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川易傳
周易傳文(序卦·雜卦·文言·說卦)
易經易學典籍
若以術數應用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辭與《說卦傳》的取象;若以義理為目的,則宜從《繫辭傳》入手。
伊川易傳(宋·程頤)
卷一·周易上經
乾卦(乾下乾上)
《乾》:元,亨,利,貞。上古聖人始畫八卦,三才之道備矣。因而重之,以盡天下之變,故六畫而成卦。重乾為《乾》。乾,天也。天者天之形體,乾者天之性情。乾,健也,健而無息之謂乾。夫天,專言之則道也,天且弗違是也;分而言之,則以形體謂之天,以主宰謂之帝,以功用謂之鬼神,以妙用謂之神,以性情謂之乾。乾者萬物之始,故為天,為陽,為父,為君。
《乾》卦的卦辭說:「元,亨,利,貞。」上古聖人最初畫出八卦,天、地、人「三才」的道理就已經完備其中。後來又把八卦兩兩相重,用來窮盡天下萬事的變化,所以要六畫才算成一卦。乾卦與乾卦相重,就是《乾》卦。乾,就是天。所謂「天」,指的是天那個有形的軀體;所謂「乾」,指的是天那副運行不已的性情。乾就是「健」——剛健運轉、永不停歇,這才叫作乾。說到天,若合起來總說,它就是「道」,《文言》所謂「天且弗違」(連天也不違背它)便是從這個層面講的;若分開來說,就形體而言稱作「天」,就主宰而言稱作「帝」,就功能作用而言稱作「鬼神」,就變化不測的妙用而言稱作「神」,就性情而言稱作「乾」。乾是萬物的開端,所以取象為天,為陽,為父,為君。
元亨利貞謂之四德。元者萬物之始,亨者萬物之長,利者萬物之遂,貞者萬物之成。惟《乾》、《坤》有此四德,在他卦則隨事而變焉。故元專為善大,利主於正固,亨貞之體,各稱其事。四德之義,廣矣大矣。
元、亨、利、貞這四個字,稱為乾的「四德」。「元」是萬物的發端,「亨」是萬物的生長,「利」是萬物的遂性順成,「貞」是萬物的成就定形。只有《乾》《坤》兩卦完整具備這四德;在其餘各卦裡,這四個字就要隨著所占之事而變換含義。所以在別卦中,「元」專指善之大者,「利」側重於守正固持,而「亨」與「貞」的實際內涵,也各自隨所論之事而定。這四德所包含的意義,實在是既廣博又宏大。
初九,潛龍勿用。下爻為初。九,陽數之盛,故以名陽爻。理無形也,故假象以顯義。乾以龍為象。龍之為物,靈變不測,故以象乾道變化,陽氣消息,聖人進退。初九在一卦之下,為始物之端,陽氣方萌。聖人側微,若龍之潛隱,未可自用,當晦養以俟時。
《乾》卦初九爻辭說:「潛龍勿用。」一卦最下面的那一爻叫作「初」;「九」是陽數中最盛的數,所以用它來稱呼陽爻。義理本身沒有形狀,因而要借物象來顯明它。乾卦取「龍」為象:龍這種東西神靈變化、不可測度,正好用來象徵乾道的變化、陽氣的消長和聖人的進退出處。初九處在一卦的最下位,是萬物初生的端倪,陽氣剛剛萌動;這時聖賢還處在卑微不顯的地位,就像龍潛伏隱藏一樣,還不可以自作主張地施展,應當斂藏光芒、涵養德性,以等待時機。
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田,地上也。出見於地上,其德已著。以聖人言之,舜之田漁時也。利見大德之君,以行其道。君亦利見大德之臣,以共成其功。天下利見大德之人,以被其澤。大德之君,九五也。乾坤純體,不分剛柔,而以同德相應。
《乾》卦九二爻辭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田」就是地面之上。龍出現在地面上,說明它的德性已經顯露。若用聖人來比擬,這相當於舜在歷山耕田、在雷澤打魚的那段時期。此時有德之士有利於見到大德的君主,好推行自己的道;君主也有利於見到大德的臣子,好一同成就功業;天下人也有利於見到這位大德之人,好承受他的恩澤。這裡所說的「大德之君」,指的正是本卦的九五。《乾》《坤》兩卦六爻純是一色,不分剛柔的差別,所以爻與爻之間不靠剛柔相配,而是憑同樣的德性彼此感應。
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三雖人位,已在下體之上,未離於下而尊顯者也。舜之玄德升聞時也。日夕不懈而兢惕,則雖處危地而無咎。在下之人而君德已著,天下將歸之,其危懼可知。雖言聖人事,苟不設戒,則何以為教?作《易》之義也。
《乾》卦九三爻辭說:「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意謂君子整天勤勉不息,到了夜裡仍然戒懼,處境雖然危險,卻不會有過錯。三爻雖屬六爻中「人」的位置,卻已居於下卦的頂端,是身子還沒有離開下位、名望卻已經尊顯的人;用舜來比擬,相當於他的潛德上聞於朝廷的時候。從早到晚不敢懈怠、始終戰戰兢兢,那麼即便身處險地,也不會招來災禍。身份還在下位而做君主的德望已經彰著,天下人將要歸附他,這處境的危險可畏可想而知。這一爻講的雖然是聖人的事,但如果不替他設下戒懼之辭,又拿什麼來教人呢?這正是聖人作《易》的用意所在。
九四,或躍在淵,無咎。淵,龍之所安也。或,疑辭,謂非必也。躍不躍,惟及時以就安耳。聖人之動,無不時也。舜之歷試,時也。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進位乎天位也。聖人既得天位,則利見在下大德之人,與共成天下之事。天下固利見夫大德之君也。
《乾》卦九四爻辭說:「或躍在淵,無咎。」深淵,是龍棲身安處的地方。「或」是表示不定的疑辭,意謂並非一定要如此。躍起還是不躍,只看能否趁著時機進到安穩的位置罷了。聖人的一舉一動,沒有不合乎時宜的;舜接受堯的層層考驗歷練,正是合於時。九五爻辭說:「飛龍在天,利見大人。」這是說聖人已經進居天子之位。聖人既然得了天位,就有利於見到在下位的大德之人,與他們共同成就天下的事業;天下人當然也有利於見到這位大德的君主。
上九,亢龍,有悔。九五者,位之極中正者。得時之極,過此則亢矣。上九至於亢極,故有悔也。有過則有悔。唯聖人知進退存亡而無過,則不至於悔也。用九,見群龍無首,吉。用九者,處乾剛之道,以陽居乾體,純乎剛者也。剛柔相濟為中,而乃以純剛,是過乎剛也。見群龍,謂觀諸陽之義,無為首則吉也。以剛為天下先,凶之道也。
《乾》卦上九爻辭說:「亢龍,有悔。」九五是既居極位又得中正的一爻,是得時之至;再越過一步,便是「亢」——過高而失據。上九到了亢極的地步,所以有悔恨。凡有過失,就會有悔;只有聖人明白該進該退、該存該亡的分寸而不至於犯錯,才不會走到有悔的地步。《乾》卦另有「用九」一辭:「見群龍無首,吉。」所謂「用九」,講的是身處乾剛之時該怎樣用剛。以陽爻居於乾體,是純粹的剛;剛與柔相調劑才叫作「中」,如今全是剛,那便是剛得過了頭。「見群龍」,是說通觀諸陽爻共同呈現的意義:不爭著做首領,才會吉。仗著剛強而搶在天下人前頭,那是招凶的路數。
《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國咸寧。卦下之辭為彖。夫子從而釋之,通謂之彖。彖者,言一卦之義。故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大哉乾元,贊乾元始萬物之道大也。四德之元,猶五常之仁,偏言則一事,專言則包四者。萬物資始乃統天,言元也。乾元統言天之道也。天道始萬物,物資始於天也。雲行雨施,品物流形,言亨也。天道運行,生育萬物也。
《乾·彖傳》說:「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國咸寧。」繫在卦名之下的斷語叫作「彖」,孔子又作文解釋它,兩者通稱為「彖」。彖辭講的是一卦的總義,所以有識之士只要看懂彖辭,對全卦的意思也就領會大半了。「大哉乾元」,是讚歎乾元開創萬物之道的宏大。四德中的「元」,就好比五常中的「仁」:分開單說時它只是四者之一,合起來專說時它又統包了其餘三者。「萬物資始,乃統天」,說的是「元」。「乾元」是總說天之道:天道開始萬物,萬物都從天那裡取得開端。「雲行雨施,品物流形」,說的是「亨」,講天道運行不已,生養萬物。
大明天道之終始,則見卦之六位,各以時成。卦之初終,乃天道終始。乘此六爻之時,乃天運也。以御天,謂以當天運。乾道變化,生育萬物,洪纖高下,各以其類,各正性命也。天所賦為命,物所受為性。保合太和乃利貞,保謂常存,合謂常和,保合太和,是以利且貞也。天地之道,常久而不已者,保合太和也。天為萬物之祖,王為萬邦之宗。乾道首出庶物而萬匯亨,君道尊臨天位而四海從。王者體天之道,則萬國咸寧也。
徹底明瞭天道的終而復始,就能看出一卦六爻的位次各自隨時而成。一卦自初爻到上爻的歷程,正是天道的一始一終;乘著這六爻各自的時位而行,就是天的運化。所謂「以御天」,是說使自己的行止正好當得起天的運行。「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是說乾道變化流行、生養萬物,無論鉅細高下,各依其類,各自端正自己所稟的性與命。天所賦予的叫作「命」,物所承受的叫作「性」。「保合太和,乃利貞」:「保」是常存不失,「合」是常處和順;能常存那太和之氣而使它常和,所以既「利」且「貞」。天地之道所以能長久不息,靠的正是這「保合太和」。天是萬物的始祖,王是萬邦的宗主;乾道領先於眾物出現而萬類亨通,君道尊居天位而四海順從。為王者能體行天之道,天下萬國自然就都安寧了。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卦下象解一卦之象,爻下象解一爻之象。諸卦皆取象以為法。乾道覆育之象至大,非聖人莫能體,欲人皆可取法也,故取其行健而已,至健固足以見天道也。君子以自強不息,法天行之健也。
《乾·大象傳》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繫在卦名之下的象辭,解釋的是一卦之象;繫在爻辭之下的象辭,解釋的是一爻之象。各卦都取物象來作為人事效法的準則。乾道覆蓋化育的氣象極其宏大,不是聖人無法整個體現出來;而《易》是要讓人人都能取以為法的,所以只取它「運行剛健」這一點來說——極致的剛健,本來就足以見出天道了。「君子以自強不息」,就是效法上天運行的那份剛健不已。
潛龍勿用,陽在下也。陽氣在下,君子處微,未可用也。見龍在田,德施普也。見於地上,德化及物,其施已普也。終日乾乾,反復道也。進退動息,必以道也。或躍在淵,進無咎也。量可而進,適其時則無咎也。飛龍在天,大人造也。大人之為,聖人之事也。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盈則變,有悔也。用九,天德不可為首也。用九,天德也。天德陽剛,復用剛而好先,則過矣。
《乾·小象傳》逐爻申說。「潛龍勿用,陽在下也」——陽氣還在下位,君子身處微賤,還不到施展的時候。「見龍在田,德施普也」——龍出現在地面上,德化已經施及萬物,恩澤普遍了。「終日乾乾,反復道也」——不論進、退、動、靜,一舉一動都必定依循於道。「或躍在淵,進無咎也」——估量自己確實可以了才前進,恰好合上時機,就不會有過錯。「飛龍在天,大人造也」——大人的作為,就是聖人所做的事業。「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盈滿了必定要轉變,所以有悔。「用九,天德不可為首也」——用九所體現的是天德;天德本來就是陽剛,若在陽剛之上再一味用剛而好搶先,那就過頭了。
《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乾也。他卦,《彖》、《象》而已,獨《乾》、《坤》更設《文言》以發明其義,推乾之道,施於人事。元亨利貞,乾之四德,在人則元者眾善之首也,亨者嘉美之會也,利者和合於義也,貞者乾事之用也。
《乾·文言》說:「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乾也。」其餘各卦只有《彖傳》《象傳》,唯獨《乾》《坤》兩卦另設《文言》來發揮其中義理,把乾的道理推衍下來,落實到人事上。元、亨、利、貞是乾的四德;落在人身上,「元」就是眾善的首領,「亨」就是一切美好事物的會合,「利」就是與「義」和洽相合,「貞」就是幹辦事情所憑藉的根本。
君子體仁足以長人,體法於乾之仁,乃為君長之道,足以長人也。體仁,體元也。比而效之謂之體。嘉會足以合禮,得會通之嘉,乃合於禮也。不合禮則非理,豈得為嘉?非理安有亨乎?利物足以和義,和於義乃能利物。豈有不得其宜,而能利物者乎?貞固足以乾事。貞固所以能乾事也。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行此四德,乃合於乾也。
《文言》接著說:「君子體仁足以長人。」——體察效法乾的那份仁,才是做君長的道理,足以做眾人的首領。所謂「體仁」,就是體現那個「元」;比照著去仿效它,叫作「體」。「嘉會足以合禮。」——得到會通交泰的美好,才算合於禮;不合於禮便是不合理,哪裡還談得上「嘉」?不合理又哪裡能亨通?「利物足以和義。」——先與「義」和洽,然後才能利益萬物;哪有處置失當卻能利益萬物的道理呢?「貞固足以乾事。」——正而且固,所以能幹辦事情。「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君子能實行這四德,才算與乾道相合。
初九曰潛龍勿用,何謂也?子曰:龍德而隱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自此以下,言乾之用,用九之道也。初九陽之微,龍德之潛隱,乃聖賢之在側陋也。守其道,不隨世而變;晦其行,不求知於時;自信自樂,見可而動,知難而避,其守堅不可奪,潛龍之德也。
《文言》設問:「初九說『潛龍勿用』,是什麼意思?」孔子答道:「這是有龍一般的德性而隱居不出的人。他不因世俗而改變自己,不去成就外在的名聲;避世隱居而不煩悶,不被人認可也不煩悶;合意就去做,不合意就避開;操守堅定得沒有什麼能拔動他——這就是潛龍。」從這裡往下,講的都是乾的運用,也就是「用九」的道理。初九是陽氣最微弱的時候,龍德潛藏隱伏,正比作聖賢還處在卑陋之位。他固守自己的道,不隨世風而變;隱晦自己的行跡,不求當世知遇;自己信得過自己,自己樂在其中;看準了可行才動,知道有難就避開;這份操守堅固得奪不走——這就是潛龍之德。
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龍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閒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以龍德而處正中者也。在卦之正中,為得正中之義。庸信庸謹,造次必於是也。既處無過之地,則唯在閒邪。邪既閒,則誠存矣。善世而不伐,不有其善也。德博而化,正己而物正也。皆大人之事,雖非君位,君之德也。
《文言》問:「九二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是什麼意思?」孔子答道:「這是有龍德而居於正中的人。平常的言語講信實,平常的行事講謹慎,防閒邪念以保全內心的誠,善及一世而不自誇,德澤廣博而能化育他人。《易》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這是有了君主的德。」九二是以龍德而處在正中之位的:它居於下卦的正中,所以有「得正中」的意義。日常言語信實、日常舉動謹慎,是說倉促急遽之間也一定守住這一點。既然已經站在無過失的地位上,剩下的功夫就只在防閒邪念;邪念既防住了,誠也就保全住了。「善世而不伐」,是不把善據為己有;「德博而化」,是端正了自己,別人自然隨之端正。這些都是大人的事業——他雖然還沒有君主之位,卻已經有了君主之德。
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何謂也?子曰:君子進德修業。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
《文言》問:「九三說『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是什麼意思?」孔子答道:「君子的功夫在於增進德性、修治功業。內心忠實誠信,是用來增進德性的;修飭言辭而確立其誠,是用來安守功業的。知道該到達的目標而努力到達它,這樣的人可以同他談論事情的幾微徵兆;知道該終止的界限而果真終止在那裡,這樣的人可以同他一起持守道義。因此他居於上位不驕縱,處在下位不憂懼,所以能勤勉不懈、隨時保持警惕,雖處危境也不會有過錯。」
三居下之上,而君德已著,將何為哉?唯進德修業而已。內積忠信,所以進德也。擇言篤志,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致知也。求知所至而後至之,知之在先,故可與幾,所謂“始條理者知之事也”。知終終之,力行也。既知所終,則力進而終之,守之在後,故可與存義,所謂“終條理者聖之事也”。此學之始終也。君子之學如是,故知處上下之道而無驕憂,不懈而知懼,雖在危地而無咎也。
九三處在下卦的最上位,而做君主的德望已經彰著,這時該做什麼呢?只有增進德性、修治功業罷了。內心積蓄忠信,是增進德性的辦法;選擇言辭、篤定志向,是安守功業的辦法。「知至至之」講的是「致知」:先求明白所要到達的境地,然後才真正到達,認知走在前頭,所以說可以同他談論「幾」,也就是《孟子·萬章下》所說的「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知終終之」講的是「力行」:既已知道歸宿所在,就竭力前進而把它做到底,持守跟在後頭,所以說可以同他一起「存義」,也就是《孟子》所說的「終條理者,聖之事也」。這兩句合起來,正是為學的全過程。君子的學問既然如此,所以懂得身居上位、下位各該怎樣自處,居上不驕、在下不憂;勤勉不懈而又知所戒懼,因此即便身在危地也不會有過錯。
九四曰或躍在淵,無咎,何謂也?子曰:上下無常,非為邪也。進退無恆,非離群也。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故無咎。或躍或處,上下無常;或進或退,去就從宜;非為邪枉,非離群類,進德修業,欲及時耳。時行時止,不可恆也,故云或。深淵者,龍之所安也。在淵謂躍就所安。淵在深而言躍,但取進就所安之義。或,疑辭,隨時而未可必也。君子之順時,猶影之隨形,可離非道也。
《文言》問:「九四說『或躍在淵,無咎』,是什麼意思?」孔子答道:「時上時下沒有定準,並不是要做邪僻的事;或進或退沒有常規,並不是要脫離同類。君子增進德性、修治功業,是想趕上時機,所以不會有過錯。」或躍起或安處,是「上下無常」;或前進或後退,去留都依著合宜與否,是「進退無恆」。這既不是為了邪枉,也不是要背離同類,不過是增進德業、想趕上時機罷了。該行則行、該止則止,不可能固定成一個常式,所以爻辭用一個「或」字。深淵,是龍安身的地方;「在淵」是說躍起以就其所安。淵本在深處而偏說「躍」,只是取「前進以就所安」這層意思。「或」是不定之辭,表示隨時而定、不能預先斷定。君子順應時機,就像影子跟著形體一樣緊貼不離——片刻可離的就不是道了。
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人之與聖人,類也。五以龍德升尊位,人之類莫不歸仰,況同德乎?上應於下,下從於上,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也。流溼就燥,從龍從虎,皆以氣類,故聖人作而萬物皆睹。上既見下,下亦見上。
《文言》問:「九五說『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是什麼意思?」孔子答道:「同類的聲音互相應和,同類的氣息互相尋求:水往潮溼處流,火向乾燥處燒,雲隨著龍起,風隨著虎生,聖人一興起,萬物都仰望著他。凡本於天的就親附於上,凡本於地的就親附於下——各自跟從自己的同類罷了。」普通人與聖人本是同類。九五以龍德升居尊位,同類的人沒有不歸心仰望的,何況是德性相同的人呢?在上者感應在下者,在下者順從在上者,這就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向溼處、火就著燥處,雲從龍、風從虎,都是憑氣類相感,所以聖人興起而萬物都得以瞻仰。上位者既見到了下面的賢人,下面的人也見到了上面的聖君。
物,人也,古語云人物物論,謂人也。《易》中“利見大人”,其言則同,義則有異。如《訟》之利見大人,謂宜見大德中正之人,則其辯明,言在見前。《乾》之二五,則聖人既出,上下相見,共成其事,所利者見大人也,言在見後。本乎天者,如日月星辰。本乎地者,如蟲獸草木。陰陽各從其類,人物莫不然也。
「萬物睹」的那個「物」字,其實指的就是人。古語說「人物」「物論」,那個「物」字說的都是人。《周易》中「利見大人」一語屢屢出現,字面相同而含義有別。例如《訟》卦卦辭的「利見大人」,是說打官司的人應當去見有大德而中正的人,這樣是非曲直才能辨明,這話是說在「見」之前的;而《乾》卦九二、九五的「利見大人」,則是聖人已經出世、上下相見、共同成就事業,所得的利就在這相見本身,這話是說在「見」之後的。所謂「本乎天者」,如日月星辰;「本乎地者」,如蟲獸草木。陰與陽各自跟從自己的同類,人和物沒有不是這樣的。
上九曰亢龍有悔,何謂也?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九居上而不當尊位,是以無民無輔,動則有悔也。潛龍勿用,下也。此以下言乾之時。勿用,以在下未可用也。見龍在田,時舍也。隨時而止也。
《文言》問:「上九說『亢龍有悔』,是什麼意思?」孔子答道:「身分貴重卻沒有實位,地位高亢卻沒有百姓,賢人都在下面而不來輔佐他,所以一有舉動就招致悔恨。」上九以陽爻居於最上,卻不當尊位,因此既無民眾可治,又無賢才相助,一動就有悔。以下一段轉而講乾的「時」。「潛龍勿用,下也」——不可施用,是因為身在下位,時機還沒有到。「見龍在田,時舍也」——「舍」是止息,隨著時勢而暫且停在這一步。
終日乾乾,行事也。進德修業也。或躍在淵,自試也。隨時自用也。飛龍在天,上治也。得位而行上之治也。亢龍有悔,窮之災也。窮極而災至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用九之道,天與聖人同,得其用則天下治也。
「終日乾乾,行事也」——所行之事,就是增進德性、修治功業。「或躍在淵,自試也」——隨著時機自己試著施展。「飛龍在天,上治也」——得到君位而施行居上治世之道。「亢龍有悔,窮之災也」——走到窮極的地步,災禍就跟著來了。「乾元用九,天下治也」——「用九」的道理,天與聖人是一致的;能拿捏住這用剛而不為首的分寸,天下就治理好了。
潛龍勿用,陽氣潛藏。此以下言乾之義。方陽微潛藏之時,君子亦當晦隱,未可用也。見龍在田,天下文明。龍德見於地上,則天下見其文明之化也。終日乾乾,與時偕行。隨時而進也。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離下位而升上位,上下革矣。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正位乎上,位當天德。亢龍有悔,與時偕極。時既極,則處時者亦極矣。
《文言》再從「義」的角度逐爻申說。「潛龍勿用,陽氣潛藏」——正當陽氣微弱潛藏的時候,君子也應當隱晦自處,還不到施展的時候。「見龍在田,天下文明」——龍德顯現在地面之上,天下就看見了他那文采光明的教化。「終日乾乾,與時偕行」——隨著時勢的推移而不斷前進。「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離開下位而升上上位,上下之間發生了變革。「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端正地居於上位,所居之位正當天德。「亢龍有悔,與時偕極」——時勢既已走到窮極,處在這時勢之中的人也就隨之走到了極點。
乾元用九,乃見天則。用九之道,天之則也。天之法則謂天道也。或問:《乾》之六爻皆聖人之事乎?曰:盡其道者聖人也。得失則吉凶存焉,豈特《乾》哉?諸卦皆然也。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又反覆詳說以盡其義。既始則必亨,不亨則息矣。利貞者,性情也。乾之性情也。既始而亨,非利貞其能不息乎?
「乾元用九,乃見天則」——用九的道理,正是上天的法則;所謂天的法則,指的就是天道。有人問:《乾》卦六爻講的都是聖人的事嗎?回答說:能把這一爻位之道做盡的就是聖人;做得到與做不到,吉凶就分在這裡,哪裡只有《乾》卦如此?各卦都是這樣。以下《文言》又反覆詳說,以窮盡乾的義理。「乾元者,始而亨者也」——既然開了頭,就必定要亨通;不亨通,生機也就止息了。「利貞者,性情也」——這說的是乾的性情:既已開端而亨通,若不是靠著「利」與「貞」,它怎麼能夠生生不息呢?
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乾始之道,能使庶類生成,天下蒙其美利,而不言所利者,蓋無所不利,非可指名也。故贊其利之大曰:“大矣哉!”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
《文言》說:「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乾開創萬物的道理,能使眾類各得生成,天下都蒙受它美好的利益,卻不指明所利的究竟是什麼,這是因為它無所不利,根本無法一一點名。所以《文言》讚歎它利之宏大,說「大矣哉」。接著又說:「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
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大哉,贊乾道之大也。以剛、健、中、正、純、粹六者,形容乾道。精謂六者之精極。以六爻發揮旁通,盡其情義。乘六爻之時以當天運,則天之功用著矣。故見雲行雨施,陰陽溥暢,天下和平之道也。
《文言》續說:「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大哉」是讚歎乾道的宏大;用剛、健、中、正、純、粹這六個字來形容乾道,而「精」是說這六者都達到了極致。憑六爻的推衍發揮、四通八達,把乾道的情狀義蘊說盡。乘著六爻各自的時位去當天的運行,上天的功用就顯現出來了;所以能見到雲行雨施、陰陽普遍暢達,那正是天下太平的道理。
君子以成德為行,日可見之行也。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德之成,其事可見者行也。德成而後可施於用。初方潛隱未見,其行未成。未成,未著也,是以君子弗用也。
《文言》說:「君子以成德為行,日可見之行也。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德性成就之後,落在具體事情上而人人看得見的,就叫作「行」;德性成就了,然後才可以施之於用。初九正處在潛伏隱藏、尚未顯現的階段,他的「行」還沒有成形。所謂「未成」,就是還沒有顯著;因此君子在這個時候不施用。
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聖人在下,雖已顯而未得位,則進德修業而已。學、聚、問、辨,進德也。寬居、仁行,修業也。君德已著,利見大人,而進以行之耳。進居其位者,舜、禹也。進行其道者,伊、傅也。
《文言》又說:「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聖人還在下位時,雖然德望已經顯露卻尚未得到相應的職位,能做的只是增進德性、修治功業。以學問積聚見識、以詢問辨明是非,這是「進德」;以寬厚自處、以仁愛行事,這是「修業」。君主之德已經彰著,所以說「利見大人」,也就是更進一步把這德行推行出去。進而據有君位的,是舜和禹;進而推行其道於當世的,是伊尹和傅說。
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三重剛,剛之盛也。過中而居下之上,上未至於天,而下已離於田,危懼之地也。因時順處,乾乾兢惕以防危,故雖危而不至於咎。君子順時兢惕,所以能泰也。
《文言》說:「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九三以陽爻居陽位,是剛上加剛,剛強到了極盛;它越過了下卦之中而處在下卦的頂端,向上還沒有到達天位,向下又已經離開了田間,正是令人危懼的處境。惟有依著時勢順理自處,勤勉不懈、戒慎恐懼地防備危險,所以雖然危險卻不至於招來過錯。君子順應時勢而常懷警惕,正是他能夠轉危為安的緣故。
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四不在天,不在田而出人之上矣,危地也。疑者未決之辭。處非可必也,或進或退,唯所安耳,所以無咎也。
《文言》說:「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九四既不在天位,也不在田間,而且已經超出了「人」的位置,是個危險的地方。「疑」是尚未決斷的說法:處在這樣的位置上,沒有什麼可以預先斷定,或者前進,或者後退,只求進到安穩處罷了,所以不會有過錯。
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大人與天地日月四時鬼神合者,合乎道也。天地者道也,鬼神者造化之跡也。聖人先於天而天同之,後於天而能順天者,合於道而已。合於道,則人與鬼神豈能違也?
《文言》說:「所謂大人,他的德性與天地相合,他的光明與日月相合,他的次序與四時相合,他的吉凶與鬼神相合;行在天時之先而上天不違背他,行在天時之後而他恭奉上天的時令。連天尚且不違背他,何況是人呢?何況是鬼神呢?」大人之所以能與天地、日月、四時、鬼神相合,是因為他合於「道」。天地便是道的呈現,鬼神則是造化運行留下的痕跡。聖人走在天的前頭而天與他同步,走在天的後頭而能順承天意,憑的不過是合於道罷了。既然合於道,人與鬼神又怎麼能違背他呢?
