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bo

周易新講義

宋 · 耿南仲

術數工具:大衍筮法、六爻起卦

離卦(離下離上,原書卦辭彖辭有闕)

易經易學典籍

若以術數應用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辭與《說卦傳》的取象;若以義理為目的,則宜從《繫辭傳》入手。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宋耿南仲撰。南仲字希道,開封人。靖康間以資政殿大學士籤書樞密院,與吳幵沮戰守之說,力主割地。南渡後遷謫以終。事蹟具《宋史》本傳。是書舊本或題《進周易解義》,疑為侍欽宗於東宮時經進之本。前有南仲《自序》曰:“易之道有要,在無咎而已。要在無咎者何,善補過之謂也。”又曰:“拂乎人情,是為小過,拂乎天道,是為大過。”

這部書是宋人耿南仲所撰。耿南仲字希道,開封人。靖康年間他以資政殿大學士的身份籤書樞密院事,與吳幵一起阻撓抗戰固守的主張,極力主張割地求和。宋室南渡以後,他被貶謫外放,直到去世。他的生平事蹟,《宋史》本傳中有完整記載。這部書的舊刻本有的題作《進周易解義》,推測是他在欽宗還是太子、於東宮侍講時進呈的本子。書前有耿南仲的《自序》說:「《易》的道理有一個綱要,就在於『沒有過錯』罷了。所謂綱要在於沒有過錯,是什麼意思呢?就是善於彌補自己的過失。」又說:「違背人情,這叫『小過』;違背天道,這叫『大過』。」

南仲是說,蓋推衍尼山“無大過”之旨。然孔子作《文言傳》,稱“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作《象傳》稱“雲雷屯,君子以經綸。”行止斷以天理,所以教占者之守道;艱險濟以人事,所以教占者以盡道。其曰“無大過”者,蓋論是非,非論禍福也。如僅以“無咎”為主,則聖賢何異於黃老?僅曰“無拂天道”,則唐六臣輩亦將謂之知運數哉?南仲畏戰主和,依違遷就,即此苟求“無咎”與“無拂天道”之說有以中之。是則經術之偏,禍延國事者也。然大致因象詮理,隨事示戒,亦往往切實有裨,究勝於高語玄虛,推演奇偶,晦蝕作《易》之本者。節取所長可矣。

耿南仲這番話,大概是推演孔子(尼山即孔子出生地)所說「可以沒有大過錯」的旨意。然而孔子作《文言傳》,說「懂得進退存亡的分寸而不失去正道」;作《象傳》,說「雲雷交作是《屯》卦之象,君子由此而經營治理天下」。行動或止步,用天理來裁斷,這是教占卦的人守住正道;艱難險阻,靠人事去度過,這是教占卦的人盡力行道。孔子所說的「沒有大過錯」,講的是是非對錯,不是講禍福得失。如果只把「沒有過錯」當作根本宗旨,那麼聖賢與黃老清靜無為之流還有什麼分別?如果只說「不要違背天道」,那麼唐末助朱溫篡位的六位大臣,豈不也可以稱作懂得氣數了嗎?耿南仲畏懼戰事、主張議和,含糊遷就,正是被這種苟且追求「沒有過錯」和「不違天道」的說法擊中了要害。這就是經學見解偏頗,以致禍害延及國事的例子。不過全書大體上依據卦象闡明義理,隨著具體事情提出告誡,也往往切實而有益,終究勝過那些高談玄虛、只在奇偶之數上推演、反而遮蔽了《周易》寫作本意的著作。取用它的長處就可以了。

周易新講義卷第一

乾卦(乾下乾上)

宋耿南仲撰。乾下乾上。乾:元、亨、利、貞。天地者,形也;陰陽者,氣也。即天地之形、陰陽之氣,而宻為鼓舞於其間,使其形有闔闢、氣有噓吹,以成變化之功者,乾坤是也。故天地譬則形體,乾坤譬則精神矣。夫易無體也,無體則無岀無蔵。無出無蔵,其所以藏,以乾坤為之蘊而已;其所以出,以乾坤為之門而已。故卦始於乾坤。而乾者,道也;元亨利貞者,徳也。蓋立天之道曰陰與陽,有少陽,有老陽,有少陰,有老陰。少陽之純於春為元,老陽之熙於夏為亨,少陰之斂於秋為利,老陰之凝於冬為貞。萬物之為元也,資氣而已;其於亨則流形焉;至於利則質成焉。氣、形、質,其終復歸根者,貞也。元亨利貞,在天為春夏秋冬之時,在人為仁義禮智之性。

宋人耿南仲撰。《乾》卦下體是乾、上體也是乾,六爻純陽。卦辭說:「乾,元、亨、利、貞。」天與地,指的是有形的軀殼;陰與陽,指的是無形的氣。就著天地這個形體、陰陽這股氣,暗中在其間鼓動運轉,使形體有開有合、氣息有吐有納,從而成就變化之功的,就是乾與坤。所以天地好比人的形體,乾坤好比人的精神。《易》本身沒有固定的形體,沒有形體也就無所謂「出」、無所謂「藏」。既然無出無藏,那麼它之所以能收藏,是以乾坤作為蘊蓄之所;它之所以能顯發,是以乾坤作為出入之門。所以六十四卦從《乾》《坤》開始。「乾」指的是道,「元亨利貞」指的是德。確立天的法則叫做「陰」與「陽」,陰陽之中又分少陽、老陽、少陰、老陰四種。少陽純淨之氣行於春天,就是「元」;老陽熾盛之氣行於夏天,就是「亨」;少陰收斂之氣行於秋天,就是「利」;老陰凝固之氣行於冬天,就是「貞」。萬物處在「元」的階段,只是稟受一股氣而已;到了「亨」的階段,就流佈成形;到了「利」的階段,就質體完成。氣、形、質三者,最終返回本根的,就是「貞」。所以元亨利貞四德,在天表現為春夏秋冬四時,在人則表現為仁、義、禮、智四種本性。

初九:潛龍勿用。易為六爻,以初、上原其本末,而中爻以二、三、四、五乘之。言初以有終也,言上以有下也。初終言乎其時,上下言乎其位;以二三四五乘之,則言乎其數。數有衍耗,位有常忒,而時又為消息盈虛於其間,此六爻之變所以不窮也。龍,天類也,飛躍而親上者也,其所以潛,則非若馬之以維縶而不得逞也,時焉而已。時不可以有為,則雖有飛躍之才,斯亦勿用而已。

初九爻辭說:「潛伏的龍,不可施用。」《易》以六爻成卦,用最下的「初」爻和最上的「上」爻來推原一件事的本與末,再用中間的二、三、四、五四爻去累加推衍。稱「初」,是因為有「終」與之相對;稱「上」,是因為有「下」與之相對。「初」和「終」是就時間先後說的,「上」和「下」是就爻位高低說的;再用二、三、四、五去累加,那就是就數目說的。數有增衍也有耗減,位有常態也有失序,而時間又在其間不斷消退生長、盈滿虧虛,這就是六爻的變化所以無窮無盡的原因。龍屬於天一類的物類,是能飛騰跳躍、親附於上的;它之所以潛伏水底,並不像馬被韁繩繫住而不得施展,只不過是時機未到罷了。時機不容許有所作為,那麼即使具備飛騰跳躍的才幹,也只能暫且不用。

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非徒處也,且藏於深渺之謂潛;非徒出也,有以自昭之謂見。龍之潛也,是以能得其身之所利;今見而在地,豈其身之所利哉?乃人之所利,故稱為田焉,田者人之所利也。乾之稱龍,況聖人也。聖人雖處人所利之時,而利不在已,然而亦有利焉,見大人其所利也。利見大人,非為可以利吾身、利吾家也,為其可以得志而成天下之大利耳。

九二爻辭說:「龍出現在田野,利於見到大人。」所謂「潛」,不只是安處不動,而是深藏在幽深渺遠之處;所謂「見(現)」,不只是顯露出來,而是有所作為以自我彰顯。龍在潛伏的時候,所以能保全自身的利益;如今顯現而處在地面上,難道還是自身的利益嗎?那是別人得到的利益,所以爻辭稱之為「田」——田正是供人取利的地方。《乾》卦用龍作比喻,是比擬聖人。聖人雖然處在利益歸於他人的時候,利不在自己身上,然而也仍有他的「利」,那就是「見到大人」這件事本身對他有利。「利見大人」,並不是說可以給自己、給自己一家謀利,而是說憑這一遇合可以實現抱負,成就天下的大利。

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九三之義,可進而至,可止而終,進止之間,一毫之差不容也,可謂危矣。君子所宜進徳修業之時,於是終日乾乾、夕惕若也。知終日乾乾、夕猶惕若,則雖危無咎矣。君子朝以聽政,晝以待問,夕以修令,夜以安身,自朝至夕皆君子所有事也。至於夜,則君子不以憂勤故撓焉,何則?以夜氣近本故也。孟子謂夜氣不足以存,惡?本也,故於惕若稱夕而已。

九三爻辭說:「君子整天勤勉不息,到了傍晚仍然警惕戒懼,雖有危險卻不會有災禍。」九三這一爻的義理是:既可以繼續上進而抵達上卦,也可以就此停住而終止於下卦之極,在進與止之間,容不得半點差錯,可以說處境危險。這正是君子應當增進德行、修治功業的時候,因此要整天勤勉、傍晚警惕。明白了要整天勤勉、到傍晚仍舊戒懼,那麼處境雖危險,也不會有災禍。君子早晨聽取政務,白天等待諮詢,傍晚修訂政令,夜裡安歇養身,從早到晚都有君子該做的事。到了夜裡,君子卻不因憂勞勤苦而擾亂心神,為什麼呢?因為夜間之氣最接近人的本根。孟子說過夜氣若不能保存下來,就會傷害人的本根,所以爻辭講「惕若」只說到「夕」為止,不說到夜。

九四:或躍在淵,無咎。九陽也,主健,故言或躍;四陰也,主退,故言在淵。進退合乎天時,故無咎。潛、見、躍、飛皆言龍,而九三則以君子言之,九四則以或躍在淵言之,獨不言龍,何也?龍,君徳也。九三雖有可至之道,然有可終之義;九四雖有或躍之勢,然有在淵之理,未純君徳也,故不稱龍焉。就是二者言之,則九四干道革矣,有必飛之勢,無或終之義,雖未終乎為君之事備,猶舜之居攝之時也,故以龍言焉,或躍在淵豈非龍事乎?乃若初九、九二之言龍,則遠君而旡嫌,且言在下,不害有君徳也。

九四爻辭說:「或許騰躍而起,或許仍在深淵,沒有災禍。」「九」是陽數,主剛健,所以說「或躍」;「四」是陰位,主退守,所以說「在淵」。進與退都合於天時,所以沒有災禍。潛、現、躍、飛四種情狀本來都以龍為喻,可是九三改用「君子」來說,九四改用「或躍在淵」來說,唯獨不提龍,為什麼呢?因為龍象徵人君之德。九三雖有可以上達的路,卻也有可以就此終止的義理;九四雖有騰躍而上的形勢,卻也有仍處深淵的道理,都還不是純粹的君德,所以不稱為龍。就這兩爻相比而言,九四已經是乾道變革之時,有非飛不可的形勢,沒有中途終止的義理,雖然還沒有完全具備為君的事實,卻好比虞舜代理天子政事的階段,所以仍可用龍來講它——「或躍在淵」難道不是龍的行事嗎?至於初九、九二也稱龍,那是因為遠離君位而沒有僭越的嫌疑,而且明說它們處在下位,並不妨礙它們已具有君德。

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位以上為過,而以下為順,天徳不可為首,故以下為順而稱飛龍焉。在天不可以階而升也,必曰飛;飛而升然後可至,是故匹夫而有天下,徳必若舜、禹而後可也。惟君非臣不治,惟臣非君不伸,然則二五之相利見,其勢然也。九二出潛而見,則有欲上之意;九五飛而不亢,則有欲下之意,蓋大人相利見者也。

九五爻辭說:「飛騰的龍升在天上,利於見到大人。」就爻位說,越過九五往上就是過分,而肯居於下才是和順;上天之德不可爭先為首,所以以謙下為順,而稱「飛龍」。「在天」這個位置不是靠臺階一級級爬得上去的,所以必定說「飛」;只有飛起來上升,然後才能抵達,因此一個平民而擁有天下,德行必須像舜、禹那樣才行。君主沒有臣子就無法治國,臣子沒有君主就無法施展抱負,那麼九二與九五互相「利見」,是形勢的必然。九二從潛伏中出來而顯現,就有想要向上求合的意思;九五飛昇而不至於亢極,就有願意向下延攬的意思——這正是大人與大人彼此都得利於相見。

上九:亢龍有悔。用九:見群龍無首,吉。陰陽之運,積息而成盈,盈則反消;積消而成虛,虛則反息。此自然之機,而天且不違,而上九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是乃所以自悔也。悔吝,小疵也;吉?則大矣。上九雖窮上,然未反下,反下而二陰生焉始有?,若臨所謂至于八月有?,蓋言二陰之遯也。

上九爻辭說:「升到極高的龍會有悔恨。」用九的辭說:「看見一群龍都不爭為首領,吉祥。」陰陽的運行,積累生長就成為盈滿,盈滿之後又轉向消退;積累消退就成為虧虛,虧虛之後又轉向生長。這是自然的樞機,連天也不能違背,而上九卻只知前進不知後退,只知存續不知覆亡,只知獲得不知喪失,這就是它自招悔恨的緣故。「悔」和「吝」只是小毛病,「吉」和「凶」才是大關節。上九雖然窮極於最上,但還沒有反轉向下;一旦反轉向下,第二個陰爻生出來,才開始有凶險,就像《臨》卦所說「到了八月就有凶險」,那是說兩個陰爻已成《遯》卦之勢。

然則上九特有悔而已。悔既小疵,又有悔之辭,則變而趨吉也,是以貴夫用九。上遯九者,陽數善變,用九則退而能下,見群龍不自為首矣。不為首則不止悔亡而更吉也,以其知幾故也。為臣則欲致一,故渙其群則吉;欲承上,故比之無首則?。君則異於是,見群龍旡首則吉矣。

這樣看來,上九也不過是有悔恨罷了。「悔」既然只是小毛病,而爻辭又明說有悔,那就會因悔而變、趨向吉利,所以《乾》卦特別看重「用九」。上九一旦退避,「九」這個陽數本來最善於變化,用九就是能退能居下,看見群龍而不自居為首。不自居為首,就不只是悔恨消失,反而更加吉利,這是因為他懂得察見幾微。做臣子的要求專一效忠,所以《渙》卦說散去朋黨之私才吉;要求承奉君上,所以《比》卦說親附而沒有領頭的就凶。做君主的卻與此相反,看見群龍都不爭先為首,那就是吉。

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國咸寜。聖人之作易,仰以觀乎象,俯以察乎情,而天人之理備矣。繋辭曰:彖者,言乎象者也。又曰:爻以情言。言乎象,又以情言,則易備於俯仰之間。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過半則未及盡者,以言象而未及器,言器而未及情,言情而未及文也。

《彖傳》說:「偉大啊乾元,萬物依靠它才有開端,它統領著天道。雲在天上運行、雨向地上灑落,各類事物流動而成形。太陽明照,貫徹始終,六個爻位依時次第形成,聖人便按時乘駕六條龍來駕御天道。乾道運行變化,使萬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性與命,保全並會合太和之氣,於是能利而且貞。它高居於萬物之首,天下萬國都得安寧。」聖人創作《易》,抬頭觀察天地之象,低頭體察萬物之情,於是天道人事的道理就完備了。《繫辭傳》說:「彖辭,是講卦象的。」又說:「爻辭,是就物情說的。」既講卦象,又講物情,那麼《易》的道理就完備在這一俯一仰之間。所以看了一卦的彖辭,思考便可以過半;說過半而還沒有窮盡,是因為講了「象」還沒有講到「器」,講了「器」還沒有講到「情」,講了「情」還沒有講到「文」。

大哉乾乎,言乾之大也;大哉乾元,則言元而已。元亨利貞四者皆大,蓋四者更相用事,用事者主之則大矣,特言萬物之資始,故曰大哉乾元而已。乾知大始,而元者又四徳之始,故萬物於此資始焉。資始者,孕精於窈?之初而未有形也。乾元為萬物資始,如元首之在上,故能統天者,?眾體而舉於上也。此舉彼從,無事乎擾擾,故云行雨施未甞雕刻,而品物流形焉;大明終始不必敘正,而六位時成焉;又能時乘六龍以御天也。

說「偉大啊乾」,是讚歎乾的整體之大;說「偉大啊乾元」,則只是就「元」這一德來說。元、亨、利、貞四德都可以稱大,因為四者輪流當令用事,正在當令主事的那一德就顯得大。這裡只講萬物由此得到開端,所以單說「大哉乾元」。《繫辭》說「乾主管偉大的開創」,而「元」又是四德中最先的一德,所以萬物在這裡獲得開端。所謂「資始」,是在幽深昏昧的最初階段孕育精氣,還沒有成形。乾元作為萬物的開端,就像頭顱居於身體最上,所以能「統天」——統領眾多肢體而高舉於上。這裡一舉動,那裡就跟從,用不著紛擾勞攘,所以雲行雨降並不曾刻意雕琢,而各類事物自然流動成形;日月大明貫徹始終,用不著刻意排列校正,而六個爻位依時形成;進而能按時乘駕六龍以駕御天道。

執八統以馭萬民,則民雖眾多而其分不可亂;乘六龍以御天,則天雖變化而其終始不可亂也。萬物自資始而至流形,則有始有終矣;有始有終,則物各成物,而六爻自初而至上亦若此而已,故大明終始,六位之爻所以時成也。

《周禮》講手握八種統御之法來駕馭萬民,那麼百姓雖然眾多,各自的名分卻不會紊亂;乘駕六龍以駕御天道,那麼天雖然變化不定,它的始終次序卻不會紊亂。萬物從獲得開端到流佈成形,就有了開始也有了終結;有始有終,萬物就各自成就為一物,而六爻從初爻到上爻也不過如此。所以說「大明終始」,六個爻位才得以依時次第形成。

然動物之終始,首尾是也;植物之終始,本標是也。如動物之有首尾、植物之有本標,則始不可以為終,終不可以為始矣。而乾則不然,終而復始,不窮如環也,故既言六位之定列,又言六龍之變焉。龍之在天,其消息盈虛,其進有序,其行有節,而天弗能違,此乾元所以御天也;六龍之在人,其潛見躍飛,其進有序,其行有節,而天亦弗能違,此聖人所以御天也。

然而動物的始終,是頭和尾;植物的始終,是根和梢。像動物有頭有尾、植物有根有梢,那麼開始就不能當作終結,終結也不能當作開始。乾卻不是這樣,它終而復始,循環無窮如同圓環,所以《彖傳》既講六個爻位的固定排列,又講六條龍的變動不居。龍在天上,它的消退生長、盈滿虧虛,前進有次序,運行有節度,連天也不能違背,這就是乾元能夠駕御天道的緣故;六龍落在人事上,就是潛、現、躍、飛四種情狀,前進有次序,運行有節度,天也不能違背,這就是聖人能夠駕御天道的緣故。

乘六龍以御天,則乾道之變化兆矣。乾道之變化,異乎人事之云為。人事之云為,則以言諭、力致,所以正物,非物自正也;乾道變化,則無言諭力致之事,宜運於自然而萬物之性命各正矣。且比夫天下之物,擾而正之,則各安其地莫知正處,各甘其食莫知正味,將以孰為正哉?用各隨其分,則物物有正處,物物有正味,長短小大各遂其宜,所謂各正性命也。

乘駕六龍以駕御天道,乾道的變化就顯現出徵兆了。乾道的變化,不同於人事上的作為。人事上的作為,是靠言語曉諭、靠力氣達成,用來端正外物,並不是外物自己端正;乾道的變化則沒有言語曉諭、用力促成這類事,只順應自然運轉,而萬物的本性與命分自然各得其正。再拿天下萬物來比照:如果去攪擾它們、強行端正它們,結果是各自安於自己的住處而不知哪裡才算「正處」,各自甘於自己的食物而不知哪種才算「正味」,那還能拿什麼當作標準呢?讓萬物各隨自己的分限,那麼每一物都有它的正處,每一物都有它的正味,長短大小各自稱其所宜,這就是所謂「各正性命」。

各正性命,則物殊稟。雖物殊稟,然而一陶乎太和之中,無外是者焉。蓋通於天地是謂太和,散於萬物是謂委和,委和之與太和,甞通流而無間,故人一體之盈虛甞通於天地也。惟萬物自委和人而不能保合,故不能與天地同流而壅塞生焉。保和,所謂保汝之保,蓋盛徳者人之所保也,太和者物之所保也。知保於太和而不離,則札瘥疵癘不生,而物各適其性,可不謂利貞者哉?功歸於利貞,此乾所以首出庶物之上,而使萬物咸寜也。首出庶物當言萬物咸寜,而言萬國,何也?乾道即君道也。上以天位言,下以人事言,蓋互見也,猶所謂乾以君言也。

萬物各正性命,那麼它們所稟受的就各不相同。雖然稟受不同,卻同在「太和」之氣中陶鑄生成,沒有一物在此之外。貫通於天地之間的叫「太和」,分散到萬物身上的叫「委和」;「委和」與「太和」,向來通流不隔,所以人這一身的盈滿虧虛,也時時與天地相通。只因萬物自從分得委和之氣以後不能保全會合,所以不能與天地同其流行,於是壅塞不通的毛病就產生了。「保合」的「保」,就是《尚書》「保汝」的「保」;盛大的德是人所要保守的,太和之氣是萬物所要保守的。懂得保守太和而不與之乖離,那麼各種疫病災疾都不會發生,萬物各自適合自己的本性,這難道不正是「利貞」嗎?功效歸結到「利貞」,這就是乾之所以高出於眾物之上,而使萬物都得安寧的道理。既說「首出庶物」,本該接著說「萬物咸寧」,卻說「萬國」,為什麼?因為乾道就是君道。上句從天位上說,下句從人事上說,兩者互相映發,正如所謂「乾是就君主而言」。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經曰:立象以盡意。又曰:象事知器。由象以觀妙,則可以知意;由象以觀?,則可以知器。隨其所觀之淺深而已。夫易者,象而已,故卦亦象也,所謂八卦以象告是也;亦象也,所謂彖者言乎象者也;爻亦象也,如潛龍、履霜之類是也。若夫合此二體,正名天地雷風水火山澤者也,其為象則惟天行健、地勢坤之類而已,故特比類以為象稱焉。

《大象傳》說:「天的運行剛健不已,君子取法它而自我奮發、永不停息。」《繫辭傳》說:「設立卦象來窮盡意旨。」又說:「觀象於事就能知道器用。」從象上去看它的精微,就能知道「意」;從象上去看它的粗跡,就能知道「器」。這全看觀者所見的深淺罷了。《易》說到底就是「象」:卦是象,就是所謂「八卦用象來告示人」;彖辭也是象,就是所謂「彖辭是講卦象的」;爻辭也是象,像「潛龍」「履霜」之類就是。至於把上下兩體合起來,正式稱作天、地、雷、風、水、火、山、澤的,它們所取的象就只是「天行健」「地勢坤」這一類,所以《大象》特地比附同類事物來立象、來稱說。

君子之於天,無所不法,法之以為修身之要者,健而已。故七徳之中獨法其健,且力分之外不可強,欲強則雖勇於必用,且拂而逆理矣。彼君子之自強,法天之行健而已,則其強非力分之外也;非力分之外,故能乆而不息也。魏氏之卒年闕,東野之馬三日而失者,以求之力分之外故也。其強在力分之內而猶息,則志不篤而已,是以君子惡乎畫也。

君子對於天,沒有一樣不效法,而效法過來作為修身要領的,只是一個「健」字。所以在天的眾多德性之中單單效法它的剛健。況且超出自己力量本分之外的事不可勉強,硬要勉強,即使一時勇於施為,也終究違拗而背理。君子的「自強」,只是效法天運行的剛健罷了,那麼他的強就不在力量本分之外;不在本分之外,所以能長久而不間斷。魏國武卒終至衰竭、東野稷的馬跑了三天就失控倒斃,都是因為向力量本分之外去索求的緣故。反過來說,強度明明在本分之內卻仍然中斷,那就是心志不篤實,所以君子最厭惡畫地自限、半途而止。

潛龍勿用,陽在下也。見龍在田,徳施普也。終日乾乾,反復道也。或躍在淵,進無咎也。飛龍在天,大人造也。亢龍有悔,盈不可乆也。用九,天徳不可為首也。龍者,變化有為之才也,所以勿用,在下故也。曰陽在下者,蓋以龍之飛潛升降本乎自然之機,非樂潛而惡飛也。徳施普與徳博而化異:徳施普,言徳澤也,利而大;徳博而化,言徳風也,有易俗之道焉。田者利養之地,故言徳施而已;後言龍徳而正中,故言徳博而化。

