伊川易传
周易传文(序卦·杂卦·文言·说卦)
易经易学典籍
若以术数应用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辞与《说卦传》的取象;若以义理为目的,则宜从《系辞传》入手。
伊川易传(宋·程颐)
卷一·周易上经
乾卦(乾下乾上)
《乾》:元,亨,利,贞。上古圣人始画八卦,三才之道备矣。因而重之,以尽天下之变,故六画而成卦。重乾为《乾》。乾,天也。天者天之形体,乾者天之性情。乾,健也,健而无息之谓乾。夫天,专言之则道也,天且弗违是也;分而言之,则以形体谓之天,以主宰谓之帝,以功用谓之鬼神,以妙用谓之神,以性情谓之乾。乾者万物之始,故为天,为阳,为父,为君。
《乾》卦的卦辞说:「元,亨,利,贞。」上古圣人最初画出八卦,天、地、人「三才」的道理就已经完备其中。后来又把八卦两两相重,用来穷尽天下万事的变化,所以要六画才算成一卦。乾卦与乾卦相重,就是《乾》卦。乾,就是天。所谓「天」,指的是天那个有形的躯体;所谓「乾」,指的是天那副运行不已的性情。乾就是「健」——刚健运转、永不停歇,这才叫作乾。说到天,若合起来总说,它就是「道」,《文言》所谓「天且弗违」(连天也不违背它)便是从这个层面讲的;若分开来说,就形体而言称作「天」,就主宰而言称作「帝」,就功能作用而言称作「鬼神」,就变化不测的妙用而言称作「神」,就性情而言称作「乾」。乾是万物的开端,所以取象为天,为阳,为父,为君。
元亨利贞谓之四德。元者万物之始,亨者万物之长,利者万物之遂,贞者万物之成。惟《乾》、《坤》有此四德,在他卦则随事而变焉。故元专为善大,利主于正固,亨贞之体,各称其事。四德之义,广矣大矣。
元、亨、利、贞这四个字,称为乾的「四德」。「元」是万物的发端,「亨」是万物的生长,「利」是万物的遂性顺成,「贞」是万物的成就定形。只有《乾》《坤》两卦完整具备这四德;在其余各卦里,这四个字就要随着所占之事而变换含义。所以在别卦中,「元」专指善之大者,「利」侧重于守正固持,而「亨」与「贞」的实际内涵,也各自随所论之事而定。这四德所包含的意义,实在是既广博又宏大。
初九,潜龙勿用。下爻为初。九,阳数之盛,故以名阳爻。理无形也,故假象以显义。乾以龙为象。龙之为物,灵变不测,故以象乾道变化,阳气消息,圣人进退。初九在一卦之下,为始物之端,阳气方萌。圣人侧微,若龙之潜隐,未可自用,当晦养以俟时。
《乾》卦初九爻辞说:「潜龙勿用。」一卦最下面的那一爻叫作「初」;「九」是阳数中最盛的数,所以用它来称呼阳爻。义理本身没有形状,因而要借物象来显明它。乾卦取「龙」为象:龙这种东西神灵变化、不可测度,正好用来象征乾道的变化、阳气的消长和圣人的进退出处。初九处在一卦的最下位,是万物初生的端倪,阳气刚刚萌动;这时圣贤还处在卑微不显的地位,就像龙潜伏隐藏一样,还不可以自作主张地施展,应当敛藏光芒、涵养德性,以等待时机。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田,地上也。出见于地上,其德已著。以圣人言之,舜之田渔时也。利见大德之君,以行其道。君亦利见大德之臣,以共成其功。天下利见大德之人,以被其泽。大德之君,九五也。乾坤纯体,不分刚柔,而以同德相应。
《乾》卦九二爻辞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田」就是地面之上。龙出现在地面上,说明它的德性已经显露。若用圣人来比拟,这相当于舜在历山耕田、在雷泽打鱼的那段时期。此时有德之士有利于见到大德的君主,好推行自己的道;君主也有利于见到大德的臣子,好一同成就功业;天下人也有利于见到这位大德之人,好承受他的恩泽。这里所说的「大德之君」,指的正是本卦的九五。《乾》《坤》两卦六爻纯是一色,不分刚柔的差别,所以爻与爻之间不靠刚柔相配,而是凭同样的德性彼此感应。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三虽人位,已在下体之上,未离于下而尊显者也。舜之玄德升闻时也。日夕不懈而兢惕,则虽处危地而无咎。在下之人而君德已著,天下将归之,其危惧可知。虽言圣人事,苟不设戒,则何以为教?作《易》之义也。
《乾》卦九三爻辞说:「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意谓君子整天勤勉不息,到了夜里仍然戒惧,处境虽然危险,却不会有过错。三爻虽属六爻中「人」的位置,却已居于下卦的顶端,是身子还没有离开下位、名望却已经尊显的人;用舜来比拟,相当于他的潜德上闻于朝廷的时候。从早到晚不敢懈怠、始终战战兢兢,那么即便身处险地,也不会招来灾祸。身份还在下位而做君主的德望已经彰著,天下人将要归附他,这处境的危险可畏可想而知。这一爻讲的虽然是圣人的事,但如果不替他设下戒惧之辞,又拿什么来教人呢?这正是圣人作《易》的用意所在。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渊,龙之所安也。或,疑辞,谓非必也。跃不跃,惟及时以就安耳。圣人之动,无不时也。舜之历试,时也。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进位乎天位也。圣人既得天位,则利见在下大德之人,与共成天下之事。天下固利见夫大德之君也。
《乾》卦九四爻辞说:「或跃在渊,无咎。」深渊,是龙栖身安处的地方。「或」是表示不定的疑辞,意谓并非一定要如此。跃起还是不跃,只看能否趁着时机进到安稳的位置罢了。圣人的一举一动,没有不合乎时宜的;舜接受尧的层层考验历练,正是合于时。九五爻辞说:「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这是说圣人已经进居天子之位。圣人既然得了天位,就有利于见到在下位的大德之人,与他们共同成就天下的事业;天下人当然也有利于见到这位大德的君主。
上九,亢龙,有悔。九五者,位之极中正者。得时之极,过此则亢矣。上九至于亢极,故有悔也。有过则有悔。唯圣人知进退存亡而无过,则不至于悔也。用九,见群龙无首,吉。用九者,处乾刚之道,以阳居乾体,纯乎刚者也。刚柔相济为中,而乃以纯刚,是过乎刚也。见群龙,谓观诸阳之义,无为首则吉也。以刚为天下先,凶之道也。
《乾》卦上九爻辞说:「亢龙,有悔。」九五是既居极位又得中正的一爻,是得时之至;再越过一步,便是「亢」——过高而失据。上九到了亢极的地步,所以有悔恨。凡有过失,就会有悔;只有圣人明白该进该退、该存该亡的分寸而不至于犯错,才不会走到有悔的地步。《乾》卦另有「用九」一辞:「见群龙无首,吉。」所谓「用九」,讲的是身处乾刚之时该怎样用刚。以阳爻居于乾体,是纯粹的刚;刚与柔相调剂才叫作「中」,如今全是刚,那便是刚得过了头。「见群龙」,是说通观诸阳爻共同呈现的意义:不争着做首领,才会吉。仗着刚强而抢在天下人前头,那是招凶的路数。
《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卦下之辞为彖。夫子从而释之,通谓之彖。彖者,言一卦之义。故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大哉乾元,赞乾元始万物之道大也。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万物资始乃统天,言元也。乾元统言天之道也。天道始万物,物资始于天也。云行雨施,品物流形,言亨也。天道运行,生育万物也。
《乾·彖传》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系在卦名之下的断语叫作「彖」,孔子又作文解释它,两者通称为「彖」。彖辞讲的是一卦的总义,所以有识之士只要看懂彖辞,对全卦的意思也就领会大半了。「大哉乾元」,是赞叹乾元开创万物之道的宏大。四德中的「元」,就好比五常中的「仁」:分开单说时它只是四者之一,合起来专说时它又统包了其余三者。「万物资始,乃统天」,说的是「元」。「乾元」是总说天之道:天道开始万物,万物都从天那里取得开端。「云行雨施,品物流形」,说的是「亨」,讲天道运行不已,生养万物。
大明天道之终始,则见卦之六位,各以时成。卦之初终,乃天道终始。乘此六爻之时,乃天运也。以御天,谓以当天运。乾道变化,生育万物,洪纤高下,各以其类,各正性命也。天所赋为命,物所受为性。保合太和乃利贞,保谓常存,合谓常和,保合太和,是以利且贞也。天地之道,常久而不已者,保合太和也。天为万物之祖,王为万邦之宗。乾道首出庶物而万汇亨,君道尊临天位而四海从。王者体天之道,则万国咸宁也。
彻底明了天道的终而复始,就能看出一卦六爻的位次各自随时而成。一卦自初爻到上爻的历程,正是天道的一始一终;乘着这六爻各自的时位而行,就是天的运化。所谓「以御天」,是说使自己的行止正好当得起天的运行。「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是说乾道变化流行、生养万物,无论巨细高下,各依其类,各自端正自己所禀的性与命。天所赋予的叫作「命」,物所承受的叫作「性」。「保合太和,乃利贞」:「保」是常存不失,「合」是常处和顺;能常存那太和之气而使它常和,所以既「利」且「贞」。天地之道所以能长久不息,靠的正是这「保合太和」。天是万物的始祖,王是万邦的宗主;乾道领先于众物出现而万类亨通,君道尊居天位而四海顺从。为王者能体行天之道,天下万国自然就都安宁了。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卦下象解一卦之象,爻下象解一爻之象。诸卦皆取象以为法。乾道覆育之象至大,非圣人莫能体,欲人皆可取法也,故取其行健而已,至健固足以见天道也。君子以自强不息,法天行之健也。
《乾·大象传》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系在卦名之下的象辞,解释的是一卦之象;系在爻辞之下的象辞,解释的是一爻之象。各卦都取物象来作为人事效法的准则。乾道覆盖化育的气象极其宏大,不是圣人无法整个体现出来;而《易》是要让人人都能取以为法的,所以只取它「运行刚健」这一点来说——极致的刚健,本来就足以见出天道了。「君子以自强不息」,就是效法上天运行的那份刚健不已。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阳气在下,君子处微,未可用也。见龙在田,德施普也。见于地上,德化及物,其施已普也。终日乾乾,反复道也。进退动息,必以道也。或跃在渊,进无咎也。量可而进,适其时则无咎也。飞龙在天,大人造也。大人之为,圣人之事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盈则变,有悔也。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用九,天德也。天德阳刚,复用刚而好先,则过矣。
《乾·小象传》逐爻申说。「潜龙勿用,阳在下也」——阳气还在下位,君子身处微贱,还不到施展的时候。「见龙在田,德施普也」——龙出现在地面上,德化已经施及万物,恩泽普遍了。「终日乾乾,反复道也」——不论进、退、动、静,一举一动都必定依循于道。「或跃在渊,进无咎也」——估量自己确实可以了才前进,恰好合上时机,就不会有过错。「飞龙在天,大人造也」——大人的作为,就是圣人所做的事业。「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盈满了必定要转变,所以有悔。「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用九所体现的是天德;天德本来就是阳刚,若在阳刚之上再一味用刚而好抢先,那就过头了。
《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乾也。他卦,《彖》、《象》而已,独《乾》、《坤》更设《文言》以发明其义,推乾之道,施于人事。元亨利贞,乾之四德,在人则元者众善之首也,亨者嘉美之会也,利者和合于义也,贞者乾事之用也。
《乾·文言》说:「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乾也。」其余各卦只有《彖传》《象传》,唯独《乾》《坤》两卦另设《文言》来发挥其中义理,把乾的道理推衍下来,落实到人事上。元、亨、利、贞是乾的四德;落在人身上,「元」就是众善的首领,「亨」就是一切美好事物的会合,「利」就是与「义」和洽相合,「贞」就是干办事情所凭借的根本。
君子体仁足以长人,体法于乾之仁,乃为君长之道,足以长人也。体仁,体元也。比而效之谓之体。嘉会足以合礼,得会通之嘉,乃合于礼也。不合礼则非理,岂得为嘉?非理安有亨乎?利物足以和义,和于义乃能利物。岂有不得其宜,而能利物者乎?贞固足以乾事。贞固所以能乾事也。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行此四德,乃合于乾也。
《文言》接着说:「君子体仁足以长人。」——体察效法乾的那份仁,才是做君长的道理,足以做众人的首领。所谓「体仁」,就是体现那个「元」;比照着去仿效它,叫作「体」。「嘉会足以合礼。」——得到会通交泰的美好,才算合于礼;不合于礼便是不合理,哪里还谈得上「嘉」?不合理又哪里能亨通?「利物足以和义。」——先与「义」和洽,然后才能利益万物;哪有处置失当却能利益万物的道理呢?「贞固足以乾事。」——正而且固,所以能干办事情。「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君子能实行这四德,才算与乾道相合。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自此以下,言乾之用,用九之道也。初九阳之微,龙德之潜隐,乃圣贤之在侧陋也。守其道,不随世而变;晦其行,不求知于时;自信自乐,见可而动,知难而避,其守坚不可夺,潜龙之德也。
《文言》设问:「初九说『潜龙勿用』,是什么意思?」孔子答道:「这是有龙一般的德性而隐居不出的人。他不因世俗而改变自己,不去成就外在的名声;避世隐居而不烦闷,不被人认可也不烦闷;合意就去做,不合意就避开;操守坚定得没有什么能拔动他——这就是潜龙。」从这里往下,讲的都是乾的运用,也就是「用九」的道理。初九是阳气最微弱的时候,龙德潜藏隐伏,正比作圣贤还处在卑陋之位。他固守自己的道,不随世风而变;隐晦自己的行迹,不求当世知遇;自己信得过自己,自己乐在其中;看准了可行才动,知道有难就避开;这份操守坚固得夺不走——这就是潜龙之德。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以龙德而处正中者也。在卦之正中,为得正中之义。庸信庸谨,造次必于是也。既处无过之地,则唯在闲邪。邪既闲,则诚存矣。善世而不伐,不有其善也。德博而化,正己而物正也。皆大人之事,虽非君位,君之德也。
《文言》问:「九二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是什么意思?」孔子答道:「这是有龙德而居于正中的人。平常的言语讲信实,平常的行事讲谨慎,防闲邪念以保全内心的诚,善及一世而不自夸,德泽广博而能化育他人。《易》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这是有了君主的德。」九二是以龙德而处在正中之位的:它居于下卦的正中,所以有「得正中」的意义。日常言语信实、日常举动谨慎,是说仓促急遽之间也一定守住这一点。既然已经站在无过失的地位上,剩下的功夫就只在防闲邪念;邪念既防住了,诚也就保全住了。「善世而不伐」,是不把善据为己有;「德博而化」,是端正了自己,别人自然随之端正。这些都是大人的事业——他虽然还没有君主之位,却已经有了君主之德。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文言》问:「九三说『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是什么意思?」孔子答道:「君子的功夫在于增进德性、修治功业。内心忠实诚信,是用来增进德性的;修饬言辞而确立其诚,是用来安守功业的。知道该到达的目标而努力到达它,这样的人可以同他谈论事情的几微征兆;知道该终止的界限而果真终止在那里,这样的人可以同他一起持守道义。因此他居于上位不骄纵,处在下位不忧惧,所以能勤勉不懈、随时保持警惕,虽处危境也不会有过错。」
三居下之上,而君德已著,将何为哉?唯进德修业而已。内积忠信,所以进德也。择言笃志,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致知也。求知所至而后至之,知之在先,故可与几,所谓“始条理者知之事也”。知终终之,力行也。既知所终,则力进而终之,守之在后,故可与存义,所谓“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此学之始终也。君子之学如是,故知处上下之道而无骄忧,不懈而知惧,虽在危地而无咎也。
九三处在下卦的最上位,而做君主的德望已经彰著,这时该做什么呢?只有增进德性、修治功业罢了。内心积蓄忠信,是增进德性的办法;选择言辞、笃定志向,是安守功业的办法。「知至至之」讲的是「致知」:先求明白所要到达的境地,然后才真正到达,认知走在前头,所以说可以同他谈论「几」,也就是《孟子·万章下》所说的「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知终终之」讲的是「力行」:既已知道归宿所在,就竭力前进而把它做到底,持守跟在后头,所以说可以同他一起「存义」,也就是《孟子》所说的「终条理者,圣之事也」。这两句合起来,正是为学的全过程。君子的学问既然如此,所以懂得身居上位、下位各该怎样自处,居上不骄、在下不忧;勤勉不懈而又知所戒惧,因此即便身在危地也不会有过错。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或跃或处,上下无常;或进或退,去就从宜;非为邪枉,非离群类,进德修业,欲及时耳。时行时止,不可恒也,故云或。深渊者,龙之所安也。在渊谓跃就所安。渊在深而言跃,但取进就所安之义。或,疑辞,随时而未可必也。君子之顺时,犹影之随形,可离非道也。
《文言》问:「九四说『或跃在渊,无咎』,是什么意思?」孔子答道:「时上时下没有定准,并不是要做邪僻的事;或进或退没有常规,并不是要脱离同类。君子增进德性、修治功业,是想赶上时机,所以不会有过错。」或跃起或安处,是「上下无常」;或前进或后退,去留都依着合宜与否,是「进退无恒」。这既不是为了邪枉,也不是要背离同类,不过是增进德业、想赶上时机罢了。该行则行、该止则止,不可能固定成一个常式,所以爻辞用一个「或」字。深渊,是龙安身的地方;「在渊」是说跃起以就其所安。渊本在深处而偏说「跃」,只是取「前进以就所安」这层意思。「或」是不定之辞,表示随时而定、不能预先断定。君子顺应时机,就像影子跟着形体一样紧贴不离——片刻可离的就不是道了。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人之与圣人,类也。五以龙德升尊位,人之类莫不归仰,况同德乎?上应于下,下从于上,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也。流湿就燥,从龙从虎,皆以气类,故圣人作而万物皆睹。上既见下,下亦见上。
《文言》问:「九五说『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是什么意思?」孔子答道:「同类的声音互相应和,同类的气息互相寻求:水往潮湿处流,火向干燥处烧,云随着龙起,风随着虎生,圣人一兴起,万物都仰望着他。凡本于天的就亲附于上,凡本于地的就亲附于下——各自跟从自己的同类罢了。」普通人与圣人本是同类。九五以龙德升居尊位,同类的人没有不归心仰望的,何况是德性相同的人呢?在上者感应在下者,在下者顺从在上者,这就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向湿处、火就着燥处,云从龙、风从虎,都是凭气类相感,所以圣人兴起而万物都得以瞻仰。上位者既见到了下面的贤人,下面的人也见到了上面的圣君。
物,人也,古语云人物物论,谓人也。《易》中“利见大人”,其言则同,义则有异。如《讼》之利见大人,谓宜见大德中正之人,则其辩明,言在见前。《乾》之二五,则圣人既出,上下相见,共成其事,所利者见大人也,言在见后。本乎天者,如日月星辰。本乎地者,如虫兽草木。阴阳各从其类,人物莫不然也。
「万物睹」的那个「物」字,其实指的就是人。古语说「人物」「物论」,那个「物」字说的都是人。《周易》中「利见大人」一语屡屡出现,字面相同而含义有别。例如《讼》卦卦辞的「利见大人」,是说打官司的人应当去见有大德而中正的人,这样是非曲直才能辨明,这话是说在「见」之前的;而《乾》卦九二、九五的「利见大人」,则是圣人已经出世、上下相见、共同成就事业,所得的利就在这相见本身,这话是说在「见」之后的。所谓「本乎天者」,如日月星辰;「本乎地者」,如虫兽草木。阴与阳各自跟从自己的同类,人和物没有不是这样的。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九居上而不当尊位,是以无民无辅,动则有悔也。潜龙勿用,下也。此以下言乾之时。勿用,以在下未可用也。见龙在田,时舍也。随时而止也。
《文言》问:「上九说『亢龙有悔』,是什么意思?」孔子答道:「身分贵重却没有实位,地位高亢却没有百姓,贤人都在下面而不来辅佐他,所以一有举动就招致悔恨。」上九以阳爻居于最上,却不当尊位,因此既无民众可治,又无贤才相助,一动就有悔。以下一段转而讲乾的「时」。「潜龙勿用,下也」——不可施用,是因为身在下位,时机还没有到。「见龙在田,时舍也」——「舍」是止息,随着时势而暂且停在这一步。
终日乾乾,行事也。进德修业也。或跃在渊,自试也。随时自用也。飞龙在天,上治也。得位而行上之治也。亢龙有悔,穷之灾也。穷极而灾至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用九之道,天与圣人同,得其用则天下治也。
「终日乾乾,行事也」——所行之事,就是增进德性、修治功业。「或跃在渊,自试也」——随着时机自己试着施展。「飞龙在天,上治也」——得到君位而施行居上治世之道。「亢龙有悔,穷之灾也」——走到穷极的地步,灾祸就跟着来了。「乾元用九,天下治也」——「用九」的道理,天与圣人是一致的;能拿捏住这用刚而不为首的分寸,天下就治理好了。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此以下言乾之义。方阳微潜藏之时,君子亦当晦隐,未可用也。见龙在田,天下文明。龙德见于地上,则天下见其文明之化也。终日乾乾,与时偕行。随时而进也。或跃在渊,乾道乃革。离下位而升上位,上下革矣。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正位乎上,位当天德。亢龙有悔,与时偕极。时既极,则处时者亦极矣。
《文言》再从「义」的角度逐爻申说。「潜龙勿用,阳气潜藏」——正当阳气微弱潜藏的时候,君子也应当隐晦自处,还不到施展的时候。「见龙在田,天下文明」——龙德显现在地面之上,天下就看见了他那文采光明的教化。「终日乾乾,与时偕行」——随着时势的推移而不断前进。「或跃在渊,乾道乃革」——离开下位而升上上位,上下之间发生了变革。「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端正地居于上位,所居之位正当天德。「亢龙有悔,与时偕极」——时势既已走到穷极,处在这时势之中的人也就随之走到了极点。
乾元用九,乃见天则。用九之道,天之则也。天之法则谓天道也。或问:《乾》之六爻皆圣人之事乎?曰:尽其道者圣人也。得失则吉凶存焉,岂特《乾》哉?诸卦皆然也。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又反复详说以尽其义。既始则必亨,不亨则息矣。利贞者,性情也。乾之性情也。既始而亨,非利贞其能不息乎?
「乾元用九,乃见天则」——用九的道理,正是上天的法则;所谓天的法则,指的就是天道。有人问:《乾》卦六爻讲的都是圣人的事吗?回答说:能把这一爻位之道做尽的就是圣人;做得到与做不到,吉凶就分在这里,哪里只有《乾》卦如此?各卦都是这样。以下《文言》又反复详说,以穷尽乾的义理。「乾元者,始而亨者也」——既然开了头,就必定要亨通;不亨通,生机也就止息了。「利贞者,性情也」——这说的是乾的性情:既已开端而亨通,若不是靠着「利」与「贞」,它怎么能够生生不息呢?
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乾始之道,能使庶类生成,天下蒙其美利,而不言所利者,盖无所不利,非可指名也。故赞其利之大曰:“大矣哉!”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
《文言》说:「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乾开创万物的道理,能使众类各得生成,天下都蒙受它美好的利益,却不指明所利的究竟是什么,这是因为它无所不利,根本无法一一点名。所以《文言》赞叹它利之宏大,说「大矣哉」。接着又说:「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
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大哉,赞乾道之大也。以刚、健、中、正、纯、粹六者,形容乾道。精谓六者之精极。以六爻发挥旁通,尽其情义。乘六爻之时以当天运,则天之功用着矣。故见云行雨施,阴阳溥畅,天下和平之道也。
《文言》续说:「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大哉」是赞叹乾道的宏大;用刚、健、中、正、纯、粹这六个字来形容乾道,而「精」是说这六者都达到了极致。凭六爻的推衍发挥、四通八达,把乾道的情状义蕴说尽。乘着六爻各自的时位去当天的运行,上天的功用就显现出来了;所以能见到云行雨施、阴阳普遍畅达,那正是天下太平的道理。
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德之成,其事可见者行也。德成而后可施于用。初方潜隐未见,其行未成。未成,未著也,是以君子弗用也。
《文言》说:「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德性成就之后,落在具体事情上而人人看得见的,就叫作「行」;德性成就了,然后才可以施之于用。初九正处在潜伏隐藏、尚未显现的阶段,他的「行」还没有成形。所谓「未成」,就是还没有显著;因此君子在这个时候不施用。
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圣人在下,虽已显而未得位,则进德修业而已。学、聚、问、辨,进德也。宽居、仁行,修业也。君德已著,利见大人,而进以行之耳。进居其位者,舜、禹也。进行其道者,伊、傅也。
《文言》又说:「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圣人还在下位时,虽然德望已经显露却尚未得到相应的职位,能做的只是增进德性、修治功业。以学问积聚见识、以询问辨明是非,这是「进德」;以宽厚自处、以仁爱行事,这是「修业」。君主之德已经彰著,所以说「利见大人」,也就是更进一步把这德行推行出去。进而据有君位的,是舜和禹;进而推行其道于当世的,是伊尹和傅说。
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三重刚,刚之盛也。过中而居下之上,上未至于天,而下已离于田,危惧之地也。因时顺处,乾乾兢惕以防危,故虽危而不至于咎。君子顺时兢惕,所以能泰也。
《文言》说:「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九三以阳爻居阳位,是刚上加刚,刚强到了极盛;它越过了下卦之中而处在下卦的顶端,向上还没有到达天位,向下又已经离开了田间,正是令人危惧的处境。惟有依着时势顺理自处,勤勉不懈、戒慎恐惧地防备危险,所以虽然危险却不至于招来过错。君子顺应时势而常怀警惕,正是他能够转危为安的缘故。
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四不在天,不在田而出人之上矣,危地也。疑者未决之辞。处非可必也,或进或退,唯所安耳,所以无咎也。
《文言》说:「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九四既不在天位,也不在田间,而且已经超出了「人」的位置,是个危险的地方。「疑」是尚未决断的说法:处在这样的位置上,没有什么可以预先断定,或者前进,或者后退,只求进到安稳处罢了,所以不会有过错。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大人与天地日月四时鬼神合者,合乎道也。天地者道也,鬼神者造化之迹也。圣人先于天而天同之,后于天而能顺天者,合于道而已。合于道,则人与鬼神岂能违也?
《文言》说:「所谓大人,他的德性与天地相合,他的光明与日月相合,他的次序与四时相合,他的吉凶与鬼神相合;行在天时之先而上天不违背他,行在天时之后而他恭奉上天的时令。连天尚且不违背他,何况是人呢?何况是鬼神呢?」大人之所以能与天地、日月、四时、鬼神相合,是因为他合于「道」。天地便是道的呈现,鬼神则是造化运行留下的痕迹。圣人走在天的前头而天与他同步,走在天的后头而能顺承天意,凭的不过是合于道罢了。既然合于道,人与鬼神又怎么能违背他呢?