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其唯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極之甚為亢。至於亢者,不知進退存亡得喪之理也。聖人則知而處之,皆不失其正,故不至於亢也。
《文言》說:「所謂『亢』,就是只知前進而不知後退,只知保存而不知消亡,只知獲得而不知喪失。能不這樣的,大概只有聖人吧!懂得進退存亡的分寸而始終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聖人吧!」過頭到極點就叫作「亢」。凡是走到亢這一步的人,都是不明白進退、存亡、得失這個道理的。聖人則是明白了這個道理而據以自處,處處不失其正,所以不至於陷入亢。
坤卦(坤下坤上)
《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坤,乾之對也。四德同,而貞體則異。乾以剛固為貞,坤則柔順而貞。牝馬柔順而健行,故取其象曰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君子所行柔順而利且貞,合坤德也。先迷,後得,主利。陰,從陽者也,待唱而和。陰而先陽,則為迷錯,居後乃得其常也。主利,利萬物則主於坤,生成皆地之功也。臣道亦然,君令臣行,勞於事者臣之職也。
《坤》卦卦辭說:「元,亨,利,牝馬之貞。」坤是乾的對偶,它與乾同樣具備四德,但「貞」的體性不同:乾以剛強堅固為貞,坤則以柔順為貞。母馬性情柔順而又能健行不已,所以取它為象,稱作「牝馬之貞」。卦辭又說「君子有攸往」——君子的所作所為柔順而又利且正,正合於坤德。又說「先迷,後得,主利」——陰是跟從陽的,要等陽先倡導然後應和;陰若搶在陽的前頭,便成了迷亂錯亂,居於后位才合乎它的常道。所謂「主利」,是說利益萬物這件事以坤為主:萬物的生長成就都是大地的功勞。臣子之道也是如此:君主發令、臣下執行,在事務上操勞的正是臣子的本職。
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西南陰方,東北陽方。陰必從陽,離喪其朋類,乃能成化育之功,而有安貞之吉。得其常則安,安於常則貞,是以吉也。《彖》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德合無疆。資生之道,可謂大矣。乾既稱大,故坤稱至。至義差緩,不若大之盛也。聖人於尊卑之辨,謹嚴如此。萬物資乾以始,資坤以生,父母之道也。順承天施,以成其功,坤之厚德,持載萬物,合於乾之無疆也。
卦辭說:「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西南是陰的方位,東北是陽的方位。陰必須跟從陽,要肯離開、捨棄自己的同類,才能成就化育萬物的功業,從而獲得安於正道的吉祥。得著自己的常道就安穩,安於常道就是正,所以吉。《坤·彖傳》說:「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德合無疆。」萬物憑它而生的道理,可以說是宏大了。乾既已用「大」字稱讚,所以坤就用「至」字;「至」的語意稍緩,不像「大」那樣盛。聖人分辨尊卑,謹嚴到這個地步。萬物靠乾而有開端,靠坤而得生長,這正是父母各自的職分。坤順承上天的施予,從而成就它的功業;坤那深厚的德性承載萬物,正與乾的無邊無際相配合。
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君子攸行。以含、弘、光、大四者形容坤道,猶乾之剛、健、中、正、純、粹也。含,包容也。弘,寬裕也。光,昭明也。大,博厚也。有此四者,故能成承天之功,品物咸得亨遂。取牝馬為象者,以其柔順而健行,地之類也。行地無疆,謂健也。乾健坤順,坤亦健乎?曰:非健何以配乾?未有乾行而坤止也。其動也剛,不害其為柔也。柔順而利貞,乃坤德也,君子之所行也。君子之道合坤德也。
《彖傳》接著說:「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君子攸行。」這裡用含、弘、光、大四個字形容坤道,正如用剛、健、中、正、純、粹六個字形容乾道一樣。「含」是包容,「弘」是寬裕,「光」是昭明,「大」是博厚;具備了這四者,所以能成就承奉上天的功業,使萬物都亨通順遂。取母馬為象,是因為它柔順而又能健行,屬於大地一類;「行地無疆」,說的正是它的健。有人問:乾是健、坤是順,難道坤也能算健嗎?回答說:不健又拿什麼與乾相配?從來沒有乾在運行而坤卻停住不動的。坤動起來是剛的,但這並不妨礙它本質上的柔。柔順而又利且正,這就是坤德,也正是君子所當踐行的;君子之道,正與坤德相合。
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安貞之吉,應地無疆。乾之用,陽之為也。坤之用,陰之為也。形而上曰天地之道,形而下曰陰陽之功。先迷後得以下,言陰道也。先唱則迷失陰道,後和則順而得其常理。西南陰方,從其類,得朋也。東北陽方,離其類,喪朋也。
《彖傳》說:「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安貞之吉,應地無疆。」乾的功用,是陽的作為;坤的功用,是陰的作為。就形而上說,叫作天地之道;就形而下說,叫作陰陽之功。從「先迷後得」以下,講的都是陰道:搶在前頭倡導,就迷失了陰道;隨後應和,就順理而得其常。西南是陰的方位,跟從自己的同類,所以說「得朋」;東北是陽的方位,離開自己的同類,所以說「喪朋」。
離其類而從陽,則能成生物之功,終有吉慶也。與類行者本也,從於陽者用也。陰體柔躁,故從於陽則能安貞而吉,應地道之無疆也。陰而不安貞,豈能應地之道。《彖》有三無疆,蓋不同也。“德合無疆”,天之不已也。“應地無疆”,地之無窮也。“行地無疆”,馬之健行也。
離開同類而跟從陽,才能成就生養萬物的功業,最終有吉慶。與同類同行,是陰的本體所在;跟從於陽,是陰的功用所在。陰的體性柔弱而躁動,所以惟有跟從於陽,才能安於正道而獲吉,與大地之道的無邊無際相應。陰如果不能安守正道,又怎麼能與地道相應呢?《坤·彖傳》中出現了三個「無疆」,含義各不相同:「德合無疆」說的是天的運行不已,「應地無疆」說的是地的廣袤無窮,「行地無疆」說的是馬的健行不倦。
《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坤道之大猶乾也,非聖人孰能體之?地厚而其勢順傾,故取其順厚之象,而云地勢坤也。君子觀坤厚之象,以深厚之德,容載庶物。初六,履霜,堅冰至。陰爻稱六,陰之盛也。八則陽生矣,非純盛也。陰始生於下,至微也。聖人於陰之始生,以其將長,則為之戒。陰之始凝而為霜,履霜則當知陰漸盛而至堅冰矣。猶小人始雖甚微,不可使長,長則至於盛也。
《坤·大象傳》說:「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坤道的宏大與乾一樣,不是聖人誰能整個體現它?大地深厚而其地勢高下相承、順勢而傾,所以取它順而厚的形象,說「地勢坤」。君子觀察坤這份深厚的氣象,就以深厚的德性來容納承載萬物。初六爻辭說:「履霜,堅冰至。」陰爻稱「六」,因為六是陰數之盛;若是「八」,陽已經在其中萌生,就算不得純盛了。陰氣最初生於下位,極其微弱。聖人在陰氣剛剛萌生的時候,就因為它將要滋長而預先立下警戒:陰氣初凝而為霜,一踩到霜,就應當知道陰氣會漸漸加盛,直到結成堅冰。這就像小人起初雖然十分微弱,卻斷不可讓他坐大;一旦坐大,就要發展到勢盛難制的地步。
《象》曰: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陰始凝而為霜,漸盛則至於堅冰。小人雖微,長則漸至於盛,故戒於初。馴謂習,習而至於盛,習因循也。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二,陰位在下,故為坤之主,統言坤道中正在下,地之道也。以直方大三者形容其德用,盡地之道矣。由直、方、大,故不習而無所不利。不習謂其自然,在坤道則莫之為而為也,在聖人則從容中道也。
《小象傳》說:「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陰氣初凝結為霜,逐漸加盛便成了堅冰。小人眼下雖然微弱,滋長下去就漸漸勢盛,所以要在最初就加以警戒。「馴」就是習,一路習慣下去便至於勢盛,「習」也就是因循不改。六二爻辭說:「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六二以陰爻居陰位而處下卦之中,所以是坤卦的主爻;總起來說,坤道中正而居下,這正是大地之道。用「直」「方」「大」三個字形容它的德性功用,大地之道也就說盡了。正因為直、方、大,所以不待勉強習練而無所不利。「不習」是說它出於自然:在坤道那裡是無所作為而自然有所成,在聖人那裡則是從容不迫而自然合於中道。
直、方、大,孟子所謂至大至剛以直也。在坤體,故以方易剛,猶貞加牝馬也。言氣,則先大。大,氣之體也。於坤,則先直方,由直方而大也。直方大足以盡地道,在人識之耳。乾坤純體,以位相應。二,坤之主,故不取五應,不以君道處五也。乾則二五相應。
「直、方、大」,就是《孟子·公孫丑上》論浩然之氣時所說的「至大至剛以直」。因為這裡說的是坤體,所以把「剛」換成了「方」,正如在「貞」字之上加了「牝馬」二字一樣。孟子論氣,先說「大」,因為「大」是氣的本體;在坤這裡,則先說直與方,是由直、方而後成其大。直、方、大三者足以說盡地道,剩下的只在人自己去體認罷了。《乾》《坤》兩卦六爻純是一色,只按位次相應。六二是坤卦的主爻,所以這裡不取它與九五相應之義,因為坤卦不以君道來安置五位;至於《乾》卦,則是二與五相應的。
《象》曰: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承天而動,直以方耳,直方則大矣。直方之義,其大無窮,地道光顯,其功順成。豈習而後利哉?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三居下之上,得位者也。為臣之道,當含晦其章美,有善則歸之於君,乃可常而得正。上無忌惡之心,下得柔順之道也。可貞謂可貞固守之,又可以常久而無悔咎也。或從上之事,不敢當其成功,惟奉事以守其終耳。守職以終其事,臣之道也。
《小象傳》說:「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大地承奉上天而動,只是直而且方罷了;能直能方,自然就大了。直與方的意義,其大無窮;地道因此光明顯著,它的功業順理而成,哪裡還用得著勉強習練然後才有利呢?六三爻辭說:「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六三處在下卦的頂端,是當位的一爻。做臣子的道理,應當把自己的文采美德含蓄收斂起來,有了善績就歸之於君主,這樣才可以長久而合於正道:對上不招君主的猜忌厭惡,對下也守住了柔順之道。「可貞」是說可以堅定地守住這一條,又可以長久保持而不生悔恨災禍。有時跟隨君上辦事,也不敢把成功算在自己頭上,只是奉命行事、把事情做到底罷了。恪守職分而善始善終,這正是為臣之道。
《象》曰:含章可貞,以時發也。夫子懼人之守文而不達義也,又從而明之:言為臣處下之道,不當有其功善,必含晦其美,乃正而可常;然義所當為者,則以時而發,不有其功耳。不失其宜,乃以時也,非含藏終不為也。含而不為,不盡忠者也。
《小象傳》說:「含章可貞,以時發也。」孔子怕人拘守字面而不通曉義理,所以又進一步申明:做臣子、處下位的道理,是不該把功勞善績據為己有,必須把自己的美德含蓄起來,這才既正當又可以長久;然而凡是道義上應當去做的事,仍要在合適的時機施展出來,只是不據功自居罷了。所謂「以時」,就是做得不失其宜,並不是一味含藏而始終不作為。若只知含藏而什麼也不做,那就是沒有盡到忠心的人。
或從王事,知光大也。《象》只舉上句解義,則並及下文,他卦皆然。或從王事,而能無成有終者,是其知之光大也。唯其知之光大,故能含晦。淺暗之人有善唯恐人之不知,豈能含章也。
《小象傳》說:「或從王事,知光大也。」《象傳》往往只舉出爻辭的上一句來解釋,而含義連同下面的話一併說到了,其他各卦也都是這個體例。跟隨君上辦事,卻能做到不居其成而有始有終,正說明他的見識光明宏大;惟其見識光明宏大,所以才含蓄得住。見識淺陋昏暗的人,稍有一點善績就唯恐別人不知道,哪裡能做到「含章」呢?
六四,括囊無咎,無譽。四居近五之位,而無相得之義,乃上下閉隔之時。其自處以正,危疑之地也。若晦藏其知,如括結囊口而不露,則可得無咎,不然則有害也。既晦藏,則無譽矣。
《坤》卦六四爻辭說:「括囊無咎,無譽。」六四靠近九五之位,卻沒有與上相得的情分,正當上下閉塞隔絕的時候。它自處雖然守正,所居卻是危疑之地。這時如果把自己的才智隱藏起來,像紮緊口袋的口子那樣不外露,就可以免於災禍;不這樣就要受害。既然隱藏不露,自然也就得不到稱譽了。
《象》曰:括囊無咎,慎不害也。能慎如此,則無害也。六五,黃裳元吉。坤雖臣道,五實君位,故為之戒云,黃裳元吉。黃,中色。裳,下服。守中而居下,則元吉,謂守其分也。元,大而善也。爻象唯言守中居下則元吉,不盡發其義也。黃裳既元吉,則居尊為天下大凶可知。後之人未達,則此義晦矣,不得不辨也。
《小象傳》說:「括囊無咎,慎不害也。」能謹慎到這個地步,就不會招致禍害。六五爻辭說:「黃裳元吉。」《坤》卦整體講的雖是臣道,但五這個位置實際上是君位,所以特地為它立下告誡,說「黃裳元吉」。黃是五色中居中的顏色,裳是穿在下身的衣服;守住中道而甘居下位,就大吉,也就是安守自己的本分。「元」是大而且善的意思。爻辭與象辭只說守中居下便得大吉,並沒有把其中道理全都點破。既然「黃裳」才是大吉,那麼以陰柔而居尊自專,對天下就是大凶,這層意思是可以推知的。後世的人讀不通,這層意思便被埋沒了,所以不能不辨明。
五,尊位也。在他卦,六居五,或為柔順,或為文明,或為闇弱;在坤,則為居尊位。陰者臣道也,婦道也。臣居尊位,羿、莽是也,猶可言也。婦居尊位,女媧氏、武氏是也,非常之變,不可言也,故有黃裳之戒而不盡言也。或疑在《革》,湯、武之事猶盡言之,獨於此不言,何也?曰:廢興,理之常也。以陰居尊位,非常之變也。
五是尊位。在別的卦裡,陰爻居五位,有時表示柔順,有時表示文明,有時表示闇弱;而在《坤》卦裡,就成了以陰居尊。陰,代表的是臣道,也是婦道。臣子佔據尊位,像后羿、王莽那樣的事,還可以明說;婦人佔據尊位,像女媧氏、武則天那樣的事,屬於反常的變故,就不便明說了,所以只用「黃裳」立下告誡而不把話講盡。有人疑惑:《革》卦裡,商湯放桀、周武伐紂的事尚且盡情說了,唯獨這裡不說,為什麼?回答說:一朝的廢、一朝的興,屬於常理之內的事;而以陰柔佔據尊位,則是常理之外的變故。
《象》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黃中之文,在中不過也。內積至美而居下,故為元吉。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陰從陽者也,然盛極則抗而爭。六既極矣,復進不已,則必戰,故云戰于野。野謂進至於外也。既敵矣,必皆傷,故其血玄黃。《象》曰:龍戰于野,其道窮也。陰盛至於窮極,則必爭而傷也。
《小象傳》說:「黃裳元吉,文在中也。」黃色所代表的那份文采蘊含在內而不外溢,正是居中而不過分。內裡積蓄著極美的德性卻甘居下位,所以是大吉。上六爻辭說:「龍戰于野,其血玄黃。」陰本是跟從陽的,但盛到極點就要與陽抗衡爭鬥。上六已經是陰的極點,還一味前進不止,那就必定要交戰,所以說「戰于野」;「野」是說已經進到外面去了。既然結成了敵手,雙方必定都要受傷,所以流出的血一玄一黃。《小象傳》說:「龍戰于野,其道窮也。」陰盛到了窮極的地步,就必定要爭鬥而兩敗俱傷。
用六,利永貞。坤之用六,猶乾之用九,用陰之道也。陰道柔而難常,故用六之道,利在常永貞固。《象》曰:用六永貞,以大終也。陰既貞固不足,則不能永終。故用六之道,利在盛大於終,能大於終,乃永貞也。
《坤》卦「用六」說:「利永貞。」坤的「用六」,正如乾的「用九」,講的是運用陰的道理。陰道柔弱而難以持久,所以用六之道,利在長久地守正固持。《小象傳》說:「用六永貞,以大終也。」陰本來在守正固持上就有所不足,因而不能堅持到底;所以用六之道,利在讓它在收尾處顯出盛大——能在終了處盛大,才談得上長久守正。
《文言》曰: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坤道至柔,而其動則剛;坤體至靜,而其德則方。動剛故應乾不違,德方故生物有常。陰之道不唱而和,故居後為得,而主利成萬物,坤之常也。含容萬類,其功化光大也。主字下脫“利”字。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承天之施,行不違時,贊坤道之順也。
《坤·文言》說:「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坤道極其柔弱,可是一動起來卻是剛的;坤體極其安靜,可是它的德性卻是方正的。因為動而能剛,所以感應乾道而不相違;因為德性方正,所以生養萬物有常軌。陰的道理是不先倡導而只作應和,所以居後才算得當;而以利益萬物、成就萬物為主,正是坤的常道。它包容萬類,功業教化因而光大。(按:「後得主而有常」的「主」字下面脫漏了一個「利」字。)「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承受上天的施予,行動不違背時節,這是在讚歎坤道的柔順。
卷二·周易上經
謙卦(艮下坤上)
《謙》,《序卦》:“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其有既大,不可至於盈滿,必在謙損,故大有之後,受之以謙也。為卦,坤上艮下,地中有山也。地體卑下,山,高大之物,而居地之下,謙之象也。以崇高之德,而處卑之下,謙之義也。
關於《謙》卦,《序卦傳》說:「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所擁有的既然已經盛大,就不可以走到盈滿,必須靠謙退自損來節制,所以《大有》卦之後接著安排《謙》卦。就卦體說,坤在上、艮在下,是大地之中有高山。大地的形體卑下,山是高大之物,卻安居在大地之下,這就是「謙」的象;把崇高的德性安放在卑下的位置上,這就是「謙」的義。
謙:亨,君子有終。謙有亨之道也。有其德而不居,謂之謙。人以謙巽自處,何往而不亨乎。君子有終,君子志存乎謙巽,達理,故樂天而不競,內充,故退讓而不矜,安履乎謙,終身不易,自卑而人益尊之,自晦而德益光顯,此所謂君子有終也。在小人則有欲必競,有德必伐,雖使勉慕于謙,亦不能安行而固守,不能有終也。
《謙》卦卦辭說:「亨,君子有終。」謙本身就含著亨通的道理。有那份德性而不自居,叫作謙。人若以謙遜卑順自處,到哪裡會不亨通呢?至於「君子有終」:君子的心志安放在謙遜之上,因為通達事理,所以樂天知命而不與人相爭;因為內裡充實,所以退讓而不自誇。他安然踐行謙道,終身不改;越是自處卑下,別人越發尊敬他;越是自我隱晦,德望反而越發光顯——這就是所謂「君子有終」。至於小人,有慾望就一定去爭,有德行就一定自誇;即使勉強羨慕謙道而學著去做,也不能安然實行、牢固持守,所以做不到有始有終。
《彖》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濟當為際。此明謙而能亨之義。天之道,以其氣下際,故能化育萬物,其道光明。下際謂下交也。地之道,以其處卑,所以其氣上行,交於天,皆以卑降而亨也。
《謙·彖傳》說:「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按:「濟」字當作「際」。這是闡明謙為什麼能夠亨通的道理。天之道,因為它的氣向下交接,所以能化育萬物,其道光明;「下際」就是向下交接的意思。地之道,因為它自處卑下,所以它的氣能夠上行而與天相交。兩者都是靠著卑下俯就而得到亨通的。
天道虧盈而益謙,以天行而言,盈者則虧,謙者則益,日月陰陽是也。地道變盈而流謙,以地勢而言,盈滿者傾變而反陷,卑下者流注而益增也。鬼神害盈而福謙,鬼神謂造化之跡。盈滿者禍害之,謙損者福祐之,凡過而損,不足而益者,皆是也。人道惡盈而好謙。人情疾惡於盈滿,而好與于謙巽也。謙者人之至德,故聖人詳言,所以戒盈而勸謙也。
「天道虧盈而益謙」——就上天的運行說,盈滿的要虧損,謙退的反得增益,日月的盈虧、陰陽的消長就是如此。「地道變盈而流謙」——就地勢說,隆起盈滿的地方會崩塌傾陷,低窪卑下的地方則水流匯注而日益增高。「鬼神害盈而福謙」——鬼神指的是造化運行的痕跡:盈滿的就降之以禍害,謙損的就賜之以福祐;凡是過頭了就減損它、不足了就增益它,都屬於這一類。「人道惡盈而好謙」——人之常情,厭惡盈滿自大的人,而樂於親附謙遜卑順的人。謙是人德性中的極致,所以聖人不厭其詳地反覆申說,用來警戒盈滿而勸勉謙退。
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終也。謙為卑巽也,而其道尊大而光顯。自處雖卑屈,而其德實高不可加尚,是不可逾也。君子至誠于謙,恆而不變,有終也,故尊光。《象》曰: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
《彖傳》說:「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終也。」謙的姿態是卑下柔順的,可是它的道理卻尊大而光顯。他自處雖然卑屈,而他的德性其實高得無以復加,這就叫作「不可逾」。君子出於至誠而行謙,持久不變,能夠善始善終,所以既尊且光。《謙·大象傳》說:「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
地體卑下,山之高大而在地中,外卑下而內蘊高大之象,故為謙也。不云山在地中,而曰地中有山,言卑下之中蘊其崇高也。若言崇高蘊於卑下之中,則文理不順。諸象皆然,觀文可見。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君子觀謙之象,山而在地下,是高者下之,卑者上之,見抑高舉下、損過益不及之義;以施於事,則裒取多者,增益寡者,稱物之多寡以均其施與,使得其平也。
大地的形體卑下,高大的山卻在大地之中,這是外表卑下而內裡蘊含高大的形象,所以稱作「謙」。《象傳》不說「山在地中」而說「地中有山」,是要點明卑下之中蘊藏著崇高;若說成「崇高蘊於卑下之中」,文理就不順了。各卦的象辭都是這個寫法,看文字便可明白。「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君子觀察謙卦之象——山反而在地之下,是把高的壓下來、把低的抬上去,從中看出抑高舉下、損有餘而補不足的道理;把它施用到具體事務上,就是從多的那邊取來,添給少的那邊,衡量各物的多寡而使施予均勻,讓彼此都得其平。
初六,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初六以柔順處謙,又居一卦之下,為自處卑下之至,謙而又謙也,故曰謙謙。能如是者,君子也。自處至謙,眾所共與也,雖用涉險難,亦無患害,況居平易乎?何所不吉也?初處謙而以柔居下,得無過於謙乎?曰:柔居下,乃其常也,但見其謙之至,故為謙謙,未見其失也。
《謙》卦初六爻辭說:「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初六以柔順之質處在謙的時勢裡,又居於一卦的最下位,自處卑下到了極點,謙了還要再謙,所以說「謙謙」。能這樣的人,就是君子。自處極謙的人,眾人都樂意幫助他;即使用他去涉越險難,也不會有禍患,何況是處在平易的境地呢?還有什麼不吉?有人問:初六本已處在謙的時勢,又以柔爻居下位,豈不是謙得過分了嗎?回答說:柔爻居於下位,本來就是它的常態,這裡只見出它謙到極處,所以稱「謙謙」,看不出有什麼過失。
《象》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謙謙,謙之至也。謂君子以謙卑之道自牧也。自牧,自處也。《詩》云:“自牧歸荑。”六二,鳴謙,貞吉。二以柔順居中,是為謙德積於中。謙德充積於中,故發於外,見於聲音顏色,故曰鳴謙。居中得正,有中正之德也,故云貞吉。凡貞吉,有為貞且吉者,有為得貞則吉者,六二之貞吉,所自有也。
《小象傳》說:「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謙謙」是謙到極處,這是說君子用謙卑之道來畜養自己。「自牧」就是自處;《詩經·邶風·靜女》有「自牧歸荑」之句,可證此字的用法。六二爻辭說:「鳴謙,貞吉。」六二以柔順之質居於下卦之中,這是謙德積蓄在內心。謙德在內裡充實積累,自然要發露於外,表現在聲音容色之上,所以叫作「鳴謙」。它居中而又得正,具備中正之德,所以說「貞吉」。凡是「貞吉」,有的是說既正且吉,有的是說能守正才會吉;六二的「貞吉」,屬於它本身自有的那一種。
《象》曰:鳴謙貞吉,中心得也。二之謙德,由至誠積於中,所以發於聲音,中心所自得也,非勉為之也。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三以陽剛之德而居下體,為眾陰所宗,履得其位,為下之上,是上為君所任,下為眾所從,有功勞而持謙德者也,故曰勞謙。古之人有當之者,周公是也。身當天下之大任,上奉幼弱之主,謙恭自牧,夔夔如畏然,可謂有勞而能謙矣。
《小象傳》說:「鳴謙貞吉,中心得也。」六二的謙德,是由至誠在心中積累而來的,所以自然發露於聲音,是內心自有所得,並非勉強做出來的。九三爻辭說:「勞謙,君子有終,吉。」九三以陽剛之德居於下卦,為群陰所宗仰;所處之位得當,又是下卦之上,正是上受君主委任、下為眾人擁戴的地位——立有功勞而仍能持守謙德,所以叫作「勞謙」。古人中當得起這一爻的,是周公。他身負天下的重任,上面奉事年幼柔弱的成王,卻謙恭地約束自己,戰戰兢兢像有所畏懼一般,真可以說是有功勞而能謙退了。
既能勞謙,又須君子行之有終,則吉。夫樂高喜勝,人之常情。平時能謙,固已鮮矣,況有功勞可尊乎?雖使知謙之善,勉而為之,若矜負之心不忘,則不能常久,欲其有終,不可得也。唯君子安履謙順,乃其常行,故久而不變,乃所謂有終,有終則吉也。九三以剛居正,能終者也。此爻之德最盛,故象辭特重。
既然能做到勞而能謙,還必須像君子那樣把它堅持到底,才會吉。喜歡居高、喜歡勝過別人,是人之常情;平常時候能謙退的,本來就已經很少,何況是立了功勞、有資本自尊的人呢?即便知道謙是好事而勉力去做,只要那份自矜自負的心思還沒有除淨,就不能長久,想要有始有終也是做不到的。惟有君子把謙順當作安身立命的常態,日常如此行去,所以歷久而不改,這才是所謂「有終」;能有終,自然就吉。九三以陽剛居於正位,正是能堅持到底的人。這一爻的德性在全卦中最為盛美,所以《象傳》對它格外鄭重。
《象》曰:勞謙君子,萬民服也。能勞謙之君子,萬民所尊服也。《繫辭》云:“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語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禮言恭。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有勞而不自矜伐,有功而不自以為德,是其德弘厚之至也。言以其功勞而自謙,以下於人也。
《小象傳》說:「勞謙君子,萬民服也。」能夠勞而能謙的君子,是萬民所尊崇服膺的。《繫辭上傳》說:「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語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禮言恭。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這是說:出了力卻不自我誇耀,有功勞卻不自以為有恩德,這是德性弘厚到了極點;所講的正是那種憑著自己的功勞反而更加自謙、把身段放在別人之下的人。
德言盛,禮言恭。以其德言之,則至盛,以其自處之禮言之,則至恭,此所謂謙也。夫謙也者,謂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存,守也。致其恭巽以守其位,故高而不危,滿而不溢,是以能終吉也。夫君子履謙,乃其常行,非為保其位而為之也。而言存其位者,蓋能致恭所以能存其位,言謙之道如此。如言為善有令名,君子豈為令名而為善也哉?亦言其令名者,為善之故也。
「德言盛,禮言恭」——就他的德性說,是極其盛美;就他自處的禮節說,是極其恭敬:這就叫作謙。至於「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存」是守的意思:極盡恭順來守住自己的位子,所以地位雖高而不危險,權勢雖滿而不外溢,因此終能得吉。君子踐行謙道,本是他日常的行為,並不是為了保住位子才這樣做;這裡卻說「存其位」,是因為能極盡恭順,自然也就守得住位子,不過是就謙道的效驗這樣講罷了。這就好比說「行善會有美名」,君子難道是為了美名才行善的嗎?只是說那美名是行善帶來的結果而已。
六四,無不利□謙。四居上體,切近君位,六五之君又以謙柔自處,九三又有大功德,為上所任、眾所宗,而己居其上,當恭畏以奉謙德之君,卑巽以讓勞謙之臣,動作施為,無所不利於□謙也。□,施布之象,如人手之□也。動息進退,必施其謙,蓋居多懼之地,又在賢臣之上故也。
《謙》卦六四爻辭說:「無不利,□謙。」(此字底本殘缺,傳世本作「撝」,是揮手施布的意思。)六四已進入上卦,緊挨著君位;六五之君又以謙柔自處,九三又立有大功大德、上受君主倚任、下為眾人宗仰,而自己偏偏居於九三之上。這樣的處境,理當恭敬畏慎地奉事那位有謙德的君主,卑遜退讓地對待那位勞而能謙的臣子,所以一舉一動、一施一為,沒有一件不適宜於把謙德揮灑施布出來。那個缺字取的正是施布之象,就像人揮動手臂散佈東西一樣。無論行動還是靜處、前進還是後退,都必須把謙施展出來,因為它所處的正是多有可懼的位置,而且還在賢臣之上。
《象》曰:無不利□謙,不違則也。凡人之謙,有所宜施,不可過其宜也。如六五或用侵伐是也。唯四以處近君之地,據勞臣之上,故凡所動作,靡不利於施謙,如是然後中於法則,故曰不違則也,謂得其宜也。
《小象傳》說:「無不利,□謙,不違則也。」一般人行謙,也有個該施與不該施的分寸,不可以超出它應有的限度——比如六五爻說到「或用侵伐」,那就是該動用威武的時候。惟獨六四處在緊靠君主的地位,又居於有功之臣的上頭,所以它的一切舉動,沒有不適宜於施展謙德的;這樣做才正合於法則,所以說「不違則」,也就是說它做得恰當合宜。
六五,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富者眾之所歸,唯財為能聚人。五以君位之尊,而執謙順以接於下,眾所歸也,故不富而能有其鄰也。鄰,近也。不富而得人之親也,為人君而持謙順,天下所歸心也。然君道不可專尚謙柔,必須威武相濟,然後能懷服天下,故利用行侵伐也。威德並著,然後盡君道之宜,而無所不利也。蓋五之謙柔,當防於過,故發此義。
《謙》卦六五爻辭說:「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富有的人是眾人歸附的對象,因為只有財貨能聚攏人心。六五以君位之尊,卻執守謙順來接待下面的人,眾人自然歸向他,所以雖不靠財富也能得到鄰近之人的擁戴。「鄰」就是近處的人。不靠財富而得到別人的親附,是因為身為人君而能持守謙順,天下人自然歸心。然而做君主的不能一味崇尚謙柔,必須有威武來相輔相成,然後才能使天下心悅誠服,所以說「利用侵伐」。威與德兩者都彰顯出來,才算盡了君道之宜,因而無所不利。這是因為六五偏於謙柔,須防它謙得過頭,所以特地發明這層意思。
《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徵其文德謙巽所不能服者也。文德所不能服,而不用威武,何以平治天下?非人君之中道,謙之過也。上六,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六以柔處柔,順之極,又處謙之極,極乎謙者也。以極謙而反居高,未得遂其謙之志,故至發於聲音;又柔處謙之極,亦必見於聲色,故曰鳴謙。雖居無位之地,非任天下之事,然人之行己,必須剛柔相濟。上,謙之極也,至於大甚,則反為過矣。故利在以剛武自治。邑國,己之私有。行師,謂用剛武。征邑國,謂自治其私。
《小象傳》說:「利用侵伐,征不服也。」所征討的,是那些用文德謙遜感化不了的人。文德感化不了,卻又不肯動用威武,拿什麼來平治天下?那就不是人君的中道,而是謙得過了頭。上六爻辭說:「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上六以陰柔之爻居陰柔之位,柔順到了極點;又處在謙卦的終極,是謙到極處的人。因為謙到極處卻反而身居高位,謙讓的心志無從遂行,所以要發之於聲音;加上柔弱而處謙之極,也必定形於聲色,所以叫作「鳴謙」。它雖然處在沒有職位的地方,不擔當天下的事務,可是人立身行事,總須剛柔相輔。上六是謙的極處,過甚了反成偏失,所以利在用剛武來整治自己。「邑國」是自己的私有封地,「行師」是動用剛武,「征邑國」就是整治自己分內的事。
《象》曰:鳴謙,志未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謙極而居上,欲謙之志未得,故不勝其切,至於鳴也。雖不當位,謙既過極,宜以剛武自治其私,故云利用行師征邑國也。
《小象傳》說:「鳴謙,志未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謙到極處而又身居上位,那份想要謙退的心志無從實現,所以心情迫切得按捺不住,終於發為聲音。它雖然不當尊位,但謙既已過了限度,就該用剛武來整治自己分內之事,所以說「利用行師征邑國」。
豫卦(坤下震上)
《豫》,《序卦》:“有大而能謙必豫,故受之以豫。”承二卦之義而為次也,有既大而能謙,則有豫樂也。豫者,安和悅樂之義。為卦,震上坤下,順動之象。動而和順,是以豫也。九四為動之主,上下群陰所共應也,坤又承之以順,是以動而上下順應,故為和豫之義。以二象言之,雷出於地上。陽始潛閉於地中,及其動而出地,奮發其聲,通暢和豫,故為豫也。
關於《豫》卦,《序卦傳》說:「有大而能謙必豫,故受之以豫。」這是承接《大有》《謙》兩卦的意思而排定次序:所有既已盛大而又能謙退,自然就有和樂。「豫」就是安和悅樂的意思。就卦體說,震在上、坤在下,是順理而動之象;動而又和順,所以為豫。九四是全卦發動的主爻,上下眾陰爻共同應和它,坤又在下以柔順承奉它,因此一動而上下順應,所以有和樂之義。就兩卦之象說,是雷從地面之上發出:陽氣起初潛伏閉藏在地中,等到它一動而出於地面,奮然發出聲響,暢通和樂,所以叫作豫。
豫:利建侯行師。豫,順而動也。豫之義,所利在於建侯行師。夫建侯樹屏,所以共安天下,諸侯和順則萬民悅服,兵師之興,眾心和悅,則順從而有功,故悅豫之道,利於建侯行師也。又上動而下順,諸侯從王,師眾順令之象。君萬邦,聚大眾,非和悅不能使之服從也。
《豫》卦卦辭說:「利建侯行師。」豫,是順理而動。豫的意義,所利在於分封諸侯與出動軍隊。分封諸侯、樹立屏藩,是為了共同安定天下;諸侯和順,萬民就悅服。興兵動眾之際,眾人心裡和悅,就會順從而立功;所以和悅歡豫之道,宜於建侯與行師。再者,上卦震動而下卦坤順,正是諸侯服從天王、軍隊順從號令的形象。統御萬邦、聚集大眾,若不能使人和悅,是沒法叫他們服從的。
《彖》曰:豫,剛應而志行,順以動,豫。剛應,謂四為群陰所應,剛得眾應也。志行,謂陽志上行,動而上下順從,其志得行也。順以動豫,震動而坤順為動而順理,順理而動又為動而眾順,所以豫也。
《豫·彖傳》說:「豫,剛應而志行,順以動,豫。」「剛應」是說九四這一陽爻為眾陰爻所應和,剛得到了眾人的響應。「志行」是說陽的心志向上推行,一動而上下都順從,它的志向得以實現。「順以動,豫」:震動而坤順,就是行動合乎順理;順理而動,又帶來眾人的順從,所以能和樂。
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而況建侯行師乎?以豫順而動,則天地如之而弗違,況建侯行師,豈有不順乎?天地之道,萬物之理,唯至順而已。大人所以先天後天而不違者,亦順乎理而已。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復詳言順動之道。天地之運,以其順動,所以日月之度不過差,四時之行不愆忒;聖人以順動,故經正而民興於善,刑罰清簡而萬民服也。
《彖傳》說:「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而況建侯行師乎?」以和豫順理而動,天地也與之相同而不違背,何況分封諸侯、出動軍隊,哪裡會有不順的?天地之道、萬物之理,歸結起來只是一個「至順」而已;大人之所以行在天時之先、之後而都不相違,也不過是順著理罷了。《彖傳》又說:「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這是進一步詳說順動的道理:天地的運行因為順理而動,所以日月的度數不出差錯,四時的運行不生舛誤;聖人順理而動,所以綱紀端正而百姓興起於善,刑罰清簡而萬民服從。
豫之時義大矣哉!既言豫順之道矣,然其旨味淵永,言盡而意有餘也,故復贊之云:“豫之時義大矣哉!”欲人研味其理,優柔涵泳而識之也。時義,謂豫之時義。諸卦之時與義用大者,皆贊其大矣哉,《豫》以下十一卦是也。《豫》、《遁》、《後》、《旅》言時義,《坎》、《暌》、《蹇》言時用,《頤》、《大過》、《解》、《革》言時,各以其大者也。
《彖傳》最後說:「豫之時義大矣哉!」既已把和豫順動的道理說完,但其中意味深長,話說盡了而餘意未窮,所以再讚歎一句「豫之時義大矣哉」,是想讓人細細體味其中的道理,從容涵泳而後有所領會。「時義」指的就是豫這一時勢所含的意義。凡是卦的「時」與「義」「用」宏大的,《彖傳》都會讚一句「大矣哉」,自《豫》卦以下共十一卦:《豫》《遁》《姤》《旅》說「時義」,《坎》《睽》《蹇》說「時用」,《頤》《大過》《解》《革》只說「時」,各就其中最宏大的一面立言。
《象》曰: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雷者,陽氣奮發,陰陽相薄而成聲也。陽始潛閉地中,及其動,則出地奮震也。始閉鬱,及奮發則通暢和豫,故為豫也。坤順震發,和順積中而發於聲,樂之象也。先王觀雷出地而奮,和暢發於聲之象,作聲樂以褒崇功德,其殷盛至於薦之上帝,推配之以祖考。殷,盛也。禮有殷奠,謂盛也。薦上帝,配祖考,盛之至也。
《豫·大象傳》說:「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雷,是陽氣奮然發動、陰陽相激而形成的聲響。陽氣起初潛伏閉藏在地中,等它一動,便沖出地面而奮然震響。起先鬱結閉塞,一旦奮發,便暢通和樂,所以叫作豫。坤是柔順,震是發動,和順之氣積於中而發為聲音,這正是音樂的形象。先王觀察雷出地面而奮發、和暢之氣發為聲響的形象,於是創制音樂來褒揚崇奉功德;隆盛之至,乃至用它獻享上帝,並以祖先配享。「殷」是盛大的意思,古禮中有「殷奠」,說的就是盛大。獻享上帝、以祖考配享,是盛大到了極點。
初六,鳴豫,凶。初六以陰柔居下,四豫之主也,而應之,是不中正之小人處豫,而為上所寵,其志意滿極,不勝其豫,至發於聲音,輕淺如是,必至於凶也。鳴,發於聲也。《象》曰:初六鳴豫,志窮凶也。雲初六,謂其以陰柔處下,而志意窮極,不勝其豫,至於鳴也,必驕肆而致凶矣。
《豫》卦初六爻辭說:「鳴豫,凶。」初六以陰柔居於最下位,而九四是全卦歡豫的主爻,又與它相應;這就好比一個不中不正的小人身處歡樂之世,偏偏得到上面的寵幸,於是志得意滿到極點,快樂得按捺不住,竟至發之於聲音。輕浮淺薄到這個地步,必定走向凶險。「鳴」就是發為聲音。《小象傳》說:「初六鳴豫,志窮凶也。」特地標出「初六」二字,是說它以陰柔處在下位,心志卻得意到了極處,樂得按捺不住而形之於聲,這樣必然驕縱放肆而招致凶禍。
六二,介于石,不終日,貞吉。逸豫之道,放則失正,故豫之諸爻,多不得正,才與時合也。唯六二一爻處中正,又無應,為自守之象。當豫之時,獨能以中正自守,可謂特立之操,是其節介如石之堅也。介于石,其介如石也。人之於豫樂,心悅之,故遲遲遂至於耽戀不能已也。二以中正自守,其介如石,其去之速,不俟終日,故貞正而吉也。處豫不可安且久也,久則溺矣。如二,可謂見幾而作者也。
《豫》卦六二爻辭說:「介于石,不終日,貞吉。」安逸歡樂這條路,一放縱就失了正,所以《豫》卦各爻大多不得其正——這是爻的才質與所處時勢相配合的緣故。唯獨六二這一爻既中且正,又沒有相應之爻,所以呈現自守之象。身當歡豫之時,獨能以中正自守,真可以說是卓然獨立的操守,它的節操堅定得像石頭一樣。「介于石」,就是說它的耿介如石。人對於歡樂,心裡總是喜歡的,所以往往拖延著,終於沉溺留戀而不能自拔。六二以中正自守,耿介如石,抽身離去之快,等不到一天過完,所以既正且吉。身處歡豫之中,是不可以安然久留的,久了就要陷溺。像六二這樣,可以說是看出苗頭便立即行動的人。
夫子因二之見幾,而極言知幾之道,曰:“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易》曰:‘介于石,不終日,貞吉。’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
孔子藉著六二的「見幾」,把知幾的道理講到了極處。《繫辭下傳》記他的話說:「能識幾微,那真是神妙啊!君子對上交往不諂媚,對下交往不輕慢,大概就是懂得幾微吧!所謂『幾』,是事物發動時那點細微的苗頭,是吉兆預先顯露而尚未顯著的時候。君子一見苗頭就行動,等不到一天過完。《易》說『介于石,不終日,貞吉』——既然耿介如石,哪裡還用得著等上一整天,分辨得清清楚楚了。君子既知細微也知顯著,既知柔弱也知剛強,所以是萬人所仰望的。」
夫見事之幾微者,其神妙矣乎!君子上交不至於諂,下交不至於瀆者,蓋知幾也。不知幾,則至於過而不已。交於上以恭巽,故過則為諂;交於下以和易,故過則為瀆。君子見於幾微,故不至於過也。所謂幾者,始動之微也,吉凶之端可先見而未著者也。獨言吉者,見之於先,豈復至有凶也?