《小象傳》說:「『潛龍勿用』,是因為陽氣還在下位。『見龍在田』,是德澤施布得普遍。『終日乾乾』,是反覆行在正道上。『或躍在淵』,是前進而沒有災禍。『飛龍在天』,是大人有所興作。『亢龍有悔』,是盈滿不可長久。『用九』,是說天德不可爭先為首。」龍,是能變化、能有所作為的才具;之所以「勿用」,只因為處在下位。說「陽在下」,是因為龍的飛、潛、升、降本於自然的樞機,並不是它喜歡潛伏而討厭飛騰。「德施普」和《文言》所說「德博而化」不同:「德施普」講的是德澤恩惠,利益廣大;「德博而化」講的是德的教化如風,有移風易俗的作用。「田」是供人取利養生的地方,所以這裡只說德澤施布;後面講九二「龍德而正中」,才說德廣博而能感化。

旋而未至為反,已至為復。九三之為爻,知至而至之,則三為未至;知終而終之,則三為已至,稱反覆焉。若反為道、復為非,則君子去復而取反可也,無為終日乾乾而至於夕惕也。進而可與幾,止而可與存義,反覆莫非道也,是以君子去取之際,慎思而審擇之,至是形勞而心惕也。

轉身回頭而還沒有走到叫「反」,已經走到了叫「復」。就九三這一爻說,若「知道該到哪裡就走到那裡」,那麼九三還算「未至」;若「知道該在哪裡終止就終止在那裡」,那麼九三就算「已至」,所以《小象》稱它「反覆」。假如「反」就是合道、「復」就是不合道,那麼君子只要捨去「復」而選取「反」便可以了,用不著整天勤勉不息、以至於傍晚還戒懼。可是「進」時能與人一同察見幾微,「止」時能與人一同守住義理,無論「反」還是「復」都不離開正道,所以君子在取捨之際,必須慎重思量、仔細抉擇,到了這個地步,自然身形勞苦而內心警惕。

九四干道以革,有必進之理矣。其所以在淵,非特退也,以退為進耳。以退為進而不鋭於進,所以進而無咎也。物以類則相召,然不屈體以交物,則未有能召其類者,故亢龍在上,則知賢人無輔也,況大人乎?飛龍順下,則大人造焉,況賢人乎?經曰: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蓋盈則與時消而反於虛,虛則與時息而復乎盈,盈虛相尋,間不容髮,何可乆也?而上九知進不知退,知存不知亡,所以有悔也。天位則首出庶物矣,徳不可為首。天位不可為首則失己,天徳不可為首則失人。

九四已到乾道變革的階段,有非前進不可的道理。它之所以還「在淵」,並不單純是退縮,而是以退為進罷了。以退為進而不銳意求進,所以前進而沒有災禍。萬物同類就互相招引,然而不肯屈己降身去結交外物,就沒有誰能招來自己的同類;所以上九「亢龍」高踞在上,可知連賢人都不來輔佐它,何況大人?九五「飛龍」而肯謙順向下,連大人都為之興起,何況賢人?《周易·豐卦·彖傳》說:「天地的盈滿虧虛,隨著時序消退與生長。」盈滿就隨時消退而返回虧虛,虧虛就隨時生長而回到盈滿,盈與虛循環相接,中間連一根頭髮也插不進去,哪能長久停住?而上九只知前進不知後退,只知存續不知覆亡,所以有悔恨。居於天子之位,本來就高出萬物之上,德卻不可以爭先為首。若在天位上還要爭先為首,就失掉了自己;若在天德上還要爭先為首,就失掉了人心。

乾卦·文言

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徳者,故曰乾:元、亨、利、貞。孟子曰: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蓋道志而為辭,修辭而為文也。然則聖人之於易,既繋之辭而又有文言者,辭以盡言,文以盡辭也。諸卦皆以辭盡言,而乾坤又以文盡辭者也。乾坤,易之蘊,不如是不足以闡幽而發微也。

《文言傳》說:「元,是眾善的首領;亨,是眾美的會合;利,是義理的調和;貞,是事業的主幹。君子體現仁德,就足以做眾人之長;使美好的事物會合,就足以合於禮;利益萬物,就足以調和義;堅守正固,就足以主持事業。君子實踐這四種德,所以說『乾:元、亨、利、貞』。」孟子說:「解說《詩經》的人,不要因文字的表面妨害了整句的意思,不要因整句的意思妨害了作者的本志。」大抵先有心志,抒發出來成為「辭」,再把辭加以修飾,成為「文」。那麼聖人對於《易》,既已繫上卦爻之辭,又另作《文言》,正是因為「辭」用來窮盡所要說的話,「文」用來窮盡辭中未盡之意。其餘各卦都只用辭把話說盡,唯獨《乾》《坤》兩卦再用「文」把辭說盡。《乾》《坤》是《易》的底蘊所在,不這樣做就不足以闡發幽隱、揭示精微。

元亨利貞,在人莫非善也,而元為人之尊爵也,故曰元者善之長也。人者,天地之徳,陰陽之交,鬼神之?,五行之秀氣。然則天地之大美、萬物之眾盛,廣大兼有於所性之中矣。其或?於中,或散於外,在其心之亨塞而已。其心亨,則眾美?而為充實之美;其心塞,則眾美散而為罔生之民。孟子有泉逹之喻,而又有茅塞之況者,蓋欲亨其心也,故曰亨嘉之?也。

元、亨、利、貞四德落在人身上,無一不是善,而「元」是人最尊貴的爵位(仁),所以說「元是眾善的首領」。人這個存在,是天地之德的凝聚、陰陽二氣的交會、鬼神的會合、五行中最精秀的氣。既然如此,天地的大美、萬物的繁盛,就廣大無遺地兼備在人的本性之中了。這些美質有時會聚在心中,有時散失在身外,全看這顆心是通暢還是壅塞。心通暢,眾美就會聚而成為充實之美;心壅塞,眾美就流散而成為徒然活著的凡民。孟子既有「泉水通達而流」的比喻,又有「茅草塞住山路」的說法,正是想要人打通這顆心,所以說「亨是眾美的會合」。

仁圓而義方,故守義者常執而不奪,介而不通,有殺身者焉。知屈信相感之理,則可謂有利,而其為義也和矣,故曰利者義之和也。物之生有華藻,有質乾。質乾譬則性也,華藻譬則事也;華藻之本於質乾,猶事之本於性者也。貞者性也,故貞者事之幹也。

仁是圓通的,義是方正的,所以固守義理的人常常執著而不肯變通、耿介而不通融,甚至有為義而犧牲性命的。若能懂得屈與伸互相感通的道理,就可以說是有「利」了,而他所行的義也就和順了,所以說「利是義理的調和」。事物生長出來,有華美的花葉,也有質實的主幹。主幹好比人的本性,花葉好比人所做的事;花葉以主幹為根本,正如事情以本性為根本。「貞」就是本性,所以說「貞是事業的主幹」。

元者善之長也,故君子體仁足以長人。體不備,君子謂之不成人。體者,言其體而已。蓋仁數之多,溫良者仁之本,敬慎者仁之地,寛者仁之作,遜接者仁之能。取數之多,無不備,乃謂之體仁。體仁則在上而人不惡,在前而物不害,故足以長人也。

「元是眾善的首領」,所以君子體現仁德就足以做眾人之長。軀體不齊備,君子叫他「不成人」;這裡說「體仁」的「體」,正是就整個身體的完備來說的。仁所包含的條目很多:溫和善良是仁的根本,恭敬謹慎是仁紮根的地方,寬厚是仁的發用,謙遜待人是仁的才能。把這許多條目都取來,樣樣具備,才叫做「體仁」。能體仁的人,居於人上而眾人不厭惡他,走在人前而外物不傷害他,所以足以做眾人之長。

何謂嘉?足以合禮?傳曰:動容周旋中禮,盛徳之至也。夫眾美?於一身而充實,則徳可謂盛矣,動而與合,則弸中而彪外耳,故曰嘉?足以合禮。何謂利物足以和義?義者,天下之制也;所以制者,所以制物者也。或行儉以節,或用健以夬者,皆義也。以利物之徳而行制物之義,則行儉以節而不失其說,用健以夬而不失其和;既使勞而不怨,又使死而不怨焉,故曰利物足以和義。

什麼叫「使美好的事物會合就足以合於禮」?《孟子》說:「一舉一動、周旋進退都恰合禮節,這是德性盛大到極點的表現。」眾多美質會聚在一身而且充實飽滿,德就可以稱為盛大了;一有舉動便自然合於禮,那就是所謂內裡充盈而外表煥發。所以說「嘉會足以合禮」。什麼叫「利益萬物就足以調和義」?義,是天下的裁斷準則;所謂裁斷,就是用來裁斷外物的。有時以節儉來節制,有時以剛健來決斷,這些都是義。用利益萬物的德去施行裁斷萬物的義,那麼以節儉節制而不失掉民眾的歡悅,以剛健決斷而不失掉人情的和洽;既能使人勞苦而不怨恨,又能使人赴死而不怨恨。所以說「利物足以和義」。

何謂貞固足以幹事?經以蠱為事,以事易壊故也。事易壞而性不變,故稱貞固焉。惟不壞者,乃以為易壞者之幹。觀物之華藻質乾則知之矣,故曰貞固足以幹事。元亨利貞則仁義禮智也。上言體仁、合禮、和義而不言智,何也?智於五行為水,水性隱伏,故人之用智常於沉潛不測之間,此所以不言智之意與?

什麼叫「堅守正固就足以主持事業」?《周易》用《蠱》卦來代表「事」,因為事情容易敗壞。事情容易敗壞而本性不會改變,所以稱作「貞固」。只有那不會敗壞的,才能做容易敗壞之物的主幹。看看草木有花葉也有主幹,就明白這個道理了,所以說「貞固足以幹事」。元、亨、利、貞對應的正是仁、義、禮、智。上文講了體仁、合禮、和義,卻不講智,為什麼呢?智在五行中屬水,水的性質是潛伏隱藏,所以人運用智慧常在沉靜深潛、別人測不透的地方進行——這大概就是《文言》不明說「智」的用意吧。

君子行此四徳者,故曰乾元亨利貞,何謂也?傳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夫元亨利貞之四徳,蓋乾之大徳也。有大美而不言,則元亨利貞之名有不著矣。惟君子法天而行此四徳者可見也,則元亨利貞之名由徳而著,故以謂君子行此四徳者,故曰乾元亨利貞也。

「君子實踐這四種德,所以說『乾:元、亨、利、貞』」,這是什麼意思呢?《莊子》說:「天地有大美卻不言說。」元、亨、利、貞這四種德,本是乾的大德。有大美而不言說,那麼元、亨、利、貞這些名目就無從彰顯。只有君子效法上天而實踐這四德,人們才看得見,於是元、亨、利、貞的名目就因德行而顯明。所以《文言》才說:正因為君子實踐這四種德,才說「乾:元、亨、利、貞」。

初九曰:潛龍勿用,何謂也?子曰:龍徳而隱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潛龍也。聖人外化而內不化,以飛躍之才屈而從之,是外化也;不易乎世,是內不化也。九二之稱善世,蓋聖人之見也。其未見而潛,則不易乎世,不為世所易,而俗之所好已獨損之,俗之所嫉已獨取之,是以與之易寡,而不成乎名焉。

初九爻辭說「潛伏的龍不可施用」,這是什麼意思呢?孔子說:「這是具備龍德而隱居的人。他不因世俗而改變自己,不求成就名聲,避世隱居而不煩悶,不被人贊同也不煩悶;心裡樂意就去做,心裡憂慮就避開,志向堅定得無法動搖,這就是潛龍。」聖人外表隨世推移而內心不變:憑著能飛能躍的才幹卻屈身隨順,這是「外化」;不因世俗而改變自己,這是「內不化」。九二所說的「善世」,是指聖人已經顯現於世;他還沒有顯現而處在潛伏時,就是「不易乎世」——不被世俗改變,世俗所喜好的他偏偏減損,世俗所憎惡的他偏偏取用,因此與世人相合的地方很少,也就不會成就名聲。

聖人不以善世為有徳,故善世而不伐;不以遯世為有?,故遯世而無悶。不成乎名,則無譽而已;不見是,則有毀之者焉。有毀之者而無悶,何也?蓋聖人未出而善世,則所謂世者,汙世而已。不見是於汙世,則必與汙世違者;不見非於汙世,則必與汙世合者。與汙世合而不見非,乃所以為非;與汙世違而不見是,乃所以為是也,又何悶之有哉?

聖人不把「使世道向善」當成自己的功德,所以有善於世而不誇耀;也不把「避世隱居」當成自己的損失,所以遁世而不煩悶。「不成乎名」,不過是沒有稱譽罷了;「不見是」,那就是有人毀謗他了。有人毀謗卻不煩悶,為什麼呢?因為聖人還沒有出來匡正世道時,所謂的「世」不過是一個汙濁的世道。在汙世中不被人贊同,那必定是與汙世相違背的人;在汙世中不被人非議,那必定是與汙世相合流的人。與汙世合流而不遭非議,這恰恰正是他的過錯;與汙世違背而不被贊同,這恰恰正是他的正確。既然如此,又有什麼可煩悶的呢?

聖人逹則憂以天下,樂以天下;其窮也,憂樂狥我而已,故樂則行之,憂則違之。所謂獨居而樂,獨思而憂,是憂樂行違不以天下而狥我,則非其心不違矣。夫口可教而使言黙,形可劫而使屈伸,惟心不可使易意。然則紛紛者,又惡足?其心之所不為者哉?故曰確乎其不可?,潛龍也。

聖人顯達時,以天下人的憂為憂、以天下人的樂為樂;窮困時,憂與樂就只依從自己內心而已,所以「心裡樂意就去做,心裡憂慮就避開」。所謂獨自居處而自得其樂、獨自思索而心存憂慮,這是說他的憂樂行止不取決於天下而只依從自己,凡不合本心的事,他一概避開。人的嘴可以被教導而說話或沉默,人的身體可以被脅迫而屈伸俯仰,唯獨人心不能被迫改變意志。既然如此,那些紛紛擾擾的外力,又哪裡動搖得了他心裡本就不肯做的事呢?所以說「志向堅定得無法動搖,這就是潛龍」。

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龍徳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閒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徳博而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徳也。聖人以中正為徳,以變化為道。在上如龍之在天,則變化代興;在下如龍之在田,則正中是守而已,故曰龍徳而正中也。言正則無擇,行中則無爽,以中正達於言行,故庸言信、庸行謹也。言行必稱庸者,以龍徳故也。

九二爻辭說「龍出現在田野,利於見到大人」,這是什麼意思呢?孔子說:「這是具備龍德而居於正中之位的人。平常的言語講求信實,平常的行為講求謹慎,防範邪念以保存內心的誠,有善於世而不誇耀,德行廣博而能感化眾人。《易》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講的正是君主之德。」聖人以中正為德,以變化為道。在上位時如同龍飛在天,就變化更迭、興作不已;在下位時如同龍現於田,就只是固守中正而已,所以說「龍德而正中」。言語守正就不必挑揀,行事守中就不會差失;把中正貫徹到言語行為上,所以平常的話講信實、平常的事講謹慎。言與行都特地冠以「庸(平常)」字,正因為它是龍德的緣故。

夫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言行所以能動天地,以發於至誠而已,繋辭言於中孚九二者為此也。然則庸言雖信、庸行雖謹,又必閒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者也。必閒邪存誠者,猶育獸之驅豺狼、育魚之祭猵獺也。言行發至誠而天地為動,而況於人乎?故繼之以善世之功,革惡俗以為羙俗,化悍民以為逸民也,其功亦大矣。而聖人之心以為教化者吾所職也,善世則吾職當治耳,何足矜哉?是以不伐也。聖人之徳,潛則淵泉如淵,見則溥博如天,不可窮也,故九二曰徳博而化也。

言語和行為,是君子用來感動天地的東西。言行之所以能感動天地,只是因為它發自極致的誠,《繫辭傳》把這番道理繫在《中孚》卦九二爻下,就是為此。既然如此,平常言語雖已信實、平常行為雖已謹慎,還必須防範邪念、保存誠心,有善於世而不誇耀。所謂必須防邪存誠,就好比養育禽獸先要驅走豺狼、養育魚類先要除掉水獺。言行發自至誠,連天地都為之感動,何況是人呢?所以接著講「善世」之功:把惡俗改造為美俗,把兇悍之民感化為安樂之民,功勞也算大了。然而聖人心裡卻認為教化本是我分內的職責,使世道向善不過是我把本職做好罷了,有什麼可自誇的?因此「不伐」。聖人之德,潛藏時深不可測如同淵泉,顯現時廣大周遍如同上天,窮究不盡,所以九二說「德博而化」。

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何謂也?子曰:君子進徳修業。忠信所以進徳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君子之於徳業,不待至於九三九四而後進且修也。以謂九三有可終之理,九四有或躍之勢,則尤宜修人事以副天命之時,故以進徳修業稱焉。

九三爻辭說「君子整天勤勉不息,傍晚仍警惕戒懼,雖有危險卻無災禍」,這是什麼意思呢?孔子說:「君子增進德行、修治功業。忠與信是用來增進德行的,修飾言辭、確立誠意是用來守住功業的。知道該到達的地方就到達,這樣的人可以與他一同察見幾微;知道該終止的地方就終止,這樣的人可以與他一同守住義理。因此居上位而不驕慢,處下位而不憂懼,所以勤勉不息、隨時警惕,雖有危險卻無災禍。」君子對於德行功業,並不是等到九三、九四這兩爻才開始增進修治。這裡之所以特地提出來,是因為九三有可以就此終止的道理、九四有騰躍而上的形勢,尤其應當修好人事以配合天命之時,所以用「進德修業」來稱說它們。

忠者,不欺之謂;信者,不疑之謂。不欺則有充塞之實,不疑則居之安矣,所以能進徳。傳曰:言以出信。又曰:文以足言。然則信待言而後出,言待文而後足也,故君子欲立其誠,則其於辭也必加修焉。修辭而誠立,斯可以為忠信,故曰修辭立其誠。

所謂「忠」,就是不自欺;所謂「信」,就是不使人疑。不自欺,內心就有充實飽滿的真實;不使人疑,處身就安穩,所以能夠增進德行。《左傳》說:「言語是用來發出信實的。」又說:「文采是用來使言語完足的。」這樣看來,信要靠言語才發得出來,言語要靠文采才完足,所以君子想要確立自己的誠,對於言辭就必須加以修治。言辭修治好而誠意得以確立,這才可以稱為忠信,所以說「修辭立其誠」。

凡物立之則見,化之則隱。立其誠於民上若標表,然後使民觀而化,斯可以居業矣。蓋馬駭輿,君子不安輿;庶人駭政,則君子不安政。不安政,非所以居業也,故必立其誠使民信之,而無危疑之心,則無駭政之病,然後能居業也。

凡物豎立起來就看得見,融化開去就隱沒不見。把自己的誠意樹立在百姓之上,如同立起一根標杆,然後使百姓看著它而受感化,這樣才可以守住功業。就像馬受驚,君子坐車就不安穩;百姓被政令驚擾,君子處在政位上也不安穩。政位不安穩,就談不上守住功業,所以必須確立誠意使百姓信任,讓他們沒有危懼疑慮的心,就不會有驚擾政局的毛病,然後才能守住功業。

知九三之可至而至之,則先見者也,故可與幾;知九三之可終而終之,則守固者也,故可與存義。居上而驕則必暇逸,而乾乾則是居上不驕也。在下不憂則惕非因時也,不樂居卑耳;今因其時而惕,則是在下位而不憂也。安其危則冝有咎,乾夕惕則非安其危者也,焉得有咎哉?故曰雖危無咎。

知道九三可以上達而果真上達,這是有先見之明的人,所以可以與他一同察見幾微;知道九三可以終止而果真終止,這是持守堅定的人,所以可以與他一同守住義理。居上位而驕慢的人必定安逸懈怠,如今能整天勤勉,那就是居上位而不驕慢。處下位若不憂懼,那麼他的警惕就不是因時勢而起,只是不甘心處在卑位罷了;如今是順應時勢而警惕,那就是處下位而不憂懼。安於危險的處境本該有災禍,可是他白天勤勉、傍晚戒懼,就不是安於危險的人,哪裡會有災禍呢?所以說「雖危無咎」。

九四曰:或躍在淵,無咎,何謂也?子曰:上下無常,非為邪也;進退無恆,非離群也。君子進徳修業,欲及時也,故無咎。六爻或稱六位,或稱六龍。位則有上下,龍有進退,故於是言上下,又言進退也。九四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是上下無常也;或躍而進,或退而在淵,是進退無常也。上下宜有定處,今上下無常,則疑於為邪者也;進退宜有常度,今進退無常,則疑於離群者也。

九四爻辭說「或許騰躍而起,或許仍在深淵,沒有災禍」,這是什麼意思呢?孔子說:「時上時下沒有定處,並不是要做邪僻之事;時進時退沒有定則,並不是要脫離同類。君子增進德行、修治功業,是想趕上時機,所以沒有災禍。」六爻有時稱作「六位」,有時稱作「六龍」:說「位」就有上下高低,說「龍」就有進退動靜,所以這裡既講上下,又講進退。九四向上夠不著九五的「天」,向下離開了九二的「田」,這就是上下沒有定處;有時騰躍而進,有時退回深淵,這就是進退沒有定則。爻位本該有固定的處所,如今上下不定,就使人疑心它在做邪僻之事;進退本該有常規的法度,如今進退不定,就使人疑心它要脫離同類。

所以上下無常而非為邪於身,進退無常而非離群於人者,以君子進徳修業不失時故也。九三進徳修業,九四又申言,猶書所謂申勸寧王之徳是也。上帝勸文王之徳舊矣,至其將集大命,又申勸之,與此合矣。傳曰:聖人非能違時,時至則能弗失也。時至而徳之不進、業之不修,失機?矣,得旡咎哉?故君子進徳修業欲及時也,故無咎。

它之所以上下不定卻並非自身行邪、進退不定卻並非背棄同類,是因為君子增進德行、修治功業從不錯過時機。九三已經講了「進德修業」,九四又重申一遍,就像《尚書》所說「一再勉勵文王之德」那樣。上帝勉勵文王的德行由來已久,到他將要承受天命的時候,又再一次加以勉勵,正與這裡的重申相合。傳文說:「聖人並不能違背時勢,時機一到便能不放過。」時機到了而德不增進、業不修治,就錯失了機會,還能沒有災禍嗎?所以說君子增進德行、修治功業是想趕上時機,因此沒有災禍。

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覩。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聖人所至必以類至者,固非利誘而勢驅之,亦非出於招來扳舉之力也,其感召出於自然,故於二五之相利見,以聲氣、水火、雲龍、風虎自然之象言焉。

九五爻辭說「飛龍升在天上,利於見到大人」,這是什麼意思呢?孔子說:「相同的聲音互相應和,相同的氣息互相尋求。水往潮溼處流,火向乾燥處燒,雲跟著龍起,風隨著虎生,聖人興起而萬物都來瞻仰。本源在天的親附於上,本源在地的親附於下,各自跟從自己的同類。」聖人所到之處必定有同類前來聚集,本來不是用利益引誘、用權勢驅使的,也不是靠招攬提拔的力氣得來的,那種感應召喚出於自然,所以講九二與九五彼此「利見」時,就用聲與氣、水與火、雲與龍、風與虎這些自然之象來說明。

同聲相應,非若言之刼而至也;水流溼,自上而流下也;火就燥,自下而就上也;雲從龍,自下從上也;風從虎,自上流下也,而上下之變相利見也。夫聖人之作,如揭日月,其誰不覩哉?九二作而天下文明,九五作而位乎天徳,則萬物所同覩也。

「同聲相應」,並不是像言語脅迫才招來的;「水流溼」,是從上往下流;「火就燥」,是自下而往上燒;「雲從龍」,是自下跟隨於上;「風從虎」,是自上流佈於下——上與下互相變換,正顯出彼此「利見」的關係。聖人的興起,好比高舉日月,誰會看不見呢?九二興起,天下就文采光明;九五興起,就居於天德之位,那都是萬物共同瞻仰的。

覩之則從而親之,必其本同然後親焉。萬物之生,有上首者,有下首者,此其本固不同矣。人亦若是,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眾人之相求,本乎下者也;聖人之相求,本乎上者也。其曰本乎天者親上,非必二從五也,五之從二亦是也。孟子曰:聖人之於天道。凡以天道相親者,皆本乎天者而親上者也,非必以其位之上下也。

看見了就跟從而親附他,但一定要根源相同才談得上親附。萬物生長,有頭朝上的(如草木),有頭朝下的(如禽獸),這就是它們的根源本來不同。人也是這樣:根源在天的就親附於上,根源在地的就親附於下。眾人彼此尋求,根源在下;聖人彼此尋求,根源在上。所謂「本乎天者親上」,未必是說九二去追隨九五,九五來追隨九二同樣也是。孟子說過「聖人對於天道」如何如何,凡是憑天道彼此親近的,都屬於根源在天而親附於上的一類,不一定要按爻位的高低來分。

上九曰:亢龍有悔,何謂也?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九五位乎天徳矣,而上九過之,是貴而無位也。九五則大人造也,大人造則是天下之父,歸之民則子來矣,而上九過之,是高而無民也。天位失而不存,民散而不保,雖有強力孰能輔哉?是以賢人在下位而兀輔也。夫賢者為之輔,則雖渉難可也,故大畜尚賢止健,則利渉大川;今賢人在下位而無輔,則動而有悔,不亦宜乎?

