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新讲义
离卦(离下离上,原书卦辞彖辞有阙)
易经易学典籍
若以术数应用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辞与《说卦传》的取象;若以义理为目的,则宜从《系辞传》入手。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宋耿南仲撰。南仲字希道,开封人。靖康间以资政殿大学士签书枢密院,与吴幵沮战守之说,力主割地。南渡后迁谪以终。事迹具《宋史》本传。是书旧本或题《进周易解义》,疑为侍钦宗于东宫时经进之本。前有南仲《自序》曰:“易之道有要,在无咎而已。要在无咎者何,善补过之谓也。”又曰:“拂乎人情,是为小过,拂乎天道,是为大过。”
这部书是宋人耿南仲所撰。耿南仲字希道,开封人。靖康年间他以资政殿大学士的身份签书枢密院事,与吴幵一起阻挠抗战固守的主张,极力主张割地求和。宋室南渡以后,他被贬谪外放,直到去世。他的生平事迹,《宋史》本传中有完整记载。这部书的旧刻本有的题作《进周易解义》,推测是他在钦宗还是太子、于东宫侍讲时进呈的本子。书前有耿南仲的《自序》说:「《易》的道理有一个纲要,就在于『没有过错』罢了。所谓纲要在于没有过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善于弥补自己的过失。」又说:「违背人情,这叫『小过』;违背天道,这叫『大过』。」
南仲是说,盖推衍尼山“无大过”之旨。然孔子作《文言传》,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作《象传》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行止断以天理,所以教占者之守道;艰险济以人事,所以教占者以尽道。其曰“无大过”者,盖论是非,非论祸福也。如仅以“无咎”为主,则圣贤何异于黄老?仅曰“无拂天道”,则唐六臣辈亦将谓之知运数哉?南仲畏战主和,依违迁就,即此苟求“无咎”与“无拂天道”之说有以中之。是则经术之偏,祸延国事者也。然大致因象诠理,随事示戒,亦往往切实有裨,究胜于高语玄虚,推演奇偶,晦蚀作《易》之本者。节取所长可矣。
耿南仲这番话,大概是推演孔子(尼山即孔子出生地)所说「可以没有大过错」的旨意。然而孔子作《文言传》,说「懂得进退存亡的分寸而不失去正道」;作《象传》,说「云雷交作是《屯》卦之象,君子由此而经营治理天下」。行动或止步,用天理来裁断,这是教占卦的人守住正道;艰难险阻,靠人事去度过,这是教占卦的人尽力行道。孔子所说的「没有大过错」,讲的是是非对错,不是讲祸福得失。如果只把「没有过错」当作根本宗旨,那么圣贤与黄老清静无为之流还有什么分别?如果只说「不要违背天道」,那么唐末助朱温篡位的六位大臣,岂不也可以称作懂得气数了吗?耿南仲畏惧战事、主张议和,含糊迁就,正是被这种苟且追求「没有过错」和「不违天道」的说法击中了要害。这就是经学见解偏颇,以致祸害延及国事的例子。不过全书大体上依据卦象阐明义理,随着具体事情提出告诫,也往往切实而有益,终究胜过那些高谈玄虚、只在奇偶之数上推演、反而遮蔽了《周易》写作本意的著作。取用它的长处就可以了。
周易新讲义卷第一
乾卦(干下干上)
宋耿南仲撰。干下干上。干:元、亨、利、贞。天地者,形也;阴阳者,气也。即天地之形、阴阳之气,而宻为鼓舞于其间,使其形有阖辟、气有嘘吹,以成变化之功者,乾坤是也。故天地譬则形体,乾坤譬则精神矣。夫易无体也,无体则无岀无蔵。无出无蔵,其所以藏,以乾坤为之藴而已;其所以出,以乾坤为之门而已。故卦始于乾坤。而干者,道也;元亨利贞者,徳也。盖立天之道曰阴与阳,有少阳,有老阳,有少阴,有老阴。少阳之纯于春为元,老阳之熙于夏为亨,少阴之敛于秋为利,老阴之凝于冬为贞。万物之为元也,资气而已;其于亨则流形焉;至于利则质成焉。气、形、质,其终复归根者,贞也。元亨利贞,在天为春夏秋冬之时,在人为仁义礼智之性。
宋人耿南仲撰。《乾》卦下体是乾、上体也是乾,六爻纯阳。卦辞说:「乾,元、亨、利、贞。」天与地,指的是有形的躯壳;阴与阳,指的是无形的气。就着天地这个形体、阴阳这股气,暗中在其间鼓动运转,使形体有开有合、气息有吐有纳,从而成就变化之功的,就是乾与坤。所以天地好比人的形体,乾坤好比人的精神。《易》本身没有固定的形体,没有形体也就无所谓「出」、无所谓「藏」。既然无出无藏,那么它之所以能收藏,是以乾坤作为蕴蓄之所;它之所以能显发,是以乾坤作为出入之门。所以六十四卦从《乾》《坤》开始。「乾」指的是道,「元亨利贞」指的是德。确立天的法则叫做「阴」与「阳」,阴阳之中又分少阳、老阳、少阴、老阴四种。少阳纯净之气行于春天,就是「元」;老阳炽盛之气行于夏天,就是「亨」;少阴收敛之气行于秋天,就是「利」;老阴凝固之气行于冬天,就是「贞」。万物处在「元」的阶段,只是禀受一股气而已;到了「亨」的阶段,就流布成形;到了「利」的阶段,就质体完成。气、形、质三者,最终返回本根的,就是「贞」。所以元亨利贞四德,在天表现为春夏秋冬四时,在人则表现为仁、义、礼、智四种本性。
初九:潜龙勿用。易为六爻,以初、上原其本末,而中爻以二、三、四、五乘之。言初以有终也,言上以有下也。初终言乎其时,上下言乎其位;以二三四五乘之,则言乎其数。数有衍耗,位有常忒,而时又为消息盈虚于其间,此六爻之变所以不穷也。龙,天类也,飞跃而亲上者也,其所以潜,则非若马之以维絷而不得逞也,时焉而已。时不可以有为,则虽有飞跃之才,斯亦勿用而已。
初九爻辞说:「潜伏的龙,不可施用。」《易》以六爻成卦,用最下的「初」爻和最上的「上」爻来推原一件事的本与末,再用中间的二、三、四、五四爻去累加推衍。称「初」,是因为有「终」与之相对;称「上」,是因为有「下」与之相对。「初」和「终」是就时间先后说的,「上」和「下」是就爻位高低说的;再用二、三、四、五去累加,那就是就数目说的。数有增衍也有耗减,位有常态也有失序,而时间又在其间不断消退生长、盈满亏虚,这就是六爻的变化所以无穷无尽的原因。龙属于天一类的物类,是能飞腾跳跃、亲附于上的;它之所以潜伏水底,并不像马被缰绳系住而不得施展,只不过是时机未到罢了。时机不容许有所作为,那么即使具备飞腾跳跃的才干,也只能暂且不用。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非徒处也,且藏于深渺之谓潜;非徒出也,有以自昭之谓见。龙之潜也,是以能得其身之所利;今见而在地,岂其身之所利哉?乃人之所利,故称为田焉,田者人之所利也。干之称龙,况圣人也。圣人虽处人所利之时,而利不在已,然而亦有利焉,见大人其所利也。利见大人,非为可以利吾身、利吾家也,为其可以得志而成天下之大利耳。
九二爻辞说:「龙出现在田野,利于见到大人。」所谓「潜」,不只是安处不动,而是深藏在幽深渺远之处;所谓「见(现)」,不只是显露出来,而是有所作为以自我彰显。龙在潜伏的时候,所以能保全自身的利益;如今显现而处在地面上,难道还是自身的利益吗?那是别人得到的利益,所以爻辞称之为「田」——田正是供人取利的地方。《乾》卦用龙作比喻,是比拟圣人。圣人虽然处在利益归于他人的时候,利不在自己身上,然而也仍有他的「利」,那就是「见到大人」这件事本身对他有利。「利见大人」,并不是说可以给自己、给自己一家谋利,而是说凭这一遇合可以实现抱负,成就天下的大利。
九三: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九三之义,可进而至,可止而终,进止之间,一毫之差不容也,可谓危矣。君子所宜进徳修业之时,于是终日干干、夕惕若也。知终日干干、夕犹惕若,则虽危无咎矣。君子朝以听政,昼以待问,夕以修令,夜以安身,自朝至夕皆君子所有事也。至于夜,则君子不以忧勤故挠焉,何则?以夜气近本故也。孟子谓夜气不足以存,恶?本也,故于惕若称夕而已。
九三爻辞说:「君子整天勤勉不息,到了傍晚仍然警惕戒惧,虽有危险却不会有灾祸。」九三这一爻的义理是:既可以继续上进而抵达上卦,也可以就此停住而终止于下卦之极,在进与止之间,容不得半点差错,可以说处境危险。这正是君子应当增进德行、修治功业的时候,因此要整天勤勉、傍晚警惕。明白了要整天勤勉、到傍晚仍旧戒惧,那么处境虽危险,也不会有灾祸。君子早晨听取政务,白天等待咨询,傍晚修订政令,夜里安歇养身,从早到晚都有君子该做的事。到了夜里,君子却不因忧劳勤苦而扰乱心神,为什么呢?因为夜间之气最接近人的本根。孟子说过夜气若不能保存下来,就会伤害人的本根,所以爻辞讲「惕若」只说到「夕」为止,不说到夜。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九阳也,主健,故言或跃;四阴也,主退,故言在渊。进退合乎天时,故无咎。潜、见、跃、飞皆言龙,而九三则以君子言之,九四则以或跃在渊言之,独不言龙,何也?龙,君徳也。九三虽有可至之道,然有可终之义;九四虽有或跃之势,然有在渊之理,未纯君徳也,故不称龙焉。就是二者言之,则九四干道革矣,有必飞之势,无或终之义,虽未终乎为君之事备,犹舜之居摄之时也,故以龙言焉,或跃在渊岂非龙事乎?乃若初九、九二之言龙,则远君而旡嫌,且言在下,不害有君徳也。
九四爻辞说:「或许腾跃而起,或许仍在深渊,没有灾祸。」「九」是阳数,主刚健,所以说「或跃」;「四」是阴位,主退守,所以说「在渊」。进与退都合于天时,所以没有灾祸。潜、现、跃、飞四种情状本来都以龙为喻,可是九三改用「君子」来说,九四改用「或跃在渊」来说,唯独不提龙,为什么呢?因为龙象征人君之德。九三虽有可以上达的路,却也有可以就此终止的义理;九四虽有腾跃而上的形势,却也有仍处深渊的道理,都还不是纯粹的君德,所以不称为龙。就这两爻相比而言,九四已经是乾道变革之时,有非飞不可的形势,没有中途终止的义理,虽然还没有完全具备为君的事实,却好比虞舜代理天子政事的阶段,所以仍可用龙来讲它——「或跃在渊」难道不是龙的行事吗?至于初九、九二也称龙,那是因为远离君位而没有僭越的嫌疑,而且明说它们处在下位,并不妨碍它们已具有君德。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位以上为过,而以下为顺,天徳不可为首,故以下为顺而称飞龙焉。在天不可以阶而升也,必曰飞;飞而升然后可至,是故匹夫而有天下,徳必若舜、禹而后可也。惟君非臣不治,惟臣非君不伸,然则二五之相利见,其势然也。九二出潜而见,则有欲上之意;九五飞而不亢,则有欲下之意,盖大人相利见者也。
九五爻辞说:「飞腾的龙升在天上,利于见到大人。」就爻位说,越过九五往上就是过分,而肯居于下才是和顺;上天之德不可争先为首,所以以谦下为顺,而称「飞龙」。「在天」这个位置不是靠台阶一级级爬得上去的,所以必定说「飞」;只有飞起来上升,然后才能抵达,因此一个平民而拥有天下,德行必须像舜、禹那样才行。君主没有臣子就无法治国,臣子没有君主就无法施展抱负,那么九二与九五互相「利见」,是形势的必然。九二从潜伏中出来而显现,就有想要向上求合的意思;九五飞升而不至于亢极,就有愿意向下延揽的意思——这正是大人与大人彼此都得利于相见。
上九:亢龙有悔。用九:见羣龙无首,吉。阴阳之运,积息而成盈,盈则反消;积消而成虚,虚则反息。此自然之机,而天且不违,而上九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是乃所以自悔也。悔吝,小疵也;吉?则大矣。上九虽穷上,然未反下,反下而二阴生焉始有?,若临所谓至于八月有?,盖言二阴之遯也。
上九爻辞说:「升到极高的龙会有悔恨。」用九的辞说:「看见一群龙都不争为首领,吉祥。」阴阳的运行,积累生长就成为盈满,盈满之后又转向消退;积累消退就成为亏虚,亏虚之后又转向生长。这是自然的枢机,连天也不能违背,而上九却只知前进不知后退,只知存续不知覆亡,只知获得不知丧失,这就是它自招悔恨的缘故。「悔」和「吝」只是小毛病,「吉」和「凶」才是大关节。上九虽然穷极于最上,但还没有反转向下;一旦反转向下,第二个阴爻生出来,才开始有凶险,就像《临》卦所说「到了八月就有凶险」,那是说两个阴爻已成《遯》卦之势。
然则上九特有悔而已。悔既小疵,又有悔之辞,则变而趋吉也,是以贵夫用九。上遯九者,阳数善变,用九则退而能下,见羣龙不自为首矣。不为首则不止悔亡而更吉也,以其知几故也。为臣则欲致一,故涣其羣则吉;欲承上,故比之无首则?。君则异于是,见羣龙旡首则吉矣。
这样看来,上九也不过是有悔恨罢了。「悔」既然只是小毛病,而爻辞又明说有悔,那就会因悔而变、趋向吉利,所以《乾》卦特别看重「用九」。上九一旦退避,「九」这个阳数本来最善于变化,用九就是能退能居下,看见群龙而不自居为首。不自居为首,就不只是悔恨消失,反而更加吉利,这是因为他懂得察见几微。做臣子的要求专一效忠,所以《涣》卦说散去朋党之私才吉;要求承奉君上,所以《比》卦说亲附而没有领头的就凶。做君主的却与此相反,看见群龙都不争先为首,那就是吉。
彖曰:大哉干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干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寜。圣人之作易,仰以观乎象,俯以察乎情,而天人之理备矣。繋辞曰:彖者,言乎象者也。又曰:爻以情言。言乎象,又以情言,则易备于俯仰之间。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过半则未及尽者,以言象而未及器,言器而未及情,言情而未及文也。
《彖传》说:「伟大啊乾元,万物依靠它才有开端,它统领着天道。云在天上运行、雨向地上洒落,各类事物流动而成形。太阳明照,贯彻始终,六个爻位依时次第形成,圣人便按时乘驾六条龙来驾御天道。乾道运行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性与命,保全并会合太和之气,于是能利而且贞。它高居于万物之首,天下万国都得安宁。」圣人创作《易》,抬头观察天地之象,低头体察万物之情,于是天道人事的道理就完备了。《系辞传》说:「彖辞,是讲卦象的。」又说:「爻辞,是就物情说的。」既讲卦象,又讲物情,那么《易》的道理就完备在这一俯一仰之间。所以看了一卦的彖辞,思考便可以过半;说过半而还没有穷尽,是因为讲了「象」还没有讲到「器」,讲了「器」还没有讲到「情」,讲了「情」还没有讲到「文」。
大哉干乎,言干之大也;大哉干元,则言元而已。元亨利贞四者皆大,盖四者更相用事,用事者主之则大矣,特言万物之资始,故曰大哉干元而已。干知大始,而元者又四徳之始,故万物于此资始焉。资始者,孕精于窈?之初而未有形也。干元为万物资始,如元首之在上,故能统天者,?众体而举于上也。此举彼从,无事乎扰扰,故云行雨施未甞雕刻,而品物流形焉;大明终始不必叙正,而六位时成焉;又能时乘六龙以御天也。
说「伟大啊乾」,是赞叹乾的整体之大;说「伟大啊乾元」,则只是就「元」这一德来说。元、亨、利、贞四德都可以称大,因为四者轮流当令用事,正在当令主事的那一德就显得大。这里只讲万物由此得到开端,所以单说「大哉乾元」。《系辞》说「乾主管伟大的开创」,而「元」又是四德中最先的一德,所以万物在这里获得开端。所谓「资始」,是在幽深昏昧的最初阶段孕育精气,还没有成形。乾元作为万物的开端,就像头颅居于身体最上,所以能「统天」——统领众多肢体而高举于上。这里一举动,那里就跟从,用不着纷扰劳攘,所以云行雨降并不曾刻意雕琢,而各类事物自然流动成形;日月大明贯彻始终,用不着刻意排列校正,而六个爻位依时形成;进而能按时乘驾六龙以驾御天道。
执八统以驭万民,则民虽众多而其分不可乱;乘六龙以御天,则天虽变化而其终始不可乱也。万物自资始而至流形,则有始有终矣;有始有终,则物各成物,而六爻自初而至上亦若此而已,故大明终始,六位之爻所以时成也。
《周礼》讲手握八种统御之法来驾驭万民,那么百姓虽然众多,各自的名分却不会紊乱;乘驾六龙以驾御天道,那么天虽然变化不定,它的始终次序却不会紊乱。万物从获得开端到流布成形,就有了开始也有了终结;有始有终,万物就各自成就为一物,而六爻从初爻到上爻也不过如此。所以说「大明终始」,六个爻位才得以依时次第形成。
然动物之终始,首尾是也;植物之终始,本标是也。如动物之有首尾、植物之有本标,则始不可以为终,终不可以为始矣。而干则不然,终而复始,不穷如环也,故既言六位之定列,又言六龙之变焉。龙之在天,其消息盈虚,其进有序,其行有节,而天弗能违,此干元所以御天也;六龙之在人,其潜见跃飞,其进有序,其行有节,而天亦弗能违,此圣人所以御天也。
然而动物的始终,是头和尾;植物的始终,是根和梢。像动物有头有尾、植物有根有梢,那么开始就不能当作终结,终结也不能当作开始。乾却不是这样,它终而复始,循环无穷如同圆环,所以《彖传》既讲六个爻位的固定排列,又讲六条龙的变动不居。龙在天上,它的消退生长、盈满亏虚,前进有次序,运行有节度,连天也不能违背,这就是乾元能够驾御天道的缘故;六龙落在人事上,就是潜、现、跃、飞四种情状,前进有次序,运行有节度,天也不能违背,这就是圣人能够驾御天道的缘故。
乘六龙以御天,则干道之变化兆矣。干道之变化,异乎人事之云为。人事之云为,则以言谕、力致,所以正物,非物自正也;干道变化,则无言谕力致之事,宜运于自然而万物之性命各正矣。且比夫天下之物,扰而正之,则各安其地莫知正处,各甘其食莫知正味,将以孰为正哉?用各随其分,则物物有正处,物物有正味,长短小大各遂其宜,所谓各正性命也。
乘驾六龙以驾御天道,乾道的变化就显现出征兆了。乾道的变化,不同于人事上的作为。人事上的作为,是靠言语晓谕、靠力气达成,用来端正外物,并不是外物自己端正;乾道的变化则没有言语晓谕、用力促成这类事,只顺应自然运转,而万物的本性与命分自然各得其正。再拿天下万物来比照:如果去搅扰它们、强行端正它们,结果是各自安于自己的住处而不知哪里才算「正处」,各自甘于自己的食物而不知哪种才算「正味」,那还能拿什么当作标准呢?让万物各随自己的分限,那么每一物都有它的正处,每一物都有它的正味,长短大小各自称其所宜,这就是所谓「各正性命」。
各正性命,则物殊禀。虽物殊禀,然而一陶乎太和之中,无外是者焉。盖通于天地是谓太和,散于万物是谓委和,委和之与太和,甞通流而无间,故人一体之盈虚甞通于天地也。惟万物自委和人而不能保合,故不能与天地同流而壅塞生焉。保和,所谓保汝之保,盖盛徳者人之所保也,太和者物之所保也。知保于太和而不离,则札瘥疵疠不生,而物各适其性,可不谓利贞者哉?功归于利贞,此干所以首出庶物之上,而使万物咸寜也。首出庶物当言万物咸寜,而言万国,何也?干道即君道也。上以天位言,下以人事言,盖互见也,犹所谓干以君言也。
万物各正性命,那么它们所禀受的就各不相同。虽然禀受不同,却同在「太和」之气中陶铸生成,没有一物在此之外。贯通于天地之间的叫「太和」,分散到万物身上的叫「委和」;「委和」与「太和」,向来通流不隔,所以人这一身的盈满亏虚,也时时与天地相通。只因万物自从分得委和之气以后不能保全会合,所以不能与天地同其流行,于是壅塞不通的毛病就产生了。「保合」的「保」,就是《尚书》「保汝」的「保」;盛大的德是人所要保守的,太和之气是万物所要保守的。懂得保守太和而不与之乖离,那么各种疫病灾疾都不会发生,万物各自适合自己的本性,这难道不正是「利贞」吗?功效归结到「利贞」,这就是乾之所以高出于众物之上,而使万物都得安宁的道理。既说「首出庶物」,本该接着说「万物咸宁」,却说「万国」,为什么?因为乾道就是君道。上句从天位上说,下句从人事上说,两者互相映发,正如所谓「乾是就君主而言」。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经曰:立象以尽意。又曰:象事知器。由象以观妙,则可以知意;由象以观?,则可以知器。随其所观之浅深而已。夫易者,象而已,故卦亦象也,所谓八卦以象告是也;亦象也,所谓彖者言乎象者也;爻亦象也,如潜龙、履霜之类是也。若夫合此二体,正名天地雷风水火山泽者也,其为象则惟天行健、地势坤之类而已,故特比类以为象称焉。
《大象传》说:「天的运行刚健不已,君子取法它而自我奋发、永不停息。」《系辞传》说:「设立卦象来穷尽意旨。」又说:「观象于事就能知道器用。」从象上去看它的精微,就能知道「意」;从象上去看它的粗迹,就能知道「器」。这全看观者所见的深浅罢了。《易》说到底就是「象」:卦是象,就是所谓「八卦用象来告示人」;彖辞也是象,就是所谓「彖辞是讲卦象的」;爻辞也是象,像「潜龙」「履霜」之类就是。至于把上下两体合起来,正式称作天、地、雷、风、水、火、山、泽的,它们所取的象就只是「天行健」「地势坤」这一类,所以《大象》特地比附同类事物来立象、来称说。
君子之于天,无所不法,法之以为修身之要者,健而已。故七徳之中独法其健,且力分之外不可强,欲强则虽勇于必用,且拂而逆理矣。彼君子之自强,法天之行健而已,则其强非力分之外也;非力分之外,故能乆而不息也。魏氏之卒年阙,东野之马三日而失者,以求之力分之外故也。其强在力分之内而犹息,则志不笃而已,是以君子恶乎画也。
君子对于天,没有一样不效法,而效法过来作为修身要领的,只是一个「健」字。所以在天的众多德性之中单单效法它的刚健。况且超出自己力量本分之外的事不可勉强,硬要勉强,即使一时勇于施为,也终究违拗而背理。君子的「自强」,只是效法天运行的刚健罢了,那么他的强就不在力量本分之外;不在本分之外,所以能长久而不间断。魏国武卒终至衰竭、东野稷的马跑了三天就失控倒毙,都是因为向力量本分之外去索求的缘故。反过来说,强度明明在本分之内却仍然中断,那就是心志不笃实,所以君子最厌恶画地自限、半途而止。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见龙在田,徳施普也。终日干干,反复道也。或跃在渊,进无咎也。飞龙在天,大人造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乆也。用九,天徳不可为首也。龙者,变化有为之才也,所以勿用,在下故也。曰阳在下者,盖以龙之飞潜升降本乎自然之机,非乐潜而恶飞也。徳施普与徳博而化异:徳施普,言徳泽也,利而大;徳博而化,言徳风也,有易俗之道焉。田者利养之地,故言徳施而已;后言龙徳而正中,故言徳博而化。
《小象传》说:「『潜龙勿用』,是因为阳气还在下位。『见龙在田』,是德泽施布得普遍。『终日乾乾』,是反覆行在正道上。『或跃在渊』,是前进而没有灾祸。『飞龙在天』,是大人有所兴作。『亢龙有悔』,是盈满不可长久。『用九』,是说天德不可争先为首。」龙,是能变化、能有所作为的才具;之所以「勿用」,只因为处在下位。说「阳在下」,是因为龙的飞、潜、升、降本于自然的枢机,并不是它喜欢潜伏而讨厌飞腾。「德施普」和《文言》所说「德博而化」不同:「德施普」讲的是德泽恩惠,利益广大;「德博而化」讲的是德的教化如风,有移风易俗的作用。「田」是供人取利养生的地方,所以这里只说德泽施布;后面讲九二「龙德而正中」,才说德广博而能感化。
旋而未至为反,已至为复。九三之为爻,知至而至之,则三为未至;知终而终之,则三为已至,称反复焉。若反为道、复为非,则君子去复而取反可也,无为终日干干而至于夕惕也。进而可与几,止而可与存义,反复莫非道也,是以君子去取之际,慎思而审择之,至是形劳而心惕也。
转身回头而还没有走到叫「反」,已经走到了叫「复」。就九三这一爻说,若「知道该到哪里就走到那里」,那么九三还算「未至」;若「知道该在哪里终止就终止在那里」,那么九三就算「已至」,所以《小象》称它「反复」。假如「反」就是合道、「复」就是不合道,那么君子只要舍去「复」而选取「反」便可以了,用不着整天勤勉不息、以至于傍晚还戒惧。可是「进」时能与人一同察见几微,「止」时能与人一同守住义理,无论「反」还是「复」都不离开正道,所以君子在取舍之际,必须慎重思量、仔细抉择,到了这个地步,自然身形劳苦而内心警惕。
九四干道以革,有必进之理矣。其所以在渊,非特退也,以退为进耳。以退为进而不鋭于进,所以进而无咎也。物以类则相召,然不屈体以交物,则未有能召其类者,故亢龙在上,则知贤人无辅也,况大人乎?飞龙顺下,则大人造焉,况贤人乎?经曰:天地盈虚,与时消息。盖盈则与时消而反于虚,虚则与时息而复乎盈,盈虚相寻,间不容发,何可乆也?而上九知进不知退,知存不知亡,所以有悔也。天位则首出庶物矣,徳不可为首。天位不可为首则失己,天徳不可为首则失人。
九四已到乾道变革的阶段,有非前进不可的道理。它之所以还「在渊」,并不单纯是退缩,而是以退为进罢了。以退为进而不锐意求进,所以前进而没有灾祸。万物同类就互相招引,然而不肯屈己降身去结交外物,就没有谁能招来自己的同类;所以上九「亢龙」高踞在上,可知连贤人都不来辅佐它,何况大人?九五「飞龙」而肯谦顺向下,连大人都为之兴起,何况贤人?《周易·丰卦·彖传》说:「天地的盈满亏虚,随着时序消退与生长。」盈满就随时消退而返回亏虚,亏虚就随时生长而回到盈满,盈与虚循环相接,中间连一根头发也插不进去,哪能长久停住?而上九只知前进不知后退,只知存续不知覆亡,所以有悔恨。居于天子之位,本来就高出万物之上,德却不可以争先为首。若在天位上还要争先为首,就失掉了自己;若在天德上还要争先为首,就失掉了人心。
乾卦·文言
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徳者,故曰干:元、亨、利、贞。孟子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盖道志而为辞,修辞而为文也。然则圣人之于易,既繋之辞而又有文言者,辞以尽言,文以尽辞也。诸卦皆以辞尽言,而乾坤又以文尽辞者也。乾坤,易之藴,不如是不足以阐幽而发微也。
《文言传》说:「元,是众善的首领;亨,是众美的会合;利,是义理的调和;贞,是事业的主干。君子体现仁德,就足以做众人之长;使美好的事物会合,就足以合于礼;利益万物,就足以调和义;坚守正固,就足以主持事业。君子实践这四种德,所以说『乾:元、亨、利、贞』。」孟子说:「解说《诗经》的人,不要因文字的表面妨害了整句的意思,不要因整句的意思妨害了作者的本志。」大抵先有心志,抒发出来成为「辞」,再把辞加以修饰,成为「文」。那么圣人对于《易》,既已系上卦爻之辞,又另作《文言》,正是因为「辞」用来穷尽所要说的话,「文」用来穷尽辞中未尽之意。其余各卦都只用辞把话说尽,唯独《乾》《坤》两卦再用「文」把辞说尽。《乾》《坤》是《易》的底蕴所在,不这样做就不足以阐发幽隐、揭示精微。
元亨利贞,在人莫非善也,而元为人之尊爵也,故曰元者善之长也。人者,天地之徳,阴阳之交,鬼神之?,五行之秀气。然则天地之大美、万物之众盛,广大兼有于所性之中矣。其或?于中,或散于外,在其心之亨塞而已。其心亨,则众美?而为充实之美;其心塞,则众美散而为罔生之民。孟子有泉逹之喻,而又有茅塞之况者,盖欲亨其心也,故曰亨嘉之?也。
元、亨、利、贞四德落在人身上,无一不是善,而「元」是人最尊贵的爵位(仁),所以说「元是众善的首领」。人这个存在,是天地之德的凝聚、阴阳二气的交会、鬼神的会合、五行中最精秀的气。既然如此,天地的大美、万物的繁盛,就广大无遗地兼备在人的本性之中了。这些美质有时会聚在心中,有时散失在身外,全看这颗心是通畅还是壅塞。心通畅,众美就会聚而成为充实之美;心壅塞,众美就流散而成为徒然活着的凡民。孟子既有「泉水通达而流」的比喻,又有「茅草塞住山路」的说法,正是想要人打通这颗心,所以说「亨是众美的会合」。
仁圆而义方,故守义者常执而不夺,介而不通,有杀身者焉。知屈信相感之理,则可谓有利,而其为义也和矣,故曰利者义之和也。物之生有华藻,有质干。质干譬则性也,华藻譬则事也;华藻之本于质干,犹事之本于性者也。贞者性也,故贞者事之干也。
仁是圆通的,义是方正的,所以固守义理的人常常执着而不肯变通、耿介而不通融,甚至有为义而牺牲性命的。若能懂得屈与伸互相感通的道理,就可以说是有「利」了,而他所行的义也就和顺了,所以说「利是义理的调和」。事物生长出来,有华美的花叶,也有质实的主干。主干好比人的本性,花叶好比人所做的事;花叶以主干为根本,正如事情以本性为根本。「贞」就是本性,所以说「贞是事业的主干」。
元者善之长也,故君子体仁足以长人。体不备,君子谓之不成人。体者,言其体而已。盖仁数之多,温良者仁之本,敬慎者仁之地,寛者仁之作,逊接者仁之能。取数之多,无不备,乃谓之体仁。体仁则在上而人不恶,在前而物不害,故足以长人也。
「元是众善的首领」,所以君子体现仁德就足以做众人之长。躯体不齐备,君子叫他「不成人」;这里说「体仁」的「体」,正是就整个身体的完备来说的。仁所包含的条目很多:温和善良是仁的根本,恭敬谨慎是仁扎根的地方,宽厚是仁的发用,谦逊待人是仁的才能。把这许多条目都取来,样样具备,才叫做「体仁」。能体仁的人,居于人上而众人不厌恶他,走在人前而外物不伤害他,所以足以做众人之长。
何谓嘉?足以合礼?传曰:动容周旋中礼,盛徳之至也。夫众美?于一身而充实,则徳可谓盛矣,动而与合,则弸中而彪外耳,故曰嘉?足以合礼。何谓利物足以和义?义者,天下之制也;所以制者,所以制物者也。或行俭以节,或用健以夬者,皆义也。以利物之徳而行制物之义,则行俭以节而不失其说,用健以夬而不失其和;既使劳而不怨,又使死而不怨焉,故曰利物足以和义。
什么叫「使美好的事物会合就足以合于礼」?《孟子》说:「一举一动、周旋进退都恰合礼节,这是德性盛大到极点的表现。」众多美质会聚在一身而且充实饱满,德就可以称为盛大了;一有举动便自然合于礼,那就是所谓内里充盈而外表焕发。所以说「嘉会足以合礼」。什么叫「利益万物就足以调和义」?义,是天下的裁断准则;所谓裁断,就是用来裁断外物的。有时以节俭来节制,有时以刚健来决断,这些都是义。用利益万物的德去施行裁断万物的义,那么以节俭节制而不失掉民众的欢悦,以刚健决断而不失掉人情的和洽;既能使人劳苦而不怨恨,又能使人赴死而不怨恨。所以说「利物足以和义」。
何谓贞固足以干事?经以蛊为事,以事易壊故也。事易坏而性不变,故称贞固焉。惟不坏者,乃以为易坏者之干。观物之华藻质干则知之矣,故曰贞固足以干事。元亨利贞则仁义礼智也。上言体仁、合礼、和义而不言智,何也?智于五行为水,水性隐伏,故人之用智常于沉潜不测之间,此所以不言智之意与?
什么叫「坚守正固就足以主持事业」?《周易》用《蛊》卦来代表「事」,因为事情容易败坏。事情容易败坏而本性不会改变,所以称作「贞固」。只有那不会败坏的,才能做容易败坏之物的主干。看看草木有花叶也有主干,就明白这个道理了,所以说「贞固足以干事」。元、亨、利、贞对应的正是仁、义、礼、智。上文讲了体仁、合礼、和义,却不讲智,为什么呢?智在五行中属水,水的性质是潜伏隐藏,所以人运用智慧常在沉静深潜、别人测不透的地方进行——这大概就是《文言》不明说「智」的用意吧。
君子行此四徳者,故曰干元亨利贞,何谓也?传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夫元亨利贞之四徳,盖干之大徳也。有大美而不言,则元亨利贞之名有不着矣。惟君子法天而行此四徳者可见也,则元亨利贞之名由徳而着,故以谓君子行此四徳者,故曰干元亨利贞也。
「君子实践这四种德,所以说『乾:元、亨、利、贞』」,这是什么意思呢?《庄子》说:「天地有大美却不言说。」元、亨、利、贞这四种德,本是乾的大德。有大美而不言说,那么元、亨、利、贞这些名目就无从彰显。只有君子效法上天而实践这四德,人们才看得见,于是元、亨、利、贞的名目就因德行而显明。所以《文言》才说:正因为君子实践这四种德,才说「乾:元、亨、利、贞」。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徳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潜龙也。圣人外化而内不化,以飞跃之才屈而从之,是外化也;不易乎世,是内不化也。九二之称善世,盖圣人之见也。其未见而潜,则不易乎世,不为世所易,而俗之所好已独损之,俗之所嫉已独取之,是以与之易寡,而不成乎名焉。
初九爻辞说「潜伏的龙不可施用」,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这是具备龙德而隐居的人。他不因世俗而改变自己,不求成就名声,避世隐居而不烦闷,不被人赞同也不烦闷;心里乐意就去做,心里忧虑就避开,志向坚定得无法动摇,这就是潜龙。」圣人外表随世推移而内心不变:凭着能飞能跃的才干却屈身随顺,这是「外化」;不因世俗而改变自己,这是「内不化」。九二所说的「善世」,是指圣人已经显现于世;他还没有显现而处在潜伏时,就是「不易乎世」——不被世俗改变,世俗所喜好的他偏偏减损,世俗所憎恶的他偏偏取用,因此与世人相合的地方很少,也就不会成就名声。
圣人不以善世为有徳,故善世而不伐;不以遯世为有?,故遯世而无闷。不成乎名,则无誉而已;不见是,则有毁之者焉。有毁之者而无闷,何也?盖圣人未出而善世,则所谓世者,污世而已。不见是于污世,则必与污世违者;不见非于污世,则必与污世合者。与污世合而不见非,乃所以为非;与污世违而不见是,乃所以为是也,又何闷之有哉?
圣人不把「使世道向善」当成自己的功德,所以有善于世而不夸耀;也不把「避世隐居」当成自己的损失,所以遁世而不烦闷。「不成乎名」,不过是没有称誉罢了;「不见是」,那就是有人毁谤他了。有人毁谤却不烦闷,为什么呢?因为圣人还没有出来匡正世道时,所谓的「世」不过是一个污浊的世道。在污世中不被人赞同,那必定是与污世相违背的人;在污世中不被人非议,那必定是与污世相合流的人。与污世合流而不遭非议,这恰恰正是他的过错;与污世违背而不被赞同,这恰恰正是他的正确。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可烦闷的呢?
圣人逹则忧以天下,乐以天下;其穷也,忧乐狥我而已,故乐则行之,忧则违之。所谓独居而乐,独思而忧,是忧乐行违不以天下而狥我,则非其心不违矣。夫口可教而使言黙,形可劫而使屈伸,惟心不可使易意。然则纷纷者,又恶足?其心之所不为者哉?故曰确乎其不可?,潜龙也。
圣人显达时,以天下人的忧为忧、以天下人的乐为乐;穷困时,忧与乐就只依从自己内心而已,所以「心里乐意就去做,心里忧虑就避开」。所谓独自居处而自得其乐、独自思索而心存忧虑,这是说他的忧乐行止不取决于天下而只依从自己,凡不合本心的事,他一概避开。人的嘴可以被教导而说话或沉默,人的身体可以被胁迫而屈伸俯仰,唯独人心不能被迫改变意志。既然如此,那些纷纷扰扰的外力,又哪里动摇得了他心里本就不肯做的事呢?所以说「志向坚定得无法动摇,这就是潜龙」。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徳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徳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徳也。圣人以中正为徳,以变化为道。在上如龙之在天,则变化代兴;在下如龙之在田,则正中是守而已,故曰龙徳而正中也。言正则无择,行中则无爽,以中正达于言行,故庸言信、庸行谨也。言行必称庸者,以龙徳故也。
九二爻辞说「龙出现在田野,利于见到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这是具备龙德而居于正中之位的人。平常的言语讲求信实,平常的行为讲求谨慎,防范邪念以保存内心的诚,有善于世而不夸耀,德行广博而能感化众人。《易》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讲的正是君主之德。」圣人以中正为德,以变化为道。在上位时如同龙飞在天,就变化更迭、兴作不已;在下位时如同龙现于田,就只是固守中正而已,所以说「龙德而正中」。言语守正就不必挑拣,行事守中就不会差失;把中正贯彻到言语行为上,所以平常的话讲信实、平常的事讲谨慎。言与行都特地冠以「庸(平常)」字,正因为它是龙德的缘故。
夫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言行所以能动天地,以发于至诚而已,繋辞言于中孚九二者为此也。然则庸言虽信、庸行虽谨,又必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者也。必闲邪存诚者,犹育兽之驱豺狼、育鱼之祭猵獭也。言行发至诚而天地为动,而况于人乎?故继之以善世之功,革恶俗以为羙俗,化悍民以为逸民也,其功亦大矣。而圣人之心以为教化者吾所职也,善世则吾职当治耳,何足矜哉?是以不伐也。圣人之徳,潜则渊泉如渊,见则溥博如天,不可穷也,故九二曰徳博而化也。
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东西。言行之所以能感动天地,只是因为它发自极致的诚,《系辞传》把这番道理系在《中孚》卦九二爻下,就是为此。既然如此,平常言语虽已信实、平常行为虽已谨慎,还必须防范邪念、保存诚心,有善于世而不夸耀。所谓必须防邪存诚,就好比养育禽兽先要驱走豺狼、养育鱼类先要除掉水獭。言行发自至诚,连天地都为之感动,何况是人呢?所以接着讲「善世」之功:把恶俗改造为美俗,把凶悍之民感化为安乐之民,功劳也算大了。然而圣人心里却认为教化本是我分内的职责,使世道向善不过是我把本职做好罢了,有什么可自夸的?因此「不伐」。圣人之德,潜藏时深不可测如同渊泉,显现时广大周遍如同上天,穷究不尽,所以九二说「德博而化」。
九三曰: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徳修业。忠信所以进徳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干干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君子之于徳业,不待至于九三九四而后进且修也。以谓九三有可终之理,九四有或跃之势,则尤宜修人事以副天命之时,故以进徳修业称焉。
九三爻辞说「君子整天勤勉不息,傍晚仍警惕戒惧,虽有危险却无灾祸」,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君子增进德行、修治功业。忠与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修饰言辞、确立诚意是用来守住功业的。知道该到达的地方就到达,这样的人可以与他一同察见几微;知道该终止的地方就终止,这样的人可以与他一同守住义理。因此居上位而不骄慢,处下位而不忧惧,所以勤勉不息、随时警惕,虽有危险却无灾祸。」君子对于德行功业,并不是等到九三、九四这两爻才开始增进修治。这里之所以特地提出来,是因为九三有可以就此终止的道理、九四有腾跃而上的形势,尤其应当修好人事以配合天命之时,所以用「进德修业」来称说它们。
忠者,不欺之谓;信者,不疑之谓。不欺则有充塞之实,不疑则居之安矣,所以能进徳。传曰:言以出信。又曰:文以足言。然则信待言而后出,言待文而后足也,故君子欲立其诚,则其于辞也必加修焉。修辞而诚立,斯可以为忠信,故曰修辞立其诚。
所谓「忠」,就是不自欺;所谓「信」,就是不使人疑。不自欺,内心就有充实饱满的真实;不使人疑,处身就安稳,所以能够增进德行。《左传》说:「言语是用来发出信实的。」又说:「文采是用来使言语完足的。」这样看来,信要靠言语才发得出来,言语要靠文采才完足,所以君子想要确立自己的诚,对于言辞就必须加以修治。言辞修治好而诚意得以确立,这才可以称为忠信,所以说「修辞立其诚」。
凡物立之则见,化之则隐。立其诚于民上若标表,然后使民观而化,斯可以居业矣。盖马骇舆,君子不安舆;庶人骇政,则君子不安政。不安政,非所以居业也,故必立其诚使民信之,而无危疑之心,则无骇政之病,然后能居业也。
凡物竖立起来就看得见,融化开去就隐没不见。把自己的诚意树立在百姓之上,如同立起一根标杆,然后使百姓看着它而受感化,这样才可以守住功业。就像马受惊,君子坐车就不安稳;百姓被政令惊扰,君子处在政位上也不安稳。政位不安稳,就谈不上守住功业,所以必须确立诚意使百姓信任,让他们没有危惧疑虑的心,就不会有惊扰政局的毛病,然后才能守住功业。
知九三之可至而至之,则先见者也,故可与几;知九三之可终而终之,则守固者也,故可与存义。居上而骄则必暇逸,而干干则是居上不骄也。在下不忧则惕非因时也,不乐居卑耳;今因其时而惕,则是在下位而不忧也。安其危则冝有咎,干夕惕则非安其危者也,焉得有咎哉?故曰虽危无咎。
知道九三可以上达而果真上达,这是有先见之明的人,所以可以与他一同察见几微;知道九三可以终止而果真终止,这是持守坚定的人,所以可以与他一同守住义理。居上位而骄慢的人必定安逸懈怠,如今能整天勤勉,那就是居上位而不骄慢。处下位若不忧惧,那么他的警惕就不是因时势而起,只是不甘心处在卑位罢了;如今是顺应时势而警惕,那就是处下位而不忧惧。安于危险的处境本该有灾祸,可是他白天勤勉、傍晚戒惧,就不是安于危险的人,哪里会有灾祸呢?所以说「虽危无咎」。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羣也。君子进徳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六爻或称六位,或称六龙。位则有上下,龙有进退,故于是言上下,又言进退也。九四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是上下无常也;或跃而进,或退而在渊,是进退无常也。上下宜有定处,今上下无常,则疑于为邪者也;进退宜有常度,今进退无常,则疑于离羣者也。
九四爻辞说「或许腾跃而起,或许仍在深渊,没有灾祸」,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时上时下没有定处,并不是要做邪僻之事;时进时退没有定则,并不是要脱离同类。君子增进德行、修治功业,是想赶上时机,所以没有灾祸。」六爻有时称作「六位」,有时称作「六龙」:说「位」就有上下高低,说「龙」就有进退动静,所以这里既讲上下,又讲进退。九四向上够不着九五的「天」,向下离开了九二的「田」,这就是上下没有定处;有时腾跃而进,有时退回深渊,这就是进退没有定则。爻位本该有固定的处所,如今上下不定,就使人疑心它在做邪僻之事;进退本该有常规的法度,如今进退不定,就使人疑心它要脱离同类。
所以上下无常而非为邪于身,进退无常而非离羣于人者,以君子进徳修业不失时故也。九三进徳修业,九四又申言,犹书所谓申劝宁王之徳是也。上帝劝文王之徳旧矣,至其将集大命,又申劝之,与此合矣。传曰:圣人非能违时,时至则能弗失也。时至而徳之不进、业之不修,失机?矣,得旡咎哉?故君子进徳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
它之所以上下不定却并非自身行邪、进退不定却并非背弃同类,是因为君子增进德行、修治功业从不错过时机。九三已经讲了「进德修业」,九四又重申一遍,就像《尚书》所说「一再勉励文王之德」那样。上帝勉励文王的德行由来已久,到他将要承受天命的时候,又再一次加以勉励,正与这里的重申相合。传文说:「圣人并不能违背时势,时机一到便能不放过。」时机到了而德不增进、业不修治,就错失了机会,还能没有灾祸吗?所以说君子增进德行、修治功业是想赶上时机,因此没有灾祸。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圣人所至必以类至者,固非利诱而势驱之,亦非出于招来扳举之力也,其感召出于自然,故于二五之相利见,以声气、水火、云龙、风虎自然之象言焉。
九五爻辞说「飞龙升在天上,利于见到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相同的声音互相应和,相同的气息互相寻求。水往潮湿处流,火向干燥处烧,云跟着龙起,风随着虎生,圣人兴起而万物都来瞻仰。本源在天的亲附于上,本源在地的亲附于下,各自跟从自己的同类。」圣人所到之处必定有同类前来聚集,本来不是用利益引诱、用权势驱使的,也不是靠招揽提拔的力气得来的,那种感应召唤出于自然,所以讲九二与九五彼此「利见」时,就用声与气、水与火、云与龙、风与虎这些自然之象来说明。
同声相应,非若言之刼而至也;水流湿,自上而流下也;火就燥,自下而就上也;云从龙,自下从上也;风从虎,自上流下也,而上下之变相利见也。夫圣人之作,如揭日月,其谁不覩哉?九二作而天下文明,九五作而位乎天徳,则万物所同覩也。
「同声相应」,并不是像言语胁迫才招来的;「水流湿」,是从上往下流;「火就燥」,是自下而往上烧;「云从龙」,是自下跟随于上;「风从虎」,是自上流布于下——上与下互相变换,正显出彼此「利见」的关系。圣人的兴起,好比高举日月,谁会看不见呢?九二兴起,天下就文采光明;九五兴起,就居于天德之位,那都是万物共同瞻仰的。
覩之则从而亲之,必其本同然后亲焉。万物之生,有上首者,有下首者,此其本固不同矣。人亦若是,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众人之相求,本乎下者也;圣人之相求,本乎上者也。其曰本乎天者亲上,非必二从五也,五之从二亦是也。孟子曰:圣人之于天道。凡以天道相亲者,皆本乎天者而亲上者也,非必以其位之上下也。
看见了就跟从而亲附他,但一定要根源相同才谈得上亲附。万物生长,有头朝上的(如草木),有头朝下的(如禽兽),这就是它们的根源本来不同。人也是这样:根源在天的就亲附于上,根源在地的就亲附于下。众人彼此寻求,根源在下;圣人彼此寻求,根源在上。所谓「本乎天者亲上」,未必是说九二去追随九五,九五来追随九二同样也是。孟子说过「圣人对于天道」如何如何,凡是凭天道彼此亲近的,都属于根源在天而亲附于上的一类,不一定要按爻位的高低来分。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九五位乎天徳矣,而上九过之,是贵而无位也。九五则大人造也,大人造则是天下之父,归之民则子来矣,而上九过之,是高而无民也。天位失而不存,民散而不保,虽有强力孰能辅哉?是以贤人在下位而兀辅也。夫贤者为之辅,则虽渉难可也,故大畜尚贤止健,则利渉大川;今贤人在下位而无辅,则动而有悔,不亦宜乎?
上九爻辞说「升到极高的龙有悔恨」,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地位尊贵却没有实际的爵位,身居高处却没有百姓,贤人虽在下位却不来辅佐他,所以一有举动就生悔恨。」九五已经居于天德之位,上九越过了它,这就是「贵而无位」。九五是大人有所兴作,大人兴作就成了天下人的父亲,归附他的百姓就像儿子一样自来;上九越过了它,这就是「高而无民」。天子之位丢失而不再存有,百姓离散而无法保全,即使有强大的力气,谁还能辅佐他呢?所以说贤人在下位而无人来辅。有贤者做辅佐,即使涉越艰难也可以,所以《大畜》卦崇尚贤才、制止刚健,就「利涉大川」;如今贤人在下位而无人辅佐,那么一动就有悔恨,不也是应该的吗?
潜龙勿用,下也;见龙在田,时也;终日干干,行事也;或跃在渊,自试也;飞龙在天,上治也;亢龙有悔,穷之灾也;干元用九,天下治也。此释初九九二,其终与井卦初六之象同。井之初六曰: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此曰:潜龙勿用,下也;见龙在田,时舎也。其辞虽同,其志则异,不当以辞害志也。
《文言》第三节说:「『潜龙勿用』,是因为处在下位;『见龙在田』,是时机使然;『终日乾乾』,是在做事;『或跃在渊』,是自我试探;『飞龙在天』,是居上而治;『亢龙有悔』,是穷极招来的灾祸;『乾元用九』,是天下得治。」这里解释初九、九二,末了的措辞与《井》卦初六的《小象》相同。《井》卦初六说:「井底淤泥不能食用,因为它在下面;废弃的旧井连禽鸟也不来,是时势把它舍弃了。」这里说:「『潜龙勿用』,因为在下;『见龙在田』,是时势暂舍。」两处文辞虽然相同,用意却不一样,不该拿文辞去妨害本意。
井之所以不食,以其下也;龙之所以勿用,亦以其下也。然以井之称下则语其性,潜龙称下以时势然也。井之无禽则时舍也,龙之在田亦时舍之。然而井之时舎则语其徳,见龙时舍则见天命然也。所谓时舍者,歌讴狱讼不归而已。又九五在上,万物覩焉,则九二虽有君徳,歌讴狱讼不归矣,谓之时舎不亦宜乎?
井水不能食用,是因为它在下面;龙之所以不可施用,也是因为它在下面。但是井称「在下」,讲的是井本身的性质;潜龙称「在下」,讲的是时势造成的。井没有禽鸟来,是被时势舍弃;龙出现在田野,也是被时势暂时搁置。然而井的「时舍」讲的是它自身的品质,见龙的「时舍」讲的却是天命如此。所谓「时舍」,不过是歌功颂德的人和打官司的人不来归附他罢了(用《孟子》说舜、禹受禅之事)。何况九五高居于上,万物都瞻仰他,那么九二虽有君德,歌颂与诉讼自然不会归到他这里,称之为「时舍」不也很恰当吗?
终日干干,必有事焉,非徒劳也,故曰行事也。或跃在渊以自试,非果或也,故曰自试也。上治者,居上以治也。天曰灾,人曰眚。天道亏盈,而上九时而盈之,则灾斯至矣,故曰穷之灾也。经曰:终止则乱。又曰:穷则变,变则通。失终则乱,穷而变通,理之自然也,故干元用九,天下治也。用九言变也,传曰九变也,复变而属一,此之谓也。
「终日乾乾」,是心中必定有所专务,并不是白白劳苦,所以说是「行事」。「或跃在渊」是用来自我试探,并非真的犹疑不定,所以说是「自试」。「上治」,就是居于上位而治理天下。天降的叫「灾」,人为的叫「眚」。天道要使盈满者亏损,而上九却在该亏的时候还去充盈它,灾祸就来了,所以说是「穷极之灾」。《系辞传》说「终而止住就会乱」,又说「穷困就要变,变了才能通」。失去了正当的终结就会乱,穷极而后变通,这是道理的自然,所以说「乾元用九,天下得治」。「用九」讲的正是变,传文说「九是变数,变过来又归属于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见龙在田,天下文明;终日干干,与时偕行;或跃在渊,干道乃革;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徳;亢龙有悔,与时偕极;干元用九,乃见天则。此潜龙勿用下也,至干元用九天下治也,辅嗣谓以天气明之,其说是也。稽之于人事而人事同,验之于天气而天气同,此圣人之出处所以天人弗能违也。以其利泽万物则为龙,以其发育万物则为阳气。
《文言》第四节说:「『潜龙勿用』,是阳气潜藏;『见龙在田』,是天下文采光明;『终日乾乾』,是随时势一同行进;『或跃在渊』,是乾道由此变革;『飞龙在天』,是居于天德之位;『亢龙有悔』,是随时势一同到了穷极;『乾元用九』,是显现出天的法则。」从「潜龙勿用,下也」一直到「乾元用九,天下治也」这一节,王弼(字辅嗣)认为是用天地之气来阐明,这个说法是对的。拿人事来考察,人事相合;拿天气来验证,天气也相合,这就是圣人的出处进退连天与人都不能违背的缘故。就它润泽万物这一面说,它是龙;就它发动养育万物这一面说,它是阳气。
初九在下,则阳气潜藏之时也。物合则成体,散则成章,见龙在田而天下文明,则散而成章之谓也。圣人乐天则不动其心,所以终日干干者,与时偕行而已。九四去下卦而与上同体,故曰干道乃革。九五尊位大中也,故曰乃位乎天徳。不曰天位而曰天徳者,天之徳惟九五为能备也。且天之徳高明溥博,变化不测,岂人臣而能体哉?
初九处在下位,正是阳气潜藏的时候。事物聚合就成为形体,散布开来就成为文采;「见龙在田而天下文明」,说的就是散布而成文采。圣人乐天知命,内心不为外物所动,所以他「终日乾乾」,只是随着时势一同行进罢了。九四离开了下卦而与上卦同体,所以说「乾道乃革」。九五处在尊贵之位、居大中之地,所以说「乃位乎天德」。不说「天位」而说「天德」,是因为上天之德只有九五才能完全具备。况且天德高明广博、变化莫测,哪里是人臣所能体现的?
于九四称干道,于九五称天徳者,四欲跃上,故以极高明者称之;五欲飞而下,故以道中庸者称之也。上九与时偕极之时,至是而不知极,犹进而不已,悔斯至矣。圣人与时偕极,故穷而变者,干元用九是也。知是则继如有终而有始,其序不可违也,当不识不知以顺之,故曰乃见天则也。
在九四说「乾道」、在九五说「天德」,是因为九四想要向上腾跃,所以用「极其高明」一路来称说它;九五虽飞而肯居下,所以用「遵行中庸」一路来称说它。上九是随时势一同走到穷极的时候,到了这一步还不知道已至穷极,仍旧一味前进不停,悔恨就来了。圣人则是随时势一同走到穷极,所以能在穷极处生变,「乾元用九」就是这样。明白这一点,就知道接下来是有终而又有始,这个次序不可违背,应当在不加分别、不逞机巧的状态下顺从它,所以说「乃见天则」。
干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干始能以羙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干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元者万物之所流形,是则物始而亨矣。始之使受命,亨之使流形,又制之以利贞之性情焉,则干之造干既是矣,此为以美利利天下也。
《文言》第五节说:「乾元,是开创而亨通的;利与贞,则是性与情。乾在开创之初就能用美好的利益去利益天下,却不说自己利在何处,真伟大啊。伟大啊乾,刚强、健行、中道、纯正,是纯而不杂、精而不浊的;六爻的施展发挥,旁通了万物之情;按时乘驾六龙,用来驾御天道;云在天行、雨向下降,天下于是太平。」「元」是万物由此流布成形的根源,可见事物一开始就已经亨通了。开创它,使它承受命分;亨通它,使它流布成形;再用「利贞」这一对性与情来节制它——乾的造化之功就是这样,这就叫做「用美好的利益去利益天下」。
性贞而情利,二者交相养。情不利则性亦不贞,性不贞则情亦失其故。以利对情而言,地之于万物,生载其形而已;天之于万物,生翼其性情而已。受命赋形而赋之性情,则干之所以兼此,其利所以为大,不可名言也。
性是「贞」的,情是「利」的,两者互相涵养。情不能顺利,性也就不能贞正;性不能贞正,情也就失去它本来的样子。拿「利」与「情」相对来说:大地对于万物,只是生养承载它们的形体;上天对于万物,则是生养并辅助它们的性与情。既让万物承受命分、赋予形体,又赋予它们性情,可见乾能兼备这两方面,它的「利」所以称得上大,大到无法用言语称说。
刚健中正纯粹精,此干之徳也。以其刚也,故为玉为金;以其健也,故为良马为老马为驳马。阴阳之交为冲气,则其中也;阴阳之辨有定位,则其正也。两物不杂为纯,一物之杂为驳,不纯不驳则精。天一物也,其道有阴阳,是以一物之杂也,疑于杂而不粹也;其交气于坤,是两物之疑于杂而不纯也。其纯而不杂、粹而不交者,谓其得一以清故也。纯而后粹,粹而后精,精则入神矣,斯徳之盛也。
「刚、健、中、正、纯、粹、精」,这些都是乾的德。因为它刚,所以《说卦》说乾为玉、为金;因为它健,所以说乾为良马、为老马、为驳马。阴与阳交会而成中和之气,这就是「中」;阴与阳分辨而各有定位,这就是「正」。两种东西不相混叫「纯」,一种东西内部有杂叫「驳」,既不杂又不驳就叫「精」。天本是一物,它的道理里却含着阴与阳,所以是一物之中有杂,好像杂而不纯粹;它又与坤交换气息,那是两物相交,好像杂而不纯一。可是它终究纯而不杂、粹而不相混,是因为它得了「一」而清明的缘故。先纯而后粹,先粹而后精,精到极处就进入神妙,这就是德的盛大。
夫天地之精与万物之情通,故其所感、所乆、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同见焉。爻之发挥旁通情者,以天地之精与物之情本通故也。干之为干,语其徳则大徳咸备,其下足以旁通情也,其上足以御天。云行雨施,则其利泽均平而无彼疆尔界,此干之所以惟天为大而孔子叹之也。
天地的精气与万物的性情本来相通,所以《咸》讲感应、《恒》讲长久、《萃》讲聚合,而天地万物之情都在其中一同显现。爻辞的施展发挥能够旁通万物之情,正是因为天地之精与万物之情本来相通。乾之所以为乾,就它的德说,是众德齐备:往下足以旁通万物之情,往上足以驾御天道。云行雨施,那是它的恩泽均平普遍,没有你我疆界之分——这正是乾所以「唯天为大」、而孔子为之赞叹的缘故。
君子以成徳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内充实而外光辉者,明中而外也。君子之徳成而无亏,盖所谓充实而成者也,故以为行则有光辉之徳,日可见之行。当此之时乃亦用其光,则孔子之用灼然矣,非所以为潜也。故当而未见,行而未成,君子亦弗用也。
《文言》第六节说:「君子把成就德行当作行事,这是天天可以看见的行为。所谓『潜』,是指德虽已具而尚未显现,行虽已有而尚未成就,所以君子暂不施用。」内里充实而外表光辉,就是内明而发于外。君子的德已经成就而没有亏欠,正是所谓充实而有成,所以拿它去行事就有光辉之德,成为天天可见的行为。倘若在这个时候就要施展他的光辉,那么孔子的作用便昭然显露,那就不是「潜」了。所以当德已具而尚未显现、行已有而尚未成就时,君子仍旧不施用。
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徳也。聚者,积小之名,君子之学也。天地万物之理、古今治乱之变,无不旁搜而逺取者,所以聚之也。聚之则闻见多矣,闻而不集其善、多见不识其真,则徒自惑耳,故问以辨之。
《文言》说:「君子靠学习来积聚知识,靠发问来辨明是非,靠宽厚来安处,靠仁爱来行事。《易》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讲的是君主之德。」所谓「聚」,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名目,指的就是君子的学。天地万物的道理、古今治乱的变迁,没有一样不广泛搜求、远处取材,这就是「聚」。积聚起来,见闻自然就多了;然而听得多却不能汇集其中的善、见得多却认不清其中的真,那只是白白使自己迷惑,所以要「问以辨之」。
九二有学问之象者,以君徳而处下体,有资纳于物之意焉。学问,修性者也;寛仁,则其性得矣。寛以居之者,谓九二衍在中,而无九三之忧,无九四之疑,上不为文武之汲汲,下不为仲尼之皇皇,而居有余也。仁以行之,龙有利泽之材,而田为利养之所,以利泽之材而居利养之所,则仁之及物深也。
九二之所以有「学」与「问」的卦象,是因为它虽具君德却处在下卦,含有向外物汲取接纳的意思。学与问,是用来修治本性的;宽厚与仁爱,则是本性已经得到的表现。「宽以居之」,是说九二宽舒地居于下卦之中,既没有九三那样的忧惧,也没有九四那样的疑惑,往上不像文王、武王那样急切求治,往下不像孔子那样奔走不安,所以居处从容有余。「仁以行之」,是因为龙具有润泽万物的才质,而「田」是供养生的地方;以润泽之才处在养生之地,那么仁德施及外物就深厚了。
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干干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九三九四皆以刚复刚,是以重刚也;三过、四不及,是以不中也。其材重刚而不中,则动必为非常之事矣。九三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势将至矣,九四又不中,势尤廹也,此九三所以惧而九四所以惑也。
《文言》说:「九三重叠着刚而又不居中,向上够不着天位,向下离开了田位,所以勤勉不息、顺时警惕,虽处危境却无灾祸。九四重叠着刚而又不居中,向上够不着天位,向下离开了田位,居中又不在人位,所以说『或』。所谓『或』,就是迟疑,因此没有灾祸。」九三、九四都是以阳爻加于阳爻之上,所以叫「重刚」;三爻过了中、四爻还不及中,所以叫「不中」。才质上重刚而又不居中,一动就必定要做非同寻常的事。九三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形势即将到来;九四更加不居中,形势尤其紧迫。这就是九三之所以戒惧、九四之所以疑惑的缘故。
勇者不惧,于其不足惧可也;如其可惧,则虽圣人之大勇,犹将有所惧焉,九三之惕是也。知者不惑,于其不足惑可也;如其可惑,虽圣人之大知,犹将惑焉,九四之或是也。王通曰:天下皆忧,吾独不忧乎?天下皆疑,吾独不疑乎?
说「勇敢的人不畏惧」,那是就不值得畏惧的事说的;如果确实可畏,那么即使是圣人的大勇,也仍旧会有所戒惧,九三的「惕」就是这样。说「明智的人不迷惑」,那是就不值得迷惑的事说的;如果确实可疑,那么即使是圣人的大智,也仍旧会疑惑,九四的「或」就是这样。隋代王通说:「天下人都在忧虑,难道唯独我不忧虑吗?天下人都在疑惑,难道唯独我不疑惑吗?」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徳,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天地,阴阳之形;日月,阴阳之精;四时,阴阳之序;鬼神,阴阳之灵。四者不离乎阴阳,不离乎道。夫人能体道,则与天地合徳、日月合明、四时合序、鬼神合吉?矣。
《文言》说:「所谓大人,他的德与天地相合,他的明与日月相合,他的次序与四时相合,他的吉凶与鬼神相合。走在天时之前,上天不违背他;跟在天时之后,他奉行天时。上天尚且不违背他,何况是人呢?何况是鬼神呢?」天地,是阴阳的形体;日月,是阴阳的精华;四时,是阴阳的次序;鬼神,是阴阳的灵妙。这四样都离不开阴阳,也就离不开道。人若能体现道,那就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与四时合序、与鬼神合其吉凶了。
天地合徳,故无不覆帱,无不持载,且生育长养有大徳焉,鼔舞动化有妙徳焉。与日月合明,故知彰也,犹曰之昱乎昼;知?也,犹月之昱乎夜。与四时合其序,故其进退有度;与鬼神合其吉?,故其赏罚无私焉。
与天地合德,所以没有什么不被覆盖、没有什么不被承载,而且在生育长养上有博大之德,在鼓动感化上有神妙之德。与日月合明,所以他洞察显明的事,如同太阳照亮白昼;也洞察幽隐的事,如同月亮照亮黑夜。与四时合其次序,所以他的进与退都有法度;与鬼神合其吉凶,所以他的赏与罚都没有偏私。
九二亦大人也,未足言此,何也?九二臣也,非位之大,故不足以合天地之徳;非宜照天下,故不足以合日月之明;不得兼进退,故不足以合四时之序;不得擅威福,故不足以合鬼神之吉?,此所以独言九五也。天法道,故以道先天而天弗违焉;以身狥道,则后天而奉天时焉。天且弗违,此大人之在上所以能驭也,故曰况于人乎。
九二也是大人,却还不够资格讲这一段,为什么呢?九二是臣位,地位不够尊大,所以不足以与天地合德;不宜由他来照临天下,所以不足以与日月合明;不能同时掌握进与退的权柄,所以不足以与四时合序;不能独揽赏罚威福,所以不足以与鬼神合其吉凶——这就是《文言》只就九五来说的缘故。天效法道,所以大人以道走在天时之前,而天不违背他;他又以身随顺道,所以跟在天时之后而奉行天时。连天尚且不违背他,这正是居于上位的大人所以能驾御一切的缘故,所以说「何况是人呢」。
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其惟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进退者,其时也;存亡者,其人也。身退而其位存,遂以为有得;身退而其位亡,遂以为有?,此人情之常也。圣人乘天下之变,与之俱逝而无所槩于其心,是以无?,而进退存亡不失其正也。
《文言》说:「所谓『亢』,就是只知前进不知后退,只知存续不知覆亡,只知获得不知丧失——大概只有圣人才能免于此吧?懂得进退存亡的分寸而不失去正道的,大概只有圣人吧?」进与退,取决于时势;存与亡,取决于人自身。身子退下来而爵位还保得住,就自以为有所得;身子退下来而爵位也丢了,就自以为有所失——这是人之常情。圣人顺着天下的变化,与它一同流逝,心里并不存着计较,所以既没有所谓丧失,进退存亡也都不失其正。
坤卦(坤下坤上)
坤下坤上。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朋,安贞吉。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徳合无疆;含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
《坤》卦下体是坤、上体也是坤,六爻纯阴。卦辞说:「坤,大为亨通,利于像母马那样的贞正。君子有所前往,抢先就会迷路,随后跟从才能得到主人,有利。往西南方能得到朋类,往东北方会丧失朋类。安于贞正则吉。」《彖传》说:「至极啊坤元,万物依靠它才得以生长,它顺承着天道。坤深厚而承载万物,德行广合而无边无际;它含容广大,各类事物都得以亨通。母马属于地一类,行走大地而无边无际,柔顺而利于贞正。君子有所行动,抢先就迷失正道,随后顺从才得到常规。往西南得到朋类,是与同类同行;往东北丧失朋类,最终反而有喜庆。安于贞正的吉祥,正与大地的无边无际相应。」
坤之为道,妻道也,臣道也,贤人之分也。妻道不出于阃,臣道不出于位,贤人之分亦有宫庭坛宇以守之而不敢踰也,则坤之为义盖有方矣,异乎神之无方也。故干不言所利,坤则利牝马之贞。夫马之为物,视龙为顺,视牛为健,盖其才健至顺者也。臣之道不欲健胜顺,故利在牝马,健不胜其顺者也。
坤所代表的道,是妻子之道、臣下之道,也是贤人的本分。妻子之道不越出内室的门槛,臣下之道不越出自己的职位,贤人的本分也有宫庭坛宇一样的界限,要守住而不敢逾越。可见坤的意义是有固定方所的,不同于「神」的无方无体。所以《乾》卦不说利在哪里,《坤》卦却说「利牝马之贞」。马这种动物,比起龙来算是柔顺的,比起牛来又算是刚健的,是才性刚健而又极为柔顺的。臣下之道不希望刚健压过柔顺,所以利在「牝马」——就是刚健不压过柔顺的那一种。
然而健不胜顺,则患其柔从而无立志,是以有攸往必君子而后可也。君子于仁也柔,于义也刚,而健顺两进故也。干为马,而坤之贞亦为马,其象上同于干,故有先迷之理焉;然其马牝马也,故有后得主之道焉。干言进退存亡而不言得?,以圣人无得亦无?故也;圣人有?,故利西南得朋、东北?朋矣。然以得朋为得、以?朋为?,则异乎众人之得?也。安贞,犹所谓安汝止也;地无以宁将恐发,故欲安贞也。
然而刚健不压过柔顺,又怕流于柔弱顺从而立不起志向,所以卦辞说「有所前往」必须是君子才行。君子在仁上表现为柔,在义上表现为刚,刚健与柔顺两方面同时并进的缘故。乾取象为马,坤的「贞」也取象为马,它的象向上与乾相同,所以有抢先就迷路的道理;但它的马是母马,所以又有随后跟从才得到主人的道理。《乾》讲进退存亡而不讲得失,因为圣人无所谓得也无所谓失;圣人既有所失,所以《坤》才说「西南得朋、东北丧朋」。不过它把得到朋类当作「得」、丧失朋类当作「丧」,与众人所计较的得失并不相同。「安贞」,就像《尚书》说的「安于你所当止之处」;《老子》说大地不能安宁恐怕就要崩裂,所以要「安贞」。
凡物杂乎芒芴之间,必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然则所以资始者,资之于气变之先;所以资生者,资之于形变之后。此干知大始、坤作成物之意也。乃顺承天者,自生生而继之之为顺,自下而承之之为承。坤之为牛者,顺也;其为舆者,承也。
凡物混杂在恍惚无形之中,必定先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命。这样看来,《乾》所说的「资始」,是在气发生变化之前就取资于它;《坤》所说的「资生」,是在形发生变化之后才取资于它。这正是《系辞》「乾主管伟大的开创,坤负责完成万物」的意思。所谓「顺承天」:顺着生生不已而承接下去,叫做「顺」;从下面托举承受,叫做「承」。《说卦》以坤为牛,取的是顺;以坤为大车,取的是承。
坤厚载物,徳合无疆,言坤之徳又足以合其无疆之行,犹所谓践形者也。坤有无疆之形,又有无疆之徳以合之,此所以能持载,亦所以能广大也。含者,传所谓地魄营者是也;宏者,传所谓地载神气者是也。魄营则万物之?归,载神气则万物之流形。自含而宏,则是纳而后施、养而后动也,此其业所以光大,故曰含宏光大。品物流形者,干之亨是也;坤则亨品物之情而已,故曰品物咸亨也。
「坤厚载物,德合无疆」,是说坤的德又足以配合它无边无际的运行,就像孟子所说的「践形」(充分实现自己的形体所含之能)。坤既有无边无际的形体,又有无边无际的德与之相配,所以能够承载,也所以能够广大。「含」,就是传文所说大地的魄气经营万物;「宏」,就是传文所说大地承载神气。魄气经营,万物就有所归依;承载神气,万物就流布成形。由含容而至于弘大,就是先接纳而后施予、先涵养而后发动,所以它的功业才光明盛大,因此说「含弘光大」。「品物流形」是乾的「亨」;坤则只是使万物之情得以亨通,所以说「品物咸亨」。
坤之利不在龙者,龙不足乎顺,且非地利故也;又不在牛者,牛不足乎健,行地无疆故也。其顺为地类,其健足以行地无疆者,非马而何?故曰牝马地类,行地无疆也。柔顺其易入于邪,柔顺而不入于邪者,君子之所行也,故曰柔顺利贞,君子攸行也。
坤的「利」不取象于龙,因为龙在柔顺上不足,而且不是大地所宜;也不取象于牛,因为牛在刚健上不足,不能行走大地而无边无际。既柔顺得属于地一类,又刚健得足以行走大地而无边无际的,不是马是什么呢?所以说「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本来容易滑向邪僻,能柔顺而不滑向邪僻的,正是君子所行的路,所以说「柔顺利贞,君子攸行」。
以圣人而为君,则天可先也,亦可后也;以贤人而为臣,则君不可先也,可后而已,故曰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者,则君在道、臣谨法故也。西南者,坤方也,坤之在西南则得其类行也。马与类行者,犹否之初六以其彚征吉,未必称行其道也。传曰:定公然后能应。故必安贞然后应地无疆焉。不能贞而为事,则不终朝而力屈矣,安能应地无疆乎?传曰: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疆。与此同意。
以圣人的身分做君主,那么走在天时之前可以、跟在天时之后也可以;以贤人的身分做臣子,那么就不能抢在君主之前,只能随后跟从罢了。所以说「抢先就迷失正道、随后顺从才得到常规」,因为君主掌握着道、臣子谨守着法度。西南是坤所居的方位,坤处在西南就能与同类一同前行。马与同类同行,就像《否》卦初六「拔起茅草连着根,同类一起前进则吉」那样,未必就是说他的道得以推行。传文说:「先安定下来然后才能应物。」所以必须安于贞正,然后才能与大地的无边无际相应。不能贞正而勉强做事,那么不到一个早晨力气就用尽了,哪里还谈得上「应地无疆」?传文说:「他用心不劳苦,他应接外物没有穷尽。」与这里意思相同。
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徳载物。地盘而向乎上,势至顺也,故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徳者,所谓人法地故也。水之积不厚,则不能负舟;风之积不厚,则不能负天。君子所以负天下之至重而不输载者,亦惟厚徳而已。
《大象传》说:「大地的形势是坤,君子取法它,用深厚的德来承载万物。」大地盘踞而托向上方,形势极其和顺,所以说「地势坤」。君子用深厚的德,正是《老子》所说「人效法地」的意思。《庄子》说:水积得不深厚,就浮不起大船;风积得不深厚,就托不住大鹏的翅膀。君子之所以能担负天下最重的责任而不至于倾覆坠落,靠的也只是深厚的德罢了。
初六:霜坚氷至。象曰:霜坚氷,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氷也。初六阴始凝而为霜,霜则甚微而易散;霜积乆而为氷,氷则甚坚而难泮,此戒夫阴长也。夫霜之与氷,与秋冬又为序,理必至者也。小人之长而不知惩其微,则势必至,亦若此而已。夫干为龙而坤之极亦为龙,干为氷而坤之究亦为氷,由驯至其道耳。
初六爻辞说:「(踩到)霜,坚冰就要来了。」《小象传》说:「霜与坚冰,是阴气开始凝结;顺着这条路子发展下去,就到了坚冰。」初六是阴气刚开始凝结而成霜,霜极其细微,很容易消散;霜积久了就结成冰,冰非常坚硬,很难融解——这是告诫人们警惕阴气的滋长。霜和冰,又与秋、冬的时序相配,是道理上必然到来的。小人势力滋长而不知在细微处加以惩戒,那么局面必定发展到不可收拾,也不过像霜变成冰一样。乾取象为龙,而坤到了上六也称龙;乾取象为冰,而坤在初六也说冰——都是顺着那条路子一步步走到的。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象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柔顺则疑于不直,然而六二中也,中则不,故能直;顺则疑于不方,然六二正则不变,故能方。夫坤之于方也,物性长非所断,短非所续;甲者坼非固剖之,屈者伸非固揠之,是乃所以为直也。
六二爻辞说:「正直、方正、博大,不用学习也没有不利。」《小象传》说:「六二的举动,是正直而方正的;不用学习也没有不利,是大地之道的光大。」柔顺容易被疑为不正直,然而六二居下卦之中,居中就不偏倚,所以能正直;柔顺又容易被疑为不方正,然而六二又当位得正,得正就不改变,所以能方正。坤在「方」这一面的表现是:万物本性长的不去截断它,短的不去接续它;种子外壳自行裂开,不是硬把它剖开;蜷曲的自行伸展,不是硬把它拔起——这正是它之所以「直」。
火可灭而不可使之间,氷可涸而不可使之炎,骈者啮之则泣,枝者龁之则啼,是乃所以为方也。直方故能大。若夫生万物而不以直,成万物而不以方,则拂性而迷理,焉能大哉?能生万物不私而知其直,成万物不易而知其方,则是方因动而后见,故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
火可以扑灭,却不能让它变得寒冷;冰可以蒸干,却不能让它发出热焰;脚趾并生的人硬去咬掉多出的部分他就哭,手指多生的人硬去咬掉多出的部分他就叫——这正是它之所以「方」。既正直又方正,所以能博大。假使生养万物却不循其直、成就万物却不守其方,那就违逆本性、迷失道理,哪里还能博大?能生养万物而无所偏私,就见出它的「直」;能成就万物而不加改易,就见出它的「方」。可见「方」是因有所动作而后显现的,所以《小象》说「六二之动,直以方也」。
古者深衣,则负直而抱方,则是君子动容不离乎直方之间矣。习之后利,道之常也;不习无不利,地道之光也。未能则学,已能则习,先学而后习,故干言学,坤言习。干,圣人之分也,而曰学,以谓圣虽絶学,有中才焉,有与同也;坤,贤人之分也,而曰不习者,以谓贤虽务学,有良能焉,不必习也。
古时的深衣,背缝笔直如绳、领口方正如矩,可见君子举手投足都不离开「直」与「方」。经过练习然后才顺利,这是常道;不用练习也没有不利,那是大地之道的光大。做不到的就去学,已经会了的就去练习;先学而后习,所以《乾》卦讲「学以聚之」,《坤》卦讲「习」。乾代表圣人的分位,却讲「学」,意思是圣人虽已超越学习,但也有中等才质的人,与他们有相通之处;坤代表贤人的分位,却讲「不习」,意思是贤人虽然勤于学,但本来就有良知良能,不必事事练习。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芾之色,君则以朱,臣则以赤;君以含藏为道,臣以布散为道也。君以含藏为道,故姤之九五含章,可贞则有陨自天,象也,中正也;臣以布散为道,故坤之六三则曰可贞而已。含章而不发,则臣之分为贞矣;然而正君之道为未贞也,欲其以时发也。
六三爻辞说:「含蓄着文采而能守正,或者去参与王事,不居其成而有好结果。」《小象传》说:「含章可贞,是要等待时机才发挥;或从王事,是他的智慧广大。」古代蔽膝的颜色,君用朱红,臣用赤色;君以含藏为道,臣以布散为道。君以含藏为道,所以《姤》卦九五说「含章」,能守正就会有美善从天而降,那是取象,也是因为九五中正;臣以布散为道,所以《坤》卦六三只说「可贞」而已。含蓄文采而不发露,就臣子的本分说算是贞正了;然而就匡正君主这件事说,还算不上贞正,所以要他等待时机而发挥出来。
或从王事者,无遂事之谓也。不敢执一而东西南北惟命之从,是以称也。人之有智,不必自照而后光大也,能为而能不为,乃所以为光大,故不敢遂事而为光大焉。无成有终,则以谓君造始、臣代终,君臣之大分故也;臣欲有成,则先迷失道矣。
「或从王事」,是说不敢擅自作主、独断专行。不敢固执己见,东西南北一切听从君命,所以《小象》称赞它。人有智慧,不一定要自己显耀出来才算光大;能做而又能忍住不做,这才是光大,所以不擅自作主反倒成了光大。「无成有终」,是说君主开创起始、臣子代为完成,这是君臣的大名分;臣子若想据有成功,那就是「抢先而迷失正道」了。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象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坤之静也翕,动也辟,其翕辟惟时而已。六四当天地之闭,是以体坤之翕而括囊焉,括囊则无咎亦旡誉矣。若夫括不以时,则为素;虽足以避一时之患,未免乎君子之咎也;虽足以要一时之誉,未免乎君子之诮也,乌能无咎哉?