能看出事情幾微徵兆的人,那份見識真是神妙啊!君子與上位者交往不至於諂媚,與下位者交往不至於輕慢,正是因為他知幾。不知幾,就會一路過頭而收不住:與上交往靠的是恭敬卑順,過頭便成了諂媚;與下交往靠的是和易平實,過頭便成了輕慢。君子在幾微之處就已看見,所以不至於過頭。所謂「幾」,就是事情剛開始發動時那一點極細微的苗頭,是吉凶的端倪已可預見而尚未顯著的時候。這裡單單說「吉」,是因為既然在事先就看見了,哪裡還會走到凶那一步呢?
君子明哲,見事之幾微,故能其介如石,其守既堅,則不惑而明,見幾而動,豈俟終日也?斷,別也。其判別可見矣。微與彰,柔與剛,相對者也。君子見微則知彰矣,見柔則知剛矣,知幾如是,眾所仰也,故贊之曰“萬夫之望”。
君子明智通達,能看見事情的幾微,所以能做到耿介如石;操守既已堅定,就不迷惑而清明,一見苗頭便行動,哪裡還等得到一天過完?「斷」是分辨的意思,是說其中的是非分際清清楚楚可以看出來。細微與顯著、柔弱與剛強,都是相對而言的:君子見到細微便知道它顯著時的樣子,見到柔弱便知道它剛強時的樣子。知幾到了這個地步,是眾人所仰望的,所以孔子讚歎他是「萬夫之望」。
《象》曰: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也。能不終日而貞且吉者,以有中正之德也。中正故其守堅,而能辨之早,去之速。爻言六二處豫之道,為教之意深矣。六三,盱豫,悔,遲有悔。六三陰而居陽,不中不正之人也。以不中正而處豫,動皆有悔。盱,上視也。上瞻望於四,則以不中正不為四所取,故有悔也。四,豫之主,與之切近,苟遲遲而不前,則見棄絕,亦有悔也。蓋處身不正,進退皆有悔吝。當如之何?在正身而已。君子處己有道,以禮制心,雖處豫時,不失中正,故無悔也。
《小象傳》說:「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也。」能夠不等一天過完便抽身,因而既正且吉,是由於它具備中正之德。惟其中正,所以操守堅定,辨得早,走得快。這一爻講六二身處歡豫之世的自處之道,教誨的用意很深。六三爻辭說:「盱豫,悔,遲有悔。」六三以陰爻居陽位,是既不中又不正的人;以不中不正的資質處在歡豫之世,一舉一動都會有悔。「盱」是抬頭上看。它抬頭仰望九四,卻因為自己不中不正而不被九四接納,所以有悔;九四是全卦歡豫的主爻,與它捱得極近,如果它遲疑不前,又會被棄絕,同樣有悔。可見立身不正,進也有悔、退也有悔。那該怎麼辦?只在端正自身罷了。君子自處自有法度,以禮來節制心念,即便身處歡豫之世,也不失中正,所以沒有悔。
《象》曰:盱豫有悔,位不當也。自處不當,失中正也,是以進退有悔。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豫之所以為豫者,由九四也,為動之主,動而眾陰悅順,為豫之義。四,大臣之位,六五之君順從之,以陽剛而任上之事,豫之所由也,故云由豫。大有得,言得大行其志,以致天下之豫也。
《小象傳》說:「盱豫有悔,位不當也。」自處的位置不當,就是失了中正,所以進退都有悔。九四爻辭說:「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全卦之所以成其為「豫」,是由九四而來的:它是發動的主爻,一動而眾陰爻都欣悅順從,這正是豫的意義。四是大臣之位,六五之君順從他,他以陽剛之才擔當在上者的事務,天下的和樂由他而生,所以說「由豫」。「大有得」,是說他得以大大施行自己的抱負,從而使天下都歸於和樂。
勿疑,朋盍簪:四居大臣之位,承柔弱之君,而當天下之任,危疑之地也,獨當上之倚任,而下無同德之助,所以疑也。唯當盡其至誠,勿有疑慮,則朋類自當盍聚。夫欲上下之信,唯至誠而已。苟盡其至誠,則何患乎其無助也?簪,聚也。簪之名簪,取聚髮也。或曰:卦唯一陽,安得同德之助?曰:居上位而至誠求助,理必得之。《後》之九五曰有隕自天是也。
「勿疑,朋盍簪」:九四身居大臣之位,上面奉事柔弱的君主,自己卻擔著天下的重任,這是危疑之地。他獨自承受君主的倚重,下面又沒有同德之人相助,所以會生疑慮。這時惟有拿出自己的至誠,不要疑慮,同道之人自然會聚攏過來。要取得上下的信任,靠的只是至誠二字;只要至誠盡到了,還愁沒有人相助嗎?「簪」是聚的意思,簪子之所以名為簪,取的正是聚攏頭髮之義。有人問:《豫》卦只有一個陽爻,哪裡來的同德之助?回答說:身居上位而以至誠求助,按理必定能夠得到;《姤》卦九五說「有隕自天」,講的就是這個道理。
四以陽剛,迫近君位,而專主乎豫,聖人宜為之戒,而不然者,豫和順之道也,由和順之道,不失為臣之正也。如此而專主於豫,乃是任天下之事而致時於豫者也,故唯戒以至誠勿疑。《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由己而致天下於樂豫,故為大有得,謂其志得大行也。
九四以陽剛之質緊逼君位,又獨攬和樂之權,照理聖人應當對他有所告誡,可是並沒有,這是為什麼?因為豫本是和順之道;循著和順之道而行,就不失做臣子的正當分際。這樣而獨當豫之主,正是擔起天下事務、把時局帶向和樂的人,所以只告誡他要至誠而不要疑慮。《小象傳》說:「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天下的和樂由自己而來,所以說「大有得」,也就是他的抱負得以大大施行。
六五,貞疾,恆不死。六五以陰柔居君位,當豫之時,沉溺於豫,不能自立者也。權之所主,眾之所歸,皆在於四。四之陽剛得眾,非耽惑柔弱之君所能制也,乃柔弱不能自立之君,受制於專權之臣也,居得君位貞也,受制於下有疾苦也。六居尊位,權雖失而位未亡也,故云貞疾恆不死,言貞而有疾,常疾而不死,如漢、魏末世之君也。
六五爻辭說:「貞疾,恆不死。」六五以陰柔居於君位,正當歡豫之世,自己沉溺在安樂里,是不能自立的君主。權柄的所在、眾心的歸向,都在九四那裡。九四陽剛而得眾,不是一個沉溺享樂、性情柔弱的君主管束得了的;這就成了柔弱不能自立的君主受制於專權之臣。他佔著君位,這是「貞」;受制於臣下,這是「疾」。以陰爻居尊位,權柄雖然丟了,位子卻還在,所以說「貞疾,恆不死」——意思是名分雖正卻身有痼疾,長年抱病而一時不死,就像漢朝、魏朝末世那些君主一樣。
人君致危亡之道非一,而以豫為多。在四不言失正,而於五乃見其強逼者,四本無失,故於四言大臣任天下之事之義,於五則言柔弱居尊,不能自立,威權去己之義,各據爻以取義,故不同也。若五不失君道,而四主於豫,乃是任得其人安享其功,如太甲、成王也。《蒙》亦以陰居尊位,二以陽為蒙之主,然彼吉而此疾者,時不同也。童蒙而資之於人,宜也;耽豫而失之於人,危亡之道也。故蒙相應,則倚任者也;《豫》相逼,則失權者也。又上下之心專歸於四也。
君主招致危亡的途徑不止一條,而因耽於安樂招禍的最多。在九四那裡不說他失正,到六五這裡卻見出臣下的強勢相逼,是因為九四本身並沒有過失,所以就九四說的是大臣擔當天下事務的道理,就六五說的是柔弱之君居尊而不能自立、威權旁落的道理——各就本爻取義,所以說法不同。假如六五不失君主之道,而九四主持和樂之政,那便是用人得當、安享其成,如同太甲之於伊尹、成王之於周公。《蒙》卦也是陰爻居尊位,九二以陽爻為全卦之主,然而《蒙》卦是吉而這裡卻是疾,原因在於時勢不同:童蒙無知而倚仗別人,是應該的;沉溺享樂而把權柄丟給別人,那就是危亡之道。所以《蒙》卦二五相應,是倚重任用;《豫》卦四五相逼,是喪失權柄。何況上下人心又都專歸於九四。
《象》曰:六五貞疾,乘剛也;恆不死,中未亡也。貞而疾,由乘剛為剛所逼也。恆不死,中之尊位未亡也。上六,冥豫成,有渝無咎。上六陰柔,非有中正之德,以陰居上,不正也。而當豫極之時,以君子居斯時,亦當戒懼,況陰柔乎?乃耽肆於豫,昏迷不知反者也。在豫之終,故為昏冥已成也。若能有渝變,則可以無咎矣。在豫之終,有變之義。人之失,苟能自變,皆可以無咎,故冥豫雖已成,能變則善也。聖人發此義,所以勸遷善也,故更不言冥之凶,專言渝之無咎。《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長也?昏冥於豫,至於終極,災咎行及矣。其可長然乎?當速渝也。
《小象傳》說:「六五貞疾,乘剛也;恆不死,中未亡也。」名分雖正而身有疾患,是因為它凌駕在陽剛之上,反被陽剛所逼;長年不死,是因為居中的那個尊位還沒有丟掉。上六爻辭說:「冥豫成,有渝無咎。」上六陰柔,並不具備中正之德,以陰爻居於最上,是不正的;何況正當歡豫到了極點的時候——即使君子處在這種時候,也應當戒慎恐懼,何況是陰柔之人?於是他沉湎放縱於享樂,昏昧迷失而不知回頭。因為處在豫卦的終末,所以說昏冥已經鑄成。倘若能夠有所變改,就可以免於災禍。處在一卦之終,本就含有變的意味。人的過失,只要能自己改變,都可以免於災禍,所以昏冥於豫雖已鑄成,能變就好。聖人發明這層意思,是為了勸人遷善,所以索性不說昏冥的凶險,只說變改就不會有過錯。《小象傳》又說:「冥豫在上,何可長也?」昏昧沉溺於享樂,一直到了終極的地步,災禍馬上就要臨頭了,難道還能這樣長久下去嗎?應當趕緊變改才是。
隨卦(震下兌上)
《隨》,《序卦》:“豫必有隨,故受之以隨。”夫悅豫之道,物所隨也,隨所以次豫也。為卦,兌上震下,兌為說,震為動,說而動,動而說,皆隨之義。女隨人者也,以少女從長男,隨之義也。又震為雷,兌為澤,雷震於澤中,澤隨而動,隨之象也。又以卦變言之,乾之上來居坤之下,坤之初往居乾之上,陽來下於陰也。以陽下陰,陰必說隨,為隨之義。凡成卦,既取二體之義,又有取爻義者,復有更取卦變之義者,如隨之取義,尤為詳備。
關於《隨》卦,《序卦傳》說:「豫必有隨,故受之以隨。」歡悅和樂之道,是萬物所願意跟從的,所以《隨》卦排在《豫》卦之後。就卦體說,兌在上、震在下:兌是悅,震是動;心裡悅然而後行動,行動了又使人悅然,都是「隨」的意思。再者,女子是隨人的,這裡以少女跟從長男,也是隨的意思。又震為雷、兌為澤,雷在澤中震動,澤水隨之而動,這是隨的形象。再從卦變上說,乾卦的上爻下來居於坤之下,坤卦的初爻上去居於乾之上,是陽來到陰的下面;以陽屈居陰下,陰必定欣悅而跟從,這也是隨的意思。大凡一卦成立,既取上下兩體的意義,又有取爻位意義的,還有另取卦變意義的;像《隨》卦這樣多方取義,尤其詳備。
隨:元,亨,利,貞,無咎。隨之道,可以致大亨也。君子之道,為眾所隨,與己隨於人,及臨事擇所隨,皆隨也。隨得其道,則可以致大亨也。凡人君之從善,臣下之奉命,學者之徙義,臨事而從長,皆隨也。隨之道,利在於貞正,隨得其正,然後能大亨而無咎。失其正則有咎矣,豈能亨乎?
《隨》卦卦辭說:「元,亨,利,貞,無咎。」隨這條路,可以達到大亨通。君子之道被眾人跟隨,自己去跟隨別人,以及臨事時選擇跟隨誰,這些都屬於「隨」。跟隨得法,就能大為亨通。凡是君主的從善如流、臣下的奉行命令、求學者的遷就於義、臨事時聽從賢長的意見,都是隨。隨的道理,利在守正:跟隨得其正,然後才能大亨通而不出過錯;失了正,就要出過錯,哪裡還談得上亨通?
《彖》曰:隨,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大亨貞,無咎,而天下隨時。卦所以為隨,以剛來而下柔,動而說也,謂乾之上九來居坤之下,坤之初六往居乾之上,以陽剛來下於陰柔,是以上下下,以貴下賤,能如是,物之所說隨也。又下動而上說,動而可說也,所以隨也。如是則可大亨而得正,能大亨而得正,則為無咎。不能亨,不得正,則非可隨之道,豈能使天下隨之乎?天下所隨者時也,故云“天下隨時”。
《隨·彖傳》說:「隨,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大亨貞,無咎,而天下隨時。」這一卦之所以叫「隨」,就在於剛爻下來屈居柔爻之下,而且動而使人喜悅。所謂剛來下柔,是說乾的上九下來居於坤之下,坤的初六上去居於乾之上:以陽剛而甘居陰柔之下,這就是在上位的俯就在下位的、尊貴的俯就卑賤的。能這樣做,萬物自然欣悅而跟從。再者下卦震動、上卦兌悅,動而能讓人喜悅,所以為隨。如此就能大為亨通而又持守正道;能大亨而得正,才不會有過錯。不能亨通、不得其正,便不是值得跟隨的道,哪裡能使天下人跟隨?天下所跟隨的是「時」,所以說「天下隨時」。
隨時之義大矣哉!君子之道,隨時而動,從宜適變,不可為典要,非造道之深,知幾能權者,不能與於此也。故贊之曰“隨時之義大矣哉!”凡贊之者,欲人知其義之大,玩而識之也。此贊隨時之義大,與《豫》等諸卦不同,諸卦時與義是兩事。
《彖傳》讚歎說:「隨時之義大矣哉!」君子之道,是隨著時勢而動,怎樣合宜就怎樣應變,不能立成一套固定不變的條例;不是造詣極深、能識幾微而善於權衡的人,參與不到這個境界,所以讚歎一句「隨時之義大矣哉」。凡是這一類讚歎,都是要讓人知道其中意義之大,反覆玩味而後領會。不過這裡讚的是「隨時」這層意義之大,與《豫》等卦不同:那幾卦裡,「時」與「義」本是兩回事。
《象》曰: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嚮晦入宴息。雷震於澤中,澤隨震而動,為隨之象。君子觀象,以隨時而動。隨時之宜,萬事皆然,取其最明且近者言之。君子以嚮晦入宴息:君子晝則自強不息,及向昏晦,則入居於內,宴息以安其身,起居隨時,適其宜也。《禮》:君子晝不居內,夜不居外,隨時之道也。
《隨·大象傳》說:「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嚮晦入宴息。」雷在澤中震動,澤水隨著雷震而動,這是隨的形象。君子觀察此象,從中學得隨時而動的道理。隨時制宜,萬事都該如此,這裡只取其中最淺近明白的一件來說:「君子以嚮晦入宴息」——君子白天自強不息地做事,到了天色向晚,便退入室內,安歇休息以養自己的身體。起居作息隨著時候而定,各得其宜。《禮記》有「君子晝不居內,夜不居外」的說法,講的正是隨時之道。
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九居隨時而震體且動之主,有所隨者也。官,主守也。既有所隨,是其所主守有變易也,故曰官有渝,貞吉,所隨得正則吉也。有渝而不得正,乃過動也。出門交有功:人心所從,多所親愛者也。常人之情,愛之則見其是,惡之則見其非,故妻孥之言雖失而多從,所憎之言雖善為惡也。苟以親愛而隨之,則是私情所與,豈合正理,故出門而交則有功也。出門謂非私暱,交不以私,故其隨當而有功。
《隨》卦初九爻辭說:「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初九以陽爻處在隨的時勢裡,又屬震體而是發動的主爻,是有所跟隨的人。「官」是主管、守持的意思。既然有了跟隨的對象,那麼他原先所主守的東西就要發生變動,所以說「官有渝」;說「貞吉」,是因為所跟隨的對象得其正才吉。變了卻沒有得正,那就是妄動。「出門交有功」:人心所跟從的,多半是自己親近喜愛的人。常人之情,喜歡誰就看他哪裡都對,厭惡誰就看他哪裡都錯;所以妻子兒女的話即便說錯了也常常聽從,所憎惡的人即便說得對也當成不對。倘若因為親愛就跟隨人家,那是出於私情的偏袒,哪裡合乎正理?所以說走出家門去交接,才會有功。「出門」是說不限於私暱之人;交接不摻私情,所跟隨的自然得當而有功效。
《象》曰:官有渝,從正吉也。既有隨而變,必所從得正則吉也。所從不正,則有悔吝。出門交有功,不失也。出門而交,非牽於私,其交必正矣,正則無失而有功。六二,係小子,失丈夫。二應五而比初,隨先於近柔,不能固守,故為之戒云:若係小子,則失丈夫也。初陽在下,小子也;五正應在上,丈夫也。二若志繫於初,則失九五之正應,是失丈夫也。係小子而失丈夫,舍正應而從不正,其咎大矣。二有中正之德,非必至如是也,在隨之時,當為之戒也。
《小象傳》說:「官有渝,從正吉也。」既然因為有所跟隨而生變動,那就必須所跟從的對象得正才吉;所跟從的不正,就有悔恨與羞吝。「出門交有功,不失也。」——走出門去交接,不被私情牽扯,交往就必定端正;端正就不會有閃失而能建功。六二爻辭說:「係小子,失丈夫。」六二本應與九五相應,卻又緊挨著初九;隨的時候容易先跟從眼前的近鄰,柔弱之質又守不牢,所以特地為它立戒說:如果去牽繫那個「小子」,就會失掉那個「丈夫」。初九陽爻在下,是「小子」;九五是正應而在上,是「丈夫」。六二若把心志繫在初九身上,就失掉了九五這個正應,也就是失了丈夫。牽繫小子而失掉丈夫,是捨棄正應而跟從不正,過失可就大了。六二本有中正之德,未必真會到這個地步,只是身處隨的時勢,理當先為它立下告誡。
《象》曰:係小子,弗兼與也。人之所隨,得正則遠邪,從非則失是,無兩從之理。二苟繫初,則失五矣,弗能兼與也。所以戒人從正當專一也。六三,係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
《小象傳》說:「係小子,弗兼與也。」人所跟隨的對象,跟對了正就遠離了邪,跟錯了非就失掉了是,沒有同時跟從兩邊的道理。六二如果牽繫初九,就失掉九五,兩邊不可能兼得。這是在告誡人:跟從正道必須專一。六三爻辭說:「係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
丈夫九四也,小子初也。陽之在上者丈夫也,居下者小子也。三雖與初同體,而切近於四,故繫於四也。大抵陰柔不能自立,常親繫於所近者。上繫於四,故下失於初,舍初從上,得隨之宜也,上隨則善也。如昏之隨明,事之從善,上隨也。背是從非,舍明逐暗,下隨也。
這裡的「丈夫」指九四,「小子」指初九:陽爻在上位的就是丈夫,居下位的就是小子。六三雖然與初九同在下卦,卻緊挨著九四,所以牽繫於九四。大抵陰柔之質不能自立,總是親附牽繫於離自己最近的人。它向上繫於九四,因此向下就失去了初九;捨棄初九而跟從上面,正合乎隨的適宜之道——向上跟隨就是好的。譬如昏昧的人跟隨明達的人、辦事的人依從良善的一方,這是向上隨;背離正確而跟從錯誤、捨棄光明而追逐昏暗,這就是向下隨。
四亦無應,無隨之者也,近得三之隨,必與之親善。故三之隨四,有求必得也。人之隨於上,而上與之,是得所求也。又凡所求者可得也。雖然,固不可非理枉道以隨於上,苟取愛說以遂所求。如此,乃小人邪諂趨利之為也,故云利居貞。自處於正,則所謂有求而必得者,乃正事君子之隨也。
九四也沒有相應之爻,本來無人跟隨;如今就近得到六三的跟隨,必定與六三親近友善,所以六三跟隨九四,是有所求必能得到。人跟隨在上位者而在上者接納他,這就是求得所願;而且凡有所求,也大抵都能如願。話雖如此,卻斷不可違背事理、歪曲正道去攀附上面,苟且換取上面的歡心以達成自己的所求。那樣做,就是小人邪佞諂媚、趨炎逐利的行徑了,所以爻辭說「利居貞」。自己站得正,那麼所謂「有求必得」的,才是正當事情上君子式的跟隨。
《象》曰:係丈夫,志舍下也。既隨於上,則是其志舍下而不從也。舍下而從上,舍卑而從高也,於隨為善矣。九四,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九四以陽剛之才,處臣位之極,若於隨有獲,則雖正亦凶。有獲,謂得天下之心隨於己。為臣之道,當使恩威一出於上,眾心皆隨於君。若人心從己,危疑之道也,故凶。
《小象傳》說:「係丈夫,志舍下也。」既然跟隨了上面,就說明它的心志已經捨棄下面而不再跟從。舍下而從上,是捨棄卑者而跟從尊者,在隨的時勢裡算是好的。九四爻辭說:「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九四以陽剛之才處在臣位的頂端,如果在「隨」上有所收穫,那麼即使自己守正也仍然凶。所謂「有獲」,是說得到天下人心都跟隨自己。做臣子的道理,應當使恩澤與威權全都出自君主,眾人的心都歸向君主;如果人心跟從的是自己,那就是危疑之道,所以凶。
居此地者奈何?唯孚誠積於中,動為合於道,以明哲處之,則又何咎?古之人有行之者,伊尹、周公、孔明是也,皆德及於民,而民隨之。其得民之隨,所以成其君之功,致其國之安,其至誠存乎中,是有孚也;其所施為無不中道,在道也;唯其明哲,故能如是以明也,復何過咎之有?是以下信而上不疑,位極而無逼上之嫌,勢重而無專強之過。非聖人大賢,則不能也。其次如唐之郭子儀,威震主而主不疑,亦由中有誠孚而處無甚失也,非明哲能如是乎?
處在這種地位的人該怎麼辦?只有內心積著誠信,一舉一動都合於道,再用明達睿智去應付,那還會有什麼過錯?古人中做到這一步的,是伊尹、周公、諸葛孔明:他們的德澤都施及百姓,百姓因而跟隨他們;而他們得到百姓的跟隨,正是用來成就君主的功業、換取國家的安定。至誠存於心中,就是「有孚」;所作所為無不合乎中道,就是「在道」;惟其明達睿智,所以能做到這樣,就是「以明」。這樣又哪裡還有過咎?因此下面的人信服而上面的君主不猜疑,位置到了頂點卻沒有逼君的嫌疑,勢力很重卻沒有專橫的過失。不是聖人大賢,做不到這一點。次一等的,如唐朝的郭子儀,威望震動君主而君主並不猜疑他,也是由於內心確有誠信、處事上沒有大的閃失;若不是明達睿智,能做到這樣嗎?