上九爻辭說「升到極高的龍有悔恨」,這是什麼意思呢?孔子說:「地位尊貴卻沒有實際的爵位,身居高處卻沒有百姓,賢人雖在下位卻不來輔佐他,所以一有舉動就生悔恨。」九五已經居於天德之位,上九越過了它,這就是「貴而無位」。九五是大人有所興作,大人興作就成了天下人的父親,歸附他的百姓就像兒子一樣自來;上九越過了它,這就是「高而無民」。天子之位丟失而不再存有,百姓離散而無法保全,即使有強大的力氣,誰還能輔佐他呢?所以說賢人在下位而無人來輔。有賢者做輔佐,即使涉越艱難也可以,所以《大畜》卦崇尚賢才、制止剛健,就「利涉大川」;如今賢人在下位而無人輔佐,那麼一動就有悔恨,不也是應該的嗎?

潛龍勿用,下也;見龍在田,時也;終日乾乾,行事也;或躍在淵,自試也;飛龍在天,上治也;亢龍有悔,窮之災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此釋初九九二,其終與井卦初六之象同。井之初六曰:井泥不食,下也;舊井無禽,時舍也。此曰:潛龍勿用,下也;見龍在田,時舎也。其辭雖同,其志則異,不當以辭害志也。

《文言》第三節說:「『潛龍勿用』,是因為處在下位;『見龍在田』,是時機使然;『終日乾乾』,是在做事;『或躍在淵』,是自我試探;『飛龍在天』,是居上而治;『亢龍有悔』,是窮極招來的災禍;『乾元用九』,是天下得治。」這裡解釋初九、九二,末了的措辭與《井》卦初六的《小象》相同。《井》卦初六說:「井底淤泥不能食用,因為它在下面;廢棄的舊井連禽鳥也不來,是時勢把它捨棄了。」這裡說:「『潛龍勿用』,因為在下;『見龍在田』,是時勢暫舍。」兩處文辭雖然相同,用意卻不一樣,不該拿文辭去妨害本意。

井之所以不食,以其下也;龍之所以勿用,亦以其下也。然以井之稱下則語其性,潛龍稱下以時勢然也。井之無禽則時舍也,龍之在田亦時舍之。然而井之時舎則語其徳,見龍時舍則見天命然也。所謂時舍者,歌謳獄訟不歸而已。又九五在上,萬物覩焉,則九二雖有君徳,歌謳獄訟不歸矣,謂之時舎不亦宜乎?

井水不能食用,是因為它在下面;龍之所以不可施用,也是因為它在下面。但是井稱「在下」,講的是井本身的性質;潛龍稱「在下」,講的是時勢造成的。井沒有禽鳥來,是被時勢捨棄;龍出現在田野,也是被時勢暫時擱置。然而井的「時舍」講的是它自身的品質,見龍的「時舍」講的卻是天命如此。所謂「時舍」,不過是歌功頌德的人和打官司的人不來歸附他罷了(用《孟子》說舜、禹受禪之事)。何況九五高居於上,萬物都瞻仰他,那麼九二雖有君德,歌頌與訴訟自然不會歸到他這裡,稱之為「時舍」不也很恰當嗎?

終日乾乾,必有事焉,非徒勞也,故曰行事也。或躍在淵以自試,非果或也,故曰自試也。上治者,居上以治也。天曰災,人曰眚。天道虧盈,而上九時而盈之,則災斯至矣,故曰窮之災也。經曰:終止則亂。又曰:窮則變,變則通。失終則亂,窮而變通,理之自然也,故乾元用九,天下治也。用九言變也,傳曰九變也,復變而屬一,此之謂也。

「終日乾乾」,是心中必定有所專務,並不是白白勞苦,所以說是「行事」。「或躍在淵」是用來自我試探,並非真的猶疑不定,所以說是「自試」。「上治」,就是居於上位而治理天下。天降的叫「災」,人為的叫「眚」。天道要使盈滿者虧損,而上九卻在該虧的時候還去充盈它,災禍就來了,所以說是「窮極之災」。《繫辭傳》說「終而止住就會亂」,又說「窮困就要變,變了才能通」。失去了正當的終結就會亂,窮極而後變通,這是道理的自然,所以說「乾元用九,天下得治」。「用九」講的正是變,傳文說「九是變數,變過來又歸屬於一」,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潛龍勿用,陽氣潛藏;見龍在田,天下文明;終日乾乾,與時偕行;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徳;亢龍有悔,與時偕極;乾元用九,乃見天則。此潛龍勿用下也,至乾元用九天下治也,輔嗣謂以天氣明之,其說是也。稽之於人事而人事同,驗之於天氣而天氣同,此聖人之出處所以天人弗能違也。以其利澤萬物則為龍,以其發育萬物則為陽氣。

《文言》第四節說:「『潛龍勿用』,是陽氣潛藏;『見龍在田』,是天下文采光明;『終日乾乾』,是隨時勢一同行進;『或躍在淵』,是乾道由此變革;『飛龍在天』,是居於天德之位;『亢龍有悔』,是隨時勢一同到了窮極;『乾元用九』,是顯現出天的法則。」從「潛龍勿用,下也」一直到「乾元用九,天下治也」這一節,王弼(字輔嗣)認為是用天地之氣來闡明,這個說法是對的。拿人事來考察,人事相合;拿天氣來驗證,天氣也相合,這就是聖人的出處進退連天與人都不能違背的緣故。就它潤澤萬物這一面說,它是龍;就它發動養育萬物這一面說,它是陽氣。

初九在下,則陽氣潛藏之時也。物合則成體,散則成章,見龍在田而天下文明,則散而成章之謂也。聖人樂天則不動其心,所以終日乾乾者,與時偕行而已。九四去下卦而與上同體,故曰乾道乃革。九五尊位大中也,故曰乃位乎天徳。不曰天位而曰天徳者,天之徳惟九五為能備也。且天之徳高明溥博,變化不測,豈人臣而能體哉?

初九處在下位,正是陽氣潛藏的時候。事物聚合就成為形體,散佈開來就成為文采;「見龍在田而天下文明」,說的就是散佈而成文采。聖人樂天知命,內心不為外物所動,所以他「終日乾乾」,只是隨著時勢一同行進罷了。九四離開了下卦而與上卦同體,所以說「乾道乃革」。九五處在尊貴之位、居大中之地,所以說「乃位乎天德」。不說「天位」而說「天德」,是因為上天之德只有九五才能完全具備。況且天德高明廣博、變化莫測,哪裡是人臣所能體現的?

於九四稱乾道,於九五稱天徳者,四欲躍上,故以極高明者稱之;五欲飛而下,故以道中庸者稱之也。上九與時偕極之時,至是而不知極,猶進而不已,悔斯至矣。聖人與時偕極,故窮而變者,乾元用九是也。知是則繼如有終而有始,其序不可違也,當不識不知以順之,故曰乃見天則也。

在九四說「乾道」、在九五說「天德」,是因為九四想要向上騰躍,所以用「極其高明」一路來稱說它;九五雖飛而肯居下,所以用「遵行中庸」一路來稱說它。上九是隨時勢一同走到窮極的時候,到了這一步還不知道已至窮極,仍舊一味前進不停,悔恨就來了。聖人則是隨時勢一同走到窮極,所以能在窮極處生變,「乾元用九」就是這樣。明白這一點,就知道接下來是有終而又有始,這個次序不可違背,應當在不加分別、不逞機巧的狀態下順從它,所以說「乃見天則」。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羙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元者萬物之所流形,是則物始而亨矣。始之使受命,亨之使流形,又制之以利貞之性情焉,則乾之造乾既是矣,此為以美利利天下也。

《文言》第五節說:「乾元,是開創而亨通的;利與貞,則是性與情。乾在開創之初就能用美好的利益去利益天下,卻不說自己利在何處,真偉大啊。偉大啊乾,剛強、健行、中道、純正,是純而不雜、精而不濁的;六爻的施展發揮,旁通了萬物之情;按時乘駕六龍,用來駕御天道;雲在天行、雨向下降,天下於是太平。」「元」是萬物由此流佈成形的根源,可見事物一開始就已經亨通了。開創它,使它承受命分;亨通它,使它流佈成形;再用「利貞」這一對性與情來節制它——乾的造化之功就是這樣,這就叫做「用美好的利益去利益天下」。

性貞而情利,二者交相養。情不利則性亦不貞,性不貞則情亦失其故。以利對情而言,地之於萬物,生載其形而已;天之於萬物,生翼其性情而已。受命賦形而賦之性情,則乾之所以兼此,其利所以為大,不可名言也。

性是「貞」的,情是「利」的,兩者互相涵養。情不能順利,性也就不能貞正;性不能貞正,情也就失去它本來的樣子。拿「利」與「情」相對來說:大地對於萬物,只是生養承載它們的形體;上天對於萬物,則是生養並輔助它們的性與情。既讓萬物承受命分、賦予形體,又賦予它們性情,可見乾能兼備這兩方面,它的「利」所以稱得上大,大到無法用言語稱說。

剛健中正純粹精,此乾之徳也。以其剛也,故為玉為金;以其健也,故為良馬為老馬為駁馬。陰陽之交為沖氣,則其中也;陰陽之辨有定位,則其正也。兩物不雜為純,一物之雜為駁,不純不駁則精。天一物也,其道有陰陽,是以一物之雜也,疑於雜而不粹也;其交氣於坤,是兩物之疑於雜而不純也。其純而不雜、粹而不交者,謂其得一以清故也。純而後粹,粹而後精,精則入神矣,斯徳之盛也。

「剛、健、中、正、純、粹、精」,這些都是乾的德。因為它剛,所以《說卦》說乾為玉、為金;因為它健,所以說乾為良馬、為老馬、為駁馬。陰與陽交會而成中和之氣,這就是「中」;陰與陽分辨而各有定位,這就是「正」。兩種東西不相混叫「純」,一種東西內部有雜叫「駁」,既不雜又不駁就叫「精」。天本是一物,它的道理裡卻含著陰與陽,所以是一物之中有雜,好像雜而不純粹;它又與坤交換氣息,那是兩物相交,好像雜而不純一。可是它終究純而不雜、粹而不相混,是因為它得了「一」而清明的緣故。先純而後粹,先粹而後精,精到極處就進入神妙,這就是德的盛大。

夫天地之精與萬物之情通,故其所感、所乆、所聚,而天地萬物之情同見焉。爻之發揮旁通情者,以天地之精與物之情本通故也。乾之為乾,語其徳則大徳咸備,其下足以旁通情也,其上足以御天。雲行雨施,則其利澤均平而無彼疆爾界,此乾之所以惟天為大而孔子嘆之也。

天地的精氣與萬物的性情本來相通,所以《咸》講感應、《恆》講長久、《萃》講聚合,而天地萬物之情都在其中一同顯現。爻辭的施展發揮能夠旁通萬物之情,正是因為天地之精與萬物之情本來相通。乾之所以為乾,就它的德說,是眾德齊備:往下足以旁通萬物之情,往上足以駕御天道。雲行雨施,那是它的恩澤均平普遍,沒有你我疆界之分——這正是乾所以「唯天為大」、而孔子為之讚歎的緣故。

君子以成徳為行,日可見之行也。潛之為言也,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內充實而外光輝者,明中而外也。君子之徳成而無虧,蓋所謂充實而成者也,故以為行則有光輝之徳,日可見之行。當此之時乃亦用其光,則孔子之用灼然矣,非所以為潛也。故當而未見,行而未成,君子亦弗用也。

《文言》第六節說:「君子把成就德行當作行事,這是天天可以看見的行為。所謂『潛』,是指德雖已具而尚未顯現,行雖已有而尚未成就,所以君子暫不施用。」內裡充實而外表光輝,就是內明而發於外。君子的德已經成就而沒有虧欠,正是所謂充實而有成,所以拿它去行事就有光輝之德,成為天天可見的行為。倘若在這個時候就要施展他的光輝,那麼孔子的作用便昭然顯露,那就不是「潛」了。所以當德已具而尚未顯現、行已有而尚未成就時,君子仍舊不施用。

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徳也。聚者,積小之名,君子之學也。天地萬物之理、古今治亂之變,無不旁搜而逺取者,所以聚之也。聚之則聞見多矣,聞而不集其善、多見不識其真,則徒自惑耳,故問以辨之。

《文言》說:「君子靠學習來積聚知識,靠發問來辨明是非,靠寬厚來安處,靠仁愛來行事。《易》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講的是君主之德。」所謂「聚」,是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名目,指的就是君子的學。天地萬物的道理、古今治亂的變遷,沒有一樣不廣泛搜求、遠處取材,這就是「聚」。積聚起來,見聞自然就多了;然而聽得多卻不能彙集其中的善、見得多卻認不清其中的真,那只是白白使自己迷惑,所以要「問以辨之」。

九二有學問之象者,以君徳而處下體,有資納於物之意焉。學問,修性者也;寛仁,則其性得矣。寛以居之者,謂九二衍在中,而無九三之憂,無九四之疑,上不為文武之汲汲,下不為仲尼之皇皇,而居有餘也。仁以行之,龍有利澤之材,而田為利養之所,以利澤之材而居利養之所,則仁之及物深也。

九二之所以有「學」與「問」的卦象,是因為它雖具君德卻處在下卦,含有向外物汲取接納的意思。學與問,是用來修治本性的;寬厚與仁愛,則是本性已經得到的表現。「寬以居之」,是說九二寬舒地居於下卦之中,既沒有九三那樣的憂懼,也沒有九四那樣的疑惑,往上不像文王、武王那樣急切求治,往下不像孔子那樣奔走不安,所以居處從容有餘。「仁以行之」,是因為龍具有潤澤萬物的才質,而「田」是供養生的地方;以潤澤之才處在養生之地,那麼仁德施及外物就深厚了。

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九三九四皆以剛復剛,是以重剛也;三過、四不及,是以不中也。其材重剛而不中,則動必為非常之事矣。九三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勢將至矣,九四又不中,勢尤廹也,此九三所以懼而九四所以惑也。

《文言》說:「九三重疊著剛而又不居中,向上夠不著天位,向下離開了田位,所以勤勉不息、順時警惕,雖處危境卻無災禍。九四重疊著剛而又不居中,向上夠不著天位,向下離開了田位,居中又不在人位,所以說『或』。所謂『或』,就是遲疑,因此沒有災禍。」九三、九四都是以陽爻加於陽爻之上,所以叫「重剛」;三爻過了中、四爻還不及中,所以叫「不中」。才質上重剛而又不居中,一動就必定要做非同尋常的事。九三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形勢即將到來;九四更加不居中,形勢尤其緊迫。這就是九三之所以戒懼、九四之所以疑惑的緣故。

勇者不懼,於其不足懼可也;如其可懼,則雖聖人之大勇,猶將有所懼焉,九三之惕是也。知者不惑,於其不足惑可也;如其可惑,雖聖人之大知,猶將惑焉,九四之或是也。王通曰:天下皆憂,吾獨不憂乎?天下皆疑,吾獨不疑乎?

說「勇敢的人不畏懼」,那是就不值得畏懼的事說的;如果確實可畏,那麼即使是聖人的大勇,也仍舊會有所戒懼,九三的「惕」就是這樣。說「明智的人不迷惑」,那是就不值得迷惑的事說的;如果確實可疑,那麼即使是聖人的大智,也仍舊會疑惑,九四的「或」就是這樣。隋代王通說:「天下人都在憂慮,難道唯獨我不憂慮嗎?天下人都在疑惑,難道唯獨我不疑惑嗎?」

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徳,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天地,陰陽之形;日月,陰陽之精;四時,陰陽之序;鬼神,陰陽之靈。四者不離乎陰陽,不離乎道。夫人能體道,則與天地合徳、日月合明、四時合序、鬼神合吉?矣。

《文言》說:「所謂大人,他的德與天地相合,他的明與日月相合,他的次序與四時相合,他的吉凶與鬼神相合。走在天時之前,上天不違背他;跟在天時之後,他奉行天時。上天尚且不違背他,何況是人呢?何況是鬼神呢?」天地,是陰陽的形體;日月,是陰陽的精華;四時,是陰陽的次序;鬼神,是陰陽的靈妙。這四樣都離不開陰陽,也就離不開道。人若能體現道,那就與天地合德、與日月合明、與四時合序、與鬼神合其吉凶了。

天地合徳,故無不覆幬,無不持載,且生育長養有大徳焉,鼔舞動化有妙徳焉。與日月合明,故知彰也,猶曰之昱乎晝;知?也,猶月之昱乎夜。與四時合其序,故其進退有度;與鬼神合其吉?,故其賞罰無私焉。

與天地合德,所以沒有什麼不被覆蓋、沒有什麼不被承載,而且在生育長養上有博大之德,在鼓動感化上有神妙之德。與日月合明,所以他洞察顯明的事,如同太陽照亮白晝;也洞察幽隱的事,如同月亮照亮黑夜。與四時合其次序,所以他的進與退都有法度;與鬼神合其吉凶,所以他的賞與罰都沒有偏私。

九二亦大人也,未足言此,何也?九二臣也,非位之大,故不足以合天地之徳;非宜照天下,故不足以合日月之明;不得兼進退,故不足以合四時之序;不得擅威福,故不足以合鬼神之吉?,此所以獨言九五也。天法道,故以道先天而天弗違焉;以身狥道,則後天而奉天時焉。天且弗違,此大人之在上所以能馭也,故曰況於人乎。

九二也是大人,卻還不夠資格講這一段,為什麼呢?九二是臣位,地位不夠尊大,所以不足以與天地合德;不宜由他來照臨天下,所以不足以與日月合明;不能同時掌握進與退的權柄,所以不足以與四時合序;不能獨攬賞罰威福,所以不足以與鬼神合其吉凶——這就是《文言》只就九五來說的緣故。天效法道,所以大人以道走在天時之前,而天不違背他;他又以身隨順道,所以跟在天時之後而奉行天時。連天尚且不違背他,這正是居於上位的大人所以能駕御一切的緣故,所以說「何況是人呢」。

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其惟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聖人乎?進退者,其時也;存亡者,其人也。身退而其位存,遂以為有得;身退而其位亡,遂以為有?,此人情之常也。聖人乘天下之變,與之俱逝而無所槩於其心,是以無?,而進退存亡不失其正也。

《文言》說:「所謂『亢』,就是只知前進不知後退,只知存續不知覆亡,只知獲得不知喪失——大概只有聖人才能免於此吧?懂得進退存亡的分寸而不失去正道的,大概只有聖人吧?」進與退,取決於時勢;存與亡,取決於人自身。身子退下來而爵位還保得住,就自以為有所得;身子退下來而爵位也丟了,就自以為有所失——這是人之常情。聖人順著天下的變化,與它一同流逝,心裡並不存著計較,所以既沒有所謂喪失,進退存亡也都不失其正。

坤卦(坤下坤上)

坤下坤上。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朋,安貞吉。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徳合無疆;含光大,品物咸亨。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朋,乃終有慶。安貞之吉,應地無疆。

《坤》卦下體是坤、上體也是坤,六爻純陰。卦辭說:「坤,大為亨通,利於像母馬那樣的貞正。君子有所前往,搶先就會迷路,隨後跟從才能得到主人,有利。往西南方能得到朋類,往東北方會喪失朋類。安於貞正則吉。」《彖傳》說:「至極啊坤元,萬物依靠它才得以生長,它順承著天道。坤深厚而承載萬物,德行廣合而無邊無際;它含容廣大,各類事物都得以亨通。母馬屬於地一類,行走大地而無邊無際,柔順而利於貞正。君子有所行動,搶先就迷失正道,隨後順從才得到常規。往西南得到朋類,是與同類同行;往東北喪失朋類,最終反而有喜慶。安於貞正的吉祥,正與大地的無邊無際相應。」

坤之為道,妻道也,臣道也,賢人之分也。妻道不出於閫,臣道不出於位,賢人之分亦有宮庭壇宇以守之而不敢踰也,則坤之為義蓋有方矣,異乎神之無方也。故乾不言所利,坤則利牝馬之貞。夫馬之為物,視龍為順,視牛為健,蓋其才健至順者也。臣之道不欲健勝順,故利在牝馬,健不勝其順者也。

坤所代表的道,是妻子之道、臣下之道,也是賢人的本分。妻子之道不越出內室的門檻,臣下之道不越出自己的職位,賢人的本分也有宮庭壇宇一樣的界限,要守住而不敢逾越。可見坤的意義是有固定方所的,不同於「神」的無方無體。所以《乾》卦不說利在哪裡,《坤》卦卻說「利牝馬之貞」。馬這種動物,比起龍來算是柔順的,比起牛來又算是剛健的,是才性剛健而又極為柔順的。臣下之道不希望剛健壓過柔順,所以利在「牝馬」——就是剛健不壓過柔順的那一種。

然而健不勝順,則患其柔從而無立志,是以有攸往必君子而後可也。君子於仁也柔,於義也剛,而健順兩進故也。乾為馬,而坤之貞亦為馬,其象上同於乾,故有先迷之理焉;然其馬牝馬也,故有後得主之道焉。乾言進退存亡而不言得?,以聖人無得亦無?故也;聖人有?,故利西南得朋、東北?朋矣。然以得朋為得、以?朋為?,則異乎眾人之得?也。安貞,猶所謂安汝止也;地無以寧將恐發,故欲安貞也。

然而剛健不壓過柔順,又怕流於柔弱順從而立不起志向,所以卦辭說「有所前往」必須是君子才行。君子在仁上表現為柔,在義上表現為剛,剛健與柔順兩方面同時並進的緣故。乾取象為馬,坤的「貞」也取象為馬,它的象向上與乾相同,所以有搶先就迷路的道理;但它的馬是母馬,所以又有隨後跟從才得到主人的道理。《乾》講進退存亡而不講得失,因為聖人無所謂得也無所謂失;聖人既有所失,所以《坤》才說「西南得朋、東北喪朋」。不過它把得到朋類當作「得」、喪失朋類當作「喪」,與眾人所計較的得失並不相同。「安貞」,就像《尚書》說的「安於你所當止之處」;《老子》說大地不能安寧恐怕就要崩裂,所以要「安貞」。

凡物雜乎芒芴之間,必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然則所以資始者,資之於氣變之先;所以資生者,資之於形變之後。此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之意也。乃順承天者,自生生而繼之之為順,自下而承之之為承。坤之為牛者,順也;其為輿者,承也。

凡物混雜在恍惚無形之中,必定先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命。這樣看來,《乾》所說的「資始」,是在氣發生變化之前就取資於它;《坤》所說的「資生」,是在形發生變化之後才取資於它。這正是《繫辭》「乾主管偉大的開創,坤負責完成萬物」的意思。所謂「順承天」:順著生生不已而承接下去,叫做「順」;從下面托舉承受,叫做「承」。《說卦》以坤為牛,取的是順;以坤為大車,取的是承。

坤厚載物,徳合無疆,言坤之徳又足以合其無疆之行,猶所謂踐形者也。坤有無疆之形,又有無疆之徳以合之,此所以能持載,亦所以能廣大也。含者,傳所謂地魄營者是也;宏者,傳所謂地載神氣者是也。魄營則萬物之?歸,載神氣則萬物之流形。自含而宏,則是納而後施、養而後動也,此其業所以光大,故曰含宏光大。品物流形者,乾之亨是也;坤則亨品物之情而已,故曰品物咸亨也。

「坤厚載物,德合無疆」,是說坤的德又足以配合它無邊無際的運行,就像孟子所說的「踐形」(充分實現自己的形體所含之能)。坤既有無邊無際的形體,又有無邊無際的德與之相配,所以能夠承載,也所以能夠廣大。「含」,就是傳文所說大地的魄氣經營萬物;「宏」,就是傳文所說大地承載神氣。魄氣經營,萬物就有所歸依;承載神氣,萬物就流佈成形。由含容而至於弘大,就是先接納而後施予、先涵養而後發動,所以它的功業才光明盛大,因此說「含弘光大」。「品物流形」是乾的「亨」;坤則只是使萬物之情得以亨通,所以說「品物咸亨」。