六四爻辞说:「扎紧口袋,没有灾祸也没有称誉。」《小象传》说:「扎紧口袋没有灾祸,是谨慎就不受伤害。」坤静止时是收敛闭合,活动时是开张舒展,一收一放全看时势罢了。六四正当天地闭塞的时候,所以体现坤的收敛而「括囊」;扎紧口袋,就既没有灾祸也没有称誉。至于不看时机就一味紧闭,那就成了《中庸》所说「素隐」一类的行径;虽然足以躲开一时的祸患,却免不了君子的责备;虽然足以博取一时的名声,也免不了君子的讥诮,哪里谈得上没有灾祸呢?
六五:黄裳元吉。象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坤之色以黒为正,以黄为美。服之制,上为衣,下为裳。色之见于外也为黄,非若括囊者也;位之正乎下也为裳,非若龙战者也,是以元吉也。文在中者,即后之所谓美在中者也。人者,阴阳之交、五行之秀气,则文固在其中矣,加磨琢焉使其成章,然后美在其中矣。所以先文而后言羙也,羙然后致用,六以大终,本诸此而已矣。
六五爻辞说:「黄色的下裳,大吉。」《小象传》说:「黄裳元吉,是文采蕴含在中。」坤的颜色以黑为正色,以黄为美色。服装的制度,上身叫「衣」,下身叫「裳」。颜色显露在外而取黄,就不像六四那样紧闭不露;位置端正地居于下而取裳,也不像上六那样与阳相战——所以「元吉」。所谓「文在中」,就是后文《文言》所说的「美在其中」。人是阴阳交会、五行中最精秀之气所成,文采本来就在他心中;再加以切磋琢磨使它成为篇章,然后美才真正含在其中。所以先说「文」而后说「美」,有了美然后才能致用。「用六」以广大来终结,根源就在这里。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黄。象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用六:利永贞。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阴与阳同称龙,阳与阴同称血,则以阴盛而敌阳、微而伤,阴阳皆穷矣,故曰其道穷也。用九者,非至于亢而后用九,以谓用九则无是亢也;用六者,非至于战而后用六,以谓用六则旡是战也。盖六者阴之中数,用中而能永贞,则六五之元吉不难至矣;用中而不能期月守,则非所谓永贞也。上六之战,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故曰非永贞不可也。
上六爻辞说:「龙在郊野交战,流出青黄相杂的血。」《小象传》说:「龙战于野,是它的道走到了穷尽。」用六的辞说:「利于永久守正。」《小象传》说:「用六永贞,是以广大来终结。」阴与阳一样称「龙」,阳与阴一样称「血」,那是因为阴气盛极而与阳相敌,阳气衰微而受伤害,阴阳双方都到了穷尽,所以说「其道穷也」。所谓「用九」,并不是等到亢极了才用九,而是说一旦用九就不会有亢极的毛病;所谓「用六」,也不是等到交战了才用六,而是说一旦用六就不会有交战的祸患。六是阴数中的中数,能守中而永久贞正,那么六五「黄裳元吉」的境地不难达到;若能守中却连一个月都守不住,就算不上「永贞」。上六的交战,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它的来路是逐渐积成的,所以说非「永贞」不可。
坤卦·文言
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徳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干刚也,有时乎柔;然坤之为柔,则至柔矣。干动也,有时乎静;然坤之为静,则至静矣,故此称至柔至静焉。坤至柔,然其动也刚,若气凑于下而万物生,不可御者,是其动而刚也。虽至柔而动则刚,虽动而其归则静,故言之以至静焉。
《文言传》说:「坤极其柔顺而运动起来却刚劲,极其安静而德性却方正;随后跟从便得到主人而有常规,涵容万物而感化广大。坤道真是柔顺啊,承奉上天而按时运行。」乾本是刚的,有时也表现为柔;然而坤所表现的柔,才是「至柔」。乾本是动的,有时也表现为静;然而坤所表现的静,才是「至静」,所以这里称它「至柔」「至静」。坤极其柔顺,可是它一动就刚劲,好比阳气汇聚在地下而万物萌生,那股势头无法阻挡,这就是它「动也刚」。虽然至柔而一动就刚,虽然动了而最终仍归于静,所以又用「至静」来称说它。
前曰六二之动,直方也,则是动而后方可见也;今曰至静而徳方,然则坤之动静皆可见矣。于静而正称徳者,其性故也;于动而方称义者,其行故也。行以柔,而动既刚而静,则其刚不失于方,此所以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也。
前面《小象》说「六二之动,直以方也」,那是动了以后「方」才显现;这里说「至静而德方」,可见坤在动与静两面的「方」都能看到。就静而守正来说它称作「德」,因为那是它的本性;就动而方正来说它称作「义」,因为那是它的行为。行为出于柔,而动的时候既刚劲、静的时候又安定,那么它的刚就不失其方正,这正是它能够「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的缘故。
盖至柔至静者,后主之道也;虽有时而刚动而终始不违乎至静,则是有常者也。至柔至静,含万物之道也;虽有时乎刚动,而终不违乎柔静,所以化光也。若柔而不能动,如疲懦动无能为之人,虽足以含受于物,又安能化光也哉?坤以安贞为徳,则其行非其性然也,柔承天而时行耳,此坤道所以为顺,故曰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
至柔至静,正是随后跟从而得到主人的道理;虽然有时也刚劲活动,却自始至终不违背那份至静,这就是「有常」。至柔至静,也正是涵容万物的道理;虽然有时刚劲活动,却终究不违背柔与静,所以能「化光」。假如只是柔弱而不能动,像那种疲软怯懦、动辄无所作为的人,纵然能够包容承受外物,又怎么谈得上感化广大呢?坤以安于贞正为德,那么它的行动并不是本性使然,只是柔顺地承奉天道而按时运行罢了。这就是坤道之所以为「顺」,所以说「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易曰:履霜坚氷至,盖言顺也。自上制下则其势易,自下制上则其势难,故必积而后至焉。积而至,犹萌櫱之长,不见其进而忽焉而已高大矣,是在辨之早也。
《文言》说:「积累善行的人家必定有余下的福庆,积累恶行的人家必定有余下的祸殃。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都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它的来路是逐渐形成的,只因为该分辨的时候没有及早分辨。《易》说『踩到霜,坚冰就要来了』,讲的正是这种顺势而下的必然。」由上制服下,形势容易;由下制服上,形势困难,所以必定要积累到一定程度才会发生。积累而后到来,就像草木的幼芽生长,看不见它在长,忽然之间已经高大了,关键就在于及早分辨。
大抵善者不求人知,不善者又深自阖藏而不欲人之知也,则辨之扵早,非观象知器者孰能与于此哉?众人之性,从善如登,从恶如倾;小人之从恶,则其顺如倾,非有以逆其顺,则其势弥大,沛然莫之能御矣,故曰履霜坚氷至,盖言顺也。
大抵行善的人不求别人知道,作恶的人又深深地把自己遮掩起来、不愿别人知道,那么要在早期分辨出来,不是能观察卦象、由象知器的人,谁能做得到呢?众人的性情,向善像登山一样艰难,向恶像下坡一样容易;小人趋向恶,那种顺势就像往下倾泻,如果没有力量去逆转这股顺势,它的势头就越来越大,汹涌得无人能挡。所以说「履霜坚冰至」,讲的正是这种顺势。
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徳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直其正也,言直出于其正也;方其义也,言方出于其义也。盖直虽善矣,而有所谓直而肆,其出于正则直而不肆矣;方虽善也,而有所谓方而碍,出于义则方而不碍矣。
《文言》说:「『直』就是它的正,『方』就是它的义。君子用敬来端正内心,用义来方正外行;敬与义树立起来,德就不会孤立。『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就是对自己所行的事不再疑惑。」说「直其正也」,是讲「直」发自它的正;说「方其义也」,是讲「方」发自它的义。「直」虽然是好的,却有所谓「直而放肆」,若发自正,就直而不放肆;「方」虽然是好的,却有所谓「方而滞碍」,若发自义,就方而不滞碍。
上言直其正,下言敬以直内,何也?正言性,敬言徳,其实一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两立而徳不孤,是所以为大也。夫事出于习,则行不能无疑;不习无不利,则左右周旋无往而不可,何疑之有哉?故曰不疑其所行也。
上文说「直其正也」,下文却说「敬以直内」,为什么?「正」是就本性说的,「敬」是就德行说的,其实是一回事。君子用敬端正内心、用义方正外行,敬与义两者并立而德不孤单,这就是它之所以「大」。凡事若靠练习才会做,行动就难免有疑虑;「不习无不利」,那就左右周旋无往不可,还有什么可疑的呢?所以说「不疑其所行也」。
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括囊,则与天地俱闭而不发也;含章非不发也,特以时发而已。不然,则是包羞而已,何足贵哉?故曰弗敢成也。弗敢者,于分有所不敢,非其才有所不能也。
《文言》说:「阴虽然有美质,也要含蓄起来,用以参与王事,不敢据有成功。这是大地之道、妻子之道、臣下之道;大地之道不居其成,而是代替天完成终结。」「括囊」,是与天地一同闭塞而不发露;「含章」却不是不发露,只是等待时机才发露罢了。若不是这样,那就只是《否》卦所说的「包羞」而已,有什么可贵的呢?所以说「弗敢成也」。所谓「不敢」,是就名分上有所不敢,并不是才能上做不到。
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通于天地者,徳也;行于万物者,道也。贤者放徳而行,循道而趋,则其与天地万物同流乎消息盈虚之变矣,故天地变化草木蕃则贤人见,天地闭草木雕则贤人。然则贤人之见,通乎天地,应乎万物,固为谨也。盖括囊非贤人之爻,以天地万物犹然,顾不得不括耳,此所以有天地草木之称也。前言慎,后言谨,慎在心,谨在行。
《文言》说:「天地交感变化,草木就繁盛;天地闭塞不通,贤人就隐退。《易》说『括囊,无咎无誉』,讲的正是谨慎。」贯通于天地的是德,运行于万物的是道。贤者依着德而行、顺着道而走,那么他就与天地万物一同流转在消退生长、盈满亏虚的变化之中,所以天地变化、草木繁盛时贤人就出现,天地闭塞、草木凋零时贤人就隐退。这样看来,贤人的出现,是贯通天地、应合万物的,本来就出于谨慎。其实「括囊」并不是专属贤人的爻,只因天地万物尚且如此,他也就不得不扎紧口袋罢了,所以爻下才提到天地草木。前面《小象》说「慎」,这里《文言》说「谨」:「慎」在心里,「谨」在行事上。
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黄中通理,释爻所谓黄也;正位居体,释爻所谓裳也。盖中者,是两端之所合、四旁之所?,故欲通上下而无不偏、通四方而无不者,莫若中,是以谓黄中通理。君正位乎上则体安于上,臣正位乎下则体安于下;六五犹黄裳之在下,此善正位以安居其体矣,故曰正位居体。
《文言》说:「君子内含黄中之德而通达文理,摆正位置而安处本分,美蕴含在他心中,畅达到四肢,发挥于事业,这是美的极致。」「黄中通理」是解释爻辞的「黄」字,「正位居体」是解释爻辞的「裳」字。所谓「中」,是两端交合、四方会聚的地方,所以要贯通上下而毫无偏倚、贯通四方而无所不到,没有比「中」更好的,因此说「黄中通理」。君主端正地居于上位,身体就安稳在上;臣子端正地居于下位,身体就安稳在下。六五好比黄裳处在下体,这是善于摆正位置以安处自己的本分,所以说「正位居体」。
黄者,羙善之见乎外也;其见乎外必有诸中,故曰美在其中而畅于四肢,发于事业也。且玉在山而木润,渊生珠而雀不枯,其美在其中而畅于四肢者,亦若是而已。孟子所谓晬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而荀子以容止不枯为君子,诗以赫如渥赭为硕人,盖徳之润身固如此也。
「黄」,是美善显露在外;显露在外必定内里先有,所以说「美在其中,而畅于四肢,发于事业」。况且《荀子》说山中蕴玉,草木就滋润;深渊生珠,岸边草木就不枯槁。美蕴含在心中而畅达四肢,也不过如此。孟子所说「温润的神采表现在面容上、充盈在脊背上、施布到四肢上」,荀子以仪容举止不枯槁为君子,《诗经》以面色红润如涂赭石形容硕人,可见德行滋润身体本来就是这样。
畅于四肢则成已者足矣,发于事业又所以成物也。上以美政,下以美俗,此之谓发于事业。发于事业,非特充实于其心,又充实于天下,是为美之至也。美在其中,畅于四支而不发于事业,是犹羙玊而藏于垢石也,孰知其美哉?羙之于中未见于四支,而强欲发于事业,则是丑人而欲効颦于西子也,乌见其美哉?故必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始得为羙之至也。
畅达到四肢,成就自己就够了;发挥于事业,又是用来成就万物。在上使政治美好,在下使风俗美好,这就叫「发于事业」。发挥于事业,不只是充实了自己的内心,还充实了整个天下,这才是美的极致。假如美蕴含在心中、也畅达到四肢,却不发挥于事业,那就像美玉藏在污垢的石头里,谁知道它的美呢?反过来,内心的美还没有显现到四肢,就硬要发挥于事业,那就像丑女效法西施捧心皱眉,哪里看得出美来?所以必须美在心中、畅达四肢,再发挥于事业,才称得上美的极致。
阴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夫黄者,天地之杂也。天而地黄,天之色以为正,其盛也为赤;地之色以黒为正,其盛也为黄。称天而地黄,则是阳微而阴盛也。且赤与黒为,而赤者阳之盛也,黒者阴之正色,两者合而为,为天之正色,则阳得兼阴,在阳宜盛、阴宜微也。天而地黄,义见于是也。
《文言》说:「阴气盛到与阳相似就必定交战,因为嫌它看似没有阳了,所以称『龙』;又因为它还没有脱离阴的类属,所以称『血』。」所谓「玄黄」,是天色与地色相杂。天玄而地黄:天的颜色以玄为正,盛极时呈赤;地的颜色以黑为正,盛极时呈黄。既称「天玄而地黄」,那就是阳气衰微而阴气亢盛。而且赤与黑相配,赤是阳的极盛,黑是阴的正色,两者合起来成为天的正色,可见阳能够兼容阴——本来就该阳盛而阴微。「天玄而地黄」的义理,就在这里显现出来。
周易新讲义卷第二
屯卦(震下坎上)
震下坎上。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觧之初六曰:刚柔之际,义无咎也。刚上而柔下,各正其分,以礼际之焉,故无咎也。屯之下体震,而震则柔上而刚下,既非感应以相与之道,又坎在始交而难生,是乃所以为屯也。
《屯》卦下体是震、上体是坎。卦辞说:「屯,大为亨通而利于贞正,不宜有所前往,利于分封诸侯。」《彖传》说:「屯,是刚与柔开始交合而艰难随之产生,在险境之中而行动,大为亨通而贞正。雷雨的鼓动充满天地,天造万物于草创昏昧之际,应当分封诸侯而不可安逸。」《解》卦初六的《小象》说:「刚与柔交接,义理上没有过错。」刚在上而柔在下,各自摆正名分,用礼来相交接,所以没有过错。《屯》的下体是震,而震是柔在上、刚在下,既不是彼此感应而相亲的形态;上体坎又正当刚柔初交而艰难产生之时——这就是它之所以为「屯」。
然有必觧之道,故序卦曰:屯者,物之始生也。物之始生虽屯,终必条逹而极于高大,是以知屯有必觧之道也。屯有必觧之道,故圣人动乎险中而有为焉。圣人以拯患济难之才而乘必觧之势,则天下之险迎刄而觧矣,所以大亨贞也。
然而屯难自有必然解开的道理,所以《序卦传》说:「屯,是万物开始生长。」万物刚生出来时虽然艰难,最终必定枝条舒展而长到高大,由此可知屯难必有解开的一天。正因为屯难必有解开之道,所以圣人才在险境之中行动而有所作为。圣人凭着拯救祸患、济渡危难的才干,又乘着屯难必解的形势,那么天下的险阻就会迎刃而解,这就是「大亨贞」的缘故。
雷雨之动满盈,言所以勿用往之意也。以为雷雨之动既以满盈,则将溢而动矣,勿用有攸往可也。盖震为决躁之性而在乎险中,则疑若犯险而有行,故有勿用往之戒焉。然勿用往岂无为哉?造始而已。天之造始,草而未齐,昧而未明;若夫使万事整治而不草、群情昭著而不昧,则宜建侯而不宁焉。
「雷雨之动满盈」,是说明为什么「勿用有攸往」。因为雷雨的鼓动已经充满天地,就将要满溢而自行发动,人不必再有所前往。震有果决躁进的性情,而它偏偏处在险境之中,就使人疑心它要冒险而行,所以有「不宜前往」的告诫。然而不宜前往,难道就无所作为吗?只是限于开创草创罢了。上天的开创,是草乱而未齐整、昏昧而未明朗;至于要使万事整治而不再草乱、众情昭彰而不再昏昧,那就应当分封诸侯而不敢安逸。
建侯虽臣也,然其劳臣民有君道焉,则是有为而亦有所谓旡为也。虽有为而亦有所谓无为者,盖屯之义,以天地则雷雨之动,以万物则物之始生。雷雨自然之动,特可化之而已;万物自然之生,特可辅之而已,不可一于有为以拂乎自然之宜也,故虽有所建,而所建亦有无为之君道也。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经纶者,盖若治丝然,分而理之则治,缭而棼之则乱。君子之有为于此以成觧也,岂有他哉?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天下之难自划然而已觧矣,此经纶之意也。
分封诸侯,诸侯虽属臣位,然而他慰劳臣民,其中已含有为君之道,所以这是有所作为而其中也有所谓无为。虽然有所作为却又有所谓无为,是因为《屯》的意义:就天地说是雷雨的鼓动,就万物说是万物的初生。雷雨是自然的鼓动,人只能因势化导;万物是自然的生长,人只能从旁辅助,不可一味地有所作为而违逆自然之宜。所以虽然有所建置,而所建置的里面也含着无为的君道。《大象传》说:「云与雷交作是《屯》卦之象,君子由此而经营治理。」所谓「经纶」,好比整理丝线:分开来一根根理清就有条理,缠绕搅乱就成一团。君子在这里有所作为以促成解难,哪有别的办法呢?不过是顺着事情本来的样子,像庖丁解牛那样连筋络骨节都不去硬碰,天下的难题自然就豁然而解了——这就是「经纶」的意思。
初九:盘桓,利居贞,利建侯。象曰:虽盘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以卦言之,则初九以震在下,故动而未进,有盘桓之象;以义言之,则圣人廹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故称盘桓焉。天地之觧万物也以雷雨,雷雨之动或退而骤,则不能终朝而其科不盈。然则康屯之所主,以其动盘桓者,亦犹震动之雨施之祁祁。上下旡常则为有邪之嫌,今初九盘桓,则亦有蹢躅之嫌焉;其以刚动而志行正地者,非蹢躅之比也。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方屯之时,上之分屯乱而罔克胥匡以生,则人求主之时也;而初九能以贵下贱,则民之归之犹水就下,故曰以贵下贱,大得民也。
初九爻辞说:「徘徊不前,利于居守贞正,利于分封诸侯。」《小象传》说:「虽然徘徊不前,心志所行却是端正的;以尊贵的身分谦下于卑贱的人,大得民心。」就卦体说,初九是震体的最下一爻,所以动而尚未前进,有徘徊之象;就义理说,圣人是被形势逼到不得已才动、不得已才起,所以称「盘桓」。天地用雷雨来解开万物的困结,雷雨的鼓动如果骤降骤收,那就连一个早晨都下不完而坑洼都灌不满。可见安定屯难的关键,正在于它的行动带着徘徊迟重,就像雷震之后细雨绵绵地下。上下没有定处会招来行邪的嫌疑,如今初九徘徊不前,也有踌躇不定的嫌疑;但它是以阳刚而动、心志所行正当其地,与踌躇不定不可同日而语。《尚书》说百姓没有君主就无法互相扶助地活下去;正当屯难之时,在上者名分错乱而百姓无法互相扶助以生存,正是众人寻求主君的时候;而初九能以尊贵之身谦下于卑贱,那么民众归附他就像水往下流,所以说「以贵下贱,大得民也」。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冦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志在于应五者,乘马而欲行;难在于廹也,故班如而有待。二欲应五而初九为之偪,若为冦者也,而初九之情求合而已,故曰匪冦?媾。夫?媾者,人之至情,初九以?媾求二而已。以女子柔弱之才能不字者,凢以正故也。夫屯有必觧之道,以静正待之,十年斯反矣,故曰十年乃字,反常也。
六二爻辞说:「艰难而回旋不进,四马并驾却盘旋不前;那不是强盗,是来求婚的。女子守正不肯许嫁,过了十年才许嫁。」《小象传》说:「六二的艰难,是因为它凌乘在阳刚之上;十年才许嫁,是回复了常道。」它的心志在于上应九五,所以「乘马」而想前行;艰难在于被逼迫,所以「班如」而只能等待。六二想应合九五,却被初九阳刚所逼,看上去像强盗;然而初九的本意只是求和合而已,所以说「不是强盗,是来求婚」。婚配之求,是人最真切的情意,初九不过是以婚配来向六二求合。以女子柔弱的才质而能坚持不出嫁,全靠一个「正」字。屯难本有必解之道,只要以安静守正来等待,十年也就回转过来了,所以说「十年乃字,反常也」。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象曰:即鹿旡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上六远在一卦之外而不可即,犹野物之善走者也,故称鹿焉;上体坎也,幽险也,故称林焉。屯难,人求其主之时,然欲不度而即上六,是犹即鹿旡虞,惟入于幽险之中而已。若然,则屯虽求主之时,殆不如舍之愈也。其称君子也,以谓体决躁之性、居动之极,此以六居三,非守常者,非君子不能舎也;不舎而往,则虽君子不能无吝穷。
六三爻辞说:「追逐鹿而没有虞人(管山林的向导),只会一直陷进树林里。君子见到几微,不如舍弃不追,前往就有憾惜。」《小象传》说:「追鹿而无虞人,是贪图禽兽;君子舍弃它,是因为前往就会憾惜而困穷。」上六远在一卦之外而够不着,好比野外善于奔跑的野兽,所以称「鹿」;上体是坎,幽深险陷,所以称「林」。屯难之时,正是众人寻求主君的时候,然而不加度量就去趋就上六,那就等于追鹿而没有虞人,只会一头钻进幽深险陷之中。这样看来,屯难虽是求主之时,恐怕还不如舍弃不追为好。爻辞称「君子」,是说六三本体属震有果决躁进之性、又处在动体的顶端,加上以阴爻居阳位,不是安守常规的人,若不是君子便舍不掉;不舍弃而前往,那么即使是君子也免不了憾惜困穷。
六四:乘马班如,求?媾,往吉无不利。象曰:求而往,明也。臣之于君,聘而后往,往而相亲,有?媾之道焉。六四虽体趋下之性,然柔而正也,故乘马班如,待求而后往。求而后往,则去就之义明矣。盖求而不往谓之固,不求而往谓之躁,非所谓明也。且求而不往,则利止于一身;不求而往,则?害随之,吉无不利其可得乎?
六四爻辞说:「四马并驾却盘旋不前,去求婚配,前往吉祥,没有不利。」《小象传》说:「等人来求才前往,是明智。」臣子对于君主,要等君主聘请了才前去,前去以后彼此相亲,这里面就有婚配的道理。六四虽然本体带有趋下的性情,但它是阴爻居阴位、柔而得正,所以「乘马班如」,等到有人来求才前往。等人来求才前往,去与留的分寸就明白了。若是有人来求却不前往,那叫固执;无人来求却自行前往,那叫躁进——都算不上明智。何况有人来求却不去,好处只限于自己一身;无人来求却硬去,凶险祸害就跟着来,「吉无不利」哪里得得到呢?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觧之所以为觧者,以雷雨溢而作也;雷雨博施,草木广生。今屯其膏,则岂足以康屯如而为觧?出纳之吝谓之有司,故小者以为贞则吉,大若以为贞则?。方屯之时,尤不可以屯其膏也,?不亦宜乎?
九五爻辞说:「屯积着自己的恩泽(不肯施予),小事守正则吉,大事守正则凶。」《小象传》说:「屯其膏,是施予还不广大。」屯难之所以能解开,是靠雷雨充沛而兴作;雷雨普遍施降,草木才广泛生长。如今却屯积恩泽不肯下施,哪里足以安定屯难而成就解散呢?《论语》说该发放时却吝啬,那是小吏(有司)的作风;所以在小事上守着这一套还算吉,在大事上守着这一套就凶。正当屯难的时候,尤其不可以屯积恩泽,得到「凶」的结果不也是应该的吗?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象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六二之乘马班如,其势不得不待也;六四之乘马班如,于义不得不待也。上六可以出险矣,非其势不得不待者也;九五非应,非于义不得不待者也,而犹乘马班如,宜其忧伤而至于泣血也。
上六爻辞说:「四马并驾却盘旋不前,哭得眼中出血、涕泪连连。」《小象传》说:「泣血涟如,怎么能长久呢?」六二的「乘马班如」,是形势上不得不等待;六四的「乘马班如」,是义理上不得不等待。上六已经可以走出险境,形势上并不是非等不可;它与九五又不是正应,义理上也不是非等不可,却仍旧「乘马班如」,难怪它忧伤到哭出血来。
蒙卦(坎下艮上)
坎下艮上。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
《蒙》卦下体是坎、上体是艮。卦辞说:「蒙,亨通。不是我去求蒙昧的童子,是蒙昧的童子来求我。初次占筮就告诉他,一再三番地纠缠就是亵渎,亵渎就不告诉他。利于贞正。」《彖传》说:「蒙,是山下有险,遇险而停住,所以叫蒙。蒙之所以亨通,是用亨通之道去行事而合于时宜之中。『不是我求童蒙,是童蒙求我』,是双方心志相应。『初筮告』,是因为九二刚健而居中。『再三渎,渎则不告』,是亵渎了启蒙这件事。用蒙昧未凿之时来培养正道,这是造就圣人的功业。」
险以远之为善,故险在前则止,止则不犯险者也;险在中则贵动,动则免乎险者也。?之为卦,险在下可以动矣,而犹止,非其势不可,智不足也,故于卦为蒙。蒙有亨之道焉。盖人之性至明,始有蒙之故不得明,犹鉴明而尘蒙之也。尘虽蒙之,鉴之明故在也,拭焉而明复其初矣。人之蒙亦若是,故蒙有亨之道焉。
对于险境,能远离它才好,所以险在前面就该停住,停住便不去冒险;险在自身之中就贵在行动,一动才能脱离险境。《蒙》这一卦,险在下面,本来可以行动了,却仍旧停住不动,不是形势不许可,而是智慧不够,所以卦名为「蒙」。蒙本身含着亨通的道理。人的本性极其明澈,只因起初被蒙蔽的缘故才不能明,好比镜子本来明亮而被灰尘蒙住。灰尘虽然蒙住了它,镜子的明亮依旧还在,擦一擦就恢复了原先的光明。人的蒙昧也是这样,所以蒙有亨通的道理。
蒙有亨之道,而九二以刚中亨蒙之道行焉。有刚中亨蒙之道,又有巽顺求亨之时,此蒙之所以亨也。时中云者,与时适当,不先时亦不后时也。九二屈而在下,疑若求童蒙者,然九二刚中也,故曰匪我求童蒙;六五尊而在上,疑若不求我者,然六五顺以巽也,故曰童蒙求我。
蒙本有亨通之道,而九二以刚健居中,正把这条亨通蒙昧的路子推行开来。既有九二刚中的启蒙之道,又有六五谦顺求教的时机,这就是《蒙》卦所以亨通的缘故。所谓「时中」,就是与时机恰好相当,既不抢在时机之前,也不落在时机之后。九二屈居下卦,看上去像是它去求童蒙,然而九二刚健居中,自有师道的尊严,所以说「不是我求童蒙」;六五尊贵而居上位,看上去不像会来求我,然而六五柔顺而谦逊,所以说「童蒙求我」。
志应云者,以诚应而无乎尔之谓也。学者占中否于教者,犹之筮。贵不渎,故曰精以卜筮,神动其变。初筮则其志一,故告焉。待初筮而后告者,刚也;得初筮则告之者,中也。再三则渎而志不一,故不告焉,以惑而告之,其惑滋甚故也。
所谓「志应」,是说双方都以诚相应,心中没有别的杂念。求学的人向老师探问自己是否合于中道,就好比占筮。占筮贵在不亵渎,所以说要用精诚去卜筮,神明才为之感动而显示变化。初次占筮时心志专一,所以告诉他。一定要等他先来问才告诉,这是「刚」的一面;只要他初次来问就告诉他,这是「中」的一面。一再三番就成了亵渎,心志不专一,所以不告诉他——因为在他迷惑不专的时候告诉他,只会使他更加迷惑。
蒙者,盖若童蒙然,不知所如往,此易于养正也。其所以养正而不入于邪者,此则圣人亨蒙之功也。盖求我而应之、筮我而告之,恐其渎蒙则不告焉;如是则蒙者由之养正,非圣人之功而谁与?书曰:圣时风若。又曰:蒙恒风若。圣与蒙反者也,非圣人不能使蒙养正矣。
所谓「蒙」,就像蒙昧的儿童,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这种状态最容易培养正道。他之所以能培养正道而不误入邪路,正是圣人启蒙的功劳。他来求我就回应他,他来问我就告诉他,唯恐他亵渎了启蒙之事就不再告诉——这样一来,蒙昧的人便循着这条路培养出正道,不是圣人的功劳又是谁的呢?《尚书·洪范》说君主圣明则时风顺应,又说君主蒙昧则常刮大风。「圣」与「蒙」是相反的两端,不是圣人便不能使蒙昧的人培养出正道。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徳。蒙者,物之穉也。物穉不可不养,而泉者养源于山者也。养源于山,故其出不穷,流于川渎而放于海。君子之果行育徳,当若此而已。以成徳为行,此由中出,教者之事也;以果行育徳,此自外出,学者之事也。学务时敏,厥修乃来;行之不果,非所以育徳也。
《大象传》说:「山下涌出泉水,是《蒙》卦之象,君子由此而果决地行动、培育德性。」蒙,是万物的幼稚阶段。幼稚就不能不加养育,而泉水正是在山中蓄养源头的。因为在山中蓄养源头,所以它涌出来没有穷尽,流入江河而汇归大海。君子果决行动、培育德性,也应当像这样。前面《乾》卦《文言》说「以成德为行」,那是由内而外,属于施教者的事;这里说「以果行育德」,那是由外而内,属于求学者的事。《尚书》说学习务求时时敏勉,修养才会到来;行动不果决,就谈不上培育德性。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隙之见小,有物蒙之也;为发其蒙之者,则所见大矣,初六发蒙其义如此。发蒙,使之见善也;利用刑人,使之远恶也。传曰:时过而后学,则勤而难成。然则发蒙宜在初六之时矣。又曰:小惩而大戒,小人之福也。然则刑人亦宜初六之时矣。用说桎梏以往,小人不惩,其恶滋蔓而难图也,故吝。
初六爻辞说:「启发蒙昧,利于对人施用刑罚,使他脱去脚镣手铐;就这样放任下去则有憾惜。」《小象传》说:「利于用刑于人,是为了端正法度。」从缝隙里看见的东西很小,那是有东西遮蔽了它;替他揭去遮蔽的东西,所见就广大了——初六的「发蒙」正是这个道理。启发蒙昧,是使他见到善;利于用刑,是使他远离恶。《礼记·学记》说:时机过了才去学,就会费力而难有成就。可见启发蒙昧应当在初六这个最早的阶段。《系辞传》又说:小小地惩戒一下而使他大大地警戒,这是小人的福气。可见用刑于人也应当在初六这个阶段。倘若只是解开他的枷锁便任其而去,小人不受惩戒,他的恶就会蔓延开来而难以对付,所以有憾惜。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象曰:子克家,刚柔接也。以义则发蒙,以恩则包蒙,盖家道也。尧典于九族不言平章者,家道贵包,蒙恩也。纳妇,礼也,六五以柔应之,而九二有男下女之道,故纳妇吉。包蒙纳妇,旡不吉于家者也。克之为言,公胜私也。公胜私用,是义胜恩,以六五以父而用柔,而九二以子用刚故也,故曰子克家,刚柔接也。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以顺为正者,妇道也。六三舎其正应,见九二非礼之金夫而不有躬,其行不顺,故称女焉。九二纳妇吉,以所纳者顺也;然则行不顺之女宜勿用取矣。
九二爻辞说:「包容蒙昧则吉,接纳妇人则吉,儿子能够撑持家业。」《小象传》说:「子克家,是刚与柔互相交接。」按义理去做就是「发蒙」,按恩情去做就是「包蒙」,这是治家之道。《尚书·尧典》讲到亲睦九族时不说「平章」(辨明等级),正因为家道贵在包容,那是蒙受恩情。娶妇是礼,六五以柔顺与它相应,而九二有男子屈身下求女子的道理,所以「纳妇吉」。包容蒙昧、接纳妇人,对一家来说没有不吉的。「克」这个字,是公战胜私的意思。公胜过私而施用,就是义胜过恩;因为六五处父位却用柔,九二处子位却用刚,所以说「子克家,刚柔接也」。六三爻辞说:「不要娶这个女子,她见了有钱的男子就失身,没有什么好处。」《小象传》说:「勿用取女,是她的行为不柔顺。」以柔顺为正,这是妇人之道。六三舍弃了自己的正应上九,看见九二这个不合于礼的「金夫」便失身相从,行为不柔顺,所以称她为「女」。九二「纳妇吉」,是因为所接纳的妇人柔顺;那么行为不柔顺的女子,自然不该娶了。
六四:困蒙,吝。象曰:困蒙之吝,独远实也。知得困蒙,则旡知而已,故吝。夫得君子者,悔斯光,窒斯通;困蒙之吝,以不得君子而亲炙之耳,故曰独远实也。教者为实,学者为虚。实固有以分人,虚固有以受道。六五: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顺以巽也。礼恭然后可与言道之方,辞顺然后可与言道之理,色从然后可与言道之致,故学问之道非顺以巽,则教者不告也。顺则于理为顺,而巽又有柔损之意焉。六五晦也,以晦求明,于理为顺;六五尊也,以尊求卑,则于道为巽。上九:击蒙,不利为冦,利御冦。象曰:利用御冦,上下顺也。蒙之初则蒙之而已,蒙之极则顽固矣,非击之不可判也。上九以刚过击蒙,故有为冦之道;为冦则逆上下之愿而御之者至,故曰不利为冦,利御冦也。
六四爻辞说:「困在蒙昧里,有憾惜。」《小象传》说:「困蒙的憾惜,是唯独它远离了实在的人。」明知自己困于蒙昧,却仍旧无知,所以憾惜。凡是能亲近君子的人,悔恨就会转为光明,窒塞就会转为通达;困蒙的憾惜,正因为得不到君子而亲身受教,所以说「唯独远离实在」。施教的一方是「实」,求学的一方是「虚」。实的一方自然有东西分给别人,虚的一方自然能够接受道理。六五爻辞说:「像儿童一样蒙昧而好学,吉。」《小象传》说:「童蒙的吉,是柔顺而谦逊。」礼貌恭敬,然后才可以与他谈道的方向;言辞和顺,然后才可以与他谈道的理路;神色顺从,然后才可以与他谈道的极致。所以求学问道,若不是柔顺谦逊,施教的人就不肯告诉他。「顺」是就道理上说的和顺,「巽」又带有柔和自损的意思。六五处在昏暗,以昏暗求光明,在道理上是「顺」;六五又是尊位,以尊贵求卑下,在道上就是「巽」。上九爻辞说:「击破蒙昧,不利于自己去做强盗,利于抵御强盗。」《小象传》说:「利于抵御强盗,是上下都顺从。」蒙昧的初期,还只是蒙昧而已;蒙昧到了极点,就成了顽固,非用击打不能剖开。上九以过刚去击蒙,所以带有做强盗的意味;一旦做了强盗,就违逆上下的意愿而抵御他的人就来了,所以说「不利为寇,利御寇」。
需卦(干下坎上)
干下坎上。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渉大川。曰: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其义不困穷矣。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渉大川,往有功也。需之为卦,险在前也;险在前则宜不进以待矣,而干有知险之徳,能不进以待者也,故于卦为需。
《需》卦下体是乾、上体是坎。卦辞说:「需,心中有诚信,光明亨通而贞正吉祥,利于渡过大河。」《彖传》说:「需,就是等待,险阻在前面。刚健而不陷落,义理上就不会困窘。『需有孚,光亨贞吉』,是九五居于天子之位而又中正。『利涉大川』,是前往必定有功。」《需》这一卦,险阻横在前面;险在前面就该不轻进而等待,而乾有识别险阻的德性,正是能够不轻进而等待的,所以卦名叫「需」。
卦而动乎险中者,以济难之任在我,不得不动故也;有见险而止者,以济难之任不在我,义可以止故也。需之成卦,九五以中需物,物之才在上,则在下者无俟乎动也,又不可以止也。有待而后进,则无躁动之嫌焉,是以须也。
有的卦(如《屯》)在险境之中仍旧行动,是因为济难的责任落在自己身上,不得不动;有的卦(如《蹇》)见到险阻就停住,是因为济难的责任不在自己身上,义理上可以停住。《需》卦的成立,是九五以中正之德在上等待众人,济物的才干本在上位,那么居于下位的就不必抢着行动,可是也不能索性停住不动。等待时机而后前进,就没有躁动的嫌疑,所以叫「须(等待)」。
刚健而不?,非刚健之才不可?也,以能须故不?耳。使其不知险而犯焉,则虽有刚健之才,能不?乎险者?刚健之才而?乎险,不能无困穷;虽不?于险而非有刚健之才,则亦无以自逹而困穷至矣。故惟刚健而不?于险,其义为不困穷也。
「刚健而不陷落」,并不是说有了刚健之才就不会陷落,而是因为它能等待,所以才不陷落。假使它不识险境而贸然冲犯,那么即使有刚健之才,又哪能不陷进险里去?有刚健之才却陷进险中,就免不了困窘;反过来,虽然没有陷进险中,却又没有刚健之才,那也无法自己通达,困窘照样到来。所以只有刚健而又不陷入险中,义理上才算不困窘。
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者,言圣人在上而需天下也。其需天下也,不正而偏、不中而?,则不足以平施而用物,故惟中正而后需道孚于天下而光亨贞吉也。利渉大川,往有功也者,言不以刚健自任,知险而需,则始可以渉难而有功也。
「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是说圣人居于上位而等待天下人来归。他等待天下,如果不端正而有所偏私、不居中而有所倚侧,就不足以平等地施予、遍及万物;所以只有中正,然后等待之道才能取信于天下,而光明亨通、贞正吉祥。「利涉大川,往有功也」,是说不凭着刚健逞强自任,识得险阻而懂得等待,然后才可以渡过艰难而建立功业。
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雨之所润者草木而已,而草木之生,人取以养焉,则是雨之所润者狭而其功实广也。饮食宴乐者,忠臣嘉宾所与亲者也;而忠臣嘉宾所与亲者,民偕以养焉,则是饮食宴乐虽所及者近,而其功实远也。不然,则圣人之所及天下,岂止及乎所亲者哉?
《大象传》说:「云气升到天上(尚未成雨),是《需》卦之象,君子由此而饮食宴乐(从容以待)。」雨所滋润的不过是草木,而草木生长出来,人取用它来养生,可见雨所润泽的范围虽窄,功效其实很广。饮食宴乐,是忠臣嘉宾所一同亲近的事;而忠臣嘉宾所亲近的,百姓也一同受其养育,可见饮食宴乐所及的范围虽近,功效其实很远。若不是这样,圣人恩泽所及于天下,难道只到自己亲近的人为止吗?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象曰: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险可以觧,则虽动乎险中可也;险不可以觧,则俟之不厌矣,而初九最远乎险,故须于郊。郊者,远于有事之地也。以郊为远乎险,则是有事之地为险也。盖大道甚夷,离道而有事,则夷且险矣。今夫为国家者,居必设险以为固,动必行险以为戒,则是国者险之所在也,故易以郊为远险之地焉。夫逺于险而未甞犯,则不知险之为害也;又以刚动之才处于下,则疑其不能固志,故利用恒无咎也。
初九爻辞说:「在郊野等待,利于持之以恒,没有灾祸。」《小象传》说:「需于郊,是不冒着艰难前行;利用恒无咎,是没有失去常道。」险阻若可以化解,那么即使在险中行动也可以;险阻若不能化解,那就耐心等待而不厌倦。初九离险最远,所以在郊野等待。「郊」,是远离多事之地的地方。把郊野当作远离险阻的地方,可见多事之地就是险阻所在。大道本来极其平坦,离开大道而生出事端,本来平坦的也就变险了。如今治理国家的人,安居时必定设置险阻作为屏障,行动时必定履险以为戒备,可见「国」正是险阻的所在,所以《易》以郊野为远离险阻的地方。远离险阻而不曾冒犯,就不知道险阻的危害;何况初九以刚健能动的才质处在下位,令人怀疑他能不能坚定守志,所以说「利用恒,无咎」。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虽小有言,以吉终也。称需于郊,则是以国为险也;需于沙,则是以川为险也。人心尤险于川,则是险之在人者尤宜远之也,故于远险者称郊,而于近之者称沙,于迫之者称泥焉。干之九二称寛以居之,履之九二称履道坦坦,则是寛衍而夷易者莫如二之中也,故曰需于沙,衍在中也。以近于险,故小有言;然而寛衍在中,未尝廹险,故以吉终焉。
九二爻辞说:「在沙滩上等待,稍微有些言语上的责难,最终吉祥。」《小象传》说:「需于沙,是宽舒地居于中位;虽然稍有责难,最终却以吉收场。」称「需于郊」,是把邦国当作险地;称「需于沙」,是把河川当作险地。人心比河川还险,可见险阻在人这一面的更应当远远避开,所以离险远的称「郊」,靠近险的称「沙」,紧逼险的称「泥」。《乾》卦九二说「宽以居之」,《履》卦九二说「履道坦坦」,可见宽舒平易莫过于二爻的居中之位,所以说「需于沙,衍在中也」。因为已经靠近险阻,所以稍有言语责难;然而它宽舒地居中,不曾逼近险境,所以能以吉收场。
九三:需于泥,致?至。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冦,敬慎不败也。九三廹险,故需于泥。致冦至者,非其道有以招之也,苐不能远之,故冦至耳;觧之六三,则有道以招之而冦至也。需之九三以敬慎,故不败;觧之六三暴慢,故咎归焉。
九三爻辞说:「在泥泞中等待,招致强盗到来。」《小象传》说:「需于泥,灾祸还在外面;是自己招来强盗,只要恭敬谨慎就不至于失败。」九三紧逼险境,所以「需于泥」。它招致强盗,并不是它的作为有意招引,只是不能远远避开,所以强盗就来了;《解》卦六三则是自己的作风把强盗招来的。《需》卦九三因为恭敬谨慎,所以不失败;《解》卦六三因为粗暴傲慢,所以过错归到它头上。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象曰:需于血,顺以听也。阴阳之分,各袭其情则不至见伤焉,各履其位则不至扵自失。惟阳在下而欲上,阴在上而阻下,故见伤而需于;自失而出自穴也。阴见伤则不顺以听矣。
六四爻辞说:「在流血之地等待,从洞穴中出来。」《小象传》说:「需于血,是柔顺地听从。」阴与阳各有分际:各自因循自己的情性就不至于受伤,各自站稳自己的位置就不至于失守。只因阳在下面而想上行,阴在上面却阻挡在下(指六四挡住三阳),所以受伤而在流血之地等待;因为失去了自己的守位,所以从洞穴中出来。阴一旦受伤,就谈不上柔顺听从了。
九五:需于酒食,贞吉。象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云上于天,则所需方在上而未下也,故言饮食宴乐者,所需方及朋友故旧、兄弟甥舅、忠臣嘉宾,而未及民也;需于酒食,则及民矣。盖凢民莫不有酒食之养,但不得与人君宴乐耳。今九五独言酒食而不言宴乐,是以知其及民也。
九五爻辞说:「在酒食之中等待,守正吉祥。」《小象传》说:「酒食贞吉,是因为它中正。」《大象》说「云上于天」,那是所需的恩泽还在上面而没有下降,所以讲「饮食宴乐」时,恩泽只及于朋友故旧、兄弟甥舅、忠臣嘉宾,还没有及于百姓;而这里说「需于酒食」,就及于百姓了。凡是百姓没有不需要酒食来养生的,只是不能与君主一同宴乐罢了。如今九五单说「酒食」而不说「宴乐」,由此可知它的恩泽已经及于百姓。
盖中正盛徳,九五尊位,故能需于天下之求,无不厌足其分。传曰:圣人之道,犹中衢而置罇焉。盖需于酒食之谓也。酒以合欢,所谓孙者,得需于酒之道而已;食以致养,所谓由颐者,得需于食之道而已,非尊位大中弗能兼也。
中正是盛大的德,九五又居尊位,所以能应付天下人的需求,没有谁的本分得不到满足。传文说:圣人之道,好比在四通八达的路口摆下一大坛酒,任人自取。这正是「需于酒食」的意思。酒用来聚合欢乐,《巽》卦所说的谦逊之道,只是得到了「需于酒」的一面;食用来达成养育,《颐》卦所说的「由颐」,只是得到了「需于食」的一面;不是居尊位而守大中的人,不能把两方面兼备。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象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六四非众刚之主也,刚来而拒之,故出自穴;上六众刚之主也,刚来而受之,故入于穴。宾有服意,客则适道也,干刚上进,非宾也,客而已,苟以敬待之,则终吉,岂至于大失也?九三虽冦至,犹以敬慎而待之而得不败,况三阳为客非寇乎?以敬得吉宜矣。
上六爻辞说:「进入洞穴,有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到来,恭敬地对待他们,最终吉祥。」《小象传》说:「不速之客到来,恭敬待之而最终吉祥;虽然爻位不当,却没有大的过失。」六四不是众阳所归的主人,阳刚上来它却抗拒,所以「出自穴」;上六是众阳所归的主人,阳刚上来它能接纳,所以「入于穴」。「宾」含有服从的意思,「客」则是恰好同路而来。乾体三阳一路上进,不是来臣服的「宾」,只是「客」而已;只要以恭敬相待,就最终吉祥,哪里会有大的过失呢?九三虽然招来强盗,尚且靠恭敬谨慎去对待而得以不败,何况这三个阳爻是客而不是强盗?靠恭敬得到吉祥,自然是应当的。
讼卦(坎下干上)
坎下干上。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利见大人,不利渉大川。彖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终?,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渉大川,入于渊也。讼之为卦,险者欲?,健者欲决,其情相攻而不相入,此所以为讼。而讼贵有孚而见窒,则可讼;然君子之至诚,则宜不可检者也,今犹可检,则吾之诚未至欤?是以惕而不终讼也。
《讼》卦下体是坎、上体是乾。卦辞说:「讼,心中有诚信却被阻塞,警惕而守中则吉,一直争到底则凶。利于见到大人,不利于渡过大河。」《彖传》说:「讼,上体刚健、下体险陷,既险陷又刚健,所以成讼。『讼有孚窒,惕中吉』,是九二自外而来居于下卦之中。『终凶』,是争讼不可争到成功。『利见大人』,是崇尚中正。『不利涉大川』,是会陷入深渊。」《讼》这一卦,险陷的一方想使人陷落,刚健的一方想强行决断,双方情势互相攻击而彼此不相容纳,这就是它之所以成「讼」。争讼贵在自己确有诚信却被壅塞,那才可以去争;然而君子的至诚本该是无法被查检核对的,如今居然还可以查检,那是我的诚意还不够吧?所以只是警惕而不把官司打到底。
窒惕中吉,九二之才也;乃若上九,则穷刚于上,是以穷其讼者也,故终?。讼必有听之之主,以中正为尚也。盖两造之讼,听之不中而不正而偏,则爱恶不得其平,故曰利见大人,尚中正也。渉难必有烝徒之助,虽有烝徒之助而不同心协力,亦不可以渉。讼方违行,非同心协力之时也,渉难奚可哉?故曰不利渉大川,入于渊也。
「窒惕中吉」,说的是九二的才质;至于上九,则是刚强穷极于上,一定要把官司争到穷尽,所以「终凶」。争讼必定要有裁断的主审者,而以中正为可贵。两造对簿,若听讼的人不居中、不端正而有所偏袒,那么爱憎就得不到公平,所以说「利见大人,尚中正也」。渡过艰难必须有众人的相助,即使有众人相助而不同心协力,也渡不过去。争讼正是彼此背道而行的时候,并不是同心协力的时候,怎么能渡越艰难呢?所以说「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
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一卦之象凢数物,若坎为水又为雨,离为火又为日,是圣人之于大象取其一而遗其它者,各象其类而已。故上刚下险,险而健,讼之才既成,则于二体取天与水为象焉。坎为水又为雨,取水而不取雨,则以雨者阴阳之和,非讼之义故也。
《大象传》说:「天向西转、水往东流,两者背道而行,是《讼》卦之象;君子由此而在做事之初就先谋划清楚。」一卦的取象往往有好几样,比如坎既为水又为雨,离既为火又为日,圣人在《大象》里取其中一样而舍去别的,只是各按所要表达的类别取象罢了。所以上体刚健、下体险陷,「险而健」的成讼之才既已构成,就在上下二体上取天与水为象。坎既是水又是雨,这里取水而不取雨,是因为雨代表阴阳调和,不合争讼的意思。
犹之同人也,柔得位得中而应乎干,文明以健,同人之才既成,则取天与火为象焉。离为火,亦为日,有取火而不取于日,则错行非同人之义故也。作事谋始,所以致无讼之道也。始乎治犹卒乎乱,况始之不谋而求其终之无讼乎?
又如《同人》卦,柔爻得位、居中而上应于乾,文明而刚健,「同人」的卦才既已构成,就取天与火为象。离既是火又是日,这里取火而不取日,是因为日与天错杂而行,不合「同人」的意思。「作事谋始」,正是达到无讼的办法。开头治理得好尚且可能以乱收场,何况开头就不加谋划,却指望最后没有争讼呢?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象曰: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辩明也。彼险而此健,所以为讼;如彼险而此以柔也,且在讼初,则虽不能无讼,亦不永所事,小有言而已。其有言也,乃六四以刚犯初,而其曲在四,其辨自明,是以终吉也。
初六爻辞说:「不把争端拖长,稍有言语责难,最终吉祥。」《小象传》说:「不永所事,是争讼不可拖长;虽然稍有责难,是非却辩得明白。」对方险陷而己方刚健,才形成争讼;如今对方虽险而己方是柔爻,又处在争讼的开端,所以虽然免不了争讼,也不把争端拖长,不过稍有言语责难罢了。它之所以有言语责难,是九四以刚强来侵犯初六,而理亏在九四一方,是非自然分明,因此最终吉祥。
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象曰: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下宜听上而不可以讼上,自下讼上则犯义矣,宜其不克也。二为主于内而二阴附之,三百户之邑也。往讼不克,乃归而有其邑,则眚且至矣。何则?下之所以敢讼上者,以附之者众也;往讼不克,复归而有其辅已之众,则上之势求艾,必求其根穴而穷刬之矣,故必逃其固有存之邑,不敢据而后无眚也。
九二爻辞说:「争讼不能取胜,回来躲藏起来,他那三百户的封邑就没有灾祸。」《小象传》说:「不克讼,是回来逃匿躲藏;以下位去告上位,祸患就像伸手拾取一样自己招来。」在下的本该听命于上而不可与上争讼,以下讼上就冒犯了义,理当打不赢。九二在下卦为主,有两个阴爻依附着它,这就是「三百户之邑」。前去争讼没有打赢,回来还占据着自己的封邑,灾祸就要来了。为什么呢?在下者之所以敢与上争讼,凭的是依附他的人多;争讼不胜再回去占着这批辅助自己的人,那么上面的势力要斩草除根,必定追到他的根穴而彻底铲除。所以他必须逃离自己原有的封邑,不敢再占据,然后才没有灾祸。
六三:食旧徳,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象曰:食旧徳,从上吉也。徳也者,保其所有而已,六三之食旧徳是也。谓之徳者,以心不能不得,故思从上以保之也。夫失得勿恤则往吉无不利,今心得其旧徳而思保之,则从上而已,非所谓从道不从君也,故曰或从王事无成。
六三爻辞说:「靠旧有的俸禄过活,守正而知危惧,最终吉祥;或者去参与王事,不居其成。」《小象传》说:「食旧德,是跟从在上者才吉。」所谓「德(得)」,不过是保住自己已有的东西,六三的「食旧德」就是如此。之所以称它为「德」,是因为心里放不下这份所得,所以想跟从上位者来保住它。《晋》卦六五说「得失都不必忧虑」,那样前往就吉而无不利;如今六三心里惦记着旧有的所得而想保住它,那就只能跟从在上者罢了,不是《荀子》所说的「从道不从君」,所以说「或从王事,无成」。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象曰: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九二不克讼,以下犯上,其势不克也;九四不克讼,以刚反柔,其义不克也。其义而即听者之命,变其贞而安贞,则其吉宜也。讼不至于用师也,同人之九四用师尚弗克攻,然且反则而吉,而况不克讼而复命者乎?
九四爻辞说:「争讼不能取胜,回头就听从裁断、改变态度,安于贞正则吉。」《小象传》说:「复即命渝,安于贞正就没有过失。」九二打不赢官司,是以下犯上,形势上打不赢;九四打不赢官司,是以刚强反过来对柔弱(初六),义理上不该打赢。它在义理上不该胜而肯听从裁断者的命令,改变原先的固执而安于贞正,得到吉祥自然是应当的。争讼还不至于动用军队;《同人》卦九四动用军队尚且攻不下来,然而它一回到法则上就吉,何况这里是打不赢官司而回头听命的呢?
九五:讼元吉。象曰:讼元吉,以中正也。建中则不可?,守正则不可掇。有欲?其所建而掇其所守,则大人有所不受而讼矣。以脂从人,趋取无讼,兹固足以示谨;然中不得建而?,正不得守而掇,则吾之大节?焉,何元吉之得乎?此大人所以有讼也。
九五爻辞说:「争讼而大吉。」《小象传》说:「讼元吉,是因为它中正。」树立起「中」,就不容动摇;持守住「正」,就不容侵夺。若有人想动摇他所树立的中、侵夺他所持守的正,那么大人就有不能接受的地方,于是就有了争讼。用油滑的态度随顺别人,只图不打官司,这固然可以显得谨慎;然而「中」立不住而被动摇、「正」守不住而被侵夺,那么我的大节就丧失了,还谈得上什么「元吉」呢?这就是大人也会有争讼的缘故。
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象曰: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好违而尚邻,固足以人之与;然其与之者,非刚而有立也,乃柔从鞶带者而已。夫以中直相与,则其利断金,人莫能间;彼柔从若鞶带者,何往而不为顺哉?虽或与之,其志不一而人易以夺,故曰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夫以讼得其所与者,柔从易夺之人,至于终朝三褫之,亦何足敬哉?
上九爻辞说:「或许赏赐给他大带(命服),一个早上却被剥夺三次。」《小象传》说:「靠打官司得来的服饰,也不值得尊敬。」喜欢与人相违而又崇尚亲近的邻近之人,固然能得到别人的依附;然而依附他的,并不是刚强而有操守的人,只是像大带那样柔顺贴附的人罢了。若以中正正直彼此相与,那么合力足以断金,别人无法离间;至于那种柔顺贴附如大带的人,到哪里不能低头顺从呢?虽然一时依附他,心志并不专一,别人很容易把他夺走,所以说「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靠打官司得来的依附者,都是柔顺易被夺走的人,以至于一个早上被剥夺三次,又哪里值得尊敬呢?
师卦(坎下坤上)
坎下坤上。师:贞,丈人吉,无咎。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师之成卦,以行险而顺也。军制自五而积之,至于师则至众矣。众而无正则乱,故必丈人而后吉无咎焉。丈人者,其为长度越于寻常者也。盖不能度越于寻常,则亦众人而已,安能正众哉?能为众正者,将也。传曰:师能左右之曰以。能以众正,则能将之谓也,故曰能以众正,可以王矣。
《师》卦下体是坎、上体是坤。卦辞说:「师,守正;由老成持重的长者统帅则吉,没有灾祸。」《彖传》说:「师,是众人;贞,是端正。能够使众人端正,就可以称王于天下了。九二刚健居中而上有六五相应,在险境中行动而众心顺从,用这种带有毒性的手段(用兵)加于天下而百姓仍旧跟从,吉祥,又有什么灾祸呢?」《师》卦的构成,靠的是「行险而顺」。军队编制从五人一伍开始累加,到了「师」这一级人就极多了。人多而没有端正的统率就要乱,所以必须有老成持重的长者才吉而无咎。所谓「丈人」,是他的器局远远超出寻常的人。若不能超出寻常,那也不过是众人中的一个,怎么能端正众人呢?能使众人端正的,是将帅。传文说:能左右指挥军队叫做「以」。「能以众正」,正是说他能够为将,所以说「能以众正,可以王矣」。
刚中而应,帅师之才也;行险而顺,行师之道也。帅师而不刚,则是以羊将狼,不可也;刚而不中,是以狼将羊,不可也。虽刚中而上不应,亦不能行焉,故帅师之才,刚中而应然后善也。兵?器,战危事,虽武王不保其必克,此天下之至险也。行险而天下是奉,以除民害,则是行险而顺也。险而顺,则师之所加若时雨降而民悦矣,故曰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也。师之行险以除民害,犹医之用毒以攻人疾,故曰以此毒天下。其曰无咎者,治天下至于用师,则其吉足以补过也。
「刚中而应」,是统帅军队的才干;「行险而顺」,是用兵行军的道理。统帅军队而不刚强,那就是让羊去带狼群,不行;刚强却不居中,那就是让狼去带羊群,也不行。即使刚而居中,上面没有相应的君主,也施展不开,所以统帅军队的才干必须刚中而又有上应,然后才好。兵器是凶险的器具,战争是危险的事情,即使武王也不敢保证必胜,这是天下最险的事。冒着这样的险而天下人拥戴他,因为他是替百姓除害,这就是「行险而顺」。既险而又顺,那么军队所到之处就像及时雨降下,百姓喜悦,所以说「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军队冒险以除民害,好比医生用毒药去攻治人的疾病,所以说「以此毒天下」。所谓「无咎」,是说治理天下到了动用军队的地步,它带来的吉足以弥补这一过失。
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地之于水,能包容而畜止之,此师之象也,故君子以容民畜众。容民者,民归之斯多助矣;畜众则众听焉,斯益办矣,是乃所以为师也。荀子曰:善附民者,乃善用兵者也。此之谓也。且容民畜众而师成焉,则举而措之,乃可以去伤民而除乱众矣。去伤民所以容民,除乱众所以畜众也。
《大象传》说:「地中蓄着水,是《师》卦之象;君子由此而容纳百姓、蓄养民众。」大地对于水,能够包容它并且蓄止它,这就是《师》的取象,所以君子容纳百姓、蓄养民众。能容纳百姓,百姓就归附,帮手也就多了;能蓄养民众,民众就听命,事情也就更办得成——这正是「师」之所以为师。荀子说:善于使百姓亲附的人,才是善于用兵的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而且容纳百姓、蓄养民众而军队得以组成,一旦举兵而用之,就可以除掉残害百姓的人、扫除作乱的群小。除掉残害百姓的人,正是为了容纳百姓;扫除作乱的群小,正是为了蓄养民众。
初六:师出以律,否臧?。象曰:师出以律,失律?也。以不必必之,故多兵。今其至于用兵,则是常以不必必之也;以不必必之而至于用兵,犹且必其胜而往焉,则是重造兵也。故圣人于用师之初,不敢自必其胜负,吹律以听焉。太史公曰:六律为五事根本,其于兵械之兴也,望敌而知吉?,闻声而较胜负。故周官太师吹同律以听军声,苟为失律,虽臧?,盖幸之,不可以为常也。
初六爻辞说:「军队出动要用军法号令来约束,否则即使打赢也凶。」《小象传》说:「师出以律,失去号令法度就凶。」把本来不必然的事强要它必然,所以才多起兵端。如今已经到了动用兵力的地步,可见平日就常把不必然的事强求必然;既以强求必然而动兵,还要一口咬定自己必胜而前往,那就是一再制造兵祸了。所以圣人在用兵之初,不敢自己断定胜负,而吹律管来听测军气。太史公说:六律是五事的根本,它在兵械兴起的时候,望着敌阵就能知道吉凶,听着声音就能比较胜负。所以《周礼》记载太师吹奏同律来听辨军中之声。如果失去了号令法度,即使打赢了,也只是侥幸,不可以当作常规。
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象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怀万邦也。师以行险,九二中险而居焉,在师中者也。一柔一刚,仁勇兼具,下尊之也为丈人,上亲之也犹长子,故吉无咎。用师至于吉无咎,则天下之难平,王可以锡命怀诸侯矣。三者,众辞也。故圣人于赏则劝,于刑则畏。惟畏刑,故杀伐欲其约,所谓王用出征,有嘉折首,匪其丑者是也;惟劝善,故锡予则欲其博,所谓王三锡命是也。
九二爻辞说:「在军中而能守中则吉,没有灾祸,君王三次颁赐命服。」《小象传》说:「在师中吉,是承受了上天的恩宠;王三锡命,是要安抚万邦。」《师》卦以「行险」立义,九二正处在险体之中而安居其间,就是「在师中」。它一柔一刚,仁与勇兼备:下面的人尊敬他,把他当「丈人」;上面的君主亲近他,把他当作「长子」,所以吉而无咎。用兵到了吉而无咎的地步,天下的祸难就平定了,君王可以颁赐命服来安抚诸侯。「三」是表示多的词。所以圣人对于赏,重在劝勉;对于刑,重在戒惧。正因为戒惧刑罚,所以杀伐要节制,就是《离》卦上九所说「君王出征,有嘉美之功,只诛首恶而不及其众」;正因为劝勉为善,所以赏赐要广博,就是这里所说「王三锡命」。
六三:师或舆尸,?。象曰:师或舆尸,大无功也。虎豹便?,熊罴多力,然而人食其肉而席其革,以不能通其智而一其力故也。师贞夫一,则众不能独进,亦不能独退,与虎豹熊罴异焉。以六三帅师,则是主之不一也;师或至于不一之主,则凶之道,岂有功乎?
六三爻辞说:「军队或许要用车装载尸体回来,凶。」《小象传》说:「师或舆尸,是大大地没有功劳。」虎豹身手轻捷,熊罴力气很大,然而人却吃它们的肉、拿它们的皮做席子,原因就在于它们不能沟通彼此的心智、统一彼此的力量。军队贵在专一,那么众人既不能各自前进,也不能各自后退,与虎豹熊罴各自为战不同。用六三来统帅军队,那就是主帅不专一;军队一旦落到主帅不专一的地步,就是凶险之道,哪里会有功劳呢?