《象》曰:隨有獲,其義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居近君之位而有獲,其義固凶。能有孚而在道,則無咎,蓋明哲之功也。九五,孚于嘉,吉。九五居尊得正而中實,是其中誠在於隨善,其吉可知。嘉,善也。自人君至於庶人,隨道之吉,唯在隨善而已。下應二之正中,為隨善之義。
《小象傳》說:「隨有獲,其義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身居靠近君主的位置而收得人心,按道理本來就凶;能夠內懷誠信而行事合道,便不會有過錯,這全是明達睿智的功效。九五爻辭說:「孚于嘉,吉。」九五居於尊位,既得其正,而且陽爻居中、內裡充實,可見他心中的誠意就落在跟從善道上,吉是可以想見的。「嘉」就是善。上自君主下至百姓,隨之所以為吉,只在於所隨的是善罷了。九五下應六二這個既正且中之爻,正是「隨善」的意思。
《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處正中之位,由正中之道,孚誠所隨者正中也,所謂嘉也,其吉可知。所孚之嘉,謂六二也。隨以得中為善,隨之所防者過也,蓋心所說隨,則不知其過矣。
《小象傳》說:「孚于嘉吉,位正中也。」身處既正且中的位置,行的是既正且中的道,他以誠意所跟隨的對象也是既正且中的,這就是所謂「嘉」,吉是可以想見的。他所誠信的那個「嘉」,指的是六二。隨以得中為好,因為隨最要提防的就是過頭:人一旦心裡喜歡上所跟隨的對象,就察覺不到自己已經過頭了。
上六,拘係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上六以柔順而居隨之極,極乎隨者也。拘係之,謂隨之極,如拘持縻繫之。乃從維之,又從而維繫之也,謂隨之固結如此。王用亨于西山,隨之極如是。昔者太王用此道,亨王業於西山。太王避狄之難,去豳來岐,豳人老稚扶攜以隨之如歸市,蓋其人心之隨,固結如此,用此故能亨盛其王業於西山。西山,岐山也。周之王業,蓋興於此。上居隨極,固為大過,然在得民之隨,與隨善之固,如此乃為善也,施於他則過矣。《象》曰:拘係之,上窮也。隨之固如拘繫維持,隨道之窮極也。
上六爻辭說:「拘係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上六以柔順之質處在隨的極點,是隨到了盡頭的人。「拘係之」,是說隨到極處,就像被拘住綁牢一樣;「乃從維之」,是說隨後又加以纏繫,形容這種跟隨牢固到什麼地步。「王用亨于西山」,是說隨到這種程度會有怎樣的結果:從前周太王正是憑這條路,在西山把王業弘揚光大。太王為躲避狄人的侵擾,離開豳地遷到岐山,豳地的人不論老少都扶老攜幼地跟著他走,像趕集一樣紛紛而至;可見人心的跟隨牢固到了這個地步,靠著它才能在西山把王業發揚興盛。西山就是岐山,周朝的王業大概正是從這裡興起的。上六居於隨的極點,本來算是太過;然而放在「得民心之隨」與「隨善之堅固」這件事上,如此反倒是好的——換到別的事情上,就過分了。《小象傳》說:「拘係之,上窮也。」跟隨牢固到像被拘執纏繫一樣,這是隨之道走到了窮極。
蠱卦(巽下艮上)
《蠱》,《序卦》:“以喜隨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蠱。”承二卦之義以為次也。夫喜悅以隨於人者,必有事也。無事,則何喜,何隨?蠱所以次隨也。蠱,事也。蠱非訓事,蠱乃有事也。為卦,山下有風,風在山下,遇山而回則物亂,是為蠱象。蠱之義,壞亂也。在文為蟲皿,皿之有蟲,蠱壞之義。《左氏傳》云:“風落山,女惑男。”以長女下於少男,亂其情也。風遇山而回,物皆撓亂,是為有事之象,故云蠱者事也。既蠱而治之,亦事也。以卦之象言之,所以成蠱也;以卦之才言之,所以治蠱也。
關於《蠱》卦,《序卦傳》說:「以喜隨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蠱。」這是承接前兩卦的意思排定次序的:歡歡喜喜跟隨別人的,必定會有事情。若沒有事情,喜從何來?隨從何來?所以《蠱》卦排在《隨》卦之後。「蠱」就是事。其實蠱字本身並不訓作「事」,而是說逢著蠱壞之時必然有事要辦。就卦體說,是山下有風:風在山下,遇到山阻擋而回旋,萬物就被吹得紛亂,這就是蠱的形象。蠱的意義是敗壞、混亂。就字形說,蠱字從蟲從皿,器皿中生了蟲,正是蠱壞之義。《左傳》記醫和論蠱,說「風落山,女惑男」;這一卦以長女屈居少男之下,正是亂了男女之情。風遇山而回旋,萬物都被攪擾紛亂,這就是「有事」之象,所以說蠱就是事。既已敗壞而著手整治,那也是事。就一卦之象來說,講的是蠱何以形成;就一卦的才質來說,講的是怎樣整治蠱壞。
蠱:元,亨,利涉大川。既蠱則有復治之理。自古治必因亂,亂則開治,理自然也。如卦之才以治蠱,則能致元亨也。蠱之大者,濟時之艱難險阻也,故曰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
《蠱》卦卦辭說:「元,亨,利涉大川。」既然已經敗壞,其中就含著重新整治的道理。自古以來,大治必定因大亂而起,亂到極處就開出治的局面,這是自然之理。若照這一卦的才質去整治蠱壞,就能達到大為亨通。蠱壞中最大的,是要救濟時局的艱難險阻,所以說「利涉大川」。卦辭接著說:「先甲三日,後甲三日。」
甲,數之首,事之始也,如辰之甲乙。甲第,甲令,皆謂首也,事之端也。治蠱之道,當思慮其先後三日,蓋推原先後,為救弊可久之道。先甲謂先於此,究其所以然也。後甲謂後於此,慮其將然也。一日二日至於三日,言慮之深,推之遠也。究其所以然,則知救之之道;慮其將然,則知備之之方。
「甲」是天干之首,代表事情的開端,就像干支排列中甲、乙居前一樣。科舉稱「甲第」、法令稱「甲令」,都是取「首」的意思,即事情的開端。整治蠱壞的道理,應當把甲日之前與之後的三天都仔細思量,也就是往前推原、往後設想,才能找到革除積弊而可以持久的辦法。「先甲」是說在這一點之前,追究事情所以敗壞到如此的緣由;「後甲」是說在這一點之後,考慮事情將來可能出現的變化。說一日、二日以至三日,是形容思慮之深、推想之遠。追究它何以如此,就懂得補救的門徑;考慮它將會如何,就懂得防備的辦法。
善救則前弊可革,善備則後利可久,此古之聖王所以新天下而垂後世也。後之治蠱者,不明聖人先甲後甲之誡,慮淺而事近,故勞於救世而亂不革,功未及成而弊已生矣。甲者事之首,庚者變更之首。制作政教之類,則云甲,舉其首也。發號施令之事,則云庚,庚猶更也,有所更變也。
善於補救,從前的積弊就能革除;善於防備,日後的利益就能持久。這正是古代聖王所以能革新天下、垂範後世的緣故。後世整治蠱壞的人,不明白聖人「先甲三日、後甲三日」這一告誡,思慮淺、眼光近,所以忙忙碌碌地救時而亂象不除,功業還沒成就而新的弊病已經生出來了。「甲」是事情的開端,「庚」是變更的開端:凡創制政令教化之類,就說「甲」,是就它的起頭而言;凡發號施令之類,就說「庚」,庚有更改之意,表示有所變更。
《彖》曰:蠱,剛上而柔下,巽而止,蠱。以卦變及二體之義而言。剛上而柔下,謂乾之初九上而為上九,坤之上六下而為初六也。陽剛,尊而在上者也,今往居於上;陰柔,卑而在下者也,今來居於下。男雖少而居上,女雖長而在下,尊卑得正,上下順理,治蠱之道也。由剛之上,柔之下,變而為艮巽。艮,止也。巽,順也。下巽而上止,止於巽順也。以巽順之道治蠱,是以元亨也。
《蠱·彖傳》說:「蠱,剛上而柔下,巽而止,蠱。」這是就卦變與上下兩體的意義來說的。「剛上而柔下」,指乾卦的初九上升成為上九,坤卦的上六下降成為初六。陽剛本是尊貴而應居上的,如今往上居於最上;陰柔本是卑下而應居下的,如今下來居於最下。少男雖然年少卻居上,長女雖然年長卻在下,尊卑各得其正,上下順乎條理,這正是整治蠱壞的道理。由於剛上柔下,卦體便變成了艮與巽:艮是止,巽是順;下卦巽順而上卦靜止,就是安止於巽順。用巽順之道來整治蠱壞,所以能大為亨通。
蠱元亨而天下治也。治蠱之道,如卦之才,則元亨而天下治矣。夫治亂者,苟能使尊卑上下之義正,在下者巽順,在上者能止齊安定之,事皆止於順,則何蠱之不治也?其道大善而亨也,如此則天下治矣。
《彖傳》說:「蠱元亨而天下治也。」整治蠱壞的辦法,若能像這一卦的才質那樣,就會大為亨通而天下得治。凡是治理亂局的人,只要能使尊卑上下的名分各正其位,在下的巽順聽命,在上的能夠安止整肅、使之安定,事事都歸於順,那還有什麼蠱壞治不好的呢?這條路既大善又亨通,照這樣做,天下就治理好了。
利涉大川,往有事也。方天下壞亂之際,宜涉艱險以往而濟之,是往有所事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也。夫有始則必有終,既終則必有始,天之道也。聖人知終始之道,故能原始而究其所以然,要終而備其將然,先甲後甲而為之慮,所以能治蠱而致元亨也。
《彖傳》說:「利涉大川,往有事也。」正當天下敗壞混亂的時候,就該冒著艱險前往救濟它,這就是「往而有所事」。又說:「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也。」有開始就必定有終結,終結了又必定另有開始,這是天的運行之道。聖人懂得終始相循的道理,所以能推原事情的開端而追究它何以如此,又能歸結事情的終局而防備它將會如何;在甲日之前之後都替它籌劃周全,因此能整治蠱壞而達到大為亨通。
卷三
周易下經·咸卦(艮下兌上)
《咸》,《序卦》:“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天地萬物之本,夫婦人倫之始,所以上經首《乾》、《坤》,下經首《咸》繼以《恆》也。天地二物,故二卦分為天地之道。男女交合而成夫婦,故《咸》與《恆》皆二體合為夫婦之義。咸,感也,以說為主;恆,常也,以正為本。而說之道自有正也,正之道固有說焉,巽而動,剛柔皆應,說也。咸之為卦,兌上艮下,少女少男也。男女相感之深,莫如少者,故二少為咸也。艮體篤實,止為誠愨之義。男志篤實以下交,女心說而上應,男感之先也。男先以誠感,則女說而應也。
《咸》卦,《序卦傳》說:「有了天地,然後才有萬物;有了萬物,然後才有男女;有了男女,然後才有夫婦;有了夫婦,然後才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後才有君臣;有了君臣,然後才有上下之分;有了上下之分,禮義才有安放施行的地方。」天地是萬物的根本,夫婦是人倫的起點,所以《周易》上經以《乾》《坤》兩卦開頭,下經則以《咸》卦開頭而接以《恆》卦。天與地是兩樣各自獨立的東西,所以《乾》《坤》分成兩卦,各表天道與地道;男女卻要交合才成為夫婦,所以《咸》與《恆》都是上下兩體合起來才成夫婦之義。「咸」是感應,以彼此欣悅為主;「恆」是長久,以守正為本。然而欣悅之道里自然含著正,守正之道里本來也含著欣悅——《恆》卦下巽順而上震動,六爻剛柔各自相應,這就是欣悅。《咸》卦的卦體是兌在上、艮在下,即少女在上、少男在下。男女相感最深切的莫過於年少的一輩,所以取兩個「少」來立《咸》卦。艮的卦德篤厚誠實,「止」正是誠懇專一的意思。男子心志篤實而肯屈居女子之下與之相交,女子內心欣悅而向上回應,這是男方先去感動對方。男子先以誠意相感,女子便歡喜而應和了。
咸:亨,利貞,取女吉。咸,感也。不曰感者,咸有皆義,男女交相感也。物之相感,莫如男女,而少復甚焉。凡君臣上下,以至萬物,皆有相感之道。物之相感,則有亨通之理。君臣能相感,則君臣之道通;上下能相感,則上下之志通;以至父子、夫婦、親戚、朋友,皆情意相感,則和順而亨通。事物皆然,故咸有亨之理也。利貞,相感之道利在於正也。不以正,則入於惡矣,如夫婦之以淫姣,君臣之以媚說,上下之以邪僻,皆相感之不以正也。取女吉,以卦才言也。卦有柔上剛下,二氣感應,相與止而說,男下女之義。以此義取女,則得正而吉也。
《咸》卦的卦辭說:「咸:亨,利貞,取女吉。」「咸」就是感應。不直接叫「感」而叫「咸」,是因為「咸」還兼有「都」「遍」的意思,表示男女雙方交相感動,不是單方面的事。萬物之間的相感,沒有比男女更真切的,而少男少女之間又格外深切。凡是君臣、上下,以至天地萬物,都各有相感之道。事物一旦互相感通,就有亨通的道理:君臣能相感,君臣之道就通暢;上下能相感,上下之志就通達;推及父子、夫婦、親戚、朋友,只要情意彼此相感,就和順而亨通。事事物物都是這樣,所以《咸》卦有「亨」的道理。說「利貞」,是講相感之道以守正為宜。若不以正道相感,就墮入邪惡了:像夫婦之間靠淫佚妖冶相引,君臣之間靠諂媚取悅相結,上下之間靠邪僻不正相通,都是相感而不以其正。說「取女吉」,是就卦的才質來說的。此卦柔爻在上、剛爻在下,陰陽二氣交相感應、彼此相與,下卦艮止而上卦兌悅,又有男方屈居女方之下的意思;以這樣的態度娶妻,就能得其正而吉利。
《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咸之義感也。在卦,則柔爻上而剛爻下,柔上變剛而成兌,剛下變柔而成艮,陰陽相交,為男女交感之義。又兌女在上,艮男居下,亦柔上剛下也。陰陽二氣,相感相應而和合,是相與也。止而說,止於說,為堅愨之意。艮止於下,篤誠相下也;兌說於上,和說相應也。以男下女,和之至也。相感之道如此,是以能亨通而得正,取女如是則吉也。卦才如此,大率感道利於正也。
《咸·彖傳》說:「咸,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咸」的意義就是感應。就卦體來說,柔爻升到上面、剛爻降到下面:柔爻上行變了原來的剛而成兌,剛爻下行變了原來的柔而成艮,陰陽彼此交換其位,正是男女交感的意思。再者兌為少女而居上,艮為少男而居下,也仍是「柔上而剛下」。陰陽二氣互相感召、互相應和而融洽結合,這就是「相與」。「止而說」,是安止在欣悅上,含著堅定誠篤之意:艮止於下,是篤厚誠懇而甘居人下;兌悅於上,是和悅欣然而回應在上。以男子屈身在女子之下,是和順到了極處。相感之道能這樣,所以能夠亨通而各得其正,用這種態度娶妻自然吉利。此卦的才質如此,總而言之,感通之道以守正為宜。
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既言男女相感之義,復推極感道,以盡天地之理、聖人之用。天地二氣交感而化生萬物,聖人至誠以感億兆之心而天下和平。天下之心所以和平,由聖人感之也。觀天地交感化生萬物之理,與聖人感人心致和平之道,則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感通之理,知道者默而觀之可也。
《彖傳》接著說:「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前面已說了男女相感的意義,這裡再把感應之道推到極處,以窮盡天地的道理和聖人的功用。天地陰陽二氣交相感應,因而化育生成萬物;聖人以至誠之心感動億萬人的心,因而天下和睦太平。天下人心之所以和平,正是由於聖人感動了它。觀察天地交感而化生萬物的道理,與聖人感動人心而致天下太平的方法,那麼天地萬物的真實情狀就都可以看見了。感通的道理極其精微,懂得道的人默然體察便可以了,不必強作言說。
《象》曰:山下有澤,咸,君子以虛受人。澤性潤下,土性受潤,澤在山上而其漸潤通徹,是二物之氣相感通也。君子觀山澤通氣之象,而虛其中以受於人。夫人中虛則能受,實則不能入矣。虛中者,無我也。中無私主,則無感不通。以量而容之,擇合而受之,非聖人有感必通之道也。
《咸·大象傳》說:「山下有澤,咸,君子以虛受人。」澤的本性是滋潤向下,土的本性是承受滋潤;澤雖在山上,而它的潤澤層層滲透、上下通徹,這就是兩種物性之氣互相感通。君子觀察山澤互通其氣的卦象,於是虛空自己的胸中,用來容受他人。人心中空虛才能容受,塞得滿滿的就再也進不去了。所謂「虛中」,就是沒有私我。心裡沒有私意作主宰,那就無所感而不通。若是先量度一番才容納,先挑揀合意的才接受,那就不是聖人「有感必通」的胸懷了。
初六,咸其拇。初六在下卦之下,與四相感。以微處初,其感未深,豈能動於人?故如人拇之動,未足以進也。拇,足大指。人之相感,有淺深輕重之異,識其時勢,則所處不失其宜矣。《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初志之動,感於四也,故曰在外。志雖動而感未深,如拇之動,未足以進也。
《咸》卦初六爻辭說:「咸其拇。」初六處在下卦的最下位,與九四相感應。它以微弱之質處在全卦之初,所感還很淺,哪裡能感動別人?所以就像人腳上大拇趾動了一動,還不足以真正邁步前進。「拇」就是腳的大趾。人與人相感,有淺有深、有輕有重的分別,能認清自己所處的時位與形勢,那麼應對起來就不會失其所宜。《小象傳》說:「咸其拇,志在外也。」初六心志的萌動,是被上面的九四所感,所以說「志在外」。心志雖已萌動而感應尚淺,正如大拇趾動了一下,還不足以真正前進。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二以陰居下,與五為應,故設咸腓之戒。腓,足肚,行則先動,足乃舉之,非如腓之自動也。二若不守道,待上之求,而如腓自動,則躁妄自失,所以凶也。安其居而不動,以待上之求,則得進退之道而吉也。二,中正之人,以其在咸而應五,故為此戒。復云居吉,若安其分,不自動,則吉也。《象》曰:雖凶,居吉,順不害也。二居中得正,所應又中正,其才本善,以其在咸之時,質柔而上應,故戒以先動求君則凶,居以自守則吉。《象》復明之云:非戒之不得相感,唯順理則不害,謂守道不先動也。
六二爻辭說:「咸其腓,凶,居吉。」六二以陰柔居下卦之中,與九五相應,所以設下「咸其腓」的告誡。「腓」是小腿肚,人走路時它似乎先動,其實是腳把它帶起來的,並不是小腿肚自己會動。六二若不能守住正道以等待在上者來求,反而像小腿肚那樣自作主張地搶先而動,就成了躁進妄為、自失其守,所以有凶。安處其位而不輕動,靜待在上者來求,那就合於進退之道而吉利。六二本是居中守正的人,只因身處《咸》卦相感之時而上應九五,所以特地立此戒辭。又說「居吉」,是說若能安於本分、不擅自躁動,就吉利。《小象傳》說:「雖凶,居吉,順不害也。」六二居中得正,所應的九五又中正,它的才質本來是好的;只因當此相感之時,自身陰柔而急於向上求應,所以告誡它搶先躁動去求君上就凶,安居自守就吉。《小象傳》又申明說:並不是禁止它與上相感,只要順理而行就不會有害——意思正是守住正道而不搶先妄動。
九三,咸其股,執其隨,往吝。九三以陽居剛,有剛陽之才,而為主於內,居下之上,是宜自得於正道,以感於物,而乃應於上六。陽好上而說,陰上居感說之極,故三感而從之。股者,在身之下,足之上,不能自由,隨身而動者也,故以為象,言九三不能自主,隨物而動,如股然,其所執守者隨於物也。剛陽之才,感於所說而隨之,如此而往,可羞吝也。
九三爻辭說:「咸其股,執其隨,往吝。」九三以陽爻居陽位,有剛健的才質,又是下體艮卦的主爻,處在下卦之上,本應自己守住正道去感動外物,卻反而去應和上六。陽性喜歡向上,又貪於欣悅,上六正居於感悅的極處,所以九三被它感動而跟著走。「股」是大腿,在身之下、足之上,自己不能作主,只隨著身子而動,所以取來立象,是說九三不能自主,只隨外物而動,就像大腿一樣,它所執守的不過是「隨人」二字罷了。以剛陽的才質,卻被自己所喜悅的對象牽動而跟著走,這樣前往,是可羞可惜的。
《象》曰:咸其股,亦不處也;志在隨人,所執下也。雲亦者,蓋《象》辭本不與《易》相比,自作一處,故諸爻之《象》辭,意有相續者。此言亦者,承上爻辭也。上云:“咸其拇,志在外也,雖凶居吉,順不害也。”咸其股,亦不處也。前二陰爻皆有感而動,三雖陽爻亦然,故云“亦不處也”。不處謂動也。有剛陽之質,而不能自主,志反在於隨人,是所操執者卑下之甚也。
《小象傳》說:「咸其股,亦不處也;志在隨人,所執下也。」這裡用一個「亦」字,是因為《象傳》的文辭本來並不與《易》的經文逐條並列,而是自成一處,所以各爻的《象》辭,意思常常前後相承。這裡說「亦」,正是承接上面幾爻的《象》辭而來:上面說「咸其拇,志在外也」「雖凶居吉,順不害也」,接著才說「咸其股,亦不處也」。前面初六、六二兩個陰爻都是一有所感就動,九三雖是陽爻,也同樣不能安處,所以說「亦不處也」。「不處」就是躁動不安。九三本有剛陽的資質,卻不能自作主宰,心志反倒放在追隨別人上,這就說明它所執守的東西卑下到極點了。
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感者,人之動也,故皆就人身取象。拇取在下而動之微,腓取先動,股取其隨。九四無所取,直言感之道,不言咸其心,感乃心也。四在中而居上,當心之位,故為感之主,而言感之道。貞正則吉而悔亡,感不以正,則有悔也。又四說體,居陰而應初,故戒於貞感之道,無所不通,有所私繫,則害於感通,乃有悔也。聖人感天下之心,如寒暑雨暘,無不通,無不應者,亦貞而已矣。貞者,虛中無我之謂也。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夫貞一則所感無不通,若往來憧憧然,用其私心以感物,則思之所及者有能感而動,所不及者不能感也,是其朋類則從其思也,以有繫之私心,既主於一隅一事,豈能廓然無所不通乎?
九四爻辭說:「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感應是人心的活動,所以《咸》卦六爻都就人身取象:初六取腳趾在下而動得最微,六二取小腿肚搶先而動,九三取大腿只知跟隨。到九四卻不再取身體部位,而直接講感應之道;不說「咸其心」,是因為「感」本身就是心的事。九四在全卦之中而進居上體,正當心的位置,所以是感應的主爻,因而直接說出感通的道理。守持正固就吉利而悔恨消失;感應不以正道,就會有悔。再者九四屬兌悅之體,以陽居陰位而下應初六,所以告誡它要守正:感通之道本來無所不通,一旦有了偏私的牽繫,就妨害了感通,於是有悔。聖人感動天下人心,如同寒暑往來、雨晴交替,無所不通、無所不應,靠的也不過一個「正」字。所謂「貞」,就是胸中虛靜而沒有私我。至於「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能貞一,所感就無所不通;若心思忙亂地往來不定,用私心去感動外物,那麼思慮所及的人才能被感動,思慮不及的就感動不了,於是只有同類朋黨才會跟從你的心思。抱著這種有所繫縛的私心,既然只專注在一角一事上,哪裡還能廓然開闊、無所不通呢?
《繫辭》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夫子因咸極論感通之道。夫以思慮之私心感物,所感狹矣。天下之理一也,塗雖殊而其歸則同,慮雖百而其致則一。雖物有萬殊,事有萬變,統之以一,則無能違也。故貞其意,則窮天下無不感通焉,故曰:“天下何思何慮?”用其思慮之私心,豈能無所不感也?
《繫辭傳》說:「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孔子正是就《咸》卦九四這一爻,極力申論感通之道。用思慮私心去感動外物,所感的範圍就狹小了。天下的道理只是一個:路途雖然千差萬別,歸宿卻是同一處;憂慮雖有上百種,所致的結果卻是一致的。縱使物有萬種差異、事有萬般變化,只要用這一個理去統攝,就沒有能違背它的。所以只要貞定自己的心意,就窮盡天下而無不感通,因此說「天下何思何慮」。若動用那點思慮私心,哪裡能做到無所不感呢?
“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此以往來屈信明感應之理。屈則有信,信則有屈,所謂感應也。故日月相推而明生,寒暑相推而歲成,功用由是而成,故曰屈信相感而利生焉。感,動也,有感必有應。凡有動皆為感,感則必有應,所應復為感,感復有應,所以不已也。
《繫辭傳》接著說:「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這是用往來屈伸來說明感應的道理。屈了就會伸,伸了又會屈——「信」在這裡就是「伸」——這就叫感應。所以日月互相推移而光明生出,寒暑互相推移而一年完成,天地的功用由此而成,因此說「屈伸相感而利生焉」。「感」就是動,有感必定有應。凡是有所動都算是感,一感就必定有應,所應的又成為新的感,感了又有應,所以循環往復而不停息。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前云屈信之理矣,復取物以明之。尺蠖之行,先屈而後信,蓋不屈則無信,信而後有屈,觀尺蠖則知感應之理矣。龍蛇之藏,所以存息其身,而後能奮迅也,不蟄則不能奮矣。動息相感,乃屈信也。君子潛心精微之義,入於神妙,所以致其用也。潛心精微,積也;致用,施也。積與施乃屈信也。
《繫辭傳》又說:「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前面已講了屈伸的道理,這裡再取具體的物象來說明。尺蠖爬行,總是先弓起身子而後伸展,不先屈就無從伸,伸開了又要再屈,看尺蠖便可以懂得感應之理。龍蛇冬眠潛藏,是為了保存休養它的身體,然後才能奮起騰躍;不蟄伏就沒有奮發的力量。一動一靜互相感召,正是屈與伸。君子沉潛研究精微的義理,深入到神妙的境地,正是為了將來能夠致用;沉潛精微是積蓄,致用施行是發散,積與施也就是屈與伸。
“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承上文致用而言,利其施用,安處其身,所以崇大其德業也。所為合理,則事正而身安,聖人能事盡於此矣,故云“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既云“過此以往,未之或知”,更以此語終之,雲窮極至神之妙,知化育之道,德之至盛也,無加於此矣。
至於「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是承接上文的「致用」而說的:善用自己的施為,安處自己的身心,因而能崇大自己的德業。所作所為都合於理,事情就歸於正,自身也隨之安穩,聖人所能做的事到此就窮盡了,所以說「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繫辭傳》末了又說「窮神知化,德之盛也」。既已說了「過此以往,未之或知」,再用這一句作結:窮究到至神的微妙,通曉造化生育的道理,這是德的極盛,再沒有能超過它的了。
《象》曰: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來,未光大也。貞則吉而悔亡,未為私感所害也;繫私應則害於感矣。憧憧往來,以私心相感,感之道狹矣,故云未光大也。九五,咸其脢,無悔。九居尊位,當以至誠感天下,而應二比上。若係二而說上,則偏私淺狹,非人君之道,豈能感天下乎?脢,背肉也,與心相背而所不見也。言能背其私心,感非其所見而說者,則得人君感天下之正,而無悔也。
《小象傳》說:「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來,未光大也。」守正就吉利而悔恨消失,是因為還沒有被偏私的感應所損害;一旦繫著私相應和,就妨害了感通。「憧憧往來」是用私心去相感,感通之道就狹窄了,所以說它「未光大」。九五爻辭說:「咸其脢,無悔。」九五以陽剛居尊位,本當以至誠感動天下,卻下應六二、上比上六。若牽繫著六二又欣悅著上六,就流於偏私淺狹,不是為人君的道理,哪裡能感動天下?「脢」是脊背上的肉,與心相背而是自己看不見的地方。爻辭的用意在於:能夠背離自己的私心,去感通那些並非眼前所見所悅的人和事,就得著人君感動天下的正道,因而不會有悔恨。
《象》曰:咸其脢,志末也。戒使背其心而咸脢者,為其存心淺末,繫二而說上,感於私慾也。上六,咸其輔頰舌。上陰柔而說體,為說之主,又居感之極,是其欲感物之極也,故不能以至誠感物,而發見於口舌之間,小人女子之常態也,豈能動於人乎?不直云口,而云輔頰舌,亦猶今人謂口過曰唇吻,曰頰舌也,輔頰舌皆所用以言也。《象》曰:咸其輔頰舌,滕口說也。唯至誠為能感人,乃以柔說騰揚於口舌,言說豈能感於人乎?
《小象傳》說:「咸其脢,志末也。」之所以告誡九五要背離私心而「咸其脢」,正因為它存心淺薄而落在末流,牽繫六二又欣悅上六,所感的只是私慾罷了。上六爻辭說:「咸其輔頰舌。」上六陰柔而處在兌悅之體,是欣悅的主爻,又居於全卦感應的極處,可見它想感動別人的心思已到了極點;因而不能用至誠去感人,只把心思發露在口舌之間,這是識見淺陋者常有的情態,哪裡能真正感動人?不直說「口」而說「輔頰舌」,也就像今人把口舌上的過失叫作「唇吻」「頰舌」一樣,「輔」「頰」「舌」都是說話時所用的部位。《小象傳》說:「咸其輔頰舌,滕口說也。」只有至誠才能感動人,如今卻用柔媚的言辭在口舌上騰揚張揚——空口說說,難道就能感動人嗎?
恆卦(巽下震上)
《恆》,《序卦》:“夫婦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恆,恆,久也。”咸,夫婦之道。夫婦終身不變者也,故咸之後受之以恆也。咸,少男在少女之下,以男下女,是男女交感之義。恆,長男在長女之上,男尊女卑,夫婦居室之常道也。論交感之情,則少為親切;論尊卑之序,則長當謹正;故兌艮為咸,而震巽為恆也。男在女上,男動於外,女順於內,人理之常,故為恆也。又剛上柔下,雷風相與,巽而動,剛柔相應,皆恆之義也。
《恆》卦,《序卦傳》說:「夫婦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恆,恆,久也。」《咸》講的是夫婦之道,而夫婦是終身不變的,所以《咸》之後接以《恆》卦。《咸》卦是少男在少女之下,以男屈就女,取男女交相感應的意思;《恆》卦是長男震在長女巽之上,男尊女卑,這是夫婦同居一室的常道。就交感之情來說,年少的更為親切;就尊卑的次序來說,年長的更該謹守正分:所以兌上艮下成為《咸》,而震上巽下成為《恆》。男在女上,男子在外行動,女子在內順從,這是人倫的常理,所以叫作「恆」。再者剛爻在上、柔爻在下,雷與風互相助長,下巽順而上震動,六爻剛柔各自相應,這些都是「恆久」的意義。
恆:亨,無咎;利貞,利有攸往。恆者,常久也。恆之道可以亨通,恆而能亨,乃無咎也。恆而不可以亨,非可恆之道也,為有咎矣。如君子之恆於善,可恆之道也;小人恆於惡,失可恆之道也。恆所以能亨,由貞正也,故云利貞。夫所謂恆,謂可恆久之道,非守一隅而不知變也,故利於有往。唯其有往,故能恆也,一定則不能常矣。又常久之道,何往不利?
《恆》卦的卦辭說:「恆:亨,無咎;利貞,利有攸往。」「恆」就是長久。恆久之道可以亨通,能恆久而又亨通,才不會有過錯。若恆守下去卻行不通,那就不是可以恆守的道,反倒有過錯了。譬如君子恆久行善,這是可恆之道;小人恆久作惡,就喪失了可恆之道。恆之所以能亨通,是由於貞正,所以說「利貞」。而所謂「恆」,是指可以長久遵行的道理,並不是死守一隅而不知變通,所以說「利有攸往」。正因為有所前往、隨時推移,才能保持恆久;一旦僵定不移,反而不能長久。再說,恆久之道通行天下,往哪裡會不利呢?