坤之利不在龍者,龍不足乎順,且非地利故也;又不在牛者,牛不足乎健,行地無疆故也。其順為地類,其健足以行地無疆者,非馬而何?故曰牝馬地類,行地無疆也。柔順其易入於邪,柔順而不入於邪者,君子之所行也,故曰柔順利貞,君子攸行也。

坤的「利」不取象於龍,因為龍在柔順上不足,而且不是大地所宜;也不取象於牛,因為牛在剛健上不足,不能行走大地而無邊無際。既柔順得屬於地一類,又剛健得足以行走大地而無邊無際的,不是馬是什麼呢?所以說「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本來容易滑向邪僻,能柔順而不滑向邪僻的,正是君子所行的路,所以說「柔順利貞,君子攸行」。

以聖人而為君,則天可先也,亦可後也;以賢人而為臣,則君不可先也,可後而已,故曰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者,則君在道、臣謹法故也。西南者,坤方也,坤之在西南則得其類行也。馬與類行者,猶否之初六以其彚征吉,未必稱行其道也。傳曰:定公然後能應。故必安貞然後應地無疆焉。不能貞而為事,則不終朝而力屈矣,安能應地無疆乎?傳曰:其用心不勞,其應物無疆。與此同意。

以聖人的身分做君主,那麼走在天時之前可以、跟在天時之後也可以;以賢人的身分做臣子,那麼就不能搶在君主之前,只能隨後跟從罷了。所以說「搶先就迷失正道、隨後順從才得到常規」,因為君主掌握著道、臣子謹守著法度。西南是坤所居的方位,坤處在西南就能與同類一同前行。馬與同類同行,就像《否》卦初六「拔起茅草連著根,同類一起前進則吉」那樣,未必就是說他的道得以推行。傳文說:「先安定下來然後才能應物。」所以必須安於貞正,然後才能與大地的無邊無際相應。不能貞正而勉強做事,那麼不到一個早晨力氣就用盡了,哪裡還談得上「應地無疆」?傳文說:「他用心不勞苦,他應接外物沒有窮盡。」與這裡意思相同。

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徳載物。地盤而向乎上,勢至順也,故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徳者,所謂人法地故也。水之積不厚,則不能負舟;風之積不厚,則不能負天。君子所以負天下之至重而不輸載者,亦惟厚徳而已。

《大象傳》說:「大地的形勢是坤,君子取法它,用深厚的德來承載萬物。」大地盤踞而托向上方,形勢極其和順,所以說「地勢坤」。君子用深厚的德,正是《老子》所說「人效法地」的意思。《莊子》說:水積得不深厚,就浮不起大船;風積得不深厚,就托不住大鵬的翅膀。君子之所以能擔負天下最重的責任而不至於傾覆墜落,靠的也只是深厚的德罷了。

初六:霜堅氷至。象曰:霜堅氷,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氷也。初六陰始凝而為霜,霜則甚微而易散;霜積乆而為氷,氷則甚堅而難泮,此戒夫陰長也。夫霜之與氷,與秋冬又為序,理必至者也。小人之長而不知懲其微,則勢必至,亦若此而已。夫乾為龍而坤之極亦為龍,乾為氷而坤之究亦為氷,由馴至其道耳。

初六爻辭說:「(踩到)霜,堅冰就要來了。」《小象傳》說:「霜與堅冰,是陰氣開始凝結;順著這條路子發展下去,就到了堅冰。」初六是陰氣剛開始凝結而成霜,霜極其細微,很容易消散;霜積久了就結成冰,冰非常堅硬,很難融解——這是告誡人們警惕陰氣的滋長。霜和冰,又與秋、冬的時序相配,是道理上必然到來的。小人勢力滋長而不知在細微處加以懲戒,那麼局面必定發展到不可收拾,也不過像霜變成冰一樣。乾取象為龍,而坤到了上六也稱龍;乾取象為冰,而坤在初六也說冰——都是順著那條路子一步步走到的。

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象曰: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柔順則疑於不直,然而六二中也,中則不,故能直;順則疑於不方,然六二正則不變,故能方。夫坤之於方也,物性長非所斷,短非所續;甲者坼非固剖之,屈者伸非固揠之,是乃所以為直也。

六二爻辭說:「正直、方正、博大,不用學習也沒有不利。」《小象傳》說:「六二的舉動,是正直而方正的;不用學習也沒有不利,是大地之道的光大。」柔順容易被疑為不正直,然而六二居下卦之中,居中就不偏倚,所以能正直;柔順又容易被疑為不方正,然而六二又當位得正,得正就不改變,所以能方正。坤在「方」這一面的表現是:萬物本性長的不去截斷它,短的不去接續它;種子外殼自行裂開,不是硬把它剖開;蜷曲的自行伸展,不是硬把它拔起——這正是它之所以「直」。

火可滅而不可使之間,氷可涸而不可使之炎,駢者齧之則泣,枝者齕之則啼,是乃所以為方也。直方故能大。若夫生萬物而不以直,成萬物而不以方,則拂性而迷理,焉能大哉?能生萬物不私而知其直,成萬物不易而知其方,則是方因動而後見,故曰六二之動,直以方也。

火可以撲滅,卻不能讓它變得寒冷;冰可以蒸乾,卻不能讓它發出熱焰;腳趾並生的人硬去咬掉多出的部分他就哭,手指多生的人硬去咬掉多出的部分他就叫——這正是它之所以「方」。既正直又方正,所以能博大。假使生養萬物卻不循其直、成就萬物卻不守其方,那就違逆本性、迷失道理,哪裡還能博大?能生養萬物而無所偏私,就見出它的「直」;能成就萬物而不加改易,就見出它的「方」。可見「方」是因有所動作而後顯現的,所以《小象》說「六二之動,直以方也」。

古者深衣,則負直而抱方,則是君子動容不離乎直方之間矣。習之後利,道之常也;不習無不利,地道之光也。未能則學,已能則習,先學而後習,故乾言學,坤言習。乾,聖人之分也,而曰學,以謂聖雖絶學,有中才焉,有與同也;坤,賢人之分也,而曰不習者,以謂賢雖務學,有良能焉,不必習也。

古時的深衣,背縫筆直如繩、領口方正如矩,可見君子舉手投足都不離開「直」與「方」。經過練習然後才順利,這是常道;不用練習也沒有不利,那是大地之道的光大。做不到的就去學,已經會了的就去練習;先學而後習,所以《乾》卦講「學以聚之」,《坤》卦講「習」。乾代表聖人的分位,卻講「學」,意思是聖人雖已超越學習,但也有中等才質的人,與他們有相通之處;坤代表賢人的分位,卻講「不習」,意思是賢人雖然勤於學,但本來就有良知良能,不必事事練習。

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象曰: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或從王事,知光大也。芾之色,君則以朱,臣則以赤;君以含藏為道,臣以佈散為道也。君以含藏為道,故姤之九五含章,可貞則有隕自天,象也,中正也;臣以佈散為道,故坤之六三則曰可貞而已。含章而不發,則臣之分為貞矣;然而正君之道為未貞也,欲其以時發也。

六三爻辭說:「含蓄著文采而能守正,或者去參與王事,不居其成而有好結果。」《小象傳》說:「含章可貞,是要等待時機才發揮;或從王事,是他的智慧廣大。」古代蔽膝的顏色,君用硃紅,臣用赤色;君以含藏為道,臣以佈散為道。君以含藏為道,所以《姤》卦九五說「含章」,能守正就會有美善從天而降,那是取象,也是因為九五中正;臣以佈散為道,所以《坤》卦六三只說「可貞」而已。含蓄文采而不發露,就臣子的本分說算是貞正了;然而就匡正君主這件事說,還算不上貞正,所以要他等待時機而發揮出來。

或從王事者,無遂事之謂也。不敢執一而東西南北惟命之從,是以稱也。人之有智,不必自照而後光大也,能為而能不為,乃所以為光大,故不敢遂事而為光大焉。無成有終,則以謂君造始、臣代終,君臣之大分故也;臣欲有成,則先迷失道矣。

「或從王事」,是說不敢擅自作主、獨斷專行。不敢固執己見,東西南北一切聽從君命,所以《小象》稱讚它。人有智慧,不一定要自己顯耀出來才算光大;能做而又能忍住不做,這才是光大,所以不擅自作主反倒成了光大。「無成有終」,是說君主開創起始、臣子代為完成,這是君臣的大名分;臣子若想據有成功,那就是「搶先而迷失正道」了。

六四:括囊,無咎無譽。象曰:括囊無咎,慎不害也。坤之靜也翕,動也闢,其翕闢惟時而已。六四當天地之閉,是以體坤之翕而括囊焉,括囊則無咎亦旡譽矣。若夫括不以時,則為素;雖足以避一時之患,未免乎君子之咎也;雖足以要一時之譽,未免乎君子之誚也,烏能無咎哉?

六四爻辭說:「紮緊口袋,沒有災禍也沒有稱譽。」《小象傳》說:「紮緊口袋沒有災禍,是謹慎就不受傷害。」坤靜止時是收斂閉合,活動時是開張舒展,一收一放全看時勢罷了。六四正當天地閉塞的時候,所以體現坤的收斂而「括囊」;紮緊口袋,就既沒有災禍也沒有稱譽。至於不看時機就一味緊閉,那就成了《中庸》所說「素隱」一類的行徑;雖然足以躲開一時的禍患,卻免不了君子的責備;雖然足以博取一時的名聲,也免不了君子的譏誚,哪裡談得上沒有災禍呢?

六五:黃裳元吉。象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坤之色以黒為正,以黃為美。服之制,上為衣,下為裳。色之見於外也為黃,非若括囊者也;位之正乎下也為裳,非若龍戰者也,是以元吉也。文在中者,即後之所謂美在中者也。人者,陰陽之交、五行之秀氣,則文固在其中矣,加磨琢焉使其成章,然後美在其中矣。所以先文而後言羙也,羙然後致用,六以大終,本諸此而已矣。

六五爻辭說:「黃色的下裳,大吉。」《小象傳》說:「黃裳元吉,是文采蘊含在中。」坤的顏色以黑為正色,以黃為美色。服裝的制度,上身叫「衣」,下身叫「裳」。顏色顯露在外而取黃,就不像六四那樣緊閉不露;位置端正地居於下而取裳,也不像上六那樣與陽相戰——所以「元吉」。所謂「文在中」,就是後文《文言》所說的「美在其中」。人是陰陽交會、五行中最精秀之氣所成,文采本來就在他心中;再加以切磋琢磨使它成為篇章,然後美才真正含在其中。所以先說「文」而後說「美」,有了美然後才能致用。「用六」以廣大來終結,根源就在這裡。

上六:龍戰于野,其血黃。象曰:龍戰于野,其道窮也。用六:利永貞。象曰:用六永貞,以大終也。陰與陽同稱龍,陽與陰同稱血,則以陰盛而敵陽、微而傷,陰陽皆窮矣,故曰其道窮也。用九者,非至於亢而後用九,以謂用九則無是亢也;用六者,非至於戰而後用六,以謂用六則旡是戰也。蓋六者陰之中數,用中而能永貞,則六五之元吉不難至矣;用中而不能期月守,則非所謂永貞也。上六之戰,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故曰非永貞不可也。

上六爻辭說:「龍在郊野交戰,流出青黃相雜的血。」《小象傳》說:「龍戰于野,是它的道走到了窮盡。」用六的辭說:「利於永久守正。」《小象傳》說:「用六永貞,是以廣大來終結。」陰與陽一樣稱「龍」,陽與陰一樣稱「血」,那是因為陰氣盛極而與陽相敵,陽氣衰微而受傷害,陰陽雙方都到了窮盡,所以說「其道窮也」。所謂「用九」,並不是等到亢極了才用九,而是說一旦用九就不會有亢極的毛病;所謂「用六」,也不是等到交戰了才用六,而是說一旦用六就不會有交戰的禍患。六是陰數中的中數,能守中而永久貞正,那麼六五「黃裳元吉」的境地不難達到;若能守中卻連一個月都守不住,就算不上「永貞」。上六的交戰,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它的來路是逐漸積成的,所以說非「永貞」不可。

坤卦·文言

文言曰: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徳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乾剛也,有時乎柔;然坤之為柔,則至柔矣。乾動也,有時乎靜;然坤之為靜,則至靜矣,故此稱至柔至靜焉。坤至柔,然其動也剛,若氣湊於下而萬物生,不可御者,是其動而剛也。雖至柔而動則剛,雖動而其歸則靜,故言之以至靜焉。

《文言傳》說:「坤極其柔順而運動起來卻剛勁,極其安靜而德性卻方正;隨後跟從便得到主人而有常規,涵容萬物而感化廣大。坤道真是柔順啊,承奉上天而按時運行。」乾本是剛的,有時也表現為柔;然而坤所表現的柔,才是「至柔」。乾本是動的,有時也表現為靜;然而坤所表現的靜,才是「至靜」,所以這裡稱它「至柔」「至靜」。坤極其柔順,可是它一動就剛勁,好比陽氣匯聚在地下而萬物萌生,那股勢頭無法阻擋,這就是它「動也剛」。雖然至柔而一動就剛,雖然動了而最終仍歸於靜,所以又用「至靜」來稱說它。

前曰六二之動,直方也,則是動而後方可見也;今曰至靜而徳方,然則坤之動靜皆可見矣。於靜而正稱徳者,其性故也;於動而方稱義者,其行故也。行以柔,而動既剛而靜,則其剛不失於方,此所以後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也。

前面《小象》說「六二之動,直以方也」,那是動了以後「方」才顯現;這裡說「至靜而德方」,可見坤在動與靜兩面的「方」都能看到。就靜而守正來說它稱作「德」,因為那是它的本性;就動而方正來說它稱作「義」,因為那是它的行為。行為出於柔,而動的時候既剛勁、靜的時候又安定,那麼它的剛就不失其方正,這正是它能夠「後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的緣故。

蓋至柔至靜者,後主之道也;雖有時而剛動而終始不違乎至靜,則是有常者也。至柔至靜,含萬物之道也;雖有時乎剛動,而終不違乎柔靜,所以化光也。若柔而不能動,如疲懦動無能為之人,雖足以含受於物,又安能化光也哉?坤以安貞為徳,則其行非其性然也,柔承天而時行耳,此坤道所以為順,故曰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

至柔至靜,正是隨後跟從而得到主人的道理;雖然有時也剛勁活動,卻自始至終不違背那份至靜,這就是「有常」。至柔至靜,也正是涵容萬物的道理;雖然有時剛勁活動,卻終究不違背柔與靜,所以能「化光」。假如只是柔弱而不能動,像那種疲軟怯懦、動輒無所作為的人,縱然能夠包容承受外物,又怎麼談得上感化廣大呢?坤以安於貞正為德,那麼它的行動並不是本性使然,只是柔順地承奉天道而按時運行罷了。這就是坤道之所以為「順」,所以說「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易曰:履霜堅氷至,蓋言順也。自上制下則其勢易,自下制上則其勢難,故必積而後至焉。積而至,猶萌櫱之長,不見其進而忽焉而已高大矣,是在辨之早也。

《文言》說:「積累善行的人家必定有餘下的福慶,積累惡行的人家必定有餘下的禍殃。臣子殺害君主、兒子殺害父親,都不是一朝一夕的緣故,它的來路是逐漸形成的,只因為該分辨的時候沒有及早分辨。《易》說『踩到霜,堅冰就要來了』,講的正是這種順勢而下的必然。」由上制服下,形勢容易;由下制服上,形勢困難,所以必定要積累到一定程度才會發生。積累而後到來,就像草木的幼芽生長,看不見它在長,忽然之間已經高大了,關鍵就在於及早分辨。

大抵善者不求人知,不善者又深自闔藏而不欲人之知也,則辨之扵早,非觀象知器者孰能與於此哉?眾人之性,從善如登,從惡如傾;小人之從惡,則其順如傾,非有以逆其順,則其勢彌大,沛然莫之能御矣,故曰履霜堅氷至,蓋言順也。

大抵行善的人不求別人知道,作惡的人又深深地把自己遮掩起來、不願別人知道,那麼要在早期分辨出來,不是能觀察卦象、由象知器的人,誰能做得到呢?眾人的性情,向善像登山一樣艱難,向惡像下坡一樣容易;小人趨向惡,那種順勢就像往下傾瀉,如果沒有力量去逆轉這股順勢,它的勢頭就越來越大,洶湧得無人能擋。所以說「履霜堅冰至」,講的正是這種順勢。

直其正也,方其義也,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徳不孤。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直其正也,言直出於其正也;方其義也,言方出於其義也。蓋直雖善矣,而有所謂直而肆,其出於正則直而不肆矣;方雖善也,而有所謂方而礙,出於義則方而不礙矣。

《文言》說:「『直』就是它的正,『方』就是它的義。君子用敬來端正內心,用義來方正外行;敬與義樹立起來,德就不會孤立。『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就是對自己所行的事不再疑惑。」說「直其正也」,是講「直」發自它的正;說「方其義也」,是講「方」發自它的義。「直」雖然是好的,卻有所謂「直而放肆」,若發自正,就直而不放肆;「方」雖然是好的,卻有所謂「方而滯礙」,若發自義,就方而不滯礙。

上言直其正,下言敬以直內,何也?正言性,敬言徳,其實一也。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兩立而徳不孤,是所以為大也。夫事出於習,則行不能無疑;不習無不利,則左右周旋無往而不可,何疑之有哉?故曰不疑其所行也。

上文說「直其正也」,下文卻說「敬以直內」,為什麼?「正」是就本性說的,「敬」是就德行說的,其實是一回事。君子用敬端正內心、用義方正外行,敬與義兩者並立而德不孤單,這就是它之所以「大」。凡事若靠練習才會做,行動就難免有疑慮;「不習無不利」,那就左右周旋無往不可,還有什麼可疑的呢?所以說「不疑其所行也」。

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括囊,則與天地俱閉而不發也;含章非不發也,特以時發而已。不然,則是包羞而已,何足貴哉?故曰弗敢成也。弗敢者,於分有所不敢,非其才有所不能也。

《文言》說:「陰雖然有美質,也要含蓄起來,用以參與王事,不敢據有成功。這是大地之道、妻子之道、臣下之道;大地之道不居其成,而是代替天完成終結。」「括囊」,是與天地一同閉塞而不發露;「含章」卻不是不發露,只是等待時機才發露罷了。若不是這樣,那就只是《否》卦所說的「包羞」而已,有什麼可貴的呢?所以說「弗敢成也」。所謂「不敢」,是就名分上有所不敢,並不是才能上做不到。

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閉,賢人隱。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蓋言謹也。通於天地者,徳也;行於萬物者,道也。賢者放徳而行,循道而趨,則其與天地萬物同流乎消息盈虛之變矣,故天地變化草木蕃則賢人見,天地閉草木雕則賢人。然則賢人之見,通乎天地,應乎萬物,固為謹也。蓋括囊非賢人之爻,以天地萬物猶然,顧不得不括耳,此所以有天地草木之稱也。前言慎,後言謹,慎在心,謹在行。

《文言》說:「天地交感變化,草木就繁盛;天地閉塞不通,賢人就隱退。《易》說『括囊,無咎無譽』,講的正是謹慎。」貫通於天地的是德,運行於萬物的是道。賢者依著德而行、順著道而走,那麼他就與天地萬物一同流轉在消退生長、盈滿虧虛的變化之中,所以天地變化、草木繁盛時賢人就出現,天地閉塞、草木凋零時賢人就隱退。這樣看來,賢人的出現,是貫通天地、應合萬物的,本來就出於謹慎。其實「括囊」並不是專屬賢人的爻,只因天地萬物尚且如此,他也就不得不紮緊口袋罷了,所以爻下才提到天地草木。前面《小象》說「慎」,這裡《文言》說「謹」:「慎」在心裡,「謹」在行事上。

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黃中通理,釋爻所謂黃也;正位居體,釋爻所謂裳也。蓋中者,是兩端之所合、四旁之所?,故欲通上下而無不偏、通四方而無不者,莫若中,是以謂黃中通理。君正位乎上則體安於上,臣正位乎下則體安於下;六五猶黃裳之在下,此善正位以安居其體矣,故曰正位居體。

《文言》說:「君子內含黃中之德而通達文理,擺正位置而安處本分,美蘊含在他心中,暢達到四肢,發揮於事業,這是美的極致。」「黃中通理」是解釋爻辭的「黃」字,「正位居體」是解釋爻辭的「裳」字。所謂「中」,是兩端交合、四方會聚的地方,所以要貫通上下而毫無偏倚、貫通四方而無所不到,沒有比「中」更好的,因此說「黃中通理」。君主端正地居於上位,身體就安穩在上;臣子端正地居於下位,身體就安穩在下。六五好比黃裳處在下體,這是善於擺正位置以安處自己的本分,所以說「正位居體」。

黃者,羙善之見乎外也;其見乎外必有諸中,故曰美在其中而暢於四肢,發於事業也。且玉在山而木潤,淵生珠而雀不枯,其美在其中而暢於四肢者,亦若是而已。孟子所謂晬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而荀子以容止不枯為君子,詩以赫如渥赭為碩人,蓋徳之潤身固如此也。

「黃」,是美善顯露在外;顯露在外必定內裡先有,所以說「美在其中,而暢於四肢,發於事業」。況且《荀子》說山中蘊玉,草木就滋潤;深淵生珠,岸邊草木就不枯槁。美蘊含在心中而暢達四肢,也不過如此。孟子所說「溫潤的神采表現在面容上、充盈在脊背上、施布到四肢上」,荀子以儀容舉止不枯槁為君子,《詩經》以面色紅潤如塗赭石形容碩人,可見德行滋潤身體本來就是這樣。

暢於四肢則成已者足矣,發於事業又所以成物也。上以美政,下以美俗,此之謂發於事業。發於事業,非特充實於其心,又充實於天下,是為美之至也。美在其中,暢於四支而不發於事業,是猶羙玊而藏於垢石也,孰知其美哉?羙之於中未見於四支,而強欲發於事業,則是丑人而欲効顰於西子也,烏見其美哉?故必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始得為羙之至也。

暢達到四肢,成就自己就夠了;發揮於事業,又是用來成就萬物。在上使政治美好,在下使風俗美好,這就叫「發於事業」。發揮於事業,不只是充實了自己的內心,還充實了整個天下,這才是美的極致。假如美蘊含在心中、也暢達到四肢,卻不發揮於事業,那就像美玉藏在汙垢的石頭裡,誰知道它的美呢?反過來,內心的美還沒有顯現到四肢,就硬要發揮於事業,那就像丑女效法西施捧心皺眉,哪裡看得出美來?所以必須美在心中、暢達四肢,再發揮於事業,才稱得上美的極致。

陰疑於陽必戰,為其嫌於無陽也,故稱龍焉;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夫黃者,天地之雜也。天而地黃,天之色以為正,其盛也為赤;地之色以黒為正,其盛也為黃。稱天而地黃,則是陽微而陰盛也。且赤與黒為,而赤者陽之盛也,黒者陰之正色,兩者合而為,為天之正色,則陽得兼陰,在陽宜盛、陰宜微也。天而地黃,義見於是也。

《文言》說:「陰氣盛到與陽相似就必定交戰,因為嫌它看似沒有陽了,所以稱『龍』;又因為它還沒有脫離陰的類屬,所以稱『血』。」所謂「玄黃」,是天色與地色相雜。天玄而地黃:天的顏色以玄為正,盛極時呈赤;地的顏色以黑為正,盛極時呈黃。既稱「天玄而地黃」,那就是陽氣衰微而陰氣亢盛。而且赤與黑相配,赤是陽的極盛,黑是陰的正色,兩者合起來成為天的正色,可見陽能夠兼容陰——本來就該陽盛而陰微。「天玄而地黃」的義理,就在這裡顯現出來。

周易新講義卷第二

屯卦(震下坎上)

震下坎上。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觧之初六曰:剛柔之際,義無咎也。剛上而柔下,各正其分,以禮際之焉,故無咎也。屯之下體震,而震則柔上而剛下,既非感應以相與之道,又坎在始交而難生,是乃所以為屯也。

《屯》卦下體是震、上體是坎。卦辭說:「屯,大為亨通而利於貞正,不宜有所前往,利於分封諸侯。」《彖傳》說:「屯,是剛與柔開始交合而艱難隨之產生,在險境之中而行動,大為亨通而貞正。雷雨的鼓動充滿天地,天造萬物於草創昏昧之際,應當分封諸侯而不可安逸。」《解》卦初六的《小象》說:「剛與柔交接,義理上沒有過錯。」剛在上而柔在下,各自擺正名分,用禮來相交接,所以沒有過錯。《屯》的下體是震,而震是柔在上、剛在下,既不是彼此感應而相親的形態;上體坎又正當剛柔初交而艱難產生之時——這就是它之所以為「屯」。