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极之甚为亢。至于亢者,不知进退存亡得丧之理也。圣人则知而处之,皆不失其正,故不至于亢也。
《文言》说:「所谓『亢』,就是只知前进而不知后退,只知保存而不知消亡,只知获得而不知丧失。能不这样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懂得进退存亡的分寸而始终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圣人吧!」过头到极点就叫作「亢」。凡是走到亢这一步的人,都是不明白进退、存亡、得失这个道理的。圣人则是明白了这个道理而据以自处,处处不失其正,所以不至于陷入亢。
坤卦(坤下坤上)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坤,乾之对也。四德同,而贞体则异。乾以刚固为贞,坤则柔顺而贞。牝马柔顺而健行,故取其象曰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君子所行柔顺而利且贞,合坤德也。先迷,后得,主利。阴,从阳者也,待唱而和。阴而先阳,则为迷错,居后乃得其常也。主利,利万物则主于坤,生成皆地之功也。臣道亦然,君令臣行,劳于事者臣之职也。
《坤》卦卦辞说:「元,亨,利,牝马之贞。」坤是乾的对偶,它与乾同样具备四德,但「贞」的体性不同:乾以刚强坚固为贞,坤则以柔顺为贞。母马性情柔顺而又能健行不已,所以取它为象,称作「牝马之贞」。卦辞又说「君子有攸往」——君子的所作所为柔顺而又利且正,正合于坤德。又说「先迷,后得,主利」——阴是跟从阳的,要等阳先倡导然后应和;阴若抢在阳的前头,便成了迷乱错乱,居于后位才合乎它的常道。所谓「主利」,是说利益万物这件事以坤为主:万物的生长成就都是大地的功劳。臣子之道也是如此:君主发令、臣下执行,在事务上操劳的正是臣子的本职。
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西南阴方,东北阳方。阴必从阳,离丧其朋类,乃能成化育之功,而有安贞之吉。得其常则安,安于常则贞,是以吉也。《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资生之道,可谓大矣。乾既称大,故坤称至。至义差缓,不若大之盛也。圣人于尊卑之辨,谨严如此。万物资乾以始,资坤以生,父母之道也。顺承天施,以成其功,坤之厚德,持载万物,合于乾之无疆也。
卦辞说:「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西南是阴的方位,东北是阳的方位。阴必须跟从阳,要肯离开、舍弃自己的同类,才能成就化育万物的功业,从而获得安于正道的吉祥。得着自己的常道就安稳,安于常道就是正,所以吉。《坤·彖传》说:「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万物凭它而生的道理,可以说是宏大了。乾既已用「大」字称赞,所以坤就用「至」字;「至」的语意稍缓,不像「大」那样盛。圣人分辨尊卑,谨严到这个地步。万物靠乾而有开端,靠坤而得生长,这正是父母各自的职分。坤顺承上天的施予,从而成就它的功业;坤那深厚的德性承载万物,正与乾的无边无际相配合。
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以含、弘、光、大四者形容坤道,犹乾之刚、健、中、正、纯、粹也。含,包容也。弘,宽裕也。光,昭明也。大,博厚也。有此四者,故能成承天之功,品物咸得亨遂。取牝马为象者,以其柔顺而健行,地之类也。行地无疆,谓健也。乾健坤顺,坤亦健乎?曰:非健何以配乾?未有乾行而坤止也。其动也刚,不害其为柔也。柔顺而利贞,乃坤德也,君子之所行也。君子之道合坤德也。
《彖传》接着说:「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这里用含、弘、光、大四个字形容坤道,正如用刚、健、中、正、纯、粹六个字形容乾道一样。「含」是包容,「弘」是宽裕,「光」是昭明,「大」是博厚;具备了这四者,所以能成就承奉上天的功业,使万物都亨通顺遂。取母马为象,是因为它柔顺而又能健行,属于大地一类;「行地无疆」,说的正是它的健。有人问:乾是健、坤是顺,难道坤也能算健吗?回答说:不健又拿什么与乾相配?从来没有乾在运行而坤却停住不动的。坤动起来是刚的,但这并不妨碍它本质上的柔。柔顺而又利且正,这就是坤德,也正是君子所当践行的;君子之道,正与坤德相合。
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乾之用,阳之为也。坤之用,阴之为也。形而上曰天地之道,形而下曰阴阳之功。先迷后得以下,言阴道也。先唱则迷失阴道,后和则顺而得其常理。西南阴方,从其类,得朋也。东北阳方,离其类,丧朋也。
《彖传》说:「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乾的功用,是阳的作为;坤的功用,是阴的作为。就形而上说,叫作天地之道;就形而下说,叫作阴阳之功。从「先迷后得」以下,讲的都是阴道:抢在前头倡导,就迷失了阴道;随后应和,就顺理而得其常。西南是阴的方位,跟从自己的同类,所以说「得朋」;东北是阳的方位,离开自己的同类,所以说「丧朋」。
离其类而从阳,则能成生物之功,终有吉庆也。与类行者本也,从于阳者用也。阴体柔躁,故从于阳则能安贞而吉,应地道之无疆也。阴而不安贞,岂能应地之道。《彖》有三无疆,盖不同也。“德合无疆”,天之不已也。“应地无疆”,地之无穷也。“行地无疆”,马之健行也。
离开同类而跟从阳,才能成就生养万物的功业,最终有吉庆。与同类同行,是阴的本体所在;跟从于阳,是阴的功用所在。阴的体性柔弱而躁动,所以惟有跟从于阳,才能安于正道而获吉,与大地之道的无边无际相应。阴如果不能安守正道,又怎么能与地道相应呢?《坤·彖传》中出现了三个「无疆」,含义各不相同:「德合无疆」说的是天的运行不已,「应地无疆」说的是地的广袤无穷,「行地无疆」说的是马的健行不倦。
《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坤道之大犹乾也,非圣人孰能体之?地厚而其势顺倾,故取其顺厚之象,而云地势坤也。君子观坤厚之象,以深厚之德,容载庶物。初六,履霜,坚冰至。阴爻称六,阴之盛也。八则阳生矣,非纯盛也。阴始生于下,至微也。圣人于阴之始生,以其将长,则为之戒。阴之始凝而为霜,履霜则当知阴渐盛而至坚冰矣。犹小人始虽甚微,不可使长,长则至于盛也。
《坤·大象传》说:「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坤道的宏大与乾一样,不是圣人谁能整个体现它?大地深厚而其地势高下相承、顺势而倾,所以取它顺而厚的形象,说「地势坤」。君子观察坤这份深厚的气象,就以深厚的德性来容纳承载万物。初六爻辞说:「履霜,坚冰至。」阴爻称「六」,因为六是阴数之盛;若是「八」,阳已经在其中萌生,就算不得纯盛了。阴气最初生于下位,极其微弱。圣人在阴气刚刚萌生的时候,就因为它将要滋长而预先立下警戒:阴气初凝而为霜,一踩到霜,就应当知道阴气会渐渐加盛,直到结成坚冰。这就像小人起初虽然十分微弱,却断不可让他坐大;一旦坐大,就要发展到势盛难制的地步。
《象》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阴始凝而为霜,渐盛则至于坚冰。小人虽微,长则渐至于盛,故戒于初。驯谓习,习而至于盛,习因循也。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二,阴位在下,故为坤之主,统言坤道中正在下,地之道也。以直方大三者形容其德用,尽地之道矣。由直、方、大,故不习而无所不利。不习谓其自然,在坤道则莫之为而为也,在圣人则从容中道也。
《小象传》说:「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阴气初凝结为霜,逐渐加盛便成了坚冰。小人眼下虽然微弱,滋长下去就渐渐势盛,所以要在最初就加以警戒。「驯」就是习,一路习惯下去便至于势盛,「习」也就是因循不改。六二爻辞说:「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六二以阴爻居阴位而处下卦之中,所以是坤卦的主爻;总起来说,坤道中正而居下,这正是大地之道。用「直」「方」「大」三个字形容它的德性功用,大地之道也就说尽了。正因为直、方、大,所以不待勉强习练而无所不利。「不习」是说它出于自然:在坤道那里是无所作为而自然有所成,在圣人那里则是从容不迫而自然合于中道。
直、方、大,孟子所谓至大至刚以直也。在坤体,故以方易刚,犹贞加牝马也。言气,则先大。大,气之体也。于坤,则先直方,由直方而大也。直方大足以尽地道,在人识之耳。乾坤纯体,以位相应。二,坤之主,故不取五应,不以君道处五也。乾则二五相应。
「直、方、大」,就是《孟子·公孙丑上》论浩然之气时所说的「至大至刚以直」。因为这里说的是坤体,所以把「刚」换成了「方」,正如在「贞」字之上加了「牝马」二字一样。孟子论气,先说「大」,因为「大」是气的本体;在坤这里,则先说直与方,是由直、方而后成其大。直、方、大三者足以说尽地道,剩下的只在人自己去体认罢了。《乾》《坤》两卦六爻纯是一色,只按位次相应。六二是坤卦的主爻,所以这里不取它与九五相应之义,因为坤卦不以君道来安置五位;至于《乾》卦,则是二与五相应的。
《象》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承天而动,直以方耳,直方则大矣。直方之义,其大无穷,地道光显,其功顺成。岂习而后利哉?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三居下之上,得位者也。为臣之道,当含晦其章美,有善则归之于君,乃可常而得正。上无忌恶之心,下得柔顺之道也。可贞谓可贞固守之,又可以常久而无悔咎也。或从上之事,不敢当其成功,惟奉事以守其终耳。守职以终其事,臣之道也。
《小象传》说:「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大地承奉上天而动,只是直而且方罢了;能直能方,自然就大了。直与方的意义,其大无穷;地道因此光明显著,它的功业顺理而成,哪里还用得着勉强习练然后才有利呢?六三爻辞说:「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六三处在下卦的顶端,是当位的一爻。做臣子的道理,应当把自己的文采美德含蓄收敛起来,有了善绩就归之于君主,这样才可以长久而合于正道:对上不招君主的猜忌厌恶,对下也守住了柔顺之道。「可贞」是说可以坚定地守住这一条,又可以长久保持而不生悔恨灾祸。有时跟随君上办事,也不敢把成功算在自己头上,只是奉命行事、把事情做到底罢了。恪守职分而善始善终,这正是为臣之道。
《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夫子惧人之守文而不达义也,又从而明之:言为臣处下之道,不当有其功善,必含晦其美,乃正而可常;然义所当为者,则以时而发,不有其功耳。不失其宜,乃以时也,非含藏终不为也。含而不为,不尽忠者也。
《小象传》说:「含章可贞,以时发也。」孔子怕人拘守字面而不通晓义理,所以又进一步申明:做臣子、处下位的道理,是不该把功劳善绩据为己有,必须把自己的美德含蓄起来,这才既正当又可以长久;然而凡是道义上应当去做的事,仍要在合适的时机施展出来,只是不据功自居罢了。所谓「以时」,就是做得不失其宜,并不是一味含藏而始终不作为。若只知含藏而什么也不做,那就是没有尽到忠心的人。
或从王事,知光大也。《象》只举上句解义,则并及下文,他卦皆然。或从王事,而能无成有终者,是其知之光大也。唯其知之光大,故能含晦。浅暗之人有善唯恐人之不知,岂能含章也。
《小象传》说:「或从王事,知光大也。」《象传》往往只举出爻辞的上一句来解释,而含义连同下面的话一并说到了,其他各卦也都是这个体例。跟随君上办事,却能做到不居其成而有始有终,正说明他的见识光明宏大;惟其见识光明宏大,所以才含蓄得住。见识浅陋昏暗的人,稍有一点善绩就唯恐别人不知道,哪里能做到「含章」呢?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四居近五之位,而无相得之义,乃上下闭隔之时。其自处以正,危疑之地也。若晦藏其知,如括结囊口而不露,则可得无咎,不然则有害也。既晦藏,则无誉矣。
《坤》卦六四爻辞说:「括囊无咎,无誉。」六四靠近九五之位,却没有与上相得的情分,正当上下闭塞隔绝的时候。它自处虽然守正,所居却是危疑之地。这时如果把自己的才智隐藏起来,像扎紧口袋的口子那样不外露,就可以免于灾祸;不这样就要受害。既然隐藏不露,自然也就得不到称誉了。
《象》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能慎如此,则无害也。六五,黄裳元吉。坤虽臣道,五实君位,故为之戒云,黄裳元吉。黄,中色。裳,下服。守中而居下,则元吉,谓守其分也。元,大而善也。爻象唯言守中居下则元吉,不尽发其义也。黄裳既元吉,则居尊为天下大凶可知。后之人未达,则此义晦矣,不得不辨也。
《小象传》说:「括囊无咎,慎不害也。」能谨慎到这个地步,就不会招致祸害。六五爻辞说:「黄裳元吉。」《坤》卦整体讲的虽是臣道,但五这个位置实际上是君位,所以特地为它立下告诫,说「黄裳元吉」。黄是五色中居中的颜色,裳是穿在下身的衣服;守住中道而甘居下位,就大吉,也就是安守自己的本分。「元」是大而且善的意思。爻辞与象辞只说守中居下便得大吉,并没有把其中道理全都点破。既然「黄裳」才是大吉,那么以阴柔而居尊自专,对天下就是大凶,这层意思是可以推知的。后世的人读不通,这层意思便被埋没了,所以不能不辨明。
五,尊位也。在他卦,六居五,或为柔顺,或为文明,或为暗弱;在坤,则为居尊位。阴者臣道也,妇道也。臣居尊位,羿、莽是也,犹可言也。妇居尊位,女娲氏、武氏是也,非常之变,不可言也,故有黄裳之戒而不尽言也。或疑在《革》,汤、武之事犹尽言之,独于此不言,何也?曰:废兴,理之常也。以阴居尊位,非常之变也。
五是尊位。在别的卦里,阴爻居五位,有时表示柔顺,有时表示文明,有时表示暗弱;而在《坤》卦里,就成了以阴居尊。阴,代表的是臣道,也是妇道。臣子占据尊位,像后羿、王莽那样的事,还可以明说;妇人占据尊位,像女娲氏、武则天那样的事,属于反常的变故,就不便明说了,所以只用「黄裳」立下告诫而不把话讲尽。有人疑惑:《革》卦里,商汤放桀、周武伐纣的事尚且尽情说了,唯独这里不说,为什么?回答说:一朝的废、一朝的兴,属于常理之内的事;而以阴柔占据尊位,则是常理之外的变故。
《象》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黄中之文,在中不过也。内积至美而居下,故为元吉。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阴从阳者也,然盛极则抗而争。六既极矣,复进不已,则必战,故云战于野。野谓进至于外也。既敌矣,必皆伤,故其血玄黄。《象》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阴盛至于穷极,则必争而伤也。
《小象传》说:「黄裳元吉,文在中也。」黄色所代表的那份文采蕴含在内而不外溢,正是居中而不过分。内里积蓄着极美的德性却甘居下位,所以是大吉。上六爻辞说:「龙战于野,其血玄黄。」阴本是跟从阳的,但盛到极点就要与阳抗衡争斗。上六已经是阴的极点,还一味前进不止,那就必定要交战,所以说「战于野」;「野」是说已经进到外面去了。既然结成了敌手,双方必定都要受伤,所以流出的血一玄一黄。《小象传》说:「龙战于野,其道穷也。」阴盛到了穷极的地步,就必定要争斗而两败俱伤。
用六,利永贞。坤之用六,犹乾之用九,用阴之道也。阴道柔而难常,故用六之道,利在常永贞固。《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阴既贞固不足,则不能永终。故用六之道,利在盛大于终,能大于终,乃永贞也。
《坤》卦「用六」说:「利永贞。」坤的「用六」,正如乾的「用九」,讲的是运用阴的道理。阴道柔弱而难以持久,所以用六之道,利在长久地守正固持。《小象传》说:「用六永贞,以大终也。」阴本来在守正固持上就有所不足,因而不能坚持到底;所以用六之道,利在让它在收尾处显出盛大——能在终了处盛大,才谈得上长久守正。
《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坤道至柔,而其动则刚;坤体至静,而其德则方。动刚故应乾不违,德方故生物有常。阴之道不唱而和,故居后为得,而主利成万物,坤之常也。含容万类,其功化光大也。主字下脱“利”字。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承天之施,行不违时,赞坤道之顺也。
《坤·文言》说:「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坤道极其柔弱,可是一动起来却是刚的;坤体极其安静,可是它的德性却是方正的。因为动而能刚,所以感应乾道而不相违;因为德性方正,所以生养万物有常轨。阴的道理是不先倡导而只作应和,所以居后才算得当;而以利益万物、成就万物为主,正是坤的常道。它包容万类,功业教化因而光大。(按:「后得主而有常」的「主」字下面脱漏了一个「利」字。)「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承受上天的施予,行动不违背时节,这是在赞叹坤道的柔顺。
卷二·周易上经
谦卦(艮下坤上)
《谦》,《序卦》:“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其有既大,不可至于盈满,必在谦损,故大有之后,受之以谦也。为卦,坤上艮下,地中有山也。地体卑下,山,高大之物,而居地之下,谦之象也。以崇高之德,而处卑之下,谦之义也。
关于《谦》卦,《序卦传》说:「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所拥有的既然已经盛大,就不可以走到盈满,必须靠谦退自损来节制,所以《大有》卦之后接着安排《谦》卦。就卦体说,坤在上、艮在下,是大地之中有高山。大地的形体卑下,山是高大之物,却安居在大地之下,这就是「谦」的象;把崇高的德性安放在卑下的位置上,这就是「谦」的义。
谦:亨,君子有终。谦有亨之道也。有其德而不居,谓之谦。人以谦巽自处,何往而不亨乎。君子有终,君子志存乎谦巽,达理,故乐天而不竞,内充,故退让而不矜,安履乎谦,终身不易,自卑而人益尊之,自晦而德益光显,此所谓君子有终也。在小人则有欲必竞,有德必伐,虽使勉慕于谦,亦不能安行而固守,不能有终也。
《谦》卦卦辞说:「亨,君子有终。」谦本身就含着亨通的道理。有那份德性而不自居,叫作谦。人若以谦逊卑顺自处,到哪里会不亨通呢?至于「君子有终」:君子的心志安放在谦逊之上,因为通达事理,所以乐天知命而不与人相争;因为内里充实,所以退让而不自夸。他安然践行谦道,终身不改;越是自处卑下,别人越发尊敬他;越是自我隐晦,德望反而越发光显——这就是所谓「君子有终」。至于小人,有欲望就一定去争,有德行就一定自夸;即使勉强羡慕谦道而学着去做,也不能安然实行、牢固持守,所以做不到有始有终。
《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济当为际。此明谦而能亨之义。天之道,以其气下际,故能化育万物,其道光明。下际谓下交也。地之道,以其处卑,所以其气上行,交于天,皆以卑降而亨也。
《谦·彖传》说:「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按:「济」字当作「际」。这是阐明谦为什么能够亨通的道理。天之道,因为它的气向下交接,所以能化育万物,其道光明;「下际」就是向下交接的意思。地之道,因为它自处卑下,所以它的气能够上行而与天相交。两者都是靠着卑下俯就而得到亨通的。
天道亏盈而益谦,以天行而言,盈者则亏,谦者则益,日月阴阳是也。地道变盈而流谦,以地势而言,盈满者倾变而反陷,卑下者流注而益增也。鬼神害盈而福谦,鬼神谓造化之迹。盈满者祸害之,谦损者福祐之,凡过而损,不足而益者,皆是也。人道恶盈而好谦。人情疾恶于盈满,而好与于谦巽也。谦者人之至德,故圣人详言,所以戒盈而劝谦也。
「天道亏盈而益谦」——就上天的运行说,盈满的要亏损,谦退的反得增益,日月的盈亏、阴阳的消长就是如此。「地道变盈而流谦」——就地势说,隆起盈满的地方会崩塌倾陷,低洼卑下的地方则水流汇注而日益增高。「鬼神害盈而福谦」——鬼神指的是造化运行的痕迹:盈满的就降之以祸害,谦损的就赐之以福祐;凡是过头了就减损它、不足了就增益它,都属于这一类。「人道恶盈而好谦」——人之常情,厌恶盈满自大的人,而乐于亲附谦逊卑顺的人。谦是人德性中的极致,所以圣人不厌其详地反复申说,用来警戒盈满而劝勉谦退。
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谦为卑巽也,而其道尊大而光显。自处虽卑屈,而其德实高不可加尚,是不可逾也。君子至诚于谦,恒而不变,有终也,故尊光。《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彖传》说:「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谦的姿态是卑下柔顺的,可是它的道理却尊大而光显。他自处虽然卑屈,而他的德性其实高得无以复加,这就叫作「不可逾」。君子出于至诚而行谦,持久不变,能够善始善终,所以既尊且光。《谦·大象传》说:「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地体卑下,山之高大而在地中,外卑下而内蕴高大之象,故为谦也。不云山在地中,而曰地中有山,言卑下之中蕴其崇高也。若言崇高蕴于卑下之中,则文理不顺。诸象皆然,观文可见。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君子观谦之象,山而在地下,是高者下之,卑者上之,见抑高举下、损过益不及之义;以施于事,则裒取多者,增益寡者,称物之多寡以均其施与,使得其平也。
大地的形体卑下,高大的山却在大地之中,这是外表卑下而内里蕴含高大的形象,所以称作「谦」。《象传》不说「山在地中」而说「地中有山」,是要点明卑下之中蕴藏着崇高;若说成「崇高蕴于卑下之中」,文理就不顺了。各卦的象辞都是这个写法,看文字便可明白。「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君子观察谦卦之象——山反而在地之下,是把高的压下来、把低的抬上去,从中看出抑高举下、损有余而补不足的道理;把它施用到具体事务上,就是从多的那边取来,添给少的那边,衡量各物的多寡而使施予均匀,让彼此都得其平。
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初六以柔顺处谦,又居一卦之下,为自处卑下之至,谦而又谦也,故曰谦谦。能如是者,君子也。自处至谦,众所共与也,虽用涉险难,亦无患害,况居平易乎?何所不吉也?初处谦而以柔居下,得无过于谦乎?曰:柔居下,乃其常也,但见其谦之至,故为谦谦,未见其失也。
《谦》卦初六爻辞说:「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初六以柔顺之质处在谦的时势里,又居于一卦的最下位,自处卑下到了极点,谦了还要再谦,所以说「谦谦」。能这样的人,就是君子。自处极谦的人,众人都乐意帮助他;即使用他去涉越险难,也不会有祸患,何况是处在平易的境地呢?还有什么不吉?有人问:初六本已处在谦的时势,又以柔爻居下位,岂不是谦得过分了吗?回答说:柔爻居于下位,本来就是它的常态,这里只见出它谦到极处,所以称「谦谦」,看不出有什么过失。
《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谦谦,谦之至也。谓君子以谦卑之道自牧也。自牧,自处也。《诗》云:“自牧归荑。”六二,鸣谦,贞吉。二以柔顺居中,是为谦德积于中。谦德充积于中,故发于外,见于声音颜色,故曰鸣谦。居中得正,有中正之德也,故云贞吉。凡贞吉,有为贞且吉者,有为得贞则吉者,六二之贞吉,所自有也。
《小象传》说:「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谦谦」是谦到极处,这是说君子用谦卑之道来畜养自己。「自牧」就是自处;《诗经·邶风·静女》有「自牧归荑」之句,可证此字的用法。六二爻辞说:「鸣谦,贞吉。」六二以柔顺之质居于下卦之中,这是谦德积蓄在内心。谦德在内里充实积累,自然要发露于外,表现在声音容色之上,所以叫作「鸣谦」。它居中而又得正,具备中正之德,所以说「贞吉」。凡是「贞吉」,有的是说既正且吉,有的是说能守正才会吉;六二的「贞吉」,属于它本身自有的那一种。
《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二之谦德,由至诚积于中,所以发于声音,中心所自得也,非勉为之也。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三以阳刚之德而居下体,为众阴所宗,履得其位,为下之上,是上为君所任,下为众所从,有功劳而持谦德者也,故曰劳谦。古之人有当之者,周公是也。身当天下之大任,上奉幼弱之主,谦恭自牧,夔夔如畏然,可谓有劳而能谦矣。
《小象传》说:「鸣谦贞吉,中心得也。」六二的谦德,是由至诚在心中积累而来的,所以自然发露于声音,是内心自有所得,并非勉强做出来的。九三爻辞说:「劳谦,君子有终,吉。」九三以阳刚之德居于下卦,为群阴所宗仰;所处之位得当,又是下卦之上,正是上受君主委任、下为众人拥戴的地位——立有功劳而仍能持守谦德,所以叫作「劳谦」。古人中当得起这一爻的,是周公。他身负天下的重任,上面奉事年幼柔弱的成王,却谦恭地约束自己,战战兢兢像有所畏惧一般,真可以说是有功劳而能谦退了。
既能劳谦,又须君子行之有终,则吉。夫乐高喜胜,人之常情。平时能谦,固已鲜矣,况有功劳可尊乎?虽使知谦之善,勉而为之,若矜负之心不忘,则不能常久,欲其有终,不可得也。唯君子安履谦顺,乃其常行,故久而不变,乃所谓有终,有终则吉也。九三以刚居正,能终者也。此爻之德最盛,故象辞特重。
既然能做到劳而能谦,还必须像君子那样把它坚持到底,才会吉。喜欢居高、喜欢胜过别人,是人之常情;平常时候能谦退的,本来就已经很少,何况是立了功劳、有资本自尊的人呢?即便知道谦是好事而勉力去做,只要那份自矜自负的心思还没有除净,就不能长久,想要有始有终也是做不到的。惟有君子把谦顺当作安身立命的常态,日常如此行去,所以历久而不改,这才是所谓「有终」;能有终,自然就吉。九三以阳刚居于正位,正是能坚持到底的人。这一爻的德性在全卦中最为盛美,所以《象传》对它格外郑重。
《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能劳谦之君子,万民所尊服也。《系辞》云:“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有劳而不自矜伐,有功而不自以为德,是其德弘厚之至也。言以其功劳而自谦,以下于人也。
《小象传》说:「劳谦君子,万民服也。」能够劳而能谦的君子,是万民所尊崇服膺的。《系辞上传》说:「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这是说:出了力却不自我夸耀,有功劳却不自以为有恩德,这是德性弘厚到了极点;所讲的正是那种凭着自己的功劳反而更加自谦、把身段放在别人之下的人。
德言盛,礼言恭。以其德言之,则至盛,以其自处之礼言之,则至恭,此所谓谦也。夫谦也者,谓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存,守也。致其恭巽以守其位,故高而不危,满而不溢,是以能终吉也。夫君子履谦,乃其常行,非为保其位而为之也。而言存其位者,盖能致恭所以能存其位,言谦之道如此。如言为善有令名,君子岂为令名而为善也哉?亦言其令名者,为善之故也。
「德言盛,礼言恭」——就他的德性说,是极其盛美;就他自处的礼节说,是极其恭敬:这就叫作谦。至于「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存」是守的意思:极尽恭顺来守住自己的位子,所以地位虽高而不危险,权势虽满而不外溢,因此终能得吉。君子践行谦道,本是他日常的行为,并不是为了保住位子才这样做;这里却说「存其位」,是因为能极尽恭顺,自然也就守得住位子,不过是就谦道的效验这样讲罢了。这就好比说「行善会有美名」,君子难道是为了美名才行善的吗?只是说那美名是行善带来的结果而已。
六四,无不利□谦。四居上体,切近君位,六五之君又以谦柔自处,九三又有大功德,为上所任、众所宗,而己居其上,当恭畏以奉谦德之君,卑巽以让劳谦之臣,动作施为,无所不利于□谦也。□,施布之象,如人手之□也。动息进退,必施其谦,盖居多惧之地,又在贤臣之上故也。
《谦》卦六四爻辞说:「无不利,□谦。」(此字底本残缺,传世本作「撝」,是挥手施布的意思。)六四已进入上卦,紧挨着君位;六五之君又以谦柔自处,九三又立有大功大德、上受君主倚任、下为众人宗仰,而自己偏偏居于九三之上。这样的处境,理当恭敬畏慎地奉事那位有谦德的君主,卑逊退让地对待那位劳而能谦的臣子,所以一举一动、一施一为,没有一件不适宜于把谦德挥洒施布出来。那个缺字取的正是施布之象,就像人挥动手臂散布东西一样。无论行动还是静处、前进还是后退,都必须把谦施展出来,因为它所处的正是多有可惧的位置,而且还在贤臣之上。
《象》曰:无不利□谦,不违则也。凡人之谦,有所宜施,不可过其宜也。如六五或用侵伐是也。唯四以处近君之地,据劳臣之上,故凡所动作,靡不利于施谦,如是然后中于法则,故曰不违则也,谓得其宜也。
《小象传》说:「无不利,□谦,不违则也。」一般人行谦,也有个该施与不该施的分寸,不可以超出它应有的限度——比如六五爻说到「或用侵伐」,那就是该动用威武的时候。惟独六四处在紧靠君主的地位,又居于有功之臣的上头,所以它的一切举动,没有不适宜于施展谦德的;这样做才正合于法则,所以说「不违则」,也就是说它做得恰当合宜。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富者众之所归,唯财为能聚人。五以君位之尊,而执谦顺以接于下,众所归也,故不富而能有其邻也。邻,近也。不富而得人之亲也,为人君而持谦顺,天下所归心也。然君道不可专尚谦柔,必须威武相济,然后能怀服天下,故利用行侵伐也。威德并著,然后尽君道之宜,而无所不利也。盖五之谦柔,当防于过,故发此义。
《谦》卦六五爻辞说:「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富有的人是众人归附的对象,因为只有财货能聚拢人心。六五以君位之尊,却执守谦顺来接待下面的人,众人自然归向他,所以虽不靠财富也能得到邻近之人的拥戴。「邻」就是近处的人。不靠财富而得到别人的亲附,是因为身为人君而能持守谦顺,天下人自然归心。然而做君主的不能一味崇尚谦柔,必须有威武来相辅相成,然后才能使天下心悦诚服,所以说「利用侵伐」。威与德两者都彰显出来,才算尽了君道之宜,因而无所不利。这是因为六五偏于谦柔,须防它谦得过头,所以特地发明这层意思。
《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征其文德谦巽所不能服者也。文德所不能服,而不用威武,何以平治天下?非人君之中道,谦之过也。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六以柔处柔,顺之极,又处谦之极,极乎谦者也。以极谦而反居高,未得遂其谦之志,故至发于声音;又柔处谦之极,亦必见于声色,故曰鸣谦。虽居无位之地,非任天下之事,然人之行己,必须刚柔相济。上,谦之极也,至于大甚,则反为过矣。故利在以刚武自治。邑国,己之私有。行师,谓用刚武。征邑国,谓自治其私。
《小象传》说:「利用侵伐,征不服也。」所征讨的,是那些用文德谦逊感化不了的人。文德感化不了,却又不肯动用威武,拿什么来平治天下?那就不是人君的中道,而是谦得过了头。上六爻辞说:「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上六以阴柔之爻居阴柔之位,柔顺到了极点;又处在谦卦的终极,是谦到极处的人。因为谦到极处却反而身居高位,谦让的心志无从遂行,所以要发之于声音;加上柔弱而处谦之极,也必定形于声色,所以叫作「鸣谦」。它虽然处在没有职位的地方,不担当天下的事务,可是人立身行事,总须刚柔相辅。上六是谦的极处,过甚了反成偏失,所以利在用刚武来整治自己。「邑国」是自己的私有封地,「行师」是动用刚武,「征邑国」就是整治自己分内的事。
《象》曰: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谦极而居上,欲谦之志未得,故不胜其切,至于鸣也。虽不当位,谦既过极,宜以刚武自治其私,故云利用行师征邑国也。
《小象传》说:「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谦到极处而又身居上位,那份想要谦退的心志无从实现,所以心情迫切得按捺不住,终于发为声音。它虽然不当尊位,但谦既已过了限度,就该用刚武来整治自己分内之事,所以说「利用行师征邑国」。
豫卦(坤下震上)
《豫》,《序卦》:“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承二卦之义而为次也,有既大而能谦,则有豫乐也。豫者,安和悦乐之义。为卦,震上坤下,顺动之象。动而和顺,是以豫也。九四为动之主,上下群阴所共应也,坤又承之以顺,是以动而上下顺应,故为和豫之义。以二象言之,雷出于地上。阳始潜闭于地中,及其动而出地,奋发其声,通畅和豫,故为豫也。
关于《豫》卦,《序卦传》说:「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这是承接《大有》《谦》两卦的意思而排定次序:所有既已盛大而又能谦退,自然就有和乐。「豫」就是安和悦乐的意思。就卦体说,震在上、坤在下,是顺理而动之象;动而又和顺,所以为豫。九四是全卦发动的主爻,上下众阴爻共同应和它,坤又在下以柔顺承奉它,因此一动而上下顺应,所以有和乐之义。就两卦之象说,是雷从地面之上发出:阳气起初潜伏闭藏在地中,等到它一动而出于地面,奋然发出声响,畅通和乐,所以叫作豫。
豫:利建侯行师。豫,顺而动也。豫之义,所利在于建侯行师。夫建侯树屏,所以共安天下,诸侯和顺则万民悦服,兵师之兴,众心和悦,则顺从而有功,故悦豫之道,利于建侯行师也。又上动而下顺,诸侯从王,师众顺令之象。君万邦,聚大众,非和悦不能使之服从也。
《豫》卦卦辞说:「利建侯行师。」豫,是顺理而动。豫的意义,所利在于分封诸侯与出动军队。分封诸侯、树立屏藩,是为了共同安定天下;诸侯和顺,万民就悦服。兴兵动众之际,众人心里和悦,就会顺从而立功;所以和悦欢豫之道,宜于建侯与行师。再者,上卦震动而下卦坤顺,正是诸侯服从天王、军队顺从号令的形象。统御万邦、聚集大众,若不能使人和悦,是没法叫他们服从的。
《彖》曰: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刚应,谓四为群阴所应,刚得众应也。志行,谓阳志上行,动而上下顺从,其志得行也。顺以动豫,震动而坤顺为动而顺理,顺理而动又为动而众顺,所以豫也。
《豫·彖传》说:「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刚应」是说九四这一阳爻为众阴爻所应和,刚得到了众人的响应。「志行」是说阳的心志向上推行,一动而上下都顺从,它的志向得以实现。「顺以动,豫」:震动而坤顺,就是行动合乎顺理;顺理而动,又带来众人的顺从,所以能和乐。
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以豫顺而动,则天地如之而弗违,况建侯行师,岂有不顺乎?天地之道,万物之理,唯至顺而已。大人所以先天后天而不违者,亦顺乎理而已。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复详言顺动之道。天地之运,以其顺动,所以日月之度不过差,四时之行不愆忒;圣人以顺动,故经正而民兴于善,刑罚清简而万民服也。
《彖传》说:「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以和豫顺理而动,天地也与之相同而不违背,何况分封诸侯、出动军队,哪里会有不顺的?天地之道、万物之理,归结起来只是一个「至顺」而已;大人之所以行在天时之先、之后而都不相违,也不过是顺着理罢了。《彖传》又说:「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这是进一步详说顺动的道理:天地的运行因为顺理而动,所以日月的度数不出差错,四时的运行不生舛误;圣人顺理而动,所以纲纪端正而百姓兴起于善,刑罚清简而万民服从。
豫之时义大矣哉!既言豫顺之道矣,然其旨味渊永,言尽而意有余也,故复赞之云:“豫之时义大矣哉!”欲人研味其理,优柔涵泳而识之也。时义,谓豫之时义。诸卦之时与义用大者,皆赞其大矣哉,《豫》以下十一卦是也。《豫》、《遁》、《后》、《旅》言时义,《坎》、《暌》、《蹇》言时用,《颐》、《大过》、《解》、《革》言时,各以其大者也。
《彖传》最后说:「豫之时义大矣哉!」既已把和豫顺动的道理说完,但其中意味深长,话说尽了而余意未穷,所以再赞叹一句「豫之时义大矣哉」,是想让人细细体味其中的道理,从容涵泳而后有所领会。「时义」指的就是豫这一时势所含的意义。凡是卦的「时」与「义」「用」宏大的,《彖传》都会赞一句「大矣哉」,自《豫》卦以下共十一卦:《豫》《遁》《姤》《旅》说「时义」,《坎》《睽》《蹇》说「时用」,《颐》《大过》《解》《革》只说「时」,各就其中最宏大的一面立言。
《象》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雷者,阳气奋发,阴阳相薄而成声也。阳始潜闭地中,及其动,则出地奋震也。始闭郁,及奋发则通畅和豫,故为豫也。坤顺震发,和顺积中而发于声,乐之象也。先王观雷出地而奋,和畅发于声之象,作声乐以褒崇功德,其殷盛至于荐之上帝,推配之以祖考。殷,盛也。礼有殷奠,谓盛也。荐上帝,配祖考,盛之至也。
《豫·大象传》说:「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雷,是阳气奋然发动、阴阳相激而形成的声响。阳气起初潜伏闭藏在地中,等它一动,便冲出地面而奋然震响。起先郁结闭塞,一旦奋发,便畅通和乐,所以叫作豫。坤是柔顺,震是发动,和顺之气积于中而发为声音,这正是音乐的形象。先王观察雷出地面而奋发、和畅之气发为声响的形象,于是创制音乐来褒扬崇奉功德;隆盛之至,乃至用它献享上帝,并以祖先配享。「殷」是盛大的意思,古礼中有「殷奠」,说的就是盛大。献享上帝、以祖考配享,是盛大到了极点。
初六,鸣豫,凶。初六以阴柔居下,四豫之主也,而应之,是不中正之小人处豫,而为上所宠,其志意满极,不胜其豫,至发于声音,轻浅如是,必至于凶也。鸣,发于声也。《象》曰:初六鸣豫,志穷凶也。云初六,谓其以阴柔处下,而志意穷极,不胜其豫,至于鸣也,必骄肆而致凶矣。
《豫》卦初六爻辞说:「鸣豫,凶。」初六以阴柔居于最下位,而九四是全卦欢豫的主爻,又与它相应;这就好比一个不中不正的小人身处欢乐之世,偏偏得到上面的宠幸,于是志得意满到极点,快乐得按捺不住,竟至发之于声音。轻浮浅薄到这个地步,必定走向凶险。「鸣」就是发为声音。《小象传》说:「初六鸣豫,志穷凶也。」特地标出「初六」二字,是说它以阴柔处在下位,心志却得意到了极处,乐得按捺不住而形之于声,这样必然骄纵放肆而招致凶祸。
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逸豫之道,放则失正,故豫之诸爻,多不得正,才与时合也。唯六二一爻处中正,又无应,为自守之象。当豫之时,独能以中正自守,可谓特立之操,是其节介如石之坚也。介于石,其介如石也。人之于豫乐,心悦之,故迟迟遂至于耽恋不能已也。二以中正自守,其介如石,其去之速,不俟终日,故贞正而吉也。处豫不可安且久也,久则溺矣。如二,可谓见几而作者也。
《豫》卦六二爻辞说:「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安逸欢乐这条路,一放纵就失了正,所以《豫》卦各爻大多不得其正——这是爻的才质与所处时势相配合的缘故。唯独六二这一爻既中且正,又没有相应之爻,所以呈现自守之象。身当欢豫之时,独能以中正自守,真可以说是卓然独立的操守,它的节操坚定得像石头一样。「介于石」,就是说它的耿介如石。人对于欢乐,心里总是喜欢的,所以往往拖延着,终于沉溺留恋而不能自拔。六二以中正自守,耿介如石,抽身离去之快,等不到一天过完,所以既正且吉。身处欢豫之中,是不可以安然久留的,久了就要陷溺。像六二这样,可以说是看出苗头便立即行动的人。
夫子因二之见几,而极言知几之道,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孔子借着六二的「见几」,把知几的道理讲到了极处。《系辞下传》记他的话说:「能识几微,那真是神妙啊!君子对上交往不谄媚,对下交往不轻慢,大概就是懂得几微吧!所谓『几』,是事物发动时那点细微的苗头,是吉兆预先显露而尚未显著的时候。君子一见苗头就行动,等不到一天过完。《易》说『介于石,不终日,贞吉』——既然耿介如石,哪里还用得着等上一整天,分辨得清清楚楚了。君子既知细微也知显著,既知柔弱也知刚强,所以是万人所仰望的。」
夫见事之几微者,其神妙矣乎!君子上交不至于谄,下交不至于渎者,盖知几也。不知几,则至于过而不已。交于上以恭巽,故过则为谄;交于下以和易,故过则为渎。君子见于几微,故不至于过也。所谓几者,始动之微也,吉凶之端可先见而未著者也。独言吉者,见之于先,岂复至有凶也?