《彖》曰:恆,久也。恆者長久之義。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巽而動,剛柔皆應,恆。卦才有此四者,成恆之義也。剛上而柔下,謂乾之初上居於四,坤之初下居於初,剛爻上而柔爻下也。二爻易處則成震巽,震上巽下,亦剛上而柔下也。剛處上而柔居下,乃恆道也。雷風相與,雷震則風發,二者相須,交助其勢,故云相與,乃其常也。巽而動,下巽順,上震動,為以巽而動。天地造化,恆久不已者,順動而已。巽而動,常久之道也。動而不順,豈能常也?剛柔皆應,一卦剛柔之爻皆相應。剛柔相應,理之常也。此四者,恆之道也,卦所以為恆也。
《恆·彖傳》說:「恆,久也。」「恆」就是長久的意思。又說:「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巽而動,剛柔皆應,恆。」卦的才質具備了這四項,才成就「恆」的意義。所謂「剛上而柔下」,是說乾卦的初爻上升而居於第四位,坤卦的初爻下降而居於初位,剛爻上行而柔爻下行;這兩爻一交換位置,就成了震與巽,震上巽下,也仍然是剛在上、柔在下。剛居上位而柔處下位,這才是恆久之道。所謂「雷風相與」,是雷一震動則風就發作,兩者互相依待、交相助長其聲勢,所以說「相與」,這正是它們的常態。所謂「巽而動」,是下體巽順、上體震動,也就是以順從之道去行動;天地造化之所以恆久不停,靠的也只是順理而動。順著理去動,才是長久之道;若動而不順理,怎麼可能長久?所謂「剛柔皆應」,是全卦剛爻柔爻兩兩相應;剛柔相應,正是常理。這四項就是恆久之道,也正是此卦得名為《恆》的緣故。
恆:亨,無咎,利貞,久於其道也。恆之道,可致亨而無過咎,但所恆宜得其正,失正則非可恆之道也,故曰久於其道。其道,可恆之正道也。不恆其德,與恆於不正,皆不能亨而有咎也。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也。天地之所以不已,蓋有恆久之道。人能恆於可恆之道,則合天地之理也。
《彖傳》說:「恆:亨,無咎,利貞,久於其道也。」恆久之道可以招致亨通而沒有過錯,但所恆守的必須得其正;一旦失正,就不是可以恆守的道了,所以說「久於其道」。這裡的「其道」,指的是可以恆久遵行的正道。德行反覆無常,與恆久地守著不正的東西,兩者都不能亨通而必有過錯。《彖傳》又說:「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也。」天地之所以運行不息,正因為其中有恆久之道。人若能恆守在可以恆守的正道上,就合乎天地的道理了。
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天下之理,未有不動而能恆者也。動則終而復始,所以恆而不窮,凡天地所生之物,雖山嶽之堅厚,未有能不變者也,故恆非一定之謂也,一定則不能恆矣。唯隨時變易,乃常道也,故云利有攸往。明理之如是,懼人之泥於常也。
《彖傳》說:「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天下的道理,從來沒有靜止不動而能長久的。一動就終而復始,循環無端,所以能恆久而不窮竭。凡是天地所生的東西,即使像山嶽那樣堅固厚重,也沒有能永不變化的,所以「恆」並不是固定不動的意思——固定不動反而不能恆久。唯有隨著時勢變通改易,才是真正的常道,所以說「利有攸往」。《彖傳》把這個道理點明,正是怕人拘泥於死板的「常」而不知變通。
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恆,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此極言常理。日月,陰陽之精氣耳,唯其順天之道,往來盈縮,故能久照而不已。得天,順天理也。四時,陰陽之氣耳,往來變化,生成萬物,亦以得天,故常久不已。聖人以常久之道,行之有常,而天下化之以成美俗也。觀其所恆,謂觀日月之久照、四時之久成、聖人之道所以能常久之理。觀此,則天地萬物之情理可見矣。天地常久之道,天下常久之理,非知道者孰能識之?《象》曰:雷風,恆,君子以立不易方。君子觀雷風相與成恆之象,以常久其德,自立於大中常久之道,不變易其方所也。
《彖傳》說:「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恆,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這是把「常」的道理說到極處。日月不過是陰陽的精氣罷了,只因它順著天的運行之道,一往一來、一盈一縮,所以能長久照耀而不停息。所謂「得天」,就是順合天理。四時也不過是陰陽之氣罷了,往來變化而生成萬物,同樣因為順合天道,所以恆久不已。聖人以長久之道行事而持之有常,天下就被他感化而形成美好的風俗。「觀其所恆」,是說觀察日月為何能長久照耀、四時為何能長久成物、聖人之道為何能長久不衰的道理;看透了這一層,天地萬物的實情實理就都可以看見了。天地長久的運行之道、天下長久的當然之理,若不是真懂得道的人,誰能認識它?《恆·大象傳》說:「雷風,恆,君子以立不易方。」君子觀察雷與風互相助長而成就恆久的卦象,於是使自己的德行常久不變,自立於廣大中正、可以長久的道上,不改換自己的方向與立足之處。
初六,浚恆,貞凶,無攸利。初居下而四為正應,柔暗之人,能守常而不能度勢。四震體而陽性,以剛居高,志上而不下,又為二三所隔,應初之志異乎常矣,而初乃求望之深,是知常而不知變也。浚,深之也。浚恆謂求恆之深也。守常而不度勢,求望於上之深,堅固守此,凶之道也。泥常如此,無所往而利矣。世之責望故素而致悔咎者,皆浚恆者也。志既上求之深,是不能恆安其處者也。柔微而不恆安其處,亦致凶之道。凡卦之初終,淺與深、微與盛之地也。在下而求深,亦不知時矣。
初六爻辭說:「浚恆,貞凶,無攸利。」初六居於全卦最下位,而九四是它的正應。它是柔弱昏暗的人,只知固守常規而不會審度形勢。九四屬震體而性屬陽,以剛爻居於高位,心志向上而不肯向下,又被六二、九三隔在中間,它回應初六的心意已經不同於尋常了;初六卻仍然向它深深求索,這就是只知有常而不知有變。「浚」是掘深,「浚恆」就是把「求其恆久」這件事做得過深。固守常規而不審度形勢,一味向上深求,還頑固地堅持不改,這正是招凶之道。像這樣拘泥於常,無論往哪裡去都不會有利。世上那些以老交情、老情分去苛責期望別人,結果招來悔恨和過錯的,都是「浚恆」一類人。心志既然一味向上深求,可見它並不能安處於自己當下的位置;本已柔弱微小,又不能安其所居,這同樣是招凶之道。大凡一卦的初爻與上爻,正是淺與深、微與盛所對應的位置;身居最下而求之過深,也是不識時宜。
《象》曰:浚恆之凶,始求深也。居恆之始,而求望於上之深,是知常而不知度勢之甚也。所以凶,陰暗不得恆之宜也。九二,悔亡。在恆之義,居得其正,則常道也。九,陽爻,居陰位,非常理也。處非其常,本當有悔,而九二以中德而應於五,五復居中,以中而應中,其處與動,皆得中也,是能恆久於中也。能恆久於中,則不失正矣。中重於正,中則正矣,正不必中也。九二以剛中之德而應於中,德之勝也,足以亡其悔矣。人能識重輕之勢,則可以言《易》矣。
《小象傳》說:「浚恆之凶,始求深也。」處在恆道的開端,卻向上深深求望,這是只知常規而全不會審度形勢。它之所以凶,是因為陰柔昏暗,不能合乎恆久之道的分寸。九二爻辭說:「悔亡。」就《恆》卦的意義說,居位而得其正,才是常道;九是陽爻卻居於第二這個陰位,本不合常理。所處既非其常,本該有悔恨;然而九二有居中之德而上應六五,六五又同樣居中,以中應中,它的靜處與行動都合乎中道,這就是能恆久守中。能恆久守中,也就不會失正了。「中」比「正」更為緊要:能中就必定正,能正卻未必能中。九二以剛健守中之德而上應居中之君,是德行勝過了位置的偏失,足以使悔恨消失。人若能識得輕重緩急的分際,就可以同他談《易》了。
《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所以得悔亡者,由其能恆久於中也。人能恆久於中,豈止亡其悔,德之善也。九三,不恆其德,或承之羞,貞吝。三,陽爻,居陽位,處得其位,是其常處也;乃志從於上六,不唯陰陽相應,風復從雷,於恆處而不處,不恆之人也。其德不恆,則羞辱或承之矣。或承之,謂有時而至也。貞吝,固守不恆以為恆,豈不可羞吝乎?
《小象傳》說:「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九二之所以能使悔恨消失,正由於它能恆久守在中道上。人若能恆久守中,何止是消除悔恨而已,那本身就是德行的美善。九三爻辭說:「不恆其德,或承之羞,貞吝。」九三是陽爻居陽位,位置本來相稱,這正是它應當安處的常位;它卻一心跟從上六——不但陰陽彼此相應,而且下巽為風、上震為雷,風又慣於隨雷而動——在本該安處的位置上偏不安處,這就是一個反覆無常的人。德行不能恆久,羞辱就時時會落到他身上。「或承之」,是說羞辱不定什麼時候就來了。「貞吝」是說:頑固地把「不恆」當作自己的常態守下去,豈不是可羞可惜?
《象》曰:不恆其德,無所容也。人既無恆,何所容處?當處之地,既不能恆,處非其據,豈能恆哉?是不恆之人,無所容處其身也。九四,田無禽。以陽居陰,處非其位,處非其所,雖常何益?人之所為,得其道則久而成功,不得其道則雖久何益?故以田為喻,言九之居四,雖使恆久,如田獵而無禽獸之獲,謂徒用力而無功也。
《小象傳》說:「不恆其德,無所容也。」人既然反覆無常,還有哪裡容得下他?本該安處的位置上都不能恆守,跑去佔據不屬於自己的地方,又怎麼可能長久?所以反覆無常的人,天下沒有他安身的地方。九四爻辭說:「田無禽。」九四以陽爻居陰位,所處不當其位,站的不是自己該站的地方,縱然恆守下去又有什麼好處?人做事,走對了路才能日久而成功;路走錯了,即使堅持很久又有何益?所以用田獵來打比方,是說九以陽爻居於第四位,即便長久守下去,也像出去打獵卻一頭野獸也打不到,白費氣力而毫無功效。
《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處非其位,雖久何所得乎?以田為喻,故云安得禽也。六五,恆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凶。五應於二,以陰柔而應陽剛,居中而所應又中,陰柔之正也,故恆久其德則為貞也。夫以順從為恆者,婦人之道,在婦人則為貞,故吉;若丈夫而以順從於人為恆,則失其剛陽之正,乃凶也。五,君位,而不以君道言者,如六五之義,在丈夫猶凶,況人君之道乎?在它卦,六居君位而應剛,未為失也;在恆,故不可耳。君道豈可以柔順為恆也?
《小象傳》說:「久非其位,安得禽也?」所處既然不是自己該在的位置,守得再久又能得到什麼?因為爻辭用田獵作比方,所以《象傳》順著說「哪裡打得到獵物」。六五爻辭說:「恆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凶。」六五下應九二,是以陰柔應陽剛,自己居中而所應的又居中,這是陰柔一方的正道,所以恆久保持這樣的德行就算是「貞」。然而把順從當作終身之常的,是婦人的道理:在婦人身上是正,所以吉;若是男子也把順從別人當作常態,那就喪失了陽剛之正,於是有凶。六五本是君位,程頤卻不按君道來講,是因為像六五這種一味柔順的意義,放在普通男子身上尚且是凶,何況是為君之道呢?在別的卦裡,六爻以陰居君位而應剛爻,未必算失當;只是在《恆》卦裡不可以罷了。為君之道,怎麼能把柔順當作長久不變的常法?
《象》曰:婦人貞吉,從一而終也;夫子制義,從婦凶也。如五之從二,在婦人則為正而吉,婦人以從為正,以順為德,當終守於從一。夫子則以義制者也,從婦人之道,則為凶也。上六,振恆,凶。六居恆之極,在震之終,恆極則不常,震終則動極。以陰居上,非其安處,又陰柔不能堅固其守,皆不常之義也,故為振恆,以振為恆也。振者,動之速也,如振衣,如振書,抖擻運動之意。在上而其動無節,以此為恆,其凶宜矣。《象》曰:振恆在上,大無功也。居上之道,必有恆德,乃能有功。若躁動不常,豈能有所成乎?居上而不恆,其凶甚矣。《象》又言其不能有所成立,故曰大無功也。
《小象傳》說:「婦人貞吉,從一而終也;夫子制義,從婦凶也。」像六五那樣順從九二,在婦人便是正而吉利:婦人以順從為正、以柔順為德,本就該始終守著從一。男子則應當以義理來裁斷事情,若採取婦人那種一味順從的態度,就是凶。上六爻辭說:「振恆,凶。」上六處在《恆》卦的極點,又在上體震卦的末端:恆到了極點反而不能恆,震動到了末端便是動到了極處。它以陰柔居於最上,本不是安穩之所,加上陰柔又不能堅定地守住自己,這些都是「不能恆常」的意思,所以叫「振恆」,就是把搖動當成了常態。「振」是急速地動,如同抖衣服、抖書冊,是抖擻搖動的樣子。身居高位而舉動毫無節度,還把這個當作常法,招凶是理所當然的。《小象傳》說:「振恆在上,大無功也。」居上位的道理,必須有恆久之德,才能成就功業;若躁動不安、變化無常,哪裡能有所成就?身在上位而沒有恆德,凶險就更為深重。《象傳》又指出他終究不能建立什麼,所以說「大無功」。
遁卦(艮下乾上)
《遁》,《序卦》:“恆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遁者退也。”夫久則有去,相須之理也,遁所以繼恆也。遁,退也,避也,去之之謂也。為卦,天下有山。天,在上之物,陽性上進。山,高起之物,形雖高起,體乃止。物有上陵之象而止不進,天乃上進而去之,下陵而上去,是相違遁,故為遁去之義。二陰生於下,陰長將盛,陽消而退,小人漸盛,君子退而避之,故為遁也。
《遁》卦,《序卦傳》說:「恆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遁者退也。」久處一地就必有離去的時候,這是彼此相須的道理,所以《遁》卦接在《恆》卦之後。「遁」就是退、就是避,指離去而言。就卦象說,是天下有山:天是居於上位的東西,陽性向上升進;山是高聳的東西,形體雖然高高隆起,其性卻是靜止的。山有向上凌逼之象卻停住不再前進,天卻一直上升而離它而去——下面的凌逼上來,上面的卻退走了,兩者互相背離,所以取「退避而去」的意思。再從爻畫看,兩個陰爻生於卦下,陰氣漸長而將要壯盛,陽氣消退而後撤,正如小人一天天得勢,君子只好引退回避,所以叫作《遁》。
遁:亨,小利貞。遁者,陰長陽消,君子遁藏之時也。君子退藏以伸其道,道不屈則為亨,故遁所以有亨也。在事,亦有由遁避而亨者。雖小人道長之時,君子知幾退避,固善也。然事有不齊,與時消息,無必同也。陰柔方長,而未至於甚盛,君子尚有遲遲致力之道,不可大貞,而尚利小貞也。
《遁》卦的卦辭說:「遁:亨,小利貞。」《遁》是陰氣漸長、陽氣漸消,君子退隱藏身的時候。君子退隱藏身,正是為了伸張自己所守的道;道不被屈折,就是亨通,所以《遁》卦反而有「亨」。就具體的事情說,也常有因為退避才得以亨通的。雖然在小人得勢的時候,君子能察見微兆而及早退避,固然是好;然而世事參差不齊,要隨著時勢的消長而斟酌,不必人人一律。當陰柔剛剛生長、還沒有到極盛的時候,君子仍有從容出力、遲遲不去的餘地,所以不可以在大處強行守正,而只宜在小處守正,這就是「小利貞」。
《彖》曰:遁亨,遁而亨也。小人道長之時,君子遁退,乃其道之亨也。君子遁藏,所以伸道也。此言處遁之道,自“剛當位而應”以下,則論時與卦才,尚有可為之理也。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雖遁之時,君子處之,未有必遁之義。五以剛陽之德,處中正之位,又下與六二以中正相應,雖陰長之時,如卦之才,尚當隨時消息,苟可以致其力,無不至誠自盡以扶持其道,未必於遁藏而不為,故曰與時行也。
《遁·彖傳》說:「遁亨,遁而亨也。」當小人之道日益滋長的時候,君子退避引去,正是他所守之道的亨通;君子退隱藏身,為的就是伸張這個道。這一句講的是身處《遁》時的原則;而從「剛當位而應」以下,則轉而討論時勢與卦的才質,說明其中仍有可以有所作為的道理。《彖傳》說:「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即使身處退避之時,君子處置起來,也未必就非退不可。九五具備陽剛之德,居於中正之位,又下與六二以中正之道相應;雖然正當陰氣漸長之際,憑這一卦的才質,還應當隨著時勢的消長而斟酌進退:只要還能出得上力,就沒有不竭盡至誠去扶持正道的,未必一味退藏而什麼都不做,所以說「與時行也」。
小利貞,浸而長也。遁之時義大矣哉!當陰長之時,不可大貞,而尚小利貞者,蓋陰長必以浸漸,未能遽盛,君子尚可小貞其道,所謂小利貞,扶持使未遂亡也。遁者陰之始長,君子知微,故當深戒,而聖人之意未便遽已也,故有“與時行,小利貞”之教。聖賢之於天下,雖知道之將廢,豈肯坐視其亂而不救?必區區致力於未極之間,強此之衰,艱彼之進,圖其暫安,苟得為之,孔、孟之所屑為也,王允、謝安之於漢、晉是也。若有可變之道,可亨之理,更不假言也,此處遁時之道也。故聖人贊其時義大矣哉!或久或速,其義皆大也。
《彖傳》說:「小利貞,浸而長也。遁之時義大矣哉!」正當陰氣生長的時候,不可以在大處強守,卻仍說「小利貞」,是因為陰氣的滋長必定是逐漸浸潤的,一時還不能驟然壯盛,君子還可以在小處守住自己的道——所謂「小利貞」,就是勉力扶持,使正道不至於立刻覆亡。《遁》是陰氣剛開始滋長,君子能見微知著,所以應當深深警惕;然而聖人的用意並不是要人馬上撒手不管,所以才有「與時行」「小利貞」的教誨。聖賢對於天下,即使明知道將要廢壞,又怎肯坐視禍亂而不去挽救?必定要在事情尚未到極處的時候,盡自己微薄之力,勉強支撐正道的衰頹,為邪佞的進逼設置障礙,謀求一時的安定;只要還有可為的餘地,孔子、孟子也是肯這樣做的,東漢的王允之於漢室、東晉的謝安之於晉室,就是這樣的例子。至於若真有可以扭轉的機會、可以亨通的道理,那就更不必多說了。這就是身處《遁》時的原則,所以聖人讚歎說「遁之時義大矣哉」——或遲遲不去,或迅速引退,其中的意義都極為重大。
《象》曰:天下有山,遁,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天下有山,山下起而乃止,天上進而相違,是遁避之象也。君子觀其象,以避遠乎小人,遠小人之道,若以惡聲厲色,適足以致其怨忿,唯在乎矜莊威嚴,使知敬畏,則自然遠矣。
《遁·大象傳》說:「天下有山,遁,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天的下面有山,山從下面隆起卻終究停住,天則一路上升而與它相背,這就是退避的象。君子觀察這個象,因而懂得要遠離小人。遠離小人的辦法:若是用惡言厲色去對付,恰好招來他們的怨恨忿怒;唯有把自己的舉止操守端嚴莊重起來,使他們心生敬畏,自然就疏遠開了。這就是「不惡而嚴」——不動聲色而自有威重。
初六,遁尾厲,勿用有攸往。他卦以下為初。遁者往遁也,在前者先進,故初乃為尾。尾,在後之物也,遁而在後不及者也,是以危也。初以柔處微,既已後矣,不可往也,往則危矣。微者易於晦藏,往既有危,不若不往之無災也。《象》曰:遁尾之厲,不往何災也?見幾先遁,固為善也;遁而為尾,危之道也。往既有危,不若不往而晦藏,可免於災,處微故也。古人處微下,隱亂世,而不去者多矣。
初六爻辭說:「遁尾厲,勿用有攸往。」別的卦都以最下一爻為「初」;《遁》講的是往外退避,走在前面的先出去,所以最下這一爻反而成了「尾」。「尾」是落在後面的東西,退避而落在後頭、來不及走脫,所以危險。初六以柔弱之質處在微賤之位,既然已經落後了,就不可再往前走,走了反而危險。地位微賤的人本來容易隱晦藏身,既然往前有危險,就不如不動而無災。《小象傳》說:「遁尾之厲,不往何災也?」能看出苗頭而搶先退避,固然是上策;退避而落在最後,就是招危之道。既然前往有危險,不如不動而隱晦藏身,反倒可以免禍,這是因為他地位微賤的緣故。古人身處卑微下位,隱沒在亂世之中而始終沒有離去的,很多都是這樣。
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二與五為正應,雖在相違遁之時,二以中正順應於五,五以中正親合於二,其交自固。黃,中色,牛,順物,革,堅固之物。二五以中正順道相與,其固如執繫之以牛革也。莫之勝說,謂其交之固,不可勝言也。在遁之時,故極言之。《象》曰:執用黃牛,固志也。上下以中順之道相固結,其心志甚堅,如執之以牛革也。
六二爻辭說:「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六二與九五是正應,雖然身處彼此背離退避的時候,六二卻以中正柔順去應合九五,九五也以中正之道親附六二,兩者的交誼自然牢固。「黃」是居中之色,「牛」是柔順之物,「革」是堅韌之物。六二、九五以中正柔順之道相交,其牢固就像用牛皮繩捆縛住一樣。「莫之勝說」的「說」就是「脫」,是說這交誼之牢固,簡直說不盡——在人人相背而去的《遁》時,所以特意把話說到極處。《小象傳》說:「執用黃牛,固志也。」上下雙方以中正柔順之道彼此固結,心志極其堅定,就像被牛皮繩繫住一般。
九三,係遁,有疾厲,畜臣妾吉。陽志說陰,三與二切比,繫乎二者也。遁貴速而遠,有所繫累,則安能速且遠也?害於遁矣,故為有疾也。遁而不速,是以危也。臣妾,小人女子,懷恩而不知義,親愛之則忠其上。繫戀之私恩,懷小人女子之道也,故以畜養臣妾,則得其心為吉也。然君子之待小人,亦不如是也。三與二非正應,以暱比相親,非待君子之道。若以正,則雖係,不得為有疾,蜀先主之不忍棄士民是也。雖危,為無咎矣。
九三爻辭說:「係遁,有疾厲,畜臣妾吉。」陽爻的心性喜歡親近陰爻,九三與六二緊緊相鄰,是被六二牽繫住了。退避貴在快而且遠,一有牽掛拖累,怎麼可能又快又遠?這就妨害了退避,所以說「有疾」——如同身上帶著病。退避而不能迅速,因此危險。「臣妾」指的是僕隸婢妾一流的人,他們只感念恩情而不明大義,你親近愛護他們,他們就對主上盡忠。用私恩去籠絡牽繫,正是對待臣妾的辦法,所以用來畜養臣妾,能得其心,是吉利的。可是君子對待小人,卻不該是這個樣子。九三與六二並非正應,只是狎近相親,這不是接待君子的正道。倘若牽繫是出於正當的理由,那麼即使有所繫戀,也不算「有疾」——像蜀漢先主劉備南奔時不忍拋下追隨的百姓,就是這樣;雖然處境危險,卻沒有過錯。
《象》曰:係遁之厲,有疾憊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遁而有繫累,必以困憊致危;其有疾,乃憊也,蓋力亦不足矣。以此暱愛之心畜養臣妾則吉,豈可以當大事乎?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四與初為正應,是所好愛者也。君子雖有所好愛,義苟當遁,則去而不疑,所謂克己復禮,以道制欲,是以吉也。小人則不能以義處,暱於所好,牽於所私,至於陷辱其身而不能已,故在小人則否也。否,不善也。四,乾體能剛斷者。聖人以其處陰而有繫,故設小人之戒,恐其失於正也。
《小象傳》說:「係遁之厲,有疾憊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退避而帶著牽掛拖累,必定因困頓疲憊而招致危險;所謂「有疾」,就是疲憊不振,說明氣力也不夠了。用這種狎暱愛憐的心思去畜養臣妾自然吉利,可是拿它來擔當天下大事,怎麼行呢?九四爻辭說:「好遁,君子吉,小人否。」九四與初六是正應,是他所愛好眷戀的對象。君子縱然有所愛好眷戀,只要道義上應當退避,就斷然離去而毫不遲疑,這就是剋制自己、回復禮法,用道義來節制慾望,所以吉利。小人卻不能按義理自處,狎暱於自己所愛好的,被私情牽住,直到自身陷於汙辱還停不下來,所以在小人便是「否」。「否」就是不善。九四本屬乾體,是能夠剛斷的;聖人因為它居於陰位而又有所牽繫,所以特意設下針對小人的告誡,怕它在這上頭失了正。
《象》曰:君子好遁,小人否也。君子雖有好而能遁,不失於義;小人則不能勝其私意,而至於不善也。九五,嘉遁,貞吉。九五中正,遁之嘉美者也。處得中正之道,時止時行,乃所謂嘉美也,故為貞正而吉。九五非無繫應,然與二皆以中正自處,是其心志及乎動止,莫非中正,而無私繫之失,所以為嘉也。在《彖》則概言遁時,故云“與時行,小利貞”,尚有濟遁之意;於爻至五,遁將極矣,故唯以中正處遁言之。遁非人君之事,故不主君位言,然人君之所避遠乃遁也,亦在中正而已。《象》曰:嘉遁貞吉,以正志也。志正則動必由正,所以為遁之嘉也。
《小象傳》說:「君子好遁,小人否也。」君子雖有所愛好卻仍能退避,不失於義理;小人則勝不過自己的私意,終至陷於不善。九五爻辭說:「嘉遁,貞吉。」九五居中得正,是退避中最完美的一種。處置合乎中正之道,該停就停、該行就行,這才叫「嘉美」,所以是守正而吉利。九五並非沒有相應牽繫的對象,然而它與六二都以中正自處,可見它的心志以至一動一靜,無不出於中正,而沒有私相牽繫的毛病,所以稱為「嘉」。在《彖傳》裡是籠統地講整個退避之時,所以說「與時行」「小利貞」,還含著挽救時局的意思;到了爻辭講至第五爻,退避已將到極點,所以只就「以中正之道自處於退避」來說。退避本不是人君分內的事,所以此爻不按君位立說;不過人君所要疏遠迴避的,也就是一個「遁」字,其要領同樣只在中正罷了。《小象傳》說:「嘉遁貞吉,以正志也。」心志端正,行動就必定循著正道,這正是退避之所以「嘉」的緣由。
居中得正,而應中正,是其志正也,所以為吉。人之遁也,止也,唯在正其志而已矣。上九,肥遁,無不利。肥者,充大寬裕之意。遁者,唯飄然遠逝,無所繫滯之為善。上九乾體剛斷,在卦之外矣,又下無所繫,是遁之遠而無累,可謂寬綽有餘裕也。遁者窮困之時也,善處則為肥矣。其遁如此,何所不利?《象》曰:肥遁無不利,無所疑也。其遁之遠,無所疑滯也。蓋在外則已遠,無應則無累,故為剛決無疑也。
九五居中而得正,所應的六二也中正,這就是它心志端正的表現,所以吉利。人的退避也好,安止也好,關鍵只在端正自己的心志罷了。上九爻辭說:「肥遁,無不利。」「肥」是充實寬大、綽有餘裕的意思。退避這件事,唯有飄然遠去、一無牽掛滯礙才算上乘。上九屬乾體,能夠剛毅決斷,位置又在全卦之外,下面更沒有相應的爻牽住它,這是退得又遠又無拖累,可以說是寬舒而有餘地了。退避本是處境困窘的時候,善於自處的人卻能過得從容寬裕,這就是「肥」。像這樣的退避,還有什麼不利?《小象傳》說:「肥遁無不利,無所疑也。」它退得遠,所以毫無遲疑滯礙:身在卦外就已經離得夠遠,下無正應就沒有牽累,因而能剛毅決斷、毫不猶豫。
大壯卦(乾下震上)
《大壯》,《序卦》:“遁者退也,物不可以終遁,故受之以大壯。”遁為違去之義,壯為進盛之義。遁者,陰長而陽遁也。大壯,陽之壯盛也。衰則必盛,消息相須,故既遁則必壯,大壯所以次遁也。為卦,震上乾下。乾剛而震動,以剛而動,大壯之義也。剛陽大也,陽長已過中矣。大者壯盛也。又雷之威震而在天上,亦大壯之義也。
《大壯》卦,《序卦傳》說:「遁者退也,物不可以終遁,故受之以大壯。」「遁」是背離而去的意思,「壯」是進取壯盛的意思。《遁》卦是陰氣漸長而陽氣退避;《大壯》則是陽氣的壯盛。衰敗之後必定重新興盛,消與長本是互相依待的,所以既然退避過了就必定轉為壯盛,《大壯》因此排在《遁》卦之後。就卦體說,是震在上、乾在下:乾性剛健而震主動作,以剛健之質而行動,正是「大壯」的意思。陽剛就是「大」,此卦四個陽爻自下生長,已經越過了六爻之中;所謂「大者壯盛」正指此。再者,雷威震響而高居天上,也是大為壯盛的意思。
大壯:利貞。大壯之道,利於貞正也。大壯而不得其正,強猛之為耳,非君子之道壯盛也。《彖》曰:大壯,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所以名大壯者,謂大者壯也。陰為小,陽為大。陽長以盛,是大者壯也。下剛而上動,以乾之至剛而動,故為大壯。為大者壯,與壯之大也。
《大壯》卦的卦辭說:「大壯:利貞。」壯盛之道,以守持正固為宜。若壯盛而不能得其正,那就只是逞強使猛罷了,並不是君子之道的壯盛。《彖傳》說:「大壯,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此卦之所以叫「大壯」,是說「大的一方」壯盛起來了。陰為小,陽為大,陽氣生長而至於盛,正是大的一方壯盛。下體剛健而上體震動,以乾的至剛去行動,所以叫「大壯」。這句話既含「大者壯盛」的意思,也含「壯盛得很大」的意思。
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大者既壯,則利於貞正。正而大者道也,極正大之理,則天地之情可見矣。天地之道,常久而不已者,至大至正也。正大之理,學者默識心通可也。不云大正,而云正大,恐疑為一事也。《象》曰: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雷震於天上,大而壯也。君子觀大壯之象,以行其壯。君子之大壯者,莫若克己復禮。古人云:“自勝之謂強。”《中庸》於“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皆曰“強哉矯”“赴湯火”“蹈白刃”,武夫之勇可能也。至於克己復禮,則非君子之大壯不可能也,故云:君子以非禮弗履。
《彖傳》說:「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大的一方既已壯盛,就該守持正固。既正又大的,才叫作「道」;把正大的道理推究到極處,天地的真實情狀就可以看見了。天地運行之所以能恆久不息,正因為它至大而又至正。這正大的道理,學者只須默默體會、心中融通便可。這裡不說「大正」而說「正大」,是怕人把「正」和「大」誤認成一回事。《大壯·大象傳》說:「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雷在天上震響,聲勢又大又壯。君子觀察大壯的卦象,因而懂得該把自己的壯盛用在何處:君子真正的大壯,沒有比剋制私慾、回復禮法更要緊的了。古人說:「能戰勝自己才叫強。」《中庸》講到「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都讚歎說「強哉矯」;至於赴湯蹈火、腳踏白刃,那是武夫之勇也能做到的,可是要克己復禮,若不是君子的大壯就做不到。所以說「君子以非禮弗履」——凡不合於禮的,一步也不踏上去。
卷四
周易下經·困卦(坎下兌上)
《困》,《序卦》:“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升者自下而上,自下升上,以力進也,不已必困矣,故升之後受之以困也。困者憊乏之義。為卦,兌上而坎下。水居澤上,則澤中有水也;乃在澤下,枯涸無水之象,為困乏之義。又兌以陰在上,坎以陽居下,與上六在二陽之上,而九二陷於二陰之中,皆陰柔揜於陽剛,所以為困也。君子為小人所揜蔽,窮困之時也。
《困》卦,《序卦傳》說:「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上升是由下往上,從下往上升,靠的是使力前進,一直用力不停就必定困乏,所以《升》卦之後接以《困》卦。「困」是疲憊窮乏的意思。就卦體說,兌在上而坎在下:水若居於澤的上方,那就是澤中有水;如今水反而在澤的下面,成了乾涸無水的象,正是困乏之義。再者兌是陰爻在上,坎是陽爻陷在中間——上六壓在兩個陽爻之上,九二陷在兩個陰爻之中——都是陽剛被陰柔所掩蔽,所以叫作《困》。這正是君子被小人遮蔽壓制、處境窮困的時候。
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如卦之才,則困而能亨,且得貞正,乃大人處困之道也,故能吉而無咎。大人處困,不唯其道自吉,樂天安命,乃不失其吉也。況隨時善處,復有裕乎。有言不信,當困而言,人誰信之。《彖》曰:困,剛揜也。卦所以為困,以剛為柔所掩蔽也。陷於下而掩於上,所以困也。陷亦揜也。剛陽君子而為陰柔小人所掩蔽,君子之道困窒之時也。
《困》卦的卦辭說:「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憑這一卦的才質,就能身處困境而仍然亨通,並且守得住正,這正是大人處困的方法,所以能吉利而沒有過錯。大人處在困境,不但他所守的道本身就是吉的,而且他樂天知命、安於所遇,因此並不失其吉;何況他還能隨時妥善應對,更是綽有餘裕。至於「有言不信」,是說人正當困頓之時開口說話,誰肯相信呢?《彖傳》說:「困,剛揜也。」此卦之所以為困,是因為陽剛被陰柔遮蔽住了:九二陷在下面,上六壓在上面,所以困。「陷」其實也就是遮蔽。陽剛君子被陰柔小人遮蔽,正是君子之道被困阻窒塞的時候。
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以卦才言處困之道也。下險而上說,為處險而能說,雖在困窮艱險之中,樂天安義,自得其說樂也。時雖困也,處不失義,則其道自亨,困而不失其所亨也。能如是者,其唯君子乎!若時當困而反亨,身雖亨,乃其道之困也。君子,大人通稱。貞大人吉,以剛中也。困而能貞,大人所以吉也,蓋其以剛中之道也。五與二是也。非剛中,則遇困而失其正矣。
《彖傳》說:「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這是就卦的才質來講處困之道。下體坎為險而上體兌為悅,就是身處險中而仍能欣悅:雖在困窮艱險之中,卻樂天知命、安於義理,自有一份怡然的快樂。時勢雖然困頓,自處卻不失義理,那麼他所守的道自然亨通,這就是「困而不失其所亨」。能做到這一步的,大概只有君子吧!反過來,若時勢本該困頓而他偏偏通達,那麼他一身雖然顯達,其實是他所守的道困住了。這裡的「君子」與「大人」是通用的稱呼。《彖傳》又說:「貞大人吉,以剛中也。」處困而能守正,是大人之所以吉利的緣故,靠的是剛健而守中的道理,九五與九二正是如此。若不是剛而得中,一遇困厄就會失掉自己的正。
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當困而言,人所不信,欲以口免困,乃所以致窮也。以說處困,故有尚口之戒。《象》曰: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澤無水,困乏之象也。君子當困窮之時,既盡其防慮之道,而不得免,則命也,當推致其命,以遂其志。知命之當然也,則窮塞禍患不以動其心,行吾義而已。苟不知命,則恐懼於險難,隕穫於窮厄,所守亡矣,安能遂其為善之志乎?