然有必觧之道,故序卦曰:屯者,物之始生也。物之始生雖屯,終必條逹而極於高大,是以知屯有必觧之道也。屯有必觧之道,故聖人動乎險中而有為焉。聖人以拯患濟難之才而乘必觧之勢,則天下之險迎刄而觧矣,所以大亨貞也。

然而屯難自有必然解開的道理,所以《序卦傳》說:「屯,是萬物開始生長。」萬物剛生出來時雖然艱難,最終必定枝條舒展而長到高大,由此可知屯難必有解開的一天。正因為屯難必有解開之道,所以聖人才在險境之中行動而有所作為。聖人憑著拯救禍患、濟渡危難的才幹,又乘著屯難必解的形勢,那麼天下的險阻就會迎刃而解,這就是「大亨貞」的緣故。

雷雨之動滿盈,言所以勿用往之意也。以為雷雨之動既以滿盈,則將溢而動矣,勿用有攸往可也。蓋震為決躁之性而在乎險中,則疑若犯險而有行,故有勿用往之戒焉。然勿用往豈無為哉?造始而已。天之造始,草而未齊,昧而未明;若夫使萬事整治而不草、群情昭著而不昧,則宜建侯而不寧焉。

「雷雨之動滿盈」,是說明為什麼「勿用有攸往」。因為雷雨的鼓動已經充滿天地,就將要滿溢而自行發動,人不必再有所前往。震有果決躁進的性情,而它偏偏處在險境之中,就使人疑心它要冒險而行,所以有「不宜前往」的告誡。然而不宜前往,難道就無所作為嗎?只是限於開創草創罷了。上天的開創,是草亂而未齊整、昏昧而未明朗;至於要使萬事整治而不再草亂、眾情昭彰而不再昏昧,那就應當分封諸侯而不敢安逸。

建侯雖臣也,然其勞臣民有君道焉,則是有為而亦有所謂旡為也。雖有為而亦有所謂無為者,蓋屯之義,以天地則雷雨之動,以萬物則物之始生。雷雨自然之動,特可化之而已;萬物自然之生,特可輔之而已,不可一於有為以拂乎自然之宜也,故雖有所建,而所建亦有無為之君道也。象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經綸者,蓋若治絲然,分而理之則治,繚而棼之則亂。君子之有為於此以成觧也,豈有他哉?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天下之難自劃然而已觧矣,此經綸之意也。

分封諸侯,諸侯雖屬臣位,然而他慰勞臣民,其中已含有為君之道,所以這是有所作為而其中也有所謂無為。雖然有所作為卻又有所謂無為,是因為《屯》的意義:就天地說是雷雨的鼓動,就萬物說是萬物的初生。雷雨是自然的鼓動,人只能因勢化導;萬物是自然的生長,人只能從旁輔助,不可一味地有所作為而違逆自然之宜。所以雖然有所建置,而所建置的裡面也含著無為的君道。《大象傳》說:「雲與雷交作是《屯》卦之象,君子由此而經營治理。」所謂「經綸」,好比整理絲線:分開來一根根理清就有條理,纏繞攪亂就成一團。君子在這裡有所作為以促成解難,哪有別的辦法呢?不過是順著事情本來的樣子,像庖丁解牛那樣連筋絡骨節都不去硬碰,天下的難題自然就豁然而解了——這就是「經綸」的意思。

初九:盤桓,利居貞,利建侯。象曰:雖盤桓,志行正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以卦言之,則初九以震在下,故動而未進,有盤桓之象;以義言之,則聖人廹而後動,不得已而後起,故稱盤桓焉。天地之觧萬物也以雷雨,雷雨之動或退而驟,則不能終朝而其科不盈。然則康屯之所主,以其動盤桓者,亦猶震動之雨施之祁祁。上下旡常則為有邪之嫌,今初九盤桓,則亦有蹢躅之嫌焉;其以剛動而志行正地者,非蹢躅之比也。民非後罔克胥匡以生,方屯之時,上之分屯亂而罔克胥匡以生,則人求主之時也;而初九能以貴下賤,則民之歸之猶水就下,故曰以貴下賤,大得民也。

初九爻辭說:「徘徊不前,利於居守貞正,利於分封諸侯。」《小象傳》說:「雖然徘徊不前,心志所行卻是端正的;以尊貴的身分謙下於卑賤的人,大得民心。」就卦體說,初九是震體的最下一爻,所以動而尚未前進,有徘徊之象;就義理說,聖人是被形勢逼到不得已才動、不得已才起,所以稱「盤桓」。天地用雷雨來解開萬物的困結,雷雨的鼓動如果驟降驟收,那就連一個早晨都下不完而坑窪都灌不滿。可見安定屯難的關鍵,正在於它的行動帶著徘徊遲重,就像雷震之後細雨綿綿地下。上下沒有定處會招來行邪的嫌疑,如今初九徘徊不前,也有躊躇不定的嫌疑;但它是以陽剛而動、心志所行正當其地,與躊躇不定不可同日而語。《尚書》說百姓沒有君主就無法互相扶助地活下去;正當屯難之時,在上者名分錯亂而百姓無法互相扶助以生存,正是眾人尋求主君的時候;而初九能以尊貴之身謙下於卑賤,那麼民眾歸附他就像水往下流,所以說「以貴下賤,大得民也」。

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冦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象曰:六二之難,乘剛也;十年乃字,反常也。志在於應五者,乘馬而欲行;難在於廹也,故班如而有待。二欲應五而初九為之偪,若為冦者也,而初九之情求合而已,故曰匪冦?媾。夫?媾者,人之至情,初九以?媾求二而已。以女子柔弱之才能不字者,凢以正故也。夫屯有必觧之道,以靜正待之,十年斯反矣,故曰十年乃字,反常也。

六二爻辭說:「艱難而回旋不進,四馬並駕卻盤旋不前;那不是強盜,是來求婚的。女子守正不肯許嫁,過了十年才許嫁。」《小象傳》說:「六二的艱難,是因為它凌乘在陽剛之上;十年才許嫁,是回復了常道。」它的心志在於上應九五,所以「乘馬」而想前行;艱難在於被逼迫,所以「班如」而只能等待。六二想應合九五,卻被初九陽剛所逼,看上去像強盜;然而初九的本意只是求和合而已,所以說「不是強盜,是來求婚」。婚配之求,是人最真切的情意,初九不過是以婚配來向六二求合。以女子柔弱的才質而能堅持不出嫁,全靠一個「正」字。屯難本有必解之道,只要以安靜守正來等待,十年也就回轉過來了,所以說「十年乃字,反常也」。

六三: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象曰:即鹿旡虞,以從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窮也。上六遠在一卦之外而不可即,猶野物之善走者也,故稱鹿焉;上體坎也,幽險也,故稱林焉。屯難,人求其主之時,然欲不度而即上六,是猶即鹿旡虞,惟入於幽險之中而已。若然,則屯雖求主之時,殆不如舍之愈也。其稱君子也,以謂體決躁之性、居動之極,此以六居三,非守常者,非君子不能舎也;不舎而往,則雖君子不能無吝窮。

六三爻辭說:「追逐鹿而沒有虞人(管山林的嚮導),只會一直陷進樹林裡。君子見到幾微,不如捨棄不追,前往就有憾惜。」《小象傳》說:「追鹿而無虞人,是貪圖禽獸;君子捨棄它,是因為前往就會憾惜而困窮。」上六遠在一卦之外而夠不著,好比野外善於奔跑的野獸,所以稱「鹿」;上體是坎,幽深險陷,所以稱「林」。屯難之時,正是眾人尋求主君的時候,然而不加度量就去趨就上六,那就等於追鹿而沒有虞人,只會一頭鑽進幽深險陷之中。這樣看來,屯難雖是求主之時,恐怕還不如捨棄不追為好。爻辭稱「君子」,是說六三本體屬震有果決躁進之性、又處在動體的頂端,加上以陰爻居陽位,不是安守常規的人,若不是君子便舍不掉;不捨棄而前往,那麼即使是君子也免不了憾惜困窮。

六四:乘馬班如,求?媾,往吉無不利。象曰:求而往,明也。臣之於君,聘而後往,往而相親,有?媾之道焉。六四雖體趨下之性,然柔而正也,故乘馬班如,待求而後往。求而後往,則去就之義明矣。蓋求而不往謂之固,不求而往謂之躁,非所謂明也。且求而不往,則利止於一身;不求而往,則?害隨之,吉無不利其可得乎?

六四爻辭說:「四馬並駕卻盤旋不前,去求婚配,前往吉祥,沒有不利。」《小象傳》說:「等人來求才前往,是明智。」臣子對於君主,要等君主聘請了才前去,前去以後彼此相親,這裡面就有婚配的道理。六四雖然本體帶有趨下的性情,但它是陰爻居陰位、柔而得正,所以「乘馬班如」,等到有人來求才前往。等人來求才前往,去與留的分寸就明白了。若是有人來求卻不前往,那叫固執;無人來求卻自行前往,那叫躁進——都算不上明智。何況有人來求卻不去,好處只限於自己一身;無人來求卻硬去,凶險禍害就跟著來,「吉無不利」哪裡得得到呢?

九五:屯其膏,小貞吉,大貞?。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觧之所以為觧者,以雷雨溢而作也;雷雨博施,草木廣生。今屯其膏,則豈足以康屯如而為觧?出納之吝謂之有司,故小者以為貞則吉,大若以為貞則?。方屯之時,尤不可以屯其膏也,?不亦宜乎?

九五爻辭說:「屯積著自己的恩澤(不肯施予),小事守正則吉,大事守正則凶。」《小象傳》說:「屯其膏,是施予還不廣大。」屯難之所以能解開,是靠雷雨充沛而興作;雷雨普遍施降,草木才廣泛生長。如今卻屯積恩澤不肯下施,哪裡足以安定屯難而成就解散呢?《論語》說該發放時卻吝嗇,那是小吏(有司)的作風;所以在小事上守著這一套還算吉,在大事上守著這一套就凶。正當屯難的時候,尤其不可以屯積恩澤,得到「凶」的結果不也是應該的嗎?

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象曰:泣血漣如,何可長也?六二之乘馬班如,其勢不得不待也;六四之乘馬班如,於義不得不待也。上六可以出險矣,非其勢不得不待者也;九五非應,非於義不得不待者也,而猶乘馬班如,宜其憂傷而至於泣血也。

上六爻辭說:「四馬並駕卻盤旋不前,哭得眼中出血、涕淚連連。」《小象傳》說:「泣血漣如,怎麼能長久呢?」六二的「乘馬班如」,是形勢上不得不等待;六四的「乘馬班如」,是義理上不得不等待。上六已經可以走出險境,形勢上並不是非等不可;它與九五又不是正應,義理上也不是非等不可,卻仍舊「乘馬班如」,難怪它憂傷到哭出血來。

蒙卦(坎下艮上)

坎下艮上。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曰:蒙,山下有險,險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時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應也。初筮告,以剛中也。再三瀆,瀆則不告,瀆蒙也。蒙以養正,聖功也。

《蒙》卦下體是坎、上體是艮。卦辭說:「蒙,亨通。不是我去求蒙昧的童子,是蒙昧的童子來求我。初次占筮就告訴他,一再三番地糾纏就是褻瀆,褻瀆就不告訴他。利於貞正。」《彖傳》說:「蒙,是山下有險,遇險而停住,所以叫蒙。蒙之所以亨通,是用亨通之道去行事而合于時宜之中。『不是我求童蒙,是童蒙求我』,是雙方心志相應。『初筮告』,是因為九二剛健而居中。『再三瀆,瀆則不告』,是褻瀆了啟蒙這件事。用蒙昧未鑿之時來培養正道,這是造就聖人的功業。」

險以遠之為善,故險在前則止,止則不犯險者也;險在中則貴動,動則免乎險者也。?之為卦,險在下可以動矣,而猶止,非其勢不可,智不足也,故於卦為蒙。蒙有亨之道焉。蓋人之性至明,始有蒙之故不得明,猶鑑明而塵蒙之也。塵雖蒙之,鑑之明故在也,拭焉而明覆其初矣。人之蒙亦若是,故蒙有亨之道焉。

對於險境,能遠離它才好,所以險在前面就該停住,停住便不去冒險;險在自身之中就貴在行動,一動才能脫離險境。《蒙》這一卦,險在下面,本來可以行動了,卻仍舊停住不動,不是形勢不許可,而是智慧不夠,所以卦名為「蒙」。蒙本身含著亨通的道理。人的本性極其明澈,只因起初被蒙蔽的緣故才不能明,好比鏡子本來明亮而被灰塵矇住。灰塵雖然矇住了它,鏡子的明亮依舊還在,擦一擦就恢復了原先的光明。人的蒙昧也是這樣,所以蒙有亨通的道理。

蒙有亨之道,而九二以剛中亨蒙之道行焉。有剛中亨蒙之道,又有巽順求亨之時,此蒙之所以亨也。時中雲者,與時適當,不先時亦不後時也。九二屈而在下,疑若求童蒙者,然九二剛中也,故曰匪我求童蒙;六五尊而在上,疑若不求我者,然六五順以巽也,故曰童蒙求我。

蒙本有亨通之道,而九二以剛健居中,正把這條亨通蒙昧的路子推行開來。既有九二剛中的啟蒙之道,又有六五謙順求教的時機,這就是《蒙》卦所以亨通的緣故。所謂「時中」,就是與時機恰好相當,既不搶在時機之前,也不落在時機之後。九二屈居下卦,看上去像是它去求童蒙,然而九二剛健居中,自有師道的尊嚴,所以說「不是我求童蒙」;六五尊貴而居上位,看上去不像會來求我,然而六五柔順而謙遜,所以說「童蒙求我」。

志應雲者,以誠應而無乎爾之謂也。學者占中否於教者,猶之筮。貴不瀆,故曰精以卜筮,神動其變。初筮則其志一,故告焉。待初筮而後告者,剛也;得初筮則告之者,中也。再三則瀆而志不一,故不告焉,以惑而告之,其惑滋甚故也。

所謂「志應」,是說雙方都以誠相應,心中沒有別的雜念。求學的人向老師探問自己是否合於中道,就好比占筮。占筮貴在不褻瀆,所以說要用精誠去卜筮,神明才為之感動而顯示變化。初次占筮時心志專一,所以告訴他。一定要等他先來問才告訴,這是「剛」的一面;只要他初次來問就告訴他,這是「中」的一面。一再三番就成了褻瀆,心志不專一,所以不告訴他——因為在他迷惑不專的時候告訴他,只會使他更加迷惑。

蒙者,蓋若童蒙然,不知所如往,此易於養正也。其所以養正而不入於邪者,此則聖人亨蒙之功也。蓋求我而應之、筮我而告之,恐其瀆蒙則不告焉;如是則蒙者由之養正,非聖人之功而誰與?書曰:聖時風若。又曰:蒙恆風若。聖與蒙反者也,非聖人不能使蒙養正矣。

所謂「蒙」,就像蒙昧的兒童,不知道該往哪裡去,這種狀態最容易培養正道。他之所以能培養正道而不誤入邪路,正是聖人啟蒙的功勞。他來求我就回應他,他來問我就告訴他,唯恐他褻瀆了啟蒙之事就不再告訴——這樣一來,蒙昧的人便循著這條路培養出正道,不是聖人的功勞又是誰的呢?《尚書·洪範》說君主聖明則時風順應,又說君主蒙昧則常颳大風。「聖」與「蒙」是相反的兩端,不是聖人便不能使蒙昧的人培養出正道。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徳。蒙者,物之穉也。物穉不可不養,而泉者養源於山者也。養源於山,故其出不窮,流於川瀆而放於海。君子之果行育徳,當若此而已。以成徳為行,此由中出,教者之事也;以果行育徳,此自外出,學者之事也。學務時敏,厥修乃來;行之不果,非所以育徳也。

《大象傳》說:「山下湧出泉水,是《蒙》卦之象,君子由此而果決地行動、培育德性。」蒙,是萬物的幼稚階段。幼稚就不能不加養育,而泉水正是在山中蓄養源頭的。因為在山中蓄養源頭,所以它湧出來沒有窮盡,流入江河而匯歸大海。君子果決行動、培育德性,也應當像這樣。前面《乾》卦《文言》說「以成德為行」,那是由內而外,屬於施教者的事;這裡說「以果行育德」,那是由外而內,屬於求學者的事。《尚書》說學習務求時時敏勉,修養才會到來;行動不果決,就談不上培育德性。

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隙之見小,有物蒙之也;為發其蒙之者,則所見大矣,初六發蒙其義如此。發蒙,使之見善也;利用刑人,使之遠惡也。傳曰:時過而後學,則勤而難成。然則發蒙宜在初六之時矣。又曰:小懲而大戒,小人之福也。然則刑人亦宜初六之時矣。用說桎梏以往,小人不懲,其惡滋蔓而難圖也,故吝。

初六爻辭說:「啟發蒙昧,利於對人施用刑罰,使他脫去腳鐐手銬;就這樣放任下去則有憾惜。」《小象傳》說:「利於用刑于人,是為了端正法度。」從縫隙裡看見的東西很小,那是有東西遮蔽了它;替他揭去遮蔽的東西,所見就廣大了——初六的「發蒙」正是這個道理。啟發蒙昧,是使他見到善;利於用刑,是使他遠離惡。《禮記·學記》說:時機過了才去學,就會費力而難有成就。可見啟發蒙昧應當在初六這個最早的階段。《繫辭傳》又說:小小地懲戒一下而使他大大地警戒,這是小人的福氣。可見用刑于人也應當在初六這個階段。倘若只是解開他的枷鎖便任其而去,小人不受懲戒,他的惡就會蔓延開來而難以對付,所以有憾惜。

九二: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象曰:子克家,剛柔接也。以義則發蒙,以恩則包蒙,蓋家道也。堯典於九族不言平章者,家道貴包,蒙恩也。納婦,禮也,六五以柔應之,而九二有男下女之道,故納婦吉。包蒙納婦,旡不吉於家者也。克之為言,公勝私也。公勝私用,是義勝恩,以六五以父而用柔,而九二以子用剛故也,故曰子克家,剛柔接也。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順也。以順為正者,婦道也。六三舎其正應,見九二非禮之金夫而不有躬,其行不順,故稱女焉。九二納婦吉,以所納者順也;然則行不順之女宜勿用取矣。

九二爻辭說:「包容蒙昧則吉,接納婦人則吉,兒子能夠撐持家業。」《小象傳》說:「子克家,是剛與柔互相交接。」按義理去做就是「發蒙」,按恩情去做就是「包蒙」,這是治家之道。《尚書·堯典》講到親睦九族時不說「平章」(辨明等級),正因為家道貴在包容,那是蒙受恩情。娶婦是禮,六五以柔順與它相應,而九二有男子屈身下求女子的道理,所以「納婦吉」。包容蒙昧、接納婦人,對一家來說沒有不吉的。「克」這個字,是公戰勝私的意思。公勝過私而施用,就是義勝過恩;因為六五處父位卻用柔,九二處子位卻用剛,所以說「子克家,剛柔接也」。六三爻辭說:「不要娶這個女子,她見了有錢的男子就失身,沒有什麼好處。」《小象傳》說:「勿用取女,是她的行為不柔順。」以柔順為正,這是婦人之道。六三捨棄了自己的正應上九,看見九二這個不合於禮的「金夫」便失身相從,行為不柔順,所以稱她為「女」。九二「納婦吉」,是因為所接納的婦人柔順;那麼行為不柔順的女子,自然不該娶了。

六四:困蒙,吝。象曰:困蒙之吝,獨遠實也。知得困蒙,則旡知而已,故吝。夫得君子者,悔斯光,窒斯通;困蒙之吝,以不得君子而親炙之耳,故曰獨遠實也。教者為實,學者為虛。實固有以分人,虛固有以受道。六五: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順以巽也。禮恭然後可與言道之方,辭順然後可與言道之理,色從然後可與言道之致,故學問之道非順以巽,則教者不告也。順則於理為順,而巽又有柔損之意焉。六五晦也,以晦求明,於理為順;六五尊也,以尊求卑,則於道為巽。上九:擊蒙,不利為冦,利御冦。象曰:利用御冦,上下順也。蒙之初則蒙之而已,蒙之極則頑固矣,非擊之不可判也。上九以剛過擊蒙,故有為冦之道;為冦則逆上下之願而御之者至,故曰不利為冦,利御冦也。

六四爻辭說:「困在蒙昧裡,有憾惜。」《小象傳》說:「困蒙的憾惜,是唯獨它遠離了實在的人。」明知自己困於蒙昧,卻仍舊無知,所以憾惜。凡是能親近君子的人,悔恨就會轉為光明,窒塞就會轉為通達;困蒙的憾惜,正因為得不到君子而親身受教,所以說「唯獨遠離實在」。施教的一方是「實」,求學的一方是「虛」。實的一方自然有東西分給別人,虛的一方自然能夠接受道理。六五爻辭說:「像兒童一樣蒙昧而好學,吉。」《小象傳》說:「童蒙的吉,是柔順而謙遜。」禮貌恭敬,然後才可以與他談道的方向;言辭和順,然後才可以與他談道的理路;神色順從,然後才可以與他談道的極致。所以求學問道,若不是柔順謙遜,施教的人就不肯告訴他。「順」是就道理上說的和順,「巽」又帶有柔和自損的意思。六五處在昏暗,以昏暗求光明,在道理上是「順」;六五又是尊位,以尊貴求卑下,在道上就是「巽」。上九爻辭說:「擊破蒙昧,不利於自己去做強盜,利於抵禦強盜。」《小象傳》說:「利於抵禦強盜,是上下都順從。」蒙昧的初期,還只是蒙昧而已;蒙昧到了極點,就成了頑固,非用擊打不能剖開。上九以過剛去擊蒙,所以帶有做強盜的意味;一旦做了強盜,就違逆上下的意願而抵禦他的人就來了,所以說「不利為寇,利禦寇」。

需卦(乾下坎上)

乾下坎上。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渉大川。曰: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其義不困窮矣。需有孚,光亨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渉大川,往有功也。需之為卦,險在前也;險在前則宜不進以待矣,而乾有知險之徳,能不進以待者也,故於卦為需。

《需》卦下體是乾、上體是坎。卦辭說:「需,心中有誠信,光明亨通而貞正吉祥,利於渡過大河。」《彖傳》說:「需,就是等待,險阻在前面。剛健而不陷落,義理上就不會困窘。『需有孚,光亨貞吉』,是九五居於天子之位而又中正。『利涉大川』,是前往必定有功。」《需》這一卦,險阻橫在前面;險在前面就該不輕進而等待,而乾有識別險阻的德性,正是能夠不輕進而等待的,所以卦名叫「需」。

卦而動乎險中者,以濟難之任在我,不得不動故也;有見險而止者,以濟難之任不在我,義可以止故也。需之成卦,九五以中需物,物之才在上,則在下者無俟乎動也,又不可以止也。有待而後進,則無躁動之嫌焉,是以須也。

有的卦(如《屯》)在險境之中仍舊行動,是因為濟難的責任落在自己身上,不得不動;有的卦(如《蹇》)見到險阻就停住,是因為濟難的責任不在自己身上,義理上可以停住。《需》卦的成立,是九五以中正之德在上等待眾人,濟物的才幹本在上位,那麼居於下位的就不必搶著行動,可是也不能索性停住不動。等待時機而後前進,就沒有躁動的嫌疑,所以叫「須(等待)」。

剛健而不?,非剛健之才不可?也,以能須故不?耳。使其不知險而犯焉,則雖有剛健之才,能不?乎險者?剛健之才而?乎險,不能無困窮;雖不?於險而非有剛健之才,則亦無以自逹而困窮至矣。故惟剛健而不?於險,其義為不困窮也。

「剛健而不陷落」,並不是說有了剛健之才就不會陷落,而是因為它能等待,所以才不陷落。假使它不識險境而貿然沖犯,那麼即使有剛健之才,又哪能不陷進險裡去?有剛健之才卻陷進險中,就免不了困窘;反過來,雖然沒有陷進險中,卻又沒有剛健之才,那也無法自己通達,困窘照樣到來。所以只有剛健而又不陷入險中,義理上才算不困窘。

需有孚光亨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者,言聖人在上而需天下也。其需天下也,不正而偏、不中而?,則不足以平施而用物,故惟中正而後需道孚於天下而光亨貞吉也。利渉大川,往有功也者,言不以剛健自任,知險而需,則始可以渉難而有功也。

「需有孚,光亨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是說聖人居於上位而等待天下人來歸。他等待天下,如果不端正而有所偏私、不居中而有所倚側,就不足以平等地施予、遍及萬物;所以只有中正,然後等待之道才能取信於天下,而光明亨通、貞正吉祥。「利涉大川,往有功也」,是說不憑著剛健逞強自任,識得險阻而懂得等待,然後才可以渡過艱難而建立功業。

象曰: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雨之所潤者草木而已,而草木之生,人取以養焉,則是雨之所潤者狹而其功實廣也。飲食宴樂者,忠臣嘉賓所與親者也;而忠臣嘉賓所與親者,民偕以養焉,則是飲食宴樂雖所及者近,而其功實遠也。不然,則聖人之所及天下,豈止及乎所親者哉?