能看出事情几微征兆的人,那份见识真是神妙啊!君子与上位者交往不至于谄媚,与下位者交往不至于轻慢,正是因为他知几。不知几,就会一路过头而收不住:与上交往靠的是恭敬卑顺,过头便成了谄媚;与下交往靠的是和易平实,过头便成了轻慢。君子在几微之处就已看见,所以不至于过头。所谓「几」,就是事情刚开始发动时那一点极细微的苗头,是吉凶的端倪已可预见而尚未显著的时候。这里单单说「吉」,是因为既然在事先就看见了,哪里还会走到凶那一步呢?
君子明哲,见事之几微,故能其介如石,其守既坚,则不惑而明,见几而动,岂俟终日也?断,别也。其判别可见矣。微与彰,柔与刚,相对者也。君子见微则知彰矣,见柔则知刚矣,知几如是,众所仰也,故赞之曰“万夫之望”。
君子明智通达,能看见事情的几微,所以能做到耿介如石;操守既已坚定,就不迷惑而清明,一见苗头便行动,哪里还等得到一天过完?「断」是分辨的意思,是说其中的是非分际清清楚楚可以看出来。细微与显著、柔弱与刚强,都是相对而言的:君子见到细微便知道它显著时的样子,见到柔弱便知道它刚强时的样子。知几到了这个地步,是众人所仰望的,所以孔子赞叹他是「万夫之望」。
《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能不终日而贞且吉者,以有中正之德也。中正故其守坚,而能辨之早,去之速。爻言六二处豫之道,为教之意深矣。六三,盱豫,悔,迟有悔。六三阴而居阳,不中不正之人也。以不中正而处豫,动皆有悔。盱,上视也。上瞻望于四,则以不中正不为四所取,故有悔也。四,豫之主,与之切近,苟迟迟而不前,则见弃绝,亦有悔也。盖处身不正,进退皆有悔吝。当如之何?在正身而已。君子处己有道,以礼制心,虽处豫时,不失中正,故无悔也。
《小象传》说:「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能够不等一天过完便抽身,因而既正且吉,是由于它具备中正之德。惟其中正,所以操守坚定,辨得早,走得快。这一爻讲六二身处欢豫之世的自处之道,教诲的用意很深。六三爻辞说:「盱豫,悔,迟有悔。」六三以阴爻居阳位,是既不中又不正的人;以不中不正的资质处在欢豫之世,一举一动都会有悔。「盱」是抬头上看。它抬头仰望九四,却因为自己不中不正而不被九四接纳,所以有悔;九四是全卦欢豫的主爻,与它挨得极近,如果它迟疑不前,又会被弃绝,同样有悔。可见立身不正,进也有悔、退也有悔。那该怎么办?只在端正自身罢了。君子自处自有法度,以礼来节制心念,即便身处欢豫之世,也不失中正,所以没有悔。
《象》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自处不当,失中正也,是以进退有悔。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豫之所以为豫者,由九四也,为动之主,动而众阴悦顺,为豫之义。四,大臣之位,六五之君顺从之,以阳刚而任上之事,豫之所由也,故云由豫。大有得,言得大行其志,以致天下之豫也。
《小象传》说:「盱豫有悔,位不当也。」自处的位置不当,就是失了中正,所以进退都有悔。九四爻辞说:「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全卦之所以成其为「豫」,是由九四而来的:它是发动的主爻,一动而众阴爻都欣悦顺从,这正是豫的意义。四是大臣之位,六五之君顺从他,他以阳刚之才担当在上者的事务,天下的和乐由他而生,所以说「由豫」。「大有得」,是说他得以大大施行自己的抱负,从而使天下都归于和乐。
勿疑,朋盍簪:四居大臣之位,承柔弱之君,而当天下之任,危疑之地也,独当上之倚任,而下无同德之助,所以疑也。唯当尽其至诚,勿有疑虑,则朋类自当盍聚。夫欲上下之信,唯至诚而已。苟尽其至诚,则何患乎其无助也?簪,聚也。簪之名簪,取聚发也。或曰:卦唯一阳,安得同德之助?曰:居上位而至诚求助,理必得之。《后》之九五曰有陨自天是也。
「勿疑,朋盍簪」:九四身居大臣之位,上面奉事柔弱的君主,自己却担着天下的重任,这是危疑之地。他独自承受君主的倚重,下面又没有同德之人相助,所以会生疑虑。这时惟有拿出自己的至诚,不要疑虑,同道之人自然会聚拢过来。要取得上下的信任,靠的只是至诚二字;只要至诚尽到了,还愁没有人相助吗?「簪」是聚的意思,簪子之所以名为簪,取的正是聚拢头发之义。有人问:《豫》卦只有一个阳爻,哪里来的同德之助?回答说:身居上位而以至诚求助,按理必定能够得到;《姤》卦九五说「有陨自天」,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四以阳刚,迫近君位,而专主乎豫,圣人宜为之戒,而不然者,豫和顺之道也,由和顺之道,不失为臣之正也。如此而专主于豫,乃是任天下之事而致时于豫者也,故唯戒以至诚勿疑。《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由己而致天下于乐豫,故为大有得,谓其志得大行也。
九四以阳刚之质紧逼君位,又独揽和乐之权,照理圣人应当对他有所告诫,可是并没有,这是为什么?因为豫本是和顺之道;循着和顺之道而行,就不失做臣子的正当分际。这样而独当豫之主,正是担起天下事务、把时局带向和乐的人,所以只告诫他要至诚而不要疑虑。《小象传》说:「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天下的和乐由自己而来,所以说「大有得」,也就是他的抱负得以大大施行。
六五,贞疾,恒不死。六五以阴柔居君位,当豫之时,沉溺于豫,不能自立者也。权之所主,众之所归,皆在于四。四之阳刚得众,非耽惑柔弱之君所能制也,乃柔弱不能自立之君,受制于专权之臣也,居得君位贞也,受制于下有疾苦也。六居尊位,权虽失而位未亡也,故云贞疾恒不死,言贞而有疾,常疾而不死,如汉、魏末世之君也。
六五爻辞说:「贞疾,恒不死。」六五以阴柔居于君位,正当欢豫之世,自己沉溺在安乐里,是不能自立的君主。权柄的所在、众心的归向,都在九四那里。九四阳刚而得众,不是一个沉溺享乐、性情柔弱的君主管束得了的;这就成了柔弱不能自立的君主受制于专权之臣。他占着君位,这是「贞」;受制于臣下,这是「疾」。以阴爻居尊位,权柄虽然丢了,位子却还在,所以说「贞疾,恒不死」——意思是名分虽正却身有痼疾,长年抱病而一时不死,就像汉朝、魏朝末世那些君主一样。
人君致危亡之道非一,而以豫为多。在四不言失正,而于五乃见其强逼者,四本无失,故于四言大臣任天下之事之义,于五则言柔弱居尊,不能自立,威权去己之义,各据爻以取义,故不同也。若五不失君道,而四主于豫,乃是任得其人安享其功,如太甲、成王也。《蒙》亦以阴居尊位,二以阳为蒙之主,然彼吉而此疾者,时不同也。童蒙而资之于人,宜也;耽豫而失之于人,危亡之道也。故蒙相应,则倚任者也;《豫》相逼,则失权者也。又上下之心专归于四也。
君主招致危亡的途径不止一条,而因耽于安乐招祸的最多。在九四那里不说他失正,到六五这里却见出臣下的强势相逼,是因为九四本身并没有过失,所以就九四说的是大臣担当天下事务的道理,就六五说的是柔弱之君居尊而不能自立、威权旁落的道理——各就本爻取义,所以说法不同。假如六五不失君主之道,而九四主持和乐之政,那便是用人得当、安享其成,如同太甲之于伊尹、成王之于周公。《蒙》卦也是阴爻居尊位,九二以阳爻为全卦之主,然而《蒙》卦是吉而这里却是疾,原因在于时势不同:童蒙无知而倚仗别人,是应该的;沉溺享乐而把权柄丢给别人,那就是危亡之道。所以《蒙》卦二五相应,是倚重任用;《豫》卦四五相逼,是丧失权柄。何况上下人心又都专归于九四。
《象》曰: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贞而疾,由乘刚为刚所逼也。恒不死,中之尊位未亡也。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上六阴柔,非有中正之德,以阴居上,不正也。而当豫极之时,以君子居斯时,亦当戒惧,况阴柔乎?乃耽肆于豫,昏迷不知反者也。在豫之终,故为昏冥已成也。若能有渝变,则可以无咎矣。在豫之终,有变之义。人之失,苟能自变,皆可以无咎,故冥豫虽已成,能变则善也。圣人发此义,所以劝迁善也,故更不言冥之凶,专言渝之无咎。《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长也?昏冥于豫,至于终极,灾咎行及矣。其可长然乎?当速渝也。
《小象传》说:「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名分虽正而身有疾患,是因为它凌驾在阳刚之上,反被阳刚所逼;长年不死,是因为居中的那个尊位还没有丢掉。上六爻辞说:「冥豫成,有渝无咎。」上六阴柔,并不具备中正之德,以阴爻居于最上,是不正的;何况正当欢豫到了极点的时候——即使君子处在这种时候,也应当戒慎恐惧,何况是阴柔之人?于是他沉湎放纵于享乐,昏昧迷失而不知回头。因为处在豫卦的终末,所以说昏冥已经铸成。倘若能够有所变改,就可以免于灾祸。处在一卦之终,本就含有变的意味。人的过失,只要能自己改变,都可以免于灾祸,所以昏冥于豫虽已铸成,能变就好。圣人发明这层意思,是为了劝人迁善,所以索性不说昏冥的凶险,只说变改就不会有过错。《小象传》又说:「冥豫在上,何可长也?」昏昧沉溺于享乐,一直到了终极的地步,灾祸马上就要临头了,难道还能这样长久下去吗?应当赶紧变改才是。
随卦(震下兑上)
《随》,《序卦》:“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夫悦豫之道,物所随也,随所以次豫也。为卦,兑上震下,兑为说,震为动,说而动,动而说,皆随之义。女随人者也,以少女从长男,随之义也。又震为雷,兑为泽,雷震于泽中,泽随而动,随之象也。又以卦变言之,乾之上来居坤之下,坤之初往居乾之上,阳来下于阴也。以阳下阴,阴必说随,为随之义。凡成卦,既取二体之义,又有取爻义者,复有更取卦变之义者,如随之取义,尤为详备。
关于《随》卦,《序卦传》说:「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欢悦和乐之道,是万物所愿意跟从的,所以《随》卦排在《豫》卦之后。就卦体说,兑在上、震在下:兑是悦,震是动;心里悦然而后行动,行动了又使人悦然,都是「随」的意思。再者,女子是随人的,这里以少女跟从长男,也是随的意思。又震为雷、兑为泽,雷在泽中震动,泽水随之而动,这是随的形象。再从卦变上说,乾卦的上爻下来居于坤之下,坤卦的初爻上去居于乾之上,是阳来到阴的下面;以阳屈居阴下,阴必定欣悦而跟从,这也是随的意思。大凡一卦成立,既取上下两体的意义,又有取爻位意义的,还有另取卦变意义的;像《随》卦这样多方取义,尤其详备。
随:元,亨,利,贞,无咎。随之道,可以致大亨也。君子之道,为众所随,与己随于人,及临事择所随,皆随也。随得其道,则可以致大亨也。凡人君之从善,臣下之奉命,学者之徙义,临事而从长,皆随也。随之道,利在于贞正,随得其正,然后能大亨而无咎。失其正则有咎矣,岂能亨乎?
《随》卦卦辞说:「元,亨,利,贞,无咎。」随这条路,可以达到大亨通。君子之道被众人跟随,自己去跟随别人,以及临事时选择跟随谁,这些都属于「随」。跟随得法,就能大为亨通。凡是君主的从善如流、臣下的奉行命令、求学者的迁就于义、临事时听从贤长的意见,都是随。随的道理,利在守正:跟随得其正,然后才能大亨通而不出过错;失了正,就要出过错,哪里还谈得上亨通?
《彖》曰: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卦所以为随,以刚来而下柔,动而说也,谓乾之上九来居坤之下,坤之初六往居乾之上,以阳刚来下于阴柔,是以上下下,以贵下贱,能如是,物之所说随也。又下动而上说,动而可说也,所以随也。如是则可大亨而得正,能大亨而得正,则为无咎。不能亨,不得正,则非可随之道,岂能使天下随之乎?天下所随者时也,故云“天下随时”。
《随·彖传》说:「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这一卦之所以叫「随」,就在于刚爻下来屈居柔爻之下,而且动而使人喜悦。所谓刚来下柔,是说乾的上九下来居于坤之下,坤的初六上去居于乾之上:以阳刚而甘居阴柔之下,这就是在上位的俯就在下位的、尊贵的俯就卑贱的。能这样做,万物自然欣悦而跟从。再者下卦震动、上卦兑悦,动而能让人喜悦,所以为随。如此就能大为亨通而又持守正道;能大亨而得正,才不会有过错。不能亨通、不得其正,便不是值得跟随的道,哪里能使天下人跟随?天下所跟随的是「时」,所以说「天下随时」。
随时之义大矣哉!君子之道,随时而动,从宜适变,不可为典要,非造道之深,知几能权者,不能与于此也。故赞之曰“随时之义大矣哉!”凡赞之者,欲人知其义之大,玩而识之也。此赞随时之义大,与《豫》等诸卦不同,诸卦时与义是两事。
《彖传》赞叹说:「随时之义大矣哉!」君子之道,是随着时势而动,怎样合宜就怎样应变,不能立成一套固定不变的条例;不是造诣极深、能识几微而善于权衡的人,参与不到这个境界,所以赞叹一句「随时之义大矣哉」。凡是这一类赞叹,都是要让人知道其中意义之大,反复玩味而后领会。不过这里赞的是「随时」这层意义之大,与《豫》等卦不同:那几卦里,「时」与「义」本是两回事。
《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雷震于泽中,泽随震而动,为随之象。君子观象,以随时而动。随时之宜,万事皆然,取其最明且近者言之。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君子昼则自强不息,及向昏晦,则入居于内,宴息以安其身,起居随时,适其宜也。《礼》:君子昼不居内,夜不居外,随时之道也。
《随·大象传》说:「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雷在泽中震动,泽水随着雷震而动,这是随的形象。君子观察此象,从中学得随时而动的道理。随时制宜,万事都该如此,这里只取其中最浅近明白的一件来说:「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君子白天自强不息地做事,到了天色向晚,便退入室内,安歇休息以养自己的身体。起居作息随着时候而定,各得其宜。《礼记》有「君子昼不居内,夜不居外」的说法,讲的正是随时之道。
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九居随时而震体且动之主,有所随者也。官,主守也。既有所随,是其所主守有变易也,故曰官有渝,贞吉,所随得正则吉也。有渝而不得正,乃过动也。出门交有功:人心所从,多所亲爱者也。常人之情,爱之则见其是,恶之则见其非,故妻孥之言虽失而多从,所憎之言虽善为恶也。苟以亲爱而随之,则是私情所与,岂合正理,故出门而交则有功也。出门谓非私昵,交不以私,故其随当而有功。
《随》卦初九爻辞说:「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初九以阳爻处在随的时势里,又属震体而是发动的主爻,是有所跟随的人。「官」是主管、守持的意思。既然有了跟随的对象,那么他原先所主守的东西就要发生变动,所以说「官有渝」;说「贞吉」,是因为所跟随的对象得其正才吉。变了却没有得正,那就是妄动。「出门交有功」:人心所跟从的,多半是自己亲近喜爱的人。常人之情,喜欢谁就看他哪里都对,厌恶谁就看他哪里都错;所以妻子儿女的话即便说错了也常常听从,所憎恶的人即便说得对也当成不对。倘若因为亲爱就跟随人家,那是出于私情的偏袒,哪里合乎正理?所以说走出家门去交接,才会有功。「出门」是说不限于私昵之人;交接不掺私情,所跟随的自然得当而有功效。
《象》曰:官有渝,从正吉也。既有随而变,必所从得正则吉也。所从不正,则有悔吝。出门交有功,不失也。出门而交,非牵于私,其交必正矣,正则无失而有功。六二,系小子,失丈夫。二应五而比初,随先于近柔,不能固守,故为之戒云:若系小子,则失丈夫也。初阳在下,小子也;五正应在上,丈夫也。二若志系于初,则失九五之正应,是失丈夫也。系小子而失丈夫,舍正应而从不正,其咎大矣。二有中正之德,非必至如是也,在随之时,当为之戒也。
《小象传》说:「官有渝,从正吉也。」既然因为有所跟随而生变动,那就必须所跟从的对象得正才吉;所跟从的不正,就有悔恨与羞吝。「出门交有功,不失也。」——走出门去交接,不被私情牵扯,交往就必定端正;端正就不会有闪失而能建功。六二爻辞说:「系小子,失丈夫。」六二本应与九五相应,却又紧挨着初九;随的时候容易先跟从眼前的近邻,柔弱之质又守不牢,所以特地为它立戒说:如果去牵系那个「小子」,就会失掉那个「丈夫」。初九阳爻在下,是「小子」;九五是正应而在上,是「丈夫」。六二若把心志系在初九身上,就失掉了九五这个正应,也就是失了丈夫。牵系小子而失掉丈夫,是舍弃正应而跟从不正,过失可就大了。六二本有中正之德,未必真会到这个地步,只是身处随的时势,理当先为它立下告诫。
《象》曰:系小子,弗兼与也。人之所随,得正则远邪,从非则失是,无两从之理。二苟系初,则失五矣,弗能兼与也。所以戒人从正当专一也。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
《小象传》说:「系小子,弗兼与也。」人所跟随的对象,跟对了正就远离了邪,跟错了非就失掉了是,没有同时跟从两边的道理。六二如果牵系初九,就失掉九五,两边不可能兼得。这是在告诫人:跟从正道必须专一。六三爻辞说:「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
丈夫九四也,小子初也。阳之在上者丈夫也,居下者小子也。三虽与初同体,而切近于四,故系于四也。大抵阴柔不能自立,常亲系于所近者。上系于四,故下失于初,舍初从上,得随之宜也,上随则善也。如昏之随明,事之从善,上随也。背是从非,舍明逐暗,下随也。
这里的「丈夫」指九四,「小子」指初九:阳爻在上位的就是丈夫,居下位的就是小子。六三虽然与初九同在下卦,却紧挨着九四,所以牵系于九四。大抵阴柔之质不能自立,总是亲附牵系于离自己最近的人。它向上系于九四,因此向下就失去了初九;舍弃初九而跟从上面,正合乎随的适宜之道——向上跟随就是好的。譬如昏昧的人跟随明达的人、办事的人依从良善的一方,这是向上随;背离正确而跟从错误、舍弃光明而追逐昏暗,这就是向下随。
四亦无应,无随之者也,近得三之随,必与之亲善。故三之随四,有求必得也。人之随于上,而上与之,是得所求也。又凡所求者可得也。虽然,固不可非理枉道以随于上,苟取爱说以遂所求。如此,乃小人邪谄趋利之为也,故云利居贞。自处于正,则所谓有求而必得者,乃正事君子之随也。
九四也没有相应之爻,本来无人跟随;如今就近得到六三的跟随,必定与六三亲近友善,所以六三跟随九四,是有所求必能得到。人跟随在上位者而在上者接纳他,这就是求得所愿;而且凡有所求,也大抵都能如愿。话虽如此,却断不可违背事理、歪曲正道去攀附上面,苟且换取上面的欢心以达成自己的所求。那样做,就是小人邪佞谄媚、趋炎逐利的行径了,所以爻辞说「利居贞」。自己站得正,那么所谓「有求必得」的,才是正当事情上君子式的跟随。
《象》曰:系丈夫,志舍下也。既随于上,则是其志舍下而不从也。舍下而从上,舍卑而从高也,于随为善矣。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九四以阳刚之才,处臣位之极,若于随有获,则虽正亦凶。有获,谓得天下之心随于己。为臣之道,当使恩威一出于上,众心皆随于君。若人心从己,危疑之道也,故凶。
《小象传》说:「系丈夫,志舍下也。」既然跟随了上面,就说明它的心志已经舍弃下面而不再跟从。舍下而从上,是舍弃卑者而跟从尊者,在随的时势里算是好的。九四爻辞说:「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九四以阳刚之才处在臣位的顶端,如果在「随」上有所收获,那么即使自己守正也仍然凶。所谓「有获」,是说得到天下人心都跟随自己。做臣子的道理,应当使恩泽与威权全都出自君主,众人的心都归向君主;如果人心跟从的是自己,那就是危疑之道,所以凶。
居此地者奈何?唯孚诚积于中,动为合于道,以明哲处之,则又何咎?古之人有行之者,伊尹、周公、孔明是也,皆德及于民,而民随之。其得民之随,所以成其君之功,致其国之安,其至诚存乎中,是有孚也;其所施为无不中道,在道也;唯其明哲,故能如是以明也,复何过咎之有?是以下信而上不疑,位极而无逼上之嫌,势重而无专强之过。非圣人大贤,则不能也。其次如唐之郭子仪,威震主而主不疑,亦由中有诚孚而处无甚失也,非明哲能如是乎?
处在这种地位的人该怎么办?只有内心积着诚信,一举一动都合于道,再用明达睿智去应付,那还会有什么过错?古人中做到这一步的,是伊尹、周公、诸葛孔明:他们的德泽都施及百姓,百姓因而跟随他们;而他们得到百姓的跟随,正是用来成就君主的功业、换取国家的安定。至诚存于心中,就是「有孚」;所作所为无不合乎中道,就是「在道」;惟其明达睿智,所以能做到这样,就是「以明」。这样又哪里还有过咎?因此下面的人信服而上面的君主不猜疑,位置到了顶点却没有逼君的嫌疑,势力很重却没有专横的过失。不是圣人大贤,做不到这一点。次一等的,如唐朝的郭子仪,威望震动君主而君主并不猜疑他,也是由于内心确有诚信、处事上没有大的闪失;若不是明达睿智,能做到这样吗?