六四:师左次,无咎。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师左次无咎,犹所谓井甃无咎也。井以动出为功,今乃静正于修井,则可以无咎矣。师亦不贵夫乆于静,乆于静则顿兵老师,非所谓拙速也;今左而不为乆处,则可以无咎矣。
六四爻辞说:「军队后撤驻扎,没有灾祸。」《小象传》说:「左次无咎,是没有违背常法。」「师左次无咎」,就像《井》卦所说「修砌井壁没有灾祸」。井以涌出水来为功,如今却安静守正地去修砌井壁,也可以没有灾祸。军队同样不以长久按兵不动为贵,久不动就会屯兵疲师,不合兵家「宁拙速而不巧久」的道理;如今只是后撤而不长期驻扎,就可以没有灾祸。
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象曰: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也。行险而顺,则虽毒天下而民从之。六五体顺,故田有禽。天子讨而不伐,故利执言,则师出有名矣。执言以讨,则有奉吾辞以往者,长子可也,弟子凶也;长子一人,则弟子者众故也。长子谓九二,弟子谓六三。
六五爻辞说:「田里来了禽兽(为害庄稼),利于声讨出师,没有灾祸;由长子统帅军队,若让次子们同掌兵权,就要用车载尸而回。」《小象传》说:「长子帅师,是因为他以中道行事;弟子舆尸,是任用得不恰当。」在险中行动而众心顺从,那么即使以兵事这剂毒药施于天下,百姓也肯跟从。六五本体柔顺,所以说「田有禽」——是禽兽先来侵害。天子只是声讨而不是征伐,所以「利执言」,出师就有了名义。以声讨的名义出兵,就有人奉着我的辞命前往:交给长子可以,交给次子们就凶。因为长子只有一人,而次子却是一群。「长子」指九二,「弟子」指六三。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庆赏刑威曰君。师出有功则既成矣,开国承家,赏亦重矣,于是称大君焉。开国承家,则犹武成之终而分土列爵也。夫君子小人并用,惟师为然:君子则用智,小人则用力,此其功也;君子则开国承家,小人则勿用,恶小人之乱邦也。
上六爻辞说:「天子颁下命令,分封诸侯、封赏卿大夫,小人不可任用。」《小象传》说:「大君有命,是为了论定功劳;小人勿用,是因为必定祸乱邦国。」能施庆赏、行刑威的叫做「君」。出兵有功,大功已经告成;分封建国、赐立家邑,赏赐也算重了,所以这里称「大君」。「开国承家」,就像《尚书·武成》篇末所记武王分封土地、排定爵位那样。君子与小人一并任用,只有用兵时是如此:君子出智谋,小人出气力,这是各自的功劳;然而论赏时,君子可以开国承家,小人却不可任用,因为厌恶小人会祸乱邦国。
比卦(坤下坎上)
坤下坎上。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寜方来,后夫?。彖曰: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其道穷也。比之为卦,以二体则水与地比,以六爻则五阴比一阳。夫秦之所以亡,以孤立于天下而无或比之故也。今阳得尊位大中,有克比之徳,其吉不亦宜乎?
《比》卦下体是坤、上体是坎。卦辞说:「比,吉。反复筮问而得到善长、恒久、贞正的人,没有灾祸。不安宁的邦国也纷纷前来亲附,来得最迟的人凶。」《彖传》说:「比,是吉;比,是辅助,下面的人顺从上面。『原筮元永贞无咎』,是因为九五刚健居中。『不宁方来』,是上下彼此呼应。『后夫凶』,是他的路已经走到尽头。」《比》这一卦,就上下二体说,是水与地相亲附;就六爻说,是五个阴爻亲附一个阳爻。秦朝之所以灭亡,就因为它孤立于天下而没有谁来亲附它。如今九五阳爻得到尊位、居于大中,具备可以让人亲附的德,它的吉不也是应该的吗?
比,辅也者,言臣邻;比之下顺从者,言民庶则顺从而已。其曰下云者,臣邻则有或尊,而民无尊也,故曰下焉。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言为人之所比者也;原筮元永贞,言比乎人者也。原筮者,释所比不可以不审也。夫道足乎已而为人之所比,则归斯受之而已,不择可也;道不足以比乎人,方赖人以为飬,则一失所比,必有?之悔,可不原筮乎?
「比,辅也」,说的是臣子与邻辅;「比之下顺从」,说的是百姓只须顺从罢了。之所以说「下」,是因为臣子邻辅中还有地位尊显的,而百姓则没有尊显的,所以称「下」。「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讲的是被别人亲附的一方;「原筮元永贞」,讲的是去亲附别人的一方。所谓「原筮」,是说明所要亲附的对象不能不仔细审察。如果自己道德充足而被别人亲附,那么谁来归附就接纳谁,不必挑拣;如果自己道德不足,要去亲附别人、正指望别人来养育自己,那么一旦所附非人,必定有凶险悔恨,怎能不反复筮问呢?
原筮而得元永贞之人,则其仁足依,亦且乆要而不忘,足以无咎也。不宁方来,以上下应,故勿亟而来也。夫君臣上下同心同徳,和一而无间,则危而求安者何所归走哉?不宁之异方然且来比,而上六实同体,有为妇道而后其夫,失阴阳和?,则冝也。
反复筮问而找到善长、恒久、贞正的人,那么他的仁德足以依靠,而且长久相约也不会遗忘,足以没有灾祸。「不宁方来」,是因为上下彼此呼应,所以不必催逼,人自然会来。君臣上下同心同德,和洽为一而毫无间隙,那么处境危险而寻求安定的人还能往哪里跑呢?连不安宁的异域邦国尚且前来亲附,而上六本与九五同在一卦之体,却行妇人之道反而落在丈夫(九五)之后,失掉了阴阳和合的时机,得凶也是应该的。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比者,亲也。以四海之远而比乎一人,则形隔势絶,难于为比,于是建万国,使民各亲其君焉。民各亲于君而不归于其极,则其异政之国未可谓克比也,于是先王以亲诸侯。先王与诸侯亲,而使诸侯与万民亲,则九州岛斯共贯矣。
《大象传》说:「地上有水,是《比》卦之象;先王由此而建立万国、亲近诸侯。」「比」就是亲近。以四海之遥远而要去亲附天子一人,形体相隔、气势断绝,难以做到亲附,于是建立万国,让百姓各自亲近自己的国君。可是百姓各自亲近国君而不归向那个最高的准则,那么这些政令各异的邦国还算不上真正的亲附,于是先王再去亲近诸侯。先王与诸侯相亲,再使诸侯与万民相亲,那么九州就贯通为一体了。
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象曰:比之初六,有他吉也。阙。有孚比之,言比孚人也;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言为人之所比也。水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而况于人乎?故孚比之则无咎。诚有所居,以类至,故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也。
初六爻辞说:「心怀诚信去亲附,没有灾祸;诚信充满瓦缶,最终会有意外的吉庆到来。」《小象传》说:「《比》卦的初六,会有意外的吉庆。」(此处原书有缺文。)「有孚比之」,说的是以诚信去亲附别人;「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说的是被别人亲附。连水都可以凭忠信诚身去亲近它(如涉险不溺),何况是人呢?所以以诚信去亲附,就没有灾祸。诚意有所安住,同类的东西自会随之而来,所以说「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
缶之为器,其中虚者也。以虚受故受而不着,以虚应故应而不藏。人之心若是,惟去物之塞而有孚以盈之,则终来有他吉矣。虽然,有人者累,故中孚之初九有他而不燕焉。其有他而吉者,其相亲比之道时有在初六而已,故曰比之初六,有他吉也。
瓦缶这种器皿,中间是空的。因为空虚才能接受,所以接受了而不粘着;因为空虚才能回应,所以回应了而不留藏。人的心也是这样,只要除去外物的壅塞,再用诚信把它注满,那么最终就会有意外的吉庆到来。话虽如此,心里存着别人反成拖累,所以《中孚》卦初九说「另有所系就不得安宁」。这里「有他」反而吉,是因为互相亲附的道理正当其时地落在初六身上罢了,所以说「比之初六,有他吉也」。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象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其人可比而不比,则为失人;其人不可比而比之,则为失己。九五有刚中之徳,其人可比,而六二能比之,虽离内而比外、舎近而取逺,不为自失矣,故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
六二爻辞说:「从内部去亲附,守正吉祥。」《小象传》说:「比之自内,是没有失掉自己。」那个人值得亲附却不去亲附,就是「失人」;那个人不值得亲附却去亲附,就是「失己」。九五具备刚健居中的德,正是值得亲附的人,而六二能够去亲附他,虽然离开内卦去亲附外卦、舍弃近处而取远处,也不算失掉自己,所以说「比之自内,不自失也」。
六三:比之匪人。象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恶木垂阴,志士犹不息也,况匪其人而比之乎?匪其人而比之,相推入祸门也。六四:外比之,贞吉。象曰:外比于贤,以从上也。六四虽舎正应而比九五,然刚柔正而位当,故贞吉。其曰外比于贤者,盖贤者所持惟义,言六四之于九五乃义之与比,而九五之于六四亦非不义而得义众也,以其舎正应而从义,故称贤焉。
六三爻辞说:「所亲附的不是该亲附的人。」《小象传》说:「比之匪人,岂不可悲吗?」恶木垂下的树荫,有志之士尚且不肯在下面歇息,何况亲附了不该亲附的人呢?亲附了不该亲附的人,那是彼此推着往灾祸的门里走。六四爻辞说:「向外去亲附,守正吉祥。」《小象传》说:「向外亲附贤者,是顺从在上的君主。」六四虽然舍弃了自己的正应(初六)而去亲附九五,然而刚柔各得其正、爻位又相当,所以守正吉祥。之所以说「外比于贤」,是因为贤者所秉持的只是一个「义」字:六四对九五是以义相亲,九五对六四也不是不义而是合于众人所公认的义。因为它舍弃正应而顺从义,所以称之为「贤」。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象曰: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舎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比与周反者也,然尽比之道则周在其中,此九五所以能使五阴皆比而为显比也。传曰:使天下莫不顺比服从,文王之事也。王者所以使天下顺比服从,岂若四面之罗使民不得遁而致此哉?亦用三驱、舎逆取顺而已。惟舎逆取顺,是以失前禽也。禽有可擒之道而失之,非不能也,舎逆取顺而已。邑之寡弱且不诫而安,则其安可知矣,此不宁之方所以来也。
九五爻辞说:「光明正大的亲附。君王打猎只三面驱赶,放走迎面逃走的禽兽,连自己邑中的人也不必特意戒备,吉。」《小象传》说:「显比之吉,是因为它居位中正;舍弃背逆的、收取归顺的,所以放走前面的禽兽;邑人不必戒备,是在上者的驱使合于中道。」「比」与「周」(结党周比)本是相反的,然而把「比」的道理做尽,「周遍」也就在其中了,这正是九五能使五个阴爻都来亲附而成为「显比」的缘故。传文说:使天下没有谁不顺服亲附,这是文王的事业。王者使天下顺服亲附,难道靠四面张网让百姓无处逃遁来达到吗?也不过是三面驱赶、舍逆取顺罢了。正因为舍逆取顺,所以才放走迎面的禽兽。禽兽本有可以擒获的机会而放掉它,不是不能擒,只是舍逆取顺而已。连自己邑中那些势单力弱的人尚且不加戒备而安然无事,那整体的安定就可想而知了——这正是「不宁方来」的缘故。
上六:比之无首,?。象曰:比之无首,旡所终也。圣人能使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既以为一家矣,而上六后焉,是后夫也,夫其可后乎?既以为一人矣,而上六乘焉,是无首也,首其可无乎?夫犹可后,首不可无。盖?者,言乎其象者也,言象而无其形,故以其?之缓而未及于身者言之。
上六爻辞说:「亲附而没有首领,凶。」《小象传》说:「比之无首,是没有好结局。」圣人能够使天下成为一家、使中国成为一人。既然已成一家,而上六却落在最后,这就是「后夫」——做丈夫的怎么可以落在后面?既然已成一人,而上六却凌驾于九五之上,这就是「无首」——头颅怎么可以没有?丈夫落后还勉强说得过去,头颅却断断不能没有。「凶」这个断语是就卦爻之象说的;只讲象而还没有成为事实的形,所以就它凶险来得舒缓、还没有临到自身这一层来说。
小畜卦(干下巽上)
干下巽上。小畜:亨。宻云不雨,自我西郊。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宻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小畜,臣畜君也。臣之畜君,不得位则势不得行,上下不应则众莫能助。
《小畜》卦下体是乾、上体是巽。卦辞说:「小畜,亨通。浓云密布却不下雨,云气从我的西郊飘来。」《彖传》说:「小畜,是柔爻(六四)得位而上下五个阳爻都应和它,所以叫『小畜』。刚健而又谦逊,阳刚居中而心志得行,于是亨通。『密云不雨』,是阴气还在向上走;『自我西郊』,是恩施还没有推行开。」所谓「小畜」,是臣子畜止君主。臣子要畜止君主,若不居其位,形势上就行不通;上下不呼应,众人也无法相助。
盖位不在极而匡弼不当諌而輙谏之,则为犯分,故不得位则不可畜也。一齐人教之,众楚人咻之,则齐语不可得,故上下不应不可畜也。柔得位而上下应之为小畜者,如此而已。柔者,六四之材也。才虽柔而其动刚健,不刚健则脂从上而已,非所以为畜也。然健而不巽,刚而过中,则有犯上之事而志不行;志不行而不可谓亨也,故曰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也。
如果职位不在辅弼之列、匡救君主本不该由自己进谏而硬要进谏,那就是冒犯名分,所以不得其位就不能畜止君主。一个齐国人教他说齐语,一群楚国人在旁边喧扰,齐语终究学不成,所以上下不呼应也不能畜止君主。所谓「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构成《小畜》,道理不过如此。「柔」,指的是六四的才质。才质虽柔,而它的行动却刚健;若不刚健,就只是油滑地顺从君上罢了,那算不上「畜」。然而只刚健而不谦逊、只刚强而超过中道,就会有冒犯君上的事,心志反而行不通;心志行不通就谈不上亨通,所以说「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
君辨言而善足也,非和也;献可替否,其和也。故畜若和,为有雨之象,雨者阴阳和也。然犹宻云而不雨者,以六四阴虽盛多,而交际未及中故也。自我西郊者,以六居而求离其所故也。象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徳。以臣畜君,其势为难,可以暴为之乎?巽为之畜矣。荀子曰:若养赤子,若养馁人。言不可以暴为也,故君子于小畜懿文徳而已。懿,言浸以光大,不为暴也。
君主分辨言论而一味称善,这不是「和」;进献可行的、废止不可行的,这才是「和」。所以畜止君主如果达到「和」,就成了有雨之象——下雨正是阴阳调和。然而这里仍旧是密云而不下雨,是因为六四这一阴爻虽然承受众阳、势头不小,但交接还没有达到中位的缘故。「自我西郊」,是因为六爻之柔安居其位却又想离开本处。《大象传》说:「风行走在天上,是《小畜》卦之象;君子由此而修美自己的文德。」以臣子去畜止君主,形势本就困难,怎么可以用粗暴的手段?只能用谦逊去畜止他。荀子说:像养育婴儿一样,像喂养饥饿的人一样。意思就是不可以用粗暴的办法,所以君子在《小畜》之时只是修美文德罢了。「懿」,是说逐渐使它光明盛大,不采取激烈手段。
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引其君当于道者,臣之职;然而彰其引之之迹,则有掠美之嫌,不如勿彰之为义也。今曰吉,引君之迹不彰故也。夫君唱而臣和,君行而臣随,君臣之义也;今引其君使复,则君臣之义不为无伤,惟不见所以引之迹,是以于君臣之义旡伤而吉也。
初九爻辞说:「循着自己的正道回来,能有什么灾祸?吉。」《小象传》说:「复自道,义理上是吉的。」引导君主使他合于正道,本是臣子的职责;然而张扬自己引导的痕迹,就有窃取美名的嫌疑,不如不张扬更合于义。这里说「吉」,正因为引导君主的痕迹没有显露。君主倡导而臣子应和、君主先行而臣子跟随,这是君臣之义;如今臣子引导君主使他回头,对君臣之义不能说毫无损伤,只有不显露引导的痕迹,才在君臣之义上没有损伤而得吉。
九二:牵复,吉。象曰: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适尧舜文王者为正道,非尧舜文王者为他道。正、他之间不知谨,则舎正而适他矣;乃挽而回之,不至乎遂往而反,此牵复之说也。然谓之牵,则既有牵之之迹矣;有牵之之迹,则于唱和随行之义伤矣。苐以牵而能复,又且在中,得不自失而已。荀况所谓以得君而复之道者也。
九二爻辞说:「牵挽着回来,吉。」《小象传》说:「牵复而居中位,也算没有失掉自己。」走向尧、舜、文王的是正道,不走向尧、舜、文王的是别路。在正道与别路之间若不加谨慎,就会舍弃正道而走上别路;这时把君主拉回来,使他不至于一直走下去而肯回头,这就是「牵复」的意思。不过既称作「牵」,就已经有了牵拉的痕迹;有了牵拉的痕迹,对于君倡臣和、君行臣随这层义理就有所损伤了。只是因为虽用牵挽而毕竟能使君主回头,加上自己居于中位,所以还算没有失掉自己。这就是荀子所说凭着获得君心而使君主回归正道的办法。
九三:舆说辐,夫妻反目。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窒也。初九所畜者既柔,而其柔又正,且畜之于初焉,是以其义吉也;九二所畜者虽刚,而刚得中,且畜之于中焉,是以不自失也;九三所畜者刚过,畜之则上有所不受而下之志不行矣,故有舆脱辐之象焉。舆载上者也,以刚中则牵之于前亦可也,以刚过则载之于下犹不可也。畜矣,将以为和,故有夫妇之道;失其和,则有夫妇反目之象。称妻者,言夫妇不顺也,荀况所谓谏非而怒之者也。
九三爻辞说:「车子脱落了辐条,夫妻反目相争。」《小象传》说:「夫妻反目,是不能端正、不能约束。」初九所要畜止的力量既柔弱,它自身的柔又居正位,而且是在最初就加以畜止,所以义理上吉;九二所要畜止的力量虽刚,而它自身刚而得中,而且是在中途加以畜止,所以不失掉自己;九三所要畜止的力量刚强过头,硬去畜止,上面就不肯接受,下面的心志也行不通,所以有车轮脱落辐条的象。车是用来承载上位者的,以刚而居中还可以在前面牵挽,以刚而过分连在下面承载都做不到。畜止君主,本是为了求得和洽,所以取夫妇之道为喻;一旦失掉和洽,就出现夫妻反目的象。称「妻」,是说夫妇之间不和顺,正是荀子所说进谏君主之非反而触怒了他。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六四柔而能畜,以有为之助者也。莫或助之而以柔当三阳之进,则无不伤矣,故称血焉。惕出而与上合志,斯可以畜,故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象曰:有孚挛如,不独富也。交如者,两相交也;挛如则众矣,故富以其邻,邻亦众意也。盖以臣畜君,非合众力不能,故曰有孚挛如,不独富也。富,臣得君也;泽加于民而可大之业成焉,是所以富也。
六四爻辞说:「心怀诚信,血光之灾消去、忧惧解脱,没有灾祸。」《小象传》说:「有孚惕出,是与上位者心志相合。」六四柔顺而能畜止阳刚,靠的是有人相助。假如没有人相助而单以一阴挡住三阳上进,那就没有不受伤的,所以爻辞说「血」。忧惧解脱而与上面心志相合,这才可以畜止,所以说「有孚惕出,上合志也」。九五爻辞说:「心怀诚信而与人紧密相连,与邻近的人共享富有。」《小象传》说:「有孚挛如,是不独自富有。」「交如」是两方相交;「挛如」就是众人相连了,所以说「富以其邻」,「邻」也是众多的意思。以臣子去畜止君主,不合众人之力办不到,所以说「有孚挛如,不独富也」。所谓「富」,是臣子得到了君心;恩泽施及百姓而可大的功业得以成就,这就是他的「富」。
上九:既雨既处,尚徳载,妇贞厉,月?望,君子征?。象曰:既雨既处,徳积载也;君子征?,有所疑也。上九畜道成之时也,故言既处者,畜成而功已济也。其功已济,于是既处而复往所载义也。如此则其载上非尚力者也,尚徳载者也。虽尚徳载,然谓之载,则乘者无为也,东西南北惟载者之从耳。妇道如是则厉矣,故曰妇贞厉。
上九爻辞说:「已经下了雨、已经安处下来,是崇尚德的积载;妇人守此则危,月亮将近满圆,君子出征则凶。」《小象传》说:「既雨既处,是德积累到可以承载;君子征凶,是有所疑虑。」上九正是畜止之道完成的时候,所以说「既处」,是畜止已成而功业已经济成。功业既已济成,于是安处下来而又再往前推,这就是「所载」的义理。这样看来,它承载君上并不是崇尚力量,而是崇尚德的积载。虽说是崇尚德的积载,然而既称作「载」,那么乘车的人(君主)就无所作为,东西南北全听凭驾车者(臣子)的意思。妇人之道若到了这个地步就危险了,所以说「妇贞厉」。
月?望者,言阴盛也。君臣之分,君行先,臣从后。丰之初九所以虽旬无咎者,以在下而已;位极上九以畜为事,则虽?望犹不可,况旬乎??望而征,求其明亢而与旬焉,则终其魄而已。时乃天道,君子能违天乎?故曰君子征?,有所疑也。
「月几望」,是说阴气盛大。君与臣的名分是:君主走在前,臣子跟在后。《丰》卦初九之所以「虽旬无咎」(与主人相当而无咎),是因为它处在下位罢了;上九位已到顶而仍以畜止为事,那么即使只是「几望」尚且不可,何况与君主并驾齐驱呢?月已近满还要出征,硬要它的光明亢盛到与太阳相当,结果只会走到亏蚀余魄而已。时势就是天道,君子能违背天吗?所以说「君子征凶,有所疑也」。
履卦(兑下干上)
兑下干上。履虎尾,不咥人,亨。曰:履,柔履刚也,说而应乎干,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老子曰:善行者旡辙迹。圣人之游人间世,不欲其有辙迹;有辙迹,所谓画地而趋也,画地而趋,亦已殆矣。而履者,迹所出也,是以圣人之于履,常若履虎尾然也;然能以说应之,是以亨焉。
《履》卦下体是兑、上体是乾。卦辞说:「踩着老虎的尾巴,老虎却不咬人,亨通。」《彖传》说:「履,是柔踩在刚上;和悦而应合于乾,所以踩了虎尾而虎不咬人,亨通。九五刚健中正,履居天子之位而没有愧疚,是光明正大的。」老子说:善于行走的人不留下车辙足迹。圣人行走在人间世,不愿意留下辙迹;一旦有了辙迹,就成了《庄子》所说「画地而趋」,画地而趋已经很危险了。而「履」恰恰是足迹所由产生的,所以圣人对于「履」,常常像踩着虎尾一样戒惧;然而他能用和悦去应对,所以亨通。
干健而不可犯,虎之象也。履而不见咥者,为其以柔履刚而应乎干,所以亨也。圣人之所谓说者,非务可人心而为柔从也。以卦考之,圣人之所谓说者,刚中而柔外,所谓内直而外曲者也。其说不如是,则为颠、为踬、为倾、为失,何能亨哉?
乾刚健而不可冒犯,正是老虎的象。踩上去而不被咬,是因为它以柔踩在刚上而又应合于乾,所以亨通。圣人所说的「和悦」,并不是一味讨人欢心而柔顺屈从。就卦体考察,圣人所说的「和悦」,是内里刚健居中而外表柔和,也就是《庄子》所说「内心正直而外表委婉」。和悦如果不是这样,就成了跌倒、绊跤、倾覆、失位,哪里还能亨通?
在下以柔履正,则和说而能以履位矣。上虽宜以刚健,然不可过而恃乎已,当以中正而符乎刚柔之节也,故曰刚巽乎中正而志行。九四以柔丽乎中正,故亨;刚以中顺为节,则小人不得为之疾矣。小人之于人,犹耳之有充、目之有翳,虽有光明之资,亦为之蔽矣;不疚于小人,则光明自若也。履非特贵贱履位矣,君子小人各履位,故其言及此。
在下位的以柔而踩在正位上,就能和悦而站稳自己的位置。在上位的虽宜刚健,却不可过分而只倚仗自己,应当以中正来符合刚与柔的节度,所以《巽》卦说「刚而谦逊于中正,心志才得行」。九四以柔附丽于中正,所以亨通;刚以中顺为节度,那么小人就不能加害于他。小人对于人,好比耳朵被塞住、眼睛被翳障遮蔽,纵有光明的资质,也被遮蔽了;对小人问心无愧,那么光明依旧。可见《履》卦讲的不只是贵贱各就其位,而是君子与小人各就其位,所以《彖传》的话说到这一层。
象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圣人弱其志,故善下;众人强其志,故好陵也。非辩上下以定之,则志莫定矣。天地尊卑,是以辩上下,而象有取于上天下泽者,泽有说意,使民说于下,志所定也。初九:素履,往无咎。象曰:素履之往,独行愿也。近君而不得中,则有愬愬之惧;其失位在下,则为素履而已。夫履不处也,虽旡与为偶,亦独行其愿;不如是,则素者也,非素履也。
《大象传》说:「上面是天、下面是泽,是《履》卦之象;君子由此而分辨上下名分、安定民心。」圣人削弱自己的意志,所以善于居下;众人强逞自己的意志,所以喜欢凌驾于人。若不分辨上下来加以安定,民心就定不下来。天地本有尊卑,所以要分辨上下,而《大象》取「上天下泽」为象,是因为泽含有喜悦的意思,使百姓在下位而心悦,民心才安定得下来。初九爻辞说:「以本色朴素而行,前往没有灾祸。」《小象传》说:「素履之往,是独自践行自己的心愿。」靠近君位而不居中,就有《履》九四那种戒惧;初九失位而处在最下,就只是「素履」罢了。「履」是不停留的,即使没有人与他为伴,也独自践行自己的心愿;若不是这样,那只是空自素朴,算不上「素履」。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象曰: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近君而不得中,则有愬愬之惧;九二远于君而又得中也,故曰履道坦坦,言安行而不为险之所?,前不得阻之所碍也。理人之道,散而成章,则能使天下文明焉;合而成体,则非徒天下之无文也,吾亦将素履;亦非徒天下之不明也,吾亦且为幽人。贞吉者,以中不自乱,无逊言屈身之事故也。
九二爻辞说:「所行的路平坦宽阔,幽居之人守正吉祥。」《小象传》说:「幽人贞吉,是内心居中而不自乱。」靠近君位而不居中,就有戒惧不安;九二远离君位而又居中,所以说「履道坦坦」,意思是安然而行,不被险陷所困,前面也没有阻碍挡路。治理人的道理:散开来成为文采条理,就能使天下文明;收拢来成为一个整体,那么不只是天下没有文采时我甘于素履,也不只是天下不明时我甘作幽人。之所以「贞吉」,是因为内心居中而不自乱,没有卑辞屈身那一套。
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武人为于大君。象曰: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咥人之?,位不当也;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视欲正,视而不正则眇者也;行欲中,行而不中则跛者也。故归妹之九二则为眇能视,初九之不中则为跛能履;履之六三既不正又且不中,故眇能视、跛能履兼焉。
六三爻辞说:「独眼也能看,跛脚也能走;踩了虎尾被虎咬,凶;武夫要去做大君。」《小象传》说:「眇能视,不足以称为明;跛能履,不足以与人同行;被虎咬的凶险,是爻位不当;武人为于大君,是心志刚愎。」看东西要端正,看而不正就是独眼;走路要合中道,走而不中就是跛脚。所以《归妹》卦九二(阳居阴位而不正)说「眇能视」,《归妹》初九不居中就说「跛能履」;《履》卦六三既不当位又不居中,所以「眇能视」「跛能履」两样都占全了。
九二幽人则不自明而已,眇能视则不足以有明也;初九独行愿则无与行而已,跛能履则不足以与行也。不足以有明,则见险不察矣;不足以与行,则避难不速矣,是以履虎尾遇咥人之?也。其明不足以见微,其行不足以经逺,志刚而已耳,是武人为于大君而不足言?,则以武人者行事于?者也,岂复以?害为恤哉?
九二作「幽人」,只是不自我显耀罢了;六三「眇能视」,则是根本不足以称为明。初九「独行愿」,只是没有同伴罢了;六三「跛能履」,则是根本不足以与人同行。不足以称明,遇见险阻就察觉不出;不足以与人同行,躲避祸难就不够快,所以踩了虎尾便遭虎咬而凶。它的明不足以看见细微,它的行不足以经营长远,只剩下一个刚愎的心志罢了,这就是「武人为于大君」,而爻辞不必再说「凶」——因为武夫本来就是在凶险中行事的人,哪里还会把凶险祸害放在心上?
九四:履虎尾,愬愬终吉。象曰:愬愬终吉,志行也。九四处干体之末,履虎尾者也。虎至暴而不可犯,然应之以说而得亨,履之能惧而终吉,是说之道无往而不入,惧之道无往而不克也。九五:夬履,贞厉。象曰:夬履贞厉,位正当也。夬之所以决者,以柔上乘而不履位也;今刚柔履位,则旡所事决矣,而九五犹以夬履,是于贞为厉也。厉不至于?也:六三之?,以位不当;九五之厉而已,以位正当也。盖履者以柔履、以说应,而九五以刚决,其有咥人之?也;惟位正当,是以有厉也。
九四爻辞说:「踩着虎尾,戒惧警惕,最终吉祥。」《小象传》说:「愬愬终吉,是心志得以推行。」九四处在乾体的末位,正是踩虎尾的人。老虎极其凶暴而不可冒犯,然而用和悦去应对就得以亨通,践履时能戒惧就最终吉祥——可见和悦之道无往而不能深入,戒惧之道无往而不能克服。九五爻辞说:「刚决地践履,守正而有危险。」《小象传》说:「夬履贞厉,是它的爻位正当。」《夬》卦之所以要「决」,是因为上六以柔凌乘众阳而又不当位;如今《履》卦刚柔各当其位,就用不着去「决」了,而九五仍旧刚决地践履,这在守正上就成了危险。「厉」还不至于「凶」:六三之所以凶,是因为爻位不当;九五只是「厉」,是因为爻位正当。《履》卦本以柔来践履、以和悦来应对,而九五却以刚强决断,本该有被虎咬的凶险;只因它位置正当,所以只是「厉」而已。
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有庆也。上九履道成矣,圣人之于成也,欲履省焉,故视履考祥。祥在天者也,以言考祥,则以谓履在下而应在上,不可不戒惧也。夫履者,迹之所出,恶迹愈走,不如反?以息迹,是以其旋元吉,而象以谓大有庆也。
上九爻辞说:「回看自己走过的路、考察吉凶徵兆,能够周旋反复归于正道则大吉。」《小象传》说:「元吉在上,是大有福庆。」上九是践履之道完成的时候,圣人对于「完成」,总要再践行反省一遍,所以「视履考祥」。徵兆是属于天的,说到考察徵兆,就是说践履在下而感应在上,不能不戒惧。「履」是足迹产生的地方,《庄子》说厌恶自己的影迹而拼命奔跑,不如回到阴凉处让影迹止息,所以说「其旋元吉」,而《小象》称之为「大有庆」。
泰卦(干下坤上)
干下坤上。泰:小往大来,吉亨。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往者屈也,来者伸也。大者来而伸,则天下浸以昌;小者来而伸,则天下浸以微。所以成否泰,在大者小者相与往来之间而已。小者往而后大者来,犹遏恶而扬善也。在天而为盈虚消息,在人而为兴衰治乱,不离一气陶运之间而已。
《泰》卦下体是乾、上体是坤。卦辞说:「泰,小的往外去、大的向内来,吉祥亨通。」《彖传》说:「泰,小往大来,吉亨,就是天地相交而万物通畅,上下相交而心志相同;内卦是阳而外卦是阴,内里刚健而外表柔顺,内用君子而外置小人,君子之道生长,小人之道消退。」「往」就是屈缩,「来」就是伸展。大的(阳、君子)来而伸展,天下就日渐昌盛;小的(阴、小人)来而伸展,天下就日渐衰微。所以造成「否」与「泰」,只在大者小者彼此往来之间罢了。小的先退出去,然后大的才进来,就像先遏止恶而后表彰善。这在天表现为盈满亏虚、消退生长,在人表现为兴盛衰败、治世乱世,都不出一股气的陶铸运转。
故言天地交,又言上下交。上下交,以人事言也。天地交而其气通,然后万物通焉;上下交而其志同,然后天下之志同焉。于天地不言其气而直曰万物,同于上下止言其志不曰天下同,斯以天之所交者气也,言天地交则其气以通矣,是以不言其气,言万物也。
所以《彖传》既说「天地交」,又说「上下交」。「上下交」,是就人事说的。天地相交而气脉贯通,然后万物才通畅;上下相交而心志相同,然后天下的心志才一致。讲天地时不说「气通」而直接说「万物通」,讲上下时只说「志同」而不说「天下同」——这是因为天地所交的本来就是气,说了「天地交」,气自然就通了,所以不必再说气,而直接说万物。
至于人,则有其体虽交而志不利者,若所谓友而不心是也。志不同而求天下之同,盖不可得;志同则天下同可知矣,是以言其志而不言天下也。内阳而外阴,言万物所以通;内健而外顺,言志之所以同也。盖内阳以化育于下,外阴以生滋于上,则万物成,故知内阳而外阴,言万物之所以通也。内健然后能用君子,不如是则浩然有归志,岂能夺其志与同哉?故知内健而外顺,言其志之所以同也。
至于人,就有身体虽然相接而心志并不融洽的,就像所谓表面为友而内心不合。心志不同却指望天下一致,那是办不到的;心志一同,天下一致自然可知,所以只说「志同」而不说「天下同」。「内阳而外阴」,讲的是万物之所以通畅;「内健而外顺」,讲的是心志之所以相同。阳在内而向下化育,阴在外而向上滋生,万物于是成就,所以知道「内阳而外阴」讲的是万物通畅的缘由。内里刚健然后才能任用君子;若不刚健,君子就浩然生出归隐之志,哪里还能改变他的心志、与他同心?所以知道「内健而外顺」讲的是心志相同的缘由。
内健而外顺,则君子内矣;君子内则小人外,故先言内君子而后言外小人。舜选于众,举皋陶而后不仁者远,此内君子而外小人之序也。内君子故君子道长,外小人故小人道消。长如草木之长,不见其益而乆之则大矣;消如氷雪之消,不见其损,少顷则亡矣,此圣人所以慎微也。
内里刚健而外表柔顺,君子就进到内部了;君子在内,小人自然被摒于外,所以《彖传》先说「内君子」而后说「外小人」。舜在众人中挑选,提拔了皋陶,然后不仁的人就远离了,这正是先内君子、后外小人的次序。君子在内,所以君子之道生长;小人在外,所以小人之道消退。生长像草木的生长,看不出它一天天在增加,久了却已高大;消退像冰雪的消融,看不出它在减少,一会儿就没有了——这就是圣人所以谨慎于细微的缘故。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天地之道不必寒暑之运也,凢为盈虚于一体之中者,即天地之道也;天地之宜不必百物之成也,凢为仪则于一性之内者,即天地之宜也。凢为盈虚于一体之中者,圣人裁成之,不使其过,所以不乖其委和;凢为仪则于一性之内者,圣人辅相之,所以不悖乎其委顺,此后所以左右民之功也。
《大象传》说:「天地相交,是《泰》卦之象;君主由此而裁制成全天地之道,辅助赞佐天地所宜,用来护佑百姓。」天地之道不一定非指寒来暑往,凡是在一个形体之内造成盈满亏虚的,就是天地之道;天地所宜不一定非指百物成熟,凡是在一种本性之内构成法则的,就是天地所宜。凡是在一个形体之内造成盈虚的,圣人裁制成全它,不让它过头,为的是不违逆天所分予的和气;凡是在一种本性之内构成法则的,圣人辅助赞佐它,为的是不违背天所分予的顺性——这就是君主护佑百姓的功业。
夫民受气于天地之中,则或偏于左而毗阳,或偏于右而毗阴,后左右之,使由中而已。于泰言此何也?泰者,众贤进之时也,众贤进乃左右民。舜曰:予欲左右民汝翼。然则为股肱以左右民者,众贤而已耳。
百姓禀受天地之中和之气,却有的偏向左而助长了阳、有的偏向右而助长了阴,君主从左右扶持他们,无非是使他们回到「中」罢了。为什么在《泰》卦讲这个道理呢?因为《泰》正是众多贤才进用的时候,众贤进用才谈得上护佑百姓。舜说:「我想要护佑百姓,你们来辅翼我。」可见做君主的股肱来护佑百姓的,正是众多贤才。
初九:?茅茹,以其彚,征吉。象曰:?茅征吉,志在外也。初九,以其时则小往大来,以其君则内健外顺,此君子所以引类而进也。茅之为物可用事神,?之则以其茹举,君子以类进之象也。君子以类进,则协众力以御神器,合众智以经国体,而天下安乎泰矣。
初九爻辞说:「拔起茅草,连着它的根须一同带起,同类一起前进则吉。」《小象传》说:「拔茅征吉,是心志在外(向上应六四)。」初九,就时势说是小往大来,就君主说是内里刚健、外表柔顺,这正是君子引荐同类一同进用的时候。茅草这种东西可以用来祭神,一拔起来就连着根须一同带起,正是君子以同类相引而进的象。君子以同类相引而进,就能协合众人之力来驾驭国家重器,会合众人之智来经营国家体制,天下也就安享太平了。
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荒者,行不治者也;蒙者,才不明者也。治蒙之所先者行,而不责才,故曰包蒙。何则?跅之士,圣人犹将御之以为用故也。夫事君以身,不若事君以人;然天下之人,行治而才中者岂易得哉?行不治而荒者包之而不遗,才不中而冯河者用之而不舎,则行治而才中斯烝然来矣。
九二爻辞说:「包容荒秽之人,起用敢徒步涉河的勇夫,不遗弃疏远的人,摒除私党,就能配合于居中而行的君主。」《小象传》说:「包荒,得尚于中行,是因为它光明广大。」所谓「荒」,是品行不修治的人;所谓「蒙」,是才具不明达的人。治理蒙昧的人,先看品行而不苛求才具,所以《蒙》卦说「包蒙」。为什么?因为放荡不羁之士,圣人尚且要驾驭起来加以任用。用自身去事奉君主,不如荐举人才去事奉君主;然而天下之人,品行修治而才具又中用的哪里容易得到?品行不修而荒疏的,包容他而不遗弃;才具不中而只有徒涉之勇的,任用他而不舍弃——这样一来,品行修治而才具中用的人自然就成群地来了。
包荒用冯河,而又不遗逺、不眤迩,此所以得尚于中行之君也。孔子得颜渊而门人益亲,为天下者亦必得人如颜渊者为之和集君子而附之,然后天下可为也,其人则九二是也。未仕则欲彚征,故于初九言之;已仕则欲朋亡,故于九二言之。
既能包容荒秽、起用勇夫,又不遗弃疏远的人、不偏昵亲近的人,这就是它所以能配合居中而行的君主。孔子得到颜渊,门人便更加亲附;治理天下的人也必须得到像颜渊这样的人替他调和聚拢君子、使君子来归,然后天下才有可为,这样的人就是九二。还没有出仕时,希望同类一起进用,所以在初九讲「汇征」;已经出仕以后,希望摒除私党,所以在九二讲「朋亡」。
九三:无平不陂,无徃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象曰:无徃不复,天地际也。上下交而其志同,则厥孚亦交矣。今平者将陂、往者将复,则或有异志而孚不足之时也。然君子为可信而已,岂求人之必信也哉?故曰勿恤其孚,则不枉已以顾望同其上矣,是乃所以孚而于食有福也。
九三爻辞说:「没有一直平坦而不变倾斜的,没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在艰难中守正就没有灾祸,不必忧虑别人是否信任自己,在享用俸禄上自有福分。」《小象传》说:「无往不复,是天地交接的界限。」上下相交而心志相同,那么彼此的诚信也就相通了。如今平的将要变斜、去的将要返回,正是可能出现异心、信任不足的时候。然而君子只求自己做到值得信任罢了,哪里非要强求别人一定信任自己?所以说「勿恤其孚」,那就不会委屈自己去察言观色、迎合上意,这才正是真正的诚信,因而在享用俸禄上自有福分。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实也;不戒以孚,中心愿也。君子所以去之而飞者,以君不能下之而已;苟为下之,则亦赴之惟恐其不疾、从之惟恐其不先矣。诗曰:翩翩者骓,烝然来思。盖翩翩不富以其邻之谓也。
六四爻辞说:「翩翩然下降,不靠财富而能带动它的邻伴,不必告诫就彼此诚信。」《小象传》说:「翩翩不富,是三个阴爻都失去了充实;不戒以孚,是发自内心的意愿。」君子之所以离去而飞走,只是因为君主不能屈己下士罢了;如果肯屈己下士,他们奔赴而来唯恐不快、跟从而来唯恐落后。《诗经》说:「翩翩飞来的鵻鸟,成群结队地来了。」正是「翩翩不富以其邻」的意思。
翩翩不富以其邻,犹所谓彚征也。未在位也,故言彚;已在位也,故言邻,在位而言邻,谓臣邻也。动而之外也,故言征;动而趋于下,故言翩翩,亦各有所当也。阴道常乏,阳道常健,故阴得阳而后实;三阴在上,皆失实者也,皆失实则其求阳也,不戒而孚矣。
「翩翩不富以其邻」,就相当于初九所说的「汇征」。还没有在位,所以说「汇(同类)」;已经在位,所以说「邻」,在位而说「邻」,指的是同朝的臣僚。行动而向外走,所以说「征」;行动而向下趋赴,所以说「翩翩」——两处措辞各有其恰当处。阴的性质常常匮乏,阳的性质常常刚健,所以阴要得到阳才充实;三个阴爻都在上卦,都是失去充实的,既然都失去充实,那么它们求取阳爻时,不必告诫就自然诚信相合了。
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帝乙归妹,言至尊以柔接下也。夫天下安平而至于泰,则非祸难之可虞也,非患贤才之不足也,又非其微弱而不能自振也,乃能屈其至尊以至柔接下,则亦中以行愿而已,冝其元吉也。
六五爻辞说:「帝乙嫁出女儿,因此获得福祉、大吉。」《小象传》说:「以祉元吉,是以中道推行自己的心愿。」「帝乙归妹」,是说最尊贵的人以柔顺的态度接纳下面的人。天下安宁太平而到了《泰》的地步,就不是有祸难可忧虑,也不是愁贤才不够,更不是自身微弱而振作不起来;在这种时候还能屈下自己至尊的身分、以最柔顺的态度接纳下面,那也不过是以中道推行自己的心愿罢了,得「元吉」自然是应当的。
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象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否之时,上下不交而天下旡邦;天下旡,则旡以为藩翰屏蔽者矣,城复于隍之象也。城复于隍,则众不为用,故勿用师;如是则小者擅命矣,故曰自邑告命,贞吝。
上六爻辞说:「城墙倒塌回到城下的干壕里,不要动用军队,只能从自己的封邑发布命令,守此则有憾惜。」《小象传》说:「城复于隍,是政令已经紊乱。」到了《否》的时候,上下不相交而天下没有可用的邦国;天下没有可用的邦国,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充当藩篱屏障的了,这正是城墙倒塌回填壕沟的象。城墙倒回壕沟,众人就不肯为你所用,所以「不要动用军队」;这样一来,小人就擅自发号施令了,所以说「自邑告命,贞吝」。
否卦(坤下干上)
坤下干上。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旡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经曰: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然则贤人之见,犹草木之盛衰,随流于天地而已。由是观之,天下之否,贤人何预焉?天实为之耳,故曰否之匪人也。
《否》卦下体是坤、上体是乾。卦辞说:「否闭之世不是人道所宜,不利于君子守正,大的往外去、小的向内来。」《彖传》说:「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就是天地不相交而万物不通畅,上下不相交而天下没有可用之邦;内卦是阴而外卦是阳,内里柔弱而外表刚强,内用小人而外置君子,小人之道生长,君子之道消退。」《坤》卦《文言》说:「天地交感变化,草木就繁盛;天地闭塞,贤人就隐退。」可见贤人的出现,就像草木的盛衰,只是随着天地之气流转罢了。由此看来,天下的否闭,与贤人有什么相干?实在是天造成的,所以说「否之匪人」。
夫文明以健、中正而应者,君子之贞也。方否之时,小人道长,且欲文明乎,则私邪者恶焉;且欲中正乎,则私邪者疾焉,是以不利君子贞也。维不利君子贞,故大者不容而徃,小者驯致而来。其曰天下无邦者,言其无邦而可为用,犹所谓城复于隍也。
文采光明而又刚健、居中守正而上下相应,这是君子的贞正。正当否闭之时,小人之道生长;你若要文明,那些营私邪僻的人就厌恶你;你若要中正,那些营私邪僻的人就嫉恨你,所以「不利君子贞」。正因为不利于君子守正,所以大的(君子)容不下而离去,小的(小人)顺势而进来。所谓「天下无邦」,是说没有一个邦国可供任用,就像《泰》卦上六所说「城墙倒塌回填壕沟」一样。
内阴而本衰矣,外阳而末大矣,本衰而末大,此物之所以僵且毙也。内柔则其于用人亦不我力矣,外刚则其于接人视我迈迈矣。如是则小人内而君子外,是以小人道长而君子道消也。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徳避难,不可荣以禄。天地闭则贤人亦隐焉,故啬其智虑,秘其聪明,不欲泛应而博用也,期于避难而已。夫忠信重禄之时,则荣以禄,所以昭吾之忠信也,又何嫌焉?乃若贪污取富,则荣以禄非义荣也,是以君子恶之也。
阴在内,根本就衰弱了;阳在外,枝末就壮大了。根本衰弱而枝末壮大,这正是物体僵仆倒毙的原因。内里柔弱,那么它任用人时也不肯为我出力;外表刚强,那么它待人接物时对我漠然不顾。这样一来,小人在内而君子在外,所以小人之道生长而君子之道消退。《大象传》说:「天地不相交,是《否》卦之象;君子由此而收敛德行以避开祸难,不可以接受俸禄为荣。」天地闭塞,贤人也就隐退,所以吝惜自己的智谋思虑、隐藏自己的聪明才智,不愿意广泛应酬、四处施展,只求避开祸难罢了。若在忠信之士能得厚禄的时代,以俸禄为荣,正是用来彰显我的忠信,又有什么可嫌疑的?至于贪污而求富,那么以俸禄为荣就不是合义的荣耀,所以君子厌恶它。
初六:?茅茹,以其彚,贞吉亨。象曰:?茅贞吉,志在君也。初六者,贤人退处之时,乃曰?茅茹,何也?庸君之于贤,非不欲引之,引之非我力而已;贤者亦非不欲以类进,恶不由其道而已。惟其如此,故贤者以其类而守正也,吉亨不亦宜乎?泰之时君子内矣,君子虽在内而志在天下,故曰志在外也;否之时君子外矣,君子虽在外而志乎朝,故曰志在君也。
初六爻辞说:「拔起茅草,连着它的根须,守正则吉而亨通。」《小象传》说:「拔茅贞吉,是心志系在君主身上。」初六正是贤人退居的时候,却也说「拔茅茹」,为什么?平庸的君主对于贤人,不是不想引进他,只是引进他并非出于我(贤者)自己的力量;贤者也不是不想与同类一同进用,只是厌恶那种不合正道的进身。正因为这样,所以贤者与同类一起守住正道,得吉而亨通不也是应当的吗?《泰》的时候君子在内,君子虽在内而心志系于天下,所以《泰》初九说「志在外」;《否》的时候君子在外,君子虽在外而心志系于朝廷,所以这里说「志在君」。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象曰:大人否亨,不乱群也。小人之在下也,君子不得遯,则包之斯可矣;小人之在上也,君子未能决,则承之斯可矣。虽然,此不免乎乱群也。乃若大人,则足以格君心之非而否亨焉,以其上应休否之君,足以有为故也。
六二爻辞说:「包容而承顺,小人吉利,大人处在否闭中反而亨通。」《小象传》说:「大人否亨,是不与那一群人混杂。」小人处在下位,君子若无法退隐,那就包容他们;小人处在上位,君子若无力铲除,那就暂且承顺他们。话虽如此,这样做终究免不了与群小混杂。至于大人,就足以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因而在否闭中反倒亨通;这是因为它上应九五那位能休止否闭的君主,足以有所作为的缘故。
六三:包羞。象曰:包羞,位不当也。泰至于九三,则将复于否矣;否至于六三,则将复于泰矣。方天地之闭,则君子自可也;今将复于泰矣,而犹包焉,是可羞也。羞则不特无誉,且有毁之者至矣。
六三爻辞说:「所包容的令人羞耻。」《小象传》说:「包羞,是爻位不当。」《泰》卦到了九三,就将转回《否》;《否》卦到了六三,就将转回《泰》。正当天地闭塞的时候,君子姑且包容还说得过去;如今眼看要转回《泰》了,还一味包容承顺,那就可耻了。到了可耻的地步,不但没有称誉,而且毁谤也要跟着来了。
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九四才有余而位近君,可以行其志之时也。然否之时,小者常擅命矣;五方休否,则不可以无命而行,无命而行则是小者复擅命如否之时矣。以此比乎休否之君,则其身之不免,况有祉以及畴乎?故有命然后无咎,无咎然后畴离祉也。
九四爻辞说:「秉承君命就没有灾祸,同类的人都得到福祉。」《小象传》说:「有命无咎,是心志得以推行。」九四才干有余而位置靠近君主,正是可以推行自己抱负的时候。然而在否闭之世,小人常常擅自发号施令;九五正要休止否闭,那就不可以不奉君命而擅自行动——不奉君命而行,就等于小人又在擅命,与否闭之世一样了。拿这种做法去比照那位要休止否闭的君主,自身尚且难保,何况还想有福祉惠及同类?所以必须秉承君命然后没有灾祸,没有灾祸然后同类才能得到福祉。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繋于苞桑。象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休如休王之休,休否则复王而为泰矣。非以其道御者也,孰能使人之休王系乎我哉?故曰休否,大人吉。虽然,休王之理相为倚伏,岂可遇其存以为亡哉?惟不忘亡乃所以存而不亡,故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象曰位正当也,以谓虽有大人之才,非得大中至正之位,则亦不能有为而休否矣。
九五爻辞说:「休止否闭,大人吉祥;心里常念着『快要亡了、快要亡了』,才能像系在丛生的桑树根上一样牢固。」《小象传》说:「大人的吉祥,是因为爻位正当。」「休」就是「休王(气运当旺)」的「休」,否闭一旦休止,就回复兴旺而变成《泰》。若不是以正道驾驭天下的人,谁能使天下的兴旺系在自己身上呢?所以说「休否,大人吉」。话虽如此,兴与衰的道理彼此倚伏,怎么可以碰上存续就以为不会灭亡呢?只有时时不忘覆亡,才能存续而不覆亡,所以说「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小象》说「位正当也」,意思是即使有大人的才干,若得不到大中至正的君位,也不能有所作为去休止否闭。
上九:倾否,先否后喜。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满而必倾者,物之理也。夫否匪,则其倾亦匪人也,君子宜旡忧喜于其间矣。然旡否则君子不与执御同其忧,至其倾也,则与天下共喜焉,与先号咷而后笑异矣。
上九爻辞说:「倾覆了否闭之局,先是否闭而后有喜悦。」《小象传》说:「否闭到了尽头就要倾覆,哪能长久呢?」满盈了必定倾覆,这是事物的道理。否闭之局既然不由人力造成,那么它的倾覆也不由人力造成,君子本该在这中间无所忧喜。然而当否闭还没有倾覆时,君子不肯像执鞭赶车的人那样与众人同其忧虑;等到它倾覆了,却与天下人一同欢喜——这与《同人》九五「先号啕而后欢笑」(因私斗得胜而笑)是不同的。
周易新讲义卷第三
同人卦(离下干上)
离下干上。同人于野,亨,利渉大川,利君子贞。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干,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渉大川,干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得位而不尊,得中而不大,且应乎干而非上下应之也,则同人而已。
《同人》卦下体是离、上体是乾。卦辞说:「在旷野与人和同,亨通,利于渡过大河,利于君子守正。」《彖传》说:「同人,是柔爻(六二)得位、居中而上应于乾,所以叫『同人』。《同人》卦辞说『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那是乾的运行。文采光明而又刚健,居中守正而上下相应,这是君子的正道,唯有君子才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六二虽得位却不居尊位,虽得中却不算广大,而且只是上应于乾一爻,并不像《比》《大有》那样上下众爻都来应和,所以只能叫「同人」。
虽然,不得位则是无献子之家者也,不得中则是无颜般之徳也,又好违而不应,则虽欲同乎人得乎哉?是以得位得中而应乎干,然后为同人也。传曰:自其同而视之者,万物皆一也。知万物之为一,则吾谁与为亲哉?无不见之斯可矣,故曰同人于野亨。野则无适也,无莫也,广广乎无不备也。诗曰:渒彼泾舟,烝徒楫之。言渉险之待众也。同人于野则众无不同,于是乎可以渉险,故曰利渉大川。
话虽如此,若不得位,那就像没有孟献子那样的家世(可以不挟贵而交友);若不得中,那就像没有颜般那样的德行;再加上喜欢与人相违而不肯呼应,那么即使想与人和同,办得到吗?所以必须得位、得中而又上应于乾,然后才成其为「同人」。《庄子》说:「从万物相同的一面去看,万物都是一个。」明白万物本是一体,那么我还偏偏与谁亲近呢?只要对谁都不存偏见就可以了,所以说「同人于野,亨」。「野」就是无所专主、无所排斥,广大得无所不包。《诗经》说:「泾水上那条大船,众人一齐划桨。」讲的是渡越险阻要依靠众人。在旷野与人和同,那么众人没有不同心的,于是就可以渡越险阻,所以说「利涉大川」。
夫同人于野,则大小不间于异体;利渉大川,则南北不患乎异心。是谓不同同之,不同同之则大矣,故言同人曰以别之,言所谓同人者义尽于此矣。乃若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则君子而已。盖文明者,礼也,灿然与物接者也,健则能违焉;中正者,徳也,介然与物辨者也,应则能从焉。与物接而能违焉,与物辨而能从焉,此君子之所以不可得而踈,又不可得而亲。然有违有从,则与夫同人于野而小大不间于异体、利渉大川而南北不患乎异心者,固有间矣。
在旷野与人和同,那么大大小小的人都不因形体不同而隔阂;渡过大河,那么南方北方的人都不担心彼此异心。这就叫「使本不相同的相同」;能使本不相同的相同,那就广大了。所以《彖传》特地加一句「同人曰」来分别,意思是所谓「同人」的义理到这里就说尽了。至于「文明以健,中正而应」,那只是君子这一层。文明,就是礼,是灿然与外物相接的,而刚健就使他能有所违拒;中正,就是德,是耿介地与外物分辨的,而相应就使他能有所随从。与外物相接而能违拒,与外物分辨而能随从,这就是君子既不可能被人疏远、也不可能被人狎昵的缘故。然而既有违拒又有随从,比起「同人于野」那种大小不隔、「利涉大川」那种南北同心的境界,毕竟还有距离。
然违而知从,从而知违,同于道而已,是乃所以通天下之志也。诗曰:既见君子,我心冩兮。非能通天下之志,何能一见而冩人之心哉?象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辩物。天道上行而火炎上,所以为同人。天道徧覆,于族旡分也,于物无择也;火性明察,君子于是以类族辨物也。族之不类、物之不辩,皆比而同之,则何异乎墨子之尚同哉?亦不能与同矣。
然而违拒之中知道随从、随从之中知道违拒,归根到底只是同于道罢了,这正是它所以能通达天下人心志的缘故。《诗经》说:「已经见到君子了,我的心舒畅了。」若不是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怎么能一见面就使人心舒畅呢?《大象传》说:「天与火,是《同人》卦之象;君子由此而分类族群、辨别事物。」天道向上运行而火性也向上燃烧,所以成为《同人》。天道普遍覆盖,对族群不加区分,对万物不加拣择;火的性质明察,君子于是用它来分类族群、辨别事物。如果族群不分类、事物不辨别,一概混在一起说是相同,那与墨子的「尚同」有什么分别?那样反倒不能真正相同了。
初九:同人于门,无咎。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大有、大畜则人应乎我,同人则我应人。人应乎我,则虽不出户而户外之已满矣;我应乎人,则欲不出可乎?故初九同人于门,然后无咎也。六二:同人于宗,吝。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宗者,所以类族者也。象言类族,则使万物百族各类于宗,所以群天下之物则然也;乃若所以处已,则人苟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者,皆可与同人矣,又奚择其宗哉?此同人于宗所以为吝也。
初九爻辞说:「出门就与人和同,没有灾祸。」《小象传》说:「出了门与人和同,又有谁会责怪呢?」《大有》《大畜》两卦是别人来应和我,《同人》则是我去应和别人。别人来应和我,那么即使不出门,门外也已经站满了人;我去应和别人,那么想不出门行吗?所以初九必须「同人于门」,然后才没有灾祸。六二爻辞说:「只与本宗族的人和同,有憾惜。」《小象传》说:「同人于宗,是致吝之道。」「宗」,是用来给族群分类的。《大象》讲「类族」,是要使万物百族各归其宗,那是用来统率天下之物的办法;至于自己立身处世,那么只要有人志向相合、方向一致、追求同一个道、修习同一种术,都可以与他和同,又何必挑拣是不是本宗族呢?这就是「同人于宗」之所以致吝。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歳不兴。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歳不兴,安行也。火形锐上而性炎上,九三实体之,故有伏戎于莽与升高陵之象焉。然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六二虽匹夫,有其志不夺;九三虽伏戎,而帅可夺。如是则不敌逺矣,是以伏戎于莽,不敢直鼓而前也。伏戎于莽,知其不可而不得不伏也;升其高陵,俟其小而或可升也。惟义之不胜,是以三岁不兴焉。
九三爻辞说:「把兵埋伏在草莽中,登上那高高的山陵,三年都不敢发动。」《小象传》说:「伏戎于莽,是因为敌手刚强;三岁不兴,怎么还能行动呢?」火的形状尖锐向上而性质向上燃烧,九三正是离体的实处,所以有埋伏兵众、登上高陵的象。然而孔子说三军可以夺去它的主帅,一个匹夫的志向却夺不走。六二虽只是一个匹夫,它的志向夺不走;九三虽然埋伏了兵,主帅却可以被夺。这样一比,实力相差就很远了,所以只能把兵埋伏在草莽中,不敢正面击鼓前进。「伏戎于莽」,是明知不可为却又不得不埋伏;「升其高陵」,是等待对方衰弱、或许可以攻上去。只因为义理上站不住,所以三年都发动不起来。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象曰: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九四之反则,非特以处柔平而已,亦其犯义之未甚,而其?得反之也。盖乘其墉,其亢不至于升高陵,且又无伏戎之事,故得反则也。彼九三之为不义,至于伏戎于莾、升其高陵,则虽欲自反无由矣。
九四爻辞说:「登上了对方的城墙,却攻不下来,吉。」《小象传》说:「乘其墉,是义理上不该攻克;它的吉,是困窘之后回到法则上来。」九四能回到法则上来,不只是因为它以阳居阴、处境柔平,也因为它冒犯义理还不算严重,所以还有回头的余地。它「乘其墉」,亢进的程度不至于像「升其高陵」,而且又没有埋伏兵众的事,所以能够回到法则上。至于九三的不义,已经到了埋伏兵众、登上高陵的地步,那就是想自己回头也没有路了。
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二之与四合并其?以攻五,所以为大。传曰:同与相爱,同取相疾;同病相爱,同壮相疾;同道相爱,同艺相疾。二之与四皆欲争五,可谓同取相疾;一则升高陵,一则乘其墉,可谓同壮相疾矣。而二之与五乃以中直相与,则是同道,同道则相爱者也。彼以同壮丽之焉,日相离疾;此以同道损之焉,日相亲爱,则大师有克五之势而可忧,然以义克之而后笑矣。
九五爻辞说:「与人和同,先是号啕大哭而后欢笑,大军攻克之后彼此相遇。」《小象传》说:「同人之所以先哭,是因为九五中正正直;大军相遇,是说彼此交战。」九三与九四合并他们的凶暴力量来攻九五,所以称「大师」。传文说:同样施与的人彼此相爱,同样索取的人彼此嫉恨;同病的人彼此相怜,同样强壮的人彼此相忌;同道的人彼此相爱,同一技艺的人彼此相妒。九三与九四都想争夺六二,可以说是「同取相疾」;一个登高陵,一个上城墙,可以说是「同壮相疾」。而六二与九五却以中正正直彼此相与,那就是同道;同道就彼此相爱。那两个因为同样强壮而相互攀比,日甚一日地乖离憎恨;这一边因为同道而彼此减损己私,日甚一日地亲近相爱。虽然大军一时有攻克九五的形势而令人忧虑,然而九五终究凭着义理战胜他们,所以最后欢笑。
上九:同人于郊,无悔。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通天下之志,乃同人之志也;今独远于有事之地,所以为志未得。然与夫求其志至于奔营惫而弗克而反者,尚得为无悔乎?
上九爻辞说:「在郊外与人和同,没有悔恨。」《小象传》说:「同人于郊,是心志还没有实现。」通达天下人的心志,才是「同人」的本志;如今它独自远离多事之地,所以说心志还没有实现。不过,比起那些为了实现抱负而奔走钻营、精疲力竭却仍旧攻不下来只好退回的人(指九三、九四),它总算还称得上「无悔」吧。
大有卦(干下离上)
干下离上。大有:元亨。象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徳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天下大器也,不可以小道治,小力持也,必有大人相与辅相之,然后能勿失也,故天下贵其有大焉。畜则宜以刚,有则宜以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所以为大有。
《大有》卦下体是乾、上体是离。卦辞说:「大有,大为亨通。」《彖传》说:「大有,是柔爻(六五)得到尊位、居大中之地,而上下五个阳爻都应和它,所以叫『大有』。它的德刚健而文明,应合天道而按时运行,所以大为亨通。」天下是极大的器物,不可以用小道去治理、用小力去把持,必定要有大人一同辅佐赞助,然后才能不失掉它,所以天下贵在能有「大」。「畜」(畜止)宜用刚,「有」(保有)宜用柔;得尊位、居大中而上下都来应和,这就构成了《大有》。
彼得尊位矣,而曰上下应之者,谓其为宾师者也。其徳刚健,则与执我仇雠、亦不我力者异矣;其徳文明,则与君臣上下动无礼文者异矣。圣人所以能有大,不过如是而已。谓之文明者,其文炳,则文之明者也;其文蔚,其文萃,则文之不明者也。然文至于成章则旡不明矣,故章为文章之章,又为章明之章也,易之称文明可以类推矣。
六五既已得到尊位,还说「上下应之」,是说那些应和它的人以宾客与师傅的身分相待。它的德刚健,就与《诗经》所说「把我当仇敌看待、也不肯为我出力」的情形不同;它的德文明,就与君臣上下一举一动都不合礼文的情形不同。圣人之所以能保有「大」,不过如此罢了。所谓「文明」:文采炳焕,是文之明;文采蔚然、文采荟萃,则还算不上文之明。然而文采到了「成章」的地步,就没有不明的了,所以「章」既是文章的章,又是彰明的章——《易》中凡称「文明」,都可以照此类推。
其徳刚健而文明,固足以有大矣;有大而不能用,元亨亦不可得也。夫圣人所以有大,虽曰刚健而文明以致之,其实天以休命命之耳,梦帝赉予良弼是也。应天所以命之意而时行焉,则元亨矣。大畜所谓应乎天,与此同意。
它的德既刚健又文明,本来就足以保有「大」;然而保有了「大」却不能施用,「元亨」也仍旧得不到。圣人之所以能保有「大」,虽说是靠刚健文明取得的,其实是上天用美好的天命授予他的,就像《尚书》记载武丁梦见上帝赐给他良臣那样。顺应上天授命的用意而按时施行,就大为亨通了。《大畜》卦《彖传》所说「应乎天」,与这里意思相同。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火在天上,圣人高其目以视逺之象;高其目以视逺,则善恶见矣,其于遏恶扬善也何有?遏恶扬善,岂圣人作好恶于其间哉?顺天休命而已。天之休命遏恶而扬善,人之大情好善而恶恶;顺乎天之休命,则顺乎人之大情也。
《大象传》说:「火在天上,是《大有》卦之象;君子由此而遏止恶、表彰善,顺应上天美好的命令。」火在天上,正是圣人高举眼目以望远的象;眼目高举而望得远,善恶就都看清了,那么遏恶扬善还有什么难处?遏止恶、表彰善,难道是圣人在其间凭自己的好恶行事吗?只是顺应上天美好的命令罢了。上天的美好之命就是遏恶而扬善,人的普遍情感就是好善而恶恶;顺应上天的美好之命,也就顺应了人的普遍情感。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象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内有可交之徳而无交焉,必外无可交之人也;外有可交之人而无交焉,必在已无可交之徳也。大有尚贤之世,非天下无可交之人,于是时而独无交焉,则于可交之徳为有害矣。然而体干之徳而非有咎也,故匪咎者,疑乎有咎,犹疑为冦而称匪冦也。知难则至无咎矣。
初九爻辞说:「没有交往就没有妨害,不是灾祸;处境艰难而知戒惧就没有灾祸。」《小象传》说:「《大有》的初九,是没有交往就没有妨害。」自己内里有值得与人相交的德却无人相交,必定是外面没有可交的人;外面有可交的人却不去相交,必定是自己没有值得相交的德。《大有》是崇尚贤才的时代,并不是天下没有可交的人;在这种时候偏偏无人相交,那就对自己可交之德有所妨害了。然而它本体属乾、有乾的德,并不真有过错,所以说「匪咎」——是疑心它有过错,就像《屯》卦疑心是强盗而说「匪寇」一样。知道艰难而戒惧,就达到没有灾祸了。
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象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车之为器,轮圆而舆方,辕纵而衡横;备圆方纵横之车而又大焉,则尤足以任重而致逺者也。君子仁圆而义方,且有纵横之才智,任重而不覆,致远而不败,大车之象也。如是而上应六五之君,则有攸往又何咎哉?