《大象傳》說:「雲氣升到天上(尚未成雨),是《需》卦之象,君子由此而飲食宴樂(從容以待)。」雨所滋潤的不過是草木,而草木生長出來,人取用它來養生,可見雨所潤澤的範圍雖窄,功效其實很廣。飲食宴樂,是忠臣嘉賓所一同親近的事;而忠臣嘉賓所親近的,百姓也一同受其養育,可見飲食宴樂所及的範圍雖近,功效其實很遠。若不是這樣,聖人恩澤所及於天下,難道只到自己親近的人為止嗎?

初九:需于郊,利用恆,無咎。象曰:需于郊,不犯難行也;利用恆無咎,未失常也。險可以觧,則雖動乎險中可也;險不可以觧,則俟之不厭矣,而初九最遠乎險,故須於郊。郊者,遠於有事之地也。以郊為遠乎險,則是有事之地為險也。蓋大道甚夷,離道而有事,則夷且險矣。今夫為國家者,居必設險以為固,動必行險以為戒,則是國者險之所在也,故易以郊為遠險之地焉。夫逺於險而未甞犯,則不知險之為害也;又以剛動之才處於下,則疑其不能固志,故利用恆無咎也。

初九爻辭說:「在郊野等待,利於持之以恆,沒有災禍。」《小象傳》說:「需于郊,是不冒著艱難前行;利用恆無咎,是沒有失去常道。」險阻若可以化解,那麼即使在險中行動也可以;險阻若不能化解,那就耐心等待而不厭倦。初九離險最遠,所以在郊野等待。「郊」,是遠離多事之地的地方。把郊野當作遠離險阻的地方,可見多事之地就是險阻所在。大道本來極其平坦,離開大道而生出事端,本來平坦的也就變險了。如今治理國家的人,安居時必定設置險阻作為屏障,行動時必定履險以為戒備,可見「國」正是險阻的所在,所以《易》以郊野為遠離險阻的地方。遠離險阻而不曾冒犯,就不知道險阻的危害;何況初九以剛健能動的才質處在下位,令人懷疑他能不能堅定守志,所以說「利用恆,無咎」。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終吉。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雖小有言,以吉終也。稱需于郊,則是以國為險也;需于沙,則是以川為險也。人心尤險於川,則是險之在人者尤宜遠之也,故於遠險者稱郊,而於近之者稱沙,於迫之者稱泥焉。乾之九二稱寛以居之,履之九二稱履道坦坦,則是寛衍而夷易者莫如二之中也,故曰需于沙,衍在中也。以近於險,故小有言;然而寛衍在中,未嘗廹險,故以吉終焉。

九二爻辭說:「在沙灘上等待,稍微有些言語上的責難,最終吉祥。」《小象傳》說:「需于沙,是寬舒地居於中位;雖然稍有責難,最終卻以吉收場。」稱「需于郊」,是把邦國當作險地;稱「需于沙」,是把河川當作險地。人心比河川還險,可見險阻在人這一面的更應當遠遠避開,所以離險遠的稱「郊」,靠近險的稱「沙」,緊逼險的稱「泥」。《乾》卦九二說「寬以居之」,《履》卦九二說「履道坦坦」,可見寬舒平易莫過於二爻的居中之位,所以說「需于沙,衍在中也」。因為已經靠近險阻,所以稍有言語責難;然而它寬舒地居中,不曾逼近險境,所以能以吉收場。

九三:需于泥,致?至。象曰:需于泥,災在外也;自我致冦,敬慎不敗也。九三廹險,故需于泥。致冦至者,非其道有以招之也,苐不能遠之,故冦至耳;觧之六三,則有道以招之而冦至也。需之九三以敬慎,故不敗;觧之六三暴慢,故咎歸焉。

九三爻辭說:「在泥濘中等待,招致強盜到來。」《小象傳》說:「需于泥,災禍還在外面;是自己招來強盜,只要恭敬謹慎就不至於失敗。」九三緊逼險境,所以「需于泥」。它招致強盜,並不是它的作為有意招引,只是不能遠遠避開,所以強盜就來了;《解》卦六三則是自己的作風把強盜招來的。《需》卦九三因為恭敬謹慎,所以不失敗;《解》卦六三因為粗暴傲慢,所以過錯歸到它頭上。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象曰:需于血,順以聽也。陰陽之分,各襲其情則不至見傷焉,各履其位則不至扵自失。惟陽在下而欲上,陰在上而阻下,故見傷而需於;自失而出自穴也。陰見傷則不順以聽矣。

六四爻辭說:「在流血之地等待,從洞穴中出來。」《小象傳》說:「需于血,是柔順地聽從。」陰與陽各有分際:各自因循自己的情性就不至於受傷,各自站穩自己的位置就不至於失守。只因陽在下面而想上行,陰在上面卻阻擋在下(指六四擋住三陽),所以受傷而在流血之地等待;因為失去了自己的守位,所以從洞穴中出來。陰一旦受傷,就談不上柔順聽從了。

九五:需于酒食,貞吉。象曰:酒食貞吉,以中正也。雲上於天,則所需方在上而未下也,故言飲食宴樂者,所需方及朋友故舊、兄弟甥舅、忠臣嘉賓,而未及民也;需于酒食,則及民矣。蓋凢民莫不有酒食之養,但不得與人君宴樂耳。今九五獨言酒食而不言宴樂,是以知其及民也。

九五爻辭說:「在酒食之中等待,守正吉祥。」《小象傳》說:「酒食貞吉,是因為它中正。」《大象》說「雲上於天」,那是所需的恩澤還在上面而沒有下降,所以講「飲食宴樂」時,恩澤只及於朋友故舊、兄弟甥舅、忠臣嘉賓,還沒有及於百姓;而這裡說「需于酒食」,就及於百姓了。凡是百姓沒有不需要酒食來養生的,只是不能與君主一同宴樂罷了。如今九五單說「酒食」而不說「宴樂」,由此可知它的恩澤已經及於百姓。

蓋中正盛徳,九五尊位,故能需於天下之求,無不厭足其分。傳曰:聖人之道,猶中衢而置罇焉。蓋需于酒食之謂也。酒以合歡,所謂孫者,得需於酒之道而已;食以致養,所謂由頤者,得需於食之道而已,非尊位大中弗能兼也。

中正是盛大的德,九五又居尊位,所以能應付天下人的需求,沒有誰的本分得不到滿足。傳文說:聖人之道,好比在四通八達的路口擺下一大壇酒,任人自取。這正是「需于酒食」的意思。酒用來聚合歡樂,《巽》卦所說的謙遜之道,只是得到了「需於酒」的一面;食用來達成養育,《頤》卦所說的「由頤」,只是得到了「需於食」的一面;不是居尊位而守大中的人,不能把兩方面兼備。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象曰:不速之客來,敬之終吉,雖不當位,未大失也。六四非眾剛之主也,剛來而拒之,故出自穴;上六眾剛之主也,剛來而受之,故入于穴。賓有服意,客則適道也,乾剛上進,非賓也,客而已,苟以敬待之,則終吉,豈至於大失也?九三雖冦至,猶以敬慎而待之而得不敗,況三陽為客非寇乎?以敬得吉宜矣。

上六爻辭說:「進入洞穴,有三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到來,恭敬地對待他們,最終吉祥。」《小象傳》說:「不速之客到來,恭敬待之而最終吉祥;雖然爻位不當,卻沒有大的過失。」六四不是眾陽所歸的主人,陽剛上來它卻抗拒,所以「出自穴」;上六是眾陽所歸的主人,陽剛上來它能接納,所以「入于穴」。「賓」含有服從的意思,「客」則是恰好同路而來。乾體三陽一路上進,不是來臣服的「賓」,只是「客」而已;只要以恭敬相待,就最終吉祥,哪裡會有大的過失呢?九三雖然招來強盜,尚且靠恭敬謹慎去對待而得以不敗,何況這三個陽爻是客而不是強盜?靠恭敬得到吉祥,自然是應當的。

訟卦(坎下乾上)

坎下乾上。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利見大人,不利渉大川。彖曰:訟,上剛下險,險而健,訟。訟有孚窒,惕中吉,剛來而得中也。終?,訟不可成也。利見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渉大川,入于淵也。訟之為卦,險者欲?,健者欲決,其情相攻而不相入,此所以為訟。而訟貴有孚而見窒,則可訟;然君子之至誠,則宜不可檢者也,今猶可檢,則吾之誠未至歟?是以惕而不終訟也。

《訟》卦下體是坎、上體是乾。卦辭說:「訟,心中有誠信卻被阻塞,警惕而守中則吉,一直爭到底則凶。利於見到大人,不利於渡過大河。」《彖傳》說:「訟,上體剛健、下體險陷,既險陷又剛健,所以成訟。『訟有孚窒,惕中吉』,是九二自外而來居於下卦之中。『終凶』,是爭訟不可爭到成功。『利見大人』,是崇尚中正。『不利涉大川』,是會陷入深淵。」《訟》這一卦,險陷的一方想使人陷落,剛健的一方想強行決斷,雙方情勢互相攻擊而彼此不相容納,這就是它之所以成「訟」。爭訟貴在自己確有誠信卻被壅塞,那才可以去爭;然而君子的至誠本該是無法被查檢核對的,如今居然還可以查檢,那是我的誠意還不夠吧?所以只是警惕而不把官司打到底。

窒惕中吉,九二之才也;乃若上九,則窮剛於上,是以窮其訟者也,故終?。訟必有聽之之主,以中正為尚也。蓋兩造之訟,聽之不中而不正而偏,則愛惡不得其平,故曰利見大人,尚中正也。渉難必有烝徒之助,雖有烝徒之助而不同心協力,亦不可以渉。訟方違行,非同心協力之時也,渉難奚可哉?故曰不利渉大川,入于淵也。

「窒惕中吉」,說的是九二的才質;至於上九,則是剛強窮極於上,一定要把官司爭到窮盡,所以「終凶」。爭訟必定要有裁斷的主審者,而以中正為可貴。兩造對簿,若聽訟的人不居中、不端正而有所偏袒,那麼愛憎就得不到公平,所以說「利見大人,尚中正也」。渡過艱難必須有眾人的相助,即使有眾人相助而不同心協力,也渡不過去。爭訟正是彼此背道而行的時候,並不是同心協力的時候,怎麼能渡越艱難呢?所以說「不利涉大川,入于淵也」。

象曰: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一卦之象凢數物,若坎為水又為雨,離為火又為日,是聖人之於大象取其一而遺其它者,各象其類而已。故上剛下險,險而健,訟之才既成,則於二體取天與水為象焉。坎為水又為雨,取水而不取雨,則以雨者陰陽之和,非訟之義故也。

《大象傳》說:「天向西轉、水往東流,兩者背道而行,是《訟》卦之象;君子由此而在做事之初就先謀劃清楚。」一卦的取象往往有好幾樣,比如坎既為水又為雨,離既為火又為日,聖人在《大象》裡取其中一樣而捨去別的,只是各按所要表達的類別取象罷了。所以上體剛健、下體險陷,「險而健」的成訟之才既已構成,就在上下二體上取天與水為象。坎既是水又是雨,這裡取水而不取雨,是因為雨代表陰陽調和,不合爭訟的意思。

猶之同人也,柔得位得中而應乎乾,文明以健,同人之才既成,則取天與火為象焉。離為火,亦為日,有取火而不取於日,則錯行非同人之義故也。作事謀始,所以致無訟之道也。始乎治猶卒乎亂,況始之不謀而求其終之無訟乎?

又如《同人》卦,柔爻得位、居中而上應於乾,文明而剛健,「同人」的卦才既已構成,就取天與火為象。離既是火又是日,這裡取火而不取日,是因為日與天錯雜而行,不合「同人」的意思。「作事謀始」,正是達到無訟的辦法。開頭治理得好尚且可能以亂收場,何況開頭就不加謀劃,卻指望最後沒有爭訟呢?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象曰:不永所事,訟不可長也;雖小有言,其辯明也。彼險而此健,所以為訟;如彼險而此以柔也,且在訟初,則雖不能無訟,亦不永所事,小有言而已。其有言也,乃六四以剛犯初,而其曲在四,其辨自明,是以終吉也。

初六爻辭說:「不把爭端拖長,稍有言語責難,最終吉祥。」《小象傳》說:「不永所事,是爭訟不可拖長;雖然稍有責難,是非卻辯得明白。」對方險陷而己方剛健,才形成爭訟;如今對方雖險而己方是柔爻,又處在爭訟的開端,所以雖然免不了爭訟,也不把爭端拖長,不過稍有言語責難罷了。它之所以有言語責難,是九四以剛強來侵犯初六,而理虧在九四一方,是非自然分明,因此最終吉祥。

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象曰:不克訟,歸逋竄也;自下訟上,患至掇也。下宜聽上而不可以訟上,自下訟上則犯義矣,宜其不克也。二為主於內而二陰附之,三百戶之邑也。往訟不克,乃歸而有其邑,則眚且至矣。何則?下之所以敢訟上者,以附之者眾也;往訟不克,復歸而有其輔已之眾,則上之勢求艾,必求其根穴而窮剗之矣,故必逃其固有存之邑,不敢據而後無眚也。

九二爻辭說:「爭訟不能取勝,回來躲藏起來,他那三百戶的封邑就沒有災禍。」《小象傳》說:「不克訟,是回來逃匿躲藏;以下位去告上位,禍患就像伸手拾取一樣自己招來。」在下的本該聽命於上而不可與上爭訟,以下訟上就冒犯了義,理當打不贏。九二在下卦為主,有兩個陰爻依附著它,這就是「三百戶之邑」。前去爭訟沒有打贏,回來還佔據著自己的封邑,災禍就要來了。為什麼呢?在下者之所以敢與上爭訟,憑的是依附他的人多;爭訟不勝再回去佔著這批輔助自己的人,那麼上面的勢力要斬草除根,必定追到他的根穴而徹底剷除。所以他必須逃離自己原有的封邑,不敢再佔據,然後才沒有災禍。

六三:食舊徳,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象曰:食舊徳,從上吉也。徳也者,保其所有而已,六三之食舊徳是也。謂之徳者,以心不能不得,故思從上以保之也。夫失得勿恤則往吉無不利,今心得其舊徳而思保之,則從上而已,非所謂從道不從君也,故曰或從王事無成。

六三爻辭說:「靠舊有的俸祿過活,守正而知危懼,最終吉祥;或者去參與王事,不居其成。」《小象傳》說:「食舊德,是跟從在上者才吉。」所謂「德(得)」,不過是保住自己已有的東西,六三的「食舊德」就是如此。之所以稱它為「德」,是因為心裡放不下這份所得,所以想跟從上位者來保住它。《晉》卦六五說「得失都不必憂慮」,那樣前往就吉而無不利;如今六三心裡惦記著舊有的所得而想保住它,那就只能跟從在上者罷了,不是《荀子》所說的「從道不從君」,所以說「或從王事,無成」。

九四: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象曰:復即命渝,安貞不失也。九二不克訟,以下犯上,其勢不克也;九四不克訟,以剛反柔,其義不克也。其義而即聽者之命,變其貞而安貞,則其吉宜也。訟不至於用師也,同人之九四用師尚弗克攻,然且反則而吉,而況不克訟而復命者乎?

九四爻辭說:「爭訟不能取勝,回頭就聽從裁斷、改變態度,安於貞正則吉。」《小象傳》說:「復即命渝,安於貞正就沒有過失。」九二打不贏官司,是以下犯上,形勢上打不贏;九四打不贏官司,是以剛強反過來對柔弱(初六),義理上不該打贏。它在義理上不該勝而肯聽從裁斷者的命令,改變原先的固執而安於貞正,得到吉祥自然是應當的。爭訟還不至於動用軍隊;《同人》卦九四動用軍隊尚且攻不下來,然而它一回到法則上就吉,何況這裡是打不贏官司而回頭聽命的呢?

九五:訟元吉。象曰:訟元吉,以中正也。建中則不可?,守正則不可掇。有欲?其所建而掇其所守,則大人有所不受而訟矣。以脂從人,趨取無訟,茲固足以示謹;然中不得建而?,正不得守而掇,則吾之大節?焉,何元吉之得乎?此大人所以有訟也。

九五爻辭說:「爭訟而大吉。」《小象傳》說:「訟元吉,是因為它中正。」樹立起「中」,就不容動搖;持守住「正」,就不容侵奪。若有人想動搖他所樹立的中、侵奪他所持守的正,那麼大人就有不能接受的地方,於是就有了爭訟。用油滑的態度隨順別人,只圖不打官司,這固然可以顯得謹慎;然而「中」立不住而被動搖、「正」守不住而被侵奪,那麼我的大節就喪失了,還談得上什麼「元吉」呢?這就是大人也會有爭訟的緣故。

上九: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象曰:以訟受服,亦不足敬也。好違而尚鄰,固足以人之與;然其與之者,非剛而有立也,乃柔從鞶帶者而已。夫以中直相與,則其利斷金,人莫能間;彼柔從若鞶帶者,何往而不為順哉?雖或與之,其志不一而人易以奪,故曰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夫以訟得其所與者,柔從易奪之人,至於終朝三褫之,亦何足敬哉?

上九爻辭說:「或許賞賜給他大帶(命服),一個早上卻被剝奪三次。」《小象傳》說:「靠打官司得來的服飾,也不值得尊敬。」喜歡與人相違而又崇尚親近的鄰近之人,固然能得到別人的依附;然而依附他的,並不是剛強而有操守的人,只是像大帶那樣柔順貼附的人罷了。若以中正正直彼此相與,那麼合力足以斷金,別人無法離間;至於那種柔順貼附如大帶的人,到哪裡不能低頭順從呢?雖然一時依附他,心志並不專一,別人很容易把他奪走,所以說「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靠打官司得來的依附者,都是柔順易被奪走的人,以至於一個早上被剝奪三次,又哪裡值得尊敬呢?

師卦(坎下坤上)

坎下坤上。師:貞,丈人吉,無咎。曰:師,眾也;貞,正也。能以眾正,可以王矣。剛中而應,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師之成卦,以行險而順也。軍制自五而積之,至於師則至眾矣。眾而無正則亂,故必丈人而後吉無咎焉。丈人者,其為長度越於尋常者也。蓋不能度越於尋常,則亦眾人而已,安能正眾哉?能為眾正者,將也。傳曰:師能左右之曰以。能以眾正,則能將之謂也,故曰能以眾正,可以王矣。

《師》卦下體是坎、上體是坤。卦辭說:「師,守正;由老成持重的長者統帥則吉,沒有災禍。」《彖傳》說:「師,是眾人;貞,是端正。能夠使眾人端正,就可以稱王於天下了。九二剛健居中而上有六五相應,在險境中行動而眾心順從,用這種帶有毒性的手段(用兵)加於天下而百姓仍舊跟從,吉祥,又有什麼災禍呢?」《師》卦的構成,靠的是「行險而順」。軍隊編制從五人一伍開始累加,到了「師」這一級人就極多了。人多而沒有端正的統率就要亂,所以必須有老成持重的長者才吉而無咎。所謂「丈人」,是他的器局遠遠超出尋常的人。若不能超出尋常,那也不過是眾人中的一個,怎麼能端正眾人呢?能使眾人端正的,是將帥。傳文說:能左右指揮軍隊叫做「以」。「能以眾正」,正是說他能夠為將,所以說「能以眾正,可以王矣」。

剛中而應,帥師之才也;行險而順,行師之道也。帥師而不剛,則是以羊將狼,不可也;剛而不中,是以狼將羊,不可也。雖剛中而上不應,亦不能行焉,故帥師之才,剛中而應然後善也。兵?器,戰危事,雖武王不保其必克,此天下之至險也。行險而天下是奉,以除民害,則是行險而順也。險而順,則師之所加若時雨降而民悅矣,故曰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也。師之行險以除民害,猶醫之用毒以攻人疾,故曰以此毒天下。其曰無咎者,治天下至於用師,則其吉足以補過也。

「剛中而應」,是統帥軍隊的才幹;「行險而順」,是用兵行軍的道理。統帥軍隊而不剛強,那就是讓羊去帶狼群,不行;剛強卻不居中,那就是讓狼去帶羊群,也不行。即使剛而居中,上面沒有相應的君主,也施展不開,所以統帥軍隊的才幹必須剛中而又有上應,然後才好。兵器是凶險的器具,戰爭是危險的事情,即使武王也不敢保證必勝,這是天下最險的事。冒著這樣的險而天下人擁戴他,因為他是替百姓除害,這就是「行險而順」。既險而又順,那麼軍隊所到之處就像及時雨降下,百姓喜悅,所以說「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軍隊冒險以除民害,好比醫生用毒藥去攻治人的疾病,所以說「以此毒天下」。所謂「無咎」,是說治理天下到了動用軍隊的地步,它帶來的吉足以彌補這一過失。

象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地之於水,能包容而畜止之,此師之象也,故君子以容民畜眾。容民者,民歸之斯多助矣;畜眾則眾聽焉,斯益辦矣,是乃所以為師也。荀子曰:善附民者,乃善用兵者也。此之謂也。且容民畜眾而師成焉,則舉而措之,乃可以去傷民而除亂眾矣。去傷民所以容民,除亂眾所以畜眾也。

《大象傳》說:「地中蓄著水,是《師》卦之象;君子由此而容納百姓、蓄養民眾。」大地對於水,能夠包容它並且蓄止它,這就是《師》的取象,所以君子容納百姓、蓄養民眾。能容納百姓,百姓就歸附,幫手也就多了;能蓄養民眾,民眾就聽命,事情也就更辦得成——這正是「師」之所以為師。荀子說:善於使百姓親附的人,才是善於用兵的人。說的就是這個道理。而且容納百姓、蓄養民眾而軍隊得以組成,一旦舉兵而用之,就可以除掉殘害百姓的人、掃除作亂的群小。除掉殘害百姓的人,正是為了容納百姓;掃除作亂的群小,正是為了蓄養民眾。

初六:師出以律,否臧?。象曰:師出以律,失律?也。以不必必之,故多兵。今其至於用兵,則是常以不必必之也;以不必必之而至於用兵,猶且必其勝而往焉,則是重造兵也。故聖人於用師之初,不敢自必其勝負,吹律以聽焉。太史公曰:六律為五事根本,其於兵械之興也,望敵而知吉?,聞聲而較勝負。故周官太師吹同律以聽軍聲,苟為失律,雖臧?,蓋幸之,不可以為常也。

初六爻辭說:「軍隊出動要用軍法號令來約束,否則即使打贏也凶。」《小象傳》說:「師出以律,失去號令法度就凶。」把本來不必然的事強要它必然,所以才多起兵端。如今已經到了動用兵力的地步,可見平日就常把不必然的事強求必然;既以強求必然而動兵,還要一口咬定自己必勝而前往,那就是一再製造兵禍了。所以聖人在用兵之初,不敢自己斷定勝負,而吹律管來聽測軍氣。太史公說:六律是五事的根本,它在兵械興起的時候,望著敵陣就能知道吉凶,聽著聲音就能比較勝負。所以《周禮》記載太師吹奏同律來聽辨軍中之聲。如果失去了號令法度,即使打贏了,也只是僥倖,不可以當作常規。

九二: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象曰:在師中吉,承天寵也;王三錫命,懷萬邦也。師以行險,九二中險而居焉,在師中者也。一柔一剛,仁勇兼具,下尊之也為丈人,上親之也猶長子,故吉無咎。用師至於吉無咎,則天下之難平,王可以錫命懷諸侯矣。三者,眾辭也。故聖人於賞則勸,於刑則畏。惟畏刑,故殺伐欲其約,所謂王用出征,有嘉折首,匪其醜者是也;惟勸善,故錫予則欲其博,所謂王三錫命是也。

九二爻辭說:「在軍中而能守中則吉,沒有災禍,君王三次頒賜命服。」《小象傳》說:「在師中吉,是承受了上天的恩寵;王三錫命,是要安撫萬邦。」《師》卦以「行險」立義,九二正處在險體之中而安居其間,就是「在師中」。它一柔一剛,仁與勇兼備:下面的人尊敬他,把他當「丈人」;上面的君主親近他,把他當作「長子」,所以吉而無咎。用兵到了吉而無咎的地步,天下的禍難就平定了,君王可以頒賜命服來安撫諸侯。「三」是表示多的詞。所以聖人對於賞,重在勸勉;對於刑,重在戒懼。正因為戒懼刑罰,所以殺伐要節制,就是《離》卦上九所說「君王出征,有嘉美之功,只誅首惡而不及其眾」;正因為勸勉為善,所以賞賜要廣博,就是這裡所說「王三錫命」。

六三:師或輿尸,?。象曰:師或輿尸,大無功也。虎豹便?,熊羆多力,然而人食其肉而席其革,以不能通其智而一其力故也。師貞夫一,則眾不能獨進,亦不能獨退,與虎豹熊羆異焉。以六三帥師,則是主之不一也;師或至於不一之主,則凶之道,豈有功乎?