《象》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居近君之位而有获,其义固凶。能有孚而在道,则无咎,盖明哲之功也。九五,孚于嘉,吉。九五居尊得正而中实,是其中诚在于随善,其吉可知。嘉,善也。自人君至于庶人,随道之吉,唯在随善而已。下应二之正中,为随善之义。
《小象传》说:「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身居靠近君主的位置而收得人心,按道理本来就凶;能够内怀诚信而行事合道,便不会有过错,这全是明达睿智的功效。九五爻辞说:「孚于嘉,吉。」九五居于尊位,既得其正,而且阳爻居中、内里充实,可见他心中的诚意就落在跟从善道上,吉是可以想见的。「嘉」就是善。上自君主下至百姓,随之所以为吉,只在于所随的是善罢了。九五下应六二这个既正且中之爻,正是「随善」的意思。
《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处正中之位,由正中之道,孚诚所随者正中也,所谓嘉也,其吉可知。所孚之嘉,谓六二也。随以得中为善,随之所防者过也,盖心所说随,则不知其过矣。
《小象传》说:「孚于嘉吉,位正中也。」身处既正且中的位置,行的是既正且中的道,他以诚意所跟随的对象也是既正且中的,这就是所谓「嘉」,吉是可以想见的。他所诚信的那个「嘉」,指的是六二。随以得中为好,因为随最要提防的就是过头:人一旦心里喜欢上所跟随的对象,就察觉不到自己已经过头了。
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上六以柔顺而居随之极,极乎随者也。拘系之,谓随之极,如拘持縻系之。乃从维之,又从而维系之也,谓随之固结如此。王用亨于西山,随之极如是。昔者太王用此道,亨王业于西山。太王避狄之难,去豳来岐,豳人老稚扶携以随之如归市,盖其人心之随,固结如此,用此故能亨盛其王业于西山。西山,岐山也。周之王业,盖兴于此。上居随极,固为大过,然在得民之随,与随善之固,如此乃为善也,施于他则过矣。《象》曰:拘系之,上穷也。随之固如拘系维持,随道之穷极也。
上六爻辞说:「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上六以柔顺之质处在随的极点,是随到了尽头的人。「拘系之」,是说随到极处,就像被拘住绑牢一样;「乃从维之」,是说随后又加以缠系,形容这种跟随牢固到什么地步。「王用亨于西山」,是说随到这种程度会有怎样的结果:从前周太王正是凭这条路,在西山把王业弘扬光大。太王为躲避狄人的侵扰,离开豳地迁到岐山,豳地的人不论老少都扶老携幼地跟着他走,像赶集一样纷纷而至;可见人心的跟随牢固到了这个地步,靠着它才能在西山把王业发扬兴盛。西山就是岐山,周朝的王业大概正是从这里兴起的。上六居于随的极点,本来算是太过;然而放在「得民心之随」与「随善之坚固」这件事上,如此反倒是好的——换到别的事情上,就过分了。《小象传》说:「拘系之,上穷也。」跟随牢固到像被拘执缠系一样,这是随之道走到了穷极。
蛊卦(巽下艮上)
《蛊》,《序卦》:“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承二卦之义以为次也。夫喜悦以随于人者,必有事也。无事,则何喜,何随?蛊所以次随也。蛊,事也。蛊非训事,蛊乃有事也。为卦,山下有风,风在山下,遇山而回则物乱,是为蛊象。蛊之义,坏乱也。在文为虫皿,皿之有虫,蛊坏之义。《左氏传》云:“风落山,女惑男。”以长女下于少男,乱其情也。风遇山而回,物皆挠乱,是为有事之象,故云蛊者事也。既蛊而治之,亦事也。以卦之象言之,所以成蛊也;以卦之才言之,所以治蛊也。
关于《蛊》卦,《序卦传》说:「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这是承接前两卦的意思排定次序的:欢欢喜喜跟随别人的,必定会有事情。若没有事情,喜从何来?随从何来?所以《蛊》卦排在《随》卦之后。「蛊」就是事。其实蛊字本身并不训作「事」,而是说逢着蛊坏之时必然有事要办。就卦体说,是山下有风:风在山下,遇到山阻挡而回旋,万物就被吹得纷乱,这就是蛊的形象。蛊的意义是败坏、混乱。就字形说,蛊字从虫从皿,器皿中生了虫,正是蛊坏之义。《左传》记医和论蛊,说「风落山,女惑男」;这一卦以长女屈居少男之下,正是乱了男女之情。风遇山而回旋,万物都被搅扰纷乱,这就是「有事」之象,所以说蛊就是事。既已败坏而着手整治,那也是事。就一卦之象来说,讲的是蛊何以形成;就一卦的才质来说,讲的是怎样整治蛊坏。
蛊:元,亨,利涉大川。既蛊则有复治之理。自古治必因乱,乱则开治,理自然也。如卦之才以治蛊,则能致元亨也。蛊之大者,济时之艰难险阻也,故曰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蛊》卦卦辞说:「元,亨,利涉大川。」既然已经败坏,其中就含着重新整治的道理。自古以来,大治必定因大乱而起,乱到极处就开出治的局面,这是自然之理。若照这一卦的才质去整治蛊坏,就能达到大为亨通。蛊坏中最大的,是要救济时局的艰难险阻,所以说「利涉大川」。卦辞接着说:「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甲,数之首,事之始也,如辰之甲乙。甲第,甲令,皆谓首也,事之端也。治蛊之道,当思虑其先后三日,盖推原先后,为救弊可久之道。先甲谓先于此,究其所以然也。后甲谓后于此,虑其将然也。一日二日至于三日,言虑之深,推之远也。究其所以然,则知救之之道;虑其将然,则知备之之方。
「甲」是天干之首,代表事情的开端,就像干支排列中甲、乙居前一样。科举称「甲第」、法令称「甲令」,都是取「首」的意思,即事情的开端。整治蛊坏的道理,应当把甲日之前与之后的三天都仔细思量,也就是往前推原、往后设想,才能找到革除积弊而可以持久的办法。「先甲」是说在这一点之前,追究事情所以败坏到如此的缘由;「后甲」是说在这一点之后,考虑事情将来可能出现的变化。说一日、二日以至三日,是形容思虑之深、推想之远。追究它何以如此,就懂得补救的门径;考虑它将会如何,就懂得防备的办法。
善救则前弊可革,善备则后利可久,此古之圣王所以新天下而垂后世也。后之治蛊者,不明圣人先甲后甲之诫,虑浅而事近,故劳于救世而乱不革,功未及成而弊已生矣。甲者事之首,庚者变更之首。制作政教之类,则云甲,举其首也。发号施令之事,则云庚,庚犹更也,有所更变也。
善于补救,从前的积弊就能革除;善于防备,日后的利益就能持久。这正是古代圣王所以能革新天下、垂范后世的缘故。后世整治蛊坏的人,不明白圣人「先甲三日、后甲三日」这一告诫,思虑浅、眼光近,所以忙忙碌碌地救时而乱象不除,功业还没成就而新的弊病已经生出来了。「甲」是事情的开端,「庚」是变更的开端:凡创制政令教化之类,就说「甲」,是就它的起头而言;凡发号施令之类,就说「庚」,庚有更改之意,表示有所变更。
《彖》曰: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以卦变及二体之义而言。刚上而柔下,谓乾之初九上而为上九,坤之上六下而为初六也。阳刚,尊而在上者也,今往居于上;阴柔,卑而在下者也,今来居于下。男虽少而居上,女虽长而在下,尊卑得正,上下顺理,治蛊之道也。由刚之上,柔之下,变而为艮巽。艮,止也。巽,顺也。下巽而上止,止于巽顺也。以巽顺之道治蛊,是以元亨也。
《蛊·彖传》说:「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这是就卦变与上下两体的意义来说的。「刚上而柔下」,指乾卦的初九上升成为上九,坤卦的上六下降成为初六。阳刚本是尊贵而应居上的,如今往上居于最上;阴柔本是卑下而应居下的,如今下来居于最下。少男虽然年少却居上,长女虽然年长却在下,尊卑各得其正,上下顺乎条理,这正是整治蛊坏的道理。由于刚上柔下,卦体便变成了艮与巽:艮是止,巽是顺;下卦巽顺而上卦静止,就是安止于巽顺。用巽顺之道来整治蛊坏,所以能大为亨通。
蛊元亨而天下治也。治蛊之道,如卦之才,则元亨而天下治矣。夫治乱者,苟能使尊卑上下之义正,在下者巽顺,在上者能止齐安定之,事皆止于顺,则何蛊之不治也?其道大善而亨也,如此则天下治矣。
《彖传》说:「蛊元亨而天下治也。」整治蛊坏的办法,若能像这一卦的才质那样,就会大为亨通而天下得治。凡是治理乱局的人,只要能使尊卑上下的名分各正其位,在下的巽顺听命,在上的能够安止整肃、使之安定,事事都归于顺,那还有什么蛊坏治不好的呢?这条路既大善又亨通,照这样做,天下就治理好了。
利涉大川,往有事也。方天下坏乱之际,宜涉艰险以往而济之,是往有所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夫有始则必有终,既终则必有始,天之道也。圣人知终始之道,故能原始而究其所以然,要终而备其将然,先甲后甲而为之虑,所以能治蛊而致元亨也。
《彖传》说:「利涉大川,往有事也。」正当天下败坏混乱的时候,就该冒着艰险前往救济它,这就是「往而有所事」。又说:「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有开始就必定有终结,终结了又必定另有开始,这是天的运行之道。圣人懂得终始相循的道理,所以能推原事情的开端而追究它何以如此,又能归结事情的终局而防备它将会如何;在甲日之前之后都替它筹划周全,因此能整治蛊坏而达到大为亨通。
卷三
周易下经·咸卦(艮下兑上)
《咸》,《序卦》:“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天地万物之本,夫妇人伦之始,所以上经首《乾》、《坤》,下经首《咸》继以《恒》也。天地二物,故二卦分为天地之道。男女交合而成夫妇,故《咸》与《恒》皆二体合为夫妇之义。咸,感也,以说为主;恒,常也,以正为本。而说之道自有正也,正之道固有说焉,巽而动,刚柔皆应,说也。咸之为卦,兑上艮下,少女少男也。男女相感之深,莫如少者,故二少为咸也。艮体笃实,止为诚悫之义。男志笃实以下交,女心说而上应,男感之先也。男先以诚感,则女说而应也。
《咸》卦,《序卦传》说:「有了天地,然后才有万物;有了万物,然后才有男女;有了男女,然后才有夫妇;有了夫妇,然后才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后才有君臣;有了君臣,然后才有上下之分;有了上下之分,礼义才有安放施行的地方。」天地是万物的根本,夫妇是人伦的起点,所以《周易》上经以《乾》《坤》两卦开头,下经则以《咸》卦开头而接以《恒》卦。天与地是两样各自独立的东西,所以《乾》《坤》分成两卦,各表天道与地道;男女却要交合才成为夫妇,所以《咸》与《恒》都是上下两体合起来才成夫妇之义。「咸」是感应,以彼此欣悦为主;「恒」是长久,以守正为本。然而欣悦之道里自然含着正,守正之道里本来也含着欣悦——《恒》卦下巽顺而上震动,六爻刚柔各自相应,这就是欣悦。《咸》卦的卦体是兑在上、艮在下,即少女在上、少男在下。男女相感最深切的莫过于年少的一辈,所以取两个「少」来立《咸》卦。艮的卦德笃厚诚实,「止」正是诚恳专一的意思。男子心志笃实而肯屈居女子之下与之相交,女子内心欣悦而向上回应,这是男方先去感动对方。男子先以诚意相感,女子便欢喜而应和了。
咸:亨,利贞,取女吉。咸,感也。不曰感者,咸有皆义,男女交相感也。物之相感,莫如男女,而少复甚焉。凡君臣上下,以至万物,皆有相感之道。物之相感,则有亨通之理。君臣能相感,则君臣之道通;上下能相感,则上下之志通;以至父子、夫妇、亲戚、朋友,皆情意相感,则和顺而亨通。事物皆然,故咸有亨之理也。利贞,相感之道利在于正也。不以正,则入于恶矣,如夫妇之以淫姣,君臣之以媚说,上下之以邪僻,皆相感之不以正也。取女吉,以卦才言也。卦有柔上刚下,二气感应,相与止而说,男下女之义。以此义取女,则得正而吉也。
《咸》卦的卦辞说:「咸:亨,利贞,取女吉。」「咸」就是感应。不直接叫「感」而叫「咸」,是因为「咸」还兼有「都」「遍」的意思,表示男女双方交相感动,不是单方面的事。万物之间的相感,没有比男女更真切的,而少男少女之间又格外深切。凡是君臣、上下,以至天地万物,都各有相感之道。事物一旦互相感通,就有亨通的道理:君臣能相感,君臣之道就通畅;上下能相感,上下之志就通达;推及父子、夫妇、亲戚、朋友,只要情意彼此相感,就和顺而亨通。事事物物都是这样,所以《咸》卦有「亨」的道理。说「利贞」,是讲相感之道以守正为宜。若不以正道相感,就堕入邪恶了:像夫妇之间靠淫佚妖冶相引,君臣之间靠谄媚取悦相结,上下之间靠邪僻不正相通,都是相感而不以其正。说「取女吉」,是就卦的才质来说的。此卦柔爻在上、刚爻在下,阴阳二气交相感应、彼此相与,下卦艮止而上卦兑悦,又有男方屈居女方之下的意思;以这样的态度娶妻,就能得其正而吉利。
《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咸之义感也。在卦,则柔爻上而刚爻下,柔上变刚而成兑,刚下变柔而成艮,阴阳相交,为男女交感之义。又兑女在上,艮男居下,亦柔上刚下也。阴阳二气,相感相应而和合,是相与也。止而说,止于说,为坚悫之意。艮止于下,笃诚相下也;兑说于上,和说相应也。以男下女,和之至也。相感之道如此,是以能亨通而得正,取女如是则吉也。卦才如此,大率感道利于正也。
《咸·彖传》说:「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咸」的意义就是感应。就卦体来说,柔爻升到上面、刚爻降到下面:柔爻上行变了原来的刚而成兑,刚爻下行变了原来的柔而成艮,阴阳彼此交换其位,正是男女交感的意思。再者兑为少女而居上,艮为少男而居下,也仍是「柔上而刚下」。阴阳二气互相感召、互相应和而融洽结合,这就是「相与」。「止而说」,是安止在欣悦上,含着坚定诚笃之意:艮止于下,是笃厚诚恳而甘居人下;兑悦于上,是和悦欣然而回应在上。以男子屈身在女子之下,是和顺到了极处。相感之道能这样,所以能够亨通而各得其正,用这种态度娶妻自然吉利。此卦的才质如此,总而言之,感通之道以守正为宜。
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既言男女相感之义,复推极感道,以尽天地之理、圣人之用。天地二气交感而化生万物,圣人至诚以感亿兆之心而天下和平。天下之心所以和平,由圣人感之也。观天地交感化生万物之理,与圣人感人心致和平之道,则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感通之理,知道者默而观之可也。
《彖传》接着说:「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前面已说了男女相感的意义,这里再把感应之道推到极处,以穷尽天地的道理和圣人的功用。天地阴阳二气交相感应,因而化育生成万物;圣人以至诚之心感动亿万人的心,因而天下和睦太平。天下人心之所以和平,正是由于圣人感动了它。观察天地交感而化生万物的道理,与圣人感动人心而致天下太平的方法,那么天地万物的真实情状就都可以看见了。感通的道理极其精微,懂得道的人默然体察便可以了,不必强作言说。
《象》曰:山下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泽性润下,土性受润,泽在山上而其渐润通彻,是二物之气相感通也。君子观山泽通气之象,而虚其中以受于人。夫人中虚则能受,实则不能入矣。虚中者,无我也。中无私主,则无感不通。以量而容之,择合而受之,非圣人有感必通之道也。
《咸·大象传》说:「山下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泽的本性是滋润向下,土的本性是承受滋润;泽虽在山上,而它的润泽层层渗透、上下通彻,这就是两种物性之气互相感通。君子观察山泽互通其气的卦象,于是虚空自己的胸中,用来容受他人。人心中空虚才能容受,塞得满满的就再也进不去了。所谓「虚中」,就是没有私我。心里没有私意作主宰,那就无所感而不通。若是先量度一番才容纳,先挑拣合意的才接受,那就不是圣人「有感必通」的胸怀了。
初六,咸其拇。初六在下卦之下,与四相感。以微处初,其感未深,岂能动于人?故如人拇之动,未足以进也。拇,足大指。人之相感,有浅深轻重之异,识其时势,则所处不失其宜矣。《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初志之动,感于四也,故曰在外。志虽动而感未深,如拇之动,未足以进也。
《咸》卦初六爻辞说:「咸其拇。」初六处在下卦的最下位,与九四相感应。它以微弱之质处在全卦之初,所感还很浅,哪里能感动别人?所以就像人脚上大拇趾动了一动,还不足以真正迈步前进。「拇」就是脚的大趾。人与人相感,有浅有深、有轻有重的分别,能认清自己所处的时位与形势,那么应对起来就不会失其所宜。《小象传》说:「咸其拇,志在外也。」初六心志的萌动,是被上面的九四所感,所以说「志在外」。心志虽已萌动而感应尚浅,正如大拇趾动了一下,还不足以真正前进。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二以阴居下,与五为应,故设咸腓之戒。腓,足肚,行则先动,足乃举之,非如腓之自动也。二若不守道,待上之求,而如腓自动,则躁妄自失,所以凶也。安其居而不动,以待上之求,则得进退之道而吉也。二,中正之人,以其在咸而应五,故为此戒。复云居吉,若安其分,不自动,则吉也。《象》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二居中得正,所应又中正,其才本善,以其在咸之时,质柔而上应,故戒以先动求君则凶,居以自守则吉。《象》复明之云:非戒之不得相感,唯顺理则不害,谓守道不先动也。
六二爻辞说:「咸其腓,凶,居吉。」六二以阴柔居下卦之中,与九五相应,所以设下「咸其腓」的告诫。「腓」是小腿肚,人走路时它似乎先动,其实是脚把它带起来的,并不是小腿肚自己会动。六二若不能守住正道以等待在上者来求,反而像小腿肚那样自作主张地抢先而动,就成了躁进妄为、自失其守,所以有凶。安处其位而不轻动,静待在上者来求,那就合于进退之道而吉利。六二本是居中守正的人,只因身处《咸》卦相感之时而上应九五,所以特地立此戒辞。又说「居吉」,是说若能安于本分、不擅自躁动,就吉利。《小象传》说:「虽凶,居吉,顺不害也。」六二居中得正,所应的九五又中正,它的才质本来是好的;只因当此相感之时,自身阴柔而急于向上求应,所以告诫它抢先躁动去求君上就凶,安居自守就吉。《小象传》又申明说:并不是禁止它与上相感,只要顺理而行就不会有害——意思正是守住正道而不抢先妄动。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九三以阳居刚,有刚阳之才,而为主于内,居下之上,是宜自得于正道,以感于物,而乃应于上六。阳好上而说,阴上居感说之极,故三感而从之。股者,在身之下,足之上,不能自由,随身而动者也,故以为象,言九三不能自主,随物而动,如股然,其所执守者随于物也。刚阳之才,感于所说而随之,如此而往,可羞吝也。
九三爻辞说:「咸其股,执其随,往吝。」九三以阳爻居阳位,有刚健的才质,又是下体艮卦的主爻,处在下卦之上,本应自己守住正道去感动外物,却反而去应和上六。阳性喜欢向上,又贪于欣悦,上六正居于感悦的极处,所以九三被它感动而跟着走。「股」是大腿,在身之下、足之上,自己不能作主,只随着身子而动,所以取来立象,是说九三不能自主,只随外物而动,就像大腿一样,它所执守的不过是「随人」二字罢了。以刚阳的才质,却被自己所喜悦的对象牵动而跟着走,这样前往,是可羞可惜的。
《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云亦者,盖《象》辞本不与《易》相比,自作一处,故诸爻之《象》辞,意有相续者。此言亦者,承上爻辞也。上云:“咸其拇,志在外也,虽凶居吉,顺不害也。”咸其股,亦不处也。前二阴爻皆有感而动,三虽阳爻亦然,故云“亦不处也”。不处谓动也。有刚阳之质,而不能自主,志反在于随人,是所操执者卑下之甚也。
《小象传》说:「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这里用一个「亦」字,是因为《象传》的文辞本来并不与《易》的经文逐条并列,而是自成一处,所以各爻的《象》辞,意思常常前后相承。这里说「亦」,正是承接上面几爻的《象》辞而来:上面说「咸其拇,志在外也」「虽凶居吉,顺不害也」,接着才说「咸其股,亦不处也」。前面初六、六二两个阴爻都是一有所感就动,九三虽是阳爻,也同样不能安处,所以说「亦不处也」。「不处」就是躁动不安。九三本有刚阳的资质,却不能自作主宰,心志反倒放在追随别人上,这就说明它所执守的东西卑下到极点了。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感者,人之动也,故皆就人身取象。拇取在下而动之微,腓取先动,股取其随。九四无所取,直言感之道,不言咸其心,感乃心也。四在中而居上,当心之位,故为感之主,而言感之道。贞正则吉而悔亡,感不以正,则有悔也。又四说体,居阴而应初,故戒于贞感之道,无所不通,有所私系,则害于感通,乃有悔也。圣人感天下之心,如寒暑雨旸,无不通,无不应者,亦贞而已矣。贞者,虚中无我之谓也。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夫贞一则所感无不通,若往来憧憧然,用其私心以感物,则思之所及者有能感而动,所不及者不能感也,是其朋类则从其思也,以有系之私心,既主于一隅一事,岂能廓然无所不通乎?
九四爻辞说:「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感应是人心的活动,所以《咸》卦六爻都就人身取象:初六取脚趾在下而动得最微,六二取小腿肚抢先而动,九三取大腿只知跟随。到九四却不再取身体部位,而直接讲感应之道;不说「咸其心」,是因为「感」本身就是心的事。九四在全卦之中而进居上体,正当心的位置,所以是感应的主爻,因而直接说出感通的道理。守持正固就吉利而悔恨消失;感应不以正道,就会有悔。再者九四属兑悦之体,以阳居阴位而下应初六,所以告诫它要守正:感通之道本来无所不通,一旦有了偏私的牵系,就妨害了感通,于是有悔。圣人感动天下人心,如同寒暑往来、雨晴交替,无所不通、无所不应,靠的也不过一个「正」字。所谓「贞」,就是胸中虚静而没有私我。至于「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能贞一,所感就无所不通;若心思忙乱地往来不定,用私心去感动外物,那么思虑所及的人才能被感动,思虑不及的就感动不了,于是只有同类朋党才会跟从你的心思。抱着这种有所系缚的私心,既然只专注在一角一事上,哪里还能廓然开阔、无所不通呢?
《系辞》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夫子因咸极论感通之道。夫以思虑之私心感物,所感狭矣。天下之理一也,涂虽殊而其归则同,虑虽百而其致则一。虽物有万殊,事有万变,统之以一,则无能违也。故贞其意,则穷天下无不感通焉,故曰:“天下何思何虑?”用其思虑之私心,岂能无所不感也?
《系辞传》说:「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孔子正是就《咸》卦九四这一爻,极力申论感通之道。用思虑私心去感动外物,所感的范围就狭小了。天下的道理只是一个:路途虽然千差万别,归宿却是同一处;忧虑虽有上百种,所致的结果却是一致的。纵使物有万种差异、事有万般变化,只要用这一个理去统摄,就没有能违背它的。所以只要贞定自己的心意,就穷尽天下而无不感通,因此说「天下何思何虑」。若动用那点思虑私心,哪里能做到无所不感呢?
“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此以往来屈信明感应之理。屈则有信,信则有屈,所谓感应也。故日月相推而明生,寒暑相推而岁成,功用由是而成,故曰屈信相感而利生焉。感,动也,有感必有应。凡有动皆为感,感则必有应,所应复为感,感复有应,所以不已也。
《系辞传》接着说:「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这是用往来屈伸来说明感应的道理。屈了就会伸,伸了又会屈——「信」在这里就是「伸」——这就叫感应。所以日月互相推移而光明生出,寒暑互相推移而一年完成,天地的功用由此而成,因此说「屈伸相感而利生焉」。「感」就是动,有感必定有应。凡是有所动都算是感,一感就必定有应,所应的又成为新的感,感了又有应,所以循环往复而不停息。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前云屈信之理矣,复取物以明之。尺蠖之行,先屈而后信,盖不屈则无信,信而后有屈,观尺蠖则知感应之理矣。龙蛇之藏,所以存息其身,而后能奋迅也,不蛰则不能奋矣。动息相感,乃屈信也。君子潜心精微之义,入于神妙,所以致其用也。潜心精微,积也;致用,施也。积与施乃屈信也。
《系辞传》又说:「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前面已讲了屈伸的道理,这里再取具体的物象来说明。尺蠖爬行,总是先弓起身子而后伸展,不先屈就无从伸,伸开了又要再屈,看尺蠖便可以懂得感应之理。龙蛇冬眠潜藏,是为了保存休养它的身体,然后才能奋起腾跃;不蛰伏就没有奋发的力量。一动一静互相感召,正是屈与伸。君子沉潜研究精微的义理,深入到神妙的境地,正是为了将来能够致用;沉潜精微是积蓄,致用施行是发散,积与施也就是屈与伸。
“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承上文致用而言,利其施用,安处其身,所以崇大其德业也。所为合理,则事正而身安,圣人能事尽于此矣,故云“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既云“过此以往,未之或知”,更以此语终之,云穷极至神之妙,知化育之道,德之至盛也,无加于此矣。
至于「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是承接上文的「致用」而说的:善用自己的施为,安处自己的身心,因而能崇大自己的德业。所作所为都合于理,事情就归于正,自身也随之安稳,圣人所能做的事到此就穷尽了,所以说「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系辞传》末了又说「穷神知化,德之盛也」。既已说了「过此以往,未之或知」,再用这一句作结:穷究到至神的微妙,通晓造化生育的道理,这是德的极盛,再没有能超过它的了。
《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贞则吉而悔亡,未为私感所害也;系私应则害于感矣。憧憧往来,以私心相感,感之道狭矣,故云未光大也。九五,咸其脢,无悔。九居尊位,当以至诚感天下,而应二比上。若系二而说上,则偏私浅狭,非人君之道,岂能感天下乎?脢,背肉也,与心相背而所不见也。言能背其私心,感非其所见而说者,则得人君感天下之正,而无悔也。
《小象传》说:「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守正就吉利而悔恨消失,是因为还没有被偏私的感应所损害;一旦系着私相应和,就妨害了感通。「憧憧往来」是用私心去相感,感通之道就狭窄了,所以说它「未光大」。九五爻辞说:「咸其脢,无悔。」九五以阳刚居尊位,本当以至诚感动天下,却下应六二、上比上六。若牵系着六二又欣悦着上六,就流于偏私浅狭,不是为人君的道理,哪里能感动天下?「脢」是脊背上的肉,与心相背而是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爻辞的用意在于:能够背离自己的私心,去感通那些并非眼前所见所悦的人和事,就得着人君感动天下的正道,因而不会有悔恨。
《象》曰:咸其脢,志末也。戒使背其心而咸脢者,为其存心浅末,系二而说上,感于私欲也。上六,咸其辅颊舌。上阴柔而说体,为说之主,又居感之极,是其欲感物之极也,故不能以至诚感物,而发见于口舌之间,小人女子之常态也,岂能动于人乎?不直云口,而云辅颊舌,亦犹今人谓口过曰唇吻,曰颊舌也,辅颊舌皆所用以言也。《象》曰: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唯至诚为能感人,乃以柔说腾扬于口舌,言说岂能感于人乎?
《小象传》说:「咸其脢,志末也。」之所以告诫九五要背离私心而「咸其脢」,正因为它存心浅薄而落在末流,牵系六二又欣悦上六,所感的只是私欲罢了。上六爻辞说:「咸其辅颊舌。」上六阴柔而处在兑悦之体,是欣悦的主爻,又居于全卦感应的极处,可见它想感动别人的心思已到了极点;因而不能用至诚去感人,只把心思发露在口舌之间,这是识见浅陋者常有的情态,哪里能真正感动人?不直说「口」而说「辅颊舌」,也就像今人把口舌上的过失叫作「唇吻」「颊舌」一样,「辅」「颊」「舌」都是说话时所用的部位。《小象传》说:「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只有至诚才能感动人,如今却用柔媚的言辞在口舌上腾扬张扬——空口说说,难道就能感动人吗?
恒卦(巽下震上)
《恒》,《序卦》:“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久也。”咸,夫妇之道。夫妇终身不变者也,故咸之后受之以恒也。咸,少男在少女之下,以男下女,是男女交感之义。恒,长男在长女之上,男尊女卑,夫妇居室之常道也。论交感之情,则少为亲切;论尊卑之序,则长当谨正;故兑艮为咸,而震巽为恒也。男在女上,男动于外,女顺于内,人理之常,故为恒也。又刚上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相应,皆恒之义也。
《恒》卦,《序卦传》说:「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久也。」《咸》讲的是夫妇之道,而夫妇是终身不变的,所以《咸》之后接以《恒》卦。《咸》卦是少男在少女之下,以男屈就女,取男女交相感应的意思;《恒》卦是长男震在长女巽之上,男尊女卑,这是夫妇同居一室的常道。就交感之情来说,年少的更为亲切;就尊卑的次序来说,年长的更该谨守正分:所以兑上艮下成为《咸》,而震上巽下成为《恒》。男在女上,男子在外行动,女子在内顺从,这是人伦的常理,所以叫作「恒」。再者刚爻在上、柔爻在下,雷与风互相助长,下巽顺而上震动,六爻刚柔各自相应,这些都是「恒久」的意义。
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恒者,常久也。恒之道可以亨通,恒而能亨,乃无咎也。恒而不可以亨,非可恒之道也,为有咎矣。如君子之恒于善,可恒之道也;小人恒于恶,失可恒之道也。恒所以能亨,由贞正也,故云利贞。夫所谓恒,谓可恒久之道,非守一隅而不知变也,故利于有往。唯其有往,故能恒也,一定则不能常矣。又常久之道,何往不利?
《恒》卦的卦辞说:「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恒」就是长久。恒久之道可以亨通,能恒久而又亨通,才不会有过错。若恒守下去却行不通,那就不是可以恒守的道,反倒有过错了。譬如君子恒久行善,这是可恒之道;小人恒久作恶,就丧失了可恒之道。恒之所以能亨通,是由于贞正,所以说「利贞」。而所谓「恒」,是指可以长久遵行的道理,并不是死守一隅而不知变通,所以说「利有攸往」。正因为有所前往、随时推移,才能保持恒久;一旦僵定不移,反而不能长久。再说,恒久之道通行天下,往哪里会不利呢?