九二爻辞说:「用大车装载,有所前往,没有灾祸。」《小象传》说:「大车以载,是积载在中而不倾覆。」车这种器具,轮子是圆的、车厢是方的,辕是纵的、衡是横的;具备了圆方纵横而又格外大,就更能担负重物、行到远方。君子仁德圆通而义理方正,又有纵横捭阖的才智,担负重任而不倾覆,行到远方而不败坏,正是大车的象。这样再上应六五那位君主,那么有所前往还有什么灾祸呢?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圣人之用小人,则贯鱼以宫人宠,不使之升降自如也;用君子则使升降自如而不制焉,是之谓亨。若非处宾师之盛位,则无是也。公用亨于天子,亦以处盛位而已;乃若小人而使亨,则是遂其欲而无不为矣,故曰小人弗克也。
九三爻辞说:「王公向天子献享(往来通达于天子),小人做不到。」《小象传》说:「公用亨于天子,小人来做就有害。」圣人任用小人,就像《剥》卦六五所说把鱼串起来、按次序给宫人恩宠,不让他们上上下下自由行动;任用君子则让他升降自如而不加拘制,这就叫「亨」。若不是处在宾客师傅那样尊显的位置,就没有这种待遇。「公用亨于天子」,也不过是因为它处在尊显之位罢了。至于让小人也这样通达自如,那就是纵容他的欲望而无所不为了,所以说「小人弗克」。
九四:匪其彭,无咎。象曰:匪其彭无咎,明辩晳也。九四处盛位则宜公而无私,故五等之爵尊者称公。荀子曰:不下比以闭上,不上同以疾下,可谓公矣。以不下比为公,则九四不比乎下、亨于天子之臣,得以处盛位之宜矣,非其明辨晳不足以与此。
九四爻辞说:「不去依附那盛大的一方,没有灾祸。」《小象传》说:「匪其彭无咎,是明辨清晰。」九四处在尊显之位,就应当公正无私,所以五等爵位中最尊的称「公」。荀子说:不向下结党以蒙蔽君上,不向上苟同以嫉害下属,这可以叫做「公」。以不向下结党为公,那么九四不去依附下面(九三等阳爻)、而是通达于天子的臣子,就算得上处在尊显之位而合于所宜了;若不是明辨清晰的人,做不到这一点。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象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诚者,合内外之道也,故曰厥孚交如。交如者,合内外之道也。诚信生神,神则不怒而威,故厥孚交如则威如随之也。象言信以发志者,志之所潜深矣,明信以发志,则能以赤心置人腹中,是乃所以交如也。易而无备者,以谓道徳之威既畅于天下,则阻法度以为威无所事也。
六五爻辞说:「他的诚信上下交融,威严自生而吉。」《小象传》说:「厥孚交如,是用诚信来激发众人的心志;威如之吉,是平易而不必设防。」诚,是贯通内外的道,所以说「厥孚交如」;所谓「交如」,正是贯通内外。诚信能生出神妙,神妙就不发怒而自有威严,所以有了「厥孚交如」,「威如」自然随之而来。《小象》说「信以发志」,是因为人的心志潜藏得很深,用彰明的诚信去激发它,就能把一片赤心放进别人肚里,这正是「交如」。「易而无备」,是说道德的威严既已畅行于天下,那么倚仗法度来立威就用不着了。
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佑也。信务以复其言,思顺务以和其行,此则独善其身,未足以致天佑也。信而于任贤不貮,思顺而于从善如流,施信顺于尚贤,如是则于天之休命不逆,是以自天佑之。夫圣人尚贤者,以道之所在故上之,非将以邀福于天也,自天佑之耳。
上九爻辞说:「从上天来的保佑,吉祥而无所不利。」《小象传》说:「《大有》上爻的吉,是从上天来的保佑。」讲信用只求兑现自己的话,讲顺理只求调和自己的行为,这不过是独善其身,还不足以招来上天的保佑。守信而在任用贤人上毫不二心,顺理而在听从善言上如水就下,把「信」与「顺」都施用在崇尚贤才上——这样就不违逆上天美好的命令,所以「自天佑之」。圣人崇尚贤才,是因为道在贤者那里所以尊崇他,并不是要向上天求福;而上天的保佑自然就来了。
谦卦(艮下坤上)
艮下坤上。谦:亨,君子有终。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终也。柔有常胜之道也,及以驰骋天下之至坚,无往而不利,此谦之所以亨也。
《谦》卦下体是艮、上体是坤。卦辞说:「谦,亨通,君子有好结局。」《彖传》说:「谦之所以亨通,是天道向下济助万物而其光明显著,地道处卑下而其气向上运行。天道使盈满者亏损而增益谦退者,地道使盈满者改变而流注于谦洼处,鬼神加害盈满者而降福谦退者,人道厌恶盈满者而喜好谦退者。谦,居尊位而更显光大,居卑位而不可逾越,这就是君子的好结局。」柔具有常能取胜的道理,《老子》说至柔能够驰骋于天下至坚之中,无往而不利,这就是「谦」之所以亨通。
夫天之有光,托于物而后见,故天下济也,其道乃光;坤含万物也,其化乃光。天道下济而光明,则尧允恭而光被四表是也;地道卑而上行,则舜之温恭而元徳升闻是也。夫冲而不盈、谦而不亢,道之体也。是道也,逹乎高深,通乎幽远,无不在焉。故盈而不冲,天之所亏,地之所变,神害之而人亦恶焉;谦而不亢,则天之所益,地之所流,神福之而人亦好焉。天地之大、?神之幽,与夫人事之众,莫不归徳于谦,则谦之于天下旡不胜矣。
天的光,要寄托在物上然后才显现,所以天向下济助万物,它的道才显得光明;坤含容万物,它的化育才显得光大。「天道下济而光明」,就像《尚书》说帝尧诚敬恭谨而光辉普照四方;「地道卑而上行」,就像舜温和恭敬而大德上闻于天子。虚而不满、谦而不亢,这是道的本体。这个道,通达高与深,贯穿幽与远,无处不在。所以盈满而不虚,就是天所要亏损的、地所要改变的,鬼神加害他而人也厌恶他;谦退而不亢,就是天所要增益的、地所要流注的,鬼神降福他而人也喜好他。天地这样广大、鬼神这样幽微,加上纷繁的人事,没有一样不把德归于「谦」,可见谦对于天下是无往不胜的。
故施于尊则有光,施于卑则不可踰焉。二典于尧言克逊,于舜则不言,盖天子之尊则逊足以称,微则逊不足道也,故谦于尊言光、卑言不可踰而已,亦犹是也。有成位而不谦,其终必危;有天徳而不谦,其终必?。然则谦者,君子之所有终之道也。
所以谦施用在尊位上就更显光大,施用在卑位上就使人不能逾越。《尚书》的《尧典》《舜典》讲到尧时说他「能够谦让」,讲到舜时却不说,因为以天子之尊而能谦让才值得称道,地位低微时谦让就不值一提了;所以《彖传》讲谦,在尊位上说「光」,在卑位上只说「不可逾」,道理也是一样。已有成就的地位而不谦,最终必定危险;已有上天所赋的德而不谦,最终必定凶险。这样看来,「谦」正是君子得以善终的道路。
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经曰:徳言盛,礼言恭。内之笃实也如山,则徳盛矣;外之卑顺也如地,则礼恭矣。徳盛礼恭,然后谦体具。盖徳不盛则有狎侮之心,礼不恭则有骄亢之容,皆非所以为谦故也。
《大象传》说:「地中藏着山,是《谦》卦之象;君子由此而减损多的、增益少的,衡量事物而公平地施予。」《礼记》说:「德讲究盛大,礼讲究恭敬。」内里笃实得像山,德就盛大了;外表卑顺得像地,礼就恭敬了。德盛而礼恭,然后「谦」的全体才具备。因为德不盛就会有轻慢侮人的心,礼不恭就会有骄矜高亢的容色,这些都不合于谦。
夫多者乆而益,寡者浸而亡,物之常理也。乃若用谦,则多者非徒不溢也,且可以裒焉;寡者非徒不亡也,且得以益焉。多寡云者,时之与物、功之与能皆是也。虽然,谦之所施又不可以不称也,物又不可以不平施。荀子曰:贤者就而敬之,不肖者踈而敬之,其敬一也,其情二也。其情二,所谓称物;其敬一,所谓平施。
多的日子久了就越加增多,少的渐渐就消亡,这是事物的常理。可是一旦用「谦」,那么多的不但不会满溢,还可以加以减损;少的不但不会消亡,还能够得到增益。所谓「多寡」,时机与物力、功劳与才能,都算在内。话虽如此,谦的施用又不能不衡量对象,对事物也不能不公平施予。荀子说:对贤者亲近而尊敬他,对不肖者疏远而仍尊敬他;那份敬是一样的,那份情却是两样的。情有两样,就是「称物」;敬只一样,就是「平施」。
初六:谦谦君子,用渉大川吉。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或以徳下人,或以功下人,乃所谓谦也;非有徳也,非有功也,是宜为人下,非谦意也。初六以盛徳下人,非宜为人下者,于是称君子为谦谦;因其可以渉难而有功,故曰用渉大川吉。牧,如牧人之牧,顺其性故也。顺其性故其徳盛,制其徳故其礼恭。
初六爻辞说:「谦而又谦的君子,用这种态度去渡大河则吉。」《小象传》说:「谦谦君子,是以卑下自我畜养。」有人是凭着德行而甘居人下,有人是凭着功劳而甘居人下,这才叫「谦」;若既无德又无功,本来就该居于人下,那不算谦的本意。初六是以盛大的德甘居人下,本不该屈居人下的,所以称它为「君子」、称它「谦谦」;又因为它可以渡越艰难而建立功劳,所以说「用涉大川吉」。「牧」,就像牧人放牧牲畜的「牧」,是顺着它的天性。顺其天性,所以德盛;节制其德,所以礼恭。
六二:鸣谦,贞吉。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鸣者,感以来其应者也,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是也。二之与三,刚上柔下,于分为正,而九三方以刚下人,感之无不应矣,是以贞吉,而象曰中心之得也。
六二爻辞说:「谦德发出声名,守正吉祥。」《小象传》说:「鸣谦贞吉,是发自内心而有所得。」所谓「鸣」,是发出声音以感召应和它的人,《中孚》九二所说「鹤在树荫下鸣叫,它的幼鸟应和它」就是这样。六二与九三,刚在上而柔在下,就名分说是正当的,而九三正以阳刚谦下待人,所以六二一感召,没有不应和的,因此守正而吉,《小象》说这是「内心有所得」。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初六以谦也,故渉难而有功,然而未及中,则亦未有功焉;九三过中,则既渉难而有功矣。夫功亦有不劳而成者,功成于劳则其力尤为可矜矣,九三不矜而谦,是乃所以能有终也。老子曰:功成不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此有终之道也。人道也,人道恶盈好谦,劳而谦则万民服矣。
九三爻辞说:「有功劳而谦退的君子,有好结局,吉。」《小象传》说:「劳谦君子,万民都服从他。」初六因为谦,所以能渡越艰难而有功;然而它还没有到达中位,实际上还谈不上有功。九三已经过了中位,就是既渡越艰难而又确实有功了。功劳也有不费气力就成就的,若功劳是靠辛劳挣来的,那份气力就格外值得自夸;九三不自夸而能谦退,这正是它所以能有好结局。老子说:功成而不自居,正因为不自居,所以功业不会离开他。这就是「有终」之道。这属于人道一层,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退,有功劳而又谦退,万民自然服从。
六四:无不利,撝谦。象曰:无不利撝谦,不违则也。则略而法详,法容有变,则无变焉。故终始有常叙而不可违、上下有常分而不可乱者,则也。乃见天则,言其协终始之序也;困而反则、顺以则,言其上下之分也。今九三以刚在下而六四以柔乘之,疑若违上下之法则矣;撝去三之乗已,则于则不违焉。
六四爻辞说:「没有不利,发挥并推广谦德。」《小象传》说:「无不利撝谦,是不违背法则。」「则」简略而「法」详密,「法」容许变动,「则」却不变动。所以始终有恒常的次序而不可违背、上下有恒常的名分而不可紊乱的,就是「则」。《乾》卦所说「乃见天则」,讲的是它协合始终的次序;《同人》所说「困而反则」、《解》卦所说「顺以则」,讲的是上下的名分。如今九三以阳刚居下,而六四以阴柔凌乘其上,看似违背了上下的法则;六四把九三凌乘于己的形势推开、不居其上,那就不违背法则了。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富相十则役,相万则仆,物之理也。今六五不富而能用其邻者,以人道好谦,得尊位大中而谦,则尤人之所好故也。能用其邻则多助矣,又六二有造兵之衅,是以利用侵伐无不利也。
六五爻辞说:「不靠财富而能带动邻伴,利于出兵征伐,没有不利。」《小象传》说:「利用侵伐,是征讨不服从的人。」财富相差十倍就被役使,相差万倍就沦为奴仆,这是事物的常理。如今六五并不富有却能役使它的邻伴,是因为人道喜好谦退,而它得到尊位、居于大中却仍旧谦退,尤其为人所喜好的缘故。能役使邻伴,帮手就多了;再加上六二一方有挑起兵端的由头,所以「利用侵伐,无不利」。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象曰: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上六感九三而求其应者也,故曰鸣谦。大抵感人心而求其应者,求近则其势易,应逺则其势难。六二之感九五,则其势易,感之旡不应矣,故中心得;上六之感九三,则三上而不应,故志未得也。九三之不应,其罪可征也;然九三得民,有邑国之象,非以众胜之则不可征,故利用行师征邑国也。彼六五不得用众,直侵其国;此伐其人者,以得尊位大中,能以其邻,且所征者六二之正也。
上六爻辞说:「谦德发出声名,利于出动军队,征讨自己的城邑封国。」《小象传》说:「鸣谦,是心志还没有实现;可以出动军队,去征讨自己的城邑封国。」上六是要感召九三、求它来应和的,所以说「鸣谦」。大抵感召人心而求其应和,对象近就形势容易,对象远就形势困难。六二感召九五,形势容易,一感召无不应和,所以《小象》说「中心得」;上六感召九三,九三在它下面而不来应和,所以说「志未得」。九三不来应和,它的罪过是可以征讨的;然而九三得民心,有城邑封国的象,不靠众人的力量去胜它就征讨不了,所以「利用行师征邑国」。六五那一爻不必动用众人,径直侵伐对方之国;上六这里说「伐其人」(用师),是因为六五得尊位、居大中,能够役使邻伴,而且所征讨的(六二)本身是正当的。
豫卦(坤下震上)
坤下震上。豫:利建侯行师。曰: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豫者,与物通之时也。建侯宜与物通,故孟子言置君则必曰谋于燕众;行师亦与物通,故孟子言伐燕则必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圣人所以与物通,亦顺以动而已,譬川流而不逆行,则浩然通诸海矣。
《豫》卦下体是坤、上体是震。卦辞说:「豫,利于分封诸侯、出动军队。」《彖传》说:「豫,是一个刚爻(九四)受到众阴呼应而心志得行,顺应而后行动,所以叫『豫』。《豫》既是顺应而动,所以天地也如此,何况分封诸侯、出动军队呢?天地顺应而动,所以日月运行不会失度、四时更替不会差错;圣人顺应而动,那么刑罚清明而百姓服从。《豫》所处的时与义真伟大啊。」《豫》,是与万物相通的时候。分封诸侯应当与众相通,所以孟子讲替燕国立君,必定说要与燕国众人商量;出动军队也应当与众相通,所以孟子讲讨伐燕国,必定说取了它而燕国百姓高兴才可以取。圣人之所以能与万物相通,也不过是顺应而动罢了,好比河水顺流而不逆行,浩浩荡荡自然通到大海。
盖群一物性类,以理因而循之,则虽天地不能违。何则?天亦以易因性,地亦以简循理故也。天地以顺动,则自然之理,故日月行其纪而不过,四时协其序而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大正之理,故刑罚清而民服。
大凡把同一类物性归拢起来,依着道理去因循它,那么连天地也不能违背。为什么?因为天也是以「易」(平易)来因顺物性,地也是以「简」(简约)来遵循事理。天地顺应而动,靠的是自然之理,所以日月按轨道运行而不失度、四时依次序配合而不差错;圣人顺应而动,靠的是大中至正之理,所以刑罚清明而百姓服从。
夫刑罚者,矫拂人而制之者也,且不烦滥而民服,则礼乐政教之以顺导人者可知矣,彼圣人何往而非顺动哉?建侯所以兴天下之同利,行师所谓忧以天下者也;刑罚所以去天下之同害,作乐所谓乐以天下者也。雷在地中而为复,复则辨于物矣;雷出地奋为豫,豫者众人熙熙如登春?之时。方是时,视浊水迷于清渊,有至于豫者,岂观象而见所谓非豫之几哉?非与日月合其明者,孰能与此?故曰豫之时义大矣哉。
刑罚是矫正违拗人情、加以制裁的手段,尚且能做到不繁苛滥用而百姓服从,那么礼乐政教这些顺着人情去引导的手段就更不用说了——圣人哪一处不是顺应而动呢?分封诸侯,是为了兴起天下共同的利益,出动军队就是孟子所说「以天下为忧」;施用刑罚,是为了除去天下共同的祸害,制作音乐就是孟子所说「以天下为乐」。雷藏在地中是《复》卦,《复》就能辨别事物;雷出地面而奋发是《豫》卦,《豫》就是众人熙熙攘攘如同登上春天高台的时候。正在这时候,人们看着浑水而误以为是清潭,一味沉溺于安乐,哪里能观察卦象而看出那「并非真安乐」的几微呢?不是与日月合其明的人,谁能做到这一点?所以说「豫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徳,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雷出地奋,圣人与物之象也。众人熙熙,我何为而不乐?于是作乐焉。其作乐也,乃所以崇徳焉,与夫熙熙而遂至于失性者异矣。能昭天地化育之功者莫如雷,能崇圣人化养之徳者莫如乐。传曰:乐隆而徳尊。作乐崇徳之谓也。作乐以崇徳,故盛荐之上帝则天神降焉,以配祖考则与诗有瞽所谓作乐合于祖同意。
《大象传》说:「雷从地下发出而奋然震动,是《豫》卦之象;先王由此而制作音乐、崇尚德行,隆重地献享上帝,并以祖先配享。」雷出地而奋发,正是圣人与万物相通的象。众人熙熙而乐,我为什么不乐呢?于是制作音乐。他制作音乐,正是用来推崇德行的,与那种一味熙熙而终于丧失本性的享乐不同。能昭示天地化育之功的莫过于雷,能推崇圣人化养之德的莫过于乐。传文说:乐盛大则德尊崇。说的正是「作乐崇德」。制作音乐以推崇德行,所以隆重地献享上帝,天神就降临;以祖先配享,就与《诗经·有瞽》篇所说制作音乐以合祭于祖庙同一个意思。
初六:鸣豫,?。象曰:初六鸣豫,志穷?也。圣人之于豫,若雷出地奋然,则豫非不鸣以感物也,但其鸣当其时而不妄耳。初六于位为下,于时为初,乃欲鸣而感物为豫,是乃不可,故曰鸣豫?,而孔子曰初六鸣豫,志穷?也。
初六爻辞说:「鸣叫着表现自己的安乐,凶。」《小象传》说:「初六鸣豫,是心志已经穷尽而凶。」圣人对待「豫」,就像雷出地而奋发一样,可见「豫」并不是不可以鸣响以感动外物,只是它的鸣响要合于时机而不妄发。初六就位置说在最下,就时机说在最初,却想鸣响以感动外物、张扬安乐,这是不行的,所以说「鸣豫,凶」,而孔子在《小象》里说「初六鸣豫,志穷凶也」。
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刳舟剡楫取诸涣,服牛乘马取诸随,继之以重门击柝取诸豫者,以川涂通则暴客至故也。非徒治天下为然,一身亦若是而已。开贞兊以与物通,则?亦随至,是宜观柔而蚤正以待之也。
六二爻辞说:「操守坚定如石,用不着等到一天结束(就看出几微而离去),守正吉祥。」《小象传》说:「不终日贞吉,是因为它中正。」《系辞传》说挖空树干做船、削木为桨,取象于《涣》卦;驾牛骑马,取象于《随》卦;接着说设置重重门户、敲击木梆巡夜,取象于《豫》卦——因为水路陆路一通,凶暴的盗贼也就跟着来了。不只治理天下如此,一个人自身也是这样。一旦敞开心门与外物相通,凶险也就随之而至,所以应当观察柔弱的苗头而及早端正自己以为防备。
六二盖与于此。方天下交通成和之时,物之逐动如雷出奋然,而独介于石焉,此善观象者也。介于石,言见之先也;终日,言避之速也。见之先而避之速,吉不亦宜乎?六三:盱豫,悔迟有悔。象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不謟然后可以上交,今且盱矣,则是顾望其上者也;又且迟之,则候伺其上者也,岂所谓不謟者乎?此则盱豫悔,而迟亦有悔也。
六二正是懂得这一点的。当天下交往通畅、一片和洽的时候,万物都随之躁动如同雷出地而奋发,唯独它坚定如石,这就是善于观象的人。「介于石」,是说它看得早;「不终日」,是说它避得快。看得早而避得快,得吉不也是应当的吗?六三爻辞说:「抬眼向上巴望着求安乐,会有悔恨;迟疑不改,也有悔恨。」《小象传》说:「盱豫有悔,是爻位不当。」不谄媚然后才可以与上位者交往;如今已经抬眼巴望,那就是在窥伺上意;再加上迟疑不决,那就是在等候上面的脸色,哪里还谈得上不谄媚?所以「盱豫」要悔,「迟」也要悔。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簮。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九四体震而为之主者也。以象言,则万物莫不由雷以豫;以爻言之,则阴莫不由阳以豫,是以大有得也。大有得而勿疑,乃能协众力以安其上,犹簮之总众髪以安其首;若自疑则众疑而暌矣,未闻以疑事有功也。
九四爻辞说:「众人由他而得安乐,大有所得;不要猜疑,朋类就会像发簪聚拢头发那样合聚而来。」《小象传》说:「由豫,大有得,是心志大为推行。」九四本体属震而且是震的主爻。就卦象说,万物没有不靠雷而得以奋发喜乐的;就爻位说,众阴没有不靠这一阳而得以安乐的,所以「大有得」。大有所得而又不猜疑,才能协合众人之力来安定君上,好比发簪聚拢众发以安定头颅;如果自己先猜疑,众人也就跟着猜疑而离心了——从没听说过办事靠猜疑能成功的。
六五:贞疾,恒不死。象曰: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六五之疾,以乘刚而至于贞。彼四牡项领,则不能无亡矣;九四务在协众以安其上,非项领之牡也,疾常不死不亦冝乎?上六:?豫成,有渝无咎。象曰:?豫在上,何可长也。六二知?,盖??之中独见晓焉者也;上六不知几者,?豫而已。虽?者明之藏也,知生于??之中而有渝焉,则无咎矣。
六五爻辞说:「久病不愈,却长久不死。」《小象传》说:「六五贞疾,是因为它凌乘在阳刚(九四)之上;恒不死,是中位还没有丧失。」六五的病,是因为凌乘阳刚而成了长久不愈的痼疾。像《诗经》所说四匹公马壮得脖子发硬、无人能驾驭,那就免不了灭亡;九四一心协合众人以安定君上,并不是那种脖子发硬的悍马,所以六五虽病而常不死,不也是应当的吗?上六爻辞说:「昏冥中的安乐已经铸成,若能改变就没有灾祸。」《小象传》说:「昏冥的安乐还高居上位,怎么能长久呢?」六二能知微,正是在昏昧幽暗之中独自看得明白的人;上六不懂察几,只能沉溺在昏冥的安乐里。虽说昏冥正是光明所潜藏之处,只要在昏昧幽暗中生出觉知而有所改变,也就没有灾祸了。
随卦(震下兑上)
震下兑上。随:元亨利贞,无咎。曰: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圣人之道至于兼忘,又使天下兼我,则民交放于道术之中行,不知所之矣。则使天下随之,若子之从父、弟之从兄,岂无勉为仁以要人、扬行以悦众乎?
《随》卦下体是震、上体是兑。卦辞说:「随,大为亨通而利于贞正,没有灾祸。」《彖传》说:「随,是刚爻自外而来居于柔爻之下,震动而兑悦,所以叫『随』。大为亨通而贞正、没有灾祸,于是天下随顺时势。随时的意义真伟大啊。」圣人之道达到彼此两忘的境界,又使天下人连「我」也一并忘掉,那么百姓就一同放任于道术之中而行,不知道自己走向哪里。若要使天下人跟随自己,像儿子跟从父亲、弟弟跟从兄长那样,难道会没有勉强做出仁义来邀买人心、张扬德行来讨好众人的事吗?
以刚柔言之,刚上而柔下,则刚柔尊卑之常也;刚自外而为主于内,则刚柔屈伸之宜也。今刚不处上而来,又来而不为主,取下柔而已,则是反尊卑之常、反屈伸之宜矣。自二体言之,止而说者,圣人所以感物之道也;动而健者,天所以命物之道也。今不止而动、而健取说而已,则是不感物于自然、不应天之无妄矣,是以不免为仁以要人、扬行以说众者也,是以不能无咎矣,以大亨贞而后可以无咎。
就刚柔说:刚在上而柔在下,这是刚柔尊卑的常规;刚从外面来而在内卦作主,这是刚柔屈伸的适宜。如今刚不居上位而下来,来了又不作主,只是屈居柔爻之下,那就违反了尊卑的常规、违反了屈伸的适宜。就上下二体说:止而喜悦(如《咸》卦艮下兑上),是圣人感动万物的方式;动而刚健(如《大壮》),是上天命令万物的方式。如今《随》卦不是止而是动,也不是刚健而只取喜悦,那就既不能以自然感动万物、又不合于上天的真实无妄,因此免不了勉强行仁以邀买人心、张扬德行以取悦众人,因此不能没有灾祸,必须大亨而贞正然后才可以没有灾祸。
天下之所随者圣人,圣人之所随者时也。圣人之所随时,则莫非时也;失所随之序者不足,而义甚?,非与日月合其临照之明、与四时合其消息之序者,不足以与此。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治则进,乱则退,此随时之大者也;春而作,秋而息,又以之明而动、晦而休,则其小者也。小者犹随之而不违,则大者可知矣。明而动、晦而休,莫非随也,而独言向晦入宴息,则以谓知随则无故也。
天下所跟随的是圣人,圣人所跟随的是时。圣人所随的时,无一处不是时;一旦错失了所随的次序,就不足,而在义理上是很凶险的。若不是能与日月合其照临之明、与四时合其消长之序的人,是够不上这个境界的。《大象传》说:「泽中有雷(雷入泽中而潜藏),是《随》卦之象;君子由此而在天色向晚时进屋安息。」治世就出仕,乱世就退隐,这是随时之中的大事;春天劳作、秋天休息,再往下到天明就活动、天黑就休息,那是随时之中的小事。小事尚且跟随而不违背,大事就可想而知了。天明活动、天黑休息,无一不是「随」,而《大象》偏偏只说「向晦入宴息」,是因为懂得了「随」,其余也就不必多说了。
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象曰: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法而不议,则法之所以不至者必废;职而不通,则职之所不及者必坠,故欲有渝。渝而失正,则巧佞乱官宜矣,故正然后吉。夫官者,有分职自守而已矣,奚其交?然欲有次,不可以无交。先王以天地名官,天地交而万物通,则官固不可以无交矣,故曰人道交而功动成。交之出门而往从之,则其交也亲,故出门交有功不失也。
初九爻辞说:「所守的职事有所变动,守正则吉;走出门去交往就有功。」《小象传》说:「官有渝,是跟从正道才吉;出门交有功,是不会有失。」只守着成法而不加议论,那么成法照顾不到的地方必定荒废;只守着本职而不与人沟通,那么本职涉及不到的地方必定坠废,所以要有所变动。变动而失掉正道,那么巧言谄佞之徒扰乱官守就是必然的,所以必须守正然后才吉。做官的人,本该各守本分职守罢了,何必去交往呢?然而政事要有条理,就不能没有交往。先王用天地来命名官职(如天官、地官),天地相交而万物通畅,可见做官本来就不能没有交往,所以说人道相交而功业才动而有成。走出门去主动交往、前往追随,那么交情才亲密,所以「出门交有功,不失也」。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象曰:系小子,弗兼与也。刚足以自亡也,徒以随时故来而下柔,则其于人也随之而已,非系也。柔不足以自立而随人,则非徒随之,亦且系属之而不能违矣,故六三、六二、上六皆称系焉。系小子失丈夫,失所系也。盖以阴居阴,则不足于明,又不足于断;不足于断,故不能违近而趋远;不足于明,故两者之间不知择所系焉。
六二爻辞说:「系恋着小子(初九),失掉了丈夫(九五)。」《小象传》说:「系小子,是不能两边都兼顾。」阳刚本足以自立自存,只因为要随时,所以下来屈居柔爻之下;那么它对于人只是「随」而已,不是「系」。阴柔不足以自立而去随人,那就不只是随,而且是牵系依附、无法脱离,所以六三、六二、上六都用「系」字。「系小子,失丈夫」,是所系错了对象。因为以阴爻居阴位,既不足于明,又不足于断;不足于断,所以不能舍弃近处而奔向远处;不足于明,所以在两者之间不知道该系于哪一个。
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象曰:系丈夫,志舍下也。初九之于九四,于他卦为不应也,今则交焉;六二之于九五,于他卦为应也,今则失焉。以谓不应宜交,则六三之与上六不应也,何其不交也?以为应失,则六三与上六非应也,何其亦失也?为其近邪,则初九之于九四非逺也。然则非以近,亦非以逺;以应,亦非以不应,各从其所欲随而已,是乃所以为天下随时,非大人不能明择之也。
六三爻辞说:「系恋着丈夫(九四),失掉了小子(初九);随从而有所求便能得到,利于安居守正。」《小象传》说:「系丈夫,是心志舍弃了下面的初九。」初九与九四,在别的卦里本不相应,这里却交结;六二与九五,在别的卦里本是正应,这里却失掉。若说不相应的反倒该交结,那么六三与上六也不相应,为什么不交结?若说是正应的反倒会失掉,那么六三与上六本非正应,为什么也说「失」?若说是因为靠得近,那么初九与九四也并不远。可见既不是因为近,也不是因为远;既不是因为相应,也不是因为不相应,只是各自跟随自己想跟随的罢了——这正是「天下随时」的道理,不是大人就不能明智地抉择。
系丈夫失小子,言得所系也。系丈夫为得所系,故随有求得;随有求得,则又可知矣,故利贞。九四:随有贞?,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象曰:随有,其义?也;有孚在道,明功也。随时之义,不必阴随阳,而阳亦随阴;然以阳随阴,虽足以有,然亦贞?焉。虽然,阳之随阴,孚足以守道,非不能自立而依势乎人者也;明足以趋时,非不能自昭而依乎人者也,以从初而已,何咎之有?
「系丈夫,失小子」,是说它系对了对象。系对了对象,所以「随有求得」;既然随从而有所求便能得到,其余也就可想而知,所以「利贞」。九四爻辞说:「随从而有所获,守正也危;心怀诚信、立身于正道而又明智,会有什么灾祸?」《小象传》说:「随而有获,义理上是危险的;有孚在道,是明智所致之功。」随时的意义,不一定非是阴随阳,阳也可以随阴;然而以阳去随阴,虽然能有所得,却终究守正也危。话虽如此,阳去随阴,它的诚信足以守住正道,并不是自己立不住而去倚仗别人的势;它的明智足以趋赴时机,并不是自己显不出而去依附别人。它只是顺从初九罢了,有什么灾祸呢?
九五: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君之所期于臣者,嘉徳而已,故能入告嘉猷,出建嘉绩,为上成假乐之嘉焉。九五孚于嘉徳而随之,吉不亦宜乎?六二柔顺中正,盖有嘉绩者也。
九五爻辞说:「以诚信对待美善,吉。」《小象传》说:「孚于嘉吉,是因为它位居中正。」君主对臣子所期望的,只是美善的德行罢了,所以臣子能够进朝献上嘉美的谋猷、出朝建立嘉美的功绩,替君上成就《诗经·假乐》所歌颂的那种美善。九五以诚信对待美善之德而随从它,吉祥不也是应当的吗?六二柔顺而又中正,正是有嘉美功绩的那一位。
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象曰:拘系之,上穷也。天下之未随,则系之未可也;天下皆随而独有不随者焉,故可拘系之。拘系之,则上穷之势不能无从矣;虽从之非心也,以徳维其心,则中心悦而诚服,文王所以亨于西山,用此道也。
上六爻辞说:「拘捕并拴住他,于是跟着又用绳索牢牢系住;君王在西山举行祭享。」《小象传》说:「拘系之,是上六已到穷极。」天下人还没有跟随的时候,就不可以去拘系;等到天下人都跟随了而唯独还有不跟随的,才可以拘捕拴住他。既已拘捕拴住,那么在穷极的形势下他不能不服从;不过服从只是形迹而不是出于本心,还要用德去维系他的心,他才会打心里喜悦而真诚地归服——文王之所以能在西山举行祭享,用的正是这个办法。
蛊卦(巽下艮上)
巽下艮上。蛊:元亨,利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曰: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万世无者道而已,事则有弊之所由然,以刚上而柔下、巽而止故也。盖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乃能乆;今巽而止,则不可乆而蛊弊生矣。然穷而变,变而通,通而乆矣,是以蛊弊之既生,则欲治之也。传曰:道犹金石,一调不更;事犹琴瑟,每终改调。此之谓也。
《蛊》卦下体是巽、上体是艮。卦辞说:「蛊,大为亨通,利于渡过大河;在甲日之前三天、甲日之后三天(详加谋虑)。」《彖传》说:「蛊,是刚在上而柔在下,谦顺而停止,所以叫『蛊』。蛊而大为亨通,天下就得治。利涉大川,是前往必有事可做。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是终结之后又有开始,这是天道的运行。」历经万世而不会败坏的只有「道」;至于「事」,就有它败坏的缘由——正因为刚在上而柔在下、谦顺而停滞的缘故。刚上柔下,若是雷与风互相配合、谦顺而又能行动(如《恒》卦),才能长久;如今是谦顺而停滞,就不能长久,蛊坏之弊便产生了。然而穷极就要变,变了就通,通了就能长久,所以蛊坏之弊既已产生,就要去整治它。传文说:道好比金石,一经调定就不再更改;事好比琴瑟,每奏完一曲就要重新调弦。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天下之势,有乱乃有治,故干元用九而天下治,蛊元亨而天下治,以有乱故有去乱而治之者也。蛊以止而生,则不可复止;又巽者木道也,以渉难则蛊饬矣,故曰利渉大川也。有事然后有功,蛊则饬乐而已,不足以言功,故曰往有事也。先甲三日者,原弊之所由以生也;后甲三日者,恐神竒之复化为臭腐也。盖终则有始,时乃天行,则所以图之,不可不要其终而原其始也。
天下的形势,有乱才有治,所以《乾》卦「用九」而天下得治,《蛊》卦大亨而天下得治——因为有乱,才有人去除乱而加以治理。蛊坏是因为停滞而产生的,那就不能再停滞下去;何况巽属木,木可以造舟,用来渡越艰难,蛊坏就整治好了,所以说「利涉大川」。有事然后才谈得上功,而《蛊》只是把败坏的整治好罢了,还谈不上功,所以说「往有事也」。「先甲三日」,是推原弊病产生的由来;「后甲三日」,是担心《庄子》所说神奇又化为腐臭。终结之后又是开始,时机就是天道的运行,所以谋划它时,不能不既顾及它的终、又推原它的始。
象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徳。徳则日新,事则日故;虽然,以日新之徳推之于事,则事亦新而不故矣。故必有以摇荡其民,如风之落山,以育其徳,则蛊之不饬而自去矣。事,末也,圣人所以图之于其本而已,故于是育徳焉。
《大象传》说:「山下起风,是《蛊》卦之象;君子由此而振作百姓、培育德行。」德是一天天更新的,事是一天天变旧的;话虽如此,把日新之德推行到事上,那么事也就常新而不至于陈旧。所以必须有办法振荡百姓,像风吹落山那样把积弊摇落,以此培育他们的德,那么蛊坏不必刻意整治也自行消除了。「事」是枝末,圣人只在根本上着手谋划,所以在这里讲「育德」。
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象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家人之道,恩胜于义,故常于巽止而蛊弊之生尤甚于国,此六爻之所以皆言干父之蛊也。干父之蛊,则其治可移于官而干国矣。经曰:贞者,事之干也。事待干而后立,故蛊皆曰干焉。
初六爻辞说:「匡正父亲留下的弊坏,有这样的儿子,先父就没有过失,虽有危险而最终吉祥。」《小象传》说:「干父之蛊,用意是承继先父。」一家人之间,恩情压过义理,所以常常处在谦顺而停滞的状态,弊坏的产生比国家还厉害,这就是《蛊》卦六爻都说「干父之蛊」的缘故。能匡正父亲留下的弊坏,这份治理的本领就可以移用到官位上去匡正国家。《乾》卦《文言》说:「贞,是事业的主干。」事情要有主干(干)才立得住,所以《蛊》卦各爻都用「干」字。
孟子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今曰有子,为其巽顺干父之蛊也。以巽顺而干蛊,而所承非成徳之父,则其非道亦从矣。今九二以刚中首事,得其所以为父,故称考焉;初六以巽顺承之,得其所以为子,故称子。虽其所以无咎焉,厉而终吉也。
孟子说不能顺从父母,就不配做儿子。这里说「有子」,正是因为他能以谦顺的态度去匡正父亲的弊坏。以谦顺去匡正弊坏,倘若所承事的不是德行成就的父亲,那么父亲不合道的地方他也会跟着做。如今九二以刚健居中而带头做事,尽到了做父亲的本分,所以称「考」;初六以谦顺承事于他,尽到了做儿子的本分,所以称「子」。虽然因此能够没有过失,却仍有危险而后终得吉祥。
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象曰:干母之蛊,得中道也。初六之所承者九二,而三、四、五所承者上九也,故称乎父;九二之所承者六五也,故称乎母。子也巽乎内而止乎外,阴阳大分也,故不可以为贞;然非失其所居而然也,以干蛊而已,又皆得中道,是以悔吝不至。
九二爻辞说:「匡正母亲留下的弊坏,不可以固执守正。」《小象传》说:「干母之蛊,是得到了中道。」初六所承事的是九二,而三、四、五三爻所承事的是上九,所以都称「父」;九二所承事的是六五,所以称「母」。做儿子的在内谦顺、在外知止,这是阴阳的大分际,所以不可以固执守正;然而这并不是它失掉自己的本位,只是为了匡正弊坏罢了,而且都能得中道,所以悔与吝都不至于发生。
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象曰:干父之蛊,终无咎也。九二刚中而初六以柔巽从之,乃其宜也;上九刚过而九三以刚过应之,亦其宜也。然子道贵顺,今以刚过,则父子之恩伤矣,故小有悔。然从义不从父,是乃所以义其父也,故无大咎焉。小有悔而已,则固无大悔矣;无大咎,则犹小有咎焉。而象曰终无咎,以始则伤恩而终于义故也。
九三爻辞说:「匡正父亲留下的弊坏,稍有悔恨,没有大灾祸。」《小象传》说:「干父之蛊,最终没有灾祸。」九二刚健居中而初六以柔顺相从,这是恰当的;上九刚强过度而九三也以刚强过度去应它,也算恰当。然而做儿子的贵在柔顺,如今用过分的刚强,父子的恩情就受损了,所以「小有悔」。不过从义而不盲从父亲,正是要使父亲合于义,所以「无大咎」。只是「小有悔」,那就本来没有大悔;说「无大咎」,那就还是稍有小咎。而《小象》说「终无咎」,是因为开头虽伤恩情,最终却归于义。
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象曰:父之蛊,往未得也。巽而止,蛊之所以生也,刚所以饬不宜矣,而六四以柔父之蛊,所以往见吝也,而未得乎亲。父之于子,尊贤而下无能;今父之蛊而不能饬,宜其未得也。
六四爻辞说:「宽缓地对待父亲留下的弊坏,往前走就有憾惜。」《小象传》说:「父亲的弊坏,这样前往是得不到(父亲之心)的。」谦顺而停滞正是弊坏产生的原因,用刚去整治尚且嫌不够,而六四却以柔弱去对待父亲的弊坏,所以前往就有憾惜,也得不到父亲的欢心。父亲对于儿子,尊重贤能的、看不起无能的;如今父亲有弊坏而他不能整治,得不到父亲的心也是应当的。
六五:干父之蛊,用誉。象曰:干父用誉,承以徳也。六五所承者刚中之父,则巽顺以从之可也。父若以刚过,则子道难矣。盖以刚过则伤恩,故九三有小悔之辞焉;以柔正裕之则害义,故六四则有往见吝之辞焉。若刚不至于害义,卒归于有誉者,六五是也,此所谓克谐以孝也。
六五爻辞说:「匡正父亲留下的弊坏,因而得到称誉。」《小象传》说:「干父用誉,是以德来承事父亲。」六五所承事的是刚健居中的父亲(九二),那么以谦顺跟从他就可以了。父亲若是刚强过度,做儿子的就难办了。因为过刚会伤恩,所以九三有「小有悔」的话;而以柔顺宽缓地放任,又会害义,所以六四有「往见吝」的话。若能刚而不至于害义,最终归于得到称誉的,就是六五,这正是《尚书》所说「能够和谐相处,靠的是孝」。
瞽瞍之顽,则刚过之父也,而四岳以烝烝乂不格奸称之于尧前者,亦舜能干父用誉故耳。其曰承以徳,何也?惟徳足以谐顽嚚,其能用誉亦以徳而已。此爻惟大舜足以当之。若武王能广文王之声,则文王有声而武王广之耳,此则父子之懿,刚之父如初六吉也。
瞽瞍那样顽劣,就是刚强过度的父亲,而四岳在尧面前称赞舜「能以孝道感化,使家人日进于善而不至于奸邪」,也正是因为舜能匡正父亲的弊坏而获得称誉。《小象》说「承以德」,为什么?因为只有德才足以感化顽劣愚顽的人,他能得到称誉,靠的也只是德。这一爻只有大舜才当得起。至于武王能推广文王的声名,那是文王本有声名而武王加以扩大罢了,那属于父子之间的美德相承;父亲刚健而不过度,儿子如初六那样柔顺承事,就吉了。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经曰:蛊者,事也。以谓徳则常新而事则有蛊也。以蛊生于事,复有事以干之,则有事亦将蛊矣。自道观之,则是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此蛊之终所以贵夫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也。事至于王而贵者为公,事至于侯而贵者为卿;求事王而不宾,则求事于侯,此求富而不耻执鞭之为也。既不事王,亦不事侯,高尚其事而小天下,此其志固不可夺矣,是以可则也。贲终白贲,蛊终于不事王侯,则此反素而守静也。
上九爻辞说:「不去侍奉王侯,把自己的事看得比这更高尚。」《小象传》说:「不事王侯,他的心志可以作为法则。」《序卦传》说:「蛊,就是事。」意思是德永远常新,而事却会蛊坏。既然蛊坏是从「事」上产生的,再用「事」去匡正它,那么这新添的事也终将蛊坏。从道的角度看,那就是《庄子》所说「用水去救水」,只会叫做「越添越多」。这就是《蛊》卦终爻之所以看重「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侍奉君王而显贵的做「公」,侍奉诸侯而显贵的做「卿」;求侍奉君王而做不成宾客,就转而求侍奉诸侯,这就是孔子所说为求富而不惜去做执鞭之士。既不侍奉君王,也不侍奉诸侯,把自己所守的事看得更高而视天下为小,这样的心志本来就夺不走,所以「可则」。《贲》卦终于「白贲」,《蛊》卦终于「不事王侯」,都是返归素朴而持守静定。
临卦(兑下坤上)
兑下坤上。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曰: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消不乆也。上者以高而临下,大者以道长而临小,此临之义也。夫君子之长、小人之消也,长乘夫阴阳之机而不能自止也,故其道之长犹草木之长,气凑于下而视之不见,其蠕蠕以进而乆之则高大矣。然则君子之长,亦何事于躁进哉?浸之长斯可矣。
《临》卦下体是兑、上体是坤。卦辞说:「临,大为亨通而利于贞正,到了八月就有凶险。」《彖传》说:「临,是阳刚渐渐生长,喜悦而柔顺,阳刚居中而上有相应,大为亨通而又贞正,这是天的道理。到了八月有凶险,是阳消退而不能长久。」在上者凭着高位而临下,大者凭着道的生长而临小,这就是「临」的意义。君子的生长、小人的消退,那生长乘着阴阳的枢机而无法自行停住,所以它的道之生长就像草木生长:阳气汇聚在地下,看不见它在动,它蠕蠕然一点点前进,久了就已经高大。既然如此,君子的生长又何必急躁冒进呢?让它渐渐生长就是了。
其消若氷雪之消,阳铄于上,则视之不见,其骎骎以退而乆之则涣释矣。然则彼小人之消,何事以威武临之哉?说而顺斯可矣。其自进也浸而长,其临人也说而顺,又其才刚中而应于上,是乃所以大亨以正也。
小人的消退像冰雪的消融:阳气在上面照射熔化它,看不见它在减,它一点点地退,久了就涣然消释了。既然如此,对小人的消退,又何必用威武去逼迫呢?喜悦而柔顺就够了。它自己前进是渐渐生长,它临御别人是喜悦柔顺,加上它的才质刚健居中而又上有相应,这就是它之所以「大亨以正」。
君子屈而小人伸,不可谓亨;君子外小人内,不可谓正。今君子伸而小人屈则亨矣,君子内而小人外则正矣。亨之与正,既见于人事,时乃天道,故曰大亨以正,天之道也。既曰天道,则消息旡常,而正有复为竒,善有复为妖,故曰至于八月有?。夫亨之与正必曰天道,何谓也?盖君子所求亨者,求亨其心而已;所求正者,求正其身而已。若夫其道亨、其位正,则君子归之天道而不求,此所以道言天道也。
君子受屈而小人得伸,谈不上「亨」;君子在外而小人在内,谈不上「正」。如今君子得伸而小人受屈,就亨了;君子在内而小人在外,就正了。「亨」与「正」既然表现在人事上,而时机正是天道,所以说「大亨以正,天之道也」。既然说是天道,那么消退与生长就没有定准,正的还会变成异常,善的还会变成妖孽,所以说「到了八月就有凶险」。「亨」与「正」为什么一定要归之于天道呢?因为君子所求的「亨」,只是求自己内心通畅;所求的「正」,只是求自身端正。至于自己的道能不能行、自己的位置正不正,君子把它归给天道而不去强求——这就是《彖传》要说「天之道」的缘故。
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于卦考之,观之道尊而临之道亲。尊可以教敬,亲可以教爱;且可以临民而民莫不戴之为重,可以观民而民以荣观者,莫若教也,故临观皆以教言焉。
《大象传》说:「泽上有地(地高临泽),是《临》卦之象;君子由此而教化思虑没有穷尽,容纳保育百姓没有边际。」就卦体考察,《观》的道理偏于尊严,《临》的道理偏于亲近。尊严可以教人恭敬,亲近可以教人友爱;而且既能临御百姓而百姓无不推戴敬重、又能被百姓瞻仰而百姓以观仰为荣的,没有比「教化」更好的了,所以《临》《观》两卦的《大象》都从「教」上立说。
然观之为教以顺为主,故以省方观民;临之为教以厚为主。教思无穷,以谓厚者,性之徳也,修率性之道以为教,则其教无穷,何则?性不坏而道无弊也。苟有穷,则隘与不恭在所尚矣。容民无疆故远者来,保民无疆故近者悦,以此厚徳临下之道也。
不过《观》的教化以「顺」为主,所以说巡视四方、观察民风;《临》的教化以「厚」为主。「教思无穷」,是说「厚」乃是本性之德,修治循性而行的道来施教,那么教化就没有穷尽。为什么?因为本性不会败坏,道也就没有弊病。假如教化有穷尽,那么褊狭与不恭敬就要抬头了。容纳百姓没有边际,所以远方的人前来;保育百姓没有边际,所以近处的人喜悦——这就是以深厚的德临御下民的道理。
初九:咸临,贞吉。象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初九、九二皆以阳下阴,有男下女之义,故皆咸临。然初九未得,则君子之道未得也,特志行正而已;乃若九二未顺命,则不特志行正,而见于事矣。
初九爻辞说:「以感应之道临御,守正吉祥。」《小象传》说:「咸临贞吉,是心志所行端正。」初九、九二都是阳爻居于阴爻之下,含有男子屈身下求女子的意思,所以都叫「咸临」。然而初九还没有得位得势,君子之道还没有实现,只不过心志所行端正罢了;至于九二说「未顺命」,那就不只是心志端正,而已经落实到事情上了。
九二:咸临,吉无不利。象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柔长则变刚,刚长则变柔;九二之于六五,盖以道而感变之者也。六五且又顺受而不惧,所以吉无不利,而象所谓未顺命也。革之九四言改命,临之九二言未顺命,其实一也。革之九四在上近君者也,故曰改命;临之九二在下远君者也,故曰未顺命。盖君命善,则左右之臣润色之而已;君命不善,则左右之臣有正教之使善,然后布之天下,九四所以言改命也。此则命未下也,命既下而不以善,则逺之臣非能之也,有所谓未顺而已。
九二爻辞说:「以感应之道临御,吉祥而无所不利。」《小象传》说:「咸临吉无不利,是还没有顺从君命。」柔长到极处就变刚,刚长到极处就变柔;九二对于六五,正是以道去感化改变它。六五又能柔顺接受而不畏惧,所以「吉无不利」,就是《小象》所说的「未顺命」。《革》卦九四说「改命」,《临》卦九二说「未顺命」,其实是一回事。《革》九四在上位、靠近君主,所以说「改命」;《临》九二在下位、远离君主,所以说「未顺命」。君主的命令若是好的,左右近臣加以润色就行了;君主的命令若不好,左右近臣要纠正教导他使命令变好,然后再颁布天下,所以九四说「改命」。这里则是命令还没有颁下;命令一旦颁下而又不合于善,疏远的臣子就无能为力了,只能有所谓「不顺从」罢了。
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象曰: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夫道淡乎其无味者也,舍此或苦或甘,皆非道之长也,故苦节不可贞、甘临无攸利。夫甘者人之所说,以君子之难说,非卦之能入也;以是临浸长之刚,又奚可哉?知其不可而忧之,则无咎矣。无咎者,补过也。夕惕若无咎,以惧而补其过者也;既忧之无咎,以忧而补其过者也。
六三爻辞说:「用甜言媚态临御,没有什么好处;已经为此忧虑,就没有灾祸。」《小象传》说:「甘临,是爻位不当;既忧之,是灾祸不会长久。」道是淡而无味的,舍此而或苦或甜,都不是道所长久的,所以《节》卦说「苦节不可贞」,这里说「甘临无攸利」。甜是人人喜欢的,但君子难以取悦,不是靠这一套能打动的;用这一套去临御渐渐生长的阳刚,又怎么行得通呢?知道行不通而为之忧虑,就没有灾祸了。所谓「无咎」,就是弥补过失。《乾》九三「夕惕若无咎」,是靠戒惧来弥补过失;这里「既忧之无咎」,是靠忧虑来弥补过失。
六四:至临,无咎。象曰:至临无咎,位当也。浸长之刚,以大临小,以信临屈,将成其上浸而之刚,在上者固不能不巽顺临之矣。然其巽顺不出乎正,则虽甘不说也;其巽顺出乎正,则虽不甘亦悦也。六四则巽顺之出于正者,是能至诚顺乎刚者也,何咎之有哉?故曰至临无咎。
六四爻辞说:「以极其诚挚的态度临御,没有灾祸。」《小象传》说:「至临无咎,是爻位恰当。」渐渐生长的阳刚,以大临小、以诚信临御屈居之人,眼看要成就那渐进而上的阳刚,居上位的本来就不能不用谦顺去对待它。然而它的谦顺若不出于正,那么即使甜言蜜语也不讨人喜欢;它的谦顺若出于正,那么即使不甜也令人喜悦。六四正是谦顺出于正的,是能以至诚顺从阳刚的人,有什么灾祸呢?所以说「至临无咎」。
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传曰:投隙抵时,属乎知。所贵乎知者,谓其善抵时也。方君子道上有向乎?,而六五能以柔顺以临之,不抑其进,此善抵者也,故曰知临。君者,赏罚之所自出,制天下短长之命,而不患乎刚之不足,而所以不足者柔也;大君而能用柔,则得所宜矣,故曰知临,大君之宜。象曰行中者,刚而能柔,则刚柔之中也。
六五爻辞说:「以明智临御,这是大君所适宜的,吉。」《小象传》说:「大君之宜,说的是行于中道。」传文说:抓住空隙、赶上时机,全靠明智。明智之所以可贵,正在于它善于抓住时机。当君子之道向上生长、(对在上者)已有凶险苗头的时候,六五却能以柔顺去临御它、不压抑它的上进,这就是善于抓时机,所以说「知临」。君主,是赏与罚的发出者,掌握着天下人长短生死的命运,本来不愁刚强不够,所欠缺的恰恰是柔;身为大君而能用柔,就得其所宜了,所以说「知临,大君之宜」。《小象》说「行中」,是指刚而能柔,那就合于刚柔之中。
上六:敦临,吉无咎。象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上六长人之长者,通乎长厚之长者,长厚乃能长人故也。敦又厚之至,则寛裕温柔足以有临矣,君子所以处上而人皆重者,为是故也。
上六爻辞说:「以敦厚临御,吉祥而没有灾祸。」《小象传》说:「敦临的吉,是心志系在内卦(初九、九二)。」上六是「为人之长(zhǎng)」的长,与「长(cháng)厚」的长相通,因为宽长厚重才能做众人之长。「敦」又是厚到极点,那么宽裕温柔就足以临御众人了。君子之所以居于上位而人人敬重他,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观卦(坤下巽上)
坤下巽上。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于卦为观者,显此道以示天下,而大者辉光之才也,上者高明之位也;以辉光之才处高明之位,则小而在下者斯仰上矣,故于卦为观。观者,显此道以示天下而天下观之以化也。
《观》卦下体是坤、上体是巽。卦辞说:「观,祭祀时已洗手降神而还没有献上祭品,那份诚敬使人仰望肃然。」《彖传》说:「伟大的瞻仰对象高居上位,柔顺而谦逊,以中正之德昭示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是下面的人仰观而受感化。观察上天神妙的运行之道,而四时从不差错;圣人依这神妙之道设立教化,天下就都服从了。」这一卦之所以叫「观」,是把这个道显现出来昭示天下:「大」指的是辉光四射的才质,「上」指的是高远光明的位置;以辉光之才处在高明之位,那么下面渺小的人就都仰望着上面,所以卦名为「观」。所谓「观」,就是把这个道显现出来昭示天下,而天下人仰观它因而受感化。
夫化之可以成也,观感而已。以龟之相顾、鸠之相视而化,则圣人之于为天下,固可使观而化也。将使之观而化,则何俟乎钳键而驱率之哉?顺而巽以辅其自然斯可矣。顺而巽者,道也;中正者,徳也。
感化之所以能够成功,靠的只是观看与感应。乌龟互相顾视、斑鸠互相注视就能孕育变化,那么圣人治理天下,本来就可以使人观看而受感化。既然要使人观看而受感化,又何必用钳制锁扣去驱赶催逼呢?只要柔顺而谦逊地辅助那自然之势就够了。柔顺而谦逊,是道;居中守正,是德。
所贵乎极者,谓其可以取中也;所贵乎表者,谓其可以取正也。以中正观天下,是犹建极立表于民上耳,其孰有不属目哉?夫顺而巽,则不拂万物之自然而为伪;中正,则不其身、不迃其心而为伪,亦不为邪,则诚之所存。以诚存,则不待有物以彰之然后见其敬矣。
「极(准则)」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可以据它取「中」;「表(标杆)」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可以据它取「正」。以中正昭示天下,就好比在百姓之上树起准则、立起标杆,谁会不注目仰望呢?柔顺而谦逊,就不违逆万物的自然而流于虚伪;居中守正,就不矫饰自身、不曲折内心而流于虚伪,也不走上邪路,那就是诚意所存之处。既以诚意存心,就不必等到有什么外物来彰显,然后才见得出他的恭敬。
孔子曰:为礼不敬,吾何以观之哉?是则可观者莫如敬也。又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盥又先乎灌,其敬尤为足观,岂待夫荐而后见哉?故曰盥而不荐,足以自敬而不待荐,则观之者有孚矣。
孔子说:「行礼而不恭敬,我拿什么去看它呢?」可见最值得瞻仰的莫过于「敬」。他又说:「禘祭从第一次灌酒降神以后,我就不想看下去了。」「盥(洗手)」比「灌(灌酒)」还在前面,那份恭敬尤其值得瞻仰,何必等到献上祭品才看得见呢?所以说「盥而不荐」——单凭自身的恭敬就足够了,用不着靠献祭之礼,那么瞻仰的人自然心生诚信。
夫人之心火也,人貌木也,人之心见于貌,犹火之见于木,故内有孚则外见于貌,颙然而静专也。贞观者,天地之所以观万物也;大观者,圣人之所以观天地。故曰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言天有以观万物而圣人有以观之也;又曰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言圣人有以观天下而天下观之也。
人的心属火,人的容貌属木;心显现在容貌上,就像火显现在木上,所以内里有诚信,外面就现于容貌,庄重肃然而安静专一。「贞观」,是天地用来昭示万物的;「大观」,是圣人用来观察天地的。所以说「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是说天有办法昭示万物,而圣人有办法观察它;又说「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是说圣人有办法昭示天下,而天下人仰观他。
四时有神道,有法。先后之可循、往反之可期,明法也;不知披拂主张之为谁者,神道也。于其神道观之而不助,则其明法协纪而不忒矣,故曰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矣。天之神道,则观而不助可也;所以教天下,则不能无助矣,故曰神道设教。以神道设教,则行积于此而民得于彼,天下不知其所以然而然矣。
四时之中既有「神道」,也有「明法」。先后次序可以遵循、往复循环可以预期,这是明法;不知道是谁在鼓动主宰的,这是神道。对它的神道只观察而不去帮忙,那么它的明法就会协合纲纪而不出差错,所以说「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对上天的神道,观察而不帮忙就可以了;至于教化天下,就不能不加以帮助,所以说「神道设教」。用神道来设立教化,那么功夫积在这一头而百姓在那一头有所得,天下人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五方之民各有性也,非特五方之民各有性,五土之民亦各有宜。先王之教,将使刚柔缓急各得其性,而和味衣服利用便器各得其宜,于是省方观民,然后设教焉,此顺巽之道也。
《大象传》说:「风吹行在地上,是《观》卦之象;先王由此而巡视四方、观察民情、设立教化。」东南西北中五方的百姓各有各的性情,不只五方之民各有性情,五种土壤上的百姓也各有各的所宜。先王的教化,要使刚强、柔弱、迟缓、急躁的人各自适合他的本性,而调味、衣服、器用、便利之具各自适合他的所宜,所以先巡视四方、观察民情,然后才设立教化——这正是柔顺谦逊之道。
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象曰:初六童观,小人道也。童,无知也,无与也。小人而有知则必为盗,有与则必为党;无知无与,乃是小人之福也,故曰童观,小人无咎。若夫君子,则明哲之贵,不贵夫庸行翳路也,安得旡知乎?徳不孤,必有邻,安得无与乎?故曰君子吝。
初六爻辞说:「像儿童那样浅陋地观看,小人这样没有灾祸,君子这样就有憾惜。」《小象传》说:「初六的童观,是小人之道。」「童」,就是无知、无所结交。小人若有知识,必定用来做盗贼;若有结交,必定用来结党。无知无交,反倒是小人的福气,所以说「童观,小人无咎」。至于君子,可贵在明智,不贵在庸碌而行、遮蔽道路,怎么可以无知呢?「德不孤单,必定有邻」,又怎么可以无所结交呢?所以说「君子吝」。
六二:窥观,利女贞。象曰:窥观女贞,亦可丑也。圣人仰则观天,俯则观民;观天则所见大,观民则所见博。今六二独见其应,是乃为窥观,则观小而狭矣,是则可丑也。于女贞则有从一之徳,故利。
六二爻辞说:「从门缝里偷看,利于女子守正。」《小象传》说:「窥观利女贞,(在男子)也是可耻的。」圣人抬头观察天象,低头观察民情;观天则所见广大,观民则所见广博。如今六二只看见它所应的九五一爻,这就成了「窥观」,所见就小而狭隘,所以可耻。不过在女子守正这一面,它有专一从夫之德,所以说「利」。
六三:观我生进退。象曰: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生,谓动出于我者。草木之生所以盛衰美恶之不同,皆系其本而已;圣人君子所以动出乎身者不同,亦其所养有浅深故也。六三之材,虽其生不如圣人之道沛然有余,然量进退未失道也。荀卿曰:忠臣诚然后能受职,所以为不穷也。其六三之谓乎?
六三爻辞说:「观察自己发出的作为,以决定进还是退。」《小象传》说:「观我生进退,是没有失掉正道。」「生」,指从自己身上发出的行为。草木生长之所以有盛有衰、有美有恶,全系于它的根本;圣人君子发自自身的行为之所以不同,也是因为所涵养的有深有浅。六三的才质,虽然它所发出的比不上圣人之道那样沛然有余,然而能衡量自己而决定进退,就没有失掉正道。荀子说:忠臣先有诚,然后才能承受职务,所以能不至于困穷。说的大概就是六三吧。
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象曰:观国之光,尚宾也。君子之道,深其根而时养之,则其生也足以穷大极高,有进而已无退也;若其身之进退,则观乎时而已,故曰观国之光。九五得尊位大中,以大观在上,国之光者也。巽为进退、为不果,而未纯为臣,故曰宾。然进退不果,而上非有王徳之君足以廸知而忱恂,则疑其晋逼而害之矣,非宾之利也。九五王也,故六四利用宾焉。
六四爻辞说:「观仰一国的光华,利于做君王的宾客(出仕)。」《小象传》说:「观国之光,是崇尚宾客之礼。」君子之道,只要根扎得深而按时涵养,那么它生长起来足以穷极广大高远,只有前进没有后退;至于自身的进与退,就要看时势罢了,所以说「观国之光」。九五得尊位、居大中,以伟大的形象高居上位,正是一国的光华。巽有进退不定、犹疑不果的性质,还不是纯粹的臣位,所以称「宾」。然而进退犹疑,若上面不是具备王者之德、能够启发人的智慧并诚心信任的君主,就会疑心他有僭越逼迫之意而加害他,那就不是做宾客的利益了。九五正是王者,所以六四「利用宾于王」。
九五:观我生,君子旡咎。象曰:观我生,观民也。在下者常失于好进,好进则诱于前而不复顾矣;在上者常失于好胜,好胜则过在身而不能自检矣。六三观我生,则非在上不能自明也,在下观我生也,此犹有折足之惧而不敢必承也;在上者而观我生,则非盛徳孰能若是?于是称君子焉。六三进退未过,未有以施于民,其观我生则观诸已而已;九五既以加施于民,则我生宜观焉,所谓当于民鉴,视民知治也。
九五爻辞说:「观察自己发出的作为,君子就没有灾祸。」《小象传》说:「观我生,就是观察百姓。」处下位的人常常失之于好进,好进就被前面的东西引诱而不再回顾自己;处上位的人常常失之于好胜,好胜就有过错在身而不能自我检点。六三讲「观我生」,那不是在上位者不能自明的问题,而是在下位者自观其行,还带着《鼎》卦「折足」那样的畏惧而不敢自信必能承担;处在上位而能「观我生」,若不是德行盛大的人谁能做到?所以称「君子」。六三进退还没有过失,也还没有把作为施加到百姓身上,它的「观我生」只是反观自己;九五既已把作为施加到百姓身上,那么自己发出的行为就该从百姓身上去观察,就是《尚书》所说应当以民情为镜、看百姓的状况就知道治理得如何。
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象曰:观其生,志未平也。上九处一卦之外,无与乎天下者也。无与乎天下,则吾何蹶厥生哉?观其生而已。观九五之生,则其君可知矣;观九三之生,则其臣可知矣。
上九爻辞说:「观察别人发出的作为,君子没有灾祸。」《小象传》说:「观其生,是心志还不能平静。」上九处在一卦之外,是与天下无所干预的人。既然与天下无所干预,我又何必劳动自己的作为呢?只观察别人的作为罢了。观察九五的作为,那位君主如何就可知了;观察九三的作为,那些臣子如何就可知了。
噬嗑卦(震下离上)
震下离上。噬嗑:亨,利用狱。曰: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上下刚而中虚,上止而下动,颐之象也;九四以刚虚在中,颐中有物之象也。
《噬嗑》卦下体是震、上体是离。卦辞说:「噬嗑,亨通,利于断狱用刑。」《彖传》说:「口中有东西梗着,所以叫『噬嗑(咬合)』。咬开而后亨通,刚与柔各有分际,震动而离明,雷与电相合而彰显,柔爻得中而向上运行,虽然爻位不当,却利于断狱。」上下两爻是阳刚而中间空虚,上体静止而下体震动,这是「颐(口腮)」的象;九四以阳爻横在虚处之中,正是口中有东西梗着的象。
颐所以养百体也,物有间之,则害其所以为养,故必噬而嗑,则有闲者除而上下通,得所以自养矣,故曰噬嗑而亨。然则噬嗑者,用刑之卦也。用刑之道,不刚则无断制之义,不柔则无矜恤之仁;有刚有柔,又必平而不偏,然后为善。刚柔分,言平而无偏胜也。
口腮是用来养活全身百体的,有东西梗在中间,就妨害了它养生的功能,所以必须咬下去把它咬合,梗塞的东西除掉,上下就通了,也就能自我养活,所以说「噬嗑而亨」。这样看来,《噬嗑》正是讲用刑的卦。用刑的道理:不刚就没有决断裁制的义,不柔就没有怜悯体恤的仁;既有刚又有柔,还必须持平而不偏,然后才算好。「刚柔分」,说的就是持平而没有哪一方偏胜。
虽然,不动不足以发滞伏,不明不足以烛暗昧,故必动而明。夫五刑五用,将天讨而已,则其动必如雷,其明必如电,然后乃可,故曰雷电合而章。夫不取于日而取于电者,电见于阴而人畏之,用刑之道也。
话虽如此,不「动」就不足以揭发积压隐伏的案情,不「明」就不足以照亮幽暗昏昧的隐情,所以必须既动而又明。五种刑罚、五种施用,不过是代天讨伐罪恶罢了,那么它的动必须像雷,它的明必须像电,然后才行,所以说「雷电合而章」。这里不取「日」而取「电」,是因为电出现在阴云之中而人人畏惧它,这正合于用刑的道理。
刚柔言分,雷电言合,以谓刚则用于未得其情之先,柔则用于已得其情之后;用刚则不能兼柔,用柔则不能兼刚,故言分也。若夫动与明,则不可以相离,相离则不可以成章,故言合也。以二体,则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以六五,则柔中而上行。如此,则虽不当位,利用狱矣。
刚柔说「分」、雷电说「合」,是因为刚用在还没有查明案情之前,柔用在已经查明案情之后;用刚的时候不能同时用柔,用柔的时候不能同时用刚,所以说「分」。至于「动」与「明」,那是不能分离的,一分离就不能彰显成章,所以说「合」。就上下二体说,是刚柔各有分际、震动而离明、雷电相合而彰显;就六五这一爻说,是柔爻居中而向上运行。这样一来,虽然爻位不当,也利于断狱了。
夫其动也如雷,其明也如电,则赫赫厥声,濯濯厥灵,固足以震耀天下,不止利用狱而已,惟方不当位,故利用狱而已。不曰用刑而曰用狱者,惟刑至于用甲兵,六五利用者小刑而已,故曰狱也。
它动起来像雷,明起来像电,那就是《诗经》所说声威赫赫、光明濯濯,本来足以震动照耀天下,不只是利于断狱而已;只因为它爻位不当,所以只说利于断狱。不说「用刑」而说「用狱」,是因为「刑」最重可以到动用甲兵的地步,而六五所宜施用的只是较轻的刑罚罢了,所以说「狱」。
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勅法。礼禁于未然之前,法施于已然之后,然后惩之于小而可使无恶,于是先王以明罚勅法,而人知之不可玩矣。盖罚之不顺人,则以小恶为无伤,驯致于大恶而不悛,虽勅法有不能胜,非所以勅法也。
《大象传》说:「雷与电交作,是《噬嗑》卦之象;先王由此而申明刑罚、整饬法令。」礼是在事情未发生之前加以禁止,法是在事情已发生之后加以施行,然后在小处加以惩戒,就能使人不至于作恶;于是先王申明刑罚、整饬法令,人们知道了就不敢轻慢。如果刑罚不能使人心服,人们就会以为小恶无伤大雅,慢慢发展成大恶而不肯悔改,那时纵然整饬法令也压不住了,那就算不上真正的整饬法令。
初九:屦校灭趾,无咎。象曰:屦校灭趾,不行也。小人之为不善,非能以类进也,而惟上之人无惩之,然后驯致其道,大恶成焉。蒙曰:用脱桎梏,以往吝。剥曰:剥床以足,蔑贞?。然则屦校灭趾,惩不善于初,不亦宜乎?成周之时,万民之有罪虽未丽乎法者,以桎梏而坐诸嘉石,则所以惩小人宜早辨矣。灭之者,絶之道也。传曰:去恶莫如尽。故称灭焉。
初九爻辞说:「脚上戴着木枷,遮没了脚趾,没有灾祸。」《小象传》说:「屦校灭趾,是使他走不成(不敢再犯)。」小人做坏事,并不是一下子成串地做出来的,只因为在上位的人不加惩戒,才让他顺着那条路一步步走下去,终于铸成大恶。《蒙》卦说「解开他的镣铐就这样放走,会有憾惜」;《剥》卦说「剥落床足,灭弃正道则凶」。那么「屦校灭趾」,在最初就惩戒不善,不也是应当的吗?成周之时,万民有罪而还够不上法律条文的,也要给他戴上镣铐,罚坐在嘉石上示众,可见惩戒小人应当及早分辨。「灭」,是断绝的意思。传文说:去恶最好去干净。所以称「灭」。
六二:噬肤灭鼻,无咎。象曰:噬肤灭鼻,乘刚也。噬嗑六爻,初九、上九受刑者也,中四爻皆用刑者也。其所以然者何也?盖刑之所起,原于小人;用极至于残杀者,亦以其小人恶积而罪大故也。若夫居中用刑,则君子而已,此六爻之义所以异也。肤柔脆而易噬者也,六二柔中而能资初九之刚,所以利用刑,犹噬肤也。夫六二既刑初九而反资初九之刚,何也?夫噬嗑,食也,食之坚则噬之,既噬则资以为养矣;君子之噬小人亦若此,岂有弃物也哉?
六二爻辞说:「咬嫩肉,深到遮没了鼻子,没有灾祸。」《小象传》说:「噬肤灭鼻,是因为它凌乘在阳刚之上。」《噬嗑》六爻中,初九、上九是受刑的人,中间四爻都是用刑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刑罚的产生本源于小人;用到极处以至于残杀,也是因为小人恶行积累、罪过重大。至于居中而用刑的,那都是君子——这就是六爻取义不同的缘故。嫩肉柔软脆嫩而容易咬,六二柔顺居中而能借助初九的阳刚,所以利于用刑,就像咬嫩肉。六二既然对初九用刑,反倒又借助初九的阳刚,这是为什么?「噬嗑」本是吃东西:食物硬就咬它,咬开了就取来养身;君子处治小人也是这样,哪里会有被抛弃的废物呢?
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象曰:遇毒,位不当也。用刑之道,必有其才,又有其位,然后乃可。徒有其位而才不足,则是士师不能治事也;有其才而位不当,则是代士师杀人也。然是二者,位不当犹愈乎才不足;才不足则刑不中,刑不中则大不服矣。此六三所谓噬腊遇毒,不得噬干胏也。腊之难噬而又遇毒,以譬刑小人之不服也。腊肉有养人之道,不得其养而遇其毒,固吝也;有其位、代司杀者,又见应于上,是以小吝无咎也。
六三爻辞说:「咬干硬的腊肉,碰上了毒,稍有憾惜,没有灾祸。」《小象传》说:「遇毒,是爻位不当。」用刑的道理,必须既有相应的才干,又有相应的职位,然后才行。空有职位而才干不足,那就是士师不能办事;有才干而职位不当,那就是代替士师杀人。这两样相比,职位不当还胜过才干不足;才干不足就刑罚不当,刑罚不当就大大地不能服人。这就是六三所说「咬腊肉碰上毒」,而够不上九四「咬带骨干肉」的缘故。腊肉本就难咬,又碰上毒,用来比喻用刑而小人不服。腊肉本有养人的作用,得不到它的养反而中了它的毒,当然有憾惜;不过它毕竟有职位、是代替掌杀之官行事,又上有相应,所以只是「小吝」而「无咎」。
九四: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象曰:利艰贞吉,未光也。此所谓有其才而位不当者也。有其才,故易于六三之噬腊;位不当,故难乎六五之噬干焉。九四与六五皆称金,而九四得金矢、六五得黄金,何也?六五君也,制刑者也;九四臣也,用刑者也。制刑付之臣,用刑加之民,其事虽殊,其欲刚而通乎变则一而已。
九四爻辞说:「咬带骨的干肉,得到金和箭,利于在艰难中守正,吉。」《小象传》说:「利艰贞吉,是它的道还没有广大。」这就是所谓有才干而职位不当的一类。有才干,所以比六三咬腊肉容易些;职位不当,所以比六五咬干肉困难些。九四与六五都提到「金」,而九四说「得金矢」、六五说「得黄金」,为什么?六五是君主,是制定刑法的;九四是臣子,是执行刑法的。制定刑法要交给臣子去用,执行刑法要加到百姓身上,两者的事虽不同,而都要求刚强并且通达权变,这一点是一样的。
夫刑,义徳也,刚也。制刑者通乎变,故法令之所设者当焉;用刑者通乎变,故金矢之所施者当焉,是以皆称金也。至于中之见乎色,则制者之所贵,故六五称黄,黄者中之见乎色也;矢者,臣而利乎行者也,用刑之所贵,故九四称矢,矢者直而利乎行也。盖制刑之初,则欲揆人之情、合时之变,不可过轻,不可过重,正诸中而已;至于用刑则不然,举夫曲直而推之而已,是以不同也。
刑,属于「义」这一类的德,是刚的。制定刑法的人通达权变,所以他所设立的法令恰当;执行刑法的人通达权变,所以他所施用的金矢恰当——因此两爻都称「金」。至于「中」表现在颜色上,那是制定刑法的人所看重的,所以六五称「黄」,黄正是「中」显现于色;「矢」则是臣子那种利于直行的东西,是执行刑法所看重的,所以九四称「矢」,矢正是正直而利于直行。制定刑法之初,要揣度人情、合于时势的变化,不可过轻,也不可过重,端正于中道罢了;至于执行刑法就不同,只是把曲直是非举出来加以推断罢了,所以两者取象不同。
六五:噬干,得黄金,贞厉,无咎。象曰:贞厉无咎,得当也。六五得尊位大中,不能以道化天下期于无刑,而犹用噬,所以为噬干肉而难于噬肤,虽贞而厉也。然小人有为间之罪可除,而我之除间之刑得当,故虽厉亦无咎焉。
六五爻辞说:「咬干肉,得到黄金,守正而知危惧,没有灾祸。」《小象传》说:「贞厉无咎,是处置得当。」六五得到尊位、居于大中,却不能以道感化天下、达到不用刑罚的境地,仍旧要动用「噬」,所以它是咬干肉,比六二咬嫩肉困难,虽然守正也仍有危险。不过小人确有梗阻其间的罪过可以除去,而我除去梗阻所用的刑罚又恰当,所以虽有危险也没有灾祸。
上九:何校灭耳,?。象曰:何校灭耳,聪不明也。夫刑有金有木,而木又有校;今初九上九止称校而已,何也?噬嗑之道,始将勅法,非致刑之时,故称校焉。金义木仁,而校又非若金之伤也,仁故也。
上九爻辞说:「肩上扛着木枷,遮没了耳朵,凶。」《小象传》说:「何校灭耳,是听觉不明(不肯听劝告)。」刑具有金属的,也有木制的,而木制的又有「校(枷)」。如今初九、上九都只说「校」,为什么?因为《噬嗑》之道,起初只是要整饬法令,还不是施用重刑的时候,所以称「校」。金属于义,木属于仁,而枷又不像金属刑具那样伤人肌体,正是取其仁的缘故。
贲卦(离下艮上)
离下艮上。贲:亨,小利有攸往。彖曰: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经曰:物相杂,故曰文。卦之所以为贲,以柔来而文刚、分刚上而文柔,物相杂也。夫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阴与阳,天之所以为文也;柔与刚,地之所以为文也;仁与义,人之所以为文也。
《贲》卦下体是离、上体是艮。卦辞说:「贲,亨通,稍微有利于前往。」《彖传》说:「贲之所以亨通,是柔爻下来文饰阳刚,所以亨通;分出一个刚爻上去文饰阴柔,所以稍利于前往。(刚柔交错)是天的文采;文明而知节止,是人的文采。观察天的文采可以察知时序的变化,观察人的文采可以教化而成就天下。」《系辞传》说:「事物互相错杂,所以叫『文』。」这一卦之所以叫「贲」,正因为柔来文饰刚、分刚上去文饰柔,是事物互相错杂。确立天的法则叫阴与阳,确立地的法则叫柔与刚,确立人的法则叫仁与义。阴与阳,是天成其为文采的方式;柔与刚,是地成其为文采的方式;仁与义,是人成其为文采的方式。
今贲之成卦,独以刚柔为言者,刚柔地道,而坤介于西南,于色为章而文,说卦曰坤为文,然则道其文之著者乎?所以贲有取于刚柔也。虽称地之刚柔,则与天之文、与人之文举矣,是以下文称观乎天文、观乎人文也。
如今《贲》卦的构成只从刚柔来说,是因为刚柔属于地道,而坤位居西南,在颜色上为文采彰明,《说卦传》说坤为文,那么它大概就是文采最显著的吧?所以《贲》从刚柔取象。虽然只提地的刚柔,天的文采与人的文采也就一并举出来了,所以下文说「观乎天文」「观乎人文」。
贲之所以亨,以柔来而文刚也;所以小利有攸往,以分刚上而文柔也。柔来文刚者,本乎刚而又之柔也,在人则是存高明敦大之才而能自损者也,是以亨也;分刚上而文柔者,不中柔而文之以刚也,在人则是懦弱罢软之才而能自强者也,是以小利有攸往而已。
《贲》之所以亨通,是因为柔下来文饰阳刚;之所以只是稍利于前往,是因为分出刚爻上去文饰阴柔。「柔来文刚」,是本来就刚而又加上柔,在人就是本有高明博大的才质而又能自我谦损,所以亨通;「分刚上而文柔」,是柔而不够中正、用刚去文饰它,在人就是本是懦弱疲软的才质而能勉力自强,所以只是稍利于前往罢了。
柔来而文刚,六二之谓也,六二柔者也;分刚上而文柔,上九之谓也,上九刚过者也。盖本刚而文之过柔,则其柔不必过也,中斯可矣;本乎柔而文之以刚,则刚中不足也,必过而后可也,是以不同也。柔称来、刚称上者,何也?往者屈也,来者伸也;柔之文刚也为亨,则是来而信也,故来。刚之文柔虽不足为亨,然亦小利有攸往,非往而屈也,是以变往而称上也,上六者所谓抗之以高志也。
「柔来而文刚」,说的是六二,六二是柔爻;「分刚上而文柔」,说的是上九,上九是过刚的。本来已刚而用柔去文饰,那柔不必过分,居中就够了;本来是柔而用刚去文饰,那刚只居中还不够,必须过一些才行——所以两者不同。柔说「来」、刚说「上」,为什么?「往」是屈缩,「来」是伸展;柔去文饰刚能带来亨通,那就是来而伸展,所以说「来」。刚去文饰柔虽不足以带来亨通,却也「小利有攸往」,并不是往而屈缩,所以变「往」字而说「上」,就是上爻所谓以高远之志自持。
刚柔相杂,不违乎自然之文,此天文也。至于人文,则于自然之文不能旡违,至或过而灭质者有矣,是以文明以止,然后为人文也。礼之有元酒,太乐之有朱?越,盖施止于文明之间也。系辞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贲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其不同何也?变所以成文,文成而变见,是故通变足以成文,观文足以察变也。能察时变,然后能观人文。彼三代之礼不相袭,盖察乎时变而然也。人固有自然之文,?而爱亲、长而敬兄皆是也;因其文而章明之、润色之,则天下之化旡为而成矣,故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也。
刚与柔互相错杂而不违背自然的文采,这就是「天文」。至于「人文」,就难免对自然之文有所违背,甚至有文采过度而淹没了质朴的,所以必须「文明而知止」,然后才算人文。礼中保留玄酒(清水),大乐中保留朱弦疏越(简朴的琴瑟),正是把节止施用在文明之中。《系辞传》说:「通达它的变化,于是成就天地的文采。」《贲》卦《彖传》却说:「观察天文以察知时序的变化。」两者为什么不同?变化是用来成就文采的,文采成了变化就显现出来,所以通达变化足以成就文采,观察文采足以察知变化。能察知时序的变化,然后才能观察人文。夏商周三代的礼制彼此不因袭,正是因为察知了时序的变化。人本来就有自然的文采,幼小时爱父母、长大后敬兄长都是;顺着这自然之文而加以彰明、加以润饰,那么天下的教化就无为而成了,所以说「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象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政以养民为本,以明为文。以养民为本,有山之象;以明为文,有火之象,故山下有火则称庶政焉,而政明之为贵。周以夏掌政,义取明也。庶政明,则物以区处、事以条利而不至于争;其有争,则是庶政之未明也,是以君子务明庶政也。至于狱,则无敢折也。且贲非以贲也,老氏谓兵若羙之是乐杀人;今狱而施贲,无乃为乐杀人者也?