六三爻辭說:「軍隊或許要用車裝載屍體回來,凶。」《小象傳》說:「師或輿尸,是大大地沒有功勞。」虎豹身手輕捷,熊羆力氣很大,然而人卻吃它們的肉、拿它們的皮做席子,原因就在於它們不能溝通彼此的心智、統一彼此的力量。軍隊貴在專一,那麼眾人既不能各自前進,也不能各自後退,與虎豹熊羆各自為戰不同。用六三來統帥軍隊,那就是主帥不專一;軍隊一旦落到主帥不專一的地步,就是凶險之道,哪裡會有功勞呢?

六四:師左次,無咎。象曰:左次無咎,未失常也。師左次無咎,猶所謂井甃無咎也。井以動出為功,今乃靜正於修井,則可以無咎矣。師亦不貴夫乆於靜,乆於靜則頓兵老師,非所謂拙速也;今左而不為乆處,則可以無咎矣。

六四爻辭說:「軍隊後撤駐紮,沒有災禍。」《小象傳》說:「左次無咎,是沒有違背常法。」「師左次無咎」,就像《井》卦所說「修砌井壁沒有災禍」。井以湧出水來為功,如今卻安靜守正地去修砌井壁,也可以沒有災禍。軍隊同樣不以長久按兵不動為貴,久不動就會屯兵疲師,不合兵家「寧拙速而不巧久」的道理;如今只是後撤而不長期駐紮,就可以沒有災禍。

六五: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象曰:長子帥師,以中行也;弟子輿尸,使不當也。行險而順,則雖毒天下而民從之。六五體順,故田有禽。天子討而不伐,故利執言,則師出有名矣。執言以討,則有奉吾辭以往者,長子可也,弟子凶也;長子一人,則弟子者眾故也。長子謂九二,弟子謂六三。

六五爻辭說:「田裡來了禽獸(為害莊稼),利於聲討出師,沒有災禍;由長子統帥軍隊,若讓次子們同掌兵權,就要用車載屍而回。」《小象傳》說:「長子帥師,是因為他以中道行事;弟子輿尸,是任用得不恰當。」在險中行動而眾心順從,那麼即使以兵事這劑毒藥施於天下,百姓也肯跟從。六五本體柔順,所以說「田有禽」——是禽獸先來侵害。天子只是聲討而不是征伐,所以「利執言」,出師就有了名義。以聲討的名義出兵,就有人奉著我的辭命前往:交給長子可以,交給次子們就凶。因為長子只有一人,而次子卻是一群。「長子」指九二,「弟子」指六三。

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亂邦也。慶賞刑威曰君。師出有功則既成矣,開國承家,賞亦重矣,於是稱大君焉。開國承家,則猶武成之終而分土列爵也。夫君子小人並用,惟師為然:君子則用智,小人則用力,此其功也;君子則開國承家,小人則勿用,惡小人之亂邦也。

上六爻辭說:「天子頒下命令,分封諸侯、封賞卿大夫,小人不可任用。」《小象傳》說:「大君有命,是為了論定功勞;小人勿用,是因為必定禍亂邦國。」能施慶賞、行刑威的叫做「君」。出兵有功,大功已經告成;分封建國、賜立家邑,賞賜也算重了,所以這裡稱「大君」。「開國承家」,就像《尚書·武成》篇末所記武王分封土地、排定爵位那樣。君子與小人一併任用,只有用兵時是如此:君子出智謀,小人出氣力,這是各自的功勞;然而論賞時,君子可以開國承家,小人卻不可任用,因為厭惡小人會禍亂邦國。

比卦(坤下坎上)

坤下坎上。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不寜方來,後夫?。彖曰:比,吉也;比,輔也,下順從也。原筮元永貞無咎,以剛中也。不寧方來,上下應也。後夫?,其道窮也。比之為卦,以二體則水與地比,以六爻則五陰比一陽。夫秦之所以亡,以孤立於天下而無或比之故也。今陽得尊位大中,有克比之徳,其吉不亦宜乎?

《比》卦下體是坤、上體是坎。卦辭說:「比,吉。反覆筮問而得到善長、恆久、貞正的人,沒有災禍。不安寧的邦國也紛紛前來親附,來得最遲的人凶。」《彖傳》說:「比,是吉;比,是輔助,下面的人順從上面。『原筮元永貞無咎』,是因為九五剛健居中。『不寧方來』,是上下彼此呼應。『後夫凶』,是他的路已經走到盡頭。」《比》這一卦,就上下二體說,是水與地相親附;就六爻說,是五個陰爻親附一個陽爻。秦朝之所以滅亡,就因為它孤立於天下而沒有誰來親附它。如今九五陽爻得到尊位、居於大中,具備可以讓人親附的德,它的吉不也是應該的嗎?

比,輔也者,言臣鄰;比之下順從者,言民庶則順從而已。其曰下雲者,臣鄰則有或尊,而民無尊也,故曰下焉。比吉也,比輔也,下順從也,言為人之所比者也;原筮元永貞,言比乎人者也。原筮者,釋所比不可以不審也。夫道足乎已而為人之所比,則歸斯受之而已,不擇可也;道不足以比乎人,方賴人以為飬,則一失所比,必有?之悔,可不原筮乎?

「比,輔也」,說的是臣子與鄰輔;「比之下順從」,說的是百姓只須順從罷了。之所以說「下」,是因為臣子鄰輔中還有地位尊顯的,而百姓則沒有尊顯的,所以稱「下」。「比,吉也;比,輔也;下順從也」,講的是被別人親附的一方;「原筮元永貞」,講的是去親附別人的一方。所謂「原筮」,是說明所要親附的對象不能不仔細審察。如果自己道德充足而被別人親附,那麼誰來歸附就接納誰,不必挑揀;如果自己道德不足,要去親附別人、正指望別人來養育自己,那麼一旦所附非人,必定有凶險悔恨,怎能不反覆筮問呢?

原筮而得元永貞之人,則其仁足依,亦且乆要而不忘,足以無咎也。不寧方來,以上下應,故勿亟而來也。夫君臣上下同心同徳,和一而無間,則危而求安者何所歸走哉?不寧之異方然且來比,而上六實同體,有為婦道而後其夫,失陰陽和?,則冝也。

反覆筮問而找到善長、恆久、貞正的人,那麼他的仁德足以依靠,而且長久相約也不會遺忘,足以沒有災禍。「不寧方來」,是因為上下彼此呼應,所以不必催逼,人自然會來。君臣上下同心同德,和洽為一而毫無間隙,那麼處境危險而尋求安定的人還能往哪裡跑呢?連不安寧的異域邦國尚且前來親附,而上六本與九五同在一卦之體,卻行婦人之道反而落在丈夫(九五)之後,失掉了陰陽和合的時機,得凶也是應該的。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比者,親也。以四海之遠而比乎一人,則形隔勢絶,難於為比,於是建萬國,使民各親其君焉。民各親於君而不歸於其極,則其異政之國未可謂克比也,於是先王以親諸侯。先王與諸侯親,而使諸侯與萬民親,則九州島斯共貫矣。

《大象傳》說:「地上有水,是《比》卦之象;先王由此而建立萬國、親近諸侯。」「比」就是親近。以四海之遙遠而要去親附天子一人,形體相隔、氣勢斷絕,難以做到親附,於是建立萬國,讓百姓各自親近自己的國君。可是百姓各自親近國君而不歸向那個最高的準則,那麼這些政令各異的邦國還算不上真正的親附,於是先王再去親近諸侯。先王與諸侯相親,再使諸侯與萬民相親,那麼九州就貫通為一體了。

初六: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象曰:比之初六,有他吉也。闕。有孚比之,言比孚人也;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言為人之所比也。水猶可以忠信誠身親之,而況於人乎?故孚比之則無咎。誠有所居,以類至,故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也。

初六爻辭說:「心懷誠信去親附,沒有災禍;誠信充滿瓦缶,最終會有意外的吉慶到來。」《小象傳》說:「《比》卦的初六,會有意外的吉慶。」(此處原書有缺文。)「有孚比之」,說的是以誠信去親附別人;「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說的是被別人親附。連水都可以憑忠信誠身去親近它(如涉險不溺),何況是人呢?所以以誠信去親附,就沒有災禍。誠意有所安住,同類的東西自會隨之而來,所以說「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

缶之為器,其中虛者也。以虛受故受而不著,以虛應故應而不藏。人之心若是,惟去物之塞而有孚以盈之,則終來有他吉矣。雖然,有人者累,故中孚之初九有他而不燕焉。其有他而吉者,其相親比之道時有在初六而已,故曰比之初六,有他吉也。

瓦缶這種器皿,中間是空的。因為空虛才能接受,所以接受了而不粘著;因為空虛才能回應,所以回應了而不留藏。人的心也是這樣,只要除去外物的壅塞,再用誠信把它注滿,那麼最終就會有意外的吉慶到來。話雖如此,心裡存著別人反成拖累,所以《中孚》卦初九說「另有所繫就不得安寧」。這裡「有他」反而吉,是因為互相親附的道理正當其時地落在初六身上罷了,所以說「比之初六,有他吉也」。

六二:比之自內,貞吉。象曰:比之自內,不自失也。其人可比而不比,則為失人;其人不可比而比之,則為失己。九五有剛中之徳,其人可比,而六二能比之,雖離內而比外、舎近而取逺,不為自失矣,故曰比之自內,不自失也。

六二爻辭說:「從內部去親附,守正吉祥。」《小象傳》說:「比之自內,是沒有失掉自己。」那個人值得親附卻不去親附,就是「失人」;那個人不值得親附卻去親附,就是「失己」。九五具備剛健居中的德,正是值得親附的人,而六二能夠去親附他,雖然離開內卦去親附外卦、捨棄近處而取遠處,也不算失掉自己,所以說「比之自內,不自失也」。

六三:比之匪人。象曰:比之匪人,不亦傷乎?惡木垂陰,志士猶不息也,況匪其人而比之乎?匪其人而比之,相推入禍門也。六四:外比之,貞吉。象曰:外比於賢,以從上也。六四雖舎正應而比九五,然剛柔正而位當,故貞吉。其曰外比於賢者,蓋賢者所持惟義,言六四之於九五乃義之與比,而九五之於六四亦非不義而得義眾也,以其舎正應而從義,故稱賢焉。

六三爻辭說:「所親附的不是該親附的人。」《小象傳》說:「比之匪人,豈不可悲嗎?」惡木垂下的樹蔭,有志之士尚且不肯在下面歇息,何況親附了不該親附的人呢?親附了不該親附的人,那是彼此推著往災禍的門裡走。六四爻辭說:「向外去親附,守正吉祥。」《小象傳》說:「向外親附賢者,是順從在上的君主。」六四雖然捨棄了自己的正應(初六)而去親附九五,然而剛柔各得其正、爻位又相當,所以守正吉祥。之所以說「外比於賢」,是因為賢者所秉持的只是一個「義」字:六四對九五是以義相親,九五對六四也不是不義而是合於眾人所公認的義。因為它捨棄正應而順從義,所以稱之為「賢」。

九五: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象曰:顯比之吉,位正中也;舎逆取順,失前禽也;邑人不誡,上使中也。比與周反者也,然盡比之道則周在其中,此九五所以能使五陰皆比而為顯比也。傳曰:使天下莫不順比服從,文王之事也。王者所以使天下順比服從,豈若四面之羅使民不得遁而致此哉?亦用三驅、舎逆取順而已。惟舎逆取順,是以失前禽也。禽有可擒之道而失之,非不能也,舎逆取順而已。邑之寡弱且不誡而安,則其安可知矣,此不寧之方所以來也。

九五爻辭說:「光明正大的親附。君王打獵只三面驅趕,放走迎面逃走的禽獸,連自己邑中的人也不必特意戒備,吉。」《小象傳》說:「顯比之吉,是因為它居位中正;捨棄背逆的、收取歸順的,所以放走前面的禽獸;邑人不必戒備,是在上者的驅使合於中道。」「比」與「周」(結黨周比)本是相反的,然而把「比」的道理做盡,「周遍」也就在其中了,這正是九五能使五個陰爻都來親附而成為「顯比」的緣故。傳文說:使天下沒有誰不順服親附,這是文王的事業。王者使天下順服親附,難道靠四面張網讓百姓無處逃遁來達到嗎?也不過是三面驅趕、舍逆取順罷了。正因為舍逆取順,所以才放走迎面的禽獸。禽獸本有可以擒獲的機會而放掉它,不是不能擒,只是舍逆取順而已。連自己邑中那些勢單力弱的人尚且不加戒備而安然無事,那整體的安定就可想而知了——這正是「不寧方來」的緣故。

上六:比之無首,?。象曰:比之無首,旡所終也。聖人能使天下為一家、中國為一人。既以為一家矣,而上六後焉,是後夫也,夫其可後乎?既以為一人矣,而上六乘焉,是無首也,首其可無乎?夫猶可後,首不可無。蓋?者,言乎其象者也,言象而無其形,故以其?之緩而未及於身者言之。

上六爻辭說:「親附而沒有首領,凶。」《小象傳》說:「比之無首,是沒有好結局。」聖人能夠使天下成為一家、使中國成為一人。既然已成一家,而上六卻落在最後,這就是「後夫」——做丈夫的怎麼可以落在後面?既然已成一人,而上六卻凌駕於九五之上,這就是「無首」——頭顱怎麼可以沒有?丈夫落後還勉強說得過去,頭顱卻斷斷不能沒有。「凶」這個斷語是就卦爻之象說的;只講象而還沒有成為事實的形,所以就它凶險來得舒緩、還沒有臨到自身這一層來說。

小畜卦(乾下巽上)

乾下巽上。小畜:亨。宻雲不雨,自我西郊。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應之,曰小畜。健而巽,剛中而志行,乃亨。宻雲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小畜,臣畜君也。臣之畜君,不得位則勢不得行,上下不應則眾莫能助。

《小畜》卦下體是乾、上體是巽。卦辭說:「小畜,亨通。濃雲密佈卻不下雨,雲氣從我的西郊飄來。」《彖傳》說:「小畜,是柔爻(六四)得位而上下五個陽爻都應和它,所以叫『小畜』。剛健而又謙遜,陽剛居中而心志得行,於是亨通。『密雲不雨』,是陰氣還在向上走;『自我西郊』,是恩施還沒有推行開。」所謂「小畜」,是臣子畜止君主。臣子要畜止君主,若不居其位,形勢上就行不通;上下不呼應,眾人也無法相助。

蓋位不在極而匡弼不當諌而輙諫之,則為犯分,故不得位則不可畜也。一齊人教之,眾楚人咻之,則齊語不可得,故上下不應不可畜也。柔得位而上下應之為小畜者,如此而已。柔者,六四之材也。才雖柔而其動剛健,不剛健則脂從上而已,非所以為畜也。然健而不巽,剛而過中,則有犯上之事而志不行;志不行而不可謂亨也,故曰健而巽,剛中而志行,乃亨也。

如果職位不在輔弼之列、匡救君主本不該由自己進諫而硬要進諫,那就是冒犯名分,所以不得其位就不能畜止君主。一個齊國人教他說齊語,一群楚國人在旁邊喧擾,齊語終究學不成,所以上下不呼應也不能畜止君主。所謂「柔得位而上下應之」構成《小畜》,道理不過如此。「柔」,指的是六四的才質。才質雖柔,而它的行動卻剛健;若不剛健,就只是油滑地順從君上罷了,那算不上「畜」。然而只剛健而不謙遜、只剛強而超過中道,就會有冒犯君上的事,心志反而行不通;心志行不通就談不上亨通,所以說「健而巽,剛中而志行,乃亨」。

君辨言而善足也,非和也;獻可替否,其和也。故畜若和,為有雨之象,雨者陰陽和也。然猶宻雲而不雨者,以六四陰雖盛多,而交際未及中故也。自我西郊者,以六居而求離其所故也。象曰:風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徳。以臣畜君,其勢為難,可以暴為之乎?巽為之畜矣。荀子曰:若養赤子,若養餒人。言不可以暴為也,故君子於小畜懿文徳而已。懿,言浸以光大,不為暴也。

君主分辨言論而一味稱善,這不是「和」;進獻可行的、廢止不可行的,這才是「和」。所以畜止君主如果達到「和」,就成了有雨之象——下雨正是陰陽調和。然而這裡仍舊是密雲而不下雨,是因為六四這一陰爻雖然承受眾陽、勢頭不小,但交接還沒有達到中位的緣故。「自我西郊」,是因為六爻之柔安居其位卻又想離開本處。《大象傳》說:「風行走在天上,是《小畜》卦之象;君子由此而修美自己的文德。」以臣子去畜止君主,形勢本就困難,怎麼可以用粗暴的手段?只能用謙遜去畜止他。荀子說:像養育嬰兒一樣,像餵養飢餓的人一樣。意思就是不可以用粗暴的辦法,所以君子在《小畜》之時只是修美文德罷了。「懿」,是說逐漸使它光明盛大,不採取激烈手段。

初九:復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復自道,其義吉也。引其君當於道者,臣之職;然而彰其引之之跡,則有掠美之嫌,不如勿彰之為義也。今曰吉,引君之跡不彰故也。夫君唱而臣和,君行而臣隨,君臣之義也;今引其君使復,則君臣之義不為無傷,惟不見所以引之跡,是以於君臣之義旡傷而吉也。

初九爻辭說:「循著自己的正道回來,能有什麼災禍?吉。」《小象傳》說:「復自道,義理上是吉的。」引導君主使他合於正道,本是臣子的職責;然而張揚自己引導的痕跡,就有竊取美名的嫌疑,不如不張揚更合於義。這裡說「吉」,正因為引導君主的痕跡沒有顯露。君主倡導而臣子應和、君主先行而臣子跟隨,這是君臣之義;如今臣子引導君主使他回頭,對君臣之義不能說毫無損傷,只有不顯露引導的痕跡,才在君臣之義上沒有損傷而得吉。

九二:牽復,吉。象曰:牽復在中,亦不自失也。適堯舜文王者為正道,非堯舜文王者為他道。正、他之間不知謹,則舎正而適他矣;乃挽而回之,不至乎遂往而反,此牽復之說也。然謂之牽,則既有牽之之跡矣;有牽之之跡,則於唱和隨行之義傷矣。苐以牽而能復,又且在中,得不自失而已。荀況所謂以得君而復之道者也。

九二爻辭說:「牽挽著回來,吉。」《小象傳》說:「牽復而居中位,也算沒有失掉自己。」走向堯、舜、文王的是正道,不走向堯、舜、文王的是別路。在正道與別路之間若不加謹慎,就會捨棄正道而走上別路;這時把君主拉回來,使他不至於一直走下去而肯回頭,這就是「牽復」的意思。不過既稱作「牽」,就已經有了牽拉的痕跡;有了牽拉的痕跡,對於君倡臣和、君行臣隨這層義理就有所損傷了。只是因為雖用牽挽而畢竟能使君主回頭,加上自己居於中位,所以還算沒有失掉自己。這就是荀子所說憑著獲得君心而使君主迴歸正道的辦法。

九三:輿說輻,夫妻反目。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窒也。初九所畜者既柔,而其柔又正,且畜之於初焉,是以其義吉也;九二所畜者雖剛,而剛得中,且畜之於中焉,是以不自失也;九三所畜者剛過,畜之則上有所不受而下之志不行矣,故有輿脫輻之象焉。輿載上者也,以剛中則牽之於前亦可也,以剛過則載之於下猶不可也。畜矣,將以為和,故有夫婦之道;失其和,則有夫婦反目之象。稱妻者,言夫婦不順也,荀況所謂諫非而怒之者也。

九三爻辭說:「車子脫落了輻條,夫妻反目相爭。」《小象傳》說:「夫妻反目,是不能端正、不能約束。」初九所要畜止的力量既柔弱,它自身的柔又居正位,而且是在最初就加以畜止,所以義理上吉;九二所要畜止的力量雖剛,而它自身剛而得中,而且是在中途加以畜止,所以不失掉自己;九三所要畜止的力量剛強過頭,硬去畜止,上面就不肯接受,下面的心志也行不通,所以有車輪脫落輻條的象。車是用來承載上位者的,以剛而居中還可以在前面牽挽,以剛而過分連在下面承載都做不到。畜止君主,本是為了求得和洽,所以取夫婦之道為喻;一旦失掉和洽,就出現夫妻反目的象。稱「妻」,是說夫婦之間不和順,正是荀子所說進諫君主之非反而觸怒了他。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無咎。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六四柔而能畜,以有為之助者也。莫或助之而以柔當三陽之進,則無不傷矣,故稱血焉。惕出而與上合志,斯可以畜,故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九五:有孚攣如,富以其鄰。象曰:有孚攣如,不獨富也。交如者,兩相交也;攣如則眾矣,故富以其鄰,鄰亦眾意也。蓋以臣畜君,非合眾力不能,故曰有孚攣如,不獨富也。富,臣得君也;澤加於民而可大之業成焉,是所以富也。

六四爻辭說:「心懷誠信,血光之災消去、憂懼解脫,沒有災禍。」《小象傳》說:「有孚惕出,是與上位者心志相合。」六四柔順而能畜止陽剛,靠的是有人相助。假如沒有人相助而單以一陰擋住三陽上進,那就沒有不受傷的,所以爻辭說「血」。憂懼解脫而與上面心志相合,這才可以畜止,所以說「有孚惕出,上合志也」。九五爻辭說:「心懷誠信而與人緊密相連,與鄰近的人共享富有。」《小象傳》說:「有孚攣如,是不獨自富有。」「交如」是兩方相交;「攣如」就是眾人相連了,所以說「富以其鄰」,「鄰」也是眾多的意思。以臣子去畜止君主,不合眾人之力辦不到,所以說「有孚攣如,不獨富也」。所謂「富」,是臣子得到了君心;恩澤施及百姓而可大的功業得以成就,這就是他的「富」。

上九:既雨既處,尚徳載,婦貞厲,月?望,君子征?。象曰:既雨既處,徳積載也;君子征?,有所疑也。上九畜道成之時也,故言既處者,畜成而功已濟也。其功已濟,於是既處而復往所載義也。如此則其載上非尚力者也,尚徳載者也。雖尚徳載,然謂之載,則乘者無為也,東西南北惟載者之從耳。婦道如是則厲矣,故曰婦貞厲。

上九爻辭說:「已經下了雨、已經安處下來,是崇尚德的積載;婦人守此則危,月亮將近滿圓,君子出征則凶。」《小象傳》說:「既雨既處,是德積累到可以承載;君子征凶,是有所疑慮。」上九正是畜止之道完成的時候,所以說「既處」,是畜止已成而功業已經濟成。功業既已濟成,於是安處下來而又再往前推,這就是「所載」的義理。這樣看來,它承載君上並不是崇尚力量,而是崇尚德的積載。雖說是崇尚德的積載,然而既稱作「載」,那麼乘車的人(君主)就無所作為,東西南北全聽憑駕車者(臣子)的意思。婦人之道若到了這個地步就危險了,所以說「婦貞厲」。

月?望者,言陰盛也。君臣之分,君行先,臣從後。豐之初九所以雖旬無咎者,以在下而已;位極上九以畜為事,則雖?望猶不可,況旬乎??望而征,求其明亢而與旬焉,則終其魄而已。時乃天道,君子能違天乎?故曰君子征?,有所疑也。

「月幾望」,是說陰氣盛大。君與臣的名分是:君主走在前,臣子跟在後。《豐》卦初九之所以「雖旬無咎」(與主人相當而無咎),是因為它處在下位罷了;上九位已到頂而仍以畜止為事,那麼即使只是「幾望」尚且不可,何況與君主並駕齊驅呢?月已近滿還要出征,硬要它的光明亢盛到與太陽相當,結果只會走到虧蝕餘魄而已。時勢就是天道,君子能違背天嗎?所以說「君子征凶,有所疑也」。

履卦(兌下乾上)

兌下乾上。履虎尾,不咥人,亨。曰:履,柔履剛也,說而應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剛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老子曰:善行者旡轍跡。聖人之遊人間世,不欲其有轍跡;有轍跡,所謂畫地而趨也,畫地而趨,亦已殆矣。而履者,跡所出也,是以聖人之於履,常若履虎尾然也;然能以說應之,是以亨焉。

《履》卦下體是兌、上體是乾。卦辭說:「踩著老虎的尾巴,老虎卻不咬人,亨通。」《彖傳》說:「履,是柔踩在剛上;和悅而應合於乾,所以踩了虎尾而虎不咬人,亨通。九五剛健中正,履居天子之位而沒有愧疚,是光明正大的。」老子說:善於行走的人不留下車轍足跡。聖人行走在人間世,不願意留下轍跡;一旦有了轍跡,就成了《莊子》所說「畫地而趨」,畫地而趨已經很危險了。而「履」恰恰是足跡所由產生的,所以聖人對於「履」,常常像踩著虎尾一樣戒懼;然而他能用和悅去應對,所以亨通。

乾健而不可犯,虎之象也。履而不見咥者,為其以柔履剛而應乎乾,所以亨也。聖人之所謂說者,非務可人心而為柔從也。以卦考之,聖人之所謂說者,剛中而柔外,所謂內直而外曲者也。其說不如是,則為顛、為躓、為傾、為失,何能亨哉?