《彖》曰:恒,久也。恒者长久之义。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卦才有此四者,成恒之义也。刚上而柔下,谓乾之初上居于四,坤之初下居于初,刚爻上而柔爻下也。二爻易处则成震巽,震上巽下,亦刚上而柔下也。刚处上而柔居下,乃恒道也。雷风相与,雷震则风发,二者相须,交助其势,故云相与,乃其常也。巽而动,下巽顺,上震动,为以巽而动。天地造化,恒久不已者,顺动而已。巽而动,常久之道也。动而不顺,岂能常也?刚柔皆应,一卦刚柔之爻皆相应。刚柔相应,理之常也。此四者,恒之道也,卦所以为恒也。
《恒·彖传》说:「恒,久也。」「恒」就是长久的意思。又说:「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卦的才质具备了这四项,才成就「恒」的意义。所谓「刚上而柔下」,是说乾卦的初爻上升而居于第四位,坤卦的初爻下降而居于初位,刚爻上行而柔爻下行;这两爻一交换位置,就成了震与巽,震上巽下,也仍然是刚在上、柔在下。刚居上位而柔处下位,这才是恒久之道。所谓「雷风相与」,是雷一震动则风就发作,两者互相依待、交相助长其声势,所以说「相与」,这正是它们的常态。所谓「巽而动」,是下体巽顺、上体震动,也就是以顺从之道去行动;天地造化之所以恒久不停,靠的也只是顺理而动。顺着理去动,才是长久之道;若动而不顺理,怎么可能长久?所谓「刚柔皆应」,是全卦刚爻柔爻两两相应;刚柔相应,正是常理。这四项就是恒久之道,也正是此卦得名为《恒》的缘故。
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恒之道,可致亨而无过咎,但所恒宜得其正,失正则非可恒之道也,故曰久于其道。其道,可恒之正道也。不恒其德,与恒于不正,皆不能亨而有咎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天地之所以不已,盖有恒久之道。人能恒于可恒之道,则合天地之理也。
《彖传》说:「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恒久之道可以招致亨通而没有过错,但所恒守的必须得其正;一旦失正,就不是可以恒守的道了,所以说「久于其道」。这里的「其道」,指的是可以恒久遵行的正道。德行反复无常,与恒久地守着不正的东西,两者都不能亨通而必有过错。《彖传》又说:「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天地之所以运行不息,正因为其中有恒久之道。人若能恒守在可以恒守的正道上,就合乎天地的道理了。
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天下之理,未有不动而能恒者也。动则终而复始,所以恒而不穷,凡天地所生之物,虽山岳之坚厚,未有能不变者也,故恒非一定之谓也,一定则不能恒矣。唯随时变易,乃常道也,故云利有攸往。明理之如是,惧人之泥于常也。
《彖传》说:「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天下的道理,从来没有静止不动而能长久的。一动就终而复始,循环无端,所以能恒久而不穷竭。凡是天地所生的东西,即使像山岳那样坚固厚重,也没有能永不变化的,所以「恒」并不是固定不动的意思——固定不动反而不能恒久。唯有随着时势变通改易,才是真正的常道,所以说「利有攸往」。《彖传》把这个道理点明,正是怕人拘泥于死板的「常」而不知变通。
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此极言常理。日月,阴阳之精气耳,唯其顺天之道,往来盈缩,故能久照而不已。得天,顺天理也。四时,阴阳之气耳,往来变化,生成万物,亦以得天,故常久不已。圣人以常久之道,行之有常,而天下化之以成美俗也。观其所恒,谓观日月之久照、四时之久成、圣人之道所以能常久之理。观此,则天地万物之情理可见矣。天地常久之道,天下常久之理,非知道者孰能识之?《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君子观雷风相与成恒之象,以常久其德,自立于大中常久之道,不变易其方所也。
《彖传》说:「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这是把「常」的道理说到极处。日月不过是阴阳的精气罢了,只因它顺着天的运行之道,一往一来、一盈一缩,所以能长久照耀而不停息。所谓「得天」,就是顺合天理。四时也不过是阴阳之气罢了,往来变化而生成万物,同样因为顺合天道,所以恒久不已。圣人以长久之道行事而持之有常,天下就被他感化而形成美好的风俗。「观其所恒」,是说观察日月为何能长久照耀、四时为何能长久成物、圣人之道为何能长久不衰的道理;看透了这一层,天地万物的实情实理就都可以看见了。天地长久的运行之道、天下长久的当然之理,若不是真懂得道的人,谁能认识它?《恒·大象传》说:「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君子观察雷与风互相助长而成就恒久的卦象,于是使自己的德行常久不变,自立于广大中正、可以长久的道上,不改换自己的方向与立足之处。
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初居下而四为正应,柔暗之人,能守常而不能度势。四震体而阳性,以刚居高,志上而不下,又为二三所隔,应初之志异乎常矣,而初乃求望之深,是知常而不知变也。浚,深之也。浚恒谓求恒之深也。守常而不度势,求望于上之深,坚固守此,凶之道也。泥常如此,无所往而利矣。世之责望故素而致悔咎者,皆浚恒者也。志既上求之深,是不能恒安其处者也。柔微而不恒安其处,亦致凶之道。凡卦之初终,浅与深、微与盛之地也。在下而求深,亦不知时矣。
初六爻辞说:「浚恒,贞凶,无攸利。」初六居于全卦最下位,而九四是它的正应。它是柔弱昏暗的人,只知固守常规而不会审度形势。九四属震体而性属阳,以刚爻居于高位,心志向上而不肯向下,又被六二、九三隔在中间,它回应初六的心意已经不同于寻常了;初六却仍然向它深深求索,这就是只知有常而不知有变。「浚」是掘深,「浚恒」就是把「求其恒久」这件事做得过深。固守常规而不审度形势,一味向上深求,还顽固地坚持不改,这正是招凶之道。像这样拘泥于常,无论往哪里去都不会有利。世上那些以老交情、老情分去苛责期望别人,结果招来悔恨和过错的,都是「浚恒」一类人。心志既然一味向上深求,可见它并不能安处于自己当下的位置;本已柔弱微小,又不能安其所居,这同样是招凶之道。大凡一卦的初爻与上爻,正是浅与深、微与盛所对应的位置;身居最下而求之过深,也是不识时宜。
《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居恒之始,而求望于上之深,是知常而不知度势之甚也。所以凶,阴暗不得恒之宜也。九二,悔亡。在恒之义,居得其正,则常道也。九,阳爻,居阴位,非常理也。处非其常,本当有悔,而九二以中德而应于五,五复居中,以中而应中,其处与动,皆得中也,是能恒久于中也。能恒久于中,则不失正矣。中重于正,中则正矣,正不必中也。九二以刚中之德而应于中,德之胜也,足以亡其悔矣。人能识重轻之势,则可以言《易》矣。
《小象传》说:「浚恒之凶,始求深也。」处在恒道的开端,却向上深深求望,这是只知常规而全不会审度形势。它之所以凶,是因为阴柔昏暗,不能合乎恒久之道的分寸。九二爻辞说:「悔亡。」就《恒》卦的意义说,居位而得其正,才是常道;九是阳爻却居于第二这个阴位,本不合常理。所处既非其常,本该有悔恨;然而九二有居中之德而上应六五,六五又同样居中,以中应中,它的静处与行动都合乎中道,这就是能恒久守中。能恒久守中,也就不会失正了。「中」比「正」更为紧要:能中就必定正,能正却未必能中。九二以刚健守中之德而上应居中之君,是德行胜过了位置的偏失,足以使悔恨消失。人若能识得轻重缓急的分际,就可以同他谈《易》了。
《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所以得悔亡者,由其能恒久于中也。人能恒久于中,岂止亡其悔,德之善也。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三,阳爻,居阳位,处得其位,是其常处也;乃志从于上六,不唯阴阳相应,风复从雷,于恒处而不处,不恒之人也。其德不恒,则羞辱或承之矣。或承之,谓有时而至也。贞吝,固守不恒以为恒,岂不可羞吝乎?
《小象传》说:「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九二之所以能使悔恨消失,正由于它能恒久守在中道上。人若能恒久守中,何止是消除悔恨而已,那本身就是德行的美善。九三爻辞说:「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九三是阳爻居阳位,位置本来相称,这正是它应当安处的常位;它却一心跟从上六——不但阴阳彼此相应,而且下巽为风、上震为雷,风又惯于随雷而动——在本该安处的位置上偏不安处,这就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人。德行不能恒久,羞辱就时时会落到他身上。「或承之」,是说羞辱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贞吝」是说:顽固地把「不恒」当作自己的常态守下去,岂不是可羞可惜?
《象》曰:不恒其德,无所容也。人既无恒,何所容处?当处之地,既不能恒,处非其据,岂能恒哉?是不恒之人,无所容处其身也。九四,田无禽。以阳居阴,处非其位,处非其所,虽常何益?人之所为,得其道则久而成功,不得其道则虽久何益?故以田为喻,言九之居四,虽使恒久,如田猎而无禽兽之获,谓徒用力而无功也。
《小象传》说:「不恒其德,无所容也。」人既然反复无常,还有哪里容得下他?本该安处的位置上都不能恒守,跑去占据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又怎么可能长久?所以反复无常的人,天下没有他安身的地方。九四爻辞说:「田无禽。」九四以阳爻居阴位,所处不当其位,站的不是自己该站的地方,纵然恒守下去又有什么好处?人做事,走对了路才能日久而成功;路走错了,即使坚持很久又有何益?所以用田猎来打比方,是说九以阳爻居于第四位,即便长久守下去,也像出去打猎却一头野兽也打不到,白费气力而毫无功效。
《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处非其位,虽久何所得乎?以田为喻,故云安得禽也。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五应于二,以阴柔而应阳刚,居中而所应又中,阴柔之正也,故恒久其德则为贞也。夫以顺从为恒者,妇人之道,在妇人则为贞,故吉;若丈夫而以顺从于人为恒,则失其刚阳之正,乃凶也。五,君位,而不以君道言者,如六五之义,在丈夫犹凶,况人君之道乎?在它卦,六居君位而应刚,未为失也;在恒,故不可耳。君道岂可以柔顺为恒也?
《小象传》说:「久非其位,安得禽也?」所处既然不是自己该在的位置,守得再久又能得到什么?因为爻辞用田猎作比方,所以《象传》顺着说「哪里打得到猎物」。六五爻辞说:「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六五下应九二,是以阴柔应阳刚,自己居中而所应的又居中,这是阴柔一方的正道,所以恒久保持这样的德行就算是「贞」。然而把顺从当作终身之常的,是妇人的道理:在妇人身上是正,所以吉;若是男子也把顺从别人当作常态,那就丧失了阳刚之正,于是有凶。六五本是君位,程颐却不按君道来讲,是因为像六五这种一味柔顺的意义,放在普通男子身上尚且是凶,何况是为君之道呢?在别的卦里,六爻以阴居君位而应刚爻,未必算失当;只是在《恒》卦里不可以罢了。为君之道,怎么能把柔顺当作长久不变的常法?
《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如五之从二,在妇人则为正而吉,妇人以从为正,以顺为德,当终守于从一。夫子则以义制者也,从妇人之道,则为凶也。上六,振恒,凶。六居恒之极,在震之终,恒极则不常,震终则动极。以阴居上,非其安处,又阴柔不能坚固其守,皆不常之义也,故为振恒,以振为恒也。振者,动之速也,如振衣,如振书,抖擞运动之意。在上而其动无节,以此为恒,其凶宜矣。《象》曰:振恒在上,大无功也。居上之道,必有恒德,乃能有功。若躁动不常,岂能有所成乎?居上而不恒,其凶甚矣。《象》又言其不能有所成立,故曰大无功也。
《小象传》说:「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像六五那样顺从九二,在妇人便是正而吉利:妇人以顺从为正、以柔顺为德,本就该始终守着从一。男子则应当以义理来裁断事情,若采取妇人那种一味顺从的态度,就是凶。上六爻辞说:「振恒,凶。」上六处在《恒》卦的极点,又在上体震卦的末端:恒到了极点反而不能恒,震动到了末端便是动到了极处。它以阴柔居于最上,本不是安稳之所,加上阴柔又不能坚定地守住自己,这些都是「不能恒常」的意思,所以叫「振恒」,就是把摇动当成了常态。「振」是急速地动,如同抖衣服、抖书册,是抖擞摇动的样子。身居高位而举动毫无节度,还把这个当作常法,招凶是理所当然的。《小象传》说:「振恒在上,大无功也。」居上位的道理,必须有恒久之德,才能成就功业;若躁动不安、变化无常,哪里能有所成就?身在上位而没有恒德,凶险就更为深重。《象传》又指出他终究不能建立什么,所以说「大无功」。
遁卦(艮下乾上)
《遁》,《序卦》:“恒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遁者退也。”夫久则有去,相须之理也,遁所以继恒也。遁,退也,避也,去之之谓也。为卦,天下有山。天,在上之物,阳性上进。山,高起之物,形虽高起,体乃止。物有上陵之象而止不进,天乃上进而去之,下陵而上去,是相违遁,故为遁去之义。二阴生于下,阴长将盛,阳消而退,小人渐盛,君子退而避之,故为遁也。
《遁》卦,《序卦传》说:「恒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遁者退也。」久处一地就必有离去的时候,这是彼此相须的道理,所以《遁》卦接在《恒》卦之后。「遁」就是退、就是避,指离去而言。就卦象说,是天下有山:天是居于上位的东西,阳性向上升进;山是高耸的东西,形体虽然高高隆起,其性却是静止的。山有向上凌逼之象却停住不再前进,天却一直上升而离它而去——下面的凌逼上来,上面的却退走了,两者互相背离,所以取「退避而去」的意思。再从爻画看,两个阴爻生于卦下,阴气渐长而将要壮盛,阳气消退而后撤,正如小人一天天得势,君子只好引退回避,所以叫作《遁》。
遁:亨,小利贞。遁者,阴长阳消,君子遁藏之时也。君子退藏以伸其道,道不屈则为亨,故遁所以有亨也。在事,亦有由遁避而亨者。虽小人道长之时,君子知几退避,固善也。然事有不齐,与时消息,无必同也。阴柔方长,而未至于甚盛,君子尚有迟迟致力之道,不可大贞,而尚利小贞也。
《遁》卦的卦辞说:「遁:亨,小利贞。」《遁》是阴气渐长、阳气渐消,君子退隐藏身的时候。君子退隐藏身,正是为了伸张自己所守的道;道不被屈折,就是亨通,所以《遁》卦反而有「亨」。就具体的事情说,也常有因为退避才得以亨通的。虽然在小人得势的时候,君子能察见微兆而及早退避,固然是好;然而世事参差不齐,要随着时势的消长而斟酌,不必人人一律。当阴柔刚刚生长、还没有到极盛的时候,君子仍有从容出力、迟迟不去的余地,所以不可以在大处强行守正,而只宜在小处守正,这就是「小利贞」。
《彖》曰:遁亨,遁而亨也。小人道长之时,君子遁退,乃其道之亨也。君子遁藏,所以伸道也。此言处遁之道,自“刚当位而应”以下,则论时与卦才,尚有可为之理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虽遁之时,君子处之,未有必遁之义。五以刚阳之德,处中正之位,又下与六二以中正相应,虽阴长之时,如卦之才,尚当随时消息,苟可以致其力,无不至诚自尽以扶持其道,未必于遁藏而不为,故曰与时行也。
《遁·彖传》说:「遁亨,遁而亨也。」当小人之道日益滋长的时候,君子退避引去,正是他所守之道的亨通;君子退隐藏身,为的就是伸张这个道。这一句讲的是身处《遁》时的原则;而从「刚当位而应」以下,则转而讨论时势与卦的才质,说明其中仍有可以有所作为的道理。《彖传》说:「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即使身处退避之时,君子处置起来,也未必就非退不可。九五具备阳刚之德,居于中正之位,又下与六二以中正之道相应;虽然正当阴气渐长之际,凭这一卦的才质,还应当随着时势的消长而斟酌进退:只要还能出得上力,就没有不竭尽至诚去扶持正道的,未必一味退藏而什么都不做,所以说「与时行也」。
小利贞,浸而长也。遁之时义大矣哉!当阴长之时,不可大贞,而尚小利贞者,盖阴长必以浸渐,未能遽盛,君子尚可小贞其道,所谓小利贞,扶持使未遂亡也。遁者阴之始长,君子知微,故当深戒,而圣人之意未便遽已也,故有“与时行,小利贞”之教。圣贤之于天下,虽知道之将废,岂肯坐视其乱而不救?必区区致力于未极之间,强此之衰,艰彼之进,图其暂安,苟得为之,孔、孟之所屑为也,王允、谢安之于汉、晋是也。若有可变之道,可亨之理,更不假言也,此处遁时之道也。故圣人赞其时义大矣哉!或久或速,其义皆大也。
《彖传》说:「小利贞,浸而长也。遁之时义大矣哉!」正当阴气生长的时候,不可以在大处强守,却仍说「小利贞」,是因为阴气的滋长必定是逐渐浸润的,一时还不能骤然壮盛,君子还可以在小处守住自己的道——所谓「小利贞」,就是勉力扶持,使正道不至于立刻覆亡。《遁》是阴气刚开始滋长,君子能见微知著,所以应当深深警惕;然而圣人的用意并不是要人马上撒手不管,所以才有「与时行」「小利贞」的教诲。圣贤对于天下,即使明知道将要废坏,又怎肯坐视祸乱而不去挽救?必定要在事情尚未到极处的时候,尽自己微薄之力,勉强支撑正道的衰颓,为邪佞的进逼设置障碍,谋求一时的安定;只要还有可为的余地,孔子、孟子也是肯这样做的,东汉的王允之于汉室、东晋的谢安之于晋室,就是这样的例子。至于若真有可以扭转的机会、可以亨通的道理,那就更不必多说了。这就是身处《遁》时的原则,所以圣人赞叹说「遁之时义大矣哉」——或迟迟不去,或迅速引退,其中的意义都极为重大。
《象》曰: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天下有山,山下起而乃止,天上进而相违,是遁避之象也。君子观其象,以避远乎小人,远小人之道,若以恶声厉色,适足以致其怨忿,唯在乎矜庄威严,使知敬畏,则自然远矣。
《遁·大象传》说:「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天的下面有山,山从下面隆起却终究停住,天则一路上升而与它相背,这就是退避的象。君子观察这个象,因而懂得要远离小人。远离小人的办法:若是用恶言厉色去对付,恰好招来他们的怨恨忿怒;唯有把自己的举止操守端严庄重起来,使他们心生敬畏,自然就疏远开了。这就是「不恶而严」——不动声色而自有威重。
初六,遁尾厉,勿用有攸往。他卦以下为初。遁者往遁也,在前者先进,故初乃为尾。尾,在后之物也,遁而在后不及者也,是以危也。初以柔处微,既已后矣,不可往也,往则危矣。微者易于晦藏,往既有危,不若不往之无灾也。《象》曰:遁尾之厉,不往何灾也?见几先遁,固为善也;遁而为尾,危之道也。往既有危,不若不往而晦藏,可免于灾,处微故也。古人处微下,隐乱世,而不去者多矣。
初六爻辞说:「遁尾厉,勿用有攸往。」别的卦都以最下一爻为「初」;《遁》讲的是往外退避,走在前面的先出去,所以最下这一爻反而成了「尾」。「尾」是落在后面的东西,退避而落在后头、来不及走脱,所以危险。初六以柔弱之质处在微贱之位,既然已经落后了,就不可再往前走,走了反而危险。地位微贱的人本来容易隐晦藏身,既然往前有危险,就不如不动而无灾。《小象传》说:「遁尾之厉,不往何灾也?」能看出苗头而抢先退避,固然是上策;退避而落在最后,就是招危之道。既然前往有危险,不如不动而隐晦藏身,反倒可以免祸,这是因为他地位微贱的缘故。古人身处卑微下位,隐没在乱世之中而始终没有离去的,很多都是这样。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二与五为正应,虽在相违遁之时,二以中正顺应于五,五以中正亲合于二,其交自固。黄,中色,牛,顺物,革,坚固之物。二五以中正顺道相与,其固如执系之以牛革也。莫之胜说,谓其交之固,不可胜言也。在遁之时,故极言之。《象》曰:执用黄牛,固志也。上下以中顺之道相固结,其心志甚坚,如执之以牛革也。
六二爻辞说:「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六二与九五是正应,虽然身处彼此背离退避的时候,六二却以中正柔顺去应合九五,九五也以中正之道亲附六二,两者的交谊自然牢固。「黄」是居中之色,「牛」是柔顺之物,「革」是坚韧之物。六二、九五以中正柔顺之道相交,其牢固就像用牛皮绳捆缚住一样。「莫之胜说」的「说」就是「脱」,是说这交谊之牢固,简直说不尽——在人人相背而去的《遁》时,所以特意把话说到极处。《小象传》说:「执用黄牛,固志也。」上下双方以中正柔顺之道彼此固结,心志极其坚定,就像被牛皮绳系住一般。
九三,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阳志说阴,三与二切比,系乎二者也。遁贵速而远,有所系累,则安能速且远也?害于遁矣,故为有疾也。遁而不速,是以危也。臣妾,小人女子,怀恩而不知义,亲爱之则忠其上。系恋之私恩,怀小人女子之道也,故以畜养臣妾,则得其心为吉也。然君子之待小人,亦不如是也。三与二非正应,以昵比相亲,非待君子之道。若以正,则虽系,不得为有疾,蜀先主之不忍弃士民是也。虽危,为无咎矣。
九三爻辞说:「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阳爻的心性喜欢亲近阴爻,九三与六二紧紧相邻,是被六二牵系住了。退避贵在快而且远,一有牵挂拖累,怎么可能又快又远?这就妨害了退避,所以说「有疾」——如同身上带着病。退避而不能迅速,因此危险。「臣妾」指的是仆隶婢妾一流的人,他们只感念恩情而不明大义,你亲近爱护他们,他们就对主上尽忠。用私恩去笼络牵系,正是对待臣妾的办法,所以用来畜养臣妾,能得其心,是吉利的。可是君子对待小人,却不该是这个样子。九三与六二并非正应,只是狎近相亲,这不是接待君子的正道。倘若牵系是出于正当的理由,那么即使有所系恋,也不算「有疾」——像蜀汉先主刘备南奔时不忍抛下追随的百姓,就是这样;虽然处境危险,却没有过错。
《象》曰:系遁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遁而有系累,必以困惫致危;其有疾,乃惫也,盖力亦不足矣。以此昵爱之心畜养臣妾则吉,岂可以当大事乎?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四与初为正应,是所好爱者也。君子虽有所好爱,义苟当遁,则去而不疑,所谓克己复礼,以道制欲,是以吉也。小人则不能以义处,昵于所好,牵于所私,至于陷辱其身而不能已,故在小人则否也。否,不善也。四,乾体能刚断者。圣人以其处阴而有系,故设小人之戒,恐其失于正也。
《小象传》说:「系遁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退避而带着牵挂拖累,必定因困顿疲惫而招致危险;所谓「有疾」,就是疲惫不振,说明气力也不够了。用这种狎昵爱怜的心思去畜养臣妾自然吉利,可是拿它来担当天下大事,怎么行呢?九四爻辞说:「好遁,君子吉,小人否。」九四与初六是正应,是他所爱好眷恋的对象。君子纵然有所爱好眷恋,只要道义上应当退避,就断然离去而毫不迟疑,这就是克制自己、回复礼法,用道义来节制欲望,所以吉利。小人却不能按义理自处,狎昵于自己所爱好的,被私情牵住,直到自身陷于污辱还停不下来,所以在小人便是「否」。「否」就是不善。九四本属乾体,是能够刚断的;圣人因为它居于阴位而又有所牵系,所以特意设下针对小人的告诫,怕它在这上头失了正。
《象》曰:君子好遁,小人否也。君子虽有好而能遁,不失于义;小人则不能胜其私意,而至于不善也。九五,嘉遁,贞吉。九五中正,遁之嘉美者也。处得中正之道,时止时行,乃所谓嘉美也,故为贞正而吉。九五非无系应,然与二皆以中正自处,是其心志及乎动止,莫非中正,而无私系之失,所以为嘉也。在《彖》则概言遁时,故云“与时行,小利贞”,尚有济遁之意;于爻至五,遁将极矣,故唯以中正处遁言之。遁非人君之事,故不主君位言,然人君之所避远乃遁也,亦在中正而已。《象》曰:嘉遁贞吉,以正志也。志正则动必由正,所以为遁之嘉也。
《小象传》说:「君子好遁,小人否也。」君子虽有所爱好却仍能退避,不失于义理;小人则胜不过自己的私意,终至陷于不善。九五爻辞说:「嘉遁,贞吉。」九五居中得正,是退避中最完美的一种。处置合乎中正之道,该停就停、该行就行,这才叫「嘉美」,所以是守正而吉利。九五并非没有相应牵系的对象,然而它与六二都以中正自处,可见它的心志以至一动一静,无不出于中正,而没有私相牵系的毛病,所以称为「嘉」。在《彖传》里是笼统地讲整个退避之时,所以说「与时行」「小利贞」,还含着挽救时局的意思;到了爻辞讲至第五爻,退避已将到极点,所以只就「以中正之道自处于退避」来说。退避本不是人君分内的事,所以此爻不按君位立说;不过人君所要疏远回避的,也就是一个「遁」字,其要领同样只在中正罢了。《小象传》说:「嘉遁贞吉,以正志也。」心志端正,行动就必定循着正道,这正是退避之所以「嘉」的缘由。
居中得正,而应中正,是其志正也,所以为吉。人之遁也,止也,唯在正其志而已矣。上九,肥遁,无不利。肥者,充大宽裕之意。遁者,唯飘然远逝,无所系滞之为善。上九乾体刚断,在卦之外矣,又下无所系,是遁之远而无累,可谓宽绰有余裕也。遁者穷困之时也,善处则为肥矣。其遁如此,何所不利?《象》曰: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其遁之远,无所疑滞也。盖在外则已远,无应则无累,故为刚决无疑也。
九五居中而得正,所应的六二也中正,这就是它心志端正的表现,所以吉利。人的退避也好,安止也好,关键只在端正自己的心志罢了。上九爻辞说:「肥遁,无不利。」「肥」是充实宽大、绰有余裕的意思。退避这件事,唯有飘然远去、一无牵挂滞碍才算上乘。上九属乾体,能够刚毅决断,位置又在全卦之外,下面更没有相应的爻牵住它,这是退得又远又无拖累,可以说是宽舒而有余地了。退避本是处境困窘的时候,善于自处的人却能过得从容宽裕,这就是「肥」。像这样的退避,还有什么不利?《小象传》说:「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它退得远,所以毫无迟疑滞碍:身在卦外就已经离得够远,下无正应就没有牵累,因而能刚毅决断、毫不犹豫。
大壮卦(乾下震上)
《大壮》,《序卦》:“遁者退也,物不可以终遁,故受之以大壮。”遁为违去之义,壮为进盛之义。遁者,阴长而阳遁也。大壮,阳之壮盛也。衰则必盛,消息相须,故既遁则必壮,大壮所以次遁也。为卦,震上乾下。乾刚而震动,以刚而动,大壮之义也。刚阳大也,阳长已过中矣。大者壮盛也。又雷之威震而在天上,亦大壮之义也。
《大壮》卦,《序卦传》说:「遁者退也,物不可以终遁,故受之以大壮。」「遁」是背离而去的意思,「壮」是进取壮盛的意思。《遁》卦是阴气渐长而阳气退避;《大壮》则是阳气的壮盛。衰败之后必定重新兴盛,消与长本是互相依待的,所以既然退避过了就必定转为壮盛,《大壮》因此排在《遁》卦之后。就卦体说,是震在上、乾在下:乾性刚健而震主动作,以刚健之质而行动,正是「大壮」的意思。阳刚就是「大」,此卦四个阳爻自下生长,已经越过了六爻之中;所谓「大者壮盛」正指此。再者,雷威震响而高居天上,也是大为壮盛的意思。
大壮:利贞。大壮之道,利于贞正也。大壮而不得其正,强猛之为耳,非君子之道壮盛也。《彖》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所以名大壮者,谓大者壮也。阴为小,阳为大。阳长以盛,是大者壮也。下刚而上动,以乾之至刚而动,故为大壮。为大者壮,与壮之大也。
《大壮》卦的卦辞说:「大壮:利贞。」壮盛之道,以守持正固为宜。若壮盛而不能得其正,那就只是逞强使猛罢了,并不是君子之道的壮盛。《彖传》说:「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此卦之所以叫「大壮」,是说「大的一方」壮盛起来了。阴为小,阳为大,阳气生长而至于盛,正是大的一方壮盛。下体刚健而上体震动,以乾的至刚去行动,所以叫「大壮」。这句话既含「大者壮盛」的意思,也含「壮盛得很大」的意思。
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大者既壮,则利于贞正。正而大者道也,极正大之理,则天地之情可见矣。天地之道,常久而不已者,至大至正也。正大之理,学者默识心通可也。不云大正,而云正大,恐疑为一事也。《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雷震于天上,大而壮也。君子观大壮之象,以行其壮。君子之大壮者,莫若克己复礼。古人云:“自胜之谓强。”《中庸》于“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皆曰“强哉矫”“赴汤火”“蹈白刃”,武夫之勇可能也。至于克己复礼,则非君子之大壮不可能也,故云:君子以非礼弗履。
《彖传》说:「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大的一方既已壮盛,就该守持正固。既正又大的,才叫作「道」;把正大的道理推究到极处,天地的真实情状就可以看见了。天地运行之所以能恒久不息,正因为它至大而又至正。这正大的道理,学者只须默默体会、心中融通便可。这里不说「大正」而说「正大」,是怕人把「正」和「大」误认成一回事。《大壮·大象传》说:「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雷在天上震响,声势又大又壮。君子观察大壮的卦象,因而懂得该把自己的壮盛用在何处:君子真正的大壮,没有比克制私欲、回复礼法更要紧的了。古人说:「能战胜自己才叫强。」《中庸》讲到「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都赞叹说「强哉矫」;至于赴汤蹈火、脚踏白刃,那是武夫之勇也能做到的,可是要克己复礼,若不是君子的大壮就做不到。所以说「君子以非礼弗履」——凡不合于礼的,一步也不踏上去。
卷四
周易下经·困卦(坎下兑上)
《困》,《序卦》:“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升者自下而上,自下升上,以力进也,不已必困矣,故升之后受之以困也。困者惫乏之义。为卦,兑上而坎下。水居泽上,则泽中有水也;乃在泽下,枯涸无水之象,为困乏之义。又兑以阴在上,坎以阳居下,与上六在二阳之上,而九二陷于二阴之中,皆阴柔揜于阳刚,所以为困也。君子为小人所揜蔽,穷困之时也。
《困》卦,《序卦传》说:「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上升是由下往上,从下往上升,靠的是使力前进,一直用力不停就必定困乏,所以《升》卦之后接以《困》卦。「困」是疲惫穷乏的意思。就卦体说,兑在上而坎在下:水若居于泽的上方,那就是泽中有水;如今水反而在泽的下面,成了干涸无水的象,正是困乏之义。再者兑是阴爻在上,坎是阳爻陷在中间——上六压在两个阳爻之上,九二陷在两个阴爻之中——都是阳刚被阴柔所掩蔽,所以叫作《困》。这正是君子被小人遮蔽压制、处境穷困的时候。
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如卦之才,则困而能亨,且得贞正,乃大人处困之道也,故能吉而无咎。大人处困,不唯其道自吉,乐天安命,乃不失其吉也。况随时善处,复有裕乎。有言不信,当困而言,人谁信之。《彖》曰:困,刚揜也。卦所以为困,以刚为柔所掩蔽也。陷于下而掩于上,所以困也。陷亦揜也。刚阳君子而为阴柔小人所掩蔽,君子之道困窒之时也。
《困》卦的卦辞说:「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凭这一卦的才质,就能身处困境而仍然亨通,并且守得住正,这正是大人处困的方法,所以能吉利而没有过错。大人处在困境,不但他所守的道本身就是吉的,而且他乐天知命、安于所遇,因此并不失其吉;何况他还能随时妥善应对,更是绰有余裕。至于「有言不信」,是说人正当困顿之时开口说话,谁肯相信呢?《彖传》说:「困,刚揜也。」此卦之所以为困,是因为阳刚被阴柔遮蔽住了:九二陷在下面,上六压在上面,所以困。「陷」其实也就是遮蔽。阳刚君子被阴柔小人遮蔽,正是君子之道被困阻窒塞的时候。
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以卦才言处困之道也。下险而上说,为处险而能说,虽在困穷艰险之中,乐天安义,自得其说乐也。时虽困也,处不失义,则其道自亨,困而不失其所亨也。能如是者,其唯君子乎!若时当困而反亨,身虽亨,乃其道之困也。君子,大人通称。贞大人吉,以刚中也。困而能贞,大人所以吉也,盖其以刚中之道也。五与二是也。非刚中,则遇困而失其正矣。
《彖传》说:「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这是就卦的才质来讲处困之道。下体坎为险而上体兑为悦,就是身处险中而仍能欣悦:虽在困穷艰险之中,却乐天知命、安于义理,自有一份怡然的快乐。时势虽然困顿,自处却不失义理,那么他所守的道自然亨通,这就是「困而不失其所亨」。能做到这一步的,大概只有君子吧!反过来,若时势本该困顿而他偏偏通达,那么他一身虽然显达,其实是他所守的道困住了。这里的「君子」与「大人」是通用的称呼。《彖传》又说:「贞大人吉,以刚中也。」处困而能守正,是大人之所以吉利的缘故,靠的是刚健而守中的道理,九五与九二正是如此。若不是刚而得中,一遇困厄就会失掉自己的正。
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当困而言,人所不信,欲以口免困,乃所以致穷也。以说处困,故有尚口之戒。《象》曰: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泽无水,困乏之象也。君子当困穷之时,既尽其防虑之道,而不得免,则命也,当推致其命,以遂其志。知命之当然也,则穷塞祸患不以动其心,行吾义而已。苟不知命,则恐惧于险难,陨获于穷厄,所守亡矣,安能遂其为善之志乎?