《彖傳》說:「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人正當困頓之時說話,別人是不信的;想靠一張嘴脫出困境,恰恰是把自己弄到窮途末路。此卦以兌悅之體處困,兌為口舌,所以特設「不要崇尚口舌」的告誡。《困·大象傳》說:「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澤裡沒有水,正是困乏的象。君子當窮困之時,防範謀慮的功夫已經做盡了卻仍不能免,那就是命;這時應當把命推究到底、坦然領受,從而成全自己的志向。懂得命本當如此,那麼窮塞禍患就動搖不了他的心,他只管去做自己該做的義事罷了。倘若不知命,就會在險難面前恐懼,在窮厄之中頹喪沉淪,連自己所守的都丟了,哪裡還能成全他為善的志向?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歲不覿。六以陰柔處於至卑,又居坎險之下,在困不能自濟者也。必得在上剛明之人為援助,則可以濟其困矣。初與四為正應,九四以陽而居陰為不正,失剛而不中,又方困於陰揜,是惡能濟人之困。猶株木之下,不能蔭覆於物。株木,無枝葉之木也。四近君之位,在他卦不為無助,以居困而不能庇物,故為株木。臀,所以居也。臀困于株木,謂無所庇而不得安其居,居安則非困也。入于幽谷,陰柔之人,非能安其所遇,既不能免於困,則益迷暗妄動,入於深困。幽谷,深暗之所也。方益入於困,無自出之勢,故至於三歲不覿,終困者也。不覿,不遇其所亨也。
初六爻辭說:「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歲不覿。」初六以陰柔之質處在最卑下的位置,又在坎險的最底層,是身陷困境而無力自救的人。他必須得到上面剛健明智的人來援助,才可能脫困。初六與九四本是正應,可是九四以陽爻居陰位,位置不正,既失陽剛之守又不居中,自己又正被陰柔遮蔽而困著,哪裡還能解救別人的困厄?就像光禿禿的樹樁底下,遮不住什麼東西。「株木」就是沒有枝葉的樹樁。九四本處近君之位,在別的卦裡不算沒有助力,只因它身在困中而庇護不了人,所以比作樹樁。「臀」是用來坐的部位,「臀困于株木」是說無所庇廕而坐不安穩;若坐得安穩,那就不叫困了。至於「入于幽谷」:陰柔的人不能安於自己的遭遇,既然免不了困頓,就越發昏昧妄動,一頭栽進更深的困境。「幽谷」是幽深昏暗的所在。他正一步步陷得更深,沒有自己出來的勢頭,所以到了「三年不見」的地步,是終身受困的人。「不覿」就是始終遇不上那可以亨通的機會。
《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幽,不明也,謂益入昏暗,自陷於深困也。明則不至於陷矣。九二,困于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亨祀,征凶,無咎。酒食,人所欲而所以施惠也。二以剛中之才,而處困之時,君子安其所遇,雖窮厄險難,無所動其心,不恤其為困也。所困者,唯困於所欲耳。君子之所欲者,澤天下之民,濟天下之困也。二未得遂其欲、施其惠,故為困于酒食也。大人君子懷其道而困於下,必得有道之君求而用之,然後能施其所蘊。二以剛中之德困於下,上有九五剛中之君,道同德合,必來相求,故云朱紱方來。方來,方且來也。朱紱,王者之服,蔽膝也。以行來為義,故以蔽膝言之。
《小象傳》說:「入于幽谷,幽不明也。」「幽」就是不明,是說他越走越入於昏暗,自己把自己陷進更深的困境。若心裡明白,就不至於陷落。九二爻辭說:「困于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亨祀,征凶,無咎。」酒食是人人想要的東西,也是用來施惠於人的東西。九二有剛健守中的才質而身處困頓之時,君子安於自己的遭遇,縱然窮厄險難當前也動搖不了他的心,他並不把自身的困頓放在心上;他所困的,只是困在自己的心願不得實現罷了。君子的心願,是要潤澤天下的百姓、解救天下的困厄;九二還不能遂其願、施其惠,所以說「困于酒食」。大人君子懷抱著道而困在下位,必須有有道之君來訪求任用,然後才能施展所蘊蓄的抱負。九二以剛中之德困在下位,上面有九五這位剛中的君主,兩人道同德合,必定會來相求,所以說「朱紱方來」。「方來」就是正要來到。「朱紱」是王者的服飾,即蔽膝;因為要取「往來行走」的意思,所以用穿在身前的蔽膝來說。
利用亨祀,亨祀,以至誠通神明也。在困之時,利用至誠,如亨祀然,其德既誠,自能感通於上。自昔賢哲困於幽遠,而德卒升聞,道卒為用者,惟自守至誠而已。征凶無咎,方困之時,若不至誠安處以俟命,征而求之,則犯難得凶,乃自取也,將誰咎乎。不度時而征,乃不安其所,為困所動也。失剛中之德,自取凶悔,何所怨咎?諸卦二五以陰陽相應而吉,惟《小畜》與《困》,乃厄於陰,故同道相求:《小畜》,陽為陰所畜;《困》,陽為陰所揜也。
至於「利用亨祀」:「亨祀」就是「享祀」,是用至誠去通達神明。身在困頓之中,最宜拿出至誠,像祭享一樣;德行既然真誠,自然能向上感通。自古以來賢哲困處在幽僻遙遠之地,而德名終究上聞於朝、所守之道終究見用於世的,靠的不過是自守一個至誠罷了。至於「征凶無咎」:正當困頓之時,若不能以至誠安處而靜候時命,偏要奔走干求,那就是冒險犯難而自取凶禍,能怪誰呢?不衡量時勢就貿然前往,正說明他安不下自己的位置,被困境擾動了心志;丟掉了剛健守中之德,凶險悔恨都是自己招來的,還有什麼可埋怨歸咎的?各卦的二爻與五爻,多因陰陽相應而吉,唯獨《小畜》與《困》兩卦,是被陰爻所厄,所以要靠同道之間彼此相求:《小畜》是陽被陰所畜止,《困》是陽被陰所遮蔽。
《象》曰:困于酒食,中有慶也。雖困於所欲,未能施惠於人,然守其剛中之德,必能致亨而有福慶也。雖使時未亨通,守其中德,亦君子之道,亨乃有慶也。六三,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六三以陰柔不中正之質,處險極而用剛。居陽,用剛也,不善處困之甚者也。石,堅重難勝之物。蒺藜,刺不可據之物。三以剛險而上進,則二陽在上,力不能勝,堅不可犯,益自困耳,困于石也。以不善之德,居九二剛中之上,其不安猶藉刺,據于蒺藜也。進退既皆益困,欲安其所,益不能矣。宮,其居所安也。妻,所安之主也。知進退之不可,而欲安其居,則失其所安矣。進退與處皆不可,唯死而已,其凶可知。
《小象傳》說:「困于酒食,中有慶也。」九二雖困在心願不得實現、還不能施惠於人,然而他守住剛健守中之德,終必招致亨通而有福慶。即便時勢一時不通,能守住中道之德,也仍是君子之道;等到亨通了,福慶自然隨之。六三爻辭說:「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六三以陰柔而又不中不正的資質,處在下體坎險的極點卻偏要逞剛——它以陰爻居陽位,就是逞剛——這是處困處得極糟的人。「石」是堅硬沉重、撼不動的東西;「蒺藜」是帶刺、坐不得的東西。六三用剛險之姿往上闖,上面有九四、九五兩個陽爻,力量抵不過,堅固而不可冒犯,結果只是把自己困得更死,這就是「困于石」。它以不善之德,壓在剛健守中的九二頭上,坐得不安穩就像墊著荊刺,這就是「據于蒺藜」。進也困、退也困,想安頓下來更不可能。「宮」是他安身的居所,「妻」是他所依靠的家中之主。明知進退都行不通,卻還想安居其位,結果連他所依靠的也失掉了。前進、後退、安處三條路都走不通,那就只剩一死,其凶險可想而知。
《繫辭》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將至,妻其可得見耶。”二陽不可犯也,而犯之以取困,是非所困而困也。名辱,其事惡也。三在二上,固為據之,然苟能謙柔以下之,則無害矣;乃用剛險以乘之,則不安而取困,如據蒺藜也。如是,死其將至,所安之主可得而見乎。《象》曰:據于蒺藜,乘剛也;入于其宮,不見其妻,不祥也。據于蒺藜,謂乘九二之剛,不安猶藉刺也。不祥者,不善之徵;失其所安者,不善之效;故云不見其妻不祥也。
《繫辭傳》說:「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將至,妻其可得見耶。」上面兩個陽爻本來是不可冒犯的,他偏要冒犯而自取困厄,這就是「本不該困的地方偏把自己困住」。名聲受辱,是因為他所做的事本就惡劣。六三在九二之上,形式上固然是「據」著它;可是只要能謙遜柔順地屈居其下,本來不會有害,如今卻用剛強凶險的姿態壓在人家頭上,於是坐立不安而自取困厄,就像坐在蒺藜上。這樣下去死期將至,他所依靠的家主哪裡還見得著?《小象傳》說:「據于蒺藜,乘剛也;入于其宮,不見其妻,不祥也。」所謂「據于蒺藜」,是指它凌駕在九二的陽剛之上,不安穩得如同墊著荊刺。「不祥」是不善的徵兆;失掉自己所安身依靠的,則是不善的結果,所以說「不見其妻」就是不祥。
九四,來徐徐,困于金車,吝,有終。唯力不足故困,亨困之道,必由援助。當困之時,上下相求,理當然也。四與初為正應,然四以不中正處困,其才不足以濟人之困。初比二,二有剛中之才,足以拯困,則宜為初所從矣。金,剛也。車,載物者也。二以剛在下載己,故謂之金車。四欲從初而阻於二,故其來遲疑而徐徐,是困于金車也。
九四爻辭說:「來徐徐,困于金車,吝,有終。」正因為力量不足才會困,而使困境通達的辦法,必須依靠外來的援助;當困頓之時,上下彼此求助,本是理所當然。九四與初六是正應,然而九四以不中不正之質處困,才力不足以救別人的困厄。初六緊挨著九二,九二有剛健守中之才,足以拯救困厄,那麼初六自然該去跟從九二了。「金」是剛,「車」是載物的東西;九二以陽剛居於初六之下而承載著它,所以稱為「金車」。九四想去就初六卻被九二隔阻,因此來得遲疑緩慢,這就是「困于金車」。
己之所應,疑其少己而之他,將從之,則猶豫不敢遽前,豈不可羞吝乎?有終者,事之所歸者正也。初四正應,終必相從也。寒士之妻,弱國之臣,各安其正而已,苟擇勢而從,則惡之大者,不容於世矣。二與四皆以陽居陰,而二以剛中之才,所以能濟困也。居陰者,尚柔也;得中者,不失剛柔之宜也。《象》曰:來徐徐,志在下也,雖不當位,有與也。四應於初而隔於二,志在下求,故徐徐而來;雖居不當位為未善,然其正應相與,故有終也。
九四疑心自己的正應嫌他不足而另投他人,想去追隨卻又猶豫著不敢徑直上前,這難道不可羞可惜?說它「有終」,是因為事情最終的歸宿在一個「正」字上:初六與九四本是正應,終究必定彼此相從。就像貧寒之士的妻子、弱小之國的臣子,各自安守自己的名分罷了;倘若挑揀勢力大小而改換門庭,那就是天大的惡行,為世所不容。九二與九四都是以陽爻居陰位,可是九二有剛而守中之才,所以能夠救困。居陰位,是崇尚柔;能得中,是剛柔的分寸拿捏得不失其宜。《小象傳》說:「來徐徐,志在下也,雖不當位,有與也。」九四應合初六卻被九二隔在中間,心志在於向下求助,所以緩緩而來;雖然所居之位不當而算不得完善,然而它與初六本是正應、彼此相與,所以終究會有好結果。
九五,劓刖,困于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截鼻曰劓,傷於上也。去足為刖,傷於下也。上下皆揜於陰,為其傷害,劓刖之象也。五,君位也。人君之困,由上下無與也。赤紱,臣下之服,取行來之義,故以紱言。人君之困,以天下不來也,天下皆來,則非困也。五雖在困,而有剛中之德,下有九二剛中之賢,道同德合,徐必相應而來,共濟天下之困,是始困而徐有喜說也。
九五爻辭說:「劓刖,困于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割去鼻子叫「劓」,是傷在上部;砍去腳叫「刖」,是傷在下部。九五上被上六、下被六三所遮蔽,兩頭都受其傷害,正是「劓刖」的象。第五爻是君位,人君之所以困,是由於上下都沒有人與他相助。「赤紱」是臣下的服飾,因為要取「往來行走」的意思,所以用蔽膝來說。人君的困,在於天下的賢才不肯來歸;天下都來歸附,那就不是困了。九五雖在困中,卻有剛健守中之德,下面又有九二這位剛中的賢者,兩人道同德合,慢慢地必然彼此應和而來,共同解救天下的困厄,這就是起初困頓而漸漸轉為欣悅。
利用祭祀,祭祀之事,必致其誠敬,而後受福。人君在困時,宜念天下之困,求天下之賢,若祭祀然,致其誠敬,則能致天下之賢,濟天下之困矣。五與二同德,而云上下無與,何也?曰:陰陽相應者,自然相應也,如夫婦骨肉,分定也。五與二皆陽爻,以剛中之德,同而相應,相求而後合者也。如君臣朋友,義合也。方其始困,安有上下之與?有與,則非困,故徐合而後有說也。二雲享祀,五雲祭祀,大意則宜用至誠,乃受福也。祭與祀享,泛言之則可通,分而言之,祭天神,祀地祗,享人鬼。五君位言祭,二在下言享,各以其所當用也。
至於「利用祭祀」:祭祀這件事,必須獻出十足的誠敬,然後才能受福。人君身在困頓之時,應當掛念天下人的困苦,訪求天下的賢才,像祭祀一樣拿出誠敬之心,那麼就能招來天下的賢者,解救天下的困厄。有人問:九五與九二德行相同,為什麼還說上下沒有人與他相助呢?回答是:陰陽相應,那是自然而然的相應,好比夫婦骨肉,名分早已定下;九五與九二同是陽爻,只是以剛中之德彼此意氣相同而相應,須要互相尋求以後才能結合,好比君臣朋友,是靠義理會合的。當他剛陷入困頓之際,哪裡就有上下相與?若一開始就有人相與,那也就不是困了,所以要慢慢會合以後才有欣悅。九二說「享祀」而九五說「祭祀」,大意都是要用至誠,然後才能受福。「祭」與「祀」「享」,籠統說可以通用;分開說,則祭的對象是天神,祀的對象是地祇,享的對象是人鬼。九五在君位所以說「祭」,九二在下位所以說「享」,各按自己所當用的名目罷了。
《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說,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始為陰揜,無上下之與,方困未得志之時也。徐而有說,以中直之道,得在下之賢,共濟於困也。不曰中正,與二合者雲直乃宜也。直比正意差緩。盡其誠意,如祭祀然,以求天下之賢,則能亨天下之困,而享受其福慶也。
《小象傳》說:「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說,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起初被陰爻上下遮蔽,沒有人相助,正是困頓而志向不得施展的時候。漸漸轉為欣悅,是憑著守中而正直的道理,得到下位的賢者,共同解救困厄。這裡不說「中正」而說「中直」,是因為九五與九二的結合是義氣相合,用「直」字才恰當;「直」比起「正」來,語意要寬緩一些。竭盡自己的誠意,像祭祀一樣,用這份誠意去訪求天下的賢才,就能使天下的困厄亨通,而享受它帶來的福慶。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動悔有悔,征吉。物極則反,事極則變。困既極矣,理當變矣。葛藟,纏束之物,臲卼,危動之狀。六處困之極,為困所纏束,而居最高危之地,困于葛藟與臲卼也。動悔,動輒有悔,無所不困也。有悔,咎前之失也。曰,自謂也。若能曰,如是動皆得悔,當變前之所為,有悔也;能悔,則往而得吉也。困極而征,則出於困矣,故吉。
上六爻辭說:「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動悔有悔,征吉。」事物到了極點就會反轉,事情到了極點就會變化;困既然已到極點,按理就該有變。「葛藟」是纏繞捆束的藤蔓,「臲卼」是搖搖欲墜的危險之狀。上六處在困的極點,被困境層層纏住,又居於最高最險的地方,所以說困于葛藟、困于臲卼。「動悔」是說一動就招悔,無處不困。「有悔」則是追咎自己從前的過失。「曰」是自己對自己說。倘若他能自己說一句:既然這樣動輒有悔,就該改變從前的做法——這便是「有悔」;能生起悔改之心,前往就得吉。困到極處而肯動身前行,就走出困境了,所以吉。
三以陰在下卦之上而凶,上居一卦之上而無凶,何也?曰:三居剛而處險,困而用剛,險故凶。上以柔居說,唯為困極耳,困極則有變困之道也。《困》與《屯》之上,皆以無應居卦終,《屯》則泣血漣如,《困》則有悔征吉,《屯》險極而《困》說體故也,以說順進,可以離乎困也。《象》曰:困于葛藟,未當也;動悔有悔,吉行也。為困所纏,而不能變,未得其道也,是處之未當也。知動則得悔,遂有悔而去之,可出於困,是其行而吉也。
有人問:六三以陰爻處在下卦之上而有凶,上六居於全卦最上卻沒有凶,這是為什麼?回答是:六三居陽位而又身處坎險,困頓之中還要逞強用剛,加上險,所以凶;上六則以柔順之質處在兌悅之體,不過是困到了極點罷了,困到極點自然含有轉變困局的道理。《困》卦與《屯》卦的上爻,都是沒有正應而處在一卦之終,《屯》卦上六是「泣血漣如」,《困》卦上六卻是「有悔征吉」,正因為《屯》的上體是坎險到了極處,而《困》的上體是兌悅——以和悅順遂之態前進,就可以脫離困境。《小象傳》說:「困于葛藟,未當也;動悔有悔,吉行也。」被困境纏住卻不知變通,是還沒有找到出路,說明他自處得不恰當。等到明白一動就要招悔,於是生起悔心而改掉舊轍,便可以走出困境,這就是他動身前行而得吉。
井卦(巽下坎上)
《井》,《序卦》:“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承上“升而不已必困”為言,謂上升不已而困,則必反於下也。物之在下者莫如井,井所以次困也。為卦,坎上巽下。坎,水也,巽之象則木也,巽之義則入也。木,器之象。木入於水下而上乎水,汲井之象也。
《井》卦,《序卦傳》說:「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這是承接上文「升而不已必困」而說的:一路上升不停以致困頓,就必定要退回下面來。位置最低下的東西沒有比井更甚的,所以《井》卦排在《困》卦之後。就卦體說,坎在上、巽在下:坎是水;巽取象則為木,取義則為「入」。木可以做成器具,木器沉入水底而把水提上來,這就是從井裡汲水的象。
井: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井之為物,常而不可改也。邑可改而之他,井不可遷也,故曰改邑不改井。汲之而不竭,存之而不盈,無喪無得也。至者皆得其用,往來井井也。無喪無得,其德也常;往來井井,其用也周。常也,周也,井之道也。
《井》卦的卦辭說:「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井這樣東西,是恆常而不可改動的。城邑可以遷到別處去,井卻搬不走,所以說「改邑不改井」。不斷汲取它也不會枯竭,長久擱置它也不會溢滿,這就是「無喪無得」——沒有減損,也沒有增益。凡是來到井邊的人都能取得所需,這就是「往來井井」。「無喪無得」,說的是井的德性恆常;「往來井井」,說的是井的功用周遍。恆常而又周遍,這就是井之道。
汔至,亦未濆井,羸其瓶,凶。汔,幾也。繘,綆也。井以濟用為功,幾至而未及用,亦與未下繘於井同也。君子之道,貴乎有成,所以五穀不熟,不如荑稗;掘井九仞而不及泉,猶為棄井。有濟物之用,而未及物,猶無有也。羸敗其瓶而失之,其用喪矣,是以凶也。羸,毀敗也。
卦辭接著說:「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汔」是幾乎、將近,「繘」是汲水的繩索。井以能供人取用為功,水快提上來了卻終究沒能用上,那和繩子根本沒有放下井去是一樣的。君子之道貴在有所成就,所以《孟子》說五穀若不成熟,還不如稊稗那樣的野草;掘井掘到七八丈深卻沒有掘到泉水,仍舊算是一口廢井。有濟物之用而終究沒有惠及於物,就等於沒有。至於把汲水的瓦瓶碰破而丟了它,那麼井的功用也就喪失了,因此有凶。「羸」就是毀壞。
《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養而不窮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剛中也。巽入於水下而上其水者井也。井之養於物,不有窮已,取之而不竭,德有常也。邑可改,井不可遷,亦其德之常也。二五之爻,剛中之德,其常乃如是,卦之才與義合也。
《井·彖傳》說:「巽乎水而上水,井。井,養而不窮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剛中也。」器具深入到水下而把水提上來,這就是井。井對萬物的養育沒有窮盡,任人取用而不枯竭,這是它的德性有常。城邑可以改換而井不能遷移,同樣是它德性有常的表現。九二、九五兩爻具備陽剛居中之德,那份恆常正與此相合,可見此卦的才質與它的取義是相應的。
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雖使幾至,既未為用,亦與未繘井同。井以濟用為功,水出乃為用,未出則何功也?瓶所以上水而致用也,羸敗具瓶,則不為用矣,是以凶也。《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勞民勸相。木承水而上之,乃器汲水而出井之象。君子觀井之象,法井之德,以勞徠其民,而勸勉以相助之道也。勞徠其民,法井之用也;勸民使相助,法井之施也。
《彖傳》說:「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縱然水已提到快出井口,既然終究沒能供人取用,那也和繩索沒有放下井去一樣。井以能供人取用為功,水出了井口才算有用,出不來又談得上什麼功效?瓦瓶是用來提水致用的器具,把瓶碰破了,就再也派不上用場,因此有凶。《井·大象傳》說:「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勞民勸相。」木器托著水往上升,正是用器具從井中汲水而出的象。君子觀察井的卦象,效法井的德性,因而慰勞招徠自己的百姓,並且勸勉他們互相幫助。慰勞招徠百姓,是效法井的功用;勸導百姓互相扶助,是效法井的施予。
初六,井泥不食,舊井無禽。井與鼎皆物也,就物以為義。六以陰柔居下,上無應援,無上水之象。不能濟物,乃井之不可食也。井之不可食,以泥汙也。在井之下,有泥之象。井之用,以其水之養人也,無水,則舍置不用矣。井水之上,人獲其用,禽鳥亦就而求焉。舊廢之井,人既不食,水不復上,則禽鳥亦不復往矣,蓋無以濟物也。井本濟人之物,六以陰居下,無上水之象,故為不食。井之不食,以泥也,猶人當濟物之時,而才弱無援,不能及物,為時所舍也。
初六爻辭說:「井泥不食,舊井無禽。」《井》與《鼎》兩卦都是取具體的器物立卦,就著器物來說明義理。初六以陰柔居於最下,上面沒有應援之爻,沒有把水提上來的象;不能濟物,就等於井水不可飲用。井水之所以不可飲用,是因為被泥汙濁了——它在井的最底層,正有淤泥之象。井的用處在於水能養人,沒有水,就被棄置不用了。井水提到上面來,人得到它的用處,連禽鳥也會飛來求飲。一口廢棄已久的舊井,人既不再取飲,水也不再被提上來,那麼禽鳥也就不再飛來了,因為它已經無法濟物。井本是濟人之物,初六以陰爻居下,沒有上水之象,所以說「不食」。井水不被飲用是因為有泥,就好比一個人正當該出力濟世的時候,卻才力薄弱又無人援引,惠及不了別人,因而被時世所棄置。
《象》曰:井泥不食,下也;舊井無禽,時舍也。以陰而居井之下,泥之象也。無水而泥,人所不食也。人不食,則水不上,無以及禽鳥,禽鳥亦不至矣。見其不能濟物,為時所舍置不用也。若能及禽鳥,是亦有所濟也。舍,上聲,與《乾》之“時舍”音不同。
《小象傳》說:「井泥不食,下也;舊井無禽,時舍也。」以陰爻居於井的最底層,正是淤泥之象。沒有水而只有泥,人自然不飲;人不來飲,水就不會被提上去,也就無從惠及禽鳥,禽鳥便也不來了。由此可見它不能濟物,因而被時世棄置不用。倘若它還能惠及禽鳥,那也算是有所濟了。這裡的「舍」讀上聲,是棄置的意思,與《乾》卦文言「時舍也」那個「舍」的讀音不同。
九二,井谷射鮒,甕敝漏。二雖剛陽之才而居下,上無應而比於初,不上而下之象也。井之道,上行者也;澗谷之水,則旁出而就下。二居井而就下,失井之道,乃井而如谷也。井上出,則養人而濟物,今乃下就汙泥,注於鮒而已。鮒,或以為蝦,或以為蟆,井泥中微物耳。射,注也,如谷之下流,注於鮒也。甕敝漏,如甕之破漏也。
九二爻辭說:「井谷射鮒,甕敝漏。」九二雖有陽剛之才卻居於下位,上面沒有正應而只與初六相鄰,是不向上而反向下的象。井之道本是向上出水的;山澗溪谷裡的水,卻是從旁邊流出而往下走。九二身在井中卻往下流,失了井之道,成了名為井而實同溪谷。井水向上出來,就能養人濟物;如今卻向下流到汙泥裡,澆灌幾隻小魚罷了。「鮒」有人說是小蝦,有人說是蝦蟆,總之是井泥中的微小生物。「射」就是注,如同溪谷之水往下流注,澆到鮒身上。「甕敝漏」,是說像瓦甕破了而漏水。
陽剛之才,本可以養人濟物,而上無應援,故不能上而就下,是以無濟用之功。如水之在甕,本可為用,乃破敝而漏之,不為用也。井之初二無功,而不言悔咎,何也?曰:失則有悔,過則為咎。無應援而不能成用,非悔咎也。居二比初,豈非過乎?曰:處中非過也。不能上,由無援,非以比初也。《象》曰:井谷射鮒,無與也。井以上出為功。二,陽剛之才,本可濟用。以在下而上無應援,是以下比而射鮒。若上有與之者,則當汲引而上,成井之功矣。
九二本有陽剛之才,原可以養人濟物,只因上面沒有應援,所以不能向上反而趨下,因此沒有濟物致用的功效。就像水在甕中,本來可以派用場,甕卻破了而漏光,用不成了。有人問:《井》卦的初六、九二都沒有功效,爻辭卻不說「悔」「咎」,這是為什麼?回答是:有所失才有悔,有過錯才有咎;沒有應援因而不能成就功用,這既不是失也不是過。又問:九二居中而與初六相鄰近,難道不算過錯嗎?回答是:它處在中位就不算過。它不能向上,是由於無人援引,並不是因為親近初六。《小象傳》說:「井谷射鮒,無與也。」井以水能向上出為功。九二有陽剛之才,本可濟物致用,只因身居下位而上面無人相應,所以才向下親近初六而「射鮒」。倘若上面有人與他相應,他自然會被汲引上去,成就井的功用。
九三,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三以陽剛居得其正,是有濟用之才者也;在井下之上,木之清潔可食者也。井以上為用,居下,未得其用也。陽之性上,又志應上六,處剛而過中,汲汲於上進,乃有才用而切於施為;未得其用,則如井之渫治清潔,而不見食,為心之惻怛也。三居井之時,剛而不中,故切於施為,異乎用之則行、舍之則藏者也。然明王用人,豈求備也?故王明則受福矣。三之才足以濟用,如井之清潔,可用汲而食也。若上有明王,則當用之而得其效。賢才見用,則己得行其道,君得享其功,下得被其澤,上下並受其福也。
九三爻辭說:「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九三以陽剛而居得其正,是有濟世致用之才的人;它處在下體之上,好比井水已經淘洗得清潔可飲。井以水出到上面才算有用,九三還在下體,所以尚未見用。陽的本性向上,它又心志上應上六,處陽位而已過下卦之中,急切地想要上進,可見是有才具而又迫切想有所作為的人。才具未得施展,就好像井已淘治清潔卻沒有人來汲飲,因此心中惻然傷感。九三身處《井》時,剛強而不居中,所以急於有所施為,與那種「用我就出仕、不用我就藏起來」的從容態度不同。然而英明的君主用人,哪裡會求全責備?所以只要君王明察,上下就都受福了。九三的才具足以濟世致用,正如井水清潔,儘可以汲上來飲用。倘若上面有英明的君王,就應當任用他而收到實效。賢才被任用,那麼自己得以推行所守之道,君主得以享有他的功績,百姓得以蒙受他的恩澤,上上下下都受了福。
《象》曰:井渫不食,行惻也;求王明,受福也。井渫治而不見食,乃人有才知而不見用,以不得行為憂惻也。既以不得行為惻,則豈免有求也?故求王明而受福,志切於行也。六四,井甃無咎。四雖陰柔而處正,上承九五之君,才不足以廣施利物,亦可自守者也,故能修治,則得無咎。甃,砌累也,謂修治也。四雖才弱,不能廣濟物之功,修治其事,不至於廢可也。若不能修治,廢其養人之功,則失井之道,其咎大矣。居高位而得剛陽中正之君,但能處正承上,不廢其事,亦可以免咎也。
《小象傳》說:「井渫不食,行惻也;求王明,受福也。」井已淘洗乾淨卻沒人來汲飲,正如人有才智而不被任用,因為自己的道行不出去而憂傷惻然。既然為道之不行而傷感,又怎麼免得了有所求呢?所以說求得君王明察而共受其福,可見他推行己道的心志何等迫切。六四爻辭說:「井甃無咎。」六四雖然陰柔,位置卻端正,向上承奉九五之君;它的才力不足以廣泛施惠利物,但還可以守住本分,所以只要肯修治井壁,就能沒有過錯。「甃」是用磚石壘砌井壁,也就是修繕整治。六四雖然才力薄弱,做不出廣濟於物的大功,能把分內的事修治好、不至於廢弛,也就可以了。若連修治都做不到,廢掉了井養人的功用,那就失了井之道,過錯就大了。身居高位而遇上剛健中正的君主,只要能持守正道、承奉在上,不把本職的事荒廢掉,也就可以免於過錯。
《象》曰:井甃無咎,修井也。甃者,修治於井也。雖不能大其濟物之功,亦能修治不廢也,故無咎,僅能免咎而已。若在剛陽,自不至如是,如是則可咎矣。九五,井洌寒泉食。五以陽剛中正,居尊位,其才其德,盡善盡美,井洌寒泉食也。洌,謂甘潔也。井泉以寒為美。甘潔之寒泉,可為人食也。於井道為至善也,然而不言吉者,井以上出為成功,未至於上,未及用也,故至上而後言元吉。《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寒泉而可食,井道之至善者也。九五中正之德,為至善之義。
《小象傳》說:「井甃無咎,修井也。」「甃」就是修治井壁。六四雖不能擴大濟物的功效,卻也能修治維護而不使荒廢,所以沒有過錯——不過僅僅是免於過錯罷了。若換成陽剛之才在這個位置,本不至於只做到這一步;只做到這一步,就該有過錯了。九五爻辭說:「井洌寒泉食。」九五以陽剛中正之質居於尊位,才具與德行都盡善盡美,正如井水甘潔、寒泉可飲。「洌」是甘甜潔淨的意思。井泉以清寒為美,甘潔的寒泉正可供人飲用,就井之道來說是最完善的了。然而爻辭不說「吉」,是因為井以水出到上面才算成功,九五還沒有到最上一爻,尚未真正供人取用,所以要到上六才說「元吉」。《小象傳》說:「寒泉之食,中正也。」寒泉而可以飲用,是井道最美善的境地;九五中正之德,正對應這種至善的意義。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井以上出為用。居井之上,井道之成也。收,汲取也。幕,蔽覆也。取而不蔽,其利無窮,井之施廣矣,大矣。有孚,有常而不變也。博施而有常,大善之吉也。夫體井之用,博施而有常,非大人就能?他卦之終,為極為變,唯《井》與《鼎》終乃為成功,是以吉也。《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以大善之吉,在卦之上,井道之大成也。井以上為成功。
上六爻辭說:「井收勿幕,有孚元吉。」井以水出到上面才算有用;上六居於井的最上位,正是井道的完成。「收」是汲取,「幕」是遮蓋。任人汲取而不加遮蓋,它的利益就無窮無盡,井的施予也就廣大了。「有孚」是恆常而不改變。廣施於人而又持之有常,正是大善的吉利。要體現井的功用,做到廣施而有常,若不是大人物,誰能做到?別的卦到了最上一爻,多半是窮極而生變,唯有《井》與《鼎》兩卦,到了終了才算成功,所以是吉的。《小象傳》說:「元吉在上,大成也。」這大善的吉利出現在全卦的最上位,正是井道的大功告成——井以水出到上面為成功。
革卦(離下兌上)
《革》,《序卦》:“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井之為物,存之則穢敗,易之則清潔,不可不革者也,故井之後,受之以革也。為卦,兌上離下,澤中有火也。革,變革也。水火,相息之物,水滅火,火涸水,相變革者也。火之性上,水之性下,若相違行,則睽而已。乃火在下,水在上,相就而相剋,相滅息者也,所以為革也。又二女同居,而其歸各異,其志不同,為不相得也,故為革也。
《革》卦,《序卦傳》說:「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井這樣東西,擱著不動就會汙穢敗壞,加以更新才會清潔,是不能不加變革的,所以《井》卦之後接以《革》卦。就卦體說,兌在上、離在下,是澤中有火。「革」就是變革。水與火是彼此消滅的東西:水能撲滅火,火能烤乾水,兩者互相變革。火性向上,水性向下,若兩者背道而行,那不過是彼此乖違而已;如今火在下、水在上,兩者相就而相剋、彼此消滅,所以叫作《革》。再者兌為少女、離為中女,兩個女子同住一處而各有各的歸宿,心志不同,彼此合不來,所以也取變革之義。
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革者,變其故也。變其故,則人未能遽信,故必巳日,然後人心信從。元亨利貞,悔亡,弊壞而後革之,革之所以致其通也,故革之而可以大亨;革之而利於正,道則可久而得去故之義;無變動之悔,乃悔亡也。革而無甚益,猶可悔也,況反害乎?古人所以重改作也。
《革》卦的卦辭說:「巳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革」就是改變舊有的。舊的一改,人們一時還不能馬上相信,所以必須到「巳日」,也就是過了一段時日之後,人心才肯信從。至於「元亨,利貞,悔亡」:事情已經弊壞,然後加以變革,變革正是為了使它重新通暢,所以變革了就可以大為亨通;變革又以守正為宜,如此其道才可長久,才真正合於革除舊弊的意義;不留下因妄動而生的悔恨,這就是「悔亡」。變革了卻沒有多大益處,尚且值得悔;何況反而招來禍害呢?這就是古人對於改弦更張何以如此鄭重的緣故。
《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澤火相滅息,又二女志不相得,故為革。息為止息,又為生息。物止而後有生,故為生義。革之相息,謂止息也。巳日乃孚,革而信之。事之變革,人心豈能便信?必終日而後孚。在上者於改為之際,當詳告申令,至於巳日,使人信之。人心不信,雖強之行,不能成也。先王政令,人心始以為疑者有矣,然其久也必信。終不孚而成善治者,未之有也。
《革·彖傳》說:「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澤與火互相消滅,加上兩個女子心志不合,所以取名為《革》。「息」字有兩義:既是止息,也是生息——事物停止之後才有新生,所以又含生長之義;此處「相息」,取的是止息一義。《彖傳》又說:「巳日乃孚,革而信之。」事情一有變革,人心哪能立刻就信?必得經過一段時日才會信服。在上位的人當著手改作之際,應當詳細曉諭、反覆申明號令,到了「巳日」,使人們信得過。人心不信,就算強行推下去也辦不成。先王頒佈政令,人心起初也有疑慮的時候,但日子久了必定信服;從頭到尾得不到信任而能成就善政的,從來沒有過。
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以卦才言革之道也。離為文明,兌為說。文明則理無不盡,事無不察;說則人心和順。革而能照察事理,和順人心,可致大亨,而得貞正。如是,變革得其至當,故悔亡也。天下之事,革之不得其道,則反致弊害,故革有悔之道。惟革之至當,則新舊之悔皆亡也。
《彖傳》說:「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這是就卦的才質來講變革之道。下體離為文明,上體兌為欣悅:文明,則道理沒有講不透的、事情沒有察不清的;欣悅,則人心和順。變革而能洞察事理、順遂人心,就可以招致大亨通,並且守得住正。這樣,變革便做得極為妥當,所以悔恨消失。天下的事,變革若不得其道,反而招來弊害,所以變革本身含著招悔的可能;唯有變革得極其恰當,新舊兩方面的悔恨才都消失。
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推革之道,極乎天地變易,時運終始也。天地陰陽推遷改易而成四時,萬物於是生長成終,各得其宜,革而後四時成也。時運既終,必有革而新之者。王者之興,受命於天,故易世謂之革命。湯、武之王,上順天命,下應人心,順乎天而應乎人也。天道變改,世故遷易,革之至大也,故贊之曰,革之時大矣哉!