《大象传》说:「山下有火,是《贲》卦之象;君子由此而明察各种政务,不敢凭这点文明去决断刑狱。」政事以养民为根本,以明察为文饰。以养民为根本,取的是山的象;以明察为文饰,取的是火的象;所以山下有火就说「庶政」,而政事以明察为贵。《周礼》用夏官掌管政事,取义正在于「明」。各种政务明察,那么万物各得安置、事情条理通顺而不至于起争端;一旦有争端,就说明政务还不够明察,所以君子致力于明察庶政。至于刑狱,就不敢轻率决断。何况「贲」并不是为文饰而文饰:老子说兵器若加以赞美,那就是喜好杀人;如今在刑狱上施加文饰,岂不是成了喜好杀人的人?
初九:贲其趾,舎车而徒。象曰:舎车而徒,义弗乘也。趾在下而能行者也。所以自饰莫若乎义,而义路也,由义路而行,贲其趾之象也。苟由义路而行,则义在乎劳,不舎劳而取逸;义在于远,不舎远而取近矣,故六二虚中有车之象,欲以载初,而初舎之弗乘也。六二:贲其须。象曰:贲其须,与上兴也。以柔饰上者,须也。六二柔不自立,丽九三而饰之,湏之象也。然贲以刚柔相杂,义虽不能自立而饰物,亦未有咎也;虽未有咎,与上兴而已,吉亦不足道也。
初九爻辞说:「文饰他的脚趾,舍弃车子而步行。」《小象传》说:「舍车而徒,是义理上不该乘坐。」脚趾在下而能行走。用来文饰自己的莫过于「义」,而义就是道路,沿着义的道路走,正是「贲其趾」的象。既然沿义路而行,那么义在于辛劳,就不舍弃辛劳而取安逸;义在于远行,就不舍弃远处而取近便。所以六二中虚有车的象,想载着初九走,而初九舍弃它不肯乘坐。六二爻辞说:「文饰他的胡须。」《小象传》说:「贲其须,是随着上面(九三)一同兴起。」用柔软来文饰上面的,正是胡须。六二柔弱不能自立,附丽在九三上而去文饰它,正是胡须的象。不过《贲》卦本以刚柔互相错杂为义,虽然自己立不住而只能文饰别人,也还没有过错;虽然没有过错,也不过是随上而动罢了,就算得吉也不值得称道。
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象曰: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贲如,自饰也;濡如,二饰之也。凡言濡,皆相与于不足,非相忘于有余,犹所谓相濡以沬者也,岂若涣其羣者哉?故夬之遇雨若濡则有愠之者,贲之贲如濡如则有陵之者。惟能永贞,不至乎势倾而絶、利穷而散,是吉而莫之陵也。
九三爻辞说:「文饰得有光泽而润湿,长久守正则吉。」《小象传》说:「永贞的吉,是终究没有人能欺凌他。」「贲如」,是自我文饰;「濡如」,是六二来文饰他。凡是说「濡」,都是在不足的处境中互相依靠,而不是在有余的境地里彼此相忘,就像《庄子》所说鱼儿用唾沫互相润湿,哪里比得上《涣》卦所说散去朋党之私呢?所以《夬》卦九三「遇雨若濡」就有人愤懑,《贲》卦「贲如濡如」就有人欺凌。只有能长久守正,才不至于势力一倾就断绝、利益一尽就离散,因而得吉而无人欺凌。
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冦婚媾。象曰:六四当位疑也,匪冦婚媾,终无尤也。自饰以正,故曰贲如;未受饰于物,故曰皤如。能自饰于正,则虽未受饰于物,将有饰之者矣,故曰白马翰如。初九以刚在下,未受饰于物而动以趋上,白马翰如之象也。然六四当位,非知变者,故初九之来则疑其为冦;然非冦也,婚媾而已。冦相贼也,婚媾相亲也,固亦异矣;今疑若是,则疑之惑也甚矣。
六四爻辞说:「文饰得素净洁白,白马奔驰而来;那不是强盗,是来求婚的。」《小象传》说:「六四当位而心存疑虑;不是强盗而是求婚,终究没有过失。」以正道自我文饰,所以说「贲如」;还没有接受外物的文饰,所以说「皤如(素白)」。能以正道自我文饰,那么虽然还没有接受外物的文饰,将来自会有来文饰他的人,所以说「白马翰如」。初九以阳刚居下,还没有接受外物的文饰而奋然向上奔赴,正是白马奔驰的象。然而六四当位却不是通达权变的人,所以初九一来它就疑心是强盗;其实不是强盗,只是求婚罢了。强盗是来相残害的,求婚是来相亲近的,本来大不相同;如今竟疑心到这个地步,那疑心也未免太糊涂了。
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丘园,生财者也;束帛,用财者也。于生财则致益,于用财则致损,强本而节用者也。盖六五之才,内阳外阴,阳为实也,阴为虚为损,有强本节用之象焉。夫贲,致饰之卦也,致饰则侈靡所由生,故六五有贲于丘园、束帛戋戋之辞焉。然束帛,物以为礼也,将为礼而戋戋,则吝道也;以其能强本而非墨子之私忧,故终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为其非私忧天下之不足也。
六五爻辞说:「文饰在丘陵园圃上,一束帛少得可怜,虽有憾惜而最终吉祥。」《小象传》说:「六五的吉,是有喜庆。」丘陵园圃,是生产财物的地方;束帛,是使用财物的东西。在生产财物上尽力增益,在使用财物上尽力减损,这就是加强根本而节省用度。六五的才质,内里属阳、外面属阴:阳是实,阴是虚、是减损,正有加强根本而节省用度的象。《贲》本是极力文饰的卦,极力文饰就会滋生奢靡,所以六五才有「贲于丘园、束帛戋戋」的爻辞。然而束帛是用作礼物的,将要行礼而礼物少得可怜,那就是吝啬之道;只因为它是为了加强根本,而不像墨子那样出于一己的过分忧虑,所以最终吉祥。《小象》说「六五之吉,有喜也」,正是因为它并非出于私自忧虑天下财用不足。
上九:白贲,无咎。象曰:白贲无咎,上得志也。传曰: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焉。五色成于白,故贲之上九为白贲,所谓文明以止也。圣人之于人,所以藩饰之旡所不至,要其归使之日用饮食而已,此终于白贲之意也。白者,性之质也,未染于物之时。白贲,或贲物之贲而终也,能明白太素则清渊不迷矣。既雕既琢,还反于朴,即此意也。
上九爻辞说:「以素白为文饰,没有灾祸。」《小象传》说:「白贲无咎,是居上位而实现了心志。」传文说:论颜色,白先立起来,五色才能配成。五色由白而成,所以《贲》卦上九是「白贲」,正是《彖传》所说「文明以止」。圣人对于人,用礼文加以修饰无所不至,然而归根到底不过是使人安于日常的饮食起居罢了,这就是以「白贲」收尾的用意。白,是本性的质地,是还没有被外物沾染的状态。「白贲」,或者说是文饰外物的文饰到了尽头;能够明白太素之本,就像清澈的深渊一样不再迷惑。《庄子》说雕琢之后又返回质朴,正是这个意思。
剥卦(坤下艮上)
坤下艮上。剥:不利有攸往。曰: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剥,阴剥阳而至烂也。鱼烂不可复全,则君子之于剥,止焉以俟可也;有攸往,则适足以招揭致害,不可以逃矣,故曰不利有攸往。
《剥》卦下体是坤、上体是艮。卦辞说:「剥,不利于有所前往。」《彖传》说:「剥,就是剥落,是柔在改变刚。不利有攸往,是小人正在生长。顺应而制止它,是观察卦象的结果;君子崇尚消退生长、盈满亏虚之理,那是天道的运行。」「剥」,是阴剥蚀阳而到了溃烂的地步。鱼一旦烂了就无法再复原,那么君子处在剥落之世,只能停住以等待可为之时;若有所前往,恰恰足以招引祸害到自己身上,想躲也躲不掉,所以说「不利有攸往」。
夬则曰刚决柔,剥曰柔变刚,何谓也?夬,人事也;变,天道也。君子之于小人,直以人事决之耳;小人则其人事不足以胜君子,盖以天道之逆而徐徐以变之耳,故曰柔变刚也。刚之长至于五刚,其长犹未变也,且健以决柔而为刚矣;柔之长至于五柔,则其长为已极,乃将顺而止之,不使至上行,此进阳退阴之义也。
《夬》卦说「刚决去柔」,《剥》卦说「柔改变刚」,为什么措辞不同?「决」属于人事,「变」属于天道。君子对付小人,直接用人事去决断罢了;小人在人事上斗不过君子,只能凭着天道的逆转而慢慢地改变君子,所以说「柔变刚」。阳刚生长到五个阳爻(《夬》),它的生长还没有被改变,而且能刚健地决去那一阴而全变为刚;阴柔生长到五个阴爻(《剥》),它的生长已经到了极点,就要顺应而制止它,不让它一直上行——这正是「进阳退阴」的义理。
盖五刚犹盛而一阴始生,则逆而制之可也,姤之系金柅是也;五刚已盛而一柔未去,则健以决之可也,夬之扬于王庭是也。若乃五柔已盛,则逆而制之不可也,健而决之亦不可也,顺以止之斯可矣。所以顺而止,为其有可止之象也,故曰顺而止之,观象也。
当五个阳爻仍旧强盛而一个阴爻刚刚生出来时,迎头去制止它是可以的,《姤》卦所说「系在金属车闸上」就是;当五个阳爻已经强盛而一个阴爻还没有除掉时,刚健地决去它是可以的,《夬》卦所说「在王庭上公开宣扬其罪」就是。至于五个阴爻已经强盛的时候,迎头制止它不行,刚健地决去它也不行,只有顺应而制止它才行。之所以要「顺而止」,是因为卦象中有可以止住的形势,所以说「顺而止之,观象也」。
所谓象也者,消息盈虚之象,则小人之威知其可以顺而去矣。盖消必有息,盈必有虚;以消则必有息,以盈则必有虚,则阳有来复、阴有退听之理,顺是而止之,则于天岂曰违之哉?象曰: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山附于地,则下厚而上安也,君子于是以厚安宅。下之不厚而自安于上,则是处焚薪之上、坐漏船之中,虽火未燃、水未及溺,固不可以为安矣。
所谓「象」,就是消退生长、盈满亏虚之象;懂得了它,就知道小人的气焰是可以顺着它的势头而消去的。消退之后必有生长,盈满之后必有亏虚;既已消退就必定会生长,既已盈满就必定会亏虚,那么阳有回来复生之时、阴有退避听命之理。顺着这个道理去制止它,对于天难道能说是违背吗?《大象传》说:「山附着在地上,是《剥》卦之象;居上位的人由此而厚待下民、安定自己的居所。」山附着在地上,就是下面厚实而上面安稳,君子因此以厚下来安定居所。下面不厚实而自己在上面图安逸,那就是坐在正在燃烧的柴堆上、坐在漏水的船里,虽然火还没烧到、水还没淹到,也断断说不上安稳。
初六:剥床以足,蔑贞?。象曰:剥床以足,以灭下也。床与舆,皆人之所恃以为安者也,而床则以夜息,舆则昼行。夜者阴盛之时,昼者阳复之时,于其方剥则称床,于上九而复则称舆,辞各有所称也。剥床以足,才灭下而已;于是时,上有以贞之,则不能驯致而为剥矣;惟上无阳应故?,既?,故曰剥床以足,蔑贞?。
初六爻辞说:「剥落床,从床脚开始,灭弃正道则凶。」《小象传》说:「剥床以足,是要毁灭下部。」床和车,都是人所依靠而得安稳的东西,不过床用于夜里休息,车用于白天行走。夜是阴气盛的时候,昼是阳气回复的时候;在正剥落的时候就说「床」,到上九阳回复的时候就说「舆(车)」,措辞各有所取。「剥床以足」,只是刚毁灭到下部而已;在这个时候,上面若有力量端正它,就不会一步步发展成全面的剥落。只因上面没有阳爻与它相应,所以凶;既然已凶,所以说「剥床以足,蔑贞凶」。
六二:剥床以辨,蔑贞?。象曰:剥床以辨,未有与也。辨进于足矣,君子之不得安宅甚矣,犹曰贞凶,何也?二阴尚微,未至于不利君子贞也;君子虽欲正之,末如之何矣。至若一阴始生,则可以有鱼包之也;二阴浸长,则以臣妾畜之也;过此以往,其凶必矣,不特亦灭趾也。君子之胜小人,犹水胜火;然小人已盛而君子之道微,则是一舆薪之火,杯水不足胜也。
六二爻辞说:「剥落床,剥到床身与床脚交接处,灭弃正道则凶。」《小象传》说:「剥床以辨,是还没有人相助。」剥到「辨」,就比剥到「足」更进一步了,君子已经很难安居;却仍旧只说「贞凶」,为什么?因为两个阴爻还很微弱,还不到「不利君子贞」的地步;君子虽然想端正它,却也无可奈何。至于一个阴爻刚生出来时,还可以像《姤》卦那样用「包有鱼」的办法收住它;两个阴爻渐渐生长时,还可以像《遯》卦那样「畜臣妾」地养住它;过了这一步再往下,那就必定凶险,不只是「灭趾」那么轻了。君子战胜小人,好比水能胜火;然而小人已经强盛而君子之道微弱,那就成了一车柴火烧起来,一杯水浇不灭。
六三:剥之,无咎。象曰:剥之无咎,失上下也。所剥者,君子也;剥之者,小人也。小人得无咎者,以失其上下之朋类而应阳故也,此所以有与也。六二未有与则?,六三有与,则小人之所以为小人,惟其异类移之耳,所谓相柅而入祸门者也;然其自脱于羣邪之中而与君子,何咎之有哉?
六三爻辞说:「参与剥落,没有灾祸。」《小象传》说:「剥之无咎,是它离开了上下的同类。」被剥落的是君子,去剥落的是小人。小人却能没有灾祸,是因为它离开了上下的同类朋党而上应于阳爻(上九),所以说它「有与(有帮手)」。六二「未有与」所以凶,六三「有与」——可见小人之所以成为小人,只在于被异类同伙带动罢了,就是《姤》卦所说互相牵引而走进祸门。如今它自己从群邪之中脱身出来而与君子相亲,还有什么灾祸呢?
六四:剥床以肤,凶。象曰:剥床以肤,切近灾也。剥床以足、以辨,则危之而已;剥床以肤,于是伤之矣,所谓?糠及米者也。于阴之方生与其浸长之时,不能有以正之,使至于切近,则君子之势弱而易伤,不足以自捍御矣,于是称肤焉。
六四爻辞说:「剥落到床上人的肌肤,凶。」《小象传》说:「剥床以肤,是灾祸已经切近其身。」剥到床脚、剥到床身交接处,还只是使人危险;剥到肌肤,就已经是伤害了,正是《庄子》所说舂米时先簸去糠皮、接着就伤到米。在阴气刚生出来以及渐渐生长的时候不能加以端正,以致逼近到自身,那么君子势力衰弱而容易受伤,无力自我防卫了,所以这里称「肤」。
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象曰:以宫人宠,终无尤也。小人能以利养君子,然御得其道则潜退而不为用,鱼之象也。六五得尊位大中,资为于上九以制众阴,顺序而承之,贯鱼象也。夫羣小之在下,君子岂比而诛之哉?亦御之以道,使其若贯鱼然,则不至于乱而反为吾利矣。
六五爻辞说:「像把鱼串起来那样,率领宫人依次承受恩宠,没有不利。」《小象传》说:「以宫人宠,终究没有过失。」小人本能以财利供养君子,然而驾驭得法,他们就潜伏退让而不敢放肆——这就是「鱼」的象。六五得到尊位、居于大中,凭借上九的力量来制服众阴,使它们依次序承奉,正是「贯鱼」的象。众多小人处在下面,君子难道要一个个地诛杀他们吗?也只是用正道驾驭他们,使他们像串起来的鱼那样,就不至于作乱,反而成了我可用的力量。
且以贯鱼之道施宫人宠,使其顺从而不得有为,则无不利矣。诗言为龙为光,所谓为龙,言使之升降自如、不见制畜也,此则待君子之道也;若夫待小人与宫人之道,则若贯鱼可也,为龙则害莫大焉,故曰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而象曰终无尤也。
用「贯鱼」的办法去施行对宫人的恩宠,使她们顺从而不能有所作为,就没有不利了。《诗经》说「为龙为光」,所谓「为龙」,是让他升降自如、不受牵制拘管,那是对待君子的办法;至于对待小人和宫人的办法,用「贯鱼」的方式就可以,若也让他们「为龙」,祸害就大到极点了。所以说「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而《小象》说「终无尤也」。
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象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离以柔丽,故称百糓;觧以刚动,故称百草。上九以刚在上而不剥于阴,则又硕果而不食者也。夫小人能载君子,亦能从君子;于其方剥,则覆君子而乘上;于其已复,则载君子而在下。上九剥穷上而径反下也,于是君子得舆焉。大君子善帡幪其下,犹之庐也,而小人乃反剥之,则是自剥其庐也;自剥其庐,亦以愚甚,何可用哉?
上九爻辞说:「硕大的果子没有被吃掉;君子得到车舆,小人剥毁自己的房舍。」《小象传》说:「君子得舆,是百姓愿意承载他;小人剥庐,是终究不可任用。」《离》卦以柔附丽为义,所以说「百谷」;《解》卦以刚动为义,所以说「百草」。上九以阳刚居于最上而没有被阴剥蚀,正是那个硕大而没被吃掉的果子。小人既能承载君子,也能顺从君子:当剥落正盛时,就倾覆君子而凌驾其上;等到阳气回复时,就承载君子而居于其下。上九剥落到极上而径直反转向下,于是君子「得舆」。伟大的君子善于像帐幕一样覆庇下面的人,那正如他们的房舍;而小人反倒去剥毁它,那就是自己剥毁自己的房舍。自己剥毁自己的房舍,也未免愚蠢到极点,怎么还能任用呢?
周易新讲义卷第四
复卦(震下坤上)
震下坤上。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彖曰:复亨,刚反,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复》卦下体是震、上体是坤。卦辞说:「复,亨通。出与入都没有疾患,朋类前来也没有灾祸;往返循着它的道路,七天就回复过来,利于有所前往。」《彖传》说:「复之所以亨通,是阳刚返回来了;它震动而依顺势运行,所以出入没有疾患、朋类前来没有灾祸。往返循着它的道路,七天回复过来,这是天道的运行。利有攸往,是阳刚正在生长。《复》卦,大概就在这里看见天地生生之心吧。」
复之为卦,以六爻言之,与姤反者也;以二体言之,与豫反者也。雷在地中为复,雷出地奋为豫。豫者,众人熈熈如春台之时,方是时疑若亨也,而其究则为塞,所谓伸道致屈也;复者,归根复命之时,疑若塞也,而其究则为亨,所谓屈道致伸也,故曰复亨,而豫则不言亨焉。
《复》这一卦,就六爻说,与《姤》正相反;就上下二体说,与《豫》正相反。雷藏在地中是《复》,雷出地面而奋发是《豫》。《豫》,是众人熙熙攘攘如同登上春天高台的时候,正当那时看似亨通,而追究到底反而是壅塞,这就是所谓伸展之道招来屈缩;《复》,是万物归根复命的时候,看似壅塞,而追究到底反而是亨通,这就是所谓屈缩之道招来伸展。所以《复》说「亨」,而《豫》却不说「亨」。
刚反,动而以顺行,言循乎自然之机而无所拂也。夫惟若是,故出无疾,言自外来而无疾也;入无疾,言自内往而无疾也,谓利用出入无有括碍之也。复非独阳复,而阴亦复其所,故曰朋来,言阴之朋来也。阴反其所,非出而干阳,故阳得无疾;阳反其所,不致阻阴,故得无咎。
「刚反,动而以顺行」,是说它遵循自然的枢机而毫无违拗。正因为如此,所以「出无疾」,是说从外面进来而没有疾患;「入无疾」,是说从里面出去而没有疾患,也就是《系辞》所说出入自如而没有阻碍。《复》不只是阳回复,阴也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所以说「朋来」,指的是阴的同类前来。阴回到自己的位置,不出来干犯阳,所以阳没有疾患;阳回到自己的位置,也不去阻碍阴,所以没有灾祸。
未至为反,已至为复。反复其道,七日来复,此天行也。圣人之于卦,于临必曰八月有凶,于复必曰七日来复,何也?非独于复原始而临要终也,道之消长有数存焉于其间。知此,则道之消也不足忧,道之长也不足喜,其出不利而其入不惧矣。
还没有走到叫「反」,已经走到叫「复」。「往返循着它的道路,七天回复过来」,这是天道的运行。圣人在卦辞里,《临》卦一定说「到了八月有凶」,《复》卦一定说「七天回复」,为什么?不只是《复》推原开端、《临》推求终结,更因为道的消退与生长,其间自有定数。明白了这一点,那么道消退时不必忧愁,道生长时也不必欣喜;出去时遇到不利不必沮丧,回来时遇到险阻也不必畏惧。
剥之不利有攸往则称小人壮,复之利有攸往则称小人消;剥不利有攸往则称小人长,复之利有攸往则称刚长,何谓也?言小人则如戒之君子,言刚知小人之为柔。然而刚柔云者,天地之道也;君子小人云者,人事也。天地之道,屈伸相感,利在其中,虽五阴长而为剥,是犹日往而月来、暑往而寒来,非不利也;其有不利,则人事而已。故于其不利有攸往则以人事言,于其利有攸往以天地之道言之也。
《剥》卦「不利有攸往」而《彖传》说小人强盛,《复》卦「利有攸往」而说小人消退;《剥》说「小人长」,《复》却说「刚长」——这是什么缘故?说「小人」,是像在告诫君子;说「刚」,就可以推知小人属柔。然而「刚柔」是就天地之道说的,「君子小人」是就人事说的。天地之道,屈与伸互相感应,利就在其中;即使五个阴爻生长而成《剥》,那也好比日去月来、暑往寒来,本身并非不利;其中若有不利,那只是人事一面。所以在「不利有攸往」处从人事上立说,在「利有攸往」处从天地之道上立说。
复之见天地之心,何也?其往、其复,皆足以见天地之心,而于复言此,何也?复者,一阳始生,正北方也。北方水也,于情为恐;而南方火也,于情为喜。往而喜、复而恐,物之情也;于物之为恐且顺之焉,则其见天地之心莫此为着矣。
《复》卦能见到天地之心,是什么道理?其实往也好、复也好,都足以见到天地之心,为什么偏在《复》卦说呢?《复》是一阳初生,方位正当北方。北方属水,在情感上对应「恐」;南方属火,在情感上对应「喜」。往(向南)而生喜、复(向北)而生恐,这是万物的常情;在万物感到恐惧的时候,天地仍旧顺应它、生养它,那么天地之心在这里显现得最为分明。
象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闗,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复者,阴阳各复其所,故先王以闭闗、商旅不行,以应阴之复也;后不省方,以应阳之委也。故省方观民则称先王,于不省方则称后。后与有司反者也,有司则劳而后则逸,于其有不省方也,称后宜矣。
《大象传》说:「雷藏在地中,是《复》卦之象;先王在冬至这天关闭关口,商人旅客不出行,君主也不巡视四方。」「复」是阴与阳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所以先王关闭关口、禁止商旅出行,用以顺应阴的回复;君主不巡视四方,用以顺应阳的收敛。所以讲巡视四方、观察民情时称「先王」,讲不巡视四方时称「后(君)」。「后」与「有司」正相对:有司是劳作的,君主是安逸的;讲到不巡视四方这件事,称「后」是恰当的。
初九:不逺复,无祗悔,元吉。象曰:不逺之复,以修身也。天地之道,一往一复,则人亦不能无往复也。然往则离本,复则反本,是以复之为贵,而尤贵其复之早也。初九复之早者,故曰不逺复。然而圣人之为道,复非修身,往非殉物,与时偕行而已矣;初九虽复之不逺,然克己而复,非所谓与时偕行者也,故于地道则无悔焉,于知几之神则不为无小疵矣,故曰无祗悔元吉。
初九爻辞说:「走得不远就回来,不至于有悔恨,大吉。」《小象传》说:「不远之复,是用来修养自身的。」天地之道,一往一复,那么人也不可能没有往有复。然而往就离开根本,复就返回根本,所以「复」是可贵的,而尤其可贵在复得早。初九是复得早的,所以说「不远复」。不过圣人所行的道,「复」并不只是修身,「往」也并不是徇物,只是随时势一同行进罢了;初九虽然复得不远,然而它是克制自己而后回来,还算不上「与时偕行」,所以在地道这一层没有悔恨,在洞察几微的神妙这一层就不能说毫无小疵,所以说「无祗悔,元吉」。
六二:休复,吉。象曰:休复之吉,以下仁也。依于仁为休,六二依初九之仁而下焉,复之休者也。夫仁,天之尊爵也,不可不下也。六三:频复,厉无咎。象曰:频复之厉,义无咎也。六三既复而过中矣,于是时将以自克而求复,则是失之于嬉逰之日而事之于奔竞之时也,彼又乌能无频乎哉?且火于情为喜,水于情为恐,则火驰而喜、渊静而恐,复之情也,则六三之频宜。虽然,危道也;虽危而无咎者,以其犹复,义无咎也。
六二爻辞说:「美好地回复,吉。」《小象传》说:「休复的吉,是因为它谦下于仁者。」依傍着仁就叫「休(美)」,六二依傍初九的仁而屈居其下,正是回复中最美好的。仁是上天所赐最尊贵的爵位,不能不谦下相待。六三爻辞说:「一再地回复(又一再地失去),有危险而没有灾祸。」《小象传》说:「频复的危险,在义理上是没有灾祸的。」六三已经回复而又超过了中位,在这时候还要靠克制自己去求回复,那就是在嬉游的日子里放失了、却到奔走竞逐的时候才来补救,他又怎能不一再反复呢?何况火在情感上对应喜、水在情感上对应恐,那么像火一样奔驰而欢喜、像深渊一样沉静而戒惧,正是「复」的常情,所以六三的「频」是自然的。话虽如此,那毕竟是危险之道;虽然危险而没有灾祸,是因为它毕竟还肯回复,在义理上没有灾祸。
六四:中行独复。象曰:中行独复,以从道也。六四居四阴之中而能复,此不与天下皆往而能独复者也,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之谓也。象谓之从道,从道于初九也。六二谓之下仁,六四谓之从道,盖初九不逺之复以修身也;修身以道,修道以仁,能修身则道与仁具矣。以六二之亲也,则曰下仁;以六四之逺也,则曰从道,各从其类也。
六四爻辞说:「走在众阴之中而独自回复。」《小象传》说:「中行独复,是为了跟从正道。」六四处在四个阴爻的中间而能回复,这是不随天下人一同往前走而能独自返回的人,正是《老子》所说「万物一齐生长,我从中观察它们的回归」。《小象》说它「从道」,所从的道就在初九。六二说「下仁」,六四说「从道」——因为初九「不远之复」是用来修身的;修身要靠道,修道要靠仁,能修身则道与仁都具备了。就六二与初九亲近而言,就说「下仁」;就六四与初九疏远而言,就说「从道」,各按它们的类别取义。
六五:敦复,无悔。象曰: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六五居大中之位,非失其所受于天地者也;非失其所受于天地而复焉,则是消息盈虚与时偕复而已矣,是乃所以为敦复也。夫早复谓之重积徳,重积徳则固乃厚矣;消息盈虚与复,则又厚之至也,故称敦焉。敦复则出吉凶之表,而万变不能为之疵,非独无祗悔而已。
六五爻辞说:「敦厚地回复,没有悔恨。」《小象传》说:「敦复无悔,是居中而能自我省察成就。」六五处在大中之位,并没有失掉它从天地所禀受的;既没有失掉所禀受的而又能回复,那就是随着消退生长、盈满亏虚而与时一同回复罢了,这正是它所以称「敦复」。及早回复叫做「重积德」,重积德本来就厚了;能随消息盈虚而回复,那就更是厚到极点,所以称「敦」。敦厚地回复,就超出于吉凶之外,万般变化都不能给它添一点瑕疵,不只是「无祗悔」而已。
象曰中以自考,何谓也?言能自考,则非资于人若下仁从道者也,又非克己若修身者也,成乎自然而已,是乃所以为敦也。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象曰:迷复之凶,反君道也。复贵早者也,迷而后复,其凶必矣。天曰灾,人曰眚;迷而后复,违天人之道,故曰有灾眚。以此行师,是谓穷兵;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也,故用行师终有大败。行师而以其国君主之,则事之尤大者,不可甚矣。至于十年不克征,以其迷也,故如此其久也;犹知复焉,过十年则克征矣。夫冕之制,后昂而前俛,衣亦上而下纁,盖所贵在此不在彼也。今迷而后复,则反君道也,故曰迷复之凶,反君道也。
《小象》说「中以自考」,是什么意思?是说它能自我省察成就,那就不像六二「下仁」、六四「从道」那样要借助别人,也不像初九「修身」那样要克制自己,只是自然而然地成就罢了,这正是它所以为「敦」。上六爻辞说:「迷失而后才回复,凶,有天灾人祸;用这种状态出兵,终究要大败,连带国君也凶,以至十年都不能出征。」《小象传》说:「迷复的凶,是违反了为君之道。」「复」贵在早,迷失了才回复,必定凶险。天降的叫「灾」,人为的叫「眚」;迷失以后才回复,违背了天道人道,所以说「有灾眚」。以这种状态出兵,就叫穷兵黩武;兵好比火,不加收敛终将自焚,所以出兵终究要大败。出兵而由国君亲自主持,那是事情中最重大的,其不可就更甚了。以至十年不能出征,是因为它迷失,所以拖得这样久;不过它毕竟还知道回复,过了十年也就能出征了。冕的形制是后面高昂而前面俯低,衣服也是上面用玄色、下面用纁色,可见所贵重的在这一边而不在那一边(即君道贵在能俯就下面)。如今迷失而后才回复,那就违反了为君之道,所以说「迷复之凶,反君道也」。
无妄卦(震下干上)
震下干上。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彖曰: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动而健,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序卦曰:复则不妄。盖诱于物而自内出,则宾以从物,无往而不妄;遗物而自外来,则有主于中而性之贵得矣,故无妄之成卦,在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也。
《无妄》卦下体是震、上体是乾。卦辞说:「无妄,大为亨通而利于贞正;那不端正的就有灾祸,不利于有所前往。」《彖传》说:「无妄,是刚爻自外而来而在内卦作主,震动而刚健,阳刚居中而上有相应,大为亨通而又贞正,这是上天的命令。『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无妄之世还要往哪里去呢?天命不保佑他,还能行得通吗?」《序卦传》说:「回复了就不虚妄。」被外物引诱而从内里向外奔逐,那就沦为宾从而追随外物,无往而不虚妄;能遗弃外物而自外返回来,那就心中有主而本性的可贵得以保全。所以《无妄》卦的构成,就在于「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
刚自外来而为主,既不妄矣,是故动而健。何则?乗流而下者易以至,背风而驰者易以逺;今因性循理而不妄,是亦乗流而下、背风而驰之类也,其势可胜御哉?既动而健矣,又九五之才刚中而应。夫刚不及中则易入为邪,刚过中则谓诚者所居以类至也。夫如是,则大亨以正矣。
刚自外而来在内作主,既已不虚妄,所以「动而健」。为什么?顺流而下的容易到达,背风而驰的容易走远;如今顺着本性、遵循事理而不虚妄,也正是顺流而下、背风而驰一类,那股势头哪里挡得住?既已动而刚健,又有九五刚健居中而与之相应的才质。刚若不及中,就容易走上邪路;刚若过中,就成了自居于诚而同类相召。像这样刚而得中,就「大亨以正」了。
其畜诸中也,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其发于外也,动而健;其在天下皆有应无违,则雷之发于地中而行天下、以动化万物,不过如此。然则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动而健、刚中而应,以致大亨以正,是天命非人为也。
它蓄积在内心的,是「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它发露到外面的,是「动而健」;它在天下则处处有呼应而没有违逆——那么雷从地中发出而行遍天下、以震动感化万物,也不过如此。这样看来,「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动而健、刚中而应」,从而达到大为亨通而贞正,这是上天的命令,不是人力所造作。
其匪正有眚,何也?目之虚也,不能受播糠之眯;耳之虚也,不能受聚蚊之蚋,凡以至理之中不受外也。今以匪正而容乎无咎之间,是播糠聚蚊之说也,故其匪正有眚。且无妄之世,虽以无妄行者犹有疑于其妄而或系之,况以匪正行者乎?故曰不利有攸往,象曰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
「其匪正有眚」是什么道理?眼睛是空虚的,容不下扬起的一点糠屑迷眼;耳朵是空虚的,容不下一群蚊子的嗡响——都是因为至理之中容不下外来的杂物。如今以不端正的东西混杂在「无咎」之间,那就是糠屑迷眼、蚊聚成雷一类的事,所以「其匪正有眚」。何况在无妄之世,即使以无妄之道行事的人尚且会被人疑心为妄而遭牵累(如六三之牛被系走),何况是以不端正的方式行事的呢?所以说「不利有攸往」,《彖传》说「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
象曰: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雷在地中,以至地奋而行天下,皆有节焉,未尝妄也。惟未尝妄,故能感物而物应之;物之所以感,以乗理应时而不能违也。雷之动息以时,故物以时应而不能违。然则先王又乌能违时而求物之裕,若揠苗者哉?于是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谓之茂对,则以四时之中,其气机蒸濡而不测之变不与焉,则论其育之之法,不为不茂矣。
《大象传》说:「天下响着雷声,万物都得到真实无妄,先王由此而盛大地顺应天时、化育万物。」雷藏在地中,直到出地奋发而行遍天下,都有节度,不曾虚妄。正因为不曾虚妄,所以能感动万物而万物应和它;万物之所以被感动,是因为它乘着事理、应着时节而不可违背。雷的震动与休止都合于时,所以万物按时应和而不能违背。既然如此,先王又怎么能违背天时去求万物丰饶,像那揠苗助长的人一样呢?于是先王盛大地顺应天时来化育万物。说「茂对」,就是在四时之中,那股气机蒸腾濡润、变化不可测度的部分并不算在人力之内;那么单论人所用的化育之法,也已经算得上盛大了。
初九:无妄,往吉。象曰:无妄之往,得志也。杂卦曰:震,起也;艮,止也。艮阳在上,为得其所故止;震阳在下,未得其所而止,未得其所而起,此理之常也。则初九以刚在下而往,亦理之常,岂曰妄哉?故曰无妄往吉也。
初九爻辞说:「真实无妄,前往吉祥。」《小象传》说:「无妄之往,是心志得以实现。」《杂卦传》说:「震,是奋起;艮,是停止。」艮的阳爻在上,因为已经得其所以才停止;震的阳爻在下,还没有得其所却要停止是不可能的,还没有得其所就要奋起,这是常理。那么初九以阳刚居下而前往,也是常理,怎么能说是虚妄呢?所以说「无妄,往吉」。
六二: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象曰:不耕获,未富也。唱者,君之分;随者,臣之分。六二执柔处中,随而不唱,得臣之分者,故为不耕获、不菑畬。不耕而获,言终其功也;不菑而畬,言因其业也。六二体震之性,志于往而近妄者也;惟不耕而获、不菑而畬,然后利有攸往,言其动如此,不为妄也。
六二爻辞说:「不亲自耕种而有收获,不亲自开荒而有熟田,那就利于有所前往。」《小象传》说:「不耕获,是不为求富。」倡导在前,是君主的名分;随从在后,是臣子的名分。六二守着柔顺、处在中位,只随从而不倡导,尽到了臣子的本分,所以说「不耕获、不菑畬」。「不耕而获」,是说完成别人开创的功业;「不菑而畬」,是说因循已有的基业。六二本体属震,有奋动之性,心志在于前往,本来接近虚妄;只有做到不耕而获、不菑而畬,然后才利于有所前往——是说它的行动这样,就不算虚妄。
六三:无妄之灾,或繋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灾也。以柔应刚,其志不妄者也,而九四以刚阻其前,无妄之灾也。匪正则称眚,言人自为之也;无妄则称灾,言天实为之也。柔之为物,顺者也;为顺,故物或之然,言三之得九四之灾也。盖六三之行不妄,九四疑而系之,乃所以为无妄,故曰行人之得,邑人灾也。
六三爻辞说:「意外的灾祸:有人把牛拴在那里,过路人牵走了,成了本邑人的灾祸。」《小象传》说:「过路人得了牛,就是邑人的灾祸。」六三以柔上应阳刚,心志本不虚妄,而九四以阳刚横阻在它前面,这就是意外之灾。不端正的叫「眚」,是说人自己造成的;真实无妄却遭祸的叫「灾」,是说实在是天造成的。柔这种东西,本性柔顺;因为柔顺,所以外物有时就那样对待它——是说六三受到了九四带来的灾祸。六三的行为并不虚妄,九四疑心它而把它拴住,这恰恰构成了「无妄之灾」,所以说「行人之得,邑人灾也」。
九四:可贞,无咎。象曰:可贞无咎,固有之也。其才、其位适当而不偏胜,乃所谓正也。不得不正,则才胜于位犹之可也,位胜其才则不可;九四才胜其位者也,故曰可正。而无咎者,为其足以固其位,与折足覆餗者异矣。
九四爻辞说:「可以守正,没有灾祸。」《小象传》说:「可贞无咎,是它本来就有这份德。」才干与职位恰好相称而不偏于一边,才叫做「正」。若做不到完全端正,那么才干胜过职位还算可以,职位胜过才干就不行;九四正是才干胜过职位的,所以说「可正(可贞)」。它之所以没有灾祸,是因为足以稳固自己的位置,与《鼎》卦「折断鼎足、打翻鼎中食物」的那一类不同。
九五:无妄之疾,勿药有喜。象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易乗则为疾,然九五刚健中正,位乎天徳,与豫六五异矣,则其为疾可勿药也。勿药则有喜。盖以谓蔽之所以为妄,譬诸饮药以加疾也;非妄也,疑其为妄而系之;以非疾也,疑于为疾而药之,妄也。
九五爻辞说:「无妄之世偶得的病,不用吃药自会有喜。」《小象传》说:「无妄之世的药,是不可以随便试用的。」被人凌乘就成了病,然而九五刚健中正、居于天德之位,与《豫》卦六五(凌乘九四而成痼疾)不同,那么它这场病可以不吃药。不吃药就自会有喜。这是说:把「遮蔽」当作虚妄去对治,就好比喝药反而加重病情;本来不是虚妄,却疑心它虚妄而去牵制它;本来不是病,却疑心它是病而去用药——那才真是虚妄。
夫众有之芸芸,迷者以为贞也,悟者以为妄也。以为贞者固非,以为妄者亦未是也。老氏曰:涤际元览,至理则无一疵矣。若观一疵而攻之,则是妄。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象曰:无妄之行,穷之灾也。在下而未得其所则动,在上而已得其所则止,此理之常也。今上九惧干而犹上行,是不知常而妄作者也,宜其有眚而无攸利也。
万物纷纷纭纭地存在着,迷惑的人把它们当作真实,觉悟的人把它们当作虚妄。当作真实固然不对,当作虚妄也还不算对。老子说:洗涤玄妙的心镜(涤除玄览),到了至理境地就一点瑕疵也没有了。若是盯住一点瑕疵去攻治它,那本身就是虚妄。上九爻辞说:「真实无妄,但这样行动会有灾祸,没有什么好处。」《小象传》说:「无妄之世还要行动,是穷极招来的灾祸。」处在下位而还没有得其所就该动,处在上位而已经得其所就该止,这是常理。如今上九已到乾体之极却仍旧上行,这就是不懂常理而妄动的人,难怪它有灾祸而无所利。
大畜卦(干下艮上)
干下艮上。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渉大川。彖曰:大畜,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徳。刚上而尚贤,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养贤也。利渉大川,应乎天也。大畜,畜贤之卦也。能畜徳然后畜贤,故先曰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徳,言畜徳也;次曰刚上而尚贤,能止健,大正,言畜贤也。
《大畜》卦下体是乾、上体是艮。卦辞说:「大畜,利于贞正;不在家中自食(而受禄养于朝)则吉,利于渡过大河。」《彖传》说:「大畜,刚健、笃实、光辉,一天天更新它的德。阳刚居上而崇尚贤才,能制止刚健,这是大的端正。不家食吉,是奉养贤才。利涉大川,是应合天道。」《大畜》,是畜养贤才的卦。能先蓄积德,然后才能畜养贤才,所以先说「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讲的是蓄德;接着说「刚上而尚贤,能止健,大正」,讲的是畜贤。
人之生也,自其赤子含徳已厚矣,惟柔而不能有己也,顺而不违物也,故万物之来,得以摇动而攓取之,于是向之所畜荡然一散,空空如也。圣人不然,立其大者以刚健,惟刚健故能积而笃实;其发外而为光辉,而其为光辉非若火然薪尽而灭也,足以日新其徳矣。
人生下来,从赤子时所含的德就已经很深厚,只是柔弱而守不住自己、柔顺而不违逆外物,所以外物一来,就能把他摇动而攫取过去,于是先前蓄积的一下子荡然散尽,空空如也。圣人却不是这样:他先确立起那个大的根本,用的是刚健;正因为刚健,所以能积累而笃实;它发露到外面成为光辉,而这光辉又不像火那样柴烧尽就熄灭,足以使他的德一天天更新。
日新其徳,故徳日新。徳已新者,徳成之终也;日新其徳者,畜徳之始也。畜徳至于辉光日新其徳,则贤者能者瞿瞿而向之,若辉之类明大矣,于是可以尚贤而止健也。谓之刚上者,上九之谓也。育贤宜以柔,畜贤宜以刚也。尚贤故贤者在位,止健故能者在职;尚贤止健,大者之正也。
「日新其德」,所以德一天天更新。德已经更新,是成德的终点;能使德一天天更新,是蓄德的起点。蓄德到了光辉四射、日新其德的地步,贤者能者就都惊喜地望着他归附过来,好像光辉之类照得又明又大,这时就可以崇尚贤才、制止刚健了。所谓「刚上」,指的是上九。培育贤才宜用柔,畜养贤才宜用刚。崇尚贤才,所以贤者在位;制止刚健,所以能者在职。崇尚贤才、制止刚健,正是「大」的端正。
贤者能者有养之道,故诗以况嘉鱼甘瓠焉。诚能尚贤使能,则天下不待家食而人被其养矣,故曰不家食吉,养贤也。夫涉险犯难,莫利乎能在职;众助莫盛乎此,故有利涉大川。然则曰应乎天,何也?得人则得天,且既赉以涉难之良弼矣,内之扶之涉难,所以应天也。
贤者能者要有奉养之道,所以《诗经》用「南有嘉鱼」「甘瓠累累」来比况燕飨贤者。真能崇尚贤者、任用能者,那么天下人不必在家自食其力也都受到他的养育,所以说「不家食吉,养贤也」。渡越险阻、冒犯艰难,没有比让能者在职更有利的;众人的帮助没有比这更盛的,所以「利涉大川」。那么说「应乎天」,是什么道理?得到人心也就得到了天意;何况上天既已赐给你渡难的良臣,你把他纳入朝中、扶助他一同渡难,正是顺应天意。
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徳。圣人之畜徳也求诸已,所谓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徳是也;君子之畜徳也资乎人,所谓多识前言往行是也。有徳必有言,然则前言,徳在中矣;君子成徳为行,然则往行,徳在中矣,故君子之畜徳莫良乎前言往行也。然而前言悉皆徳言也,往行未必皆徳行也,在夫多见而识之;识之,则不逆于所闻矣。
《大象传》说:「天蓄藏在山中,是《大畜》卦之象;君子由此而多多记取前人的言论与往昔的行事,用来蓄积自己的德。」圣人蓄德是向自己身上求,就是所谓「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君子蓄德要借助别人,就是所谓「多识前言往行」。有德的人必定有言,那么「前言」之中就含着德;君子把成就德行当作行事,那么「往行」之中也含着德,所以君子蓄德没有比取资于前言往行更好的。不过前人的言论大体都是有德之言,往昔的行事却未必都是有德之行,关键在于多见而记取;能记取,就不会与所听到的道理相违背了。
初九:有厉利己。象曰:有厉利己,不犯灾也。大畜之时,贤者在所尚,健者在所止。三阳以健进,皆在所止,而初九尤其健之始也。凡事于其正始则常严,故初九有厉利己,然后不犯灾。所谓己者,谨其分守而不敢进越之谓也。
初九爻辞说:「有危险,利于自我节制。」《小象传》说:「有厉利己,是不去触犯灾祸。」在《大畜》的时候,贤者是要被崇尚的,刚健者是要被制止的。三个阳爻凭刚健上进,都在被制止之列,而初九尤其是刚健的开端。凡事在端正开头时总要严格,所以初九「有厉利己」,然后才不触犯灾祸。所谓「己(止)」,就是谨守自己的分限而不敢冒进越位。
九二:舆说輹。象曰:舆说輹,中无尤也。大有以柔有也,故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大畜以刚畜也,故九二舆说輹。为臣之道,欲方以载其上、圆以行乎下,故当取象于车焉。大畜之时,方且正君臣之分,取载其上而已,无事乎圆以行于下也,故称舆焉。舆之所脱輹,以分守之至严,未可越而进也。
九二爻辞说:「车子脱掉了车轴的伏兔。」《小象传》说:「舆说輹,是居中而没有过失。」《大有》以柔来保有,所以它的九二说「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大畜》以刚来畜止,所以它的九二说「舆说輹」。做臣子的道理,是要方正地承载君上、圆通地施行于下,所以应当取象于车。而《大畜》的时候,正要端正君臣的名分,只取承载君上这一面,用不着圆通地施行于下,所以只说「舆(车厢)」。车子之所以脱掉伏兔,是因为分守极其严格,还不可以越位前进。
九三:良马逐,利艰贞,曰闲舆卫,利有攸往。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畜至于九三,则君臣之际志交而情通,畜道于是亨矣,故曰良马逐,言三阳之并进也。方舆脱輹则知艰,及良马逐则易之,人情之常也;天不假易,故曰利艰贞。又当戒习所以载其上而卫其亨之事,故曰闲卫。
九三爻辞说:「良马奔逐,利于在艰难中守正;要天天练习驾车与防卫,利于有所前往。」《小象传》说:「利有攸往,是与上面心志相合。」畜养到了九三,君臣之间心志交通、情意相合,畜养之道于是亨通了,所以说「良马逐」,是讲三个阳爻一同前进。当车子脱掉伏兔时人知道艰难,等到良马奔逐时就轻忽起来,这是人之常情;上天不容许轻忽,所以说「利艰贞」。又应当告诫他练习那些承载君上、护卫这份亨通的事,所以说「闲舆卫」。
夫方以载上之义,于其脱輹之时固不废矣;卫其身之智,于其利已之时固不废矣,非至良马逐而始为之也,至是又习复而已。语曰:学而时习之。由始而习之于复也。夫利其身而忘其君,不若利其君而忘其身;利其君而忘其身,又不若方以载乎君而周卫其身之为兼得也,故称舆卫焉。如是然后利有攸往,一有偏废,则有攸往不利也。
方正地承载君上这层义理,在车脱伏兔的时候本来就没有废弃;护卫自身的智慧,在「利己(自我节制)」的时候本来也没有废弃,并不是等到「良马逐」才开始做,到这时只是温习重复罢了。《论语》说:「学了而按时温习它。」正是先学于起初、而后温习于反复。为自己谋利而忘掉君主,不如为君主谋利而忘掉自身;为君主谋利而忘掉自身,又不如既方正地承载君主、又周全地护卫自身,两方面兼得,所以说「舆卫」。这样然后才利于有所前往;一旦有所偏废,那么前往就不利了。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下卦受畜者也,上卦皆畜其下者也,虽六四之柔,亦足以畜其下者,有分义故也。童牛,私欲不行而顺者;牿,角械也。牛虽顺物,其角犹刚,今且牿之,则刚又不用矣,此顺之至也,燮友柔克,此之谓也。
六四爻辞说:「给小牛的角上加上横木,大吉。」《小象传》说:「六四的大吉,是有喜庆。」下卦三爻是被畜止的,上卦三爻都是畜止下面的;即使六四是柔爻,也足以畜止下面的阳爻,因为名分道义在它这一边。「童牛」,是私欲还没有发作而柔顺的;「牿」,是套在角上的木架。牛虽然性情柔顺,它的角却仍旧刚硬,如今又给它加上木架,那么连这点刚也用不上了,这是柔顺到了极点。《尚书·洪范》说「和顺的人用柔道去克治」,说的正是这个。
六五:豮豕之牙,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豮豕,不纯乎阳矣,其能制物而物不敢犯者,以有牙也,所谓平康正直者也。六四、六五皆取其私欲不行然后能畜,徳既厚者何也?惟私欲不行然后能畜,既徳厚则无所事刚而不犯,所以取象如此也。六四有喜而已,六五有庆,则四方来贺之谓也。
六五爻辞说:「被阉过的猪的牙,吉。」《小象传》说:「六五的吉,是有福庆。」阉过的猪,阳气已经不纯了,它还能制服外物而外物不敢冒犯,靠的是有牙——正是《尚书·洪范》所说「平安中正的人用正直去对待」。六四、六五都取「私欲不能发作然后才能畜止」之义,那么德既已深厚又指什么呢?只有私欲不发作然后才能畜止;德既深厚,就不必动用刚强而人也不来冒犯,所以取象如此。六四只是「有喜」,六五说「有庆」,那就是四方都来道贺的意思。
上九:何天之衢,亨。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天衢,贤者之所由以天上达者也,畜道成则天衢以亨焉。大畜者,君臣相遇之时;君臣相遇而畜道大成,然后能使天衢亨,则贤才无不违矣。所以致此,则上九之福,故曰何天之衢亨也。
上九爻辞说:「何等通达的天上大道,亨通。」《小象传》说:「何天之衢,是道大为通行。」「天衢」,是贤者由以上达于天(朝廷)的通道;畜养之道完成,天衢就通畅了。《大畜》是君臣相遇的时候;君臣相遇而畜养之道大功告成,然后才能使天衢通畅,那么贤才就没有不来归的了。能造成这个局面,正是上九的福分,所以说「何天之衢,亨」。
颐卦(震下艮上)
震下艮上。頥:贞吉,观頥,自求口实。象曰:頥贞吉,养正则吉也。观頥,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頥之时大矣哉。頥之成卦,上止而下动,其中虚焉,頥之象也。草木之养枝叶者在其本,人之养百体者在其頥,故頥,养也。
《颐》卦下体是震、上体是艮。卦辞说:「颐,守正则吉;观察别人的颐养,也自己去谋求口中的食物。」《彖传》说:「颐,守正则吉,是所养得正就吉。观颐,是看他所养的是什么人;自求口实,是看他怎样养活自己。天地养育万物,圣人养育贤才而恩泽及于万民;《颐》所处的时机真伟大啊。」《颐》卦的构成,是上体静止而下体震动,中间空虚,正是口腮的象。草木养育枝叶靠的是根本,人养育全身百体靠的是口腮,所以「颐」就是养。
所养正,则扩而充之无往而不正矣;所养邪,则扩而充之无不为邪,故养正则吉也。自养者也,然后可以观人之所养与其自养,盖取人必以身故也。人之所养有贤否,所养正则人贤可知矣,所谓不知其君视其臣是也;人之自养有邪正,自养正则施于人可知矣,所谓察其所安、人焉廋哉是也。
所养的是正,那么推扩充实开来,无往而不正;所养的是邪,那么推扩充实开来,无处不是邪,所以说「养正则吉」。先能养好自己,然后才可以去看别人所养的是谁、别人怎样养自己,因为取人必定先以自身为准则。别人所养的人有贤有不肖,他所养的人端正,那么他本人贤明就可知了,就是所谓「不了解那个君主,看看他的臣子」;别人自养的方式有邪有正,他自养端正,那么他施加于人的如何也可知了,就是孔子所说「考察他安于什么,这人还能藏到哪里去」。
夫子以寡欲养心,以直养气,其自养亦大矣;不观其养气与心之大,而观其自求口实,何也?人之所以忘其大体,善以从事于口体之养;口体求不失义,则其大体可知矣,是以观其自求口实,则足以知其自养也。
孟子讲用减少欲望来养心、用正直来养气,他的自养也算宏大了;这里不看他养气养心那样宏大的一面,却看他「自求口实」,为什么?因为人之所以遗忘自己的大体,多半是由于一味从事口腹形体的奉养;如果连口腹形体的谋求都不失义,那么他的大体如何就可知了。所以看他怎样谋求口中的食物,就足以知道他怎样养活自己。
其曰自求,何谓也?盖有与人求者,如冉子为子华请粟之类是也。为人求则虽请益而无嫌,而使自求,如是则污矣,故观人之廉贪,必以观其自求口实也。君子自养斯可矣,必观人之所养与自养,何也?盖养道贵充者也。养既贵充,则一身之肥不如天下之肥为充之至也;欲天下之肥,势不能人人食之,则必本乎养贤,而养贤以知人为始,是以必观人之所养与自养,然后知贤而养贤以及万民也。
说「自求」是什么意思?因为也有替别人求的,比如冉有替公西华的母亲请求粮米那一类。替别人求,即使再三请求增加也没有嫌疑;若是替自己求,那样就污浊了。所以要看一个人是廉洁还是贪婪,必定要看他怎样为自己谋求口中的食物。君子把自己养好就够了,为什么一定还要看别人所养的人和别人的自养呢?因为养的道理贵在充实广大。既然贵在充实,那么一身的丰润不如天下的丰润才算充实到极点;想要天下丰润,势必不可能一个个去喂养,就必须以养贤为本,而养贤又以知人为起点,所以必定要观察别人所养的人和他的自养,然后才能识别贤者、养育贤者而恩泽及于万民。
天地在六子以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外天地无为也,无为者不嫌于自在,故不言六子而直曰养万物;圣人有为也,有为者嫌于自用,故养贤以及万民焉。飬贤以及万民而致天下之肥,非大人不足以与此,故頥之时大矣哉。
天地通过震、巽、坎、离、艮、兑六个子卦来养育万物,圣人则养育贤才而恩泽及于万民。天地是无为的,无为的不怕说它自然而然,所以《彖传》不提六子而直接说「养万物」;圣人是有为的,有为的怕人说他自作聪明、独用己力,所以说「养贤以及万民」。养育贤才而恩泽及于万民,从而使天下丰润,不是大人做不到这一点,所以说「颐之时大矣哉」。
象曰:山下有雷,頥,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山也者,附万物之成形于外者也;雷也者,作万物之生气于内者也。所以养物,二者为盛,有頥之义焉。言语不慎则招外患,饮食不节则起内患,所以自养也。言语之不轻也如山,饮食之有节也如雷,视其后者而鞭之,则自养之道尽矣。
《大象传》说:「山下有雷,是《颐》卦之象;君子由此而谨慎言语、节制饮食。」山,是把万物已成之形附着在外面的;雷,是在内部鼓动万物生气的。用来养育万物,这两样最为盛大,其中含有「颐养」的意思。言语不谨慎就招来外来的祸患,饮食不节制就引起内在的疾患,所以要以此自养。言语的不轻发像山一样沉稳,饮食的有节制像雷一样有时,再用《庄子》所说「看哪一头落后就鞭策哪一头」的办法,那么自养之道就完备了。
初九:舍尔灵,观我朶頥,凶。象曰:观我朶頥,亦不足贵也。初九以刚明之才而在沉潜之地,灵之象也,君自养如灵龟则足矣,故庄子有曳尾于涂中之辞焉。初九不善自养,乃躁动而求养于人,故曰舍尔灵,观我朶頥。夫灵善潜而不志于义,乃躁动而求养于人,朶頥而食斯贱矣。有灵之徳,则求口实无嫌也;舍灵之徳而观朶頥,则不可也。舍己之灵而曰尔,观人之朶頥而曰我,盖不知物我之辨有如此也。
初九爻辞说:「舍弃你自己的灵龟,却盯着我垂腮咀嚼,凶。」《小象传》说:「盯着我垂腮咀嚼,也不值得看重。」初九以刚健明察的才质而处在沉潜之地,正是灵龟的象;本来自养像灵龟那样(吞气不食)就够了,所以《庄子》有神龟宁愿拖着尾巴在泥里爬的说法。初九不善于自养,却躁动着向别人求养,所以说「舍尔灵,观我朵颐」。灵龟本善于潜藏,它却无志于义,反而躁动着向别人求养,垂着腮帮子吃东西,这就卑贱了。有灵龟那样的德,那么谋求口中食物也没有什么可嫌疑;舍弃灵龟之德而去盯着人家咀嚼,那就不行了。舍弃自己的灵龟而称「尔(你的)」,盯着别人咀嚼却称「我」,可见它连物与我的分际都糊涂到这个地步。
六二:颠頥,拂经,于丘頥,征凶。象曰:六二征凶,行失类也。以上养下谓之颠頥,六二之养初九,頥颠也;然二犹未离乎下体也,未离乎下体而养下,则乱頥之经矣。盖在上者养、在下者受养于上,此頥之经故也。山,善养物者也;丘虽不足于山之徳,然亦不待下之养。六五,养道之不足者也,而往养焉,则是于丘頥者;于頥则征而凶矣。
六二爻辞说:「颠倒过来(向下)求养,违背常规;转而向丘陵(上九)求养,前往则凶。」《小象传》说:「六二前往则凶,是行动上失去了同类。」以上养下叫做「颠颐」,六二去养初九,就是颠倒的颐养;然而六二还没有离开下体,没有离开下体而去养下面,就扰乱了颐养的常规。因为在上位的施养、在下位的受养于上,这才是颐养的常规。山,是善于养育万物的;丘虽然比不上山的德,却也不必靠下面来养它。六五是颐养之道不足的一位,六二却前去养它,那就成了向丘陵求养;在颐养的常规上说,这样前往就凶了。
盖六五从上九之养,不待六二也。如人君而受教者也,自有师傅与左右辅弼之臣,彼踈逖小臣惟祇若王明而已;亦欲有教焉,则失类而凶矣。失类而凶,言不足以得友也。
因为六五是接受上九的养育,用不着六二。就像君主接受教诲,自有太师太傅和左右辅弼的大臣;那些疏远在外的小臣,只须恭敬地顺从君主的明命罢了。如果他也想去进教,那就失掉了自己的同类而招凶。「失类而凶」,是说他不足以得到同道之友。
六三:拂頥,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民不正,不能以自养也;又由上九以养,不能有所养也,则顺之道丧矣,不止失上下之经而已,故曰拂頥。拂頥凶可知矣。观其自养则不正,观其所养又无有以资养于人也,则又何有足用之时?故曰十年勿用而无攸利。所以过十年而用者,以其知变而上有应故也。
六三爻辞说:「违背颐养之道,守此则凶,十年都不可任用,没有什么好处。」《小象传》说:「十年勿用,是道理上大为悖谬。」百姓(指六三)自身不正,就不能自养;又要靠上九来养,自己不能养别人,那么柔顺之道就丧失了,不只是失掉上下常规而已,所以说「拂颐」。「拂颐」的凶险可想而知。看它的自养是不端正的,看它所养的又拿不出什么可以供养别人,那还有什么可用之时?所以说「十年勿用而无攸利」。之所以过了十年还能起用,是因为它懂得变通而上面又有相应的缘故。
六四:颠頥,吉,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象曰:颠頥之吉,上施光也。自养正然后有所养,六二、六四皆自养焉能有所养者也;然六二未离乎下,而六四则在上矣,故六二不如六四颠頥而吉也。大扺自养正则于朶頥不观,其自视正矣;自视正,故视则有威,如虎之眈眈然也。其欲逐逐,言不充其欲者也。虎亦食物者也,今曰其欲逐逐,则是有虎视威而元虎之贪也。夫自覧英华于外而懐歆羡之心,则徇物而丧矣;今其视眈眈,目不荣于纷华,其欲逐逐,心不主于歆羡,自养如此,宜无咎矣。
六四爻辞说:「颠倒过来(向下)施养,吉;像虎那样目光沉着地注视,欲望舒缓而不迫切,没有灾祸。」《小象传》说:「颠颐的吉,是在上者施予的恩泽光大。」自养端正然后才能养别人,六二、六四都是能自养而后能养人的;然而六二还没有离开下体,六四却已在上体,所以六二比不上六四那样「颠颐」而得吉。大抵自养端正的人,就不会去盯着别人咀嚼,他看自己就正了;看自己正,所以目光自然有威,像虎那样沉着注视。「其欲逐逐」,是说他不放纵自己的欲望。虎也是吃东西的,如今说它「欲望舒缓」,那就是有虎的威视而没有虎的贪婪。自己看着外面的繁华而心怀羡慕,那就徇逐外物而丧失自己了;如今它目光沉着,眼睛不被纷华所炫;欲望舒缓,心里不被歆羡所主宰。自养到这个地步,当然没有灾祸。
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象曰: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在上宜能养下者也,阴道常乏,不能有所养而从上九之养,拂乎经矣。六二、六五皆拂经而无凶,何也?君子所贵自养而已,自养者正中,虽不能有所养,于所养之经拂,未有害也,是以不言凶咎也。惟有所养则辅之者众,然后可动;今不能有所养,则不可以动,是以利居而不可以涉大川也。
六五爻辞说:「违背常规,安居守正则吉,不可以渡大河。」《小象传》说:「居贞的吉,是柔顺地跟从上面(上九)。」处在上位本该能养育下面的,然而阴的性质常常匮乏,它不能养别人而要接受上九的养育,就违背了常规。六二、六五都「拂经」而都不凶,为什么?因为君子所贵重的只是自养罢了;自养做到中正,即使不能养别人,在所养的常规上有所违背,也没有妨害,所以不说凶咎。只有能养别人,辅助他的人才多,然后才可以行动;如今不能养别人,就不可以行动,所以利于安居而不可以渡大河。
上九:由頥,厉吉,利涉大川。象曰:由頥厉吉,大有庆也。由頥,六五以下皆由我养也。以道养天下,乃居尊位大中者之事,而以上九为之则厉矣;其所以吉者,泽被生民故也,此周公之事也。由頥则得众助,故利涉大川,与六五异矣。
上九爻辞说:「天下都由他而得颐养,有危险而吉,利于渡过大河。」《小象传》说:「由颐厉吉,是大有福庆。」所谓「由颐」,是六五以下都靠我来养育。以道养育天下,本是居尊位、处大中的君主的事,而由上九来做,就有危险了;它之所以还能得吉,是因为恩泽施及百姓的缘故,这正是周公摄政那样的事。既然天下由他得养,他就得到众人的帮助,所以「利涉大川」,与六五(不可涉大川)不同。
大过卦(巽下兑上)
巽下兑上。大过:栋桡,利有攸往,亨。彖曰:大过,大者过也。栋桡,本末弱也。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大过之时大矣哉。众足以过寡,得位足以胜失位,得道足以胜失道;四阳众矣,又得位中,则大者过矣,故为大过。
《大过》卦下体是巽、上体是兑。卦辞说:「大过,栋梁弯曲,利于有所前往,亨通。」《彖传》说:「大过,是大的(阳)过多。栋梁弯曲,是首尾两端柔弱。阳刚过多而居中,谦逊而喜悦地行事,利于有所前往,于是亨通。《大过》所处的时机真伟大啊。」多数足以胜过少数,得位的足以胜过失位的,得道的足以胜过失道的;四个阳爻已算多了,又居中得位,那就是「大者过」,所以叫《大过》。
虽然,大者过则必有为非常之事以立非常之功,岂圣人之心也哉?特以栋桡而已。且负众榱以庇下者,栋也;今本末皆弱,其为栋也桡,则所以庇者将倾,大者安得不过哉?然过而不刚,则无独立不惧之勇;过而不中,则有过涉灭顶之害,故曰刚过而中。
话虽如此,「大者过」就必定要做非同寻常的事、建立非同寻常的功,这难道是圣人的本心吗?只不过因为栋梁弯曲不得不然罢了。担负众多椽子以庇护下面的,是栋梁;如今首尾两端都柔弱,做栋梁的弯曲了,那么用来庇护的东西就要倾塌,「大者」怎么能不过分作为呢?然而过而不刚,就没有独立不惧的勇气;过而不居中,就有涉水过深而灭顶的祸害,所以说「刚过而中」。
而又内伏行以巽而藏用,外见以说而显诸仁。如此则利有攸往,利有攸往则藏弱者扶、衰者拯,而栋复隆矣,是以亨也。大过之时,非大者不足以有为也,故曰大过之时大矣哉。
而且它内里潜藏,以谦逊行事而把作用藏起来;外面显现,以喜悦待人而把仁德彰显出来。这样就利于有所前往;利于前往,那么隐伏柔弱的得到扶助、衰败的得到拯救,栋梁重新高隆起来,所以亨通。在《大过》的时候,不是「大者」就不足以有所作为,所以说「大过之时大矣哉」。
象曰: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遯世无闷。独立不惧、遯世无闷,二者皆君子之所以大过人者也。夫上有栋桡之势未易救也,前有灭顶之害未易往也,君子乃独立不惧,所以大过人者也。栋之桡也,民将失其庇焉;栋可隆也,君子不得有为于遯世焉,是则可闷也,乃謷然而不闷,是亦所以大过人者也。
《大象传》说:「大水淹没了树木,是《大过》卦之象;君子由此而独立于世不畏惧,避世隐居不烦闷。」独立不惧、遁世无闷,这两样都是君子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上面有栋梁弯曲的形势,不容易挽救;前面有灭顶的祸害,不容易前往;君子却能独立不惧,这正是他超过常人的地方。栋梁一弯曲,百姓就要失去庇护;栋梁本来可以重新高隆,君子却因避世而不能有所作为,这本该令人烦闷;他却傲然自得而不烦闷,这也正是他超过常人的地方。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天下之势,有可以为,有不可以为者,君子亦末如之何矣,所谓木颠于一绳所维是也。其可以为者,又须所处之地、所资之才兼得而后可。上六之才不足者也,初六则位不足也。君子进而有为,则可使栋桡成强直之势;退而无为,则若白茅之无咎。当泽灭木之世,得平地以自措则斯安矣,又藉之以柔,何咎之有?
初六爻辞说:「祭祀时用洁白的茅草衬垫,没有灾祸。」《小象传》说:「藉用白茅,是柔顺而处在下位。」天下的形势,有可以有为的,也有不可以有为的;不可为时君子也无可奈何,就像一棵将倒的树只靠一根绳子系着。至于可以有为的,还必须所处的地位与所凭的才干两样兼备才行。上六是才干不足的,初六则是地位不足的。君子进而有为,就能使弯曲的栋梁变成强劲挺直之势;退而无为,就像白茅衬垫那样没有灾祸。当大水淹没树木的时代,能得一块平地安放自己就算安稳了,何况又用柔软的茅草衬垫,还有什么灾祸呢?