《彖传》说:「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人正当困顿之时说话,别人是不信的;想靠一张嘴脱出困境,恰恰是把自己弄到穷途末路。此卦以兑悦之体处困,兑为口舌,所以特设「不要崇尚口舌」的告诫。《困·大象传》说:「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泽里没有水,正是困乏的象。君子当穷困之时,防范谋虑的功夫已经做尽了却仍不能免,那就是命;这时应当把命推究到底、坦然领受,从而成全自己的志向。懂得命本当如此,那么穷塞祸患就动摇不了他的心,他只管去做自己该做的义事罢了。倘若不知命,就会在险难面前恐惧,在穷厄之中颓丧沉沦,连自己所守的都丢了,哪里还能成全他为善的志向?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六以阴柔处于至卑,又居坎险之下,在困不能自济者也。必得在上刚明之人为援助,则可以济其困矣。初与四为正应,九四以阳而居阴为不正,失刚而不中,又方困于阴揜,是恶能济人之困。犹株木之下,不能荫覆于物。株木,无枝叶之木也。四近君之位,在他卦不为无助,以居困而不能庇物,故为株木。臀,所以居也。臀困于株木,谓无所庇而不得安其居,居安则非困也。入于幽谷,阴柔之人,非能安其所遇,既不能免于困,则益迷暗妄动,入于深困。幽谷,深暗之所也。方益入于困,无自出之势,故至于三岁不觌,终困者也。不觌,不遇其所亨也。
初六爻辞说:「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初六以阴柔之质处在最卑下的位置,又在坎险的最底层,是身陷困境而无力自救的人。他必须得到上面刚健明智的人来援助,才可能脱困。初六与九四本是正应,可是九四以阳爻居阴位,位置不正,既失阳刚之守又不居中,自己又正被阴柔遮蔽而困着,哪里还能解救别人的困厄?就像光秃秃的树桩底下,遮不住什么东西。「株木」就是没有枝叶的树桩。九四本处近君之位,在别的卦里不算没有助力,只因它身在困中而庇护不了人,所以比作树桩。「臀」是用来坐的部位,「臀困于株木」是说无所庇荫而坐不安稳;若坐得安稳,那就不叫困了。至于「入于幽谷」:阴柔的人不能安于自己的遭遇,既然免不了困顿,就越发昏昧妄动,一头栽进更深的困境。「幽谷」是幽深昏暗的所在。他正一步步陷得更深,没有自己出来的势头,所以到了「三年不见」的地步,是终身受困的人。「不觌」就是始终遇不上那可以亨通的机会。
《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幽,不明也,谓益入昏暗,自陷于深困也。明则不至于陷矣。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亨祀,征凶,无咎。酒食,人所欲而所以施惠也。二以刚中之才,而处困之时,君子安其所遇,虽穷厄险难,无所动其心,不恤其为困也。所困者,唯困于所欲耳。君子之所欲者,泽天下之民,济天下之困也。二未得遂其欲、施其惠,故为困于酒食也。大人君子怀其道而困于下,必得有道之君求而用之,然后能施其所蕴。二以刚中之德困于下,上有九五刚中之君,道同德合,必来相求,故云朱绂方来。方来,方且来也。朱绂,王者之服,蔽膝也。以行来为义,故以蔽膝言之。
《小象传》说:「入于幽谷,幽不明也。」「幽」就是不明,是说他越走越入于昏暗,自己把自己陷进更深的困境。若心里明白,就不至于陷落。九二爻辞说:「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亨祀,征凶,无咎。」酒食是人人想要的东西,也是用来施惠于人的东西。九二有刚健守中的才质而身处困顿之时,君子安于自己的遭遇,纵然穷厄险难当前也动摇不了他的心,他并不把自身的困顿放在心上;他所困的,只是困在自己的心愿不得实现罢了。君子的心愿,是要润泽天下的百姓、解救天下的困厄;九二还不能遂其愿、施其惠,所以说「困于酒食」。大人君子怀抱着道而困在下位,必须有有道之君来访求任用,然后才能施展所蕴蓄的抱负。九二以刚中之德困在下位,上面有九五这位刚中的君主,两人道同德合,必定会来相求,所以说「朱绂方来」。「方来」就是正要来到。「朱绂」是王者的服饰,即蔽膝;因为要取「往来行走」的意思,所以用穿在身前的蔽膝来说。
利用亨祀,亨祀,以至诚通神明也。在困之时,利用至诚,如亨祀然,其德既诚,自能感通于上。自昔贤哲困于幽远,而德卒升闻,道卒为用者,惟自守至诚而已。征凶无咎,方困之时,若不至诚安处以俟命,征而求之,则犯难得凶,乃自取也,将谁咎乎。不度时而征,乃不安其所,为困所动也。失刚中之德,自取凶悔,何所怨咎?诸卦二五以阴阳相应而吉,惟《小畜》与《困》,乃厄于阴,故同道相求:《小畜》,阳为阴所畜;《困》,阳为阴所揜也。
至于「利用亨祀」:「亨祀」就是「享祀」,是用至诚去通达神明。身在困顿之中,最宜拿出至诚,像祭享一样;德行既然真诚,自然能向上感通。自古以来贤哲困处在幽僻遥远之地,而德名终究上闻于朝、所守之道终究见用于世的,靠的不过是自守一个至诚罢了。至于「征凶无咎」:正当困顿之时,若不能以至诚安处而静候时命,偏要奔走干求,那就是冒险犯难而自取凶祸,能怪谁呢?不衡量时势就贸然前往,正说明他安不下自己的位置,被困境扰动了心志;丢掉了刚健守中之德,凶险悔恨都是自己招来的,还有什么可埋怨归咎的?各卦的二爻与五爻,多因阴阳相应而吉,唯独《小畜》与《困》两卦,是被阴爻所厄,所以要靠同道之间彼此相求:《小畜》是阳被阴所畜止,《困》是阳被阴所遮蔽。
《象》曰:困于酒食,中有庆也。虽困于所欲,未能施惠于人,然守其刚中之德,必能致亨而有福庆也。虽使时未亨通,守其中德,亦君子之道,亨乃有庆也。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六三以阴柔不中正之质,处险极而用刚。居阳,用刚也,不善处困之甚者也。石,坚重难胜之物。蒺藜,刺不可据之物。三以刚险而上进,则二阳在上,力不能胜,坚不可犯,益自困耳,困于石也。以不善之德,居九二刚中之上,其不安犹藉刺,据于蒺藜也。进退既皆益困,欲安其所,益不能矣。宫,其居所安也。妻,所安之主也。知进退之不可,而欲安其居,则失其所安矣。进退与处皆不可,唯死而已,其凶可知。
《小象传》说:「困于酒食,中有庆也。」九二虽困在心愿不得实现、还不能施惠于人,然而他守住刚健守中之德,终必招致亨通而有福庆。即便时势一时不通,能守住中道之德,也仍是君子之道;等到亨通了,福庆自然随之。六三爻辞说:「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六三以阴柔而又不中不正的资质,处在下体坎险的极点却偏要逞刚——它以阴爻居阳位,就是逞刚——这是处困处得极糟的人。「石」是坚硬沉重、撼不动的东西;「蒺藜」是带刺、坐不得的东西。六三用刚险之姿往上闯,上面有九四、九五两个阳爻,力量抵不过,坚固而不可冒犯,结果只是把自己困得更死,这就是「困于石」。它以不善之德,压在刚健守中的九二头上,坐得不安稳就像垫着荆刺,这就是「据于蒺藜」。进也困、退也困,想安顿下来更不可能。「宫」是他安身的居所,「妻」是他所依靠的家中之主。明知进退都行不通,却还想安居其位,结果连他所依靠的也失掉了。前进、后退、安处三条路都走不通,那就只剩一死,其凶险可想而知。
《系辞》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耶。”二阳不可犯也,而犯之以取困,是非所困而困也。名辱,其事恶也。三在二上,固为据之,然苟能谦柔以下之,则无害矣;乃用刚险以乘之,则不安而取困,如据蒺藜也。如是,死其将至,所安之主可得而见乎。《象》曰: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据于蒺藜,谓乘九二之刚,不安犹藉刺也。不祥者,不善之征;失其所安者,不善之效;故云不见其妻不祥也。
《系辞传》说:「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耶。」上面两个阳爻本来是不可冒犯的,他偏要冒犯而自取困厄,这就是「本不该困的地方偏把自己困住」。名声受辱,是因为他所做的事本就恶劣。六三在九二之上,形式上固然是「据」着它;可是只要能谦逊柔顺地屈居其下,本来不会有害,如今却用刚强凶险的姿态压在人家头上,于是坐立不安而自取困厄,就像坐在蒺藜上。这样下去死期将至,他所依靠的家主哪里还见得着?《小象传》说:「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所谓「据于蒺藜」,是指它凌驾在九二的阳刚之上,不安稳得如同垫着荆刺。「不祥」是不善的征兆;失掉自己所安身依靠的,则是不善的结果,所以说「不见其妻」就是不祥。
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唯力不足故困,亨困之道,必由援助。当困之时,上下相求,理当然也。四与初为正应,然四以不中正处困,其才不足以济人之困。初比二,二有刚中之才,足以拯困,则宜为初所从矣。金,刚也。车,载物者也。二以刚在下载己,故谓之金车。四欲从初而阻于二,故其来迟疑而徐徐,是困于金车也。
九四爻辞说:「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正因为力量不足才会困,而使困境通达的办法,必须依靠外来的援助;当困顿之时,上下彼此求助,本是理所当然。九四与初六是正应,然而九四以不中不正之质处困,才力不足以救别人的困厄。初六紧挨着九二,九二有刚健守中之才,足以拯救困厄,那么初六自然该去跟从九二了。「金」是刚,「车」是载物的东西;九二以阳刚居于初六之下而承载着它,所以称为「金车」。九四想去就初六却被九二隔阻,因此来得迟疑缓慢,这就是「困于金车」。
己之所应,疑其少己而之他,将从之,则犹豫不敢遽前,岂不可羞吝乎?有终者,事之所归者正也。初四正应,终必相从也。寒士之妻,弱国之臣,各安其正而已,苟择势而从,则恶之大者,不容于世矣。二与四皆以阳居阴,而二以刚中之才,所以能济困也。居阴者,尚柔也;得中者,不失刚柔之宜也。《象》曰:来徐徐,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四应于初而隔于二,志在下求,故徐徐而来;虽居不当位为未善,然其正应相与,故有终也。
九四疑心自己的正应嫌他不足而另投他人,想去追随却又犹豫着不敢径直上前,这难道不可羞可惜?说它「有终」,是因为事情最终的归宿在一个「正」字上:初六与九四本是正应,终究必定彼此相从。就像贫寒之士的妻子、弱小之国的臣子,各自安守自己的名分罢了;倘若挑拣势力大小而改换门庭,那就是天大的恶行,为世所不容。九二与九四都是以阳爻居阴位,可是九二有刚而守中之才,所以能够救困。居阴位,是崇尚柔;能得中,是刚柔的分寸拿捏得不失其宜。《小象传》说:「来徐徐,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九四应合初六却被九二隔在中间,心志在于向下求助,所以缓缓而来;虽然所居之位不当而算不得完善,然而它与初六本是正应、彼此相与,所以终究会有好结果。
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截鼻曰劓,伤于上也。去足为刖,伤于下也。上下皆揜于阴,为其伤害,劓刖之象也。五,君位也。人君之困,由上下无与也。赤绂,臣下之服,取行来之义,故以绂言。人君之困,以天下不来也,天下皆来,则非困也。五虽在困,而有刚中之德,下有九二刚中之贤,道同德合,徐必相应而来,共济天下之困,是始困而徐有喜说也。
九五爻辞说:「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割去鼻子叫「劓」,是伤在上部;砍去脚叫「刖」,是伤在下部。九五上被上六、下被六三所遮蔽,两头都受其伤害,正是「劓刖」的象。第五爻是君位,人君之所以困,是由于上下都没有人与他相助。「赤绂」是臣下的服饰,因为要取「往来行走」的意思,所以用蔽膝来说。人君的困,在于天下的贤才不肯来归;天下都来归附,那就不是困了。九五虽在困中,却有刚健守中之德,下面又有九二这位刚中的贤者,两人道同德合,慢慢地必然彼此应和而来,共同解救天下的困厄,这就是起初困顿而渐渐转为欣悦。
利用祭祀,祭祀之事,必致其诚敬,而后受福。人君在困时,宜念天下之困,求天下之贤,若祭祀然,致其诚敬,则能致天下之贤,济天下之困矣。五与二同德,而云上下无与,何也?曰:阴阳相应者,自然相应也,如夫妇骨肉,分定也。五与二皆阳爻,以刚中之德,同而相应,相求而后合者也。如君臣朋友,义合也。方其始困,安有上下之与?有与,则非困,故徐合而后有说也。二云享祀,五云祭祀,大意则宜用至诚,乃受福也。祭与祀享,泛言之则可通,分而言之,祭天神,祀地祗,享人鬼。五君位言祭,二在下言享,各以其所当用也。
至于「利用祭祀」:祭祀这件事,必须献出十足的诚敬,然后才能受福。人君身在困顿之时,应当挂念天下人的困苦,访求天下的贤才,像祭祀一样拿出诚敬之心,那么就能招来天下的贤者,解救天下的困厄。有人问:九五与九二德行相同,为什么还说上下没有人与他相助呢?回答是:阴阳相应,那是自然而然的相应,好比夫妇骨肉,名分早已定下;九五与九二同是阳爻,只是以刚中之德彼此意气相同而相应,须要互相寻求以后才能结合,好比君臣朋友,是靠义理会合的。当他刚陷入困顿之际,哪里就有上下相与?若一开始就有人相与,那也就不是困了,所以要慢慢会合以后才有欣悦。九二说「享祀」而九五说「祭祀」,大意都是要用至诚,然后才能受福。「祭」与「祀」「享」,笼统说可以通用;分开说,则祭的对象是天神,祀的对象是地祇,享的对象是人鬼。九五在君位所以说「祭」,九二在下位所以说「享」,各按自己所当用的名目罢了。
《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始为阴揜,无上下之与,方困未得志之时也。徐而有说,以中直之道,得在下之贤,共济于困也。不曰中正,与二合者云直乃宜也。直比正意差缓。尽其诚意,如祭祀然,以求天下之贤,则能亨天下之困,而享受其福庆也。
《小象传》说:「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起初被阴爻上下遮蔽,没有人相助,正是困顿而志向不得施展的时候。渐渐转为欣悦,是凭着守中而正直的道理,得到下位的贤者,共同解救困厄。这里不说「中正」而说「中直」,是因为九五与九二的结合是义气相合,用「直」字才恰当;「直」比起「正」来,语意要宽缓一些。竭尽自己的诚意,像祭祀一样,用这份诚意去访求天下的贤才,就能使天下的困厄亨通,而享受它带来的福庆。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物极则反,事极则变。困既极矣,理当变矣。葛藟,缠束之物,臲卼,危动之状。六处困之极,为困所缠束,而居最高危之地,困于葛藟与臲卼也。动悔,动辄有悔,无所不困也。有悔,咎前之失也。曰,自谓也。若能曰,如是动皆得悔,当变前之所为,有悔也;能悔,则往而得吉也。困极而征,则出于困矣,故吉。
上六爻辞说:「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事物到了极点就会反转,事情到了极点就会变化;困既然已到极点,按理就该有变。「葛藟」是缠绕捆束的藤蔓,「臲卼」是摇摇欲坠的危险之状。上六处在困的极点,被困境层层缠住,又居于最高最险的地方,所以说困于葛藟、困于臲卼。「动悔」是说一动就招悔,无处不困。「有悔」则是追咎自己从前的过失。「曰」是自己对自己说。倘若他能自己说一句:既然这样动辄有悔,就该改变从前的做法——这便是「有悔」;能生起悔改之心,前往就得吉。困到极处而肯动身前行,就走出困境了,所以吉。
三以阴在下卦之上而凶,上居一卦之上而无凶,何也?曰:三居刚而处险,困而用刚,险故凶。上以柔居说,唯为困极耳,困极则有变困之道也。《困》与《屯》之上,皆以无应居卦终,《屯》则泣血涟如,《困》则有悔征吉,《屯》险极而《困》说体故也,以说顺进,可以离乎困也。《象》曰:困于葛藟,未当也;动悔有悔,吉行也。为困所缠,而不能变,未得其道也,是处之未当也。知动则得悔,遂有悔而去之,可出于困,是其行而吉也。
有人问:六三以阴爻处在下卦之上而有凶,上六居于全卦最上却没有凶,这是为什么?回答是:六三居阳位而又身处坎险,困顿之中还要逞强用刚,加上险,所以凶;上六则以柔顺之质处在兑悦之体,不过是困到了极点罢了,困到极点自然含有转变困局的道理。《困》卦与《屯》卦的上爻,都是没有正应而处在一卦之终,《屯》卦上六是「泣血涟如」,《困》卦上六却是「有悔征吉」,正因为《屯》的上体是坎险到了极处,而《困》的上体是兑悦——以和悦顺遂之态前进,就可以脱离困境。《小象传》说:「困于葛藟,未当也;动悔有悔,吉行也。」被困境缠住却不知变通,是还没有找到出路,说明他自处得不恰当。等到明白一动就要招悔,于是生起悔心而改掉旧辙,便可以走出困境,这就是他动身前行而得吉。
井卦(巽下坎上)
《井》,《序卦》:“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承上“升而不已必困”为言,谓上升不已而困,则必反于下也。物之在下者莫如井,井所以次困也。为卦,坎上巽下。坎,水也,巽之象则木也,巽之义则入也。木,器之象。木入于水下而上乎水,汲井之象也。
《井》卦,《序卦传》说:「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这是承接上文「升而不已必困」而说的:一路上升不停以致困顿,就必定要退回下面来。位置最低下的东西没有比井更甚的,所以《井》卦排在《困》卦之后。就卦体说,坎在上、巽在下:坎是水;巽取象则为木,取义则为「入」。木可以做成器具,木器沉入水底而把水提上来,这就是从井里汲水的象。
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井之为物,常而不可改也。邑可改而之他,井不可迁也,故曰改邑不改井。汲之而不竭,存之而不盈,无丧无得也。至者皆得其用,往来井井也。无丧无得,其德也常;往来井井,其用也周。常也,周也,井之道也。
《井》卦的卦辞说:「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井这样东西,是恒常而不可改动的。城邑可以迁到别处去,井却搬不走,所以说「改邑不改井」。不断汲取它也不会枯竭,长久搁置它也不会溢满,这就是「无丧无得」——没有减损,也没有增益。凡是来到井边的人都能取得所需,这就是「往来井井」。「无丧无得」,说的是井的德性恒常;「往来井井」,说的是井的功用周遍。恒常而又周遍,这就是井之道。
汔至,亦未濆井,羸其瓶,凶。汔,几也。繘,绠也。井以济用为功,几至而未及用,亦与未下繘于井同也。君子之道,贵乎有成,所以五谷不熟,不如荑稗;掘井九仞而不及泉,犹为弃井。有济物之用,而未及物,犹无有也。羸败其瓶而失之,其用丧矣,是以凶也。羸,毁败也。
卦辞接着说:「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汔」是几乎、将近,「繘」是汲水的绳索。井以能供人取用为功,水快提上来了却终究没能用上,那和绳子根本没有放下井去是一样的。君子之道贵在有所成就,所以《孟子》说五谷若不成熟,还不如稊稗那样的野草;掘井掘到七八丈深却没有掘到泉水,仍旧算是一口废井。有济物之用而终究没有惠及于物,就等于没有。至于把汲水的瓦瓶碰破而丢了它,那么井的功用也就丧失了,因此有凶。「羸」就是毁坏。
《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巽入于水下而上其水者井也。井之养于物,不有穷已,取之而不竭,德有常也。邑可改,井不可迁,亦其德之常也。二五之爻,刚中之德,其常乃如是,卦之才与义合也。
《井·彖传》说:「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器具深入到水下而把水提上来,这就是井。井对万物的养育没有穷尽,任人取用而不枯竭,这是它的德性有常。城邑可以改换而井不能迁移,同样是它德性有常的表现。九二、九五两爻具备阳刚居中之德,那份恒常正与此相合,可见此卦的才质与它的取义是相应的。
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虽使几至,既未为用,亦与未繘井同。井以济用为功,水出乃为用,未出则何功也?瓶所以上水而致用也,羸败具瓶,则不为用矣,是以凶也。《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木承水而上之,乃器汲水而出井之象。君子观井之象,法井之德,以劳徕其民,而劝勉以相助之道也。劳徕其民,法井之用也;劝民使相助,法井之施也。
《彖传》说:「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纵然水已提到快出井口,既然终究没能供人取用,那也和绳索没有放下井去一样。井以能供人取用为功,水出了井口才算有用,出不来又谈得上什么功效?瓦瓶是用来提水致用的器具,把瓶碰破了,就再也派不上用场,因此有凶。《井·大象传》说:「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木器托着水往上升,正是用器具从井中汲水而出的象。君子观察井的卦象,效法井的德性,因而慰劳招徕自己的百姓,并且劝勉他们互相帮助。慰劳招徕百姓,是效法井的功用;劝导百姓互相扶助,是效法井的施予。
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井与鼎皆物也,就物以为义。六以阴柔居下,上无应援,无上水之象。不能济物,乃井之不可食也。井之不可食,以泥污也。在井之下,有泥之象。井之用,以其水之养人也,无水,则舍置不用矣。井水之上,人获其用,禽鸟亦就而求焉。旧废之井,人既不食,水不复上,则禽鸟亦不复往矣,盖无以济物也。井本济人之物,六以阴居下,无上水之象,故为不食。井之不食,以泥也,犹人当济物之时,而才弱无援,不能及物,为时所舍也。
初六爻辞说:「井泥不食,旧井无禽。」《井》与《鼎》两卦都是取具体的器物立卦,就着器物来说明义理。初六以阴柔居于最下,上面没有应援之爻,没有把水提上来的象;不能济物,就等于井水不可饮用。井水之所以不可饮用,是因为被泥污浊了——它在井的最底层,正有淤泥之象。井的用处在于水能养人,没有水,就被弃置不用了。井水提到上面来,人得到它的用处,连禽鸟也会飞来求饮。一口废弃已久的旧井,人既不再取饮,水也不再被提上来,那么禽鸟也就不再飞来了,因为它已经无法济物。井本是济人之物,初六以阴爻居下,没有上水之象,所以说「不食」。井水不被饮用是因为有泥,就好比一个人正当该出力济世的时候,却才力薄弱又无人援引,惠及不了别人,因而被时世所弃置。
《象》曰: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以阴而居井之下,泥之象也。无水而泥,人所不食也。人不食,则水不上,无以及禽鸟,禽鸟亦不至矣。见其不能济物,为时所舍置不用也。若能及禽鸟,是亦有所济也。舍,上声,与《乾》之“时舍”音不同。
《小象传》说:「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以阴爻居于井的最底层,正是淤泥之象。没有水而只有泥,人自然不饮;人不来饮,水就不会被提上去,也就无从惠及禽鸟,禽鸟便也不来了。由此可见它不能济物,因而被时世弃置不用。倘若它还能惠及禽鸟,那也算是有所济了。这里的「舍」读上声,是弃置的意思,与《乾》卦文言「时舍也」那个「舍」的读音不同。
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二虽刚阳之才而居下,上无应而比于初,不上而下之象也。井之道,上行者也;涧谷之水,则旁出而就下。二居井而就下,失井之道,乃井而如谷也。井上出,则养人而济物,今乃下就污泥,注于鲋而已。鲋,或以为虾,或以为蟆,井泥中微物耳。射,注也,如谷之下流,注于鲋也。瓮敝漏,如瓮之破漏也。
九二爻辞说:「井谷射鲋,瓮敝漏。」九二虽有阳刚之才却居于下位,上面没有正应而只与初六相邻,是不向上而反向下的象。井之道本是向上出水的;山涧溪谷里的水,却是从旁边流出而往下走。九二身在井中却往下流,失了井之道,成了名为井而实同溪谷。井水向上出来,就能养人济物;如今却向下流到污泥里,浇灌几只小鱼罢了。「鲋」有人说是小虾,有人说是虾蟆,总之是井泥中的微小生物。「射」就是注,如同溪谷之水往下流注,浇到鲋身上。「瓮敝漏」,是说像瓦瓮破了而漏水。
阳刚之才,本可以养人济物,而上无应援,故不能上而就下,是以无济用之功。如水之在瓮,本可为用,乃破敝而漏之,不为用也。井之初二无功,而不言悔咎,何也?曰:失则有悔,过则为咎。无应援而不能成用,非悔咎也。居二比初,岂非过乎?曰:处中非过也。不能上,由无援,非以比初也。《象》曰:井谷射鲋,无与也。井以上出为功。二,阳刚之才,本可济用。以在下而上无应援,是以下比而射鲋。若上有与之者,则当汲引而上,成井之功矣。
九二本有阳刚之才,原可以养人济物,只因上面没有应援,所以不能向上反而趋下,因此没有济物致用的功效。就像水在瓮中,本来可以派用场,瓮却破了而漏光,用不成了。有人问:《井》卦的初六、九二都没有功效,爻辞却不说「悔」「咎」,这是为什么?回答是:有所失才有悔,有过错才有咎;没有应援因而不能成就功用,这既不是失也不是过。又问:九二居中而与初六相邻近,难道不算过错吗?回答是:它处在中位就不算过。它不能向上,是由于无人援引,并不是因为亲近初六。《小象传》说:「井谷射鲋,无与也。」井以水能向上出为功。九二有阳刚之才,本可济物致用,只因身居下位而上面无人相应,所以才向下亲近初六而「射鲋」。倘若上面有人与他相应,他自然会被汲引上去,成就井的功用。
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三以阳刚居得其正,是有济用之才者也;在井下之上,木之清洁可食者也。井以上为用,居下,未得其用也。阳之性上,又志应上六,处刚而过中,汲汲于上进,乃有才用而切于施为;未得其用,则如井之渫治清洁,而不见食,为心之恻怛也。三居井之时,刚而不中,故切于施为,异乎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者也。然明王用人,岂求备也?故王明则受福矣。三之才足以济用,如井之清洁,可用汲而食也。若上有明王,则当用之而得其效。贤才见用,则己得行其道,君得享其功,下得被其泽,上下并受其福也。
九三爻辞说:「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九三以阳刚而居得其正,是有济世致用之才的人;它处在下体之上,好比井水已经淘洗得清洁可饮。井以水出到上面才算有用,九三还在下体,所以尚未见用。阳的本性向上,它又心志上应上六,处阳位而已过下卦之中,急切地想要上进,可见是有才具而又迫切想有所作为的人。才具未得施展,就好像井已淘治清洁却没有人来汲饮,因此心中恻然伤感。九三身处《井》时,刚强而不居中,所以急于有所施为,与那种「用我就出仕、不用我就藏起来」的从容态度不同。然而英明的君主用人,哪里会求全责备?所以只要君王明察,上下就都受福了。九三的才具足以济世致用,正如井水清洁,尽可以汲上来饮用。倘若上面有英明的君王,就应当任用他而收到实效。贤才被任用,那么自己得以推行所守之道,君主得以享有他的功绩,百姓得以蒙受他的恩泽,上上下下都受了福。
《象》曰: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井渫治而不见食,乃人有才知而不见用,以不得行为忧恻也。既以不得行为恻,则岂免有求也?故求王明而受福,志切于行也。六四,井甃无咎。四虽阴柔而处正,上承九五之君,才不足以广施利物,亦可自守者也,故能修治,则得无咎。甃,砌累也,谓修治也。四虽才弱,不能广济物之功,修治其事,不至于废可也。若不能修治,废其养人之功,则失井之道,其咎大矣。居高位而得刚阳中正之君,但能处正承上,不废其事,亦可以免咎也。
《小象传》说:「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井已淘洗干净却没人来汲饮,正如人有才智而不被任用,因为自己的道行不出去而忧伤恻然。既然为道之不行而伤感,又怎么免得了有所求呢?所以说求得君王明察而共受其福,可见他推行己道的心志何等迫切。六四爻辞说:「井甃无咎。」六四虽然阴柔,位置却端正,向上承奉九五之君;它的才力不足以广泛施惠利物,但还可以守住本分,所以只要肯修治井壁,就能没有过错。「甃」是用砖石垒砌井壁,也就是修缮整治。六四虽然才力薄弱,做不出广济于物的大功,能把分内的事修治好、不至于废弛,也就可以了。若连修治都做不到,废掉了井养人的功用,那就失了井之道,过错就大了。身居高位而遇上刚健中正的君主,只要能持守正道、承奉在上,不把本职的事荒废掉,也就可以免于过错。
《象》曰:井甃无咎,修井也。甃者,修治于井也。虽不能大其济物之功,亦能修治不废也,故无咎,仅能免咎而已。若在刚阳,自不至如是,如是则可咎矣。九五,井洌寒泉食。五以阳刚中正,居尊位,其才其德,尽善尽美,井洌寒泉食也。洌,谓甘洁也。井泉以寒为美。甘洁之寒泉,可为人食也。于井道为至善也,然而不言吉者,井以上出为成功,未至于上,未及用也,故至上而后言元吉。《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寒泉而可食,井道之至善者也。九五中正之德,为至善之义。
《小象传》说:「井甃无咎,修井也。」「甃」就是修治井壁。六四虽不能扩大济物的功效,却也能修治维护而不使荒废,所以没有过错——不过仅仅是免于过错罢了。若换成阳刚之才在这个位置,本不至于只做到这一步;只做到这一步,就该有过错了。九五爻辞说:「井洌寒泉食。」九五以阳刚中正之质居于尊位,才具与德行都尽善尽美,正如井水甘洁、寒泉可饮。「洌」是甘甜洁净的意思。井泉以清寒为美,甘洁的寒泉正可供人饮用,就井之道来说是最完善的了。然而爻辞不说「吉」,是因为井以水出到上面才算成功,九五还没有到最上一爻,尚未真正供人取用,所以要到上六才说「元吉」。《小象传》说:「寒泉之食,中正也。」寒泉而可以饮用,是井道最美善的境地;九五中正之德,正对应这种至善的意义。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井以上出为用。居井之上,井道之成也。收,汲取也。幕,蔽覆也。取而不蔽,其利无穷,井之施广矣,大矣。有孚,有常而不变也。博施而有常,大善之吉也。夫体井之用,博施而有常,非大人就能?他卦之终,为极为变,唯《井》与《鼎》终乃为成功,是以吉也。《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以大善之吉,在卦之上,井道之大成也。井以上为成功。
上六爻辞说:「井收勿幕,有孚元吉。」井以水出到上面才算有用;上六居于井的最上位,正是井道的完成。「收」是汲取,「幕」是遮盖。任人汲取而不加遮盖,它的利益就无穷无尽,井的施予也就广大了。「有孚」是恒常而不改变。广施于人而又持之有常,正是大善的吉利。要体现井的功用,做到广施而有常,若不是大人物,谁能做到?别的卦到了最上一爻,多半是穷极而生变,唯有《井》与《鼎》两卦,到了终了才算成功,所以是吉的。《小象传》说:「元吉在上,大成也。」这大善的吉利出现在全卦的最上位,正是井道的大功告成——井以水出到上面为成功。
革卦(离下兑上)
《革》,《序卦》:“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井之为物,存之则秽败,易之则清洁,不可不革者也,故井之后,受之以革也。为卦,兑上离下,泽中有火也。革,变革也。水火,相息之物,水灭火,火涸水,相变革者也。火之性上,水之性下,若相违行,则睽而已。乃火在下,水在上,相就而相克,相灭息者也,所以为革也。又二女同居,而其归各异,其志不同,为不相得也,故为革也。
《革》卦,《序卦传》说:「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井这样东西,搁着不动就会污秽败坏,加以更新才会清洁,是不能不加变革的,所以《井》卦之后接以《革》卦。就卦体说,兑在上、离在下,是泽中有火。「革」就是变革。水与火是彼此消灭的东西:水能扑灭火,火能烤干水,两者互相变革。火性向上,水性向下,若两者背道而行,那不过是彼此乖违而已;如今火在下、水在上,两者相就而相克、彼此消灭,所以叫作《革》。再者兑为少女、离为中女,两个女子同住一处而各有各的归宿,心志不同,彼此合不来,所以也取变革之义。
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革者,变其故也。变其故,则人未能遽信,故必巳日,然后人心信从。元亨利贞,悔亡,弊坏而后革之,革之所以致其通也,故革之而可以大亨;革之而利于正,道则可久而得去故之义;无变动之悔,乃悔亡也。革而无甚益,犹可悔也,况反害乎?古人所以重改作也。
《革》卦的卦辞说:「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革」就是改变旧有的。旧的一改,人们一时还不能马上相信,所以必须到「巳日」,也就是过了一段时日之后,人心才肯信从。至于「元亨,利贞,悔亡」:事情已经弊坏,然后加以变革,变革正是为了使它重新通畅,所以变革了就可以大为亨通;变革又以守正为宜,如此其道才可长久,才真正合于革除旧弊的意义;不留下因妄动而生的悔恨,这就是「悔亡」。变革了却没有多大益处,尚且值得悔;何况反而招来祸害呢?这就是古人对于改弦更张何以如此郑重的缘故。
《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泽火相灭息,又二女志不相得,故为革。息为止息,又为生息。物止而后有生,故为生义。革之相息,谓止息也。巳日乃孚,革而信之。事之变革,人心岂能便信?必终日而后孚。在上者于改为之际,当详告申令,至于巳日,使人信之。人心不信,虽强之行,不能成也。先王政令,人心始以为疑者有矣,然其久也必信。终不孚而成善治者,未之有也。
《革·彖传》说:「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泽与火互相消灭,加上两个女子心志不合,所以取名为《革》。「息」字有两义:既是止息,也是生息——事物停止之后才有新生,所以又含生长之义;此处「相息」,取的是止息一义。《彖传》又说:「巳日乃孚,革而信之。」事情一有变革,人心哪能立刻就信?必得经过一段时日才会信服。在上位的人当着手改作之际,应当详细晓谕、反复申明号令,到了「巳日」,使人们信得过。人心不信,就算强行推下去也办不成。先王颁布政令,人心起初也有疑虑的时候,但日子久了必定信服;从头到尾得不到信任而能成就善政的,从来没有过。
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以卦才言革之道也。离为文明,兑为说。文明则理无不尽,事无不察;说则人心和顺。革而能照察事理,和顺人心,可致大亨,而得贞正。如是,变革得其至当,故悔亡也。天下之事,革之不得其道,则反致弊害,故革有悔之道。惟革之至当,则新旧之悔皆亡也。
《彖传》说:「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这是就卦的才质来讲变革之道。下体离为文明,上体兑为欣悦:文明,则道理没有讲不透的、事情没有察不清的;欣悦,则人心和顺。变革而能洞察事理、顺遂人心,就可以招致大亨通,并且守得住正。这样,变革便做得极为妥当,所以悔恨消失。天下的事,变革若不得其道,反而招来弊害,所以变革本身含着招悔的可能;唯有变革得极其恰当,新旧两方面的悔恨才都消失。
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推革之道,极乎天地变易,时运终始也。天地阴阳推迁改易而成四时,万物于是生长成终,各得其宜,革而后四时成也。时运既终,必有革而新之者。王者之兴,受命于天,故易世谓之革命。汤、武之王,上顺天命,下应人心,顺乎天而应乎人也。天道变改,世故迁易,革之至大也,故赞之曰,革之时大矣哉!