《彖傳》說:「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這是把變革之道一直推到天地的變易、時運的終始上去說。天地間的陰陽推移改易而形成四季,萬物於是生長、成熟、終結,各得其所宜,可見正是有了變革,四季才得以成就。一段時運既已終結,必定要有人加以變革而使之更新。王者興起是承受天命,所以改朝換代叫作「革命」。商湯、周武之稱王,上順天命,下應人心,這就是「順乎天而應乎人」。天道在變改,世事在遷易,變革是天下最重大的事,所以《彖傳》讚歎說:「革之時大矣哉!」
《象》曰: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曆明時。以初九時,位才皆不可以有為,故當以中順自固也。水火相息為革,革,變也。君子觀變革之象,推日月星辰之遷易,以治曆數,明四時之序也。夫變易之道,事之至大,理之至明,跡之至著,莫如四時;觀四時而順變革,則與天地合其序矣。
《革·大象傳》說:「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曆明時。」(此句之下的「以初九時,位才皆不可以有為,故當以中順自固也」一句,是下文初九《小象》註文誤重出於此的錯簡,與《大象》之義無關。)水與火互相消滅就是「革」,「革」就是變。君子觀察變革的卦象,因而推算日月星辰的遷移變化,用來修治曆法、明定四季的次序。變易的道理,作為一件事最為重大、作為一個理最為顯明、作為一種跡象最為昭著的,沒有比四季更清楚的了;觀察四季而順應變革,就與天地的節序相合了。
初九,鞏用黃牛之革。變革,事之大也,必有其時,有其位,有其才,審慮而慎動,而後可以無悔。九,以時則初也,動於事初,則無審慎之意,而有躁易之象;以位則下也,無時無援而動於下,則有僭妄之咎,而無體勢之重;以才則離體而陽也,離性上而剛體健,皆速於動也。其才如此,有為則凶咎至矣,蓋剛不中而體躁,所不足者中與順也,當以中順自固而無妄動則可也。鞏,局束也。革,所以包束。黃,中色。牛,順物。鞏用黃牛之革,謂以中順之道自固,不妄動也。不云吉凶,何也?曰:妄動則有凶咎,以中順自固,則不革而已,安得便有吉凶乎?
初九爻辭說:「鞏用黃牛之革。」變革是天下的大事,必須有合適的時機、有相稱的地位、有勝任的才具,審慎思慮而後謹慎行動,然後才能沒有悔恨。初九這一爻,就時機說是最初,在事情剛開頭就動手,便顯不出審慎,反有輕率躁進之象;就地位說是最下,既沒有時機又沒有奧援而在下面妄動,就有越分僭妄的過錯,而缺少足以服人的身份聲勢;就才具說,它屬離體而又是陽爻,離性向上、陽體剛健,兩樣都是急於行動的。才性如此,一有作為,凶險過錯就來了:因為它剛而不居中,本體又躁急,所欠缺的正是「中」與「順」,所以應當用中順之道穩住自己、不輕舉妄動才好。「鞏」是束縛固定,「革」是用來包裹捆束的皮革,「黃」是居中之色,「牛」是柔順之物。「鞏用黃牛之革」,就是說用中正柔順的道理把自己固定住,不要妄動。有人問:爻辭為什麼不講吉凶?回答是:妄動就有凶咎,用中順之道自守,那也不過是暫不變革罷了,哪裡就說得上吉凶呢?
《象》曰: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也。以初九時,位才皆不可以有為,故當以中順自固也。六二,巳日乃革之,征吉,無咎。以六居二,柔順而得中正,又文明之主,上有剛陽之君,同德相應。中正則無偏蔽,文明則盡事理,應上則得權勢,體順則無違悖。時可矣,位得矣,才足矣,處革之至善者也。然臣道不當為革之先,又必待上下之信,故巳日乃革之也。
《小象傳》說:「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也。」因為初九就時機、地位、才具三方面看都不可以有所作為,所以應當用中正柔順之道穩住自己。六二爻辭說:「巳日乃革之,征吉,無咎。」以陰爻居第二位,柔順而得中得正,又是下體離卦文明的主爻,上面有九五這位陽剛之君與它同德相應。居中得正,就沒有偏私蒙蔽;文明,就能窮盡事理;上應九五,就取得推行的權勢;本體柔順,就不會違逆牴觸。時機成熟了,位置得當了,才具也夠了,這是處《革》之時最完善的。不過做臣子的不該搶在君上前頭發動變革,又必須等到上下都信服,所以要「過了些時日才動手變革」。
如二之才德,所居之地,所逢之時,足以革天下之弊,新天下之治,當進而上輔於君,以行其道,則吉而無咎也。不進則失可為之時,為有咎也。以二體柔而處當位,體柔則其進緩,當位則其處固。變革者,事之大,故有此戒。二得中而應剛,未至失於柔也。聖人因其有可戒之疑,而明其義耳,使賢才不失可為之時也。《象》曰:巳日革之,行有嘉也。巳日而革之,征則吉而無咎者,行則有嘉慶也,謂可以革天下之弊,新天下之事。處而不行,是無救弊濟世之心,失時而有咎也。
像六二這樣的才德,加上它所居的地位、所逢的時機,足以革除天下的積弊、更新天下的政治,就應當挺身上前輔佐君主,去推行自己所守之道,那就吉利而沒有過錯。若不肯前進,便錯過了可以有所作為的時機,反而成了過錯。因為六二本體柔順而所居之位又正:本體柔順就前進得遲緩,位置端正就安處得牢固——變革本是大事,所以特地設下這一句告誡。六二既得中道而又上應陽剛之君,還不至於失之於柔弱;聖人只是就它可能遲疑的地方點明道理,好讓賢才不要錯過可為之時。《小象傳》說:「巳日革之,行有嘉也。」過了些時日才動手變革,前往就吉利而沒有過錯,是說這樣去做便有美好的結果,可以革除天下的積弊、更新天下的事務。若安坐不動而不肯施行,那就是沒有救弊濟世之心,錯過時機而有過錯。
九三,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九三以剛陽為下之上,又居離之上而不得中,躁動於革者也。在下而躁於變革,以是而行,則有凶也。然居下之上,事苟當革,豈可不為也?在乎守貞正而懷危懼,順從公論,則可行之不疑。革言,謂當革之論。就,成也,合也。審察當革之言,至於三而皆合,則可信也。言重慎之至能如是,則必得至當,乃有孚也。己可信而眾所信也,如此則可以革矣。在革之時,居下之上,事之當革,若畏懼而不為,則失時為害;唯當慎重之至,不自任其剛明,審稽公論,至於三就而後革之,則無過矣。
九三爻辭說:「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九三以陽剛居下體的最上位,又處在離卦之上而不得中位,是對變革躁急妄動的人。身在下位而急於變革,照這樣貿然行事,就有凶險。然而它畢竟居於下體之上,事情倘若確實該變革,又豈可不做?關鍵在於守住貞正而心懷危懼,順從公眾的議論,那就可以放手去做而不必遲疑。「革言」是指關於該不該變革的議論;「就」是成、是合。仔細審察那些主張變革的意見,到了三次而都相合,就可以相信了。這是說慎重到極點,能做到這一步,所必定得著最恰當的辦法,於是有了「孚」——自己信得過,眾人也信得過;這樣就可以著手變革了。身處《革》時而居下體之上,事情該變革,若因畏懼而不做,就誤了時機而生禍害;唯有慎之又慎,不自恃自己的剛強明察,仔細稽考公論,到「三就」之後才動手,就不會有過失了。
《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稽之眾論,至於三就,事至當也。又何之矣?乃俗語更何往也?如是而行,乃順理時行,非己之私意所欲為也,必得其宜矣。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九四,革之盛也。陽剛,革之才也。離下體而進上體,革之時也。居水火之際,革之勢也。得近君之位,革之任也。下無繫應,革之志也。以九居四,剛柔相際,革之用也。四既具此,可謂當革之時也。事之可悔而後革之,革之而當,其悔乃亡也。革之既當,唯在處之以至誠,故有孚則改命吉。改命,改為也,謂革之也。既事當而弊革,行之以誠,上信而下順,其吉可知。四非中正,而至善,何也?曰:唯其處柔也,故剛而不過,近而不逼,順承中正之君,乃中正之人也。《易》之取義無常也,隨時而已。
《小象傳》說:「革言三就,又何之矣?」稽考眾人的議論,到了三次相合,事情就極為妥當了。「又何之矣」是當時的俗語,等於說「還要往哪兒去呢」。照這樣去做,就是順著道理、合著時勢而行,並不是憑自己的私意想怎樣就怎樣,必定能得其所宜。九四爻辭說:「悔亡,有孚,改命吉。」九四是《革》卦最盛的一爻:它是陽剛,這是變革的才具;它離開下體而進入上體,這是變革的時機;它處在水火交界之處,這是變革的形勢;它得著接近君主的位置,這是變革的職任;它下面沒有相應牽繫的爻,這是變革的心志;以陽爻居陰位,剛柔交濟,這是變革的手段。九四既然六者兼備,可以說正當變革之時了。事情已到了值得悔改的地步然後加以變革,變革得又恰當,悔恨才會消失。變革既然恰當,剩下的只在於以至誠待之,所以說有誠信就「改命吉」。「改命」就是改作,也就是變革。事情既做得恰當而積弊得以革除,又用誠意去推行,上面信任、下面順從,其吉利可想而知。有人問:九四並不中正,為什麼反而說它至善?回答是:正因為它居於柔位,所以剛強而不過分,接近君位而不構成逼迫,柔順地承奉中正之君,這就成了中正的人。《易》取義本無定法,只是隨時而定罷了。
《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改命而吉,以上下信其志也。誠既至,則上下信矣。革之道,以上下之信為本。不當不孚則不信。當而不信,猶不可行也,況不當乎?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九五以剛陽之才,中正之德,居尊位,大人也。以大人之道,革天下之事,無不當也,無不時也。所過變化,事理炳著,如虎之文采,故云虎變。龍虎,大人之象也。變者,事物之變。曰虎,何也?曰:大人變之,乃大人之變也。以大人中正之道變革之,炳然昭著,不待占決,知其至當而天下必信也。天下蒙大人之革,不待占決,知其至當而信之也。
《小象傳》說:「改命之吉,信志也。」改作而得吉,是因為上下都信得過他的心志。誠意既到了極處,上下自然信服。變革之道,以上下的信任為根本:做得不恰當,就得不到誠信,也就無人相信;即便做得恰當而人不相信,尚且推行不下去,何況做得不恰當呢?九五爻辭說:「大人虎變,未占有孚。」九五以陽剛之才、中正之德而居尊位,是大人。用大人之道去變革天下的事,沒有不恰當的,也沒有不合時的。凡他所經手改變過的,事理都煥然顯著,如同虎皮上的花紋,所以說「虎變」。龍與虎都是大人的象。「變」是事物的變化,為什麼單說虎?因為是大人來變革它,所以這變化也就是大人之變。用大人中正之道去變革,光彩昭著、一目瞭然,不必等到占問決疑,人們就知道它極為恰當而天下必定信從。天下蒙受大人的變革之惠,不必占問,就知其至當而相信它了。
《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事理明著,若虎文之炳煥明盛也,天下有不孚乎?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凶,居貞吉。革之終,革道之成也。君子謂善人,良善則己從革而變,其著見,若豹之彬蔚也。小人,昏愚難遷者,雖未能心化,亦革其面以從上之教令也。龍虎,大人之象,故大人云虎,君子云豹也。人性本善,皆可以變化,然有下愚,雖聖人不能移者。以堯、舜為君,以聖繼聖百有餘年,天下被化,可謂深且久矣,而有苗、有象,其來格烝乂,蓋亦革面而已。
《小象傳》說:「大人虎變,其文炳也。」事理明白顯著,如同虎紋那樣光彩煥發、鮮明盛大,天下還有誰會不信服?上六爻辭說:「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凶,居貞吉。」上六處在《革》卦的終了,是變革之道的完成。這裡的「君子」指善人:本性良善的人早已隨著變革而改變自己,其表現於外,就像豹紋那樣斑斕文雅。「小人」指昏昧愚頑、難以遷善的人,他們雖然內心未必真被感化,也會改變自己的表面態度來服從上面的教令。龍虎都是大人之象,所以說到大人用「虎」,說到君子用「豹」。人性本來是善的,人人都可以變化;然而確有所謂「下愚」,連聖人也移易不了。以堯、舜那樣的君主,聖人接著聖人在位一百多年,天下受其感化,可謂既深且久了,而三苗與舜的弟弟象,前者《尚書》記其「有苗來格」,後者記其「烝烝乂」而不至於奸惡,大概也不過是改變了表面而已。
小人既革其外,革道可以為成也。苟更從而深治之,則為已甚,已甚非道也。故至革之終而又徵,則凶也,當貞固以自守。革至於極,而不守以貞,則所革隨復變矣。天下之事,始則患乎難革,已革則患乎不能守也,故革之終戒以居貞則吉也。居貞非為六戒乎?曰:為革終言也,莫不在其中矣。
小人既然已經改變了外表,變革之道就算完成了。倘若還要跟著深究窮治,那就做得太過;太過就不合於道。所以到了變革的終了還要一味前徵,就有凶險,這時應當守持正固以自保。變革到了極處而不能以正固守住,那麼已經革成的局面隨即又要變壞。天下的事情,起初擔心的是難以變革,革成之後擔心的是守不住,所以《革》卦最後一爻以「居貞則吉」相戒。有人問:這句「居貞」難道不是專為上六這一陰爻而設的告誡嗎?回答是:它是就整個變革的終局來說的,上六自然也包含在其中。
人性本善,有不可革者,何也?曰:語其性則皆善也,語其才則有下愚之不移。所謂下愚有二焉:自暴也,自棄也。人苟以善自治,則無不可移者,雖昏愚之至,皆可漸磨而進也。唯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棄者,絕之以不為;雖聖人與居,不能化而入也,仲尼之所謂下愚也。然天下自棄自暴者,非必皆昏愚也,往往強戾而才力有過人者,商辛是也。聖人以其自絕於善,謂之下愚,然考其歸,則誠愚也。既曰下愚,其能革面,何也?曰:心雖絕於善道,其畏威而寡罪,則與人同也。唯其有與人同,所以知其非性之罪也。
有人問:人性本來是善的,為什麼還有變革不了的人?回答是:就本性說,人人都善;就才質說,卻有《論語》所謂「下愚不移」的一類。所謂下愚有兩種:一種是「自暴」,一種是「自棄」。人只要肯用善來修治自己,就沒有不可以移易的,縱然昏愚到極點,也都可以慢慢磨礪而長進。唯獨自暴的人,一口咬定不信善道而拒斥它;自棄的人,索性斷了念頭而不肯去做:即便聖人和他同住,也感化不進去,這就是孔子所說的「下愚」。然而天下自暴自棄的人,未必都是昏昧愚笨的,往往是強橫兇狠而才力過人的,商紂王帝辛就是這樣的人。聖人因為他自絕於善,稱他為下愚;不過考察他最終的歸宿,那也的確是愚。又問:既然叫下愚,為什麼還能「革面」呢?回答是:他心裡雖然與善道絕了緣,可是畏懼威刑而不敢多犯罪,這一點和常人是相同的。正因為他還有與常人相同的地方,所以知道他的不善並不是本性的罪過。
《象》曰:君子豹變,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順以從君也。君子從化遷善,成文彬蔚,章見於外也。中人以上,莫不變革,雖不移之小人,則亦不敢肆其惡,革易其外,以順從君上之教令,是革面也。至此,革道成矣。小人勉而假善,君子所容也,更往而治之,則凶矣。
《小象傳》說:「君子豹變,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順以從君也。」君子隨著教化而遷向善道,德行成就了斑斕的文采,顯露於外。中等資質以上的人無不隨之變革;即使那種移易不動的小人,也不敢再放肆為惡,只好改換自己的外表,來順從君上的教令,這就是「革面」。到了這一步,變革之道就算完成了。小人勉強自己而假裝為善,也是君子所能容納的;若還要繼續追究整治,那就凶了。
鼎卦(巽下離上)
《鼎》,《序卦》:“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鼎之為用,所以革物也,變腥而為熟,易堅而為柔,水火不可同處也,能使相合為用而不相害,是能革物也,鼎所以次革也。為卦,上離下巽。所以為鼎,則取其象焉,取其義焉。取其象者有二:以全體言之,則下植為足,中實為腹,受物在中之象,對峙於上者耳也,橫亙乎上者鉉也,鼎之象也;以上下二體言之,則中虛在上,下有足以承之,亦鼎之象也。取其義,則木從火也,巽入也,順從之義,以木從火,為然之象。火之用惟燔與烹,燔不假器,故取烹象而為鼎,以木巽火,烹飪之象也。
《鼎》卦,《序卦傳》說:「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鼎的用處正在於改變物性:把生腥的變成熟的,把堅硬的變成柔軟的。水與火本不能共處一地,鼎卻能使兩者結合起來發揮作用而互不損害,這就是能改變物性,所以《鼎》卦排在《革》卦之後。就卦體說,上體是離、下體是巽。它之所以叫「鼎」,一方面取鼎的形象,一方面取鼎的意義。取形象的有兩層:就六爻整體看,最下一爻直立著像鼎足,中間幾爻充實像鼎腹,正是把東西盛在裡面的象,上面兩兩相對豎起的是鼎耳,橫貫在最上的是舉鼎的鉉,這是鼎的形象;就上下兩體看,則中間空虛的部分在上,下面有足承托著,也是鼎的形象。取意義則是木順從於火:巽是「入」,含順從之義,以木順從於火,正是燃燒之象。火的用處只有燒烤和烹煮兩種,燒烤不必藉助器皿,所以取烹煮之象而成為鼎——以木順從火,就是烹飪的象。
制器取其象也,乃象器以為卦乎?曰:制器取於象也,象存乎卦,而卦不必先器。聖人制器,不待見卦而後知象,以眾人之不能知象也,故設卦以示之。卦器之先後,不害於義也。或疑鼎非自然之象,乃人為也。曰:固人為也,然烹飪可以成物,形制如是則可用,此非人為,自然也。在井亦然,器雖在卦先,而所取者乃卦之象,卦復用器以為義也。
有人問:制作器物是取法於卦象的,那麼這裡豈不成了照著器物的樣子去造卦嗎?回答是:制作器物固然取法於象,象本來存在於卦之中,可是卦未必一定先於器物出現。聖人制作器物,並不需要先看見卦才懂得象;只因眾人不能自己領會象,所以聖人才設立卦來指點他們。卦與器孰先孰後,無害於義理。又有人疑心:鼎不是天然的形象,而是人造的。回答是:鼎固然是人造的,然而烹煮可以使食物成熟,形制做成這個樣子才好用——這一點並不是人所能憑空安排的,而是自然之理。《井》卦也是這樣:器具雖然出現在卦之先,而卦所取的仍是卦本身的象,卦又藉著器物來立義罷了。
鼎:元吉亨。以卦才言也。如卦之才,可以致元亨也。止當云元亨,文羨吉字。卦才可以致元亨,未便有元吉也。彖復止雲元亨,其羨明矣。《彖》曰:鼎,象也。卦之為鼎,取鼎之象也;鼎之為器,法卦之象也。有象而後有器,卦復用器而為義也。鼎,大器也,重寶也,故其制作形模,法象尤嚴。鼎之名正也,古人訓方,方實正也。以形言,則耳對植於上,足分峙於下,周圓內外,高卑厚薄,莫不有法而至正,至正然後成安重之象。故鼎者法象之器,卦之為鼎,以其象也。
《鼎》卦的卦辭說:「元吉亨。」這是就卦的才質來說的:像這一卦的才質,可以招致大為亨通。其實這裡只該作「元亨」,「吉」字是衍文。卦的才質能招致大亨,卻不見得立刻就有大吉;《彖傳》引述時也只說「元亨」,可見「吉」字是多出來的。《彖傳》說:「鼎,象也。」這一卦之所以叫《鼎》,是取鼎的形象;而鼎這件器物,也正是效法卦的形象而造。有了象然後才有器,卦又藉著器來立義。鼎是重大的器物、貴重的寶器,所以它的形制模樣,取法於象格外嚴整。「鼎」的得名,取的是端正之義;古人把「鼎」訓作「方」,「方」其實就是正。從形制上說,兩耳相對豎立在上,三足分開鼎峙在下,周身的圓轉、內外的深淺、上下的高低、器壁的厚薄,無一處不合法度而極為端正;極為端正,然後才成就安穩凝重的氣象。所以鼎是取法於象的器物,此卦之所以為《鼎》,正因為它有這個象。
以木巽火,亨飪也;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聖賢。以二體言鼎之用也。以木巽火,以木從火,所以亨飪也。鼎之為器,生人所賴至切者也。極其用之大,則聖人亨以享上帝,大亨以養聖賢。聖人,古之聖王。大,言其廣。巽而耳目聰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
《彖傳》說:「以木巽火,亨飪也;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聖賢。」這是就上下兩體來講鼎的功用。「以木巽火」就是以木順從火,所以能夠烹煮。鼎這件器物,是活人所依賴得最切要的。把它的用處推到最大,就是聖人烹煮牲物來祭享上帝,又大規模地烹煮來供養聖賢。這裡的「聖人」指古代的聖王;「大」是說範圍之廣。《彖傳》接著說:「巽而耳目聰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
周易傳文(序卦·雜卦·文言·說卦)
《序卦傳》上篇
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穉也。物穉不可不養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飲食之道也。飲食必有訟,故受之以訟。訟必有眾起,故受之以師,師者,眾也。眾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後有禮,故受之以履。履而泰然後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
先有天地——也就是《乾》《坤》兩卦——然後萬物才從中生出。充滿在天地之間的只有萬物,所以《乾》《坤》之後接以《屯》卦。「屯」是充盈的意思,又是萬物初生的意思——「屯」字從「屮」從「一」,「屮」是草,「一」是地,正像草木的嫩芽頂著地皮冒出來。萬物初生必定蒙昧幼稚,所以《屯》之後接以《蒙》卦。「蒙」就是蒙昧,指事物尚幼小的階段。幼小的東西不能不加以養育,所以《蒙》之後接以《需》卦。「需」講的是飲食之道。有飲食就必有爭奪,所以《需》之後接以《訟》卦。爭訟一起必定有眾人聚集,所以《訟》之後接以《師》卦,「師」就是眾人、軍旅。眾人聚在一起必定要有所親附,所以《師》之後接以《比》卦,「比」就是親近相輔。親附之後必定有所積聚,所以《比》之後接以《小畜》卦。有了積蓄然後才講得起禮儀,所以《小畜》之後接以《履》卦——「履」本指鞋,引申為踐行禮法。踐行禮法而通泰,然後才得安定,所以《履》之後接以《泰》卦,「泰」就是通達。
物不可以終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終否,故受之以同人。與人同者,物必歸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有大而能謙必豫,故受之以豫。豫必有隨,故受之以隨。以喜隨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蠱。蠱者,事也。有事而後可大,故受之以臨。臨者,大也。物大然後可觀,故受之以觀。可觀而後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賁。賁者,飾也。
事物不可能永遠通達,所以《泰》之後接以《否》卦——《否》上乾下坤,天地不相交,故為閉塞。事物也不可能一直閉塞下去,所以《否》之後接以《同人》卦。能與人和同的,眾人必定歸附他,所以《同人》之後接以《大有》卦——古人稱豐年為「有」,大豐年為「大有」。擁有廣大的不可以自滿,所以《大有》之後接以《謙》卦。既廣大而又能謙退,必定安樂,所以《謙》之後接以《豫》卦,「豫」是歡愉——《豫》下坤為地、上震為雷,雷出地上而萬物奮發。歡愉必定有人相隨,所以《豫》之後接以《隨》卦。因喜悅而追隨別人的,必定生出事端,所以《隨》之後接以《蠱》卦,「蠱」就是事——「蠱」字本義是器皿中的食物腐壞生蟲,引申為敗壞,敗壞了就有整治之事。有事可做然後才能壯大,所以《蠱》之後接以《臨》卦,「臨」是盛大——《臨》卦二陽浸長而逼近四陰。事物盛大然後才值得觀仰,所以《臨》之後接以《觀》卦。可供觀仰然後才有所會合,所以《觀》之後接以《噬嗑》卦,「嗑」就是合——口中含物而咬合。事物不可以只是苟且湊合而已,所以《噬嗑》之後接以《賁》卦,「賁」就是文飾。
致飾然後亨則盡矣,故受之以剝。剝者,剝也。物不可以終盡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復。復則不妄矣,故受之以無妄。有無妄,然後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後可養,故受之以頤。頤者,養也。不養則不可動,故受之以大過。物不可以終過,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麗,故受之以離。離者,麗也。
文飾到了極處,亨通之道也就窮盡了,所以《賁》之後接以《剝》卦,「剝」就是剝落——《剝》下坤為地、上艮為山,山本高峻卻反倒附著於地,故有剝落之義。事物不可能剝落到底而永遠盡絕,陽氣剝盡於上,便返回到下面重新生起,所以《剝》之後接以《復》卦。能復歸本原,就不會妄行,所以《復》之後接以《無妄》卦。有了不妄為的操守,然後才談得上蓄養,所以《無妄》之後接以《大畜》卦。有所積蓄然後才能供養,所以《大畜》之後接以《頤》卦,「頤」就是養——「頤」本指兩腮,卦畫上下兩陽而中含四陰,正像口腔之象。不加養育就不能有所動作,所以《頤》之後接以《大過》卦。事物不可能一直過甚下去,所以《大過》之後接以《坎》卦,「坎」就是陷——陽爻陷在兩陰之中。陷落之後必定要有所附麗依託,所以《坎》之後接以《離》卦,「離」就是附麗——陰爻依附於陽爻。
《序卦傳》下篇
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儀有所錯。夫婦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恆。恆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遯。遯者,退也。
先有天地,然後才化生出萬物;有了萬物,然後才分出雌雄男女;有了男女,然後才結成夫婦;有了夫婦,然後才生出父子;有了父子,然後才立起君臣;有了君臣,然後才分出上下尊卑;有了上下尊卑,然後禮節儀制才有安放施設之處——「錯」就是安置、設立。《下經》以《咸》卦開篇,正取艮少男在下、兌少女在上,二氣感應而成夫婦之義。夫婦相處之道不能不長久,所以《咸》之後緊接《恆》卦,「恆」就是恆久,巽風與震雷相與不離,正是長久之象。可是萬物又不能長久停在一個位置上不動,所以《恆》之後接《遯》卦,「遯」就是退避引身。
物不可以終遯,故受之以大壯。物不可以終壯,故受之以晉。晉者,進也。進必有所傷,故受之以明夷。夷者,傷也。傷於外者必反一於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窮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乖必有難,故受之以蹇。蹇者,難也。
事物不會永遠退避下去,退到極處必轉為奮起,所以《遯》之後接《大壯》卦。可是也不能一味強壯,壯盛之勢總要有所進取,所以《大壯》之後接《晉》卦,「晉」就是上進——《晉》下坤為地、上離為日,日出地面而節節上升。然而一味前進必定招來損傷,所以《晉》之後接《明夷》卦,「夷」就是創傷;《明夷》與《晉》正相反,是太陽落入地中,光明受了戕害。在外面受了傷的人一定回返家中,所以《明夷》之後接《家人》卦。一家之道走到窮處必生乖違,所以接《睽》卦,「睽」是兩目不相視,引申為乖異離散。乖離必然招致患難,所以接《蹇》卦,「蹇」本指腿腳跛行,引申為艱難。
物不可以終難,故受之以解。解者,緩也。緩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損,損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決,故受之以夬。夬者,決也。決必有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
事物不會一直困在患難裡,險難終有紓解的一天,所以《蹇》之後接《解》卦,「解」就是緩解、鬆開,雷動於上而雨落於下,鬱結自散。可是一鬆緩下來必定有所疏失虧損,所以《解》之後接《損》卦;減損而不停止,損到極處反倒轉為增益,所以《損》之後接《益》卦。增益而不停止,蓄滿了必要潰決沖開,所以《益》之後接《夬》卦,「夬」就是決斷、決去,《夬》是五陽在下決去最上一陰之象。決去了舊的必有新的相遇,所以《夬》之後接《姤》卦,「姤」就是不期而遇,《姤》是一陰初生於下,與上面五陽相遇。
物相遇而後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謂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主器者莫若長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動也。
萬物相遇而後才會聚合,所以《姤》之後接《萃》卦,「萃」就是聚集。聚合起來又能向上升騰的,就叫作上升,所以《萃》之後接《升》卦,地中生木,日長而日高。上升而不肯停歇,力盡勢窮便陷入困頓,所以《升》之後接《困》卦。在上位受困的終究要反回下面,所以《困》之後接《井》卦——水漏在澤下、澤上乾涸便是「困」,水在木上汲引而出、養人不窮便是「井」。井久必淤,取井之道不能不加以變革淘洗,所以《井》之後接《革》卦。而變革舊物、烹出新味的器具沒有比得上鼎的,所以《革》之後接《鼎》卦。主持宗廟鼎器祭祀的人沒有比得上長子的,古代宗法以長子承祧,所以《鼎》之後接象徵長男的《震》卦,「震」就是奮動。
物不可以終動,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終止,故受之以漸。漸者,進也。進必有所歸,故受之以歸妹。得其所歸者必大,故受之以豐。豐者,大也。窮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無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入而後說之,故受之以兌。兌者,說也。