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象曰: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大过之象,或为枯杨,或为栋桡。桡则易拯,枯杨则难生;易栋桡而成栋隆者,人事也;枯杨之生稊,天理也。才有余,则虽天理之难致者可以为;其才否,则虽人事之易拯者犹无补也,是以其象不同也。
九二爻辞说:「枯萎的杨树长出新芽,老年男子娶到年轻的妻子,没有不利。」《小象传》说:「老夫配少妻,是过分了而彼此相亲。」《大过》的取象,有时是「枯杨」,有时是「栋桡」。栋梁弯曲还容易挽救,枯杨要重新萌生就难了;把弯曲的栋梁变成高隆的栋梁,靠的是人事;枯杨长出新芽,靠的是天理。才干有余的人,即使天理上难以达成的也可以做到;才干不行的人,即使人事上容易挽救的也无济于事——所以两处取象不同。
稊者,杨秀者也,弱不能遽强,盖有渐焉,故有生稊之象。其所以生稊,以九二刚过而中故也。故九二之遇初六,老夫女妻之象也,过以相与而不相陵,是以无不利。如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若是则无攸利矣。
「稊」,是杨树抽出的嫩芽;柔弱的不能一下子变强,总要有个渐进的过程,所以有「生稊」的象。它之所以能长出新芽,是因为九二刚强过度而又居中的缘故。所以九二遇上初六,正是老夫配少妻的象;虽然过分而彼此相亲、并不互相欺凌,因此「无不利」。如果像《归妹》上六所说女子捧着筐却没有东西、男子宰羊却不出血,那样就没有什么好处了。
九三:栋桡,凶。象曰: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也。大过之世,刚过而中,然后足以辅世而成栋桡之功;九三不能过小者而又不中,则不足以辅世,故栋桡凶则倾矣。九四:栋隆,吉,有它吝。象曰:栋隆之吉,不桡乎下也。大过之所以亨,以刚过而中也;然与其不过,寜若不中。九三、九四皆不中者也,九三不过故栋桡,九四刚过故栋隆。九四虽不足以为亨而有吝,然与九三异矣。四犹应初,疑于有它;志在大过,不牵于小者,则不桡乎下矣。
九三爻辞说:「栋梁弯曲,凶。」《小象传》说:「栋桡的凶,是因为不能有人来辅助他。」在《大过》之世,必须阳刚过于常人而又居中,然后才足以辅助世道、成就矫正栋梁的功业;九三不能超过那些小的(阴)而又不居中,就不足以辅助世道,所以栋梁弯曲、凶险而倾塌。九四爻辞说:「栋梁高隆,吉;另有牵挂就有憾惜。」《小象传》说:「栋隆的吉,是不向下弯曲。」《大过》之所以亨通,靠的是刚强过度而又居中;然而与其「不过」,宁可「不中」。九三、九四都不居中:九三因为不够过,所以栋梁弯曲;九四因为刚强过度,所以栋梁高隆。九四虽然还不足以称亨通而有憾惜,却与九三大不相同。九四毕竟与初六相应,令人疑心它另有牵挂;只要心志放在《大过》的大局上、不被小者牵住,就不会向下弯曲了。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象曰: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生稊则长为条肄而终成壮实之才矣,生华则为一时之观美而不可以久者也。九五刚中,故于衰弱之世能有所生;然而不过,则所生者华而已矣。上六之视九五,老妇士夫之象也。夫士夫之丑,则中制也;老夫女妻于制为反矣,是则可丑也。刚中有可制之资,是以无咎;然所生不可不久也,而其配亦可丑也,则亦安能有誉哉?
九五爻辞说:「枯萎的杨树开出花来,老年妇人嫁得年轻的丈夫,没有灾祸也没有称誉。」《小象传》说:「枯杨生华,怎么能长久?老妇配少夫,也是可耻的。」长出新芽,将来能长成枝条而终究成为强壮结实的材;开出花来,只是一时的好看而不能长久。九五刚健居中,所以在衰弱之世还能有所生发;然而它并不「过」,所以所生的不过是花罢了。上六看九五,正是老妇配少夫的象。少夫配老妇之所以可耻,是被中道所裁制;老夫配少妻在礼制上是相反的一头,那就更可耻了。刚健居中本有可以裁制的资质,所以「无咎」;然而所生的不能不求长久,而它的配偶又可耻,那又怎么谈得上称誉呢?
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象曰:过涉之凶,不可咎也。灭木之泽弥漫甚矣,而过涉焉,至于灭顶则又可知矣。夫不刚则无可涉之才,不中则无知节之徳;徒任智而往,不量其力,又奚可哉?然虽志在济时,非喜功也,杀身成仁,何可咎也?
上六爻辞说:「涉水过深,水淹没了头顶,凶,但没有可责怪的。」《小象传》说:「过涉的凶险,是不可以责怪他的。」淹没树木的大水弥漫得很厉害,还要涉过去,淹到头顶也就可想而知了。不刚就没有可以涉水的才干,不中就没有懂得节制的德;单凭一点小聪明就往前闯,不衡量自己的力量,又怎么行呢?然而它毕竟志在救世,并不是好大喜功;杀身以成就仁德,有什么可责怪的呢?
习坎卦(坎下坎上)
坎下坎上。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彖曰: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
《习坎》卦下体是坎、上体也是坎。卦辞说:「重重险陷,心中有诚信,只要内心亨通,行动就会受到嘉尚。」《彖传》说:「习坎,是重叠的险陷。水流动而不盈满,行走在险境中而不失掉它的信实。『维心亨』,是因为二、五阳刚居中;『行有尚』,是前往必有功。天的险是高不可攀,地的险是山川丘陵,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他的国家。险在时势中的作用真伟大啊。」
离,丽也,以阴言也,而重明者以阳言也;坎陷,以阳言也,而重险者以阴言也。上而重险,阳在其中,动而不能出,水流而不盈之象也。盈而不溢,则不能出险矣;虽不能出险,而其归必中、其趋必下,则足以行险而不失其信也。
《离》是「附丽」,就阴爻说的(一阴丽于二阳之间),而「重明」是就阳爻说的;《坎》是「陷落」,就阳爻说的(一阳陷于二阴之中),而「重险」是就阴爻说的。上下重叠着险陷,阳被围在其中,动却出不去,正是水流动而不盈满的象。盈满而不外溢,就出不了险境;虽然出不了险,然而它的归宿必定居中、它的趋向必定向下,那就足以行走险中而不失掉它的信实。
二五以刚居中,维心亨者也。夫居重险之中,动则括,往则碍,其道不可谓亨也,维心亨而已。夫茅塞其心则自困者也,非以处险也;困于心、衡于虑,则以处险也,非自困者也。然处险难之中,遂困心而衡虑,则亦内之未明而已;若清在中,则虽遇险难其心常亨,何困心衡虑之有哉?
九二、九五以阳刚居中位,正是「维心亨」。处在重重险陷之中,一动就被束住、一往就被阻碍,它的路谈不上亨通,只有内心亨通罢了。像《孟子》说茅草塞住了心,那是自己困住自己,不是因为处在险中;「心中困苦、思虑阻塞」,那才是因为处在险中,不是自己困住自己。然而处在险难之中就弄得心里困苦、思虑阻塞,那也只说明内心还不够明澈;若心中清明,那么即使遇上险难,内心也常常亨通,哪里还有什么心困虑塞呢?
以在险中,故往则有尚,行则出险故也,故诞先登于岸,言安身而后动也。行而出险,先登于岸,然后可以有为而建功,故曰行有尚,往有功也。圣人虽求出险,未尝不设险,非如小人之陷物也,天地之理然也。不可升者,天险也;山川丘陵者,地险也,则王公安得无险哉?且贵者人之所妬,富者人之所争;今处王公之贵而有土地之富,则是居人之所妬、聚人之所争,不可不设险以自固也。阻法度之威,使人不得而踰焉,此天险也;髙城深堑,此地险也。然是险也,守之以道则易以兴,守不以道则易以亡,善用险而兴者,其为大人乎。
正因为身处险中,所以前往才受到嘉尚,因为一行动就能脱离险境。《尚书》说「大大地先登上岸」,讲的是先安顿好自身然后再行动。行动而脱出险境、先登上岸,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建立功业,所以说「行有尚,往有功也」。圣人虽然求脱出险境,却未尝不设置险阻,那并不像小人那样陷害人,而是天地之理本来如此。高不可攀的是天的险,山川丘陵是地的险,那么王公怎么能没有险阻呢?何况尊贵是人所嫉妒的,富有是人所争夺的;如今身处王公的尊贵而又有土地的富厚,那就是站在人所嫉妒之处、聚在人所争夺之地,不能不设置险阻来巩固自己。用法度的威严设为屏障,使人不能越过,这是「天险」一类;高高的城墙、深深的壕沟,这是「地险」一类。然而同样是险,用道去守就容易兴盛,不用道去守就容易灭亡;善于用险而兴盛的,大概只有大人吧。
象曰: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徳行,习教事。行险者,武事也,所谓事者盖武事也,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故称武事焉。诗曰:有常徳以立武事。先常徳而后立武,盖不如是,则有因怒兴事、踊跃用兵者矣。
《大象传》说:「水接连不断地流来,是《习坎》卦之象;君子由此而使德行有常、反复演习教令之事。」行走险境属于武事,这里所说的「事」就是武事;孔子说不教百姓作战就是抛弃他们,所以称「武事」。《诗经》说:有恒常的德,然后建立武事。先有恒常之德而后建立武功——若不这样,就会有因一时愤怒而兴兵、跃跃欲试地动武的事了。
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象曰:习坎入坎,失道凶也。君子亦有时而居险,然不终为险所陷也,其卒动而免乎险矣;王公亦有时而设险,然不终以险自恃也,其卒易而无备矣。初六习坎入坎,则是居险而终陷、设险而终恃也,凶可知矣。
初六爻辞说:「重重险陷之中,掉进了坎底的小穴,凶。」《小象传》说:「习坎入坎,是失掉正道而凶。」君子也有身处险境的时候,然而终究不会被险境陷住,最后总能行动而脱离险境;王公也有设置险阻的时候,然而终究不会一味倚仗险阻,最后总要归于平易而不设防。初六「习坎入坎」,那就是身处险中而终于陷落、设置险阻而终于倚仗它,凶险是可想而知的。
离卦(离下离上,原书卦辞彖辞有阙)
阙。为其凿也。荀子曰:元师无法而智,则必为盗矣。智者,君子之所贵也,而有至于凿、甚有至于为盗者,以不丽乎正故也。重明以丽乎正,则若禹之行水,因性循理而无察察之政焉,乃所以化成天下也。
(此处原书有缺文。)那是因为它流于穿凿。荀子说:没有师承、没有法度而只有小聪明,那必定会做盗贼。智慧本是君子所看重的,然而有的竟流于穿凿、甚至沦为盗贼,就是因为它没有附丽于「正」。重叠的光明而附丽于正,那就像大禹治水,顺着水性、遵循事理而不搞明察苛细的政令,这才是能够教化成就天下的道理。
中正者,刚柔之节也。刚巽乎中正而志行,刚得其节也;柔丽乎中正故亨,柔得其节也。柔得中正之节,故畜牝牛吉焉。夫牝牛,顺之至也;所养以至顺而不本乎中正,则入于邪,未见其吉也。象曰: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日月两作而继照,大人与日月合其明,故能以继明照于四方,尧舜之重华、文武之重光则其事也。
中正,是刚与柔的节度。《巽》卦说刚谦逊于中正而心志得行,那是刚得到了它的节度;《离》卦说柔附丽于中正所以亨通,那是柔得到了它的节度。柔得到了中正的节度,所以「畜养母牛则吉」。母牛是柔顺到极点的;所养的若只是极其柔顺而不以中正为根本,就会滑向邪路,看不出它有什么吉。《大象传》说:「两重光明接连兴起,是《离》卦之象;大人由此而以连续不断的光明照临四方。」日与月接连升起而相继照耀,大人与日月合其光明,所以能以连续的光明照临四方;虞舜光辉承接帝尧、周武光辉承接文王,就是这样的事。
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象曰:履错之敬,以辟咎也。六二以柔履下之象也,文明在中,履之错然者也。人以柔中为徳,而其接物又有错然之文,此人之所以共敬之也;人共敬之而已独犯焉,则咎斯至矣。初体炎上之性,戒在犯二;能敬而不犯,则咎可无矣,故元咎。
初九爻辞说:「脚步交错纷杂,恭敬地对待就没有灾祸。」《小象传》说:「履错的恭敬,是用来避开灾祸。」六二是以柔顺踩在下位的象,文采光明含在中间,正是脚步交错纷杂的样子。一个人以柔顺居中为德,而他待人接物又有交错斐然的文采,这就是众人都尊敬他的原因;众人都尊敬他而你偏偏去冒犯,灾祸就来了。初九本体有火向上炎烧的性情,所要戒惕的正在于冒犯六二;能恭敬而不冒犯,灾祸就可以避免,所以说「无咎」。
六二:黄离,元吉。象曰:黄离元吉,得中道也。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知者过之,愚者不及,其失道均也。由能勇而不能怯,贤者过之也;赐能辩而不能讷,智者过之也。六二有柔嘉之徳、文明之才,贤且智矣,而能守中,黄离之象也。书曰:节性惟日其迈。六二可谓知节性矣,其吉不亦宜乎?
六二爻辞说:「附丽于黄色(中道),大吉。」《小象传》说:「黄离元吉,是得到了中道。」贤者做得太过,不肖者做得不及;智者做得太过,愚者做得不及,他们失掉正道是一样的。子路能勇而不能怯,这是贤者的过;子贡能辩而不能讷,这是智者的过。六二有柔嘉的德、文明的才,可以说既贤且智了,而又能守住中道,这就是「黄离」的象。《尚书》说:节制性情,一天天前进。六二可以说是懂得节制性情了,它得吉不也是应当的吗?
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象曰:日昃之离,何可久也。日中必昃,理之必然者也;君子与时消息,则不以息而喜,不以消而忧,故曰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与时消也。必曰鼓缶者,为其能与时消息,则为圆虚以应故也。苟固其位而不知鼓缶而歌,则日方中昃之时,未至于老而惟忧用老矣,是以大耋兴嗟而凶也。传曰:物壮则老,是谓非道,非道于己。苟知乐道,则安有大耊之嗟哉?
九三爻辞说:「太阳偏西时的附丽;不敲着瓦缶唱歌,就要发出年老将尽的悲叹,凶。」《小象传》说:「日昃之离,怎么能长久呢?」太阳到了正午必定偏西,这是道理上的必然;君子随着时势消长,就不因生长而欣喜、不因消退而忧愁,所以说「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是随时消退。特地说「鼓缶」,是因为能随时消长的人,心境就像空圆的器皿那样虚而能应。倘若一味固守自己的位置而不懂得敲缶唱歌,那么在太阳刚过正午偏西的时候,还没有真老就已经忧愁得像老了,因此发出年老的悲叹而凶。传文说:万物壮盛就要衰老,这叫做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伤害自身。若真懂得乐于道,哪里还会有年老将尽的悲叹呢?
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象曰: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夫徳盛者其体尊,位髙者其势利,非物之所能犯也;犯之则如触石按角而退且伤矣。六二在下犹当敬之而不可犯,又况六五得尊位大中者,其不可犯甚矣。而九四体炎上之性,突如犯之;犯之则其势不能克,则退反矣,故曰突如其来如。夫无礼于君,天下所为共疾也;既困而来,乗九三之刚,则宜其焚如以至于死且弃而不收矣。
九四爻辞说:「突然地闯来,被焚烧、被处死、被抛弃。」《小象传》说:「突如其来如,是无处容身。」德行盛大的人身分尊贵,地位高的人形势有利,都不是别人所能冒犯的;冒犯他,就像用角去顶石头,既要退回来又要受伤。六二在下位尚且应当恭敬对待而不可冒犯,何况六五得尊位、居大中,那就更加不可冒犯了。而九四本体有火向上炎烧的性情,突然去冒犯它;一冒犯,形势上又胜不过,只好退回来,所以说「突如其来如」。对君主无礼,是天下人共同痛恨的;它既已受困而退回来,又凌乘在九三的阳刚之上,那么被焚烧以至于处死、抛弃而无人收殓,也是应当的。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象曰:六五之吉,离王公也。六五以柔居中而四犯之,力不足以折冲暴,故出涕沱若、戚嗟若也。出涕沱若,忧见于容也;戚嗟若,忧见于声也。六五离王公之位,人之爱戴惟旧,而至诚之忧见于声容,足以感人心而天下罔不为用矣,是以突如者终不能犯而吉也。如其失位,号令不行于众,则虽忧而不免,故六五之吉,离王公也。
六五爻辞说:「眼泪像雨一样流下,忧愁悲叹,吉。」《小象传》说:「六五的吉,是因为它附丽于王公之位。」六五以阴柔居中而九四来冒犯它,力量不足以击退凶暴,所以流泪如雨、忧愁悲叹。「出涕沱若」,是忧愁显现在容貌上;「戚嗟若」,是忧愁显现在声音里。六五附丽于王公之位,人们爱戴他由来已久,而他至诚的忧愁又显现在声容之间,足以感动人心,天下没有不肯为他所用的,所以那个突然来犯的终究不能得逞而它得吉。假如它失掉了君位、号令行不到众人身上,那么虽然忧愁也免不了祸患,所以说六五的吉在于「离王公」。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羣黎百姓丽于王;有王徳,宜天下之所丽,而人有不丽者,此用出征之时也。
上九爻辞说:「君王出兵征伐,有嘉美之功,只斩杀首恶,俘获的不是他的党众,没有灾祸。」《小象传》说:「王用出征,是为了端正邦国。」日月附丽于天,百谷草木附丽于土,众多百姓附丽于王;既有王者之德,天下本该都来附丽,而竟有人不肯附丽,这就是要出兵征讨的时候。
咸卦(艮下兑上,原书卦辞彖辞有阙)
故于说之道有不尽焉,是以观其所感,则阙。天也,万物之情灼然可见矣。屈伸相感而利害生焉,此天地之情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焉,此万物之情也。象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山泽者,通气之物也,山上有泽,则是其气交也,故其象为咸。夫山有耸上之成形,泽有锺下之定位,而能相感者,以其有所谓虚而已,故君子以虚受人,则如橐之应气,入则鸣,不入则止矣。其曰受人者,以其受于此而已,则止而说之之意也。
(承上文)所以在「说(悦)」的道理上还有未尽之处,因此《彖传》说「观察它所感应的」,(下有缺文。)这是天啊,万物的情状于是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屈与伸互相感应而利与害由此产生,这是天地之情;真情与虚伪互相感应而利与害由此产生,这是万物之情。《大象传》说:「山上有泽,是《咸》卦之象;君子由此而以虚怀接纳他人。」山与泽是彼此通气的东西,山上有泽,就是两者的气交通,所以它的象是「咸(感)」。山有高耸向上的定形,泽有汇聚向下的定位,而彼此能够感应,靠的只是其中有个「虚」字。所以君子以虚怀接纳他人,就像风箱应和气流:气进来就发声,不进来就静止。说「受人」,是只在这里接受罢了,正含着「止而悦之」的意思。
初六:咸其拇。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拇在上而无能为者也,有之可以为完,无之未有害于行者也;其才如此而悔吝不至者,以在下非任责之地故也。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象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六二居下体之中,动而随上者也。夫阴阳合徳,燥湿相蒸,无根而芝菌生、不班而蛴螬育是也;化自生,无或使之,是以咸之所以贵止而说也。今六二动以随上,义与咸反,凶可知矣;然六二守静处中,能居者也,居则顺于理不害矣。
初六爻辞说:「感应在脚的大拇趾上。」《小象传》说:「咸其拇,是心志在外(应九四)。」大拇趾长在脚的上端而起不了什么作用,有它可以算齐全,没有它对走路也没有妨害;它的才具如此而悔吝不至,是因为它处在下位、不是担当责任的位置。六二爻辞说:「感应在小腿肚上,凶;安居不动则吉。」《小象传》说:「虽凶居吉,是柔顺就不受害。」六二处在下体的中位,是一动就跟着上面走的。阴阳交合其德、干湿之气互相蒸腾,于是没有根而灵芝菌类生出来、不用交配而蛴螬孕育出来,就是这个道理;化育自然而生,并没有谁去驱使它,所以《咸》卦以「止而悦」为贵。如今六二一动就跟着上面走,义理正与「咸」相反,凶险可想而知;然而六二能持守安静、处在中位,是能安居的,安居就顺于理而不受害。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股在下体之上,随上以动者也;然则股之视腓,亦不处者也。然六二不处而随,知变而无所执也;九三则过中而之外,执其随而不变者也。执其随以动说为道,正与咸反,是以往吝也;以六二居吉,则九三往吝可知矣。感之者为主,应之者为随;今执其随,则所执者下也。执下而无害,唯初六可也;九三既居下体之上而过中矣,吝不亦宜乎?
九三爻辞说:「感应在大腿上,固执地跟着别人走,前往则有憾惜。」《小象传》说:「咸其股,也是不能安处;心志在于跟随别人,所执守的太低下了。」大腿在下体的上部,是跟着上面而动的;这样看来,大腿比起小腿肚,同样是不能安处的。不过六二虽不安处而跟随,却懂得变通而没有固执;九三则已过了中位而趋向外卦,固执地跟随而不肯变。固执地跟随,把随动取悦当作正道,正与「咸」的道理相反,所以前往有憾惜。既然六二安居才吉,那么九三前往有憾惜也就可想而知。发起感应的是主,回应感应的是随;如今它固执于「随」,那么所执守的就低下了。执守低下而无害的,只有初六可以;九三既已居于下体之上而超过中位,有憾惜不也是应当的吗?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夫情伪相感也,以情感则生利,以伪感则生害。九四之与初六不失正应,则非以伪相感也,是以未感害也。九四不固其位,而兑体悦物之性,则其在二阳之间不能自主,故憧憧往必来也。九三九五皆非其应,往不可以得五,来不可以得三,所以憧憧乎其间耳。
九四爻辞说:「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心神不定地来来往往,朋友只会顺着你的心思来应。」《小象传》说:「贞吉悔亡,是感应还没有招来祸害;憧憧往来,是还不够光明广大。」真情与虚伪互相感应:以真情感应就产生利,以虚伪感应就产生害。九四与初六不失正应,那就不是以虚伪相感,所以「未感害」。九四不能安守自己的位置,加上兑体有取悦外物的性情,所以它夹在九三、九五两个阳爻之间不能自主,因此心神不定地往而复来。九三、九五都不是它的正应,往上够不着九五,往下够不着九三,所以只能在两者之间惶惑不定。
咸以止而说为善,憧憧往来,则岂光大之道哉?虽憧憧往来无有一得,然其感物而来应之心可谓至矣,是亦初六之朋从尔思而已。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岂朋从尔思哉?九五:咸其脢,无悔。象曰:咸其脢,志末也。脢在心之上、口之下,其感物之不以心,又不以言也。夫有心则其感物也狭,有言则其感物也狭;外守中正之徳,无言思之累,如天地之感乎万物,死生出乎自然,何悔之有哉?其曰志末,为其于物无择也;使知其大小本末而择,则有心矣。
《咸》卦以「止而悦」为好,心神不定地来来往往,哪里是光明广大之道?虽然它奔走往来一无所得,然而它感应外物、盼人来应的那份心意也算恳切了,那也不过是初六「朋从尔思」的境地罢了。圣人感动人心而天下太平,哪里是靠「朋从尔思」那一套?九五爻辞说:「感应在背脊肉上,没有悔恨。」《小象传》说:「咸其脢,是心志在末梢。」背脊肉在心之上、口之下,可见它感应外物既不用心机,也不用言语。有心机,感应的范围就狭窄;有言语,感应的范围也狭窄。它在外持守中正之德,没有言语思虑的牵累,就像天地感应万物、生死出于自然,还有什么悔恨呢?说它「志末」,是因为它对外物毫无拣择;假使它懂得分别大小本末而加以拣择,那就有心机了。
上六:咸其辅颊舌。象曰: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此感物之以言也。夫莫严乎上令,有时乎不从者,人心之不可以令服也;莫巧乎说辞,说辞有时乎不入者,物理不可以辞夺也。上令犹有不从,巧辞犹有不入,又况乎譊譊者乎?言之不可用以感物也如此,则上六咸其辅颊舌,但腾口说而已。
上六爻辞说:「感应在牙床、面颊和舌头上。」《小象传》说:「咸其辅颊舌,只是空逞口舌之说。」这是用言语去感动外物。没有比君上的命令更严厉的,可是有时人们仍不服从,那是因为人心不能靠命令去征服;没有比游说之辞更巧妙的,可是有时仍打动不了人,那是因为事理不能靠言辞去强夺。君上的命令尚且有人不从,巧妙的言辞尚且有人不入,何况是那种吵吵嚷嚷的口舌呢?言语不能用来感动外物到了这个地步,那么上六「咸其辅颊舌」,也不过是空逞口舌罢了。
恒卦(巽下震上)
巽下震上。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彖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恒》卦下体是巽、上体是震。卦辞说:「恒,亨通,没有灾祸,利于贞正,利于有所前往。」《彖传》说:「恒,就是长久。阳刚在上而阴柔在下,雷与风互相助成,谦顺而能行动,刚柔各爻都相应,所以叫『恒』。恒而亨通、无咎、利贞,是长久地守在它的道上;天地之道,就是恒久而不停息。利有攸往,是终结之后又有开始。日月得天之运行而能长久照耀,四时更迭变化而能长久成就万物,圣人长久地守在他的道上而天下教化有成;观察它们各自所恒守的,天地万物的情状就都看得见了。」
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此恒之所以为常也。夫柔上而刚下,雷风相薄,刚以动而柔之不应,是有时而然也,非常也。盖刚上柔下而位定,刚柔相与而气通,巽而动则理顺,刚柔皆应则情和,所以能久也。
阳刚在上、阴柔在下,雷与风互相助成,谦顺而能行动,刚柔各爻都相应,这就是《恒》之所以为「常」。至于柔在上而刚在下、雷与风互相冲激、刚一动而柔不应和,那是偶尔如此,不是常态。刚上柔下,位次就确定了;刚柔互相助成,气就通了;谦顺而动,理就顺了;刚柔各爻都相应,情就和了——所以能长久。
夫物不可以久居其所,则当未为无咎,惟久于其道,是以亨无咎而利正也。天地之道,常久而不已者也;所以常久而不已,非一定而不变之谓也,亦运动变化终则有始而已,故曰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
事物不可以长久停在一个地方,那么单说「久」还谈不上没有灾祸;只有长久地守在它的道上,才能亨通、无咎而利于守正。天地之道,是恒久而不停息的;它之所以恒久不息,并不是说它一成不变,也不过是运行变化、终而复始罢了,所以说「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
夫日月得天能久照,四时变化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亦若此而已。故体道之经犹日月也,应世之权犹四时也,是以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矣。且镌金砻石,久而后成,固其所也。天地万物之情所久不同:天地长久而不已,万物盛衰之不穷,而万物之小年大年各安其分而不相?;又有所久中者,有久非其位者,其不同如此,故曰观其所常,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日月得天之运行而能长久照耀,四时更迭变化而能长久成就万物,圣人长久地守在他的道上也不过如此。所以体现道的常经好比日月,因应世事的权变好比四时,因此长久地守在他的道上而天下教化有成。何况雕刻金属、磨砻石头,都要久了才成,本来就该如此。天地万物所恒守的各不相同:天地长久而不停息,万物则盛衰循环不已,而万物中寿命短的、寿命长的各安其分而不相妨害;此外还有恒守于中的(如九二),有恒守却不当其位的(如九四),差别就是这样,所以说「观察它们所恒守的,天地万物的情状就都看得见了」。
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惟道为无方,于徳则有方,故传或称仁方,或称义方焉。立其仁义之方而或易,则必一出一入,涂巷之人也,安可以为常?圣人不然,体日月之运行、四时之变化,则方圆无常,以和为量矣,是以又恶其执方也。
《大象传》说:「雷与风交作,是《恒》卦之象;君子由此而立身不改变自己的方向。」只有「道」是无方所的,落到「德」上就有方所,所以传文有时说「仁的方所」,有时说「义的方所」。树立起仁义的方所而又时时改变,那就必定一出一入,成了街巷里的凡人,怎么谈得上恒常?圣人却不是这样:他体察日月的运行、四时的变化,因而方与圆都不固执,以和顺为准则——所以又厌恶死守一个方所。
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古者君臣朋友之际,未尝不相求以竭诚尽节,至有相要以死者,然则求人非不可以深也;惟情意之未通、恩信之未结而遽求焉,则人之所不堪也。初六之求深矣在于此,是以贞凶无攸利也。
初六爻辞说:「一开始就深求恒久,守此则凶,没有什么好处。」《小象传》说:「浚恒的凶,是一开头就求得太深。」古时君臣之间、朋友之间,未尝不彼此以竭诚尽节相要求,甚至有以生死相托的,可见对人的要求并非不可以深;只是在情意还没有相通、恩信还没有结成的时候就骤然深求,那是人家受不了的。初六的深求正在这一点上,所以「贞凶,无攸利」。
九二:悔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君子亦有时而过,亦有时而不及,所以应变则然也;其卒归宿之地则中而已,则是中者可久之地也。二能久中,得其所久,其悔亡也。
九二爻辞说:「悔恨消失。」《小象传》说:「九二悔亡,是能长久守中。」君子也有时做得过头,也有时做得不及,那是为了因应变化不得不然;然而他最终的归宿只是一个「中」字,可见「中」才是可以长久安处的地方。九二能长久守中,得到了它所当恒守的,所以悔恨消失。
九三:不恒其徳,或承之羞,贞吝。象曰:不恒其徳,无所容也。常其徳,则其守道也固,其进道也笃。彼不常之人,其有闻也若存若亡,其有行也一出一入,虽得之必失之矣。夫衣服不贰、从容有常,则为万民之望;既不常其徳,则万民何望焉?承之者羞,理亦宜也。近而承之者羞,则逺者无不弃,故曰无所容也。
九三爻辞说:「不能恒久保持自己的德,就会有人给他难堪,守此则有憾惜。」《小象传》说:「不恒其德,是无处容身。」能恒久保持自己的德,那么他守道就坚固、进道就笃实。那种不恒常的人,他所听闻的道理若存若亡,他所践行的一出一入,即使一时得到也必定丢掉。《礼记》说衣服不改换、举止有常度,才能成为万民所仰望的;既然不能恒守其德,万民还仰望什么呢?跟随他的人感到羞耻,道理上也是应当的。连亲近而承事他的人都感到羞耻,那么疏远的更没有不抛弃他的,所以说「无所容也」。
九四:田无禽。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田者,兴事之大者也;禽,可获之物也。大事兴而不得可获之物,以久非其位故也。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是以动而有获矣;久非其位,则身且危而不安,何从而得禽哉?
九四爻辞说:「打猎却打不到禽兽。」《小象传》说:「长久地待在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怎么能打到禽兽?」田猎,是兴举大事的一种;禽兽,是可以获取的东西。兴举了大事却得不到可获之物,是因为长久地待在不当的位置上。君子先安顿好自身然后行动,所以一动就有所获;长久地待在不当的位置上,自身尚且危险而不安稳,从哪里去获得禽兽呢?
六五:恒其徳贞,妇人吉,夫子凶。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孔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然则有常者,盖善人之次也,其视君子与圣人盖逺矣。圣人地而惟常是人,则以之言夫子,则以之分有宜不。上六:振恒,凶。象曰:振恒在上,大无功也。物不可以终止,故既济终上,则其振常凶。夫动惟厥时乃有功,振以
六五爻辞说:「恒守自己的德而固执不变;妇人这样吉,男子这样凶。」《小象传》说:「妇人守正而吉,是从一而终;男子应当裁断合宜之事,一味顺从妇人则凶。」孔子说:「善人我见不到了,能见到有恒的人就可以了。」可见「有恒」的人只是善人的次一等,与君子、圣人相比还差得远。圣人在这个位置上却只是一味恒常做人,那么用它来说妇人是合宜的,用它来说男子就分际上不合宜了。上六爻辞说:「摇动不定地求恒久,凶。」《小象传》说:「振恒而高居上位,大大地没有功效。」事物不可以终于停止,所以《既济》卦终于上爻(而后又变),那么这里的「振」而求常就凶。行动只有合于时机才有功效,而「振」是……(原书至此文字残缺)
周易新讲义卷第五
遯卦(艮下干上)
艮下干上。遯:亨,小利贞。彖曰:遯亨,遯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小利贞,浸而长也。遯之时义大矣哉。阴阳之运,其来不可御,其去不可止,故君子之方兴,小人未尝不欲抑而卒不能抑也;小人之方长亦然。履霜之戒、金柅之辞,皆所以抑小人也,其卒不能抑,故至于遯。
《遯》卦下体是艮、上体是乾。卦辞说:「遯,亨通;小者(阴)稍利于守正。」《彖传》说:「遯而亨通,是退避了才得以亨通。九五阳刚当位而下有相应,是随时势而行。『小利贞』,是阴气正渐渐生长。《遯》所处的时与义真伟大啊。」阴阳的运行,来的时候挡不住,去的时候留不下;所以君子刚兴起时,小人未尝不想压制他而终究压制不了;小人刚生长时也是一样。《坤》卦「履霜」的告诫、《姤》卦「系于金柅」的辞句,都是用来压制小人的,然而终究压制不住,所以到了退避的地步。
夫阴之初生已不能抑,而至于遯则复何所能抑?故至于遯而退,则小人之害去,是以小亨也。刚当位而应,言九五也;当位且有应,自人事观之,犹足以有为也。君子知阴阳之机不可以力御,于是乎遯,与夫小人失位而无应然后知去者异乎。
阴气刚生出来时就已经压制不住,到了《遯》的时候还能压制什么呢?所以到了退避而引身而去,小人加害的机会就没有了,因此说「小亨」。「刚当位而应」,说的是九五;既当位又有相应,从人事上看,本来还足以有所作为。君子明白阴阳的枢机不可以用力气去抵挡,于是选择退避——这与那些失掉职位、又无人呼应然后才知道离开的小人,是大不相同的。
小利贞,未至乎不利君子贞也;至于不利君子贞然后退,则亦晚矣。夫当位而应犹足以有为也,方浸而长,小人犹未大炽,则可扑灭也,君子已浩然而去,则非明足以见机、勇足以有?者不能为此,故曰遯之时义大矣哉。
说「小利贞」,是还没有到《否》卦「不利君子贞」的地步;如果等到「不利君子贞」了才退,那就太晚了。既然当位而有应还足以有所作为,阴气又只是渐渐生长、小人还没有大为炽盛、本来还可以扑灭它,君子却已经浩然而去——若不是明智足以察见几微、勇决足以断然舍弃的人,做不到这一点,所以说「遯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天下有山,遯,君子以逺小人,不恶而严。山耸而上陵天之髙,非山之所能陵也,小人不足以陵君子之象。小人固不足以陵君子,则君子之于小人,逺之而勿近而已,何恶之有哉?中虽不恶,而不可以不严。盖小人近之则不逊,而逺之则怨;不恶则怨无自起而不至于遘闵,严则不逊无自至而不至于受侮也。
《大象传》说:「天下有山,是《遯》卦之象;君子由此而远离小人,不表现憎恶而保持威严。」山耸立起来要凌驾天的高远,其实不是山所能凌驾的,正是小人不足以凌驾君子的象。小人本来就不足以凌驾君子,那么君子对小人,只要远离他、不亲近他就行了,何必憎恶呢?心里虽不憎恶,却不可以不威严。因为小人亲近了就放肆无礼,疏远了就心生怨恨;不表现憎恶,怨恨就无从生起,也就不至于遭祸;保持威严,放肆就无从发生,也就不至于受辱。
初六:遯尾厉,勿用有攸往。象曰:遯尾之厉,不往何灾也。二阴方生,未至于为否,而君子之遯则贵乎早者也。智者皆遯而独为尾,有乱羣之嫌,遘闵受侮之道,初六所以厉也。然遯既不先,至于为尾,则勿用有攸往可也。何则?智虽见之不先,勇虽去之不速,而于仁也柔,然怨之不至,则羣乎小人之间无害,故曰遯尾厉,不往何灾也。
初六爻辞说:「退避而落在最后,有危险;不宜有所前往。」《小象传》说:「遯尾的危险,只要不前往,又有什么灾祸?」两个阴爻刚刚生出来,还没有到《否》的地步,而君子的退避贵在早。智者都已经退避而唯独你落在最后,就有扰乱群伦的嫌疑,这是招祸受辱的路子,所以初六「厉」。不过既然退避没能抢先、已经落在最后,那就不宜再有所前往。为什么?智慧上虽然见得不早,勇决上虽然走得不快,而它在仁厚这一面是柔顺的,只要怨恨不招到自己身上,那么厕身于小人之间也没有妨害,所以说「遯尾厉,不往何灾也」。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象曰:执用黄牛,固志也。君子建非常之功,或以刚过;至于当遯,则顺斯可矣。然犹未离乎内,犹与小人处也,中或怵而为倚,顺或诱而为邪,亦持志之不固而已。君子以中顺自守,如革之柔而坚也,则忧患不至而所乐全矣,故曰莫之胜说。
六二爻辞说:「用黄牛皮把它捆住,没有谁能解得开。」《小象传》说:「执用黄牛,是坚定自己的心志。」君子建立非常的功业,有时靠过分的刚强;至于到了该退避的时候,柔顺就够了。然而它还没有离开内卦,仍旧与小人相处,中道有时被惊扰而变成偏倚,柔顺有时被引诱而变成邪僻,那不过是持守心志不够坚固罢了。君子以中道柔顺自守,像牛皮那样柔软而坚韧,那么忧患就不会来,所乐的也得以保全,所以说「莫之胜说」。
九三:系遯,有疾厉,畜臣妾吉。象曰:系遯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天下之物,有之则累;君子视天下无一物之可认而有也,则能洒然而无累,而去就之间如虚舟飘叶,无所倚着。苟有所系,其能若是哉?此九三所以系遯,所以疾惫也。以其为主于内而二阴承之,故畜臣妾吉。夫道之不行,虽子弟有万锺之养,孟子不为也;则疾惫之不免而惟臣妾之畜,且谓君子愿之乎?故曰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
九三爻辞说:「有所牵系的退避,有疾患而危险;用来畜养奴仆侍妾则吉。」《小象传》说:「系遯的危险,是有疾患而疲惫;畜臣妾吉,是不可以担当大事。」天下的东西,占有了就成为拖累;君子看天下没有一样东西可以认作己有,就能洒脱而无所牵累,去与留之间像空船漂叶,无所依傍。假如有所牵系,还能这样吗?这就是九三之所以「系遯」、之所以疾患疲惫。因为它在内卦作主而两个阴爻承奉着它,所以「畜臣妾吉」。道行不通的时候,即使子弟能得到万钟的奉养,孟子也不肯干;那么免不了疾患疲惫而只能畜养奴仆侍妾,难道能说这是君子所愿意的吗?所以说「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
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象曰:君子好遯,小人否也。系遯以迹言,好遯以心言也。有系之迹则不成为遯,有好之心则不害为遯,盖迹无所系则虽好遯无伤也。孟子之去齐,三宿而出昼,以其有好也,盖卒浩然而去,何系之有哉?然好遯惟君子能之,小人则否,小人智不足以有明、勇不足以有?故也。
九四爻辞说:「心有所好而仍能退避,君子吉,小人做不到。」《小象传》说:「君子能在有所爱好时退避,小人则不能。」「系遯」是就形迹说的,「好遯」是就心念说的。形迹上有牵系,就算不上退避;心里有所爱好,却不妨碍退避——因为形迹上无所牵系,那么虽有爱恋也无伤。孟子离开齐国,在昼邑住了三夜才出境,就是因为心里有所留恋;然而最终浩然而去,哪里有什么牵系?不过「好遯」只有君子做得到,小人就不行,因为小人智慧不足以明察、勇气不足以断舍。
九五:嘉遯,贞吉。象曰:嘉遯贞吉,以正志也。嘉者,美之至也,遯如九五无以加矣。盖在下如初,则不免以卑逊全身;如六二,则不免以中顺固志;惟九五刚健中正,不自屈而为卑逊,不少贬而为中顺,又当位而应,可以无阻,遯之善者也,故象曰正志。正志者,自守我志,非若六二之固志、惧为小人之倾夺也。
九五爻辞说:「嘉美的退避,守正吉祥。」《小象传》说:「嘉遯贞吉,是端正自己的心志。」「嘉」是美到极点,退避到九五这样就无以复加了。处在下位如初六,就免不了靠卑顺来保全自身;如六二,就免不了靠中顺来坚定心志;只有九五刚健中正,不必屈己去做卑顺,不必稍降身分去做中顺,又当位而有相应,可以毫无阻碍,是退避中最好的,所以《小象》说「正志」。所谓「正志」,是自己守住自己的志向,不像六二那样是为了坚定心志、唯恐被小人倾轧夺去。
上九:肥遯,无不利。象曰:肥遯无不利,无所疑也。阳饶阴乏,阳故得阴而损。小人之于君子也,既欲沮丧其道,又欲戕贼其身,为损如此,故二九超然处外,不内应于小人,则为肥焉,亦犹剥上九之硕果也。然肥遯者,山林闲旷之人;如嘉遯,则非孔孟不足以当之。
上九爻辞说:「宽绰从容地退避,没有不利。」《小象传》说:「肥遯无不利,是心中毫无疑虑。」阳是丰饶的,阴是匮乏的,阳所以一遇上阴就受损。小人对于君子,既想败坏他的道,又想残害他的身,损害到这个地步;所以上面这个阳爻超然处在卦外,不向内呼应小人,就显得宽绰丰厚,也就像《剥》卦上九那个没被吃掉的大果子。不过「肥遯」是山林闲旷之士的境界;至于「嘉遯」,不是孔子、孟子那样的人还当不起。
大壮卦(干下震上)
干下震上。大壮:利贞。彖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阴阳之分,虽阳大而阴小,其实迭为消长,故三阴在上、三阳在下,虽谓之小往而大来,然亦阳阴平分而不相胜耳。
《大壮》卦下体是乾、上体是震。卦辞说:「大壮,利于贞正。」《彖传》说:「大壮,是大的(阳)强盛;以阳刚而震动,所以强盛。大壮利贞,是大的走上端正;能端正而广大,天地的情状就看得见了。」阴与阳的分别,虽说阳为大、阴为小,其实二者交替消长;所以《泰》卦三阴在上、三阳在下,虽称作「小往大来」,也不过是阴阳各占一半而彼此不相压倒罢了。
三阳未为壮,及四阳长然后为壮焉。自人事言之,君子之壮,取足以胜小人、不可陵而已,无事乎过也。用壮而过怒,以勇气慿陵乎物,则刚必折、鋭必挫,是所以贵乎正也。壮故能极其大而有辉光,正故能保其大而无挫折也。
三个阳爻还算不上「壮」,等到四个阳爻生长起来然后才叫「壮」。就人事说,君子的强盛,只要足以胜过小人、使人不能欺凌就够了,用不着过分。用强而过于暴怒,凭着勇气去凌压外物,那么刚硬的必定折断、锐利的必定挫钝,这就是为什么可贵在一个「正」字。因为强盛,所以能极尽它的广大而有光辉;因为端正,所以能保全它的广大而不受挫折。
正大,谓正其大,使大者不失正,是所谓贞也,正直是也。正大惟天地之情为然,万物不与焉。万物之情,壮必至于老,是谓非道;天地之情惟正大,是以不至于老而能长久也。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礼者,顺天地之理而公者也,故有之则安,无之则危;顺之则成,逆之则败,然天下之壮莫如礼也。君子所以能壮而胜小人,亦非礼勿履而已。非礼勿履,故横逆之来若羊触藩,至则羸矣,鲁秉周礼而齐不敢伐,为是故也。
「正大」,是说端正它的大,使大的不失其正,也就是所谓「贞」,《洪范》说的「正直」就是。「正大」只有天地之情才做得到,万物是够不上的。万物的常情,是壮盛之后必定衰老,这就叫做不合于道;天地之情唯有正大,所以不至于衰老而能长久。《大象传》说:「雷在天上,是《大壮》卦之象;君子由此而不合礼的事一概不做。」礼,是顺应天地之理而出于公心的,所以有它就安、没有它就危;顺着它就成、违背它就败——可见天下最强大的莫过于礼。君子之所以能强盛而胜过小人,也只是「非礼勿履」罢了。因为非礼不履,所以横暴无理者来犯,就像公羊去撞篱笆,一撞就角被卡住而困顿了。鲁国秉守周礼而齐国不敢讨伐,正是这个缘故。
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象曰:壮于趾,其孚穷也。趾在下,以健行者也。初九在下而无应乎上,乃欲恃其健而行焉,征则凶矣。盖大壮贵止,止非不贵,用壮止乃所以为壮也;使用壮而不止,至于挫且折,岂所以为壮哉?今初九以其才之能行也而征,不知止,宜其凶也。虽征凶,不害其为行之才,故称有孚焉。
初九爻辞说:「强盛在脚趾上,前进则凶,确实如此。」《小象传》说:「壮于趾,那确实是走到穷途了。」脚趾在下,是靠它健行的。初九处在下位而上面没有相应,却想倚仗自己的健壮而前行,一前进就凶了。《大壮》贵在能止——并不是「止」本身可贵,而是用强而能止才成其为强;如果用强而不能止,以至于挫钝折断,哪里还谈得上强?如今初九凭着自己能走就往前走,不知道停止,凶险是应当的。虽然前进有凶,却不妨碍它确有能行的才干,所以说「有孚」。
九二:贞吉。象曰:九二贞吉,以中也。九二以刚不失中,此壮而知止者也。刚不可以持者也,过刚则必折;中则善生,我所以待物也有则,而物之所以胜我者益寡,是以守壮宜以道而不可过也。
九二爻辞说:「守正吉祥。」《小象传》说:「九二贞吉,是因为它居中。」九二以阳刚而不失中道,这就是强盛而懂得停止的。刚是不可以一味把持的,过刚必定折断;居中就生出好处:我待人接物有法度,而外物能胜过我的机会就越来越少。所以持守强盛应当以道,而不可过分。
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象曰:小人用壮,君子罔也。九三之视初九,得其位应,可以有为矣;然九二以刚处中而贞吉,九四以履柔而悔亡,今九三皆反之,兹壮也祇所以为羸也。故虽得位而有应,而小人处之则用罔也。传曰:罔者,有之舍也。以谓恃壮而壮其中,是以称罔也。羊,狠物也;羝羊,狠之至也。藩,所以限内外,礼之象也;恃刚狠犯礼,未有能前者,故有羸其角之象焉。
九三爻辞说:「小人一味用强,君子则视若无物;守此则危。公羊去撞篱笆,卡住了它的角。」《小象传》说:「小人用壮,君子则视若无物。」九三比起初九,既当位又有相应,本来可以有所作为;然而九二以刚居中而「贞吉」,九四以阳居阴、能柔而「悔亡」,如今九三两样都相反,它这份强盛只成了被卡住的困顿。所以虽然当位而有应,一旦由小人处在这个位置,就成了「用罔」。传文说:「罔,是把『有』当作没有。」意思是倚仗强盛而在心中自以为强,所以称「罔」。羊是凶狠的动物,公羊更是凶狠到极点。篱笆是用来划分内外的,正是礼的象;倚仗刚狠去冲犯礼,从来没有能冲过去的,所以有「卡住它的角」的象。
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腹。象曰:藩决不羸,尚往也。九四以阳居阴。以阳居阴,在居位非正,然或不同,有反是而为正者,若九四是也。九四以阳居阴,壮而思柔,得大者之正,是以贞吉悔亡也。
九四爻辞说:「守正吉祥、悔恨消失;篱笆冲开了而角不被卡住,强壮在大车的车厢上。」《小象传》说:「藩决不羸,是还可以继续前往。」九四是以阳爻居于阴位。以阳居阴,就爻位说本不算正,然而情形也有不同,有反过来倒成其为正的,九四就是。九四以阳居阴,虽强盛而懂得思柔,得到了「大者」的端正,所以「贞吉悔亡」。
藩者,为阻于前者也。夫物焉能为阻哉?自为阻尔。九三处壮则触之而藩益坚,四处柔则不触而藩自决;不触而决,何羸之有哉?壮于大舆之腹,言遂得载上而行也;其载上也壮,则任重致逺而不败矣。君子不用壮,而此称壮者,君子之壮不施于陵下、不施乎犯上,而特施于载上,则其为壮异乎小人之壮也。
「篱笆」,是挡在前面的障碍。其实外物哪里能挡住你呢?是自己给自己设了障碍罢了。九三处在强盛而去撞它,篱笆反而更坚固;九四处在柔位而不去撞,篱笆自己就开了;不撞而自开,哪里还会被卡住?「壮于大舆之腹」,是说它终于能承载君上而前行;它承载君上的力量强壮,那就担得起重任、走得到远方而不至于败坏。君子本不「用壮」,这里却称「壮」,是因为君子的强壮不用在凌压下面、不用在冒犯上面,而专用在承载君上——那么它的强壮就与小人的强壮不同了。
六五:丧羊于易,无悔。象曰:丧羊于易,位不当也。六五以柔处中,去强狠而不用,丧羊者也。虽乗九四之刚,而九四乃顺而载上,非犯上者,则是易而无难也。人常以处难而不得,故折节矫情而为柔顺以求免于时;今六五去狠于易而无难之形,非性仁者孰能与此哉?
六五爻辞说:「在平易之地丢失了羊,没有悔恨。」《小象传》说:「丧羊于易,是爻位不当。」六五以阴柔居于中位,去掉了强横凶狠而不加使用,就是「丧羊」。它虽然凌乘在九四的阳刚之上,然而九四是顺从而承载君上的,并不冒犯君上,那就是处境平易而没有患难。人常常因为处在患难中不得已,才屈节矫情装出柔顺来求免于当时;如今六五是在平易无难的境地里主动去掉凶狠,若不是本性仁厚的人,谁能做到?
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艰则吉,咎不长也。上六动以趍应,而九四为阻于其前,羝羊触藩之象也。不能退,其动之性则然也;不能遂,其触上之性则然也。不俟藩之自决而触以求进,何能遂哉?性不能遂而理或可遂,则进犹有利也;既不能遂又不能退,故无攸利。而震性善变,而上又穷则变之时,知难而退焉,则咎不可长也。
上六爻辞说:「公羊撞篱笆,退不回来,也冲不过去,没有什么好处;处境艰难而知戒惧则吉。」《小象传》说:「不能退、不能遂,是不明审;艰则吉,是灾祸不会长久。」上六一动就奔向所应的爻,而九四挡在它前面,正是公羊撞篱笆的象。「不能退」,是它好动的性情使然;「不能遂」,是它一味冲撞在上者的性情使然。不肯等篱笆自行开裂而硬要撞过去求进,怎么冲得过去?如果本性上冲不过去而道理上还有可通之处,那么前进还有利;如今既冲不过去又退不回来,所以「无攸利」。不过震的性情善于变化,而上爻又正当穷极思变之时,只要知难而退,灾祸就不会长久。
晋卦(坤下离上)
坤下离上。晋:康侯用锡马蕃庻,昼日三接。彖曰: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庻,昼日三接也。君与臣同徳者也,其所异者分位耳,故日者君之象,臣亦为日;惟中天则为君,出地上则为臣焉。明出地上,则温厚之气、临照之光不足以徧天下,是其所以为臣之象也。
《晋》卦下体是坤、上体是离。卦辞说:「晋,安国之侯受赐的车马众多,一天之内三次受到接见。」《彖传》说:「晋,就是前进;光明升出地面,柔顺而附丽于大明之君,柔爻上进而居上位,所以安国之侯受赐车马众多、一日三次受接见。」君与臣在德上本是相同的,所不同的只是名分地位罢了;所以太阳是君主的象,臣子也可以取象于太阳——只是升到中天才是君,刚出地面就是臣。光明刚出地面,那温厚之气、照临之光还不足以遍及天下,这正是它取为臣象的缘故。
荀子曰:事圣君有听从无谏争。然则丽乎大明宜以顺为道也。孟子曰:其进鋭者其退速。然则进而上行以柔为道也。丽乎大明以顺为道,则媚于天子而所锡之礼蕃矣;进而上行以柔为进,近天子之光而所接之时数矣,故曰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
荀子说:事奉圣明的君主,只有听从而没有谏诤。可见附丽于大明之君应当以柔顺为道。孟子说:前进得太猛的,退下去也快。可见上进而居上位应当以柔和为道。附丽于大明之君而以柔顺为道,就能得天子欢心而所受赐的礼物丰厚;上进而以柔和为进,就能接近天子的光辉而受接见的次数频繁——所以说「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康侯反不宁侯,以顺丽有康侯之象焉;昼日不亢乎中也,以柔进而有昼日之象焉。且夫日之行也微矣,且不亢乎中,则是柔进而上行者也。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徳。自昭者,不待上之明扬而自显其徳也。盖闇闇在上,虽明扬而君子亦自晦焉,所以逺害也;明明在上,虽明扬不加而君子亦自昭焉,将以行其道也。晋之所丽者大明之君,是以不待上之明扬而自昭也,如文王有明徳而二老相率而归,何待币聘之至其所哉?
「康侯」与《比》卦所说「不宁之侯」相反,因为它柔顺附丽,所以有安国之侯的象;「昼日」是不亢进到中天,因为它以柔上进,所以有白昼之日的象。太阳的运行是极细微的,况且又不亢进到中天,那正是「柔进而上行」。《大象传》说:「光明升出地面,是《晋》卦之象;君子由此而自己彰明自己的美德。」所谓「自昭」,是不等在上者表彰提拔而自己显扬其德。若是昏昧的人在上,即使有表彰提拔,君子也自己韬晦,为的是远离祸害;若是明智的人在上,即使没有额外的表彰提拔,君子也自己彰显,为的是推行他的道。《晋》所附丽的正是大明之君,所以不等在上者表彰就自己彰明,就像文王有美德而伯夷、太公两位老人相继归附,何必等聘礼送到他们门上呢?
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象曰:晋如摧如,独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晋如,进也,以有应也;摧如,退也,以柔在下也。晋如日之进,缓也;摧如物之摧,其退速也。盖初六未得位也,故可行则行,可止则止,惟义所在,是以贞吉也。
初六爻辞说:「上进又受挫,守正则吉;不被人信任,宽绰从容就没有灾祸。」《小象传》说:「晋如摧如,是独自践行正道;裕无咎,是还没有承受任命。」「晋如」是前进,因为上有相应;「摧如」是后退,因为它以柔居下。「晋如」像太阳的上升,是缓慢的;「摧如」像物体被摧折,退得很快。因为初六还没有得位,所以可以行就行、可以止就止,只看义之所在,因此「贞吉」。
罔孚者,莫或信之也。孟子之进有疑其干泽者,孔子之退有疑其为肉者,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宜其罔孚也。裕无咎者,言其无官守、无言责,进退绰绰然有余裕也。独行正者,志不在乎正人也;志在正人,则有进而已,伊尹之治亦进、乱亦进是也。
「罔孚」,是没有人信任他。孟子出仕,有人疑心他是求取俸禄;孔子离去,有人疑心他是为了一块祭肉——君子的所作所为,众人本来就看不懂,不被信任也是应当的。「裕无咎」,是说他没有官职之守、没有进言之责,进退从容而绰绰有余。「独行正」,是说他的志向不在于纠正别人;志向若在纠正别人,那就只有一味前进了,伊尹「治世也出仕、乱世也出仕」就是这样。
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象曰:受兹介福,以中正也。初六未得位,故进退裕如;若六二则得位也。得位而无应,则志不上行;未可以正君,未可以正君则泽不下流,未可以济民。夫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若此,则君子所以愁如也。
六二爻辞说:「上进而心怀忧愁,守正则吉;从王母那里受到大福。」《小象传》说:「受兹介福,是因为它中正。」初六还没有得位,所以进退从容;六二却已经得位了。得位而上面没有相应,心志就上达不了;不能匡正君主,不能匡正君主则恩泽不能下流,也就不能救济百姓。站在人家的朝廷上而道行不通到这个地步,这正是君子所以忧愁的缘故。
所以正者,愁不在已而在君与民也。不期乎上应,不求乎众允,惟中正是守而已,为是故神明斯福之矣,故受兹介福于其王母。王母,幽而尊者也,六五之象也。六三:众允,悔亡。象曰:众允之志,上行也。晋之六三,则君子之道既已积于中而畅乎外矣,诚信达乎上心,功业着于民望,是以众允之,而与初六之罔孚者异矣。初六则在人者不能无疑,六二则在我者不能无忧,六三无疑与忧也,有上行而已,故曰众允之志尚行也。
它之所以还算「正」,是因为所忧愁的不在自己而在君主与百姓。它不指望上面来呼应,也不求众人的赞许,只是守住中正罢了;正因如此,神明才降福给它,所以说「受兹介福于其王母」。「王母」,是幽隐而尊贵的,正是六五的象。六三爻辞说:「众人都赞许,悔恨消失。」《小象传》说:「众允的心志,是向上行进。」《晋》卦的六三,君子之道已经积蓄在内而畅达于外,诚信上达于君心,功业昭著于民望,所以众人赞许他,与初六的「罔孚」大不相同。初六是别人对他不能没有疑虑,六二是自己心里不能没有忧愁,六三则既无疑虑也无忧愁,只有向上行进罢了,所以说「众允之志,尚行也」。
九四:晋如鼫鼠,贞厉。象曰:鼫鼠贞厉,位不当也。进之为道,顺丽以柔进,故无贪位慕禄之失;今四刚动而炎上,则顺丽柔进之道亡矣,故贪而畏人,硕鼠然也。君子之心,有如六二之忧民而已,不如九四之畏人也。
九四爻辞说:「上进得像只鼫鼠,守此则危。」《小象传》说:「鼫鼠贞厉,是爻位不当。」上进的道理,是柔顺附丽、以柔和上进,所以没有贪恋权位、慕求利禄的过失;如今九四以阳刚躁动而向上炎烧,柔顺附丽、以柔上进的道就没有了,因此既贪婪又怕人,活像一只大老鼠。君子的心,应当像六二那样为百姓忧愁,而不该像九四那样怕人。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象曰:失得勿恤,往有庆也。君子之在下,进退无常,惟义所在而已,初六是也;君子之在上,失得勿恤,惟命是聴而已,六五是也。夫进而至于六五,则志行矣,业既成矣;则当此之时,使失位而去,则亦可以奉身而退之时也;使得位而处,则天下之幸也。
六五爻辞说:「悔恨消失,得失都不必忧虑,前往吉祥而无所不利。」《小象传》说:「失得勿恤,是前往必有福庆。」君子处在下位,进退没有一定,只看义之所在,初六就是;君子处在上位,得失都不必忧虑,只听凭天命,六五就是。上进到了六五这一步,心志已经推行、功业已经告成;在这个时候,假使失位而去,那也正是可以引身而退的时机;假使得位而留,那是天下的幸事。
然则失得之间为天下重轻,而重轻不在乎我;其在我者,又失得之间进退两安于义,何恤之有哉?道之未行,则如六二之愁如可也;道之既行,则失位得位宜勿恤矣。失得勿恤,则直道而行,不为自安之计,是以吉无不利也。
这样看来,得与失关系着天下的轻重,而这轻重并不取决于我;至于取决于我的,无非是在得失之间进也安于义、退也安于义,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道还没有推行的时候,像六二那样忧愁是可以的;道已经推行了,那么失位也好、得位也好,就该不必忧虑了。得失都不忧虑,就能循直道而行,不为自身安逸打算,所以「吉无不利」。
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象曰:维用伐邑,道未光也。角者,刚而可以胜物者也。有可以胜物之刚,下有不应之罪可伐,又其所伐惟邑而已,至小以弱也,宜其伐之虽厉而吉且无咎也。然晋以柔进为善,今以穷之刚黩于用武,而所伐至小以弱,于是为未光,是以贞吝也。
上九爻辞说:「上进到了角上,只能用来讨伐自己的城邑,有危险而吉、没有灾祸,守此则有憾惜。」《小象传》说:「维用伐邑,是道还不够光大。」角是刚硬而可以制胜外物的。它既有可以制胜外物的刚,下面又有不来呼应的罪状可以讨伐,何况所讨伐的只是自家城邑,极其弱小;那么它去讨伐,虽有危险而得吉、没有灾祸,也是应当的。然而《晋》以柔和上进为好,如今它以穷极之刚沉溺于用武,而所讨伐的又极其弱小,因此说「道未光」,所以「贞吝」。
明夷卦(离下坤上)
离下坤上。明夷:利艰贞。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明入地中,则明益亏而暗益进,明夷之象也。君子消息盈虚,与时偕行,则其出地上、入地中犹日而已矣。于是内文明而外柔顺:内文明则与物无际矣,外柔顺则与物无迕矣,若物奚为而见伤哉?
《明夷》卦下体是离、上体是坤。卦辞说:「明夷,利于在艰难中守正。」《彖传》说:「光明沉入地中,就是《明夷》。内里文采光明而外表柔顺,因而能蒙受大难,文王就是这样。『利艰贞』,是隐晦自己的光明;身处内部的患难而能端正自己的心志,箕子就是这样。」光明沉入地中,光明越亏损而黑暗越进逼,正是《明夷》的象。君子随着消长盈虚与时同行,那么他的出于地上、入于地中,也不过像太阳一样罢了。于是内里文明而外表柔顺:内里文明就与外物没有隔阂,外表柔顺就与外物没有抵触,外物又怎么会来伤害他呢?
然内文明乃所以成大明,外柔顺乃所以开大武,故文王以之犯难而不惧,其卒显于西土也。至箕子与暗同体,所谓内难也,故当晦其明而已,深自韬匿,使物不得而见也,箕子之狂是也。能晦其明,然后内难而能正其志;不如是,不死则去,而箕子之志不得正矣。
然而内里文明恰恰是用来成就大光明的,外表柔顺恰恰是用来开启大武功的,所以文王凭这一点冒着患难而不畏惧,终于在西土显扬。至于箕子,与昏暗的纣王同处一体,就是所谓「内难」,所以只能隐晦自己的光明,深深地藏匿起来,使人看不出来——箕子佯狂就是这样。能隐晦自己的光明,然后才能身处内难而端正心志;若不这样,不是被杀就是出走,箕子的心志也就无从端正了。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君子莅众用晦而明,非处明夷之势则然也,君子视明夷之象,明入地中而终将出于地上,是以用晦而明,以为莅众之道焉。大抵下之应上,则贵有所输诚,不可以用晦,用晦则上何望焉?此君子所以自昭明徳也。上之待下,贵有所资纳,不可以用明,用明则人莫告矣,此莅众所以用晦而明也。
《大象传》说:「光明沉入地中,是《明夷》卦之象;君子由此而临莅众人时用含蓄的方式反而更明察。」君子临莅众人「用晦而明」,并不是因为处在《明夷》的形势才如此;而是君子看到《明夷》的卦象——光明沉入地中而终将升出地上,因此以「用晦而明」作为临莅众人之道。大抵在下者应对在上者,贵在能输诚,不可以用含蓄,一含蓄,在上者还指望什么呢?这就是《晋》卦所说君子「自昭明德」的缘故。在上者对待下面的人,贵在能容纳采纳,不可以用明察,一味明察,人们就不肯告诉他了——这就是临莅众人所以要「用晦而明」。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象曰:君子于行,义不食也。未尝灼而不敢握火者,见其有所暖也;未尝伤而不敢握刄者,见其有所害也。明夷之主在上,初九去之逺矣,而于飞垂其翼、于行三日不食,其避之如此之速者,亦惩其所谓害者也。
初九爻辞说:「在光明受伤之时飞行,垂下它的翅膀;君子上路,三天不吃饭;有所前往,主人会有责难的话。」《小象传》说:「君子上路,在义理上不该受人饮食。」不曾被烧过却不敢握住火,是因为见过它能发热;不曾被伤过却不敢握住刀刃,是因为见过它能伤人。伤明的主人(上六)在最上位,初九离它已经很远了,却在飞行时垂下翅膀、上路时三天不吃饭,躲避得这样迅速,也正是鉴于那份可能的祸害。
既无文王蒙难之势,又非箕子内难之地,则可以去矣;既去则义宜速矣。然初九体炎上之性,则有攸徃者也;有攸徃则内难,故主人宜见宾礼而且有言,况其它乎?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则也。六二辅九三而行,则下体之辅也,有股之象焉;处明夷之世,则夷于左股者也。夫君子之见夷于世也,非其身之见残也,君子有保身之智焉,其所谓伤者,其下道而已。苟得所辅,则道伤复全而其壮莫可御矣,故曰用拯马壮吉。
它既没有文王那种蒙受大难(而仍能有为)的形势,又不在箕子那种身处内难的位置,那就可以离去了;既然要离去,义理上就该迅速。然而初九本体有火向上炎烧的性情,所以是「有攸往」;一有所往就进入患难之中,所以连主人(招待他的人)本该以宾客之礼相待却也有责难的话,何况别人呢?六二爻辞说:「光明受伤,伤在左腿上;用来拯救的马强壮,吉。」《小象传》说:「六二的吉,是柔顺而合于法则。」六二辅助九三而行,是下体的辅佐,有大腿的象;处在光明受伤的时代,就是「伤在左腿」。君子被时世所伤,并不是身体受残害,君子自有保身的智慧,所谓「伤」,只是他的道受了挫抑罢了。只要得到辅佐,那么受挫的道就重新完好,它的强盛无人能挡,所以说「用拯马壮吉」。
九三蒙难而动,未离乎地类,则马之象也;六二辅之,则拯马者也。六二之于九三非其正应,疑于不顺而违则也;彼刚上柔下、中正以相与,则岂不顺而违则哉?其事闳天、太颠之徒也。
九三蒙受患难而奋动,还没有脱离地类,正是马的象;六二辅助它,就是那匹用来拯救的马。六二对于九三本不是正应,令人疑心它不柔顺而违背法则;然而九三刚在上、六二柔在下,又都以中正相亲,哪里是不顺而违则呢?他们所做的,正是闳夭、太颠那一班辅佐文王的臣子所做的事。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九三居下体之极,大有为,得明夷之魁也,故曰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其事则文王之事也,所谓以蒙大难者也。夫文王小心顺事者也,其曰南狩,何也?大明之徳自我而显,大武之事自我而开,谓之南狩不亦宜乎?不可疾贞者,以明除暗犹昼夜,进退其行也,若诗称匪棘其欲,不可疾之谓也。
九三爻辞说:「光明受伤之时向南方巡狩,捉到了那个首恶,不可以操之过急地求正。」《小象传》说:「南狩的心志,是大有所得。」九三处在下体的顶端,大有作为,捉住了伤明的魁首,所以说「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它所做的正是文王的事,也就是《彖传》所说「蒙受大难」。文王本是小心谨慎、恭顺事上的人,这里却说「南狩」,为什么呢?因为大光明之德由他而彰显,大武功之业由他而开创,称作「南狩」不也是恰当的吗?说「不可疾贞」,是因为以光明除去黑暗如同昼与夜的交替,进退都要有节度;就像《诗经》所说「不是急于满足自己的欲望」,正是「不可疾」的意思。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象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左腹虚而纳物,九三之象也,六四于此焉而入于左腹者也。夫六二为左股,于九三以其同体者也;六四于九三非同体而称左腹者,心徳之同虽疎而亲,微子去商而归周是也。然入左腹,明夷之心而已,非若箕子之能正其志也。
六四爻辞说:「进入左腹(心腹之地),领会了伤明之世的心意,于是走出门庭。」《小象传》说:「入于左腹,是领会了对方的心意。」左腹空虚而能容纳外物,正是九三的象,六四在这里进入了它的左腹。六二称「左股」,是因为它与九三同在下体;六四与九三并不同体却称「左腹」,是因为心与德相同,虽然疏远却亲近——微子离开商朝而归附周,就是这样。不过它进入左腹,只是领会了伤明之世的心意罢了,还不像箕子那样能端正自己的心志。
盖微子之去,岂其志哉?所以处心于明夷之世然耳,故象又曰获心意也,言箕子随所感触而生也。出于门庭者,去之商室也。以商为室宇之托而称门庭,以周为同体之亲而称左腹,则君子之仁可知也矣。
微子的出走,难道是他的本愿吗?只是在伤明之世不得不这样安顿自己的心罢了,所以《小象》又说「获心意也」,意思是这份心意是随着所感触的境遇而生的。「出于门庭」,是离开商室。把商朝当作屋宇的寄托而称「门庭」,把周朝当作同心同德的亲近而称「左腹」,君子的仁厚由此也就可知了。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象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明夷六爻,以商周之际考之:初九之为太公、伯夷明矣,六二之为闳天、太颠明矣,九三之为文王明矣,六四之为微子。独六五称箕子,何也?为南狩之事与三协矣,而成南狩之功者,圣人之惭徳也;视天下之难不能拯济,或垂其翼而避之,或出门庭而去之,亦非人臣之完节也。独箕子既利且正,无惭徳而有完节,以是为成夫圣人之志也,故特称焉。上六不称者,则亦恶未斥之耳。
六五爻辞说:「箕子在光明受伤之世(隐晦其明),利于守正。」《小象传》说:「箕子的守正,是他的光明不可熄灭。」《明夷》六爻,拿商周之际的人事来考察:初九是太公、伯夷,很明显;六二是闳夭、太颠,很明显;九三是文王,很明显;六四是微子。唯独六五称「箕子」,为什么?因为南狩这件事与九三是相协的,然而成就南狩之功,在圣人看来终究是有惭德的;至于眼看天下的患难而不能拯救,有的垂下翅膀躲开,有的走出门庭离去,也算不上人臣的完节。唯独箕子既得利又守正,既没有惭德又保全了节操,正是以此成就了圣人的心志,所以特地标出他的名字。上六不称人名,也不过是厌恶他而不明白指斥罢了。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不明晦,非用晦也。初登于天,后入于地,言崇髙不可不保恃也。夫明足以保身者且夷见伤焉,则天下之人愚不足以保身者又可知矣。残贼之加于天下如此,其不诛者鲜矣。
上六爻辞说:「不明反而昏暗;起初升到天上,后来沉入地下。」《小象传》说:「起初升到天上,是照临四方之国;后来沉入地下,是失掉了法则。」「不明晦」,并不是君子那种「用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是说崇高的地位不可以不知保守、不可专恃。连光明足以保全自身的人尚且被伤害,那么天下那些愚昧、不足以保全自身的人就可想而知了。残害施加于天下到这个地步,不被诛灭的很少。
家人卦(离下巽上)
离下巽上。家人:利女贞。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男女莫非家人也,而其正自女始;女子之难养也,而正则家人无不正矣。
《家人》卦下体是离、上体是巽。卦辞说:「家人,利于女子守正。」《彖传》说:「家人,女子端正地居于内位,男子端正地居于外位;男女各得其正,这是天地间的大义。一家之中有尊严的君长,指的就是父母。父尽父道、子尽子道,兄尽兄道、弟尽弟道,夫尽夫道、妇尽妇道,家道就端正了;家端正了,天下也就安定了。」男男女女无一不是家人,而端正要从女子开始;女子本是难于教养的,一旦端正了,家人就没有不端正的。
女正位乎内而无预乎阃外,男正位乎外而不牵乎阃内,则男女正。男女正乃天地之大义,此圣人制为礼文以别男女之分者,因天地之大义而已,非由圣人之创也。男虽正乎外,必有父为严君以率之;女虽正乎内,必有母为严君以率之,然后恩不至于胜义。而其义:为父者慈而教,为子者孝而箴,兄亦爱而友,弟亦敬而顺,夫亦和而义,妇亦柔而正矣。如是则家道正焉。正家而天下定者,天下之本在是故也,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此之谓也。
女子端正地居于内而不干预门外之事,男子端正地居于外而不被门内之事牵累,男女就各得其正了。男女各得其正正是天地的大义,可见圣人制定礼文来区别男女的名分,只是因循天地的大义罢了,并不是圣人的创造。男子虽在外守正,必定要有父亲作为尊严的君长来统率他;女子虽在内守正,必定要有母亲作为尊严的君长来统率她,然后恩情才不至于压倒义理。而所谓义就是:做父亲的慈爱而又教诲,做儿子的孝顺而又规劝,做兄长的友爱,做弟弟的恭敬顺从,做丈夫的和睦而合义,做妻子的柔顺而端正。这样家道就端正了。「正家而天下定」,是因为天下的根本就在这里;《诗经》说「先给妻子做榜样,推及兄弟,再推及治理家邦」,说的正是这个。
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风自火出,家人,王通以谓明内而齐外是也。君子之欲明内也,则以言行率之:言有物则无虚诞之言,行有常则无竒邪之行。盖孔子之所期乎弟子者,谨而信也;言之无物,何为而信?行之不常,何为而谨?