《彖传》说:「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这是把变革之道一直推到天地的变易、时运的终始上去说。天地间的阴阳推移改易而形成四季,万物于是生长、成熟、终结,各得其所宜,可见正是有了变革,四季才得以成就。一段时运既已终结,必定要有人加以变革而使之更新。王者兴起是承受天命,所以改朝换代叫作「革命」。商汤、周武之称王,上顺天命,下应人心,这就是「顺乎天而应乎人」。天道在变改,世事在迁易,变革是天下最重大的事,所以《彖传》赞叹说:「革之时大矣哉!」
《象》曰: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以初九时,位才皆不可以有为,故当以中顺自固也。水火相息为革,革,变也。君子观变革之象,推日月星辰之迁易,以治历数,明四时之序也。夫变易之道,事之至大,理之至明,迹之至著,莫如四时;观四时而顺变革,则与天地合其序矣。
《革·大象传》说:「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此句之下的「以初九时,位才皆不可以有为,故当以中顺自固也」一句,是下文初九《小象》注文误重出于此的错简,与《大象》之义无关。)水与火互相消灭就是「革」,「革」就是变。君子观察变革的卦象,因而推算日月星辰的迁移变化,用来修治历法、明定四季的次序。变易的道理,作为一件事最为重大、作为一个理最为显明、作为一种迹象最为昭著的,没有比四季更清楚的了;观察四季而顺应变革,就与天地的节序相合了。
初九,巩用黄牛之革。变革,事之大也,必有其时,有其位,有其才,审虑而慎动,而后可以无悔。九,以时则初也,动于事初,则无审慎之意,而有躁易之象;以位则下也,无时无援而动于下,则有僭妄之咎,而无体势之重;以才则离体而阳也,离性上而刚体健,皆速于动也。其才如此,有为则凶咎至矣,盖刚不中而体躁,所不足者中与顺也,当以中顺自固而无妄动则可也。巩,局束也。革,所以包束。黄,中色。牛,顺物。巩用黄牛之革,谓以中顺之道自固,不妄动也。不云吉凶,何也?曰:妄动则有凶咎,以中顺自固,则不革而已,安得便有吉凶乎?
初九爻辞说:「巩用黄牛之革。」变革是天下的大事,必须有合适的时机、有相称的地位、有胜任的才具,审慎思虑而后谨慎行动,然后才能没有悔恨。初九这一爻,就时机说是最初,在事情刚开头就动手,便显不出审慎,反有轻率躁进之象;就地位说是最下,既没有时机又没有奥援而在下面妄动,就有越分僭妄的过错,而缺少足以服人的身份声势;就才具说,它属离体而又是阳爻,离性向上、阳体刚健,两样都是急于行动的。才性如此,一有作为,凶险过错就来了:因为它刚而不居中,本体又躁急,所欠缺的正是「中」与「顺」,所以应当用中顺之道稳住自己、不轻举妄动才好。「巩」是束缚固定,「革」是用来包裹捆束的皮革,「黄」是居中之色,「牛」是柔顺之物。「巩用黄牛之革」,就是说用中正柔顺的道理把自己固定住,不要妄动。有人问:爻辞为什么不讲吉凶?回答是:妄动就有凶咎,用中顺之道自守,那也不过是暂不变革罢了,哪里就说得上吉凶呢?
《象》曰: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以初九时,位才皆不可以有为,故当以中顺自固也。六二,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以六居二,柔顺而得中正,又文明之主,上有刚阳之君,同德相应。中正则无偏蔽,文明则尽事理,应上则得权势,体顺则无违悖。时可矣,位得矣,才足矣,处革之至善者也。然臣道不当为革之先,又必待上下之信,故巳日乃革之也。
《小象传》说:「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因为初九就时机、地位、才具三方面看都不可以有所作为,所以应当用中正柔顺之道稳住自己。六二爻辞说:「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以阴爻居第二位,柔顺而得中得正,又是下体离卦文明的主爻,上面有九五这位阳刚之君与它同德相应。居中得正,就没有偏私蒙蔽;文明,就能穷尽事理;上应九五,就取得推行的权势;本体柔顺,就不会违逆抵触。时机成熟了,位置得当了,才具也够了,这是处《革》之时最完善的。不过做臣子的不该抢在君上前头发动变革,又必须等到上下都信服,所以要「过了些时日才动手变革」。
如二之才德,所居之地,所逢之时,足以革天下之弊,新天下之治,当进而上辅于君,以行其道,则吉而无咎也。不进则失可为之时,为有咎也。以二体柔而处当位,体柔则其进缓,当位则其处固。变革者,事之大,故有此戒。二得中而应刚,未至失于柔也。圣人因其有可戒之疑,而明其义耳,使贤才不失可为之时也。《象》曰:巳日革之,行有嘉也。巳日而革之,征则吉而无咎者,行则有嘉庆也,谓可以革天下之弊,新天下之事。处而不行,是无救弊济世之心,失时而有咎也。
像六二这样的才德,加上它所居的地位、所逢的时机,足以革除天下的积弊、更新天下的政治,就应当挺身上前辅佐君主,去推行自己所守之道,那就吉利而没有过错。若不肯前进,便错过了可以有所作为的时机,反而成了过错。因为六二本体柔顺而所居之位又正:本体柔顺就前进得迟缓,位置端正就安处得牢固——变革本是大事,所以特地设下这一句告诫。六二既得中道而又上应阳刚之君,还不至于失之于柔弱;圣人只是就它可能迟疑的地方点明道理,好让贤才不要错过可为之时。《小象传》说:「巳日革之,行有嘉也。」过了些时日才动手变革,前往就吉利而没有过错,是说这样去做便有美好的结果,可以革除天下的积弊、更新天下的事务。若安坐不动而不肯施行,那就是没有救弊济世之心,错过时机而有过错。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九三以刚阳为下之上,又居离之上而不得中,躁动于革者也。在下而躁于变革,以是而行,则有凶也。然居下之上,事苟当革,岂可不为也?在乎守贞正而怀危惧,顺从公论,则可行之不疑。革言,谓当革之论。就,成也,合也。审察当革之言,至于三而皆合,则可信也。言重慎之至能如是,则必得至当,乃有孚也。己可信而众所信也,如此则可以革矣。在革之时,居下之上,事之当革,若畏惧而不为,则失时为害;唯当慎重之至,不自任其刚明,审稽公论,至于三就而后革之,则无过矣。
九三爻辞说:「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九三以阳刚居下体的最上位,又处在离卦之上而不得中位,是对变革躁急妄动的人。身在下位而急于变革,照这样贸然行事,就有凶险。然而它毕竟居于下体之上,事情倘若确实该变革,又岂可不做?关键在于守住贞正而心怀危惧,顺从公众的议论,那就可以放手去做而不必迟疑。「革言」是指关于该不该变革的议论;「就」是成、是合。仔细审察那些主张变革的意见,到了三次而都相合,就可以相信了。这是说慎重到极点,能做到这一步,所必定得着最恰当的办法,于是有了「孚」——自己信得过,众人也信得过;这样就可以着手变革了。身处《革》时而居下体之上,事情该变革,若因畏惧而不做,就误了时机而生祸害;唯有慎之又慎,不自恃自己的刚强明察,仔细稽考公论,到「三就」之后才动手,就不会有过失了。
《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稽之众论,至于三就,事至当也。又何之矣?乃俗语更何往也?如是而行,乃顺理时行,非己之私意所欲为也,必得其宜矣。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九四,革之盛也。阳刚,革之才也。离下体而进上体,革之时也。居水火之际,革之势也。得近君之位,革之任也。下无系应,革之志也。以九居四,刚柔相际,革之用也。四既具此,可谓当革之时也。事之可悔而后革之,革之而当,其悔乃亡也。革之既当,唯在处之以至诚,故有孚则改命吉。改命,改为也,谓革之也。既事当而弊革,行之以诚,上信而下顺,其吉可知。四非中正,而至善,何也?曰:唯其处柔也,故刚而不过,近而不逼,顺承中正之君,乃中正之人也。《易》之取义无常也,随时而已。
《小象传》说:「革言三就,又何之矣?」稽考众人的议论,到了三次相合,事情就极为妥当了。「又何之矣」是当时的俗语,等于说「还要往哪儿去呢」。照这样去做,就是顺着道理、合着时势而行,并不是凭自己的私意想怎样就怎样,必定能得其所宜。九四爻辞说:「悔亡,有孚,改命吉。」九四是《革》卦最盛的一爻:它是阳刚,这是变革的才具;它离开下体而进入上体,这是变革的时机;它处在水火交界之处,这是变革的形势;它得着接近君主的位置,这是变革的职任;它下面没有相应牵系的爻,这是变革的心志;以阳爻居阴位,刚柔交济,这是变革的手段。九四既然六者兼备,可以说正当变革之时了。事情已到了值得悔改的地步然后加以变革,变革得又恰当,悔恨才会消失。变革既然恰当,剩下的只在于以至诚待之,所以说有诚信就「改命吉」。「改命」就是改作,也就是变革。事情既做得恰当而积弊得以革除,又用诚意去推行,上面信任、下面顺从,其吉利可想而知。有人问:九四并不中正,为什么反而说它至善?回答是:正因为它居于柔位,所以刚强而不过分,接近君位而不构成逼迫,柔顺地承奉中正之君,这就成了中正的人。《易》取义本无定法,只是随时而定罢了。
《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改命而吉,以上下信其志也。诚既至,则上下信矣。革之道,以上下之信为本。不当不孚则不信。当而不信,犹不可行也,况不当乎?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九五以刚阳之才,中正之德,居尊位,大人也。以大人之道,革天下之事,无不当也,无不时也。所过变化,事理炳著,如虎之文采,故云虎变。龙虎,大人之象也。变者,事物之变。曰虎,何也?曰:大人变之,乃大人之变也。以大人中正之道变革之,炳然昭著,不待占决,知其至当而天下必信也。天下蒙大人之革,不待占决,知其至当而信之也。
《小象传》说:「改命之吉,信志也。」改作而得吉,是因为上下都信得过他的心志。诚意既到了极处,上下自然信服。变革之道,以上下的信任为根本:做得不恰当,就得不到诚信,也就无人相信;即便做得恰当而人不相信,尚且推行不下去,何况做得不恰当呢?九五爻辞说:「大人虎变,未占有孚。」九五以阳刚之才、中正之德而居尊位,是大人。用大人之道去变革天下的事,没有不恰当的,也没有不合时的。凡他所经手改变过的,事理都焕然显著,如同虎皮上的花纹,所以说「虎变」。龙与虎都是大人的象。「变」是事物的变化,为什么单说虎?因为是大人来变革它,所以这变化也就是大人之变。用大人中正之道去变革,光彩昭著、一目了然,不必等到占问决疑,人们就知道它极为恰当而天下必定信从。天下蒙受大人的变革之惠,不必占问,就知其至当而相信它了。
《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事理明著,若虎文之炳焕明盛也,天下有不孚乎?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革之终,革道之成也。君子谓善人,良善则己从革而变,其著见,若豹之彬蔚也。小人,昏愚难迁者,虽未能心化,亦革其面以从上之教令也。龙虎,大人之象,故大人云虎,君子云豹也。人性本善,皆可以变化,然有下愚,虽圣人不能移者。以尧、舜为君,以圣继圣百有余年,天下被化,可谓深且久矣,而有苗、有象,其来格烝乂,盖亦革面而已。
《小象传》说:「大人虎变,其文炳也。」事理明白显著,如同虎纹那样光彩焕发、鲜明盛大,天下还有谁会不信服?上六爻辞说:「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上六处在《革》卦的终了,是变革之道的完成。这里的「君子」指善人:本性良善的人早已随着变革而改变自己,其表现于外,就像豹纹那样斑斓文雅。「小人」指昏昧愚顽、难以迁善的人,他们虽然内心未必真被感化,也会改变自己的表面态度来服从上面的教令。龙虎都是大人之象,所以说到大人用「虎」,说到君子用「豹」。人性本来是善的,人人都可以变化;然而确有所谓「下愚」,连圣人也移易不了。以尧、舜那样的君主,圣人接着圣人在位一百多年,天下受其感化,可谓既深且久了,而三苗与舜的弟弟象,前者《尚书》记其「有苗来格」,后者记其「烝烝乂」而不至于奸恶,大概也不过是改变了表面而已。
小人既革其外,革道可以为成也。苟更从而深治之,则为已甚,已甚非道也。故至革之终而又征,则凶也,当贞固以自守。革至于极,而不守以贞,则所革随复变矣。天下之事,始则患乎难革,已革则患乎不能守也,故革之终戒以居贞则吉也。居贞非为六戒乎?曰:为革终言也,莫不在其中矣。
小人既然已经改变了外表,变革之道就算完成了。倘若还要跟着深究穷治,那就做得太过;太过就不合于道。所以到了变革的终了还要一味前征,就有凶险,这时应当守持正固以自保。变革到了极处而不能以正固守住,那么已经革成的局面随即又要变坏。天下的事情,起初担心的是难以变革,革成之后担心的是守不住,所以《革》卦最后一爻以「居贞则吉」相戒。有人问:这句「居贞」难道不是专为上六这一阴爻而设的告诫吗?回答是:它是就整个变革的终局来说的,上六自然也包含在其中。
人性本善,有不可革者,何也?曰:语其性则皆善也,语其才则有下愚之不移。所谓下愚有二焉:自暴也,自弃也。人苟以善自治,则无不可移者,虽昏愚之至,皆可渐磨而进也。唯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弃者,绝之以不为;虽圣人与居,不能化而入也,仲尼之所谓下愚也。然天下自弃自暴者,非必皆昏愚也,往往强戾而才力有过人者,商辛是也。圣人以其自绝于善,谓之下愚,然考其归,则诚愚也。既曰下愚,其能革面,何也?曰:心虽绝于善道,其畏威而寡罪,则与人同也。唯其有与人同,所以知其非性之罪也。
有人问:人性本来是善的,为什么还有变革不了的人?回答是:就本性说,人人都善;就才质说,却有《论语》所谓「下愚不移」的一类。所谓下愚有两种:一种是「自暴」,一种是「自弃」。人只要肯用善来修治自己,就没有不可以移易的,纵然昏愚到极点,也都可以慢慢磨砺而长进。唯独自暴的人,一口咬定不信善道而拒斥它;自弃的人,索性断了念头而不肯去做:即便圣人和他同住,也感化不进去,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下愚」。然而天下自暴自弃的人,未必都是昏昧愚笨的,往往是强横凶狠而才力过人的,商纣王帝辛就是这样的人。圣人因为他自绝于善,称他为下愚;不过考察他最终的归宿,那也的确是愚。又问:既然叫下愚,为什么还能「革面」呢?回答是:他心里虽然与善道绝了缘,可是畏惧威刑而不敢多犯罪,这一点和常人是相同的。正因为他还有与常人相同的地方,所以知道他的不善并不是本性的罪过。
《象》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君子从化迁善,成文彬蔚,章见于外也。中人以上,莫不变革,虽不移之小人,则亦不敢肆其恶,革易其外,以顺从君上之教令,是革面也。至此,革道成矣。小人勉而假善,君子所容也,更往而治之,则凶矣。
《小象传》说:「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君子随着教化而迁向善道,德行成就了斑斓的文采,显露于外。中等资质以上的人无不随之变革;即使那种移易不动的小人,也不敢再放肆为恶,只好改换自己的外表,来顺从君上的教令,这就是「革面」。到了这一步,变革之道就算完成了。小人勉强自己而假装为善,也是君子所能容纳的;若还要继续追究整治,那就凶了。
鼎卦(巽下离上)
《鼎》,《序卦》:“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鼎之为用,所以革物也,变腥而为熟,易坚而为柔,水火不可同处也,能使相合为用而不相害,是能革物也,鼎所以次革也。为卦,上离下巽。所以为鼎,则取其象焉,取其义焉。取其象者有二:以全体言之,则下植为足,中实为腹,受物在中之象,对峙于上者耳也,横亘乎上者铉也,鼎之象也;以上下二体言之,则中虚在上,下有足以承之,亦鼎之象也。取其义,则木从火也,巽入也,顺从之义,以木从火,为然之象。火之用惟燔与烹,燔不假器,故取烹象而为鼎,以木巽火,烹饪之象也。
《鼎》卦,《序卦传》说:「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鼎的用处正在于改变物性:把生腥的变成熟的,把坚硬的变成柔软的。水与火本不能共处一地,鼎却能使两者结合起来发挥作用而互不损害,这就是能改变物性,所以《鼎》卦排在《革》卦之后。就卦体说,上体是离、下体是巽。它之所以叫「鼎」,一方面取鼎的形象,一方面取鼎的意义。取形象的有两层:就六爻整体看,最下一爻直立着像鼎足,中间几爻充实像鼎腹,正是把东西盛在里面的象,上面两两相对竖起的是鼎耳,横贯在最上的是举鼎的铉,这是鼎的形象;就上下两体看,则中间空虚的部分在上,下面有足承托着,也是鼎的形象。取意义则是木顺从于火:巽是「入」,含顺从之义,以木顺从于火,正是燃烧之象。火的用处只有烧烤和烹煮两种,烧烤不必借助器皿,所以取烹煮之象而成为鼎——以木顺从火,就是烹饪的象。
制器取其象也,乃象器以为卦乎?曰:制器取于象也,象存乎卦,而卦不必先器。圣人制器,不待见卦而后知象,以众人之不能知象也,故设卦以示之。卦器之先后,不害于义也。或疑鼎非自然之象,乃人为也。曰:固人为也,然烹饪可以成物,形制如是则可用,此非人为,自然也。在井亦然,器虽在卦先,而所取者乃卦之象,卦复用器以为义也。
有人问:制作器物是取法于卦象的,那么这里岂不成了照着器物的样子去造卦吗?回答是:制作器物固然取法于象,象本来存在于卦之中,可是卦未必一定先于器物出现。圣人制作器物,并不需要先看见卦才懂得象;只因众人不能自己领会象,所以圣人才设立卦来指点他们。卦与器孰先孰后,无害于义理。又有人疑心:鼎不是天然的形象,而是人造的。回答是:鼎固然是人造的,然而烹煮可以使食物成熟,形制做成这个样子才好用——这一点并不是人所能凭空安排的,而是自然之理。《井》卦也是这样:器具虽然出现在卦之先,而卦所取的仍是卦本身的象,卦又借着器物来立义罢了。
鼎:元吉亨。以卦才言也。如卦之才,可以致元亨也。止当云元亨,文羡吉字。卦才可以致元亨,未便有元吉也。彖复止云元亨,其羡明矣。《彖》曰:鼎,象也。卦之为鼎,取鼎之象也;鼎之为器,法卦之象也。有象而后有器,卦复用器而为义也。鼎,大器也,重宝也,故其制作形模,法象尤严。鼎之名正也,古人训方,方实正也。以形言,则耳对植于上,足分峙于下,周圆内外,高卑厚薄,莫不有法而至正,至正然后成安重之象。故鼎者法象之器,卦之为鼎,以其象也。
《鼎》卦的卦辞说:「元吉亨。」这是就卦的才质来说的:像这一卦的才质,可以招致大为亨通。其实这里只该作「元亨」,「吉」字是衍文。卦的才质能招致大亨,却不见得立刻就有大吉;《彖传》引述时也只说「元亨」,可见「吉」字是多出来的。《彖传》说:「鼎,象也。」这一卦之所以叫《鼎》,是取鼎的形象;而鼎这件器物,也正是效法卦的形象而造。有了象然后才有器,卦又借着器来立义。鼎是重大的器物、贵重的宝器,所以它的形制模样,取法于象格外严整。「鼎」的得名,取的是端正之义;古人把「鼎」训作「方」,「方」其实就是正。从形制上说,两耳相对竖立在上,三足分开鼎峙在下,周身的圆转、内外的深浅、上下的高低、器壁的厚薄,无一处不合法度而极为端正;极为端正,然后才成就安稳凝重的气象。所以鼎是取法于象的器物,此卦之所以为《鼎》,正因为它有这个象。
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以二体言鼎之用也。以木巽火,以木从火,所以亨饪也。鼎之为器,生人所赖至切者也。极其用之大,则圣人亨以享上帝,大亨以养圣贤。圣人,古之圣王。大,言其广。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
《彖传》说:「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这是就上下两体来讲鼎的功用。「以木巽火」就是以木顺从火,所以能够烹煮。鼎这件器物,是活人所依赖得最切要的。把它的用处推到最大,就是圣人烹煮牲物来祭享上帝,又大规模地烹煮来供养圣贤。这里的「圣人」指古代的圣王;「大」是说范围之广。《彖传》接着说:「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
周易传文(序卦·杂卦·文言·说卦)
《序卦传》上篇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穉也。物穉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师者,众也。众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
先有天地——也就是《乾》《坤》两卦——然后万物才从中生出。充满在天地之间的只有万物,所以《乾》《坤》之后接以《屯》卦。「屯」是充盈的意思,又是万物初生的意思——「屯」字从「屮」从「一」,「屮」是草,「一」是地,正像草木的嫩芽顶着地皮冒出来。万物初生必定蒙昧幼稚,所以《屯》之后接以《蒙》卦。「蒙」就是蒙昧,指事物尚幼小的阶段。幼小的东西不能不加以养育,所以《蒙》之后接以《需》卦。「需」讲的是饮食之道。有饮食就必有争夺,所以《需》之后接以《讼》卦。争讼一起必定有众人聚集,所以《讼》之后接以《师》卦,「师」就是众人、军旅。众人聚在一起必定要有所亲附,所以《师》之后接以《比》卦,「比」就是亲近相辅。亲附之后必定有所积聚,所以《比》之后接以《小畜》卦。有了积蓄然后才讲得起礼仪,所以《小畜》之后接以《履》卦——「履」本指鞋,引申为践行礼法。践行礼法而通泰,然后才得安定,所以《履》之后接以《泰》卦,「泰」就是通达。
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
事物不可能永远通达,所以《泰》之后接以《否》卦——《否》上乾下坤,天地不相交,故为闭塞。事物也不可能一直闭塞下去,所以《否》之后接以《同人》卦。能与人和同的,众人必定归附他,所以《同人》之后接以《大有》卦——古人称丰年为「有」,大丰年为「大有」。拥有广大的不可以自满,所以《大有》之后接以《谦》卦。既广大而又能谦退,必定安乐,所以《谦》之后接以《豫》卦,「豫」是欢愉——《豫》下坤为地、上震为雷,雷出地上而万物奋发。欢愉必定有人相随,所以《豫》之后接以《随》卦。因喜悦而追随别人的,必定生出事端,所以《随》之后接以《蛊》卦,「蛊」就是事——「蛊」字本义是器皿中的食物腐坏生虫,引申为败坏,败坏了就有整治之事。有事可做然后才能壮大,所以《蛊》之后接以《临》卦,「临」是盛大——《临》卦二阳浸长而逼近四阴。事物盛大然后才值得观仰,所以《临》之后接以《观》卦。可供观仰然后才有所会合,所以《观》之后接以《噬嗑》卦,「嗑」就是合——口中含物而咬合。事物不可以只是苟且凑合而已,所以《噬嗑》之后接以《贲》卦,「贲」就是文饰。
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颐者,养也。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
文饰到了极处,亨通之道也就穷尽了,所以《贲》之后接以《剥》卦,「剥」就是剥落——《剥》下坤为地、上艮为山,山本高峻却反倒附着于地,故有剥落之义。事物不可能剥落到底而永远尽绝,阳气剥尽于上,便返回到下面重新生起,所以《剥》之后接以《复》卦。能复归本原,就不会妄行,所以《复》之后接以《无妄》卦。有了不妄为的操守,然后才谈得上蓄养,所以《无妄》之后接以《大畜》卦。有所积蓄然后才能供养,所以《大畜》之后接以《颐》卦,「颐」就是养——「颐」本指两腮,卦画上下两阳而中含四阴,正像口腔之象。不加养育就不能有所动作,所以《颐》之后接以《大过》卦。事物不可能一直过甚下去,所以《大过》之后接以《坎》卦,「坎」就是陷——阳爻陷在两阴之中。陷落之后必定要有所附丽依托,所以《坎》之后接以《离》卦,「离」就是附丽——阴爻依附于阳爻。
《序卦传》下篇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仪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遯。遯者,退也。
先有天地,然后才化生出万物;有了万物,然后才分出雌雄男女;有了男女,然后才结成夫妇;有了夫妇,然后才生出父子;有了父子,然后才立起君臣;有了君臣,然后才分出上下尊卑;有了上下尊卑,然后礼节仪制才有安放施设之处——「错」就是安置、设立。《下经》以《咸》卦开篇,正取艮少男在下、兑少女在上,二气感应而成夫妇之义。夫妇相处之道不能不长久,所以《咸》之后紧接《恒》卦,「恒」就是恒久,巽风与震雷相与不离,正是长久之象。可是万物又不能长久停在一个位置上不动,所以《恒》之后接《遯》卦,「遯」就是退避引身。
物不可以终遯,故受之以大壮。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晋者,进也。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伤于外者必反一于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
事物不会永远退避下去,退到极处必转为奋起,所以《遯》之后接《大壮》卦。可是也不能一味强壮,壮盛之势总要有所进取,所以《大壮》之后接《晋》卦,「晋」就是上进——《晋》下坤为地、上离为日,日出地面而节节上升。然而一味前进必定招来损伤,所以《晋》之后接《明夷》卦,「夷」就是创伤;《明夷》与《晋》正相反,是太阳落入地中,光明受了戕害。在外面受了伤的人一定回返家中,所以《明夷》之后接《家人》卦。一家之道走到穷处必生乖违,所以接《睽》卦,「睽」是两目不相视,引申为乖异离散。乖离必然招致患难,所以接《蹇》卦,「蹇」本指腿脚跛行,引申为艰难。
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夬者,决也。决必有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
事物不会一直困在患难里,险难终有纾解的一天,所以《蹇》之后接《解》卦,「解」就是缓解、松开,雷动于上而雨落于下,郁结自散。可是一松缓下来必定有所疏失亏损,所以《解》之后接《损》卦;减损而不停止,损到极处反倒转为增益,所以《损》之后接《益》卦。增益而不停止,蓄满了必要溃决冲开,所以《益》之后接《夬》卦,「夬」就是决断、决去,《夬》是五阳在下决去最上一阴之象。决去了旧的必有新的相遇,所以《夬》之后接《姤》卦,「姤」就是不期而遇,《姤》是一阴初生于下,与上面五阳相遇。
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动也。
万物相遇而后才会聚合,所以《姤》之后接《萃》卦,「萃」就是聚集。聚合起来又能向上升腾的,就叫作上升,所以《萃》之后接《升》卦,地中生木,日长而日高。上升而不肯停歇,力尽势穷便陷入困顿,所以《升》之后接《困》卦。在上位受困的终究要反回下面,所以《困》之后接《井》卦——水漏在泽下、泽上乾涸便是「困」,水在木上汲引而出、养人不穷便是「井」。井久必淤,取井之道不能不加以变革淘洗,所以《井》之后接《革》卦。而变革旧物、烹出新味的器具没有比得上鼎的,所以《革》之后接《鼎》卦。主持宗庙鼎器祭祀的人没有比得上长子的,古代宗法以长子承祧,所以《鼎》之后接象征长男的《震》卦,「震」就是奋动。
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
事物不能永远动个不停,动到时候就该止住,所以《震》之后接《艮》卦,「艮」就是静止。可是也不能永远静止不前,所以《艮》之后接《渐》卦,「渐」就是循序而进,古代女子出嫁依六礼徐徐而行,正叫作「渐」。前进必定有所归宿,所以《渐》之后接《归妹》卦,「归」就是女子出嫁。得到归宿的家业必然壮大,所以接《丰》卦,「丰」就是盛大。可是把盛大推到穷极的人反而会失掉安居之所,所以《丰》之后接《旅》卦。羁旅在外而无处容身,只好卑逊求容,所以《旅》之后接《巽》卦,「巽」就是深入,风无孔而不入。能入于人心而后才使人喜悦,所以《巽》之后接《兑》卦,「兑」通「悦」,就是喜悦。