事物不能永遠動個不停,動到時候就該止住,所以《震》之後接《艮》卦,「艮」就是靜止。可是也不能永遠靜止不前,所以《艮》之後接《漸》卦,「漸」就是循序而進,古代女子出嫁依六禮徐徐而行,正叫作「漸」。前進必定有所歸宿,所以《漸》之後接《歸妹》卦,「歸」就是女子出嫁。得到歸宿的家業必然壯大,所以接《豐》卦,「豐」就是盛大。可是把盛大推到窮極的人反而會失掉安居之所,所以《豐》之後接《旅》卦。羈旅在外而無處容身,只好卑遜求容,所以《旅》之後接《巽》卦,「巽」就是深入,風無孔而不入。能入於人心而後才使人喜悅,所以《巽》之後接《兌》卦,「兌」通「悅」,就是喜悅。
說而後散之,故受之以渙。渙者,離也。物不可以終離,故受之以節,節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過。有過物者必濟,故受之以既濟。物不可窮也,故受之以未濟。終焉。
心裡喜悅了,鬱結之氣便隨之渙散開來,所以《兌》之後接《渙》卦,「渙」就是離散,風行水上而把水吹得四散。可是事物不能一直離散下去,散了就要有制度加以約束,所以《渙》之後接《節》卦,澤上有水而容量有限,正是節度之象。節制而又能取信於人,所以《節》之後接《中孚》卦,「中孚」是內心懷有誠信。心中真有誠信的人必定見之於行動,行動難免稍稍超過常度,所以《中孚》之後接《小過》卦——這裡的「過」是經過、略越,不是過失。能超越常物的必能把事情辦成,所以《小過》之後接《既濟》卦,「濟」是渡過,引申為成功。然而萬物的道理沒有窮盡之日,事成之後又是新的開端,所以最後以《未濟》卦收束全經。六十四卦的次序到此終結。
《雜卦傳》
乾剛坤柔,比樂師憂。臨觀之義,或與或求。屯見而不失其居,蒙雜而著。震,起也;艮,止也。損益,盛衰之始也。大畜,時也;無妄,災也。萃聚而升不來也,謙輕而豫怠也。噬嗑,食也;賁,無色也。兌見而巽伏也。
《乾》六爻純陽,所以是剛健;《坤》六爻純陰,所以是柔順。《比》講親近輔助,所以可樂;《師》主興兵行險,所以可憂。《臨》與《觀》兩卦相反,一個是二陽在下而臨撫於上,取施予之義;一個是二陽在上而眾陰仰觀,取營求之義。《屯》是萬物初生而各爻皆當位,所以說顯現而不失其所居;《蒙》是二陽失位、陰陽雜處而蒙昧之中漸有顯著。《震》是發動奮起,《艮》是抑止不行。《損》與《益》,正是由盛轉衰、由衰轉盛的起點。《大畜》是畜養其德以待時而用,古「時」與「待」相通;《無妄》則是天災非人力所能妄求,京房解此卦為大旱之年。《萃》是眾陰聚於內,《升》是眾陰升於外而不再返回。《謙》是自處卑退而輕己,《豫》是安於逸樂而怠緩。《噬嗑》是口中含物而咀嚼,所以說是吃;《賁》雖取文飾,而離日在艮山之下無光,所以反說無色。《兌》是一陰顯現在上,《巽》是一陰潛伏在下。
隨,無故也;蠱,則飭也。剝,爛也;復,反也。晉,晝也;明夷,誅也。井通而困相遇也。咸,速也;恆,久也。渙,離也;節,止也。解,緩也;蹇,難也。睽,外也;家人,內也。否泰,反其類也。
《隨》是隨時而安、無事可為,《象傳》所謂「君子以嚮晦入宴息」便是;《蠱》字本義是器皿中食物腐敗生蟲,事已敗壞,所以要整飭修治。《剝》是果實熟爛而剝落,《復》是一陽返回初位,「反」通「返」。《晉》是日出地上,所以象白晝;《明夷》是日入地中,光明被戕,所以說是傷誅。《井》的水由木上汲引而出,往來不窮所以謂之通;《困》的水漏在澤下,澤上乾涸,反而處處遭遇阻隔。《咸》是二氣感應、不行而至,所以最為神速;《恆》是雷風相與,所以能持久。《渙》是風行水上而披離解散,《節》是水在澤中有限而知止。《解》是雷雨作而險難紓緩,《蹇》是見險止步而行路艱難。《睽》是離女居外卦,象女子離家在外;《家人》是離女居內卦,象女子守於家內。《否》與《泰》卦畫相反,其事類也正好相反。
大壯則止,遯則退也。大有,眾也;同人,親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小過,過也;中孚,信也。豐,多故也;親寡,旅也。離上而坎下也。小畜,寡也;履,不處也。需,不進也;訟,不親也。
《大壯》四陽盛長已過中途,盛極將止,所以說是止;《遯》二陰漸長而逼陽,陽氣引身而去,所以說是退。《大有》是六五一柔居尊位而上下五陽都來應和,所以說眾多;《同人》是六二居中得正而眾陽都來親附,所以說親和。《革》是革除舊物,《鼎》是烹飪待熟而取其新成。《小過》是二陰經過二陽、陰盛過陽,《中孚》是誠信發於中心。《豐》古人視為日蝕之卦,日蝕為不祥,所以說多事故;羈旅在外無所容身,所以說親附者稀少——明人何楷、清人崔述都據文例與韻腳考定此句本作「旅寡親也」。離火性炎上,坎水性潤下,二者背道而行。《小畜》是一陰畜止五陽,陽眾而陰寡;《履》取踐履而行之義,不肯滯留原位。《需》是前有坎險而須待時機,所以不進;《訟》是天與水各行其道,所以不相親。
大過,顛也。姤,遇也,柔遇剛也。漸,女歸待男行也。頤,養正也,即濟,定也。歸妹,女之終也。未濟,男之窮也。夬,決也。剛決柔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
《大過》是巽木被兌澤所淹、中間四陽而本末兩陰俱弱,所以說是顛覆。《姤》是相遇,一陰自下生起而與五陽相遇,是柔來遇剛。《漸》下艮少男、上巽長女,說的是女子出嫁須等待男方前來迎親。《頤》上艮止而下震動,如口進食,取養身養德以正為吉之義;《既濟》六爻陰居陰位、陽居陽位,各安其分,所以說是定。《歸妹》是少女嫁與長男,女子以出嫁為終身之歸。《未濟》三陽皆失其正、窮極於上,所以說是男子的困窮。《夬》是決斷,五陽盛長而決去上面一陰,陽象君子,陰象小人,正是君子之道生長、小人之道憂懼的時候。
《文言傳》·乾卦
“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乾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乾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
《乾》卦卦辭的「元」,是眾善的首長,萬物由此發端;「亨」,是眾美的會合,古人稱婚禮為「嘉」,正取群美畢集之意;「利」,是各得其宜而彼此調和,《中庸》說「義者,宜也」,正是此意;「貞」,是事情的乾乾,樹木旁生的是枝、正出的是乾,枝葉都要依著樹乾才立得住,所以「乾」兼有正與本兩層意思。君子以仁為本體,就足以做眾人的君長;能會聚眾美,就足以合於禮;能使萬物各得其利,就足以調和於義;能守正堅固,就足以乾成事業。君子躬行元、亨、利、貞這四種德性,所以卦辭說:「乾,元、亨、利、貞。」
初九曰:“潛龍勿用。”何謂也?子曰:“龍德而隱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
《乾》卦初九爻辭說:「潛伏的龍,不可施用。」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解釋說:這是具有龍一般的陽剛之德而暫時隱居下位的人。他不因世俗風氣而改移操守,也不汲汲於成就名聲;避世隱居而心中不生煩悶,不被世人認可也不生煩悶。合於道而可樂的就去實行,不合於道而可憂的就避而遠之;那份剛強堅定的操守誰也拔動不了——這就叫作「潛龍」。
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龍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閒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
《乾》卦九二爻辭說:「龍已出現在田野上,利於見到大人。」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解釋說:這是具有龍德而居內卦中位、守正持中的人。平常的言語必求誠信,平常的行事必求謹慎,防閒邪念而存養內心的真誠,德業廣被於世卻不自我誇耀,德澤寬博而能感化眾人。《周易》說「龍已出現在田野上,利於見到大人」,講的正是人君應有的德性。
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何謂也?子曰:“君子進德修業。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
《乾》卦九三爻辭說:「君子整日勤勉不懈,到了夜晚仍舊戒懼,處境雖危險卻不會有過錯。」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解釋說:君子所務,在於增進德性、修治學業。存心忠實守信,是用來增進德性的;修飭言辭而確立自己的誠意,是用來守住學業的。知道該達到哪一步就努力達到,這樣的人才可以同他談論「幾」——《繫辭》說「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知道該在哪一步終止就斷然終止,這樣的人才可以同他一起持守義理。所以他居於內卦之上而不驕慢,處在外卦之下而不憂懼,只是終日勤勉、隨時勢而警惕,這樣縱然身處危地,也不會有災禍。
九四曰:“或躍在淵,無咎。”何謂也?子曰:“上下無常,非為邪也。進退無恆,非離群也。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故無咎。”
《乾》卦九四爻辭說:「或許騰躍而起,或許仍留在深淵,都不會有過錯。」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解釋說:九四以陽居陰位,上可承奉九五、下可應和初九,或上或下並無一定,卻不是心存邪枉;上可進居五位、下可退居三位,或進或退並無常規,也不是要背離自己的同類——《乾》六爻皆陽,同為一群。君子所以如此,只是為了增進德性、修治學業,力求趕上時機罷了,所以不會有災禍。
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覩。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
《乾》卦九五爻辭說:「龍飛騰在天上,利於見到大人。」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解釋說:聲音相同的自然彼此應和,氣類相同的自然彼此尋求。水往低溼處流,火向乾燥處燒;雲本是水氣,龍本是水中之物,同類相致,所以雲隨著龍生;風是震動之氣,虎是威猛之獸,虎嘯而風起,所以風隨著虎來。聖人興起在上位,萬物便都仰頭觀看。凡本源出於天的就親附於上,本源出於地的就親附於下——萬物不過是各自依從自己的同類罷了。
上九曰:“亢龍有悔。”何謂也?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
《乾》卦上九爻辭說:「升到極高處的龍,會有悔恨。」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解釋說:上九處在六爻的盡頭,身分雖尊貴卻沒有實際的職位,地勢雖高峻卻沒有百姓可治,底下的賢人各安其位而不來輔佐他。孤高而無所憑依,所以一有舉動就招來悔恨。
《乾文言》申釋六爻
“潛龍勿用”,下也;“見龍在田”,時舍也;“終日乾乾”,行事也;“或躍中淵”,自試也;“飛龍在天”,上治也;“亢龍有悔”,窮之災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
以下先就人事解說《乾》卦爻辭。「潛龍勿用」,是因為初九居於最下而位卑;「見龍在田」,是龍本該在天,如今卻在田間,一時被棄置不用;「終日乾乾」,是九三勤勉地辦事;「或躍在淵」,是九四自己試探時機;「飛龍在天」,是九五居尊位而在上治理天下;「亢龍有悔」,是上九窮極所招來的災禍;《乾》卦「用九」而見群龍無首,則是天下大治的氣象。
“潛龍勿用”,陽氣潛藏;“見龍在田”,天下文明;“終日乾乾”,與時偕行;“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龍有悔”,與時偕極;乾元“用九”,乃現天則。
以下再就天道解說《乾》卦爻辭。「潛龍勿用」,是陽氣還潛藏在下而未曾發動;「見龍在田」,是陽氣上升,天下呈現出文彩光明;「終日乾乾」,是隨著時勢一同運行;「或躍在淵」,是九四進入上卦,乾道到此發生變革;「飛龍在天」,是陽氣升至九五而居於天位天德;「亢龍有悔」,是隨著時勢一同走到終極;《乾》卦「用九」,則顯現出上天運行的法則。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
《乾》卦的「元」,是說萬物由它開始而通達無礙;「利貞」,說的是乾道的性與情——性是天賦之性,情是感物而生之意,人物稟受陰陽而生,所以有性有情。乾道創始萬物,能夠以美善之利普利天下,卻從不自道所利在哪裡,這真是偉大呀!偉大的乾道啊,它剛強、健行、居中、守正,純而不雜、精而不粗——色不雜叫純,米不雜叫粹,米至細叫精。六爻各自發動散佈,旁通曲達地寫盡了萬物之情;聖人依時駕馭這六條龍,就像執轡駕車一般統御天道。雲氣流行、雨澤佈施,天下於是均平和洽。
君子以成德為行,日可見之行也。“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辯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
君子以已經成就的德性作為行事的根本,那是每天都看得見的實行。所謂「潛」,是說德雖已具而仍隱藏未顯,行雖已發而尚未成就,所以在初九這一爻,君子暫且不施用。至於九二,君子靠勤學來積聚見聞,靠請教來辨明是非,用寬宏的胸襟安處其中,用仁愛的心腸付諸實行。《周易》說「龍已出現在田野上,利於見到大人」,講的正是人君應有的德性。
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
九三處在內卦乾的終點、上接外卦乾的起點,兩乾相重,所以說「重剛」;它又不在二、五的中位,往上夠不著九五的「天」,往下已離開九二的「田」,進退都無所倚靠,所以只能終日勤勉、隨時勢而警惕,這樣雖處危地也不會有過錯。九四同樣是重剛而不居中,上不到九五的天位,下不在九二的田位,雖居一卦之中卻又不當三爻的人位,所以爻辭用一個「或」字;「或」就是遲疑審慎、觀望待時的意思,唯其如此才不會有災禍。
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所說的「大人」,指的是九五這樣聖明德備的人:他的德性與天地相合,他的光明與日月相合,他的施為與四時的次序相合,他所斷的吉凶與鬼神屈伸變化的道理相合。他先於天時而動,上天也不違背他;後於天時而動,他便奉行上天的時令。連上天尚且不違背他,何況是人呢!何況是鬼神呢!
“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其唯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
所謂「亢」,就是只知前進而不知退守,只知保全而不知有喪亡,只知獲取而不知有喪失——這樣的人哪裡稱得上聖人(王肅所傳本此句正作「其唯愚人乎」,與下句的聖人相對成文)。真正能明白進退存亡的分際而始終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聖人吧!
《文言傳》·坤卦
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
《坤》六爻純陰,柔順到了極點,可是一旦感陽而動卻剛勁有力;它靜定到了極點,而所得的品德是方正的——古人以圓說天體的運行,以方說大地的靜止,這個「方」正對著卦辭裡的「貞」。卦辭說「先迷後得主」,《文言》申說為隨人於後而得其主,因而有了常久不變的法則。它涵容萬物而化育之功廣大無邊。坤道大概就是一個「順」字吧:承奉上天的施與,隨著時序而運行。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
累積善行的人家,必定給子孫留下多餘的福慶;累積惡行的人家,必定給子孫留下多餘的禍殃。臣子殺害國君、兒子殺害父親,絕不是一朝一夕之間突然發生的,它的由來是一點一點積漸而成的,只因為當辨察的時候沒有及早辨察罷了。《周易》《坤》卦初六爻辭說「腳下踏到了霜,就該知道結堅冰的日子快要來到」,講的正是這種由微而著、順勢相因的道理。
“直”其正也,“方”其義也。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
《坤》卦六二爻辭裡的「直」,說的是內心的中正;「方」,說的是行事的得宜。君子用「敬」來端直自己的內心,用「義」來方正自己的外在舉止;敬與義一旦立定,德性自然日益盛大而不會孤單。爻辭說「正直、方正、宏大,不必刻意演習也無所不利」,正因為這樣的人對自己所行的道路再沒有半點疑惑。
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
《坤》卦六三以陰柔居陽位,雖然含有章美,卻把它含藏起來,用以追隨君王辦事,不敢把成功歸到自己名下。這就是大地的法則、妻子的法則、臣子的法則。地道自己不居成功之名,只是代天承擔,把事情做到終了。
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閉,賢人隱。《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蓋言謹也。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
天地之氣交通變化,草木便繁茂生長;天地之氣閉塞不交,賢人便隱退藏身。《周易》《坤》卦六四爻辭說「像紮緊口袋一樣緘默自守,既不會有過錯,也不會有稱譽」,講的正是慎密不輕發的道理。至於六五,君子懷著「黃」這樣居中之德而通達文理——五行以土居中,土色為黃,所以黃就是中色——他身居正位而安處其體,美德蘊含在裡面,暢達到四肢百體,發用為一番事業,這才是美到極處的境界。
陰疑於陽必戰,為其嫌於無陽也。故稱“龍”焉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
《坤》卦上六,陰氣凝聚壯盛到與陽相匹敵,必定要與陽交戰;正因為人們疑心此處已經沒有陽了,所以爻辭特意稱它作「龍」。可它畢竟還沒有脫離陰的類屬,所以又稱它作「血」。至於爻辭所說的「玄黃」,是天地二色相雜:天色玄黑,地色土黃——這正是陰陽相遇交戰、兩敗俱傷的景象。
《說卦傳》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生著,參天兩地而倚數,觀變於陰陽而立卦,發揮於剛柔而生爻,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
從前聖人創作《周易》,深深祈求於神妙莫測的天地造化,因而創立了揲蓍占筮之法;取「參天兩地」——天數三、地數二這兩個各自兼含陰陽的最小生數——作為立數的依憑;觀察老陰老陽、少陰少陽的變化而確立卦體;推動剛畫柔畫的往復而生出爻位。這部書和順於天道與所得之德,條理於事物之所宜,窮究萬物之理、窮盡萬物之性,一直上達於天命。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分陰分陽,迭用剛柔,故《易》六位而成章。
從前聖人創作《周易》,是要順應性與命的道理,所以確立天的法則叫作「陰」與「陽」,那是就天之氣而言;確立地的法則叫作「柔」與「剛」,那是就地之質而言;確立人的法則叫作「仁」與「義」,那是就人之德而言。把天、地、人三才兼備起來再各重疊一層,所以《周易》要六畫才成一卦。六位之中又分出陰位與陽位,交替使用剛畫與柔畫,所以《周易》的六個爻位剛柔雜居而成就文彩。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
乾天在上、坤地在下,尊卑之位確定了;艮山與兌澤的氣息互相流通,震雷與巽風互相迫近激盪,坎水與離火併不相厭相滅,八卦就這樣兩兩交錯排列。用數去推算已往的事是順著走的,往事由簡而繁、由一而至千萬,其勢為順;要預知未來的事卻是逆著走的,要從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策倒推回九、八、七、六之數,由多而少,其勢為逆。正因為如此,《周易》所用的是逆推之數。
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兌以說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
震雷用來鼓動萬物,一聲春雷而百蟲驚起;巽風用來吹散萬物,把生氣佈散四方;坎雨用來滋潤萬物;離日用來曬乾萬物,「烜」就是使之乾燥;艮山用來止住萬物;兌澤用來悅懌萬物,「說」通「悅」;乾天用來統領主宰萬物;坤地用來包藏畜養萬物。
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
主宰生化的天帝,從震卦所居的東方發動而出,到巽卦所居的東南整齊劃一,在離卦所居的南方彼此顯現,到坤卦那裡致力於養育之事,在兌卦那裡欣悅歡說,到乾卦那裡陰陽交接相迫,在坎卦那裡勞倦而歸藏休息,最後到艮卦那裡成就終結而又開啟新始。
萬物出乎震。震,東方也。齊乎巽。巽,東南也。齊也者言萬物之絜齊也。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嚮明而治,蓋取諸此也。
萬物從震卦生發出來,震是東方之卦,象春雷震動而生機萌起。萬物在巽卦裡長得整齊,巽是東南之卦;所謂「齊」,是說萬物到此修整齊一——「絜」本指用繩子圍量,引申為修整。離,就是光明;萬物到此都彼此顯現,它是南方之卦。古代以坐北朝南為尊位,聖人面向南方而聽治天下,朝著光明的方向施行治理,大概就是取法於這一卦。
坤也者,地也,萬物皆致養焉,故曰致役乎坤。兌,正秋也,萬物之所說也,故曰說言乎兌。戰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陰陽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勞卦也,萬物之所歸也,故曰勞乎坎。艮,東北之卦也,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坤,就是大地,萬物都在這裡得到養育,所以說「致役乎坤」——「役」是從事,指致力於養育之功。兌當正秋之時,萬物成熟,是萬物欣悅的時節,所以說「說言乎兌」。至於「戰乎乾」,乾是西北方之卦,位當秋冬之交,說的是陰氣與陽氣在這裡迫近相接。坎,就是水,是正北方之卦,是勞倦之卦,萬物到此都歸藏休息,所以說「勞乎坎」。艮是東北方之卦,位當丑寅之間,丑為舊歲之末、寅為新歲之初,萬物在這裡完成終結,又在這裡開始生發,所以說「成言乎艮」。
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動萬物者,莫疾乎雷;橈萬物者,莫疾乎風;燥萬物者,莫煥乎火;說萬物者,莫說乎澤;潤萬物者,莫潤乎水;終萬物始萬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不相逮,雷風不相悖,山澤通氣,然後能變化,即成萬物也。
所謂「神」,是就造化生成萬物的神妙不測而立的名。鼓動萬物的,沒有比雷更迅疾的;吹拂散佈萬物的,沒有比風更迅疾的;乾燥萬物的,沒有比火更熾盛的;使萬物欣悅的,沒有比澤更能取悅的;滋潤萬物的,沒有比水更潤澤的;使萬物終結而又使萬物開始的,沒有比艮山更能成就的。所以水與火雖性相反而氣息互相追及,雷與風雖勢相激而並不彼此違逆,山與澤氣息相通,這樣陰陽往來交錯,然後才能生出變化,才能成就萬物。
乾,健也;坤,順也;震,動也;巽,入也;坎,陷也;離,麗也;艮,止也;兌,說也。
就八卦各自的德性來說:乾是剛健不息,坤是柔順承載,震是奮起而動,巽是深入無間,坎是陽陷在兩陰之中而成險陷,離是陰依附於兩陽之間而成附麗,艮是靜止不行,兌是欣悅和說。
乾為馬,坤為牛,震為龍,巽為雞,坎為豕,離為雉,艮為狗,兌為澤。
就八卦所取的動物之象來說:乾健行不已,所以取象為馬;坤柔順任重,所以取象為牛;震奮動而變化,所以取象為龍;巽伏而知時,所以取象為雞;坎為水而豬性喜水,所以取象為豕;離為文明,所以取象為羽毛斑斕的野雞;艮主止守,所以取象為狗;兌此本作「兌為羊」,今傳本誤寫成了澤。
乾為首,坤為腹,震為足,巽不股,坎為耳,離為目,艮為手,兌為口。
就八卦所取的人身之象來說:乾居上而尊,所以為頭;坤能容藏,所以為腹,《素問》說腹是至陰所居之處;震主動,所以為足;巽為大腿,此處的「不」當作「為」;坎為耳,離為目,《淮南子》說「耳目,日月也」;艮主止取,所以為手;兌主言說,所以為口。
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
乾是天,所以在一家之中稱為父;坤是地,所以稱為母。乾坤交互求索而生六子:坤向乾第一次求索而得陽爻成為震,所以震叫作長男;乾向坤第一次求索而得陰爻成為巽,所以巽叫作長女。
坎再索而得男,故謂之中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坎索而得男,故謂之中男;離再索而得女,故謂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謂之少男;兌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
第二次求索而得陽爻成為坎,所以坎叫作中男;第二次求索而得陰爻成為離,所以離叫作中女;第三次求索而得陽爻成為艮,所以艮叫作少男;第三次求索而得陰爻成為兌,所以兌叫作少女。八卦的父母六子之名由此而定。(今傳本此段文字有重出訛奪,「巽一索而得女」「坎再索而得男」兩句復見,當以震巽為長、坎離為中、艮兌為少的次第為正。)
說卦傳·廣八卦之象
乾為天,為圜,為君,為父,為玉,為金;為寒,為冰;為大赤;為良馬,為老馬,為瘠馬,為駁馬;為木果。
《說卦傳》此章廣列八卦所取的物象。「乾」為天,為圓——「圜」就是圓,天體渾圓而運轉不息;為君主,為父親;為玉,為金,玉與金都質地剛潔;乾位居西北,時當嚴冬,故為寒,為冰;其色如日,故為大赤,即朝會所用的赤色旗;在馬類,為良馬、老馬、瘦馬和毛色駁雜的馬;在草木,為樹上的果實。這些物象都取乾德純剛不息之義:諸馬取其健行不已,木果為一歲生意的開端,正如乾為萬物之所資始。
坤為地,為母,為布;為釜;為吝嗇;為均;為子母牛;為大輿;為文;為眾,為柄;其於地也為黑。
「坤」為大地,為母親,為布帛(「布」也是古代錢幣之名,取其流佈廣被之義);為釜,即炊煮的鍋,能容物而成化;為吝嗇,謂地德收斂閉藏;為均平,謂載物一無偏私;為帶著小牛的母牛,取其柔順而能生育;為大車,取其任重致遠;為文采,萬物雜陳於地而成文;為眾庶;為柄,萬物皆以地為本,猶器物之有柄可執。就地之顏色而言,坤為黑,那是純陰之色。
震為雷,為龍,為玄黃;為旉;為大塗;為長子;為決躁;為蒼筤竹;為萑葦;其於馬也,為善鳴,為$足,為作足,為的顙;其於稼也,為反生,其究為健,為蕃鮮。
「震」為雷,為龍,為玄黃——玄是天之色,黃是地之色,震以一陽始動於地下,天地之色相雜,故為玄黃;為「旉」,即花開佈散;為大道;為長子;為決躁,急疾奮發之貌;為青嫩的竹,為荻與蘆葦,都取其春生易長。在馬類,為善於嘶鳴的馬,為後左蹄白的馬,為行走時四足齊動的馬,為白額的馬。在莊稼,為「反生」,即麻豆之類戴甲破土而反長出者。震動到極處便轉成剛健,所以說「其究為健」,草木也由此蕃育而鮮明。
巽為木;為風,為長女;為繩直,為工;為白;為長;為高;為進退;為不果;為臭;其於人也,為寡髮,為廣顙,為多白眼;為近利市三位;其究為躁卦。
「巽」為木,為風,為長女;為繩直,為百工,木匠以墨繩取直,故巽有繩直、工匠之象;為白;為長;為高;為進退,風行無常,故有進退不定之象;為不果決;為氣味。在人身,為頭髮稀少的人,為額頭寬闊的人,為眼白多的人。巽居東南,與「離」日中為市之位相近,故為近於市利,將得三倍之息。巽性主入而伏藏,動到極處則反成躁動,所以說「其究為躁卦」,終歸於「震」。
坎為水,為溝瀆;為隱伏;為矯輮;為弓輪;其於人也,為加憂,為心病,為耳痛;為血卦,為赤;其於馬也,為美脊,為亟心,為下首,為薄蹄,為曳;其於輿也,為多眚;為通;為月;為盜;其於木也,為堅多心。
「坎」為水,為溝渠;為隱伏,坎以一陽陷藏在二陰之中,故有隱伏之象;為「矯輮」,使彎曲的變直叫矯,使筆直的變曲叫輮;為弓,為車輪,二者都由矯輮而成。在人身,為憂慮加重,為心病,為耳痛;人身有血猶如大地有水,所以坎為血卦,其色為赤。在馬類,為脊背健美的馬,為性情急躁敏捷的馬,為低頭的馬,為蹄甲磨薄的馬,為拖曳難行的馬。在車輿,為多災多難。又為通達,為月,為盜賊。在草木,為木質堅硬而多心的樹,如棘棗之類。
離為火,為日,為電;為中女;為甲冑,為戈兵;其於人也,為大腹;為乾卦;為鱉,為蟹,為蠃,為蚌,為龜;其於木也,為科上槁。
「離」為火,為日,為電——離居南方,南方屬火,日是火氣之精,故為日、為電;為中女;為鎧甲與頭盔,為戈矛兵器,離外剛而內柔,甲冑兵器正是以外堅衛護內柔;在人身,為大腹之人,取其中虛而外包;為乾燥之卦,火性能燥物,故說「為乾卦」;又為鱉,為蟹,為螺,為蚌,為龜,都是外具甲殼而內質柔軟之物;在草木,為中心空虛、上端枯槁的樹。
艮為山,為徑路,為小石;為門闕;為果蓏;為閽寺;為指;為狗,為鼠,為黔喙之屬;其於木也,為堅多節。
「艮」為山,為山間小路,為小塊的石頭;為門闕,即宮門兩旁的臺觀;為「果蓏」,木本之實叫果,草本之實叫蓏,如瓜類;為「閽寺」,即守宮門的閽人與宮中的寺人,都以掌管門禁為職;為手指;為狗,為鼠,為黑嘴的猛獸之類;在草木,為質地堅硬而多結節的樹。這些物象都取艮「止」之義:山止而不遷,閽寺止人之出入,狗鼠黔喙能守能噬,多節之木其止最堅。
兌為澤;為少女;為巫;為口舌;為毀折,為附決;其於地也,為剛滷;為妾;為羊。
「兌」為沼澤;為少女;為巫,古時能以歌舞降神的女子叫巫,男子叫覡,巫以口舌通於神明,所以兌為巫;為口舌;為毀折,兌上一爻斷缺,如物之毀壞折損,兌又主西方之秋,萬物到此凋落摧折;為附決,兼有依附與決去兩義;就土地而言,為堅硬的鹽鹼之地;為妾,少女之位卑下,故為妾;為羊。兌以一陰顯現在二陽之上,其象多取和悅而形之於外之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