《大象传》说:「风从火中生出,是《家人》卦之象;君子由此而说话有实在内容、行事有恒常准则。」「风自火出」,隋代王通认为是内里明察而外面整齐,这个说法是对的。君子想要内里明察,就用言与行来统率:说话有实在内容,就没有虚妄荒诞的话;行事有恒常准则,就没有诡异邪僻的行为。孔子对弟子的期望,正是「谨慎而守信」;说话没有实在内容,凭什么守信?行事没有恒常准则,凭什么谨慎?
初九:闲有家,悔亡。象曰:闲有家,志未变也。闲,如马之有闲,惧奔逸也。初九家人之志未变,故宜闲有家;如其既变而后闲之,则是挽之于既奔,其力难矣。不闲为害义,且亦伤恩,故不若求其未变也。
初九爻辞说:「用规矩防范治家,悔恨消失。」《小象传》说:「闲有家,是心志还没有变坏。」「闲」,就像养马要有栏圈,是怕它奔逸。初九时家人的心志还没有变坏,所以正宜用规矩防范治家;如果等到已经变坏了才去防范,那就像马已经奔出去才去拉,很费力气。不加防范,既有害于义,又终究伤及恩情,所以不如趁着还没有变坏就着手。
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巽也。以巽为正者,妾妇之道,所谓无攸遂也;惟酒食是议,无父母贻罹,所谓在中馈也。无攸遂、在中馈,妇人之正也,如是而后为顺以巽焉。顺则理不逆而已;巽有屈伏之意,盖女之卑也,其象为顺,然妻齐也,其事夫则有屈伏之意也。
六二爻辞说:「不擅自作主,在家中操持饮食,守正吉祥。」《小象传》说:「六二的吉,是柔顺而谦逊。」以谦顺为正,是妻妾之道,也就是所谓「无攸遂(不擅自作主)」;《诗经》说只商量酒食之事、不给父母招来忧患,也就是所谓「在中馈」。不擅自作主、操持家中饮食,这是妇人的正道,这样然后才称得上「顺以巽」。「顺」不过是道理上不违逆;「巽」则含有屈身俯就的意思。女子地位卑下,所以取象为「顺」;然而「妻」是与夫齐等的,她事奉丈夫时又含有屈身俯就的意思。
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父母谓之严君,长子谓之家督,则家人之道贵在乎用刚也,故九三家人嗃嗃,用刚之过,则虽悔厉而吉也。然刚太过至于贼恩,而妇子嘻嘻有嗟怨之声焉,则失家之节,是以吝也。
九三爻辞说:「治家过于严厉,虽有悔恨危险而终得吉;妇人孩子嬉笑无度,最终有憾惜。」《小象传》说:「家人嗃嗃,还不算有失;妇子嘻嘻,是失掉了治家的节度。」父母被称作「严君」,长子被称作「家督」,可见治家之道贵在用刚,所以九三「家人嗃嗃」,虽是用刚过头,却仍旧虽有悔厉而得吉。然而刚强太过以至于伤害恩情,妇人孩子嬉笑之中含着嗟叹怨恨之声,那就失掉了治家的节度,所以有憾惜。
六四:富家,大吉。象曰:富家大吉,顺在位也。修之家其徳乃裕,修之国其徳乃丰,修之天下其徳乃普。六四在位者也,惟家人之道修之国、修之天下,其徳丰以普也,故称富焉。夫孝尽于事亲而又推于事君,则其为孝也广矣;弟尽于事兄,又推于事长,则其为悌也广矣。其曰富家,不亦宜乎?故曰顺在位也,自身而推之家,自家而推之国,其理为顺故也。
六四爻辞说:「使家富裕,大吉。」《小象传》说:「富家大吉,是柔顺而居其位。」《老子》说:把道修养到一家,德就宽裕;修养到一国,德就丰厚;修养到天下,德就普遍。六四是在位的人,把治家之道推行到一国、推行到天下,它的德就丰厚而普遍,所以称「富」。孝在事奉双亲上尽到了,又推广到事奉君主,那么这份孝就广大了;悌在事奉兄长上尽到了,又推广到事奉年长者,那么这份悌就广大了。称它「富家」,不也是应当的吗?所以说「顺在位也」——由自身推及家,由家推及国,这个次序是顺的。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象曰:王假有家,交相爱也。圣尽伦,王尽制,故有庙则假有庙,有家则假有家;盖假家人之道如文王之盛,非圣人则不能,非王者则不得故也。其不得何也?盖所谓假有家之道者,非徒吾家之父子兄弟夫妇各尽其道也,且能使天下父子兄弟夫妇者皆尽其道也,如是则非尽制之王孰能此哉?
九五爻辞说:「君王把治家之道推到极致,不必忧虑而吉。」《小象传》说:「王假有家,是彼此相爱。」孟子说圣人穷尽了人伦,王者穷尽了法制;所以有宗庙就把宗庙之道推到极致,有家就把治家之道推到极致。要把治家之道推到像文王那样盛大,不是圣人就做不到,不是王者就得不到这个条件。为什么说「得不到」?因为所谓「假有家」之道,不只是自己家里父子兄弟夫妇各尽其道,还要能使天下的父子兄弟夫妇都各尽其道;这样一来,不是穷尽法制的王者,谁能做到?
上九:有孚威如,终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有孚而威,出于徳也;威出于徳,则人畏之,是以吉也。大扺反身而诚则神矣,神则不怒而威,故不至嗃嗃,而又不失为严君之正,而家道成焉。
上九爻辞说:「有诚信而威严自生,最终吉祥。」《小象传》说:「威如的吉,说的是反求诸己。」有诚信而后有威严,那是从德中来的;威严从德中来,人们就敬畏他,所以吉。大抵反求诸己而做到诚,就进入神妙;神妙就不必发怒而自有威严,所以不至于严厉呵斥,却又不失为「严君」的端正,家道也就成就了。
睽卦(兑下离上)
兑下离上。睽:小事吉。彖曰:暌,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说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
《睽》卦下体是兑、上体是离。卦辞说:「睽,小事吉。」《彖传》说:「睽,是火动而向上、泽动而向下;两个女子同住一处,心志却不同道而行。喜悦而附丽于光明,柔爻上进而居上位,得中位而下应阳刚,所以小事吉。天地相乖违而它们生养的事却相同,男女相乖违而它们的心志却相通,万物相乖违而它们的事类却相似。《睽》所处时势的功用真伟大啊。」
火动而上,泽动而下,火与泽相违而不相遇,此睽之象也。故动而违行,然后为睽;如二女之有情,则不必违行也,则虽同行而暌矣。有违行而暌矣,有违行而暌者,有同居而暌者,则万物之情举矣。
火动而向上,泽动而向下,火与泽彼此背离而不相遇,这就是《睽》的象。所以必须一动就背道而行,然后才成为「睽」;至于两个女子各有各的心事,那就不必背道而行,虽然同住一处也已经乖违了。既有背道而行才乖违的,也有同住一处就乖违的——万物的情状就都概括在其中了。
夫万物暌离而不合,正大有为之时也。以卦之才,悦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宜小事而已。盖丽乎物之所丽、应乎人而不为人之所应,其上行又以柔而已,故云然。然其所丽者明也,其所应者刚也,又进而行有得为之势也,是以小事之俱能吉。
万物乖离而不能会合,正是大有作为的时候。然而就这一卦的才质说:喜悦而附丽于光明,柔爻上进而居上位,得中而下应阳刚——这只宜于做小事罢了。因为它是附丽于别人所附丽的、应和别人而不是被别人应和,它的上行又只凭柔顺,所以只说「小事吉」。不过它所附丽的是「明」,所应和的是「刚」,又前进而有可以施为的形势,所以做小事都能得吉。
一谓之同,两谓之类。天地无心,?而为一,故曰其志通;万物则象矣,故事则类也。天地终暌而不同,则阴阳不和而灾生;男女终暌而不通,则婚媾不时而怨旷作;万物终暌隔而不类,则相逮之功熄矣。若夫有为于天下,使交通而咸和、协比而为一,非大人曷能为此哉?故曰暌之时义大矣哉。
合为一体叫「同」,两相并立叫「类」。天地无心,浑然合为一体,所以说「其志通」;万物则各有形象,所以只能说「事类相似」。天地若始终乖违而不能合同,阴阳就不调和而灾害发生;男女若始终乖违而不能相通,婚配就失时而旷夫怨女出现;万物若始终乖隔而不能同类,那么彼此接济的功用就熄灭了。至于在天下有所作为,使万物交通而普遍和洽、协同亲比而合为一体,不是大人谁能做到?所以说「睽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君子以同而异,而不害其为同。天地睽而其事同也,同乎为道而治有忠、质、文之异;同乎为圣而行有清、任、和之异。如是故足以酬酢万变,不为执一而废百也。
《大象传》说:「上面是火、下面是泽,是《睽》卦之象;君子由此而在大同之中保留差异。」君子在大同之中保留差异,却不妨碍他们本质上的相同。天地虽乖违而它们生养的事却相同:同样是行道,而治法有夏尚忠、商尚质、周尚文的差别;同样是圣人,而行事有伯夷之清、伊尹之任、柳下惠之和的差别。这样才足以应付万般变化,不至于固执一端而废弃其余。
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象曰:见恶人,以辟咎也。马有健行之才者也。睽之时,进而上行,则虽柔而可以吉小事;初九穷而在下,虽健,丧其所以为健矣,故曰丧马。夫物睽而求合则益疑,穷而求行则益踬,故勿逐;然相合者,物之情也,我不求而有待,则物岂舍我哉?故曰自复也。
初九爻辞说:「悔恨消失;丢了马不必去追,它自己会回来;见到可憎的人也没有灾祸。」《小象传》说:「见到可憎的人,是为了避开灾祸。」马是有健行之才的。在《睽》的时候,前进而上行,即使柔顺也可以在小事上得吉;初九困穷而处在下位,虽有刚健之质,却丧失了施展刚健的凭借,所以说「丧马」。事物既已乖违而硬要求合,就更加互相猜疑;已经困穷而硬要前行,就更加跌绊,所以「勿逐」。然而彼此会合本是万物的常情,我不去强求而肯等待,外物难道会舍弃我吗?所以说「自复」。
九二刚以乗已,恶人也,避而不见则疑梗生而患至,屈身而见之,所以避咎也。九二:遇主于巷,无咎。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九二之应九五,过主于巷者也。物方睽乖而已获应,则其获若应邂逅然也,故曰遇焉。巷者,非道之常而亦可通于道,故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
九二以阳刚凌乘在自己之上,就是所谓「恶人」;躲开不见,猜疑隔阂就产生而祸患随之而来,所以屈身去见他,正是用来避开灾祸。九二爻辞说:「在小巷里遇到主人,没有灾祸。」《小象传》说:「遇主于巷,是没有失掉正道。」九二上应九五,正是在小巷里遇到主人。万物正当乖违之时而自己却得到了呼应,那份获得就像不期而遇,所以说「遇」。「巷」不是通行的大道,却也能通到大道上去,所以说「遇主于巷,未失道也」。
六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象曰:见舆曳,位不当也;无初有终,遇刚也。见舆曳,有为难于下者也;其牛掣,有为难于其前者也。舆方以载己者,牛顺而引己者,乃为之难,何也?以所遇者睽故也。如贲初九舍车而徒,则载己者岂能为哉?
六三爻辞说:「看见车子被拖住,拉车的牛被牵掣;那人受了刺额割鼻之刑;起初不顺而最终有好结果。」《小象传》说:「见舆曳,是爻位不当;无初有终,是遇上了阳刚(上九)。」「见舆曳」,是有人在后面为难它;「其牛掣」,是有人在前面为难它。车本是方正地载着自己的,牛本是柔顺地牵引自己的,如今却来为难它,为什么?因为所遇的时势是乖违的。就像《贲》卦初九舍弃车子而徒步,那么本来载他的车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六三应在上九,有志于行者也;舆曳而牛掣,不得行焉,非其志也。上欲以其不行也而刑之,则我之所持以生者絶其通也,故曰其人天且劓。然所遇者上九之刚也,刚而克明而不蔽于其所感,刚?而不惑于初,然将有所合而无所疑,故曰无初有终,而象曰遇刚也。
六三所应的是上九,本是有志于前行的;然而车被拖住、牛被牵掣,走不成,这并不是它的本意。上面因为它走不成而加刑于它,那就把我赖以生存的通路断绝了,所以说「其人天且劓」。然而它所遇的是上九的阳刚;刚而能明察,不被自己所感的东西蒙蔽,刚而果决,不被初起的疑虑迷惑,终究会与它会合而不再猜疑,所以说「无初有终」,而《小象》说「遇刚也」。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象曰:交孚无咎,志行也。九四无正应,与有应而未合者睽孤也。九四虽睽孤,然所遇者元夫也。以位称则曰遇主,以徳称则曰遇元夫,则仁智异矣。遇元夫而至诚相与,则虽孤寡助之危,何咎之有?
九四爻辞说:「乖离孤立,遇上了善良的大丈夫,彼此以诚信相交,虽有危险却没有灾祸。」《小象传》说:「交孚无咎,是心志得以推行。」九四没有正应;没有正应的,以及虽有应而尚未会合的,都叫「睽孤」。九四虽然乖离孤立,然而它所遇到的是「元夫」。就地位称呼就说「遇主」(九二之于九五),就德行称呼就说「遇元夫」,可见一个偏于智、一个偏于仁。遇上善良的大丈夫而以至诚相待,那么即使有孤立少助的危险,又有什么灾祸呢?
六五:悔亡,厥宗噬肤,往何咎。象曰:厥宗噬肤,往有庆也。九二于六五则称主,主者尊之也,下之于上宜尊之者也;六五于九二则称宗,宗者亲之也,上之于下宜亲之者也。六三以柔为物之间,其易噬犹之肤也;九二噬六三之间而求合于上,则其一志于承上者不疑也,六五宜屈体而往从之也,故曰厥宗噬肤,往何咎也。
六五爻辞说:「悔恨消失;他的同宗(九二)像咬嫩肉一样除去阻隔,前往有什么灾祸?」《小象传》说:「厥宗噬肤,前往必有福庆。」九二对六五称「主」,「主」是尊崇他,在下者对在上者本该尊崇;六五对九二称「宗」,「宗」是亲近他,在上者对在下者本该亲近。六三以阴柔梗在两者之间,容易咬开,就像嫩肉;九二咬开六三这层阻隔而求与上会合,可见它一心承奉君上、毫无二意,六五就应当屈身前去跟从它,所以说「厥宗噬肤,往何咎也」。
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婚媾,往遇雨则吉。象曰:遇雨之吉,羣疑亡也。物之情,睽则疑,疑斯疾之矣。故九二之于六三,乃安而载之之舆也,而自上九视之则涂也;九四之于六三,乃顺而引之之牛也,而自上九视之则鬼也,其疾之可谓至矣。
上九爻辞说:「乖离孤立;看见猪背上满是污泥,又看见一车鬼;先张开弓要射,后又放下弓;那不是强盗,是来求婚的;前往遇上下雨就吉。」《小象传》说:「遇雨的吉,是种种疑虑都消失了。」万物的常情:乖违了就猜疑,猜疑了就憎恨。所以九二对六三本是安稳载它的车,而从上九看去却成了污泥;九四对六三本是柔顺牵引它的牛,而从上九看去却成了鬼——它的憎恨可以说到极点了。
然六三有趍下之性,以为如豕之负涂,理或有之;以为载一车,则无是道也。无是道而以为有是,则疑之甚故也。疑甚则怒而思攻之矣,故有张弧之辞焉。然上九之刚,非终惑之也,故曰后脱之弧;脱则知其匪?而婚媾之情通矣。其始也疑而疾之,又从而攻之,则已甚矣;虽脱弧而婚媾之情通,然非屈道以往,则六三之情未易得也,故曰往遇雨则吉。雨者,阴阳和而及于物也,不止婚媾而已。
不过六三确有趋向下面的性情,说它像背着污泥的猪,道理上或许还说得过去;说它是一整车鬼,那就没有这回事了。没有这回事却以为有,正是猜疑到了极点。猜疑到极点就发怒而想攻击,所以有「张开弓」的话。然而上九的阳刚终究不会一直糊涂下去,所以说「后来放下弓」;一放下弓,就明白对方不是强盗而婚配之情得以相通了。它起初猜疑而憎恨,又进而要攻击,实在太过分了;虽然放下弓、婚配之情已通,然而若不屈己降身前往,六三的心意也不容易得到,所以说「往遇雨则吉」。「雨」,是阴阳和洽而恩泽及于万物,那就不止于婚配这一件事了。
蹇卦(艮下坎上)
艮下坎上。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彖曰: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蹇之时用大矣哉。
《蹇》卦下体是艮、上体是坎。卦辞说:「蹇,利于西南,不利于东北;利于见到大人,守正吉祥。」《彖传》说:「蹇,就是艰难,险阻在前面。看见险阻而能停住,真是明智啊。蹇利西南,是前往能得中道;不利东北,是那条路走到尽头。利见大人,是前往必有功;爻位恰当而守正得吉,是用来端正邦国。《蹇》所处时势的功用真伟大啊。」
天下之险,固有可平者,虽不可平,亦有犯之而不至于?者。至若险在前而不可平,又不可犯,虽有智亦末如之何而止,是乃所以蹇也。然则所贵乎智者,为其逺险而止也,非迫险而止之谓也;如迫险而止,则是愚而不知去耳,曷足以言智哉?
天下的险阻,本来有可以铲平的;即使不能铲平,也有冒犯它而不至于凶险的。至于险阻横在前面既不能铲平、又不能冒犯,那么即使有智慧也无可奈何,只好停住——这就是「蹇」。这样看来,智慧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能远离险阻而停住,并不是逼近险阻才停住;如果逼近险阻才停住,那只是愚昧而不知躲开罢了,哪里谈得上智慧?
故曰利西南,不利东北。盖上卦之坎,正北方之卦,则是正北者乃险之所在也;下卦之艮,东北之卦也,迫险而知止者也。迫险而知止则其道穷,故不若东南之逺险而得中于利也。且去东北而之东南与正南,亦既逺矣,必曰西南,则是君子之避险不厌乎逺甚也。
所以说「利西南,不利东北」。上卦是坎,坎是正北方的卦,可见正北正是险阻所在;下卦是艮,艮是东北方的卦,是逼近险阻而知道停住的。逼近险阻才停住,路就走到尽头,所以不如往东南方向、远离险阻而得中为有利。何况离开东北而走到东南、走到正南,已经算远了,却一定要说「西南」,可见君子躲避险阻是唯恐不够远。
其曰得中者,安而无难然后能守中;若其于臲卼险难之际,则或过或不及,与时俛仰,亦以自完矣。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正吉,以正邦也,此九五之才也。盖所谓大人者,非止有知险之智,而又有平险之才焉,宜其为蹇难之时所利见也。
说「得中」,是因为安稳而没有患难然后才能守住中道;若是身处动荡险难之际,那就不免或过或不及,只能随时俯仰以求自全罢了。「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说的是九五的才质。所谓「大人」,不只是有识别险阻的智慧,还要有铲平险阻的才干,难怪他在蹇难之时最值得人去见。
功业者,见乎变者也,天下平而无故,则虽有大人之功业,何自而兴哉?故曰利见大人,往有功也。有大人之才,又须当位有得为之势,然后能正邦,故曰当位正吉,以正邦也。有大人然后有大人之功,以大人而当位然后能正邦,则在蹇之时而大有为者,岂小丈夫之事哉?故曰蹇之时用大矣哉。
功业是在变故中显现的;天下太平无事,那么即使有大人,他的功业又从哪里兴起呢?所以说「利见大人,往有功也」。有大人的才干,还必须当位而有可以施为的形势,然后才能端正邦国,所以说「当位贞吉,以正邦也」。有大人然后才有大人的功业,以大人的身分而又当位然后才能端正邦国;那么在蹇难之时能大有作为的,哪里是气量狭小之人做得到的事?所以说「蹇之时用大矣哉」。
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徳。蹇之成象,见险而能止,乃智者之事,故象辞亦无取乎正邦之功,而曰反身修徳,则亦见险而止之之类也。初六:往蹇来誉。象曰:往蹇来誉,宜待也。蹇之时以险在前,宜待而不宜往,故往则为蹇,来则有誉。夫誉不必兴事造业而后能致也,识时之宜、知所以自保,则人斯归之以智而有誉矣。
《大象传》说:「山上有水,是《蹇》卦之象;君子由此而反求自身、修养德行。」《蹇》卦所构成的象,是见到险阻而能停住,那是智者的事,所以《大象》的话也不取「正邦」之功,而说「反身修德」,那也属于见险而止一类。初六爻辞说:「前往则艰难,回来则有声誉。」《小象传》说:「往蹇来誉,是应当等待。」在蹇难之时因为险阻在前,应当等待而不宜前往,所以前往就艰难,回来就有声誉。声誉不一定要兴事立业才能得到;能认清时势之所宜、懂得保全自己,人们就会因为他明智而归附他,声誉也就来了。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象曰:王臣蹇蹇,终无尤也。九五王也,六二应之,王臣也。遇险之时,上下皆蹇,王臣之蹇蹇也;自为王臣,则国安与安、国危与危,安得自为私谋哉?故曰匪躬之故。如其躬之故而为自安之计,则不复蹇,则有其终尤;惟所以为蹇,故曰王臣蹇蹇,终无尤也。
六二爻辞说:「王的臣子历尽艰难,那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小象传》说:「王臣蹇蹇,终究没有过失。」九五是王,六二与它相应,就是王的臣子。遇到险难之时,上下都陷在艰难中,王的臣子也就艰难重重;既然身为王臣,国家安他就安、国家危他就危,怎么能只替自己打算呢?所以说「匪躬之故」。如果为自身的缘故而作自安的打算,那就不再有「蹇蹇」之劳,可是最终反而落下过失;正因为它甘于艰难,所以说「王臣蹇蹇,终无尤也」。
九三:往蹇来反。象曰:往蹇来反,内喜之也。九三虽刚过,而体艮之止,则知往之蹇而来反者也。来反则为主于内,内之所待而喜之者也;然既以迫险,则先见之明为未足,是以不如初六之有誉也。六四:往蹇来连。象曰:往蹇来连,当位实也。往则犯难,故曰往蹇;来又乗刚,故曰来连。此前跋其胡,则往蹇来连非自取也,何凶之有?是以不言凶咎也。
九三爻辞说:「前往则艰难,回来则返归本位。」《小象传》说:「往蹇来反,是内卦的人喜欢他。」九三虽然刚强过度,但本体属艮而知止,所以懂得前往有难而返回来。返回来就在内卦作主,是内卦所盼望而喜欢的;不过它毕竟已经逼近险境,先见之明还不够,所以比不上初六那样有声誉。六四爻辞说:「前往则艰难,回来则牵连。」《小象传》说:「往蹇来连,是当位而有实。」前往就要冒险,所以说「往蹇」;回来又凌乘阳刚(九三),所以说「来连」。这好比《诗经》所说老狼向前就踩住自己下巴的垂肉,那么「往蹇来连」并不是自己招来的,有什么凶险呢?所以爻辞不说凶咎。
九五:大蹇朋来。象曰:大蹇朋来,以中节也。九五,大者之蹇也。大者之蹇,苟不失大中之位以节制天下,则朋来;朋来则拯之者众而难散矣。中者其位也,节者其权也;居位而有其权,则何患哉?
九五爻辞说:「大的艰难,朋友前来相助。」《小象传》说:「大蹇朋来,是因为他居中而有节制。」九五是「大者」所处的艰难。「大者」处在艰难中,只要不失掉大中之位、能够节制天下,朋友就会前来;朋友前来,救助的人就多,患难也就消散了。「中」指的是他的位置,「节」指的是他的权柄;既居其位又握其权,还担心什么呢?
上六: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象曰:往蹇来硕,志在内也;利见大人,以从贵也。六四乗九三之刚,九三非其君也,为难者也,故曰来连;上六来而乗九五之刚,九五盖其君也,故曰来硕。臣之得为,则庇完其身而不为物剥,又得以扩充其志而不为物挫,是以为硕也。利见大人,为九五也;九五居大中以合天下而为朋来之主,则上六所以利见也。其曰从贵,何也?蹇之时名分乱矣,于是知从贵,则臣节为不失矣;不知从贵而惟强之从,则终随以亡,非所谓利见也。
上六爻辞说:「前往则艰难,回来则硕大,吉;利于见到大人。」《小象传》说:「往蹇来硕,是心志在内;利见大人,是顺从尊贵者。」六四凌乘九三的阳刚,九三不是它的君主,而是给它制造艰难的,所以说「来连」;上六回来而凌乘九五的阳刚,九五正是它的君主,所以说「来硕」。臣子能够有所施为,就既能庇护保全自身而不被外物剥蚀,又能扩充自己的志向而不被外物挫折,所以称「硕」。「利见大人」指的是九五;九五居大中之位而会合天下、做众人来归的主人,所以上六「利见」他。说「从贵」是什么意思?在蹇难之时名分容易紊乱,这时懂得顺从尊贵者,臣子的节操就不至于失掉;若不懂得顺从尊贵者而只顺从强有力的人,最终就跟着他一同灭亡,那就不是所谓「利见」了。
解卦(坎下震上)
坎下震上。觧:利西南,元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彖曰:觧,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觧。觧利西南,往得众也;其来复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觧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觧之时大矣哉。
《解》卦下体是坎、上体是震。卦辞说:「解,利于西南;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回来复归本位则吉;如果确有所往,及早去则吉。」《彖传》说:「解,是遇险而能行动,一动就脱离了险境,所以叫『解』。解利西南,是前往能得众;其来复吉,是能得中道;有攸往夙吉,是前往必有功。天地郁结舒解而雷雨兴作,雷雨兴作而各种果实草木都破壳发芽。《解》所处的时机真伟大啊。」
动乎险中而免乎险而为觧。屯者其始也,觧者其终也。天下皆险,则圣人动乎险中;动乎险中,其卒免险,则天下之险亦从而觧矣。夫圣人动乎险中而求解,非止免一身之险,盖将以平天下之险也,故贵得众而利西南焉,西南坤之为众故也。
在险境中行动而脱离险境,就成了「解」。《屯》是这件事的开头,《解》是这件事的结局。天下到处是险,圣人就在险中行动;在险中行动,最终脱离险境,天下的险也就随之解开了。圣人在险中行动而求解,不只是要免除自身的险,而是要平定天下的险,所以贵在得众而「利西南」——因为西南是坤位,坤代表众。
屯言勿用有攸往,觧言无所往,何也?雷雨动而为屯,作而为解,二屯一觧。犹雷雨动而作,则屯难有时而行之而已;屯惟宜动,勿用有攸往可也;解又既免,无所往可也。如草木节解、麋鹿角解,皆气至而自然矣,是以无所往,其来复吉也。
《屯》说「不宜有所前往」,《解》说「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两者有什么不同?雷雨在酝酿鼓动是《屯》,雷雨已经兴作是《解》:《屯》占两分,《解》占一分。就像雷雨由动而作,屯难也是到时候才行得通罢了。《屯》只宜于「动」,所以说不宜有所前往;《解》则已经脱险,所以说无所往。就像草木的节自然解开、麋鹿的角自然脱落,都是气候一到便自然而然,所以「无所往,其来复吉」。
解动则必复,其情然也;缓则必失,其势然也。既以缓而失,则不可缓而救;以缓而救,则不及事,故欲往而有功,在攸往之夙也。天地之解,怒气激而为雷,和气散而为雨,百果草木之微,甲者皆坼,其功可谓大矣。能解天下之难,亦若天地之解万物,非大人孰能与乎此哉?故曰解之时义大矣哉。
解开之后一动就必定回复,那是它的性情如此;一迟缓就必定错失,那是形势如此。既然是因迟缓而错失的,就不能再用迟缓去补救;用迟缓去补救,就赶不上事情,所以想要前往有功,关键在于「及早」。天地的舒解:怒气激荡而成为雷,和气散布而成为雨,连细微的果实草木,有壳的都破壳而出,功效可以说很大了。能解开天下的患难,也像天地解开万物一样,不是大人谁能做到?所以说「解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处乱而不改其度者,唯君子能之;使小人居屯难未解之时,其能不为非者寡矣。退而诛之,则更起天下之难,非所以为解也,故过者赦之、罪者宥之,然后应雷雨博施之象焉。
《大象传》说:「雷雨兴作,是《解》卦之象;君子由此而赦免过失、宽宥罪犯。」身处乱世而不改变自己的法度,只有君子做得到;至于小人处在屯难未解的时候,能不做坏事的就很少了。事后再去诛杀他们,就又激起天下的祸难,那不是「解」的办法;所以有过失的赦免他、有罪的宽宥他,然后才合于雷雨普施的卦象。
初六:无咎。象曰:刚柔之际,义无咎也。屯之六二,所遇者屯也,而又乗刚,是以有难;解之初六,所遇者解也,又有应刚,是以无咎也。刚上柔下,相际以礼,咎何由而至哉?
初六爻辞说:「没有灾祸。」《小象传》说:「刚与柔互相交接,义理上没有灾祸。」《屯》卦六二所遇的时势是屯难,而它又凌乘阳刚,所以有患难;《解》卦初六所遇的时势是舒解,而它又上应阳刚,所以没有灾祸。刚在上、柔在下,彼此以礼相交接,灾祸从哪里来呢?
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象曰:九二贞吉,得中道也。方解之初,众莫知天命之有归、人事之有在也,则疑所适从,有三狐之象焉。三,众辞也;狐,疑物也。以汤王之举,众有舍我啬事而割夏正之嫌,则解之众疑可知矣。
九二爻辞说:「田猎捉到三只狐狸,得到黄色的箭,守正吉祥。」《小象传》说:「九二贞吉,是得到了中道。」正当解难之初,众人还不知道天命归于谁、人事该托付谁,于是疑惑不知跟从谁,这就有「三狐」的象。「三」是表示多的词,「狐」是多疑的动物。以商汤起兵为例,众人尚且有「丢下我的农事去征伐夏」那样的疑虑,那么解难之时众人的疑惑就可想而知了。
九二刚正而应,能大有为,以得羣疑使之顺服,则田获三狐之象也。若然者,非示人以中、威物以直者不能至此。盖以示人以中,则小者懐;威物以直,则大者畏。小者懐、大者畏,则羣疑安所逃哉?故曰得黄者,示人以中也;矢,言威物以直也。
九二刚健守正而上有相应,能够大有作为,收拾众人的疑惑而使他们顺服,这就是「田获三狐」的象。这样的人,若不能以中道示人、以正直威服外物,是做不到的。以中道示人,弱小的就归心;以正直威服外物,强大的就畏惧。弱小的归心、强大的畏惧,众人的疑惑还往哪里躲呢?所以说「得黄」是以中道示人,「矢」是以正直威服外物。
六三:负且乗,致?至,贞吝。象曰:负且乗,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负者,小人之事也,谓六为之也;乗,君子之器也,谓三之为位也。以小人而乗君子之器,则居之不安,不能固有,是慢藏也;慢藏则益知其可夺矣。虽慢藏可夺,苟其上有庇、其下有助,则盗亦未至也。
六三爻辞说:「背着东西又坐着车,招来强盗,守此则有憾惜。」《小象传》说:「背着东西又坐车,也是可耻的;是自己招来兵戎,还能怪谁?」「背负」是小人干的事,指它以阴爻居此;「乘车」是君子所用的器具,指它所处的三这个位置。以小人的身分坐上君子的车,就坐得不安稳、守不住,这就是《系辞》所说「收藏不严」;收藏不严,别人就更看出可以夺取。虽然收藏不严可以被夺,倘若上有人庇护、下有人相助,强盗也还不至于来。
六三又上慢而下暴:上慢则上疾之,不为庇矣;下暴则下去之,不为助矣。如此,则非徒可夺,亦且可伐,此其所以致?之。夺,夺其物;伐,伐其人;象言致戎,又言伐其人也。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象曰:解而拇,未当位也。拇在下而微者也,初六之象也;九四应在初六,解而拇之象也。解而拇,则所解狭矣;所解者狭,则所应者寡,故曰朋至斯孚。其朋信而已,则岂若有孚于小人者哉?虽然,九四未当位也,如其当位而所解若此,则吝矣,故不言悔吝,而象曰未当位也。
六三又对上傲慢、对下凶暴:对上傲慢,上面就憎恶它而不来庇护;对下凶暴,下面就离开它而不来相助。这样一来,不但可以被夺取,而且可以被讨伐,这就是它招来兵戎的缘故。「夺」是夺它的财物,「伐」是讨伐它这个人;《小象》说「自我致戎」,又说「伐其人」。九四爻辞说:「解开你的大拇趾(所系的小人),朋友到来才有诚信。」《小象传》说:「解而拇,是爻位不当。」大拇趾在下面而微小,正是初六的象;九四所应的是初六,所以有「解开大拇趾」的象。既然只解开一个大拇趾,那么所解的范围就狭窄了;所解的狭窄,回应的人也就少,所以说「朋至斯孚」——只是它那几个朋友相信它罢了,哪里比得上对小人也讲诚信(六五)呢?不过九四本来就爻位不当;假如它当位而所解只有这么点,那就有憾惜了,所以爻辞不说悔吝,而《小象》说「未当位也」。
六五: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天地之解万物,不择物而解也,则君子之解天下,又焉可择人而解哉?维有解而已。故有过者亦赦、有罪者亦宥,勿问其如何而一切解之,与之更始,则小人信其有爱人利物之心而退聴矣。若乃择无过而后释之、无罪而后原之,则小人自知其不免,难复作矣,非所以为解也。天地之解及草木,君子之解及小人。
六五爻辞说:「君子只是一味解开纠结,吉;对小人也讲诚信。」《小象传》说:「君子能解,小人就退去。」天地解开万物,并不挑拣对象;那么君子解开天下的纠结,又怎么可以挑人而解呢?只是一味地解开罢了。所以有过失的也赦免、有罪的也宽宥,不去追问他从前如何而一概解开,与他重新开始;这样小人才相信他确有爱人利物之心而退让听命。若是挑出没有过失的才释放、没有罪的才原谅,那么小人自己知道免不了,祸难就又要发作了,那就不是「解」的办法。天地的舒解及于草木,君子的舒解及于小人。
上六:公用射隼于髙墉之上,获之,无不利。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公者,尊髙之位;隼者,贪残之禽也;髙墉者,显著之地也。上六处尊髙之位,势可以有为矣;遇解之极,时可以为用。六三乃如贪悖之禽,止乎显著之地,非所据而据焉,则射而获之,何不利之有哉?即六三而言之,则以小人而乗君子之器者也;自上六视之,则以隼而在髙墉之上者也。所处非宜,在理则逆,则所谓悖也;上六射而获之,则所解悖理而天下之大顺成矣。
上六爻辞说:「王公在高墙上射那只鹰隼,射中了它,没有不利。」《小象传》说:「公用射隼,是为了解除悖乱。」「公」是尊高的地位,「隼」是贪残的猛禽,「高墉」是显要的处所。上六处在尊高之位,形势上可以有所作为;又遇上《解》的终极,时机上可以施展。而六三正像一只贪暴悖逆的猛禽,停在显要的处所,占据了不该占据的位置,那么射下它有什么不利呢?就六三本身说,它是以小人的身分坐上君子的车;从上六看去,它就是一只停在高墙上的鹰隼。所处的位置不合宜,在道理上就是违逆,也就是所谓「悖」;上六射下它,那么悖理的东西被解除,天下的大顺也就成就了。
损卦(兑下艮上)
兑下艮上。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彖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
《损》卦下体是兑、上体是艮。卦辞说:「损,有诚信,大吉,没有灾祸,可以守正,利于有所前往。用什么来祭享呢?两簋薄食也可以用来祭享。」《彖传》说:「损,是减损下面来增益上面,它的道向上运行。减损而有诚信,就大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用什么呢?两簋薄食可以祭享。用二簋是要顺应特定的时机,减损刚、增益柔也要看时机;减损与增益、盈满与亏虚,都随着时势一同推移。」
损之为卦,下卦受损,上卦得益,则是损下而益上者也。损下而益上,非强本厚下之道,故于卦为损。夫财赋、力征,皆损下益上之事也。财赋有节而民信其非敛我也,力役有程而民信其非役我也,则损而有孚者也。损而有孚,则元吉无咎、可正而利有攸往矣。
《损》这一卦,下卦受损、上卦得益,正是减损下面来增益上面。减损下面来增益上面,不是加强根本、厚待下民的办法,所以卦名叫「损」。赋税和劳役,都是减损下面增益上面的事。赋税有节制,百姓就相信这不是在搜刮自己;劳役有定额,百姓就相信这不是在奴役自己——这就是「损而有孚」。既减损而又有诚信,就能大吉无咎、可以守正而利于有所前往。
何以知损有孚也?损之上体艮,艮,止也;其下体兑,兑,说也。上得益而知止,则其求于下不过矣;下受损而咸说,则其输于上不倦矣。上止而下说,则损之有孚可知矣。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以损下非厚下之道,故上于用财不敢厚,二簋可用享也。夫享礼以备物焉为盛者也,为其损下而取之为享,故宜备者亦捐之而用二簋焉。用二簋以应损下之宜,非常道也,故曰二簋以应损下之宜,非常道也,故曰二簋应有时。
怎么知道「损」中有诚信呢?《损》的上体是艮,艮是「止」;下体是兑,兑是「悦」。上面得到增益而知道适可而止,那么它向下面索取就不过分;下面受到减损而依然喜悦,那么它向上面输纳就不厌倦。上面知止而下面喜悦,「损而有孚」也就可知了。「用什么呢?两簋薄食可以祭享。」因为减损下面本不是厚待下民的办法,所以上面在用财上不敢丰厚,只用两簋来祭享。祭享之礼本以物品齐备为盛大,正因为它是取自下面的减损来供祭享,所以本该齐备的也减省掉而只用两簋。用两簋来顺应「损下」的时宜,并不是通常之道,所以说这是顺应损下之宜、并非常道,因此说「二簋应有时」。
刚者,上道也;柔者,下道也。上刚反不足,下刚乃有余,损以益上之柔,亦有时而然也,故曰损刚益柔有时。损之不己则至于虚,益之不已则至于盈;然而损生于盈,益生于虚,相因于无穷,与时偕行而已,故曰损益盈虚与时行也。
刚是在上者的道,柔是在下者的道。如今上面的刚反倒不足,下面的刚却有余,所以减损下面的刚来增益上面的柔,这也是随时机而定的,所以说「损刚益柔有时」。一味减损下去就到了亏虚,一味增益下去就到了盈满;然而减损正是从盈满中产生的,增益正是从亏虚中产生的,彼此相因而无穷无尽,只是随时势一同推移罢了,所以说「损益盈虚,与时偕行」。
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山泽,通气者也,以风日之过河犹有损,则山泽之通气,焉得为无损哉?人之所损莫甚于忿欲:突而上陵,其忿如山;受而不厌,其虚如泽,损莫大焉。于是君子以惩忿窒欲;惩忿而不忮,窒欲而不求,则性质愈完而充实之美成矣。兹损也,祇其所以为益也。
《大象传》说:「山下有泽,是《损》卦之象;君子由此而惩戒忿怒、堵塞嗜欲。」山与泽是彼此通气的;风与日经过河面尚且使河水有所减损,那么山泽互相通气,怎么会没有减损呢?人身上的减损没有比忿怒和嗜欲更厉害的:陡然向上冲撞,那忿怒像山一样;一味接受而永不满足,那空虚像泽一样,损耗没有比这更大的。于是君子惩戒忿怒、堵塞嗜欲;惩戒忿怒而不害人,堵塞嗜欲而不贪求,那么性情品质就越发完好,充实之美也就成就了。这种「损」,恰恰正是他的「益」。
初九: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曰爱君而欲益之,其诚则至矣;然道事而行,为之以遽,则有先迷之失,故必待其已事后往。已事而后往,则往虽遄无伤也。夫已事而后往,不失顺承之义,则其往之遄,乃所以爱君也,何咎之有哉?酌损之者,惧其过也,以刚而遄往,故以过损为戒焉。尚合者,其爱君之心又不失事君之义,而六四亦能应而纳之故也。
初九爻辞说:「把自己的事停下来赶快前往,没有灾祸;但要斟酌着减损自己。」《小象传》说:「已事遄往,是上面(六四)与他心志相合。」有人说:爱护君主而想增益他,那份诚意确实到了;然而办事要循着次第而行,做得太急促,就有《坤》卦「抢先而迷路」的过失,所以必须等自己的事了结了才前往。事已了结而后前往,那么去得再快也没有妨害。事已了结而后前往,就不失柔顺承奉的义理,那么去得快恰恰正是爱护君主,有什么灾祸呢?「酌损之」,是怕他过头;因为它是阳刚而又急速前往,所以用「过分减损」来告诫它。说「尚合」,是因为它爱君之心不失事君之义,而六四也能呼应并接纳它。
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象曰: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九二损益非常也,得中则可以止矣。九二益上而得中,故利正征凶;益上而得中,则无所事损也,将有益之者矣,故曰弗损益之。夫自损者人益之,自益者人损之,不期然矣。
九二爻辞说:「利于守正,前进则凶;不必自我减损也能增益上面。」《小象传》说:「九二利贞,是以守中为心志。」减损与增益本来就不是常道,能守中就该停住了。九二增益上面而又能守中,所以「利贞」而「征凶」;既增益上面而又守中,就用不着再自我减损,自然会有来增益它的人,所以说「弗损益之」。自己减损自己的,别人来增益他;自己增益自己的,别人来减损他——这是不期然而然的。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象曰:一人行,三则疑也。道不贵多,多则疑杂;天地之合、君臣之交,所以贵夫致一也。六三志在益上者也,然为主于内而二阳从之以进,则有三人行之象焉。三人行则上疑于所与而其志不专,故六三有损焉;如其絶类离羣而一人,则上之任贤不贰而下之得君亦专矣,然后可以修辅厥后而不疑,故曰得友也。
六三爻辞说:「三个人同行就要减去一人,一个人独行反而得到他的伴侣。」《小象传》说:「一人独行才好,三个人就互相猜疑了。」道不以多为贵,多了就疑惑杂乱;天地的交合、君臣的交接,之所以贵在专一,正为此。六三本有增益上面的志向,然而它在内卦作主而两个阳爻跟着它一同上进,就有「三人行」的象。三人同行,上面就对所亲附的人产生疑惑而它的心志也不专一,所以六三要有所减损;如果它离开同类、脱开群伙而只身一人,那么上面任用贤才就不三心二意,下面得到君主也就专一了,然后才可以辅助君主而不被猜疑,所以说「得友」。
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物不得阴阳之中而所受皆偏者,皆疾也。偏乎阴则为愚,偏于阳则为躁;偏乎阴则损之宜以阳,偏乎阳则损之宜以阴。六四偏乎阴而能应阳以损其疾者也;然而阴之性缓,矫其性而使遄则有喜矣。六四之遄,非若初九之遄则其性也;六四之遄,乃使遄而非其性也。
六四爻辞说:「减损他的毛病,使他快些就有喜庆,没有灾祸。」《小象传》说:「减损他的毛病,也是可喜的。」凡物得不到阴阳的中和而所禀受有所偏,都是「毛病」。偏于阴就流于愚钝,偏于阳就流于躁动;偏于阴的,宜用阳去减损它;偏于阳的,宜用阴去减损它。六四偏于阴而能上应阳刚来减损自己的毛病;然而阴的性情迟缓,矫正它的性情而使它加快,就有喜庆了。六四的「快」,不像初九那样出于本性;六四的「快」,是被促使着加快,并不是它的本性。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弗克违,元吉。象曰:六五元吉,自上佑也。六五居上而自损者也。九二居下而自损,物犹益之,又况居上而自损者乎?故曰或益之。或,言益之者众也。不志于人养而曳尾于途中,则好违者也;六五居上而能自损,故使天下好违之人弗克违之,而聪明之才足以恂知休咎者皆为我用,且有十朋之多焉,则天下无遗贤、万物无遗照矣,元吉不亦宜乎?有曰自天佑,有曰自上佑者,神祗祖考凡居上者皆佑,而不止谓天也。
六五爻辞说:「有人来增益他,价值十朋的大龟也无法违逆,大吉。」《小象传》说:「六五的大吉,是从上面得到保佑。」六五是居于上位而能自我减损的。九二居于下位而自我减损,别人尚且来增益他,何况居于上位而自我减损的呢?所以说「或益之」。「或」,是说来增益他的人很多。像《庄子》里那只不愿被人供养、宁可拖着尾巴在泥途中爬的神龟,就是好违逆的;六五居于上位而能自我减损,所以使天下那些好违逆的人也无法违逆他,而那些聪明才智足以推知吉凶的人都为我所用,而且多到「十朋」,那么天下没有遗漏的贤才、万物没有照不到的地方,大吉不也是应当的吗?《易》中有说「自天佑」的,有说「自上佑」的:天神地祇、祖先考妣,凡居于上位的都来保佑,不只指天而已。
上九: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象曰:弗损益之,大得志也。上九为下而自损以益上,则戒于过,故九二曰弗损益之;为上而自损以益下,虽过可也,故上九曰弗损益之,而后曰无咎贞吉,皆在下不可过、在上可过之义也。盖髙以下为基,下厚则上安焉,故上损可过而下损不可过也。上九自损以至于得益,则损之至矣,故得无家之臣焉。六二以应上,无家之臣也;允恭克逊而得过门之禹,盖上九之谓也。
上九爻辞说:「不必减损(下面)也能增益,没有灾祸,守正吉祥,利于有所前往;得到不顾自家的忠臣。」《小象传》说:「弗损益之,是大大地实现了心志。」在下位而自我减损以增益上面,就要警惕过头,所以九二说「弗损益之」;在上位而自我减损以增益下面,即使过头也可以,所以上九也说「弗损益之」,而后接着说「无咎贞吉」——都是「在下不可过、在上可过」的义理。因为高以低为基础,下面厚实上面才安稳,所以上面的减损可以过头,下面的减损不可以过头。上九自我减损以至于反而得到增益,那是「损」的极致,所以得到「不顾自家」的忠臣。六二上应于它,就是那位不顾自家的臣子;《尚书》说帝舜诚敬谦逊而得到三过家门不入的大禹,说的大概就是上九这一爻。
益卦(震下巽上)
震下巽上。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彖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
《益》卦下体是震、上体是巽。卦辞说:「益,利于有所前往,利于渡过大河。」《彖传》说:「益,是减损上面来增益下面,百姓喜悦无边;从上位屈身下就下面,它的道大为光明。利有攸往,是中正而有福庆;利涉大川,是木船之道得以通行。益卦震动而谦逊,一天天进步没有止境;上天施予、大地生养,它的增益没有定方。凡是增益之道,都随时势一同推移。」
益之为卦,上卦受损而下卦得益,损上益下,其本固,其下厚,故于卦为益。损上益下,散利以及下也;自上下下,屈己以下人也。散利以及下者,善政也,故民说无疆;屈已以下人者,盛徳也,故其道大光。
《益》这一卦,上卦受损、下卦得益,减损上面来增益下面,根本就稳固、下面就厚实,所以卦名叫「益」。「损上益下」,是散发财利以惠及下民;「自上下下」,是屈己以谦下待人。散发财利惠及下民,是好的政治,所以「民说无疆」;屈己以谦下待人,是盛大的德行,所以「其道大光」。
以益为事而有攸往,无往而不利;然不中正,则有续为揠苗为害者,故利有攸往惟在中正有庆也。盖益物而不失中正,非仅可以有攸往,且可以涉难,故曰利涉大川。以此涉川,则涉险不溺,得木之道也。
把增益当作本务而有所前往,无往而不利;然而如果不中正,就会出现宋人揠苗助长那样反成祸害的事,所以「利有攸往」的关键在于「中正有庆」。增益万物而不失中正,不但可以有所前往,而且可以渡越艰难,所以说「利涉大川」。用这个办法渡河,就涉险而不沉溺,那是得到了木船之道。
益动而巽,日进无疆,言自益也;天施地生,其益无方,言益物也。自益而能巽,不逆于理,则入理道有序,莫之能御,则终于穷髙极逺而测深厚矣,故益动而巽、日进无疆,为自盛也。天之施物也平,地之生物也博,兼容并包,无容私焉,其益可谓无方矣;圣人益物也亦若是而已。天施地生,其益无方,言益物也。
「益动而巽,日进无疆」,讲的是自我增益;「天施地生,其益无方」,讲的是增益万物。自我增益而能谦逊,不违逆事理,那么深入义理就有次序,无人能挡,终究能穷极高远而测度深厚,所以「益动而巽,日进无疆」是讲自身的盛大。上天施予万物是平均的,大地生养万物是广博的,兼容并包,没有一点偏私,它的增益可以说没有定方;圣人增益万物也不过如此。所以「天施地生,其益无方」讲的是增益万物。
夫道体无亏,不可戕割;物理自足,无有欠余。今自益之无疆、为益物之无方,以其至理之当然也,与时偕行而已,故曰凡益之道,与时偕行。就益言之,则曰凡益之道与时偕行,不兼损者,所恶故也。益者所益也,损则求益,益不期损,故于损则曰损益盈虚与时偕行,兼益而言之;益曰凡益之道与时偕行,不兼损而言也。
道的本体没有亏欠,不可以砍削;物的理本自具足,没有多余也没有不足。如今自我增益的无边、增益万物的无方,都是至理本该如此,只是随时势一同推移罢了,所以说「凡益之道,与时偕行」。就「益」这一面说,只讲「凡益之道与时偕行」而不连带说「损」,是因为「损」是人所厌恶的。「益」是人所愿意增益的;讲「损」时总要求「益」,讲「益」时却不指望「损」。所以《损》卦《彖传》说「损益盈虚,与时偕行」,是连「益」一并说;《益》卦只说「凡益之道,与时偕行」,就不连带说「损」。
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雷以动之,风以散之,此造物之序也,故雷动风散为常,风又雷为益也。见善则迁,求益者也;有过则改,所以为益者也。徒迁善而不改过,则其益更损矣。
《大象传》说:「风与雷交助,是《益》卦之象;君子由此而见到善就迁从、有了过失就改正。」用雷去鼓动它,用风去吹散它,这是造化生物的次序,所以「雷动风散」是常态;而这里风在上、雷在下(风助雷威),就成了「益」。见善就迁从,是求增益;有过就改正,是所以能增益。若只知向善而不肯改过,那么所增益的反而变成减损了。
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象曰: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在上而大有为者,其势易;位下而大有为者,其势难,故在上则虽自任以天下之重可也,在下则不可,以下非厚事之地故也。下非厚事之地而作或利为大者,以其作皆爱人利物之事,又上巽而与故也。初九以益为事,六四巽而与己,故曰利用为大作也。起事,圣人之所难,又下非厚事之地,是以元吉然后无咎也。
初九爻辞说:「宜于兴办大事,大吉才能没有灾祸。」《小象传》说:「元吉无咎,是因为下位本不是承担大事的地方。」处在上位而大有作为,形势容易;处在下位而大有作为,形势困难。所以在上位的即使以天下之重自任也可以,在下位的就不行,因为下位不是承担大事的地方。下位不是承担大事的地方而它兴办的事竟宜于做大,是因为它所办的都是爱人利物的事,而且上面的六四又谦逊地赞助它。初九以增益为本务,六四谦逊地赞助自己,所以说「利用为大作」。兴办事情是圣人也感到难的,何况下位本不是承担大事的地方,所以必须大吉然后才没有灾祸。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象曰:或益之,自外来也。六二以损约而居得中,益者四面而至矣,故曰或益之。十朋之弗克违,则贤人益之至者也。众人益之,未足以得天下;贤人益之,斯得天下,于是乎可以享帝,故曰王用享于帝吉,有然也。此以其物皆归往而得,故称王焉。
六二爻辞说:「有人来增益他,价值十朋的大龟也无法违逆,长久守正则吉;君王用它来祭享上帝,吉。」《小象传》说:「或益之,是从外面来的。」六二以俭约自损而又居中得位,来增益它的人从四面八方而至,所以说「或益之」。「十朋之弗克违」,那是贤人来增益他到了极点。众人来增益,还不足以得天下;贤人来增益,才能得天下,于是就可以祭享上帝,所以说「王用享于帝吉」,确实是这样。因为万物都归附于他而得天下,所以称「王」。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损益言道,贵在得中,不可偏也。六三志在益而自损之过中,不能无咎;惟用凶事得通变之宜,是以无咎也。蕃乐杀礼、衣大布之衣、大帛之冠,所谓凶事也。夫以益为事至于如此,则岂人之情也哉?疑于矫拂其情而为伪者也;惟有孚中行而非出于伪,又不至于过,故有成功而上善焉。
六三爻辞说:「用凶荒之事来增益(下民),没有灾祸;心怀诚信、行于中道,向王公禀告要执圭为信。」《小象传》说:「益用凶事,是它本来就该有的。」讲减损与增益,贵在得中,不可偏于一边。六三志在增益而自我减损过了中,本来免不了灾祸;只因为它用在凶荒之事上,合于通权达变的时宜,所以没有灾祸。撤去乐悬、减省礼数、穿粗布衣服、戴粗帛之冠,这些就是所谓「凶事(凶荒之礼)」。把增益之事做到这个地步,难道是人之常情吗?令人疑心它是矫拂本性而做作虚伪。只因为它心怀诚信、行于中道而不是出于虚伪,又不至于过头,所以能成功而受到上面的嘉许。
夫自损之过则必至于失位,六三自损之过而用凶事,得通变之宜,是以不至失位,而象所以谓之固有之也。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象曰:告公从,以益志也。六三六四之称中行,以其在中爻之中也。益贵在中,而四以中行,则何疑之有?告公从而已。六三六四皆处盛位而称公,然三则告公用圭、四则告公从而已者,三逺君、四近君也。古之迁国必依大国以为之援,六四上比乎刚中之君,则可依之以迁国,故曰利用为依迁国。凡益之道与时偕行而不得已也,故虽迁国重事亦或为之,况其小小者也。
自我减损过了头,必定要失掉爵位;六三虽自损过头却用在凶荒之事上,合于通权达变的时宜,所以不至于失位,因此《小象》说「固有之也」。六四爻辞说:「行于中道,禀告王公而得到听从;宜于凭借他人的力量来迁徙国都。」《小象传》说:「告公从,是为了增益的志向。」六三、六四之所以都称「中行」,是因为它们处在中间四爻的中间。「益」贵在得中,而六四又行于中道,那还有什么可疑的?只要禀告王公就得到听从。六三、六四都处在显要的位置而称「公」,然而六三是「告公用圭」、六四只是「告公从」,那是因为六三离君主远、六四离君主近。古时迁徙国都必定要依靠大国作为外援,六四向上亲比刚健居中的君主,就可以依靠他来迁国,所以说「利用为依迁国」。凡是增益之道都随时势推移而出于不得已,所以连迁都这样的大事有时也要做,何况那些小事呢?
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徳。象曰:有孚惠心,勿问之矣;惠我徳,大得志也。国迁之益,益一国耳,此有域之者也。九五得尊位大中,兼覆天下,其益无方,不止一国,故有孚惠心,勿问元吉。夫有心者孰不来益哉?至诚益之,凡求益者益,而有勿问其如何,则天施地生不过如此,宜其元吉也。我至诚而惠物心,故物至诚而惠我徳,报施之自然也。归美荐善,可谓惠我徳也;物惠我徳,则天下之徳皆归焉,可谓大得志矣。
九五爻辞说:「心怀诚信而以恩惠之心待人,不必问就大吉;人们也以诚信回报、感戴我的恩德。」《小象传》说:「有孚惠心,不必再问了;惠我德,是大大地实现了心志。」迁都所带来的增益,只增益一国而已,那是有疆域限制的。九五得到尊位、居于大中,兼覆天下,它的增益没有定方,不止于一国,所以「有孚惠心,勿问元吉」。凡有心的人,谁不来增益他呢?他以至诚增益别人,凡是来求增益的都给以增益,而不追问他从前如何——那么上天施予、大地生养也不过如此,得大吉是应当的。我以至诚施惠于万物之心,所以万物以至诚感戴我的恩德,这是施与报的自然。把美名归于君上、把善事荐给君上,就可以说是「惠我德」;万物都感戴我的德,那么天下的德都归到我这里,可以说是「大得志」了。
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象曰: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上九处物上而求自益,故莫益之;非徒莫益,又或击之,人道恶盈故也。二在下而自顺,则或益之;上处极而日益,则或击之,满招损、谦得益之道也。至于或击之,一心勿常犹凶,况久于此道乎?
上九爻辞说:「没有人来增益他,倒有人来攻击他;立心不能恒久,凶。」《小象传》说:「莫益之,是偏私之辞;或击之,是从外面来的。」上九处在众物之上而只求增益自己,所以没有人来增益它;不但没人增益,反而有人来攻击,因为人道厌恶盈满。六二处在下位而自我谦顺,就有人来增益它;上九处在极位而天天想着增益自己,就有人来攻击它——正是《尚书》所说「自满招来损害,谦虚得到增益」的道理。到了有人来攻击的地步,就算它立心一时不恒久也已经凶了,何况长久走这条路呢?