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心里喜悦了,郁结之气便随之涣散开来,所以《兑》之后接《涣》卦,「涣」就是离散,风行水上而把水吹得四散。可是事物不能一直离散下去,散了就要有制度加以约束,所以《涣》之后接《节》卦,泽上有水而容量有限,正是节度之象。节制而又能取信于人,所以《节》之后接《中孚》卦,「中孚」是内心怀有诚信。心中真有诚信的人必定见之于行动,行动难免稍稍超过常度,所以《中孚》之后接《小过》卦——这里的「过」是经过、略越,不是过失。能超越常物的必能把事情办成,所以《小过》之后接《既济》卦,「济」是渡过,引申为成功。然而万物的道理没有穷尽之日,事成之后又是新的开端,所以最后以《未济》卦收束全经。六十四卦的次序到此终结。
《杂卦传》
乾刚坤柔,比乐师忧。临观之义,或与或求。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著。震,起也;艮,止也。损益,盛衰之始也。大畜,时也;无妄,灾也。萃聚而升不来也,谦轻而豫怠也。噬嗑,食也;贲,无色也。兑见而巽伏也。
《乾》六爻纯阳,所以是刚健;《坤》六爻纯阴,所以是柔顺。《比》讲亲近辅助,所以可乐;《师》主兴兵行险,所以可忧。《临》与《观》两卦相反,一个是二阳在下而临抚于上,取施予之义;一个是二阳在上而众阴仰观,取营求之义。《屯》是万物初生而各爻皆当位,所以说显现而不失其所居;《蒙》是二阳失位、阴阳杂处而蒙昧之中渐有显著。《震》是发动奋起,《艮》是抑止不行。《损》与《益》,正是由盛转衰、由衰转盛的起点。《大畜》是畜养其德以待时而用,古「时」与「待」相通;《无妄》则是天灾非人力所能妄求,京房解此卦为大旱之年。《萃》是众阴聚于内,《升》是众阴升于外而不再返回。《谦》是自处卑退而轻己,《豫》是安于逸乐而怠缓。《噬嗑》是口中含物而咀嚼,所以说是吃;《贲》虽取文饰,而离日在艮山之下无光,所以反说无色。《兑》是一阴显现在上,《巽》是一阴潜伏在下。
随,无故也;蛊,则饬也。剥,烂也;复,反也。晋,昼也;明夷,诛也。井通而困相遇也。咸,速也;恒,久也。涣,离也;节,止也。解,缓也;蹇,难也。睽,外也;家人,内也。否泰,反其类也。
《随》是随时而安、无事可为,《象传》所谓「君子以向晦入宴息」便是;《蛊》字本义是器皿中食物腐败生虫,事已败坏,所以要整饬修治。《剥》是果实熟烂而剥落,《复》是一阳返回初位,「反」通「返」。《晋》是日出地上,所以象白昼;《明夷》是日入地中,光明被戕,所以说是伤诛。《井》的水由木上汲引而出,往来不穷所以谓之通;《困》的水漏在泽下,泽上乾涸,反而处处遭遇阻隔。《咸》是二气感应、不行而至,所以最为神速;《恒》是雷风相与,所以能持久。《涣》是风行水上而披离解散,《节》是水在泽中有限而知止。《解》是雷雨作而险难纾缓,《蹇》是见险止步而行路艰难。《睽》是离女居外卦,象女子离家在外;《家人》是离女居内卦,象女子守于家内。《否》与《泰》卦画相反,其事类也正好相反。
大壮则止,遯则退也。大有,众也;同人,亲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小过,过也;中孚,信也。丰,多故也;亲寡,旅也。离上而坎下也。小畜,寡也;履,不处也。需,不进也;讼,不亲也。
《大壮》四阳盛长已过中途,盛极将止,所以说是止;《遯》二阴渐长而逼阳,阳气引身而去,所以说是退。《大有》是六五一柔居尊位而上下五阳都来应和,所以说众多;《同人》是六二居中得正而众阳都来亲附,所以说亲和。《革》是革除旧物,《鼎》是烹饪待熟而取其新成。《小过》是二阴经过二阳、阴盛过阳,《中孚》是诚信发于中心。《丰》古人视为日蚀之卦,日蚀为不祥,所以说多事故;羁旅在外无所容身,所以说亲附者稀少——明人何楷、清人崔述都据文例与韵脚考定此句本作「旅寡亲也」。离火性炎上,坎水性润下,二者背道而行。《小畜》是一阴畜止五阳,阳众而阴寡;《履》取践履而行之义,不肯滞留原位。《需》是前有坎险而须待时机,所以不进;《讼》是天与水各行其道,所以不相亲。
大过,颠也。姤,遇也,柔遇刚也。渐,女归待男行也。颐,养正也,即济,定也。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
《大过》是巽木被兑泽所淹、中间四阳而本末两阴俱弱,所以说是颠覆。《姤》是相遇,一阴自下生起而与五阳相遇,是柔来遇刚。《渐》下艮少男、上巽长女,说的是女子出嫁须等待男方前来迎亲。《颐》上艮止而下震动,如口进食,取养身养德以正为吉之义;《既济》六爻阴居阴位、阳居阳位,各安其分,所以说是定。《归妹》是少女嫁与长男,女子以出嫁为终身之归。《未济》三阳皆失其正、穷极于上,所以说是男子的困穷。《夬》是决断,五阳盛长而决去上面一阴,阳象君子,阴象小人,正是君子之道生长、小人之道忧惧的时候。
《文言传》·乾卦
“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乾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乾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乾》卦卦辞的「元」,是众善的首长,万物由此发端;「亨」,是众美的会合,古人称婚礼为「嘉」,正取群美毕集之意;「利」,是各得其宜而彼此调和,《中庸》说「义者,宜也」,正是此意;「贞」,是事情的乾干,树木旁生的是枝、正出的是乾,枝叶都要依着树乾才立得住,所以「乾」兼有正与本两层意思。君子以仁为本体,就足以做众人的君长;能会聚众美,就足以合于礼;能使万物各得其利,就足以调和于义;能守正坚固,就足以干成事业。君子躬行元、亨、利、贞这四种德性,所以卦辞说:「乾,元、亨、利、贞。」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乾》卦初九爻辞说:「潜伏的龙,不可施用。」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解释说:这是具有龙一般的阳刚之德而暂时隐居下位的人。他不因世俗风气而改移操守,也不汲汲于成就名声;避世隐居而心中不生烦闷,不被世人认可也不生烦闷。合于道而可乐的就去实行,不合于道而可忧的就避而远之;那份刚强坚定的操守谁也拔动不了——这就叫作「潜龙」。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乾》卦九二爻辞说:「龙已出现在田野上,利于见到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解释说:这是具有龙德而居内卦中位、守正持中的人。平常的言语必求诚信,平常的行事必求谨慎,防闲邪念而存养内心的真诚,德业广被于世却不自我夸耀,德泽宽博而能感化众人。《周易》说「龙已出现在田野上,利于见到大人」,讲的正是人君应有的德性。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乾》卦九三爻辞说:「君子整日勤勉不懈,到了夜晚仍旧戒惧,处境虽危险却不会有过错。」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解释说:君子所务,在于增进德性、修治学业。存心忠实守信,是用来增进德性的;修饬言辞而确立自己的诚意,是用来守住学业的。知道该达到哪一步就努力达到,这样的人才可以同他谈论「几」——《系辞》说「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知道该在哪一步终止就断然终止,这样的人才可以同他一起持守义理。所以他居于内卦之上而不骄慢,处在外卦之下而不忧惧,只是终日勤勉、随时势而警惕,这样纵然身处危地,也不会有灾祸。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
《乾》卦九四爻辞说:「或许腾跃而起,或许仍留在深渊,都不会有过错。」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解释说:九四以阳居阴位,上可承奉九五、下可应和初九,或上或下并无一定,却不是心存邪枉;上可进居五位、下可退居三位,或进或退并无常规,也不是要背离自己的同类——《乾》六爻皆阳,同为一群。君子所以如此,只是为了增进德性、修治学业,力求赶上时机罢了,所以不会有灾祸。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
《乾》卦九五爻辞说:「龙飞腾在天上,利于见到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解释说:声音相同的自然彼此应和,气类相同的自然彼此寻求。水往低湿处流,火向乾燥处烧;云本是水气,龙本是水中之物,同类相致,所以云随着龙生;风是震动之气,虎是威猛之兽,虎啸而风起,所以风随着虎来。圣人兴起在上位,万物便都仰头观看。凡本源出于天的就亲附于上,本源出于地的就亲附于下——万物不过是各自依从自己的同类罢了。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乾》卦上九爻辞说:「升到极高处的龙,会有悔恨。」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解释说:上九处在六爻的尽头,身分虽尊贵却没有实际的职位,地势虽高峻却没有百姓可治,底下的贤人各安其位而不来辅佐他。孤高而无所凭依,所以一有举动就招来悔恨。
《乾文言》申释六爻
“潜龙勿用”,下也;“见龙在田”,时舍也;“终日乾乾”,行事也;“或跃中渊”,自试也;“飞龙在天”,上治也;“亢龙有悔”,穷之灾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
以下先就人事解说《乾》卦爻辞。「潜龙勿用」,是因为初九居于最下而位卑;「见龙在田」,是龙本该在天,如今却在田间,一时被弃置不用;「终日乾乾」,是九三勤勉地办事;「或跃在渊」,是九四自己试探时机;「飞龙在天」,是九五居尊位而在上治理天下;「亢龙有悔」,是上九穷极所招来的灾祸;《乾》卦「用九」而见群龙无首,则是天下大治的气象。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见龙在田”,天下文明;“终日乾乾”,与时偕行;“或跃在渊”,乾道乃革;“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龙有悔”,与时偕极;乾元“用九”,乃现天则。
以下再就天道解说《乾》卦爻辞。「潜龙勿用」,是阳气还潜藏在下而未曾发动;「见龙在田」,是阳气上升,天下呈现出文彩光明;「终日乾乾」,是随着时势一同运行;「或跃在渊」,是九四进入上卦,乾道到此发生变革;「飞龙在天」,是阳气升至九五而居于天位天德;「亢龙有悔」,是随着时势一同走到终极;《乾》卦「用九」,则显现出上天运行的法则。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
《乾》卦的「元」,是说万物由它开始而通达无碍;「利贞」,说的是乾道的性与情——性是天赋之性,情是感物而生之意,人物禀受阴阳而生,所以有性有情。乾道创始万物,能够以美善之利普利天下,却从不自道所利在哪里,这真是伟大呀!伟大的乾道啊,它刚强、健行、居中、守正,纯而不杂、精而不粗——色不杂叫纯,米不杂叫粹,米至细叫精。六爻各自发动散布,旁通曲达地写尽了万物之情;圣人依时驾驭这六条龙,就像执辔驾车一般统御天道。云气流行、雨泽布施,天下于是均平和洽。
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君子以已经成就的德性作为行事的根本,那是每天都看得见的实行。所谓「潜」,是说德虽已具而仍隐藏未显,行虽已发而尚未成就,所以在初九这一爻,君子暂且不施用。至于九二,君子靠勤学来积聚见闻,靠请教来辨明是非,用宽宏的胸襟安处其中,用仁爱的心肠付诸实行。《周易》说「龙已出现在田野上,利于见到大人」,讲的正是人君应有的德性。
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
九三处在内卦乾的终点、上接外卦乾的起点,两乾相重,所以说「重刚」;它又不在二、五的中位,往上够不着九五的「天」,往下已离开九二的「田」,进退都无所倚靠,所以只能终日勤勉、随时势而警惕,这样虽处危地也不会有过错。九四同样是重刚而不居中,上不到九五的天位,下不在九二的田位,虽居一卦之中却又不当三爻的人位,所以爻辞用一个「或」字;「或」就是迟疑审慎、观望待时的意思,唯其如此才不会有灾祸。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所说的「大人」,指的是九五这样圣明德备的人:他的德性与天地相合,他的光明与日月相合,他的施为与四时的次序相合,他所断的吉凶与鬼神屈伸变化的道理相合。他先于天时而动,上天也不违背他;后于天时而动,他便奉行上天的时令。连上天尚且不违背他,何况是人呢!何况是鬼神呢!
“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所谓「亢」,就是只知前进而不知退守,只知保全而不知有丧亡,只知获取而不知有丧失——这样的人哪里称得上圣人(王肃所传本此句正作「其唯愚人乎」,与下句的圣人相对成文)。真正能明白进退存亡的分际而始终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圣人吧!
《文言传》·坤卦
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
《坤》六爻纯阴,柔顺到了极点,可是一旦感阳而动却刚劲有力;它静定到了极点,而所得的品德是方正的——古人以圆说天体的运行,以方说大地的静止,这个「方」正对着卦辞里的「贞」。卦辞说「先迷后得主」,《文言》申说为随人于后而得其主,因而有了常久不变的法则。它涵容万物而化育之功广大无边。坤道大概就是一个「顺」字吧:承奉上天的施与,随着时序而运行。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
累积善行的人家,必定给子孙留下多余的福庆;累积恶行的人家,必定给子孙留下多余的祸殃。臣子杀害国君、儿子杀害父亲,绝不是一朝一夕之间突然发生的,它的由来是一点一点积渐而成的,只因为当辨察的时候没有及早辨察罢了。《周易》《坤》卦初六爻辞说「脚下踏到了霜,就该知道结坚冰的日子快要来到」,讲的正是这种由微而著、顺势相因的道理。
“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
《坤》卦六二爻辞里的「直」,说的是内心的中正;「方」,说的是行事的得宜。君子用「敬」来端直自己的内心,用「义」来方正自己的外在举止;敬与义一旦立定,德性自然日益盛大而不会孤单。爻辞说「正直、方正、宏大,不必刻意演习也无所不利」,正因为这样的人对自己所行的道路再没有半点疑惑。
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
《坤》卦六三以阴柔居阳位,虽然含有章美,却把它含藏起来,用以追随君王办事,不敢把成功归到自己名下。这就是大地的法则、妻子的法则、臣子的法则。地道自己不居成功之名,只是代天承担,把事情做到终了。
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
天地之气交通变化,草木便繁茂生长;天地之气闭塞不交,贤人便隐退藏身。《周易》《坤》卦六四爻辞说「像扎紧口袋一样缄默自守,既不会有过错,也不会有称誉」,讲的正是慎密不轻发的道理。至于六五,君子怀着「黄」这样居中之德而通达文理——五行以土居中,土色为黄,所以黄就是中色——他身居正位而安处其体,美德蕴含在里面,畅达到四肢百体,发用为一番事业,这才是美到极处的境界。
阴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
《坤》卦上六,阴气凝聚壮盛到与阳相匹敌,必定要与阳交战;正因为人们疑心此处已经没有阳了,所以爻辞特意称它作「龙」。可它毕竟还没有脱离阴的类属,所以又称它作「血」。至于爻辞所说的「玄黄」,是天地二色相杂:天色玄黑,地色土黄——这正是阴阳相遇交战、两败俱伤的景象。
《说卦传》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著,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从前圣人创作《周易》,深深祈求于神妙莫测的天地造化,因而创立了揲蓍占筮之法;取「参天两地」——天数三、地数二这两个各自兼含阴阳的最小生数——作为立数的依凭;观察老阴老阳、少阴少阳的变化而确立卦体;推动刚画柔画的往复而生出爻位。这部书和顺于天道与所得之德,条理于事物之所宜,穷究万物之理、穷尽万物之性,一直上达于天命。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刚柔,故《易》六位而成章。
从前圣人创作《周易》,是要顺应性与命的道理,所以确立天的法则叫作「阴」与「阳」,那是就天之气而言;确立地的法则叫作「柔」与「刚」,那是就地之质而言;确立人的法则叫作「仁」与「义」,那是就人之德而言。把天、地、人三才兼备起来再各重叠一层,所以《周易》要六画才成一卦。六位之中又分出阴位与阳位,交替使用刚画与柔画,所以《周易》的六个爻位刚柔杂居而成就文彩。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
乾天在上、坤地在下,尊卑之位确定了;艮山与兑泽的气息互相流通,震雷与巽风互相迫近激荡,坎水与离火并不相厌相灭,八卦就这样两两交错排列。用数去推算已往的事是顺着走的,往事由简而繁、由一而至千万,其势为顺;要预知未来的事却是逆着走的,要从万有一千五百二十策倒推回九、八、七、六之数,由多而少,其势为逆。正因为如此,《周易》所用的是逆推之数。
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兑以说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
震雷用来鼓动万物,一声春雷而百虫惊起;巽风用来吹散万物,把生气布散四方;坎雨用来滋润万物;离日用来晒乾万物,「烜」就是使之乾燥;艮山用来止住万物;兑泽用来悦怿万物,「说」通「悦」;乾天用来统领主宰万物;坤地用来包藏畜养万物。
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
主宰生化的天帝,从震卦所居的东方发动而出,到巽卦所居的东南整齐划一,在离卦所居的南方彼此显现,到坤卦那里致力于养育之事,在兑卦那里欣悦欢说,到乾卦那里阴阳交接相迫,在坎卦那里劳倦而归藏休息,最后到艮卦那里成就终结而又开启新始。
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絜齐也。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
万物从震卦生发出来,震是东方之卦,象春雷震动而生机萌起。万物在巽卦里长得整齐,巽是东南之卦;所谓「齐」,是说万物到此修整齐一——「絜」本指用绳子围量,引申为修整。离,就是光明;万物到此都彼此显现,它是南方之卦。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圣人面向南方而听治天下,朝着光明的方向施行治理,大概就是取法于这一卦。
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曰致役乎坤。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故曰说言乎兑。战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阴阳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故曰劳乎坎。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坤,就是大地,万物都在这里得到养育,所以说「致役乎坤」——「役」是从事,指致力于养育之功。兑当正秋之时,万物成熟,是万物欣悦的时节,所以说「说言乎兑」。至于「战乎乾」,乾是西北方之卦,位当秋冬之交,说的是阴气与阳气在这里迫近相接。坎,就是水,是正北方之卦,是劳倦之卦,万物到此都归藏休息,所以说「劳乎坎」。艮是东北方之卦,位当丑寅之间,丑为旧岁之末、寅为新岁之初,万物在这里完成终结,又在这里开始生发,所以说「成言乎艮」。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桡万物者,莫疾乎风;燥万物者,莫焕乎火;说万物者,莫说乎泽;润万物者,莫润乎水;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不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然后能变化,即成万物也。
所谓「神」,是就造化生成万物的神妙不测而立的名。鼓动万物的,没有比雷更迅疾的;吹拂散布万物的,没有比风更迅疾的;乾燥万物的,没有比火更炽盛的;使万物欣悦的,没有比泽更能取悦的;滋润万物的,没有比水更润泽的;使万物终结而又使万物开始的,没有比艮山更能成就的。所以水与火虽性相反而气息互相追及,雷与风虽势相激而并不彼此违逆,山与泽气息相通,这样阴阳往来交错,然后才能生出变化,才能成就万物。
乾,健也;坤,顺也;震,动也;巽,入也;坎,陷也;离,丽也;艮,止也;兑,说也。
就八卦各自的德性来说:乾是刚健不息,坤是柔顺承载,震是奋起而动,巽是深入无间,坎是阳陷在两阴之中而成险陷,离是阴依附于两阳之间而成附丽,艮是静止不行,兑是欣悦和说。
乾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雉,艮为狗,兑为泽。
就八卦所取的动物之象来说:乾健行不已,所以取象为马;坤柔顺任重,所以取象为牛;震奋动而变化,所以取象为龙;巽伏而知时,所以取象为鸡;坎为水而猪性喜水,所以取象为豕;离为文明,所以取象为羽毛斑斓的野鸡;艮主止守,所以取象为狗;兑此本作「兑为羊」,今传本误写成了泽。
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不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
就八卦所取的人身之象来说:乾居上而尊,所以为头;坤能容藏,所以为腹,《素问》说腹是至阴所居之处;震主动,所以为足;巽为大腿,此处的「不」当作「为」;坎为耳,离为目,《淮南子》说「耳目,日月也」;艮主止取,所以为手;兑主言说,所以为口。
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
乾是天,所以在一家之中称为父;坤是地,所以称为母。乾坤交互求索而生六子:坤向乾第一次求索而得阳爻成为震,所以震叫作长男;乾向坤第一次求索而得阴爻成为巽,所以巽叫作长女。
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
第二次求索而得阳爻成为坎,所以坎叫作中男;第二次求索而得阴爻成为离,所以离叫作中女;第三次求索而得阳爻成为艮,所以艮叫作少男;第三次求索而得阴爻成为兑,所以兑叫作少女。八卦的父母六子之名由此而定。(今传本此段文字有重出讹夺,「巽一索而得女」「坎再索而得男」两句复见,当以震巽为长、坎离为中、艮兑为少的次第为正。)
说卦传·广八卦之象
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为老马,为瘠马,为驳马;为木果。
《说卦传》此章广列八卦所取的物象。「乾」为天,为圆——「圜」就是圆,天体浑圆而运转不息;为君主,为父亲;为玉,为金,玉与金都质地刚洁;乾位居西北,时当严冬,故为寒,为冰;其色如日,故为大赤,即朝会所用的赤色旗;在马类,为良马、老马、瘦马和毛色驳杂的马;在草木,为树上的果实。这些物象都取乾德纯刚不息之义:诸马取其健行不已,木果为一岁生意的开端,正如乾为万物之所资始。
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为吝啬;为均;为子母牛;为大舆;为文;为众,为柄;其于地也为黑。
「坤」为大地,为母亲,为布帛(「布」也是古代钱币之名,取其流布广被之义);为釜,即炊煮的锅,能容物而成化;为吝啬,谓地德收敛闭藏;为均平,谓载物一无偏私;为带着小牛的母牛,取其柔顺而能生育;为大车,取其任重致远;为文采,万物杂陈于地而成文;为众庶;为柄,万物皆以地为本,犹器物之有柄可执。就地之颜色而言,坤为黑,那是纯阴之色。
震为雷,为龙,为玄黄;为旉;为大涂;为长子;为决躁;为苍筤竹;为萑苇;其于马也,为善鸣,为$足,为作足,为的颡;其于稼也,为反生,其究为健,为蕃鲜。
「震」为雷,为龙,为玄黄——玄是天之色,黄是地之色,震以一阳始动于地下,天地之色相杂,故为玄黄;为「旉」,即花开布散;为大道;为长子;为决躁,急疾奋发之貌;为青嫩的竹,为荻与芦苇,都取其春生易长。在马类,为善于嘶鸣的马,为后左蹄白的马,为行走时四足齐动的马,为白额的马。在庄稼,为「反生」,即麻豆之类戴甲破土而反长出者。震动到极处便转成刚健,所以说「其究为健」,草木也由此蕃育而鲜明。
巽为木;为风,为长女;为绳直,为工;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为不果;为臭;其于人也,为寡发,为广颡,为多白眼;为近利市三位;其究为躁卦。
「巽」为木,为风,为长女;为绳直,为百工,木匠以墨绳取直,故巽有绳直、工匠之象;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风行无常,故有进退不定之象;为不果决;为气味。在人身,为头发稀少的人,为额头宽阔的人,为眼白多的人。巽居东南,与「离」日中为市之位相近,故为近于市利,将得三倍之息。巽性主入而伏藏,动到极处则反成躁动,所以说「其究为躁卦」,终归于「震」。
坎为水,为沟渎;为隐伏;为矫輮;为弓轮;其于人也,为加忧,为心病,为耳痛;为血卦,为赤;其于马也,为美脊,为亟心,为下首,为薄蹄,为曳;其于舆也,为多眚;为通;为月;为盗;其于木也,为坚多心。
「坎」为水,为沟渠;为隐伏,坎以一阳陷藏在二阴之中,故有隐伏之象;为「矫輮」,使弯曲的变直叫矫,使笔直的变曲叫輮;为弓,为车轮,二者都由矫輮而成。在人身,为忧虑加重,为心病,为耳痛;人身有血犹如大地有水,所以坎为血卦,其色为赤。在马类,为脊背健美的马,为性情急躁敏捷的马,为低头的马,为蹄甲磨薄的马,为拖曳难行的马。在车舆,为多灾多难。又为通达,为月,为盗贼。在草木,为木质坚硬而多心的树,如棘枣之类。
离为火,为日,为电;为中女;为甲胄,为戈兵;其于人也,为大腹;为乾卦;为鳖,为蟹,为蠃,为蚌,为龟;其于木也,为科上槁。
「离」为火,为日,为电——离居南方,南方属火,日是火气之精,故为日、为电;为中女;为铠甲与头盔,为戈矛兵器,离外刚而内柔,甲胄兵器正是以外坚卫护内柔;在人身,为大腹之人,取其中虚而外包;为干燥之卦,火性能燥物,故说「为乾卦」;又为鳖,为蟹,为螺,为蚌,为龟,都是外具甲壳而内质柔软之物;在草木,为中心空虚、上端枯槁的树。
艮为山,为径路,为小石;为门阙;为果蓏;为阍寺;为指;为狗,为鼠,为黔喙之属;其于木也,为坚多节。
「艮」为山,为山间小路,为小块的石头;为门阙,即宫门两旁的台观;为「果蓏」,木本之实叫果,草本之实叫蓏,如瓜类;为「阍寺」,即守宫门的阍人与宫中的寺人,都以掌管门禁为职;为手指;为狗,为鼠,为黑嘴的猛兽之类;在草木,为质地坚硬而多结节的树。这些物象都取艮「止」之义:山止而不迁,阍寺止人之出入,狗鼠黔喙能守能噬,多节之木其止最坚。
兑为泽;为少女;为巫;为口舌;为毁折,为附决;其于地也,为刚卤;为妾;为羊。
「兑」为沼泽;为少女;为巫,古时能以歌舞降神的女子叫巫,男子叫觋,巫以口舌通于神明,所以兑为巫;为口舌;为毁折,兑上一爻断缺,如物之毁坏折损,兑又主西方之秋,万物到此凋落摧折;为附决,兼有依附与决去两义;就土地而言,为坚硬的盐碱之地;为妾,少女之位卑下,故为妾;为羊。兑以一阴显现在二阳之上,其象多取和悦而形之于外之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