象曰偏辞,何谓也?凡己欲益而益人,己欲厚而厚人,则不偏矣;损物以益己,其偏若是,宜其莫益之也。或益之、或击之,皆曰自外来,何也?六二之自损,非求于益也;非求于益而益者至,则凡益者之来为自外矣。上九自益,不期乎击也;不期击而击者至,则是击者之来为自外矣。
《小象》说「偏辞」,是什么意思?凡是自己想得到增益就先去增益别人、自己想得到厚待就先去厚待别人,那就不偏;减损别人来增益自己,偏私到这个地步,没有人来增益他也是应当的。「或益之」「或击之」都说「自外来」,为什么?六二的自我减损,本不是为了求增益;不求增益而增益自来,那么增益的到来就是从外面来的。上九一心自我增益,本没有想到会招来攻击;没想到攻击而攻击自来,那么攻击的到来也是从外面来的。
周易新讲义卷第六
夬卦(干下兑上)
干下兑上。夬: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决而和。扬于王庭,柔乗五刚也;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也;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
《夬》卦下体是乾、上体是兑。卦辞说:「夬,在王庭上公开宣扬(罪状),以诚信号令而知危惧;先从自己的封邑发布告命,不利于立即动武,利于有所前往。」《彖传》说:「夬,是决去,是阳刚决去阴柔。刚健而喜悦,决断而和洽。『扬于王庭』,是一个阴柔凌乘五个阳刚;『孚号有厉』,是知道危险,君子之道才光大;『告自邑,不利即戎』,是所崇尚的(武力)会走到穷途;『利有攸往』,是阳刚生长而终成其功。」
剥曰柔变刚,夬曰刚决柔,盖小人之于君子,人事不足以胜之,特以时变之耳;君子之于小人,则人事足以胜之,且其势顺而易,若决水然,故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夬之才,健而说者也。健故能决,说故能和;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则决而和之谓也。
《剥》卦说「柔改变刚」,《夬》卦说「刚决去柔」:小人对君子,在人事上斗不过他,只能凭时势慢慢改变他;君子对小人,人事上足以胜过他,而且形势顺而容易,就像决开积水一样,所以说「夬,决也,刚决柔也」。《夬》的卦才是刚健而喜悦。刚健所以能决断,喜悦所以能和洽;孟子说以养生之道去杀人,被杀的人虽死也不怨恨杀他的人——那正是「决而和」的意思。
上六一柔而乗五刚之上,肆狠愎之性而为怙终恶首也,其罪盈极而众着,故可扬于王庭,暴其罪状而决之也。虽暴其罪于众,未可以遽决,又必孚号以告之;彼安其危而不孚,然后决之,则君子之道光矣,故曰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
上六以一个阴柔凌驾在五个阳刚之上,放纵它凶狠刚愎的性情,正是《尚书》所说怙恶不悛的首恶;它的罪恶满盈到极点而人人皆知,所以可以在王庭上公开宣扬、揭露它的罪状而后决去它。虽然把它的罪状向众人揭露,也还不可以马上就决去,必须再以诚信号令去告诫它;它却安于自己的危境而不肯信从,然后再决去它,君子之道就光大了,所以说「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
告自邑,言所使告命者不在大也;使大国告之,则是以威胁,非所谓孚号也。五刚既盛,一柔己穷,孚号告自邑,则足以致其来务矣,而犹即戎焉,则非即戎之利也。夫以全胜之刚决己穷之柔,以形势强弱论之,未应即戎而不利也,其所谓不利者,刚乃穷矣。
「告自邑」,是说派去传告命令的不必是大国;如果派大国去告诫它,那就是用威势胁迫,算不上「孚号」。五个阳刚已经强盛,一个阴柔已经穷困,以诚信号令、从自己封邑发布告命,就足以使它前来听命了;这时若还要动武,那就不是动武所能得到的利益。以必胜的阳刚去决去已经穷困的阴柔,就形势强弱来论,本不该「动武就不利」;这里所说的「不利」,是指阳刚自己会走到穷途。
盖戎事本非圣人之所尚,而今所尚在即戎,则必穷也。且蜂虿有毒,困兽犹斗,庸讵知己穷之柔克之为易,而遂以为即戎之利哉?植徳莫如滋,去恶莫如尽。惟去恶之务尽也,故一柔穷而犹欲决也;惟植徳之欲滋也,故五刚已盛而犹利有往也。阴始凝而已戒,刚既盛而必终,则进阳退阴,圣人之意可见矣。
兵戎本来就不是圣人所崇尚的,如今所崇尚的却在动武,那必定走到穷途。何况蜂和蝎子都有毒,被困的野兽还要拚斗,怎么能断定已经穷困的阴柔就一定容易战胜,因而以为动武有利呢?培植德要力求滋长,除去恶要力求干净。正因为除恶务尽,所以只剩一个阴柔已经穷困了还是要决去它;正因为培德务滋,所以五个阳刚已经强盛了还是「利有攸往」。阴刚刚凝结(《坤》初六)就加以告诫,阳既已强盛就必定要贯彻到底——「进阳退阴」的用意,圣人的心思由此可见。
象曰: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徳则忌。一柔而能乗五刚,有怙终之恶,则去之亦未易也,必五刚协比而后能有功焉。然则决小人之功,乃众人之所共致也;夫与众同力而不与众同徳,则众人之所忌,故曰君子施禄及下,居徳则忌也。
《大象传》说:「泽水升到天上,是《夬》卦之象;君子由此而把俸禄施予下面,居守其德就要有所忌惮(不可独居其功)。」以一个阴柔而能凌乘五个阳刚,又有怙恶不悛的罪恶,要除掉它也不容易,必须五个阳刚协力亲比然后才能成功。既然如此,决去小人的功劳,是众人共同促成的;如果只与众人同出力而不与众人同享其德,那就是众人所忌恨的,所以说「君子施禄及下,居德则忌」。
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象曰:不胜而往,咎也。趾在下而行者也,初九有刚健上行之才,则壮于前趾者也。夫上六之罪虽着,有可决之势,亦必位足以胜之然后可往;初九在下,则其咎必矣,故不胜而往咎也。
初九爻辞说:「强壮在前面的脚趾上,前往而胜不了就成为过错。」《小象传》说:「胜不了却硬要前往,就是过错。」脚趾在下而用来行走,初九有刚健上行的才干,正是「壮于前趾」。上六的罪状虽然昭彰、有可以决去的形势,也必须自己的地位足以胜过它然后才可以前往;初九处在最下,它的过错就是必然的了,所以说「不胜而往,咎也」。
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上六虽柔而逆乗五刚,其势未易去也。五刚方以胜之为事,而九二反处柔焉,才力不足以胜之,故惕惧不已,又至于号也。如此则阴益盛,有莫夜之象焉;阴盛则害之所伏,故有戎。虽阴盛而有戎,然我得中道,非自我致戎,而又众则方以决之为事,则可以勿恤矣,故曰有戎勿恤也。
九二爻辞说:「戒惧而号呼;即使傍晚有敌兵来,也不必忧虑。」《小象传》说:「有戎勿恤,是得到了中道。」上六虽是阴柔却逆势凌乘五个阳刚,那形势并不容易除去。五个阳刚正以战胜它为务,而九二偏偏以阳居阴位,才力不足以胜过它,所以戒惧不已,甚至发出号呼。这样一来阴气更盛,就有「暮夜」的象;阴盛就是祸害潜伏之处,所以「有戎」。虽然阴盛而有敌兵,然而我得中道,并不是我自己招来兵戎,何况众人正以决去它为务,所以可以不必忧虑,因此说「有戎勿恤」。
九三:壮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象曰:君子夬夬,终无咎也。九三刚亢外见,頄之象也。夫有可以胜阴之位,又有可以胜阴之时,则沈潜其刚有不克乎?九三未离下体,未有胜之之位;又方与为应,未有胜之之时;乃刚亢外见,失沈潜之理,此其所以有凶也。然三之有凶,在不知夬之道耳,其失不在夬也。君子知夬之道,则以必决为志,何凶之有哉?故曰君子夬夬。惟君子有必决,故虽独行而与者和,有遇雨之象;其迹若污而物或愠之,然终无咎也。
九三爻辞说:「强壮显在颧骨上,有凶险;君子决然要决去它而独自前行,遇上雨淋湿了身子,有人愠怒,但没有灾祸。」《小象传》说:「君子决然决去,终究没有灾祸。」九三阳刚亢盛而显露在外,正是「颧骨」的象。若既有可以胜过阴的地位,又有可以胜过阴的时机,那么把刚强沉潜起来还怕胜不了吗?九三还没有离开下体,不具备取胜的地位;又正与上六相应,不具备取胜的时机;却刚亢外露,失掉了沉潜的道理,这就是它有凶的缘故。不过九三的凶,只在于它不懂「夬」的道理,过失并不在「夬」本身。君子懂得「夬」的道理,就以必定决去为心志,还有什么凶呢?所以说「君子夬夬」。正因为君子有必决之志,所以虽然独自前行而与他相应的(上六)却和洽,有「遇雨」的象;他的行迹好像沾染了污点而有人愠怒,然而终究没有灾祸。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象曰: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初九则位不足胜阴者也,九二则才不足以胜阴者也,九三方且又与之为应而时未可者也。九四其位上达矣,语其才则既壮矣,又非若九三之势当屑与之和;而乃居阴欲止,无往决意,则二阳并进而受侵于下,有臀无肤之象焉。受侵于下,则不得已而强行,强行非其志也,故曰其行次且。羊之为物,前其壮以独者也;如牵以随人而前其壮以独,则虽其志犹为夬也,故曰牵羊悔亡。然九四居阴底滞而暗塞,则言不信者也;闻言不信,则不知牵羊之可以悔亡也。
九四爻辞说:「臀部没有皮肉,走起来迟疑难行;牵着羊走悔恨就消失,听了这话却不肯相信。」《小象传》说:「其行次且,是爻位不当;闻言不信,是听觉不明。」初九是地位不足以胜过阴的,九二是才力不足以胜过阴的,九三则正与上六相应而时机不许可。九四的地位已经上达了,论才力也已经强壮,又不像九三那样形势上不得不与上六和洽;可是它却以阳居阴位而想停住,没有前往决去的决心,于是下面两个阳爻一同上进而它反受侵逼,就有「臀无肤」的象。在下面受侵逼,就不得已而勉强前行,勉强前行并不是它的本意,所以说「其行次且」。羊这种动物,是逞强独自往前冲的;如果被人牵着跟人走,而把那份逞强独往收起来,那么它的心志仍旧是「夬」,所以说「牵羊悔亡」。然而九四以阳居阴而沉滞昏塞,是听了话不肯相信的;听了话不肯相信,就不懂得「牵羊」可以使悔恨消失。
九五:苋陆夬夬,中行无咎。象曰:中行无咎,中未光也。苋,柔脆之物也;陆,髙平地也。上六之在前,犹柔脆易刈之苋在髙平易即之陆,无事乎专以刚决为志也,而九五纯于用刚,以必决为事,故虽中行无咎而已,道未光也。舜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逺矣,然则人君欲去不仁,无事乎夬也,举贤而已。君以举贤为心,臣以去恶为事,则君臣之分明矣。然则九五夬夬不可见者,君之分也;九三夬夬而可见者,臣之分也。
九五爻辞说:「像铲除苋陆那样决然决去,行于中道就没有灾祸。」《小象传》说:「中行无咎,是中道还不够光大。」「苋」是柔脆的植物,「陆」是高而平的地。上六挡在前面,就像柔脆易割的苋草长在高平易到的陆地上,用不着一味以刚决为心志;而九五却纯用刚强、以必定决去为务,所以虽然行于中道而没有灾祸,它的道却还不光大。舜在众人中挑选,提拔了皋陶,不仁的人就远离了;可见君主想除去不仁的人,用不着「夬」,只要举用贤才罢了。君主以举贤为心,臣子以去恶为务,君臣的名分就分明了。所以九五的「夬夬」不该显露出来,那是君主的本分;九三的「夬夬」可以显露出来,那是臣子的本分。
上六:无号,终有凶。象曰: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上六之罪极矣,然夬之道虽决而不失和;上六知号咷以忧,则君子犹将宥之,不至于诛也;惟安其危而无号焉,是以终有凶。夫阴之与阳,以进退相反,五阴既以变矣,而上六终恬不知忧,其可以长乎?故曰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
上六爻辞说:「不肯哀号,终究有凶。」《小象传》说:「不哀号的凶险,是它终究不能长久。」上六的罪恶已到极点,然而「夬」的道理虽在决断却不失和洽;上六如果懂得号啕悲泣、心存忧惧,君子还会宽宥它,不至于诛杀;偏偏它安于自己的危境而不肯哀号,所以终究有凶。阴与阳在进退上正相反,五个阴(在《剥》中)既已变成阳,而上六还安然不知忧惧,还能长久吗?所以说「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
姤卦(巽下干上)
巽下干上。姤:女壮,勿用取女。彖曰:姤,遇也,柔遇刚也。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时义大矣哉。刚长则变柔,柔长则变刚,天地自然之理也。姤之为卦,柔出而遇刚,有变刚之志,则女之壮者也。于初九考之为豕之羸者,而今曰女壮,何也?柔出而遇刚,刚亦与遇,有婚媾之道焉,则是刚之于柔以妻畜之也。以妻畜之则为己壮,以豕交之则尚为羸;盖以妻畜之,则小人得以媚上而浸长;豕变之,则小人祇自见贱而不得行,是羸壮不同也。
《姤》卦下体是巽、上体是乾。卦辞说:「姤,女子太强壮,不要娶这个女子。」《彖传》说:「姤,是相遇,是柔遇上刚。『勿用取女』,是不可以与她长久相处。天地相遇,万物都得以彰显;阳刚遇上中正之位,天下就大为通行。《姤》所处的时与义真伟大啊。」阳刚生长到极处就变为柔,阴柔生长到极处就变为刚,这是天地自然的道理。《姤》这一卦,是柔生出来而遇上刚,含有改变刚的志向,所以是「女子之强壮」。可是就初九一爻考察,它又说这阴是「羸弱的猪」,这里却说「女壮」,为什么?柔生出来遇上刚,刚也来相遇,其中含有婚配的道理,那就是刚把柔当作妻子来畜养。当作妻子来畜养,它就成了强壮;当作猪来对待,它就仍旧羸弱。因为当作妻子畜养,小人就能谄媚君上而渐渐生长;当作猪来对待,小人就只落得自取轻贱而行不通——羸与壮的分别就在这里。
女壮而有变之志,则终于反目,不可与长,故曰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夫阴阳相遇,天地之理也。天道下济,地道上行,两者交通而成和,故品物咸章焉。使人道相遇亦若天地相遇,则功勲之所以成也。
女子强壮而又有改变对方的志向,最终必定反目,不能长久相处,所以说「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阴与阳相遇,本是天地的道理。天道向下济助,地道向上运行,两者交通而生成和气,所以万物都得以彰显。假使人道的相遇也像天地的相遇,那么功勋就是这样成就的。
夫惟遇失其道,故阴益进而阳益退,而为遯、为否,至为剥也。九五之才,以刚遇柔而不失其正,得以杞包瓜之道,是以天下大行,亦犹天地相遇而品物咸章也。尽姤之义,惟与天地合徳合序然后能之,故曰姤之时义大矣哉。
只因为相遇失掉了正道,所以阴越进而阳越退,成了《遯》、成了《否》,直到成了《剥》。九五的才质,是以阳刚遇上阴柔而不失其正,得到「用杞树枝叶包裹瓜」的办法,所以天下大为通行,也就像天地相遇而万物彰显。要穷尽《姤》的意义,只有与天地合其德、合其序然后才做得到,所以说「姤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天之于万物至逺絶也,其所以姤之者风也;而后之于四方亦逺絶也,其所以姤之者命而已。天之为风,或为明庶之温,或为广莫之寒,要之在万物者,神之所为也;后之为命,或为威责之令,或为文诰之词,要之动四方者,诚之所为也。
《大象传》说:「天下起风,是《姤》卦之象;君主由此而颁布命令、诰谕四方。」天与万物相隔极远,它用来与万物相遇的是风;君主与四方也相隔极远,他用来与四方相遇的只是命令。天所生的风,有时是东风(明庶风)的温暖,有时是北风(广莫风)的寒冷,总之落到万物身上的,是神妙的作用;君主所颁的命令,有时是威严责让的号令,有时是文辞诰谕的言词,总之能感动四方的,是诚意的作用。
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象曰:系于金柅,柔道牵也。初六柔方长也,于是时刚有以制之,使柔牵于刚而不得行,则不至于为遯矣,故系于金柅贞吉。金柅者,制柔之物,九二之象也。无以制之而纵其有攸往,则小人道长而见凶矣。
初六爻辞说:「系在金属的车闸上,守正则吉;若有所前往就会出现凶象。羸弱的猪确实在焦躁地徘徊。」《小象传》说:「系于金柅,是阴柔之道被牵制住了。」初六是阴柔刚开始生长,在这个时候阳刚有办法制住它,使柔被刚牵住而不能行进,就不至于发展成《遯》,所以「系于金柅,贞吉」。「金柅」是制住阴柔的东西,正是九二的象。如果没有东西制住它而放纵它前往,那么小人之道生长,凶象就出现了。
经曰:见乃谓之象。见凶,未罹乎凶而象凶也;所以未罹乎凶者,柔方长故也。豕者,养于人、见秽贱者也;方待养于人而见秽贱,且形尚羸而未壮,其志信也蹢躅而躁动矣,况其志于为壮乎?此小人之长所以不可不戒也。
《系辞传》说:「显现出来就叫做象。」「见凶」,是还没有真正遭到凶险而先呈现出凶的征象;之所以还没有遭到凶险,是因为阴柔刚开始生长。猪是被人畜养、被人看作污秽卑贱的;正靠人养活而被视为卑贱,形体又还羸弱不壮,它的心志已经在焦躁地徘徊了,何况它一心想变强壮呢?这就是小人的滋长不可不加戒备的缘故。
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象曰:包有鱼,义不及宾也。小人养君子者也,制得其道则养君子,制失其道则遯而去矣。故初六小人也,有鱼之象焉;九二以刚中乗初六,能包而有之也,包有鱼者也。夫一民不可以有二君也,四自外来是二君也,故曰不利宾。其不利宾者,盖义不及之,非擅为己之私分也。
九二爻辞说:「厨房里有鱼,没有灾祸;不利于(用它)宴请宾客。」《小象传》说:「包有鱼,是义理上轮不到宾客。」小人本是供养君子的,驾驭得法就能供养君子,驾驭失当就逃走了。所以初六是小人,有「鱼」的象;九二以刚健居中而压在初六之上,能够包容而占有它,就是「包有鱼」。一个百姓不可以有两个君主,九四从外面来插一手就成了第二个君主,所以说「不利宾」。所谓不利于宾客,是因为义理上轮不到他,并不是九二擅自据为私有。
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牵也。二方据初,义不及宾,而三乃乗之,固位而不去,有分民之嫌,是以见侵于二,有臀无肤之象焉。侵则其势不得不行,虽行非其志也,故曰其行次且。虽曰有厉,然非牵于初而不行,故无大咎焉。
九三爻辞说:「臀部没有皮肉,走起来迟疑难行;有危险而没有大灾祸。」《小象传》说:「其行次且,是它的行动并没有被牵住。」九二正占据着初六,义理上轮不到别人插手,而九三却凌乘在九二之上,固守其位不肯离开,有分割民众的嫌疑,因此被九二侵逼,就有「臀无肤」的象。被侵逼,形势上就不得不走,虽然走了却不是它的本意,所以说「其行次且」。虽说有危险,然而它并没有被初六牵住而走不动,所以没有大灾祸。
九四:包无鱼,起凶。象曰:无鱼之凶,逺民也。贵以贱为本,髙以下为基,九四在上体,宜得民以为基,而逺于初六,不能自附于民,则髙终逺其民,道之宜也。然得右命之,是特可见于大人相与之际而已;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蒭狗,方且与物忘,尚何汲汲于保而安、右而尊、命而正者哉?无民者也,用静犹可,起则凶矣,故曰包无鱼,起凶。
九四爻辞说:「厨房里没有鱼,一有举动就凶。」《小象传》说:「无鱼的凶,是疏远了民众。」尊贵以卑贱为根本,高大以低下为基础;九四处在上体,本该得民众作为基础,却离初六很远,不能主动亲附民众,那么居高者终究会远离他的民众,这是道理上的必然。不过《尚书》说保护、安定、佑助、尊崇、任命、匡正民众,那只见于大人与民相与之际;至于《老子》说天地不仁、把万物当作草扎的狗,那是与万物两相忘,哪里还汲汲于保、安、右、尊、命、正呢?九四是没有民众的,安静不动还可以,一有举动就凶了,所以说「包无鱼,起凶」。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杞者,刚忍之物也,九二之象也;瓜者,柔脆之物也,初六之象也。人君之于小人,欲包而制之,亦在用贤而已。九五用之以包初,善用贤以畜民者也;有以杞包瓜,则我何为哉?含其章美而无所施矣。虽曰含章,然王言惟命,苟含章而废出命,则臣下罔攸禀令矣,故又必有陨自天,光大而无私应然后乃可。九五含章而无应,疑于舍命而不能有陨自天者也。
九五爻辞说:「用杞树的枝叶包住瓜,含蓄着文采美质,有美善从天上降下来。」《小象传》说:「九五含章,是因为它中正;有陨自天,是它的心志不肯舍弃天命。」「杞」是坚韧的植物,正是九二的象;「瓜」是柔脆的植物,正是初六的象。君主对于小人,想要包容而制服他,也无非在于任用贤才。九五任用九二去包住初六,正是善于用贤来管束民众的;既然有杞树来包瓜,那么我还要做什么呢?只是含蓄着自己的文采美质而无所施为罢了。话虽如此,君王之言就是命令;如果一味含蓄而废弃了发布命令,那么臣下就无从领受号令了,所以还必须有「从天而降」的美善,光明广大而没有偏私地回应,然后才行。九五含蓄文采而下无相应,令人疑心它舍弃了天命而做不到「有陨自天」。
上九:姤其角,吝无咎。象曰:姤其角,上穷吝也。角者,亢上穷也。所遇之时至于上穷,而刚不知变,则吝道也;然犹有姤物之志,非离羣者,是以无咎也。
上九爻辞说:「在角上与人相遇,有憾惜而没有灾祸。」《小象传》说:「姤其角,是居上而穷极所以有憾惜。」「角」,是亢进到最上而走到穷途。所遇的时势已经到了上穷之处,而阳刚还不知变通,那就是致吝之道;不过它毕竟还有与物相遇的心志,不是脱离群伦的人,所以没有灾祸。
萃卦(坤下兑上)
坤下兑上。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彖曰:萃,聚也,顺以说,刚中而应,故聚也。王假有庙,致孝享也;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萃》卦下体是坤、上体是兑。卦辞说:「萃,亨通;君王来到宗庙,利于见到大人,亨通而利于守正;用大的牺牲祭祀则吉,利于有所前往。」《彖传》说:「萃,是聚集;柔顺而喜悦,阳刚居中而上下相应,所以能聚。王假有庙,是尽了孝享之诚;利见大人亨,是以正道来会聚;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是顺应天命。观察它们所聚合的,天地万物的情状就可以看见了。」
顺以说,刚中而应,此卦之所以亨也;萃所以亨也。天下之民,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致其所恶则散。今顺以说之,则与之所欲而去其所恶也,民有不聚乎?虽聚而无刚中利众之才,则终亦必离而已矣;九五又刚中,足以制众而众应之,是故萃而无携贰之心焉。
柔顺而喜悦、阳刚居中而上下相应,这就是本卦所以亨通的原因,也就是「萃」之所以亨通。天下的百姓:爱护他们,他们就亲附;给他们利益,他们就到来;把他们厌恶的强加于他们,他们就离散。如今柔顺而使他们喜悦,就是给他们所想要的、去掉他们所厌恶的,百姓还会不聚拢吗?虽然聚拢了,若没有刚健居中、能利益众人的才干,最终也必定离散;九五又刚健居中,足以统率众人而众人都应和他,所以聚合起来而没有二心。
萃之时,以言乎人则四海之欢心得矣,以言乎物则九州岛之美备矣,王者所以致孝享于是乎在,故曰王假有庙也。记曰:大孝不匮。又曰:博施备物,可谓不匮矣。欲尽其所以为孝,在博施备物;博施备物,非有王徳则不能,非有王位则不可。九五既有能为之徳,又有得为之位,所以尽有庙之道,而谓之致孝享也。
在《萃》的时候,就人说,四海的欢心都得到了;就物说,九州的美产都齐备了;王者用来尽孝享之诚的条件正在这里,所以说「王假有庙」。《礼记》说:「大孝是永不匮乏的。」又说:广博地施予、齐备地陈设祭物,可以算作不匮乏了。要尽到孝的本分,就在于广博地施予、齐备地陈设祭物;而广博施予、齐备陈物,没有王者之德就做不到,没有王者之位就不容许做。九五既有能够施为的德,又有可以施为的位,所以能尽「有庙」之道,因而称为「致孝享」。
夫民不能自正也,必有表正者焉;上有表正,则下有所取正,虽众而不乱,故曰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圣人之制礼兴事必随乎时,以时者天命之所在而不可违故也。方萃之时,物既阜矣,民既归矣;物既阜,则是天俾圣人备礼之时,安得而俭也?于是乎用大牲。民既归,则是天畀圣人以兴事之时,安得而已也?于是乎有攸往,故曰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
百姓不能自己端正,必须有个作标准的人;上面有作标准的,下面就有所取法,虽然人多也不至于混乱,所以说「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圣人制定礼仪、兴举大事必定随顺时机,因为时机正是天命所在而不可违背。正当会聚之时,物产已经丰厚,百姓已经归附;物产既已丰厚,那就是上天让圣人备办礼仪的时候,怎么可以俭省呢?于是用大的牺牲。百姓既已归附,那就是上天给圣人兴举大事的时候,怎么可以停下呢?于是「有攸往」。所以说「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
天地之聚以正,而非谓物之聚则有正有以正者;万物之聚,有以正、有以不正,此方以类聚、吉凶之所以生也,故曰观其聚而天地之情可见矣。象曰: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弧矢之用生于睽,睽之情疑阻而不亲故也;今既萃聚,其情亲矣,而犹除戎器者,以戒不虞也。水积则生根食之鱼,土积则生自宂之兽;今物丰而众,民所争者聚矣,则不虞安可不戒哉?
天地的会聚是以正道进行的,并不是说万物的会聚也都合于正;万物的会聚,有合正的、有不合正的,这就是《系辞》所说「同类相聚而吉凶由此产生」,所以说「观其所聚而天地之情可见矣」。《大象传》说:「泽水漫上地面,是《萃》卦之象;君子由此而整治兵器,戒备意外。」弓箭的使用产生于《睽》,那是因为《睽》的情状是猜疑阻隔而不亲近;如今既已会聚,人情已经亲密,却仍旧整治兵器,是为了戒备意外。水积多了就生出啃食根须的鱼,土积多了就生出自己打洞的兽;如今物产丰足而人口众多,百姓所争夺的东西也聚在一处,那么意外之变怎么能不戒备呢?
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象曰:乃乱乃萃,其志乱也。久相待、逺相致、闻流言不信者,至诚相与者也;苟不出乎至诚,或有孚而不终,则乱乃萃矣。乱乃萃,则疑阻生焉,岂有相待相致之道哉?有孚不终,乃乱乃萃,其咎志在初,不在四也。以其乃乱乃萃而遂至于号,则所报甚小,一握贻笑矣;苟勿恤而往以终其孚,则往无不得,何咎之有哉?
初六爻辞说:「有诚信却不能坚持到底,于是心志纷乱而随众会聚;如果号呼求助,转眼间反被人一把嗤笑;不必忧虑,前往没有灾祸。」《小象传》说:「乃乱乃萃,是它的心志乱了。」能长久相候、远道相邀、听到流言也不轻信的,才是以至诚相交的人;如果不出于至诚,虽有诚信而不能坚持到底,那就心志纷乱而胡乱会聚了。心志乱而胡乱会聚,猜疑隔阂就产生,哪里还有相候相邀的交道?「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过错在初六自己,不在九四。因为它心志纷乱而胡乱会聚,以致要号呼求助,那么得到的回报很小,一转手就被人嗤笑。倘若不去忧虑而径直前往、把那份诚信坚持到底,那么前往没有不得的,还有什么灾祸呢?
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象曰:引吉无咎,中未变也。桔槔,人之所引,非引人者,故俯仰不得罪于人。六二柔正自守,不求于五而五引之,故吉无咎;如此则可用薄祭以交于神,而况于人乎?盖守中不变,非引人者,所谓靖恭尔位者也,神斯听之,介尔景福矣,故曰孚乃利用禴也。
六二爻辞说:「被牵引而上则吉、没有灾祸;有诚信就可以用薄祭。」《小象传》说:「引吉无咎,是它守中而没有改变。」桔槔是被人牵引的,不是牵引别人的,所以它一俯一仰都不会得罪人。六二柔顺守正、自我持守,不去攀求九五而九五来牵引它,所以吉而无咎;这样就可以用微薄的祭品去交接神明,何况是人呢?它守中不变,不是主动去牵引别人的,正是《诗经》所说「安静恭谨地守着你的职位」,神明就会听从,赐给你大福,所以说「孚乃利用禴」。
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象曰:往无咎,上巽也。六三比于九四而未萃者也。三之与四,虽有刚柔相与之道,然非正应,求之不得所欲也,故曰萃如嗟如无攸利。九五虽非正应,然得尊位大中,众之所赴也;又巽而引纳于物,则可以得志而无咎也;不若正应而得中行,故小吝。
六三爻辞说:「想聚合却只能叹息,没有什么好处;前往没有灾祸,稍有憾惜。」《小象传》说:「往无咎,是因为上面(九五)谦逊接纳。」六三亲近九四却聚不到一起。六三与九四虽有刚柔相亲的道理,然而不是正应,求它得不到所愿,所以说「萃如嗟如,无攸利」。九五虽然也不是它的正应,却得到尊位、居于大中,是众人所奔赴的;而且它谦逊而肯接纳外物,所以六三可以实现心志而没有灾祸。只是比不上有正应而行于中道,所以「小吝」。
九四:大吉无咎。象曰:大吉无咎,位不当也。九四不与非应,而惟初六之交;初六之乃乱乃萃,不在我也,是以大吉无咎也。使当位自处,无履柔损之道,则志乱之人未易交也,故曰大吉无咎,位不当也。
九四爻辞说:「大吉才没有灾祸。」《小象传》说:「大吉无咎,是爻位不当。」九四不去交结与自己无应的爻,只与初六相交;初六「乃乱乃萃」,责任不在自己一方,所以要大吉才没有灾祸。假使它当位自处、没有以阳居阴那种谦柔自损的态度,那么心志纷乱的人是不容易交结的,所以说「大吉无咎,位不当也」。
九五: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天下之来萃成王之孚,则宜不有其位以示吾心非富天下也,如是众孚之矣;苟有其位,则其志未光,徒无咎而已,众岂孚哉?能永正则亦可以为天下正,仅能悔亡耳;求以广业而尽其所以为萃,则未也。
九五爻辞说:「会聚而据有其位,没有灾祸;若不能取信于人,就要以善长、恒久、贞正来自处,悔恨才消失。」《小象传》说:「萃有位,是心志还不光大。」天下人前来会聚,成就了王者的诚信,那就应当不自居其位,以表明我的心并不是把天下当作私产,这样众人才信服他;如果自居其位,那么心志就不光大,不过是没有灾祸罢了,众人怎么会信服呢?能长久守正,也还可以做天下的表率,但也只能做到悔恨消失;要说扩大功业、把「萃」的道理做到尽,那还差得远。
上六:赍咨涕洟,无咎。象曰:赍咨涕洟,未安上也。人之在下,宜俟人引而不可以求,故初六之号、六三之嗟皆不可也;上赍咨不已,至涕洟而得无咎者,在上故也。且九五为萃之主而上六乗之,苟安于上而不以为忧,安得无咎也?
上六爻辞说:「嗟叹哀伤、涕泪交流,没有灾祸。」《小象传》说:「赍咨涕洟,是不能安居于上位。」人处在下位,应当等待别人来引荐而不可以自己去求,所以初六的号呼、六三的叹息都不可取;上六嗟叹不已,直到涕泪交流反而没有灾祸,是因为它处在上位的缘故。何况九五是会聚之主而上六却凌乘在它之上,若还安然居上而不引以为忧,怎么能没有灾祸呢?
升卦(巽下坤上)
巽下坤上。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彖曰:柔以时升,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南征吉,志行也。刚上而柔下,刚柔之分也;柔而升于上,则时焉而已,故曰柔以时升。其升也,必有巽顺之道、刚中之才,而又有见应上之时,然后升而亨。
《升》卦下体是巽、上体是坤。卦辞说:「升,大为亨通;宜于见到大人,不必忧虑;向南进发则吉。」《彖传》说:「阴柔顺着时机上升,谦逊而柔顺,阳刚居中而上有相应,所以大为亨通。『用见大人,勿恤』,是有福庆;『南征吉』,是心志得以推行。」刚在上而柔在下,这是刚柔本来的名分;如今柔却升到上面,那只是时机使然罢了,所以说「柔以时升」。它的上升,必须有谦逊柔顺的道、刚健居中的才,再加上被上面接应的时机,然后升上去才亨通。
夫山杀瘦、泽増肥、水息渊、木消支者,物恶乎为上也。今柔以时升而无巽顺之道,则其升为陵犯;无刚中之才,则其升为循縁。虽有巽顺之道、刚中之才而不见应于上,则亦不能升,虽升而必困,故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也。
山被削减而瘦、泽被增益而肥,水在深渊里滋长、树木在枝梢上消损,可见万物是厌恶居于上位的。如今阴柔顺时上升,若没有谦逊柔顺之道,它的上升就成了凌驾冒犯;若没有刚健居中之才,它的上升就成了攀缘依附。即使既有谦逊柔顺之道、又有刚健居中之才,而上面不来接应,也照样升不上去;即使升上去也必定困顿。所以必须谦逊柔顺、刚中有应,才「大亨」。
升以进为事,而其才又柔顺、上为志者也。以顺上为志而不用见大人,则其失言亦将由之矣,其过行亦将随之矣。用见大人,以顺上为志,所谓事圣君有听从无谏争也,何疑之有哉?故曰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
《升》以上进为本务,而它的才质又柔顺、以顺从上面为心志。以顺从上面为心志而所见的不是大人,那么失当的言语就会由此而出,过错的行为也会随之而来。若所见的是大人,以顺从上面为心志,那正是荀子所说「事奉圣明的君主,只有听从而没有谏诤」,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所以说「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
南征吉,动而趍明也。君子静则向晦,动则趍明;动不趍于明,则?行而已,往则触机蹈穽,故必能南征然后吉也。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徳,积小以髙大。地中以顺而进,自乎毫毛至于合抱,故顺徳积小以成髙大。君子之进徳也,其学有时,其入有序;因其时,循其序,不躐等,不先时,优游委蛇,循循以进,故能自可欲之善积至于不可知之神,莫之能御也。
「南征吉」,是行动而趋向光明。君子安静时就顺着天黑而休息,行动时就趋向光明;行动而不趋向光明,那就是在暗中乱走,一去就撞上机关、掉进陷阱,所以必须能「南征」然后才吉。《大象传》说:「地中长出树木,是《升》卦之象;君子由此而顺养其德,积累细小以成就高大。」树木在地中顺势而进,从毫毛般细小长到合抱之粗,所以说顺养其德、积小以成高大。君子增进德行,他的学习有时序,他的深入有次第;顺着时序、循着次第,不越级、不抢先,从容舒缓、一步步前进,所以能从「可欲之谓善」一直积累到「圣而不可知之谓神」,无人能挡。
初六:允升,大吉。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九二以刚中之才见应于上而升,升之有喜也;初六信而从以升,而见大人者也,盖得所附,是以大吉也。九二:孚乃利用禴,无咎。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升自下而交于上,苟不出于至诚,未有能获于上者。九二之孚,可用薄祭以交于鬼神,则其诚至矣,是以无咎,象曰谓之有喜也。盖人神一道也,能事人然后能事神;九二孚乃利用禴,可谓能事神矣,于事人也何有?
初六爻辞说:「诚信地跟着上升,大吉。」《小象传》说:「允升大吉,是与上面心志相合。」九二以刚健居中的才质被上面接应而上升,这上升是有喜庆的;初六信从它而跟着上升,因而得见大人,可见它找对了依附的对象,所以大吉。九二爻辞说:「有诚信就可以用薄祭,没有灾祸。」《小象传》说:「九二的诚信,是有喜庆。」从下面上升去交接上面,如果不出于至诚,没有能得到上面认可的。九二的诚信,可以用微薄的祭品去交接鬼神,那份诚可以说到极点了,所以没有灾祸,《小象》称它「有喜」。人与神本是一个道理,能事奉人然后才能事奉神;九二有诚信而可以用薄祭,可以说是能事奉神了,那么事奉人还有什么难的?
九三:升虚邑。象曰:升虚邑,无所疑也。此汤武之升也。才虽刚过而道不失顺,天人其交归矣,是以其升若升虚邑,前无为之难者也。邑之小固不足以阨其冲,而又虚焉,则其升甚易也。
九三爻辞说:「升入空虚的城邑。」《小象传》说:「升虚邑,是毫无疑难。」这说的是商汤、周武那种上升。才质虽然刚强过度,而所行的道并不失柔顺,天意人心一齐归附,所以他的上升就像升入一座空城,前面没有阻难的人。城邑本来就小,不足以扼住要冲,何况又是空的,那么上升就极其容易。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此文王之升也。下有所事,时未可以升,则顺以事上,用是故能亨于所国之岐山焉。升之为道,视地中之木而已;木可以极髙大之理,然方起于毫末而求为髙大,则助长为害矣,故文王不得先时,而武王不能后时也。
六四爻辞说:「君王在岐山举行祭享,吉而无灾。」《小象传》说:「王用亨于岐山,是柔顺地事奉。」这说的是文王那种上升。下面还有该事奉的人,时机还不容许上升,就柔顺地事奉君上;正因为如此,才能在自己封国的岐山举行祭享。上升的道理,看看地中的树木就明白了;树木本可以长到极高大,然而它刚从毫末长起就急着要它高大,那就是揠苗助长而反成祸害。所以文王不能抢在时机之前,武王也不能落在时机之后。
六五:贞吉升阶。象曰:贞吉升阶,大得志也。阶者,平易而有等,以渐升而得位者也。舜禹之事,圣人之所欲也;汤武之事,岂圣人之所欲哉?故升阶为大得志焉。夫圣人之志必至于是而后为得志欤?孟子曰: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乐之者,乐行道也,谓之大得志,亦以所乐在此耳。
六五爻辞说:「守正吉祥,沿着台阶上升。」《小象传》说:「贞吉升阶,是大大地实现了心志。」台阶是平缓而有等级的,是一级级渐渐上升而得位。舜、禹受禅那样的事,是圣人所愿意的;商汤、周武征伐那样的事,难道是圣人所愿意的吗?所以「升阶」才叫「大得志」。圣人的志向必定要达到这一步才算得志吧?孟子说:「立于天下之中,安定四海的百姓,君子以此为乐。」所乐的是乐于推行大道;称之为「大得志」,也正因为他所乐的在这里。
上六:?升,利于不息之贞。象曰:?升在上,消不富也。升至于?则极矣,?而犹升,其升必困,此舜所以辞耄期也。若施于进徳则利,故利于不息之正;盖进徳恶夫画也,升不息则穷髙极逺而至深厚,终乎为圣人矣,利莫大焉。
上六爻辞说:「在昏冥中还要上升,利于坚持不停息的贞正。」《小象传》说:「昏冥中上升而居于上位,是消损而不富。」上升到了昏冥,就是极点了;已到昏冥还要上升,那上升必定困顿,这就是虞舜以年老为由推辞的缘故。不过若把这份不已之势用在增进德行上就有利,所以说「利于不息之贞」。增进德行最忌讳画地自限;上升不停息,就能穷极高远而抵达深厚,终于成为圣人,好处没有比这更大的。
困卦(坎下兑上)
坎下兑上。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彖曰:困,刚揜也。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二卦之刚皆揜于柔矣。刚有健行之才而无所施,此所以为困也。君子虽无所施,其无所不裕者固自若也;且危而遂颠、险而遂陷,则无事乎有徳矣,故险而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
《困》卦下体是坎、上体是兑。卦辞说:「困,亨通;守正,大人吉,没有灾祸;讲话没有人相信。」《彖传》说:「困,是阳刚被阴柔掩蔽。身处险境而心中喜悦,虽困而不失其所以亨通的,大概只有君子吧。守正而大人吉,是因为阳刚居中;讲话没人信,是崇尚口舌就走到穷途。」上下二体的阳刚都被阴柔掩蔽了。阳刚有健行的才干却无处施展,这就是「困」。君子虽然无处施展,他那份无所不宽裕的胸襟依旧如故;何况一遇危险就倾倒、一遇险境就陷落,那就用不着有德了。所以说身处险境而心中喜悦、虽困而不失其亨通的,大概只有君子吧。
险者,人之所忧;而困者,动而见窒者也。今险以说,则是心有以自说而不以天下之忧为忧者也;困而不失其所亨,则是身有以自亨而不以天下之窒为窒者也,非君子而能若是乎?君子虽险以说,然陷于险而不得免者;虽困而不失其所亨,然揜于困而无所逃也。如是则逺害避咎之际,不能不失其正;能不失其正而履险居危如居安者,大人而已,故曰大人吉,以刚中也。刚则健行而不陷,中则强立而不倚,以此处困,故正不失也。
「险」是人所忧虑的;「困」是一动就被窒碍。如今身处险而能喜悦,那就是内心自有可乐之处而不把天下的忧虑当作自己的忧虑;虽困而不失其亨通,那就是自身自有通达之处而不把天下的窒碍当作自己的窒碍——不是君子谁能这样?君子虽然处险而喜悦,毕竟还是陷在险中脱不了身;虽然困而不失其亨,毕竟还是被困住而无处可逃。这样一来,在远祸避咎的关头,就难免失掉正道;能够不失正道而在危险中安然自处如同处在安稳之中的,只有大人罢了,所以说「大人吉,以刚中也」。刚就健行而不陷落,中就自立而不偏倚;以此处困,所以正道不失。
兑为口舌而在上体,有尚口之象。且人之未信,则忠谏以为厉已,况羣小之盛,欲揜君子,而欲以辨说自解乎?欲以辨说自解,益足以致困,故曰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象曰: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泽有水则足以及物,泽无水则非徒利不足以及物而已,且无以利其身,故其象则为困。君子之道足以通天地、亨万物,而况其身乎?以君子而无所逃困,则命也,非力之能争也,于是君子以致命遂志。致命而不致力,则志自遂矣,所以险以说、困而不失其亨也。
兑代表口舌而处在上体,有崇尚口舌的象。何况人家还不信任你的时候,忠心的谏诤都被看作是危害自己,何况群小气焰正盛、一心要掩蔽君子,你还想靠辩说来为自己解脱吗?想靠辩说来解脱,只会更加招致困厄,所以说「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大象传》说:「泽中没有水,是《困》卦之象;君子由此而舍弃性命以成全志向。」泽中有水就足以惠及万物,泽中没有水,不但利益不足以及物,连自身也无从得利,所以它的象就是「困」。君子之道足以贯通天地、亨达万物,何况他自身呢?以君子而竟无法逃出困厄,那就是命,不是气力所能争的,于是君子舍弃性命以成全志向。只尽命而不逞力,志向自然成全,这就是他能处险而喜悦、困而不失其亨的缘故。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在下而无能为者,臀也,初六之象也。木有庇下之道,茂其枝叶;而徒有株焉,则不能庇其下矣。九四困于九二而不能庇初六,既无能为之才,而所应又无庇下之道,此非所困而困焉。处坎险之底而体暗下之性,则入于幽谷者也;进则困于株木而不见庇,退又入于幽谷而不得达,此困而失其所亨者也。是过三岁则必出而觌明也。
初六爻辞说:「臀部被光秃的树桩硌得难受,掉进幽深的山谷,三年见不到人。」《小象传》说:「入于幽谷,是幽暗而不明。」处在最下而无所作为的,是臀部,正是初六的象。树本有庇荫下面的作用,因为它枝叶茂密;如果只剩一截光秃的树桩,就庇荫不了下面了。九四被九二困住而不能庇护初六;初六既没有可以作为的才干,所应的九四又没有庇荫下面的能力,这就是不该困而竟困住了。它处在坎险的最底层而本性又昏暗卑下,正是「入于幽谷」;前进则被树桩所困而得不到庇荫,后退又掉进幽谷而无法通达,这就是困而失掉其亨通。不过过了三年,也就必定出来重见光明了。
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亨祀,征凶,无咎。象曰:困于酒食,中有庆也。九五中正在上,有需于酒食之才,方困于劓刖,施不得以及下,而九二不得所需焉,则困于酒食者也。然九五乃徐有说,理不终困,方将来而应二,故曰朱绂方来。
九二爻辞说:「困于酒食(俸禄不足),朱红的蔽膝正要送来,利于举行祭享;此时出征则凶,但没有灾祸。」《小象传》说:「困于酒食,是居中而将有福庆。」九五中正而居上位,具有《需》卦「需于酒食」那种养人的才质,眼下却困于「劓刖」之厄,恩施下不来,因而九二得不到它所需要的,这就是「困于酒食」。然而九五终究会慢慢地脱困而喜悦,道理上不会一直困下去,正要来与九二相应,所以说「朱绂方来」。
朱绂者,天子之所以饰下者也。朱绂虽有饰下之象,异乎株木无庇下之才,然能饰乎身而无所加乎人,以其尚处困故也。亨祀者,人臣之所以事宗庙也;祭祀者,天子之所以事百神也。臣得君然后能保宗庙,故九二朱绂方来则利用亨祀也;君得臣然后能争百神,故九五困于朱绂、乃徐有说,则利用祭祀也。
「朱绂」是天子用来装饰臣下的。朱绂虽有装饰下面的象,与那截无力庇荫下面的树桩不同,然而它只能装饰自身而不能施及别人,因为它还处在困中。「亨祀」是臣子用来事奉宗庙的,「祭祀」是天子用来事奉百神的。臣子得到君主然后才能保住宗庙,所以九二「朱绂方来」就「利用亨祀」;君主得到臣子然后才能感通百神,所以九五「困于赤绂」而后「乃徐有说」,就「利用祭祀」。
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象曰:据于蒺藜,乗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石,止而不动,上六也;蒺藜,刚而善伤,九二也。且以困而视夫蹇与坎,难尤甚焉,则是困者难之极也。物极必反,故困不能久。若初六闇下,犹三岁不觌焉,是以得其所困与非所困而困,固有辨也。
六三爻辞说:「被石头困住,又坐在蒺藜上;回到自己家中,见不到妻子,凶。」《小象传》说:「据于蒺藜,是凌乘阳刚;入于其宫、不见其妻,是不祥。」「石」是静止不动的,指上六;「蒺藜」是坚硬而扎人的,指九二。何况把《困》与《蹇》《坎》相比,它的艰难尤其厉害,可见「困」是艰难的极点。物极必反,所以困不能长久。像初六那样昏暗卑下的,也不过三年见不到人罢了。由此可见,「处在该困的境地而困」与「本不该困而竟困」,本来是有分别的。
困不足责也,所困也,以困之既终,则复得酒食之养也。乃若困于石,则非所困而困焉者也;以困之既终,则亦顽然不动,犹若困之初也。上既困于石,非所困而困;又据于蒺藜,非所据而据,名辱身危,自底于灭,不祥莫甚焉。妻固所有之妻,犹不见,况非其应乎?
该困而困的,不值得责备,因为它本就处在受困之地;等到困厄终了,自然又能得到酒食的奉养。至于「困于石」,那是本不该困而竟被困住;等到困厄终了,它仍旧顽然不动,还像困厄之初一样。上面既被石头困住,是不该困而困;又坐在蒺藜上,是不该据而据;名声受辱、自身危险,自己走到毁灭的地步,不祥没有比这更甚的。妻子本是自己所有的妻子,尚且见不到,何况不是与自己相应的人呢?
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象曰:来徐徐,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九四所志在应初,而九二为之难,不敢亟犯以进也,故曰来徐徐。盖九二有朱绂方来之势,而九五有乃徐有说之理,假少顷则二自应五,弗复为初九之难矣,九四所以来徐徐而俟之也。
九四爻辞说:「来得很缓慢,被金饰的车子困住,有憾惜,但有好结果。」《小象传》说:「来徐徐,是心志在下面;虽然爻位不当,却有相与的人。」九四的心志在于回应初六,而九二给它制造阻难,它不敢急着冒犯前进,所以说「来徐徐」。因为九二有「朱绂方来」的形势,九五有「乃徐有说」的道理;再过一会儿,九二自然去应九五,就不再阻挠九四与初六了,所以九四缓缓而来、等待时机。
金车谓九二也。夫金刚而能变,能变明非牵于初者也;车方以载上,载上则非比下者也。九二之才如此,而四反畏之,徐徐不敢进,所以为吝也;所以有终者,为其有与,不终为物夺也。九五:劓则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上见揜于柔而害其通,故称劓;下见陵于刚而害其行,故称刖。则赤绂者,人臣之所以饰下也,谓九二也;九二自贲其身,又且饰下而不应上,故曰困于赤绂也。
「金车」指九二。金坚硬而能变化,能变化就说明它并不被初六牵住;车是方正地承载上位者的,承载上位者就说明它并不亲比下面。九二的才质如此,而九四反倒畏惧它,缓缓而来不敢前进,所以「吝」;它之所以「有终」,是因为它有相与的人(初六),终究不会被别人夺去。九五爻辞说:「被割鼻断足般地伤害,困于赤色蔽膝;慢慢地会有喜悦,利于举行祭祀。」《小象传》说:「劓刖,是心志还未实现;乃徐有说,是因为它中正正直;利用祭祀,是承受福佑。」上面被阴柔掩蔽而妨害了它的通达,所以说「劓」;下面被阳刚凌逼而妨害了它的行动,所以说「刖」。「赤绂」是人臣用来装饰下属的,指九二;九二只顾装饰自身,又只去装饰下面而不上应九五,所以说「困于赤绂」。
九五上见揜于柔、下见陵于刚,则与六三进而困于石、退而据于蒺藜亦无以异也;而九五乃徐有说者,以九五中直故也。盖中立而不倚其身,直行而不迃其心,则虽不得乎明必得其幽,虽不利乎先必利乎后,此同人九五所以先号咷后笑,而困之九五所以乃徐有说也。有说则九二来应而得臣矣;得臣故利用祭祀。何则?尊上帝在乎吁俊故也;吁俊乃可以尊上帝,况百神乎?宜其祭祀而受福也。
九五上面被阴柔掩蔽、下面被阳刚凌逼,与六三前进被石头困住、后退坐在蒺藜上其实没有分别;而九五终究能慢慢地脱困而喜悦,是因为它中正正直。守中而不使自身偏倚,直行而不使内心迂曲,那么即使得不到显明的回报,也必定得到幽隐的回报;即使前头不利,后头必定有利——这就是《同人》九五所以「先号啕而后欢笑」、《困》卦九五所以「乃徐有说」。有了喜悦,九二就来相应而得到贤臣;得到贤臣,所以「利用祭祀」。为什么?因为《尚书》说尊崇上帝在于举用俊杰;能举用俊杰才可以尊崇上帝,何况百神呢?它祭祀而承受福佑,自然是应当的。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象曰:困于葛藟,未当也;动悔有悔,吉行也。上六牵于初,困于葛藟者也;乗于五刚,困于臲卼者也。初柔不可牵,则逺之可也;五刚不可乗,则去之可也。此困之终,有自通之路,可以行而求吉之时;若自为谋曰动而有悔,则有悔必矣。其所以自谋如此而不碍于行者,以不豫决阴之性故也。
上六爻辞说:「被葛藤缠住而困,处在动摇不安之中;自己说『一动就要后悔』,那就真会有悔;出行则吉。」《小象传》说:「困于葛藟,是处得不当;说动就有悔而果然有悔,只有行动才吉。」上六被初六牵扯,就是「困于葛藟」;凌乘在五个阳刚之上,就是「困于臲卼」。初六柔弱、不该被它牵扯,那么远离它就是了;五个阳刚不可凌乘,那么离开就是了。这时正是困厄的终了,本有自行通达的路,是可以行动而求吉的时候;如果自己盘算说「一动就要后悔」,那就真的会有悔恨。它这样自我盘算却仍不妨碍它行动,是因为它没有把事情预先决断死——那是阴柔的本性使然。
井卦(巽下坎上)
巽下坎上。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
《井》卦下体是巽、上体是坎。卦辞说:「井,城邑可以迁改而井不能迁改;井水不减也不增,来来往往的人都到井里汲水。眼看快打上来了,井绳却还没有拉出井口,把瓶子碰破了,凶。」《彖传》说:「深入水中而把水提上来,就是井;井养育人而不会穷尽。改邑不改井,是因为二、五阳刚居中;汔至亦未繘井,是还没有成功;羸其瓶,所以凶。」
井之为卦,巽下而坎上,巽乎水而上水,卦之所以为井也。井譬则性也。君子学以修性,则巽乎水之象也;既尽性矣而推之以及物,则上水之象也。井之为卦,甃之渫之以养其源,则汲之而不穷;人之性知所以养之,则动而愈出,亦犹井而已矣,故井养而不穷也。
《井》这一卦,巽在下而坎在上,深入水中而把水提上来,这就是它所以叫「井」。井好比人的本性。君子靠学习来修治本性,正是「深入水中」的象;既已尽其性而推广到万物,正是「把水提上来」的象。井这种东西,砌好井壁、淘去污泥以涵养它的源头,就取用不尽;人的本性懂得如何涵养,也就越动用越涌出,与井一样,所以说「井养而不穷」。
养源于内而用之不穷,则众共资之以为生、利之以为说,故邑可改也。迁都改邑,重事也;邑可改而井不可改者,立本之有地也。刚中者,天徳之盛也;天命之谓性,则刚中之徳固其所性之中矣,以是立本,故不可改,亦犹天之不可变也。
在内涵养源头而取用不尽,众人就一同依靠它来活命、得到它的好处而喜悦,所以城邑可以迁改。迁都改邑是大事;城邑可以改而井不可以改,是因为立身的根本自有它的所在。「刚中」是天德的盛大;《中庸》说「天所赋予的叫做性」,那么刚中之德本来就是他本性中的「中」,靠它来确立根本,所以不可改变,正如天不可改变一样。
传曰:圣人外化而内不化。改邑,所谓外化也;不改井,所谓内不化也。外化所以趍时,内不化所以立本也。故徳之地而不可改,则孟子所谓分定是也。分定,则穷居不损,何丧之有?盛行不加,何得之有?故曰无丧无得也。无得丧于其心,故往者取之,来者取之,取舍不同而吾之为井一也,故曰往来井井。
《庄子》说:「圣人外表随物变化而内心不变。」「改邑」就是外表随物变化,「不改井」就是内心不变。外表变化是为了趋合时势,内心不变是为了确立根本。所以德所立足的地方不可改变,也就是孟子所说「分定」(本分已定)。本分已定,那么穷居时也不减损,有什么可丧失的?大行于世时也不增加,有什么可得到的?所以说「无丧无得」。心里没有得失,所以去的人来汲取,来的人也来汲取;取舍各不相同,而我作为一口井始终如一,所以说「往来井井」。
九二巽乎水而在中,汔至者也;然未出,则未繘井者也;无应乎上,则羸其瓶者也。井以上出为功,今未繘井而羸其瓶,是以凶也。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不改井者,言性也;井道不可不革者,言治性也。性治而后善,则必以五教率天下而性其逸惰之民,故曰劳民;民劳则善心生矣。然民之劳也,有欲为之志而无能为之才者有矣,有能为之才而无欲为之志者有矣。无欲为之志,则君子劝之,劝之则知勉矣;无能为之才,则君子相之,相则有成矣。
九二深入水中而处在中位,正是「快要打上来」;然而还没有出井口,就是「井绳未出井」;上面又没有相应的爻,就是「碰破了瓶子」。井以把水提上来为功效,如今井绳还没出井口而瓶子已破,所以凶。《大象传》说:「木桶上装着水,是《井》卦之象;君子由此而慰劳百姓、勉励他们互助。」「不改井」讲的是本性,「井道不可不加整治」讲的是修治本性。本性经过修治然后才善,那就必须用五种教化来统率天下、使那些安逸懒惰的百姓回复本性,所以说「劳民」;百姓劳作,善心就产生了。然而百姓劳作时,有的有想做的志向却没有能做的才干,有的有能做的才干却没有想做的志向。没有想做的志向,君子就勉励他,勉励他就知道努力;没有能做的才干,君子就帮助他,帮助他就能有成。
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象曰: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初六以阴在下而上无应以引之,井泥不食者也。禽之于井无泽,无禽向之则井道废矣。然则其不食,非特不如九三之不食也,乃为时之所舍者也。
初六爻辞说:「井底满是淤泥,水不能喝;废弃的旧井连禽鸟也不来。」《小象传》说:「井泥不食,是因为它在下面;旧井无禽,是被时势舍弃了。」初六以阴爻处在最下而上面没有相应的爻来提携它,正是「井泥不食」。禽鸟在这口井上得不到润泽,连禽鸟都不来,井的功用就废弃了。这样看来,它的「不食」,不只是比不上九三那种「不食」,简直是被时势所舍弃。
夫井有不穷之用,可以应无方之求;苟不可以应无方之求,则是其养之未至也。故井道必期于食,食之然后井之功成焉。若夫既可食矣而不见食,则命也,吾无丧焉,九三之不食是矣。
井有取用不尽的功用,可以应付各方面的需求;如果不能应付各方面的需求,那就说明它涵养得还不到家。所以井的道理必定以「被人饮用」为期,被人饮用然后井的功效才算成就。至于已经可以饮用了而不被饮用,那就是命,我并没有什么损失——九三的「不食」就是这种情形。
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象曰:井谷射鲋,无与也。井谷者,旁出而下流者也;射鲋,小物在下者也。称瓮,则既汲而上矣;敝则漏,自上趍下而井之井亡焉。盖中人者可导而在下者也;九二在中而不正,其自守不固矣。上有与以引之则上达,无与以引之则下达,故有谷射鲋鱼、瓮敝漏之象,而孔子谓之无与也。
九二爻辞说:「井水从旁边的洞里漏出去,只能浇灌小鱼;汲水的瓮又破了在漏。」《小象传》说:「井谷射鲋,是没有人与它相应。」「井谷」是井水从旁边漏出而向下流;「射鲋」是浇及在下的小鱼小虾。既说「瓮」,就是已经汲上来了;瓮破了就漏,水从上面又漏回下面,这口井作为井的意义也就没有了。中等资质的人是可以引导的却处在下位;九二居中而不当位,自守就不够坚固。上面有人接应提携它,它就向上通达;没有人接应提携,它就向下流泻——所以有「井谷射鲋、瓮敝漏」的象,而孔子(《小象》)说它「无与」。
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象曰: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九三阳也,故为井渫;下也,故为不食。井渫可食而不食,故或者为我心恻焉。人为我恻而我未尝恻,所谓人不知而不愠,故可用汲也。若其不为人恻,则是所谓时者也,不可用汲也;虽为人恻而我亦自恻,则又非所谓无丧无得者也,亦不可用汲也。
九三爻辞说:「井已淘干净却没人饮用,使我心里恻然;这井是可以汲用的。君王若明察,大家一同受福。」《小象传》说:「井渫不食,是行路的人为之恻然;求君王明察,是为了同受福佑。」九三是阳爻,所以说「井渫(已淘净)」;处在下卦,所以说「不食」。井已淘净可以饮用而没人饮用,所以有人替它心里难过。别人替我难过而我自己并不难过,正是孔子所说「别人不了解我而我不怨恨」,所以「可用汲」。假如根本没有人替它难过,那就是前面所说被时势舍弃,不可以汲用;假如虽有人替它难过而我自己也跟着难过,那又不合于「无丧无得」,同样不可以汲用。
有可用汲之才而王明焉,则已与王并受其福矣。盖井渫而不食,则是不为时所知者也;王之不明而徇一时之好恶,则无由汲矣,故九三求王明,非明则不合也。君圣臣贤,天下之盛福,况君臣乎?并受其福明矣。
有可以被汲用的才干而君王又明察,那么自己就与君王一同承受福佑了。井已淘净而无人饮用,那是不被时人所了解;君王若不明察而只顺从一时的好恶,就无从来汲取,所以九三希求君王明察——不明察就合不来。君主圣明、臣子贤能,那是天下的大福,何况君臣本人呢?一同承受福佑是明摆着的。
六四:井甃,无咎。象曰:井甃无咎,修井也。六四在上,宜以动出为功者也,而以阴居阴乃反静焉;然静而正,得修井之道,故无咎也。夫务在利人而以动出为事者,必其在我者既裕也;在我者未裕而务在利人,则其涸也可立而待也。六四知其不裕,静而正以自修焉,则其静也乃所以为动出者,何咎之有哉?
六四爻辞说:「用砖石砌井壁,没有灾祸。」《小象传》说:「井甃无咎,是在修治这口井。」六四处在上卦,本该以涌出为功,却以阴爻居阴位反而安静下来;然而它静而得正,合于修井之道,所以没有灾祸。凡是致力于利人而以涌出为务的,必定是自己内里已经充裕;自己内里还不充裕就一味致力于利人,那么枯竭是立等可待的。六四知道自己还不充裕,就安静守正而自我修治,那么它的「静」恰恰正是为了将来的「动出」,有什么灾祸呢?
九五:井冽寒泉食。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冽之为言,清也。井渫者,渫而后清;井冽则自清也,故井渫譬其修性,井冽譬其尽性也。其井冽、其泉寒,又在上而食焉,此圣人尽已之性而推之以及物者也。象曰中正也:人之性本中正,然徒以失中而偏、失正而邪,故不善耳;圣人尽性岂有他哉?不失其所受之中正而已矣。
九五爻辞说:「井水清澈,是寒冽的泉水,可供饮用。」《小象传》说:「寒泉可供饮用,是因为它中正。」「冽」的意思就是清。「井渫」是淘洗以后才清,「井冽」是本身自清;所以「井渫」比喻修治本性,「井冽」比喻穷尽本性。它的井水清冽、泉水寒凉,又处在上位而被人饮用,这正是圣人穷尽自己的本性而推广到万物。《小象》说「中正」:人的本性本来就是中正的,只因为失了中而偏、失了正而邪,所以才不善;圣人尽性哪有别的?不过是不失掉他所禀受的中正罢了。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无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此井道之大成也。井道大成,宜以不穷之用应无方之求,故曰勿幕。阴之性,故有勿幕之戒焉。井道大成而幕,则是有周公之才之美而使吝也。
上六爻辞说:「井水汲上来了,不要盖住井口,有诚信而大吉。」《小象传》说:「大吉而居于上位,是井道大功告成。」这是井道的大功告成。井道既已大成,就应当以取用不尽的功用去应付各方面的需求,所以说「勿幕(不要盖上)」。因为上六是阴柔的性情(容易吝惜),所以才有「勿幕」的告诫。井道大成而反把井口盖住,那就是孔子所说「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与美,却使他骄吝」了。
革卦(离下兑上)
离下兑上。革:已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已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
《革》卦下体是离、上体是兑。卦辞说:「革,到了一定的日子才被信从;大为亨通而利于守正,悔恨消失。」《彖传》说:「革,是水与火互相熄灭;两个女子同住一处而心志彼此不合,所以叫『革』。『已日乃孚』,是变革之后人们才信从它。文明而喜悦,大为亨通而合于正;变革而恰当,悔恨才消失。天地变革而四时形成,商汤、周武变革天命,上顺天意、下应人心。《革》所处的时机真伟大啊。」
传曰:因者,君之纲也。君以因为纲,则疑若废革;然所谓革者,因在其中矣。盖当其可革而革,则亦因之谓也。革不废因,故因形者为化,存质者为革也;金之从革也,质存焉,杨子以革、化并言之是也。革之为道,可息则息之,如水火之相息;可服则服之,如二女不同居,盖亦不废因之谓也。
传文说:因循,是做君主的纲领。君主以因循为纲领,似乎就要废弃变革;然而所谓变革,因循正在其中。因为在可以变革的时候才去变革,那也就是因循。变革并不废弃因循,所以因循着形体而生的叫「化」,保存着质地而变的叫「革」;金属可以熔铸改形而它的金质仍在,扬雄把「革」与「化」并举,正是这个意思。变革的道理:可以熄灭的就熄灭它,像水与火互相熄灭;可以制服的就制服它,像两个女子不能同住一处——这也都是不废因循的意思。
虽不废因,然革生以为熟,革刚以为柔,革柔以为刚,既以为刚,既以去其故矣,则人为求旧之情不能无危疑而不安者。惟圣人尽革之道而功利见于世,是以已日乃孚也。文明故能革陋以为华,说故能革倦以为乐。文明者,礼也;说者,义也。以礼义为革,故能大亨以正,则革而当矣,是变乱之悔亡焉。
虽然不废因循,然而把生的变成熟的、把刚的变成柔的、把柔的变成刚的,既已变成刚,就是已经除去了旧貌,那么人们怀恋旧物的心情难免生出疑惧不安。只有圣人把变革之道做到尽,功效利益显现于世,所以「到了一定日子才被信从」。因为文明,所以能把简陋变成华美;因为喜悦,所以能把厌倦变成快乐。「文明」就是礼,「喜悦」就是义;以礼与义来推行变革,所以能大为亨通而合于正,变革就恰当了,于是变乱所带来的悔恨也就消失。
天地不革而四时不成,则汤武之于革命岂得已哉?顺天应人而已。人之于天,逆之则凶;其于人也,违之则怒。不顺乎天、不顺乎人,固不可以立于世,何必圣人而然哉?其说以谓:心非贵黄屋而富天下也,顺天而不敢逆也,应人而不敢违也。夫天命之难谌而知所以顺之,人心之难察而知所以应之,此则非大人不足以与此。
天地不变革,四时就不能形成;那么商汤、周武的变革天命,难道是出于本愿吗?只是顺应天意、回应人心罢了。人对于天,违逆它就凶;对于人,违背他就招怒。不顺天、不顺人,本来就无法立足于世,哪里只有圣人才如此?这番话的意思是说:他们的心并不是看重天子的黄屋车盖、贪图富有天下,只是顺应上天而不敢违逆、回应人心而不敢背离。天命难以信恃而他懂得怎样顺应它,人心难以测知而他懂得怎样回应它——这就不是大人不能做到的了。
象曰: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歴明时。天地革而四时成,其革也又有数存焉;治歴以推其数,而时之消息明矣,敬以授人,所以理天地而为革也。初九:巩用黄牛之革。象曰: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人之有文明之才而体炎上之性,则必喜以功业自见乎时,君子所欲也;然上无其应,不可以有为,则以中顺自固其志,待上革而后可,不然,动而见括,无益于革也。
《大象传》说:「泽中有火,是《革》卦之象;君子由此而修治历法、明辨时序。」天地变革而四时形成,那变革之中又有数可循;修治历法以推算这些数,四时的消长就明白了,再恭敬地把它颁授给人们,这正是治理天地而实行变革。初九爻辞说:「用黄牛皮捆紧加固。」《小象传》说:「巩用黄牛,是还不可以有所作为。」人有文明的才质而本性又向上炎烧,就必定喜欢用功业在当世显露自己,那也是君子所愿的;然而上面没有相应的爻,不可以有所作为,那就用中道柔顺来坚定自己的心志,等上面开始变革然后才可以行动。不然,一动就被束缚住,对变革毫无益处。
六二:已日乃革之,征吉无咎。象曰:已日革之,行有嘉也。已日乃孚,言革之功;已日乃革,言革之事。革之功则君所专,革之事则臣所与;然而革之事反常而为经,非君之则不可以先事,故六二虽见应于上而有可为之势,亦以已日然后革也。革道贵刚而二柔顺,必征然后吉无咎,征者所谓跂而及之也。
六二爻辞说:「到了一定的日子才去变革它,前进吉祥、没有灾祸。」《小象传》说:「已日革之,是行动有嘉美的结果。」「已日乃孚」讲的是变革的功效,「已日乃革」讲的是变革的具体事务。变革的功效由君主专有,变革的事务由臣子参与;然而变革之事是反常而成为新常规的,不是君主所主持就不可以抢在事情之前动手,所以六二虽然上有相应、有可以施为的形势,也要等到「已日」然后才变革。变革之道贵在刚,而六二柔顺,所以必须前进然后才吉而无咎;「征」,就是踮起脚去够到它的意思。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刚过乎中,故征凶正厉;然刚不失正,以之革物,则物之从之者众矣,故曰革言三就有孚。夫以言为革,未若不待言而革者;然人不可以言教令使,而今以言为革,物多从之,则必信有在于言前、诚有在于令外者也;不则徒以言为革,何足令哉?
九三爻辞说:「前进则凶,守正也危;变革的议论反复了三次而后成,就有诚信。」《小象传》说:「革言三就,还要往哪里去呢?」它刚强超过了中,所以「征凶」「贞厉」;然而它虽刚而不失其正,用它去变革外物,跟从的人就多了,所以说「革言三就,有孚」。用言语来推行变革,终究不如不必言语而自然变革;然而人本来是不能单靠言语教令去驱使的,如今用言语来推行变革而众人多肯跟从,那必定是有诚信在言语之前、有真诚在号令之外;不然的话,单凭言语来变革,哪里能使唤得动人呢?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九四虽不当位而无私与,故悔亡;悔亡则上信之矣,故有孚。夫自立于无过之地,上又至诚勿贰而与之,则非徒可以革下而已,上命之不善亦可以改矣。传曰:从道不从君。此之谓也。所恶于革,而不当也;何嫌之有?是以君有革命、臣有改命而不疑也。
九四爻辞说:「悔恨消失,有诚信而改变成命,吉。」《小象传》说:「改命的吉,是他的心志被信任。」九四虽然爻位不当,却没有私相党附,所以悔恨消失;悔恨消失,上面就信任他,所以「有孚」。自己站在没有过失的地位上,上面又以至诚无二心地信任他,那就不只是可以变革下面而已,连君上不妥的命令也可以更改了。传文说:「从道而不盲从君主。」说的正是这个。人们所厌恶的变革,是因为它不恰当;既已恰当,还有什么可嫌疑的?所以君主有「革命」、臣子有「改命」而彼此不相猜疑。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刚中,大人之才也;以刚革,有虎变之象焉。传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大人从事于变,则天地之文成矣,是以其文炳然而盛也。大人之为革也,革不以言;不以言而以道,故天下自革也。革不以面而以心,是以其孚见于未占,不待已日也。已日乃孚,为革者之所同也;未占有孚,大人之所独也。
九五爻辞说:「大人像虎一样变革,不必占问就已有诚信。」《小象传》说:「大人虎变,是他的文采炳焕。」刚健居中,正是大人的才质;以阳刚推行变革,就有猛虎换毛那样焕然一新的象。《系辞传》说:「通达它的变化,于是成就天地的文采。」大人从事于变革,天地的文采就成就了,所以他的文采炳焕而盛大。大人推行变革,不靠言语;不靠言语而靠道,所以天下自然而然地变革。他变革的不是外表而是人心,所以他的诚信在占问之前就已显现,不必等到「已日」。「已日乃孚」是凡从事变革的人所共有的,「未占有孚」才是大人所独有的。
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象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上六,豹者,其文之蔚然而茂密者也。君子通变而成制作之文,其蔚宻矣,而不若大人之文明盛如虎也,故曰君子豹变矣。茂末则本衰,文盛则质丧;君子之文至于茂宻如豹,可谓盛矣,是以其化浅、其功显,徒能使小人革面而非心服也。象曰顺以从君者,以谓民之从君乃其分耳,非果回心而向道也。
上六爻辞说:「君子像豹一样变革,小人只改换面目;前进则凶,安居守正则吉。」《小象传》说:「君子豹变,是他的文采蔚然;小人革面,是顺从而追随君上。」上六取象于豹,豹的花纹是蔚然而繁密的。君子通达变化而成就典章制度的文采,可谓蔚然繁密了,然而还比不上大人那种如虎斑般文采光明盛大,所以说「君子豹变」。枝末繁茂了根本就衰弱,文采盛了质朴就丧失;君子的文采到了像豹纹那样繁密,可以说很盛了,因此他的感化浅而功效显,只能使小人改换面目而不是内心归服。《小象》说「顺以从君」,意思是百姓服从君主本是他们的名分罢了,并不是真的回心转意而向道。
鼎卦(巽下离上)
巽下离上。鼎:元吉亨。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二体有以木巽火之象,此卦之所以为鼎也。鼎象也者,象未効乎法者也,有其兆而已。盖鼎虽成象,必待木火然后成功,犹之圣人必待众贤之辅然后成化养之功焉。
《鼎》卦下体是巽、上体是离。卦辞说:「鼎,大吉而亨通。」《彖传》说:「鼎,是取象之器。用木送入火中,是烹煮食物。圣人烹煮以祭享上帝,而大规模地烹煮以奉养圣贤。谦逊而耳目聪明,柔爻上进而居上位,得中而下应阳刚,所以大吉亨通。」上下二体有「以木入火」的象,这就是本卦所以叫「鼎」。说「鼎,象也」,是说它还只是象、尚未效验为成法,只有征兆罢了。鼎虽已具备形象,必须等到木与火才能成就功用,正如圣人必须等到众贤的辅佐才能成就化育养人的功业。
鼎之为卦,以爻观之,既有鼎之象;以二体观之,又以木有巽火之义,是有圣人之才而有功发其才者也,故其精意可以享上帝,其盛礼可以养圣贤也。传曰:惟圣人为能享上帝。圣人所以能享上帝,非徒以精意而已,亦以其能吁俊而使之尊上帝也。传曰:君之仁者善养士。人君所以能养士,非徒以备礼而已,亦以其专举贤而使之恵畴也。
《鼎》这一卦,从爻画上看,已经有鼎的形象;从上下二体看,又有木送入火中的意思,可见它既有圣人的才质,又有能够发挥这份才质的功用。所以它那份精诚的心意可以用来祭享上帝,那份隆盛的礼数可以用来奉养圣贤。《中庸》说:「只有圣人才能祭享上帝。」圣人之所以能祭享上帝,不只是靠精诚的心意,也因为他能召举俊杰而使他们共同尊奉上帝。传文说:仁厚的君主善于奉养士人。君主之所以能奉养士人,不只是靠礼数齐备,也因为他专心举用贤才而使他们把恩惠分给众人。
鼎必待木巽火而后成烹饪之功,圣人必待贤佐然后能享上帝而养圣贤,是以鼎之所贵,在乎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也。盖能巽而下贤,又聪而善听、明而善视,且得中而应刚,非如违者。如此则于用贤之道尽矣,是以元亨也。
鼎必须等木送入火中然后才成就烹煮之功,圣人必须等到贤能的辅佐然后才能祭享上帝、奉养圣贤;所以《鼎》卦所看重的,正在于「谦逊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能谦逊而屈己下贤,又耳聪而善于听取、目明而善于观察,并且居中而与阳刚相应,不像那种喜好违逆的人。做到这样,用贤之道就尽了,所以「元亨」。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鼎则圣人之才,大方辅佐之功焉;言木上有火,所及辅佐也,故曰君子以正位凝命,言需贤以自辅如此也。位有上下,命有多寡,正位凝命,用贤有序矣。
《大象传》说:「木上燃着火,是《鼎》卦之象;君子由此而端正名位、稳固使命。」「鼎」代表圣人的才质,而它的成功全靠辅佐之力;说「木上有火」,讲的正是所依赖的辅佐,所以说「君子以正位凝命」,意思是必须像这样求贤来辅助自己。名位有上有下,使命有多有寡;端正名位、稳固使命,用贤才有次序了。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象曰: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鼎下实也,而初六以虚在下,则鼎之颠趾也。鼎而颠趾以出否则利矣,不然则为覆餗矣。夫鼎以取新,必先出否,得超变之宜,故为未悖也。妾以其子有母道焉,宜其在上而今在下,是子贵而母贱,得妾以其子者也。出否以从贵,革故以取新,非知权不足以与此。
初六爻辞说:「鼎足颠倒朝上,利于倒出污秽之物;娶妾而因她生的儿子(得以立为正室),没有灾祸。」《小象传》说:「鼎颠趾,还不算违背常理;利出否,是为了追随尊贵。」鼎的下部本该是实的,而初六以阴虚居于下,正是鼎足颠倒。鼎足颠倒而借此倒出污秽就有利,不然就成了打翻鼎中食物。鼎是用来盛新物的,必须先倒出旧的污秽,这是得到了超越常规的时宜,所以说「未悖」。妾因为生了儿子而具有母亲的身分,本该在上而如今在下,那是儿子尊贵而母亲卑贱,就是「得妾以其子」。倒出污秽以追随尊贵,革除旧物以取用新物——不是懂得权变的人,做不到这一点。
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象曰: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井言性,故其出无穷;鼎言才,故所受者有量,过其量则覆餗矣。九二以阳居阴而在中,此鼎之有实而颠者也;适中,则其所之而不可以有它矣。我仇谓六五也;六五所应也而称仇,以其来即则非嘉称故也。六五困于九四之间,有疾者也;有疾而不能我即,则我之所受适当其可,是以终无尤也。
九二爻辞说:「鼎里装满了食物;我的对手有病,不能靠近我,吉。」《小象传》说:「鼎有实,要慎重考虑所往;我仇有疾,终究没有过失。」《井》卦讲的是「性」,所以它涌出无穷;《鼎》卦讲的是「才」,所以它所盛受的有限量,超过限量就要打翻。九二以阳爻居阴位而处在中位,正是鼎里有物而分量恰当;恰到好处,那么它所往就不可以另生枝节。「我仇」指六五;六五本是它的相应者却称「仇」,因为对方前来相就时并不是什么好称呼。六五被九四梗在中间,是「有疾」的;它有病而不能靠近我,那么我所盛受的正好合适,所以「终无尤」。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象曰:鼎耳革,失其义也。九三所应在卦之外之象也,所应者为,则九三为鼎耳矣。以耳之于虚而受之,则足以举鼎而行焉;今九三以阳处阳,实而不受,则鼎耳之义革矣。鼎耳革而无虚受之义,将错诸地而无以自举矣,是其行塞者也。如此则虽有文明膏泽之才,不用也,故曰不食。
九三爻辞说:「鼎耳变了样,行进受阻,肥美的野鸡肉吃不上;等到下雨,悔恨就减少,最终吉祥。」《小象传》说:「鼎耳变样,是失掉了它应有的意义。」九三所应的在本卦之外(上九),正是这个象;就它所应的关系说,九三就相当于鼎耳。鼎耳因为中空而能承受,所以足以抬起鼎来行走;如今九三以阳爻居阳位,实而不能虚受,鼎耳的意义就变掉了。鼎耳变样而没有虚受之义,鼎就只能放在地上而无法自行抬起,这就是「其行塞」。这样一来,即使有文明润泽的才干也用不上,所以说「不食」。
召而齐鲁不能致者二人,盖此类也。虽然,九三巽不失正也;巽非髙亢,而正非矫激也,不遇于今,不遇于后,故曰方雨。雨则阴阳和而雉膏食矣,故悔亏焉;然不能亡者,执一废百,未可与权故也。保常守正,是以终吉也。
孟子说齐、鲁两国用礼聘请也召不来的有两个人,大概就是这一类。话虽如此,九三本体属巽而不失其正;谦逊就不高亢,守正就不矫激,眼下不遇合,将来也未必不遇合,所以说「方雨」。下了雨,就是阴阳和洽而肥美的野鸡肉可以吃到了,所以悔恨减少;然而悔恨不能完全消失,是因为它执着一端而废弃其余,还谈不上通权达变。不过它能持守常道、守住正,所以最终吉祥。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鼎之所受适则有量,适中斯可矣;以九四实而不中,则是实有余而量不足,故有折足之患焉。折足则覆餗,则其形渥矣。诚能孚然后敢受职,此臣之信如何哉?
九四爻辞说:「鼎折断了足,打翻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污,凶。」《小象传》说:「打翻了王公的美食,他的信用怎么样呢?」鼎所盛受的要恰好合于它的容量,适中就可以了;九四充实而不居中,那就是所盛有余而容量不足,所以有折足之患。折了足就打翻食物,鼎身也就沾污狼藉。必须确实有诚信然后才敢接受职任,这里说的正是臣子的信用究竟如何。
六五:鼎黄耳金,利贞。象曰:鼎黄耳,中以为实也。六五居中而受九二者也,中而能有受,则鼎黄耳之象也;九二以刚中而应六五者也,刚而应之,耳之所受,则金之象也。虚中以资纳于物而得金焉,则其行不塞,其应无方,享帝养贤之道于是极矣。
六五爻辞说:「鼎配上黄色的耳、金属的铉,利于守正。」《小象传》说:「鼎黄耳,是以居中为其实质。」六五居中而承受九二,居中而能有所承受,正是「鼎黄耳」的象;九二以刚健居中而上应六五,刚健而来应,成为鼎耳所承受的,正是「金」的象。以虚中来接纳外物而得到「金铉」,那么它行进就不受阻,感应就没有定方,祭享上帝、奉养贤才之道到这里就达到极致了。
上九:鼎玉,大吉,无不利。象曰:玉在上,刚柔节也。鼎者,才也;所以举鼎则在,所以用才则在道。在鼎而无是,有才而未闻道也。而道体常而尽变:其尽变也如金,六五所谓金是也;其体常也如玉,上九所谓玉是也。金则刚柔无常,玉刚柔节矣。此利用之终而归于崇徳也,大吉无不利宜矣。
上九爻辞说:「鼎配上玉制的铉,大吉,没有不利。」《小象传》说:「玉铉在上,是刚与柔都有节度。」鼎代表「才」;用来抬起鼎的是铉,用来施展才的是道。有鼎而没有铉,就好比有才而没有闻道。道的本体是恒常的而又能穷尽变化:它穷尽变化的一面像金,六五所说的「金」就是;它体常不变的一面像玉,上九所说的「玉」就是。金是刚柔无常的,玉则刚柔都有节度。这是「利用」的终极而归结于崇尚德行,所以「大吉无不利」是应当的。
震卦(震下震上,原书至此残缺)
震下震上。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彖曰:震亨。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逺而惧迩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
《震》卦下体是震、上体也是震。卦辞说:「震,亨通。雷震到来时戒惧不安,过后谈笑自如;雷声惊动百里之远,而主祭者手中的匕与鬯酒却不失落。」《彖传》说:「震而亨通。『震来虩虩』,是戒惧能招来福;『笑言哑哑』,是过后行事有法度。『震惊百里』,是惊动远方而使近处的人戒惧。(长子)出而可以守护宗庙社稷,充当祭祀之主。」
上者,阳之所也,阳在下则起而之其所;起而之其所也以时焉,是以亨也。然吉凶悔吝生乎动,故人之情,动则恐,息则说;震所以为动,又为恐;而兑所以为息,又为说也。然动而知恐,乃所以为无恐也,故曰震来虩虩,恐致福也。
上位是阳所应在的地方,阳处在下面就要奋起而奔向它应在的地方;奋起而奔向它应在的地方又合于时机,所以亨通。然而吉、凶、悔、吝都从「动」中产生,所以人之常情:一动就恐惧,一止息就喜悦。震所以既代表「动」,又代表「恐」;兑所以既代表「止息」,又代表「悦」。不过行动而懂得戒惧,恰恰是最终没有可怕之事的原因,所以说「震来虩虩,恐致福也」。
来,自反之辞也;欲起而无悔,必来而自省也,恐惧则致福也。故震来虩虩于其先,必笑言哑哑于其后。凡此者,常则不能违也。有则云者,诗所谓如几如式者,言如其式所。
「来」,是反身自省的说法;想要奋起而不留悔恨,就必须回过头来自我省察,能戒惧就招来福。所以先有「震来虩虩」的戒惧,后面必定有「笑言哑哑」的从容。凡此种种,都是常道所在,不能违背。《小象》说「有则」,就是《诗经》所说「合于法度、合于程式」,意思是一举一动都合乎那个法式……(原书至此残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