乾剛健而不可冒犯,正是老虎的象。踩上去而不被咬,是因為它以柔踩在剛上而又應合於乾,所以亨通。聖人所說的「和悅」,並不是一味討人歡心而柔順屈從。就卦體考察,聖人所說的「和悅」,是內裡剛健居中而外表柔和,也就是《莊子》所說「內心正直而外表委婉」。和悅如果不是這樣,就成了跌倒、絆跤、傾覆、失位,哪裡還能亨通?

在下以柔履正,則和說而能以履位矣。上雖宜以剛健,然不可過而恃乎已,當以中正而符乎剛柔之節也,故曰剛巽乎中正而志行。九四以柔麗乎中正,故亨;剛以中順為節,則小人不得為之疾矣。小人之於人,猶耳之有充、目之有翳,雖有光明之資,亦為之蔽矣;不疚於小人,則光明自若也。履非特貴賤履位矣,君子小人各履位,故其言及此。

在下位的以柔而踩在正位上,就能和悅而站穩自己的位置。在上位的雖宜剛健,卻不可過分而只倚仗自己,應當以中正來符合剛與柔的節度,所以《巽》卦說「剛而謙遜於中正,心志才得行」。九四以柔附麗於中正,所以亨通;剛以中順為節度,那麼小人就不能加害於他。小人對於人,好比耳朵被塞住、眼睛被翳障遮蔽,縱有光明的資質,也被遮蔽了;對小人問心無愧,那麼光明依舊。可見《履》卦講的不只是貴賤各就其位,而是君子與小人各就其位,所以《彖傳》的話說到這一層。

象曰: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辯上下,定民志。聖人弱其志,故善下;眾人強其志,故好陵也。非辯上下以定之,則志莫定矣。天地尊卑,是以辯上下,而象有取於上天下澤者,澤有說意,使民說於下,志所定也。初九:素履,往無咎。象曰:素履之往,獨行願也。近君而不得中,則有愬愬之懼;其失位在下,則為素履而已。夫履不處也,雖旡與為偶,亦獨行其願;不如是,則素者也,非素履也。

《大象傳》說:「上面是天、下面是澤,是《履》卦之象;君子由此而分辨上下名分、安定民心。」聖人削弱自己的意志,所以善於居下;眾人強逞自己的意志,所以喜歡凌駕於人。若不分辨上下來加以安定,民心就定不下來。天地本有尊卑,所以要分辨上下,而《大象》取「上天下澤」為象,是因為澤含有喜悅的意思,使百姓在下位而心悅,民心才安定得下來。初九爻辭說:「以本色樸素而行,前往沒有災禍。」《小象傳》說:「素履之往,是獨自踐行自己的心願。」靠近君位而不居中,就有《履》九四那種戒懼;初九失位而處在最下,就只是「素履」罷了。「履」是不停留的,即使沒有人與他為伴,也獨自踐行自己的心願;若不是這樣,那只是空自素樸,算不上「素履」。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貞吉。象曰:幽人貞吉,中不自亂也。近君而不得中,則有愬愬之懼;九二遠於君而又得中也,故曰履道坦坦,言安行而不為險之所?,前不得阻之所礙也。理人之道,散而成章,則能使天下文明焉;合而成體,則非徒天下之無文也,吾亦將素履;亦非徒天下之不明也,吾亦且為幽人。貞吉者,以中不自亂,無遜言屈身之事故也。

九二爻辭說:「所行的路平坦寬闊,幽居之人守正吉祥。」《小象傳》說:「幽人貞吉,是內心居中而不自亂。」靠近君位而不居中,就有戒懼不安;九二遠離君位而又居中,所以說「履道坦坦」,意思是安然而行,不被險陷所困,前面也沒有阻礙擋路。治理人的道理:散開來成為文采條理,就能使天下文明;收攏來成為一個整體,那麼不只是天下沒有文采時我甘於素履,也不只是天下不明時我甘作幽人。之所以「貞吉」,是因為內心居中而不自亂,沒有卑辭屈身那一套。

六三: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武人為于大君。象曰:眇能視,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與行也;咥人之?,位不當也;武人為于大君,志剛也。視欲正,視而不正則眇者也;行欲中,行而不中則跛者也。故歸妹之九二則為眇能視,初九之不中則為跛能履;履之六三既不正又且不中,故眇能視、跛能履兼焉。

六三爻辭說:「獨眼也能看,跛腳也能走;踩了虎尾被虎咬,凶;武夫要去做大君。」《小象傳》說:「眇能視,不足以稱為明;跛能履,不足以與人同行;被虎咬的凶險,是爻位不當;武人為于大君,是心志剛愎。」看東西要端正,看而不正就是獨眼;走路要合中道,走而不中就是跛腳。所以《歸妹》卦九二(陽居陰位而不正)說「眇能視」,《歸妹》初九不居中就說「跛能履」;《履》卦六三既不當位又不居中,所以「眇能視」「跛能履」兩樣都佔全了。

九二幽人則不自明而已,眇能視則不足以有明也;初九獨行願則無與行而已,跛能履則不足以與行也。不足以有明,則見險不察矣;不足以與行,則避難不速矣,是以履虎尾遇咥人之?也。其明不足以見微,其行不足以經逺,志剛而已耳,是武人為于大君而不足言?,則以武人者行事於?者也,豈復以?害為恤哉?

九二作「幽人」,只是不自我顯耀罷了;六三「眇能視」,則是根本不足以稱為明。初九「獨行願」,只是沒有同伴罷了;六三「跛能履」,則是根本不足以與人同行。不足以稱明,遇見險阻就察覺不出;不足以與人同行,躲避禍難就不夠快,所以踩了虎尾便遭虎咬而凶。它的明不足以看見細微,它的行不足以經營長遠,只剩下一個剛愎的心志罷了,這就是「武人為于大君」,而爻辭不必再說「凶」——因為武夫本來就是在凶險中行事的人,哪裡還會把凶險禍害放在心上?

九四:履虎尾,愬愬終吉。象曰:愬愬終吉,志行也。九四處乾體之末,履虎尾者也。虎至暴而不可犯,然應之以說而得亨,履之能懼而終吉,是說之道無往而不入,懼之道無往而不克也。九五:夬履,貞厲。象曰:夬履貞厲,位正當也。夬之所以決者,以柔上乘而不履位也;今剛柔履位,則旡所事決矣,而九五猶以夬履,是於貞為厲也。厲不至於?也:六三之?,以位不當;九五之厲而已,以位正當也。蓋履者以柔履、以說應,而九五以剛決,其有咥人之?也;惟位正當,是以有厲也。

九四爻辭說:「踩著虎尾,戒懼警惕,最終吉祥。」《小象傳》說:「愬愬終吉,是心志得以推行。」九四處在乾體的末位,正是踩虎尾的人。老虎極其兇暴而不可冒犯,然而用和悅去應對就得以亨通,踐履時能戒懼就最終吉祥——可見和悅之道無往而不能深入,戒懼之道無往而不能克服。九五爻辭說:「剛決地踐履,守正而有危險。」《小象傳》說:「夬履貞厲,是它的爻位正當。」《夬》卦之所以要「決」,是因為上六以柔凌乘眾陽而又不當位;如今《履》卦剛柔各當其位,就用不著去「決」了,而九五仍舊剛決地踐履,這在守正上就成了危險。「厲」還不至於「凶」:六三之所以凶,是因為爻位不當;九五只是「厲」,是因為爻位正當。《履》卦本以柔來踐履、以和悅來應對,而九五卻以剛強決斷,本該有被虎咬的凶險;只因它位置正當,所以只是「厲」而已。

上九:視履考祥,其旋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有慶也。上九履道成矣,聖人之於成也,欲履省焉,故視履考祥。祥在天者也,以言考祥,則以謂履在下而應在上,不可不戒懼也。夫履者,跡之所出,惡跡愈走,不如反?以息跡,是以其旋元吉,而象以謂大有慶也。

上九爻辭說:「回看自己走過的路、考察吉凶徵兆,能夠周旋反覆歸於正道則大吉。」《小象傳》說:「元吉在上,是大有福慶。」上九是踐履之道完成的時候,聖人對於「完成」,總要再踐行反省一遍,所以「視履考祥」。徵兆是屬於天的,說到考察徵兆,就是說踐履在下而感應在上,不能不戒懼。「履」是足跡產生的地方,《莊子》說厭惡自己的影跡而拼命奔跑,不如回到陰涼處讓影跡止息,所以說「其旋元吉」,而《小象》稱之為「大有慶」。

泰卦(乾下坤上)

乾下坤上。泰:小往大來,吉亨。曰: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內陽而外陰,內健而外順,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往者屈也,來者伸也。大者來而伸,則天下浸以昌;小者來而伸,則天下浸以微。所以成否泰,在大者小者相與往來之間而已。小者往而後大者來,猶遏惡而揚善也。在天而為盈虛消息,在人而為興衰治亂,不離一氣陶運之間而已。

《泰》卦下體是乾、上體是坤。卦辭說:「泰,小的往外去、大的向內來,吉祥亨通。」《彖傳》說:「泰,小往大來,吉亨,就是天地相交而萬物通暢,上下相交而心志相同;內卦是陽而外卦是陰,內裡剛健而外表柔順,內用君子而外置小人,君子之道生長,小人之道消退。」「往」就是屈縮,「來」就是伸展。大的(陽、君子)來而伸展,天下就日漸昌盛;小的(陰、小人)來而伸展,天下就日漸衰微。所以造成「否」與「泰」,只在大者小者彼此往來之間罷了。小的先退出去,然後大的才進來,就像先遏止惡而後表彰善。這在天表現為盈滿虧虛、消退生長,在人表現為興盛衰敗、治世亂世,都不出一股氣的陶鑄運轉。

故言天地交,又言上下交。上下交,以人事言也。天地交而其氣通,然後萬物通焉;上下交而其志同,然後天下之志同焉。於天地不言其氣而直曰萬物,同於上下止言其志不曰天下同,斯以天之所交者氣也,言天地交則其氣以通矣,是以不言其氣,言萬物也。

所以《彖傳》既說「天地交」,又說「上下交」。「上下交」,是就人事說的。天地相交而氣脈貫通,然後萬物才通暢;上下相交而心志相同,然後天下的心志才一致。講天地時不說「氣通」而直接說「萬物通」,講上下時只說「志同」而不說「天下同」——這是因為天地所交的本來就是氣,說了「天地交」,氣自然就通了,所以不必再說氣,而直接說萬物。

至於人,則有其體雖交而志不利者,若所謂友而不心是也。志不同而求天下之同,蓋不可得;志同則天下同可知矣,是以言其志而不言天下也。內陽而外陰,言萬物所以通;內健而外順,言志之所以同也。蓋內陽以化育於下,外陰以生滋於上,則萬物成,故知內陽而外陰,言萬物之所以通也。內健然後能用君子,不如是則浩然有歸志,豈能奪其志與同哉?故知內健而外順,言其志之所以同也。

至於人,就有身體雖然相接而心志並不融洽的,就像所謂表面為友而內心不合。心志不同卻指望天下一致,那是辦不到的;心志一同,天下一致自然可知,所以只說「志同」而不說「天下同」。「內陽而外陰」,講的是萬物之所以通暢;「內健而外順」,講的是心志之所以相同。陽在內而向下化育,陰在外而向上滋生,萬物於是成就,所以知道「內陽而外陰」講的是萬物通暢的緣由。內裡剛健然後才能任用君子;若不剛健,君子就浩然生出歸隱之志,哪裡還能改變他的心志、與他同心?所以知道「內健而外順」講的是心志相同的緣由。

內健而外順,則君子內矣;君子內則小人外,故先言內君子而後言外小人。舜選於眾,舉皋陶而後不仁者遠,此內君子而外小人之序也。內君子故君子道長,外小人故小人道消。長如草木之長,不見其益而乆之則大矣;消如氷雪之消,不見其損,少頃則亡矣,此聖人所以慎微也。

內裡剛健而外表柔順,君子就進到內部了;君子在內,小人自然被摒於外,所以《彖傳》先說「內君子」而後說「外小人」。舜在眾人中挑選,提拔了皋陶,然後不仁的人就遠離了,這正是先內君子、後外小人的次序。君子在內,所以君子之道生長;小人在外,所以小人之道消退。生長像草木的生長,看不出它一天天在增加,久了卻已高大;消退像冰雪的消融,看不出它在減少,一會兒就沒有了——這就是聖人所以謹慎於細微的緣故。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天地之道不必寒暑之運也,凢為盈虛於一體之中者,即天地之道也;天地之宜不必百物之成也,凢為儀則於一性之內者,即天地之宜也。凢為盈虛於一體之中者,聖人裁成之,不使其過,所以不乖其委和;凢為儀則於一性之內者,聖人輔相之,所以不悖乎其委順,此後所以左右民之功也。

《大象傳》說:「天地相交,是《泰》卦之象;君主由此而裁制成全天地之道,輔助贊佐天地所宜,用來護佑百姓。」天地之道不一定非指寒來暑往,凡是在一個形體之內造成盈滿虧虛的,就是天地之道;天地所宜不一定非指百物成熟,凡是在一種本性之內構成法則的,就是天地所宜。凡是在一個形體之內造成盈虛的,聖人裁制成全它,不讓它過頭,為的是不違逆天所分予的和氣;凡是在一種本性之內構成法則的,聖人輔助贊佐它,為的是不違背天所分予的順性——這就是君主護佑百姓的功業。

夫民受氣於天地之中,則或偏於左而毗陽,或偏於右而毗陰,後左右之,使由中而已。於泰言此何也?泰者,眾賢進之時也,眾賢進乃左右民。舜曰:予欲左右民汝翼。然則為股肱以左右民者,眾賢而已耳。

百姓稟受天地之中和之氣,卻有的偏向左而助長了陽、有的偏向右而助長了陰,君主從左右扶持他們,無非是使他們回到「中」罷了。為什麼在《泰》卦講這個道理呢?因為《泰》正是眾多賢才進用的時候,眾賢進用才談得上護佑百姓。舜說:「我想要護佑百姓,你們來輔翼我。」可見做君主的股肱來護佑百姓的,正是眾多賢才。

初九:?茅茹,以其彚,征吉。象曰:?茅征吉,志在外也。初九,以其時則小往大來,以其君則內健外順,此君子所以引類而進也。茅之為物可用事神,?之則以其茹舉,君子以類進之象也。君子以類進,則協眾力以御神器,合眾智以經國體,而天下安乎泰矣。

初九爻辭說:「拔起茅草,連著它的根須一同帶起,同類一起前進則吉。」《小象傳》說:「拔茅征吉,是心志在外(向上應六四)。」初九,就時勢說是小往大來,就君主說是內裡剛健、外表柔順,這正是君子引薦同類一同進用的時候。茅草這種東西可以用來祭神,一拔起來就連著根須一同帶起,正是君子以同類相引而進的象。君子以同類相引而進,就能協合眾人之力來駕馭國家重器,會合眾人之智來經營國家體制,天下也就安享太平了。

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于中行。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荒者,行不治者也;蒙者,才不明者也。治蒙之所先者行,而不責才,故曰包蒙。何則?跅之士,聖人猶將御之以為用故也。夫事君以身,不若事君以人;然天下之人,行治而才中者豈易得哉?行不治而荒者包之而不遺,才不中而馮河者用之而不舎,則行治而才中斯烝然來矣。

九二爻辭說:「包容荒穢之人,起用敢徒步涉河的勇夫,不遺棄疏遠的人,摒除私黨,就能配合於居中而行的君主。」《小象傳》說:「包荒,得尚于中行,是因為它光明廣大。」所謂「荒」,是品行不修治的人;所謂「蒙」,是才具不明達的人。治理蒙昧的人,先看品行而不苛求才具,所以《蒙》卦說「包蒙」。為什麼?因為放蕩不羈之士,聖人尚且要駕馭起來加以任用。用自身去事奉君主,不如薦舉人才去事奉君主;然而天下之人,品行修治而才具又中用的哪裡容易得到?品行不修而荒疏的,包容他而不遺棄;才具不中而只有徒涉之勇的,任用他而不捨棄——這樣一來,品行修治而才具中用的人自然就成群地來了。

包荒用馮河,而又不遺逺、不眤邇,此所以得尚于中行之君也。孔子得顏淵而門人益親,為天下者亦必得人如顏淵者為之和集君子而附之,然後天下可為也,其人則九二是也。未仕則欲彚征,故於初九言之;已仕則欲朋亡,故於九二言之。

既能包容荒穢、起用勇夫,又不遺棄疏遠的人、不偏暱親近的人,這就是它所以能配合居中而行的君主。孔子得到顏淵,門人便更加親附;治理天下的人也必須得到像顏淵這樣的人替他調和聚攏君子、使君子來歸,然後天下才有可為,這樣的人就是九二。還沒有出仕時,希望同類一起進用,所以在初九講「彙征」;已經出仕以後,希望摒除私黨,所以在九二講「朋亡」。

九三:無平不陂,無徃不復,艱貞無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象曰:無徃不復,天地際也。上下交而其志同,則厥孚亦交矣。今平者將陂、往者將復,則或有異志而孚不足之時也。然君子為可信而已,豈求人之必信也哉?故曰勿恤其孚,則不枉已以顧望同其上矣,是乃所以孚而于食有福也。

九三爻辭說:「沒有一直平坦而不變傾斜的,沒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在艱難中守正就沒有災禍,不必憂慮別人是否信任自己,在享用俸祿上自有福分。」《小象傳》說:「無往不復,是天地交接的界限。」上下相交而心志相同,那麼彼此的誠信也就相通了。如今平的將要變斜、去的將要返回,正是可能出現異心、信任不足的時候。然而君子只求自己做到值得信任罷了,哪裡非要強求別人一定信任自己?所以說「勿恤其孚」,那就不會委屈自己去察言觀色、迎合上意,這才正是真正的誠信,因而在享用俸祿上自有福分。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實也;不戒以孚,中心願也。君子所以去之而飛者,以君不能下之而已;苟為下之,則亦赴之惟恐其不疾、從之惟恐其不先矣。詩曰:翩翩者騅,烝然來思。蓋翩翩不富以其鄰之謂也。

六四爻辭說:「翩翩然下降,不靠財富而能帶動它的鄰伴,不必告誡就彼此誠信。」《小象傳》說:「翩翩不富,是三個陰爻都失去了充實;不戒以孚,是發自內心的意願。」君子之所以離去而飛走,只是因為君主不能屈己下士罷了;如果肯屈己下士,他們奔赴而來唯恐不快、跟從而來唯恐落後。《詩經》說:「翩翩飛來的鵻鳥,成群結隊地來了。」正是「翩翩不富以其鄰」的意思。

翩翩不富以其鄰,猶所謂彚征也。未在位也,故言彚;已在位也,故言鄰,在位而言鄰,謂臣鄰也。動而之外也,故言徵;動而趨於下,故言翩翩,亦各有所當也。陰道常乏,陽道常健,故陰得陽而後實;三陰在上,皆失實者也,皆失實則其求陽也,不戒而孚矣。

「翩翩不富以其鄰」,就相當於初九所說的「彙征」。還沒有在位,所以說「匯(同類)」;已經在位,所以說「鄰」,在位而說「鄰」,指的是同朝的臣僚。行動而向外走,所以說「徵」;行動而向下趨赴,所以說「翩翩」——兩處措辭各有其恰當處。陰的性質常常匱乏,陽的性質常常剛健,所以陰要得到陽才充實;三個陰爻都在上卦,都是失去充實的,既然都失去充實,那麼它們求取陽爻時,不必告誡就自然誠信相合了。

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願也。帝乙歸妹,言至尊以柔接下也。夫天下安平而至於泰,則非禍難之可虞也,非患賢才之不足也,又非其微弱而不能自振也,乃能屈其至尊以至柔接下,則亦中以行願而已,冝其元吉也。

六五爻辭說:「帝乙嫁出女兒,因此獲得福祉、大吉。」《小象傳》說:「以祉元吉,是以中道推行自己的心願。」「帝乙歸妹」,是說最尊貴的人以柔順的態度接納下面的人。天下安寧太平而到了《泰》的地步,就不是有禍難可憂慮,也不是愁賢才不夠,更不是自身微弱而振作不起來;在這種時候還能屈下自己至尊的身分、以最柔順的態度接納下面,那也不過是以中道推行自己的心願罷了,得「元吉」自然是應當的。

上六:城復于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象曰:城復于隍,其命亂也。否之時,上下不交而天下旡邦;天下旡,則旡以為藩翰屏蔽者矣,城復于隍之象也。城復于隍,則眾不為用,故勿用師;如是則小者擅命矣,故曰自邑告命,貞吝。

上六爻辭說:「城牆倒塌回到城下的乾壕裡,不要動用軍隊,只能從自己的封邑發佈命令,守此則有憾惜。」《小象傳》說:「城復于隍,是政令已經紊亂。」到了《否》的時候,上下不相交而天下沒有可用的邦國;天下沒有可用的邦國,也就沒有什麼可以充當藩籬屏障的了,這正是城牆倒塌回填壕溝的象。城牆倒回壕溝,眾人就不肯為你所用,所以「不要動用軍隊」;這樣一來,小人就擅自發號施令了,所以說「自邑告命,貞吝」。

否卦(坤下乾上)

坤下乾上。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旡也;內陰而外陽,內柔而外剛,內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經曰: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閉,賢人隱。然則賢人之見,猶草木之盛衰,隨流於天地而已。由是觀之,天下之否,賢人何預焉?天實為之耳,故曰否之匪人也。

《否》卦下體是坤、上體是乾。卦辭說:「否閉之世不是人道所宜,不利於君子守正,大的往外去、小的向內來。」《彖傳》說:「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就是天地不相交而萬物不通暢,上下不相交而天下沒有可用之邦;內卦是陰而外卦是陽,內裡柔弱而外表剛強,內用小人而外置君子,小人之道生長,君子之道消退。」《坤》卦《文言》說:「天地交感變化,草木就繁盛;天地閉塞,賢人就隱退。」可見賢人的出現,就像草木的盛衰,只是隨著天地之氣流轉罷了。由此看來,天下的否閉,與賢人有什麼相干?實在是天造成的,所以說「否之匪人」。

夫文明以健、中正而應者,君子之貞也。方否之時,小人道長,且欲文明乎,則私邪者惡焉;且欲中正乎,則私邪者疾焉,是以不利君子貞也。維不利君子貞,故大者不容而徃,小者馴致而來。其曰天下無邦者,言其無邦而可為用,猶所謂城復于隍也。

文采光明而又剛健、居中守正而上下相應,這是君子的貞正。正當否閉之時,小人之道生長;你若要文明,那些營私邪僻的人就厭惡你;你若要中正,那些營私邪僻的人就嫉恨你,所以「不利君子貞」。正因為不利於君子守正,所以大的(君子)容不下而離去,小的(小人)順勢而進來。所謂「天下無邦」,是說沒有一個邦國可供任用,就像《泰》卦上六所說「城牆倒塌回填壕溝」一樣。

內陰而本衰矣,外陽而末大矣,本衰而末大,此物之所以僵且斃也。內柔則其於用人亦不我力矣,外剛則其於接人視我邁邁矣。如是則小人內而君子外,是以小人道長而君子道消也。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儉徳避難,不可榮以祿。天地閉則賢人亦隱焉,故嗇其智慮,秘其聰明,不欲泛應而博用也,期於避難而已。夫忠信重祿之時,則榮以祿,所以昭吾之忠信也,又何嫌焉?乃若貪汙取富,則榮以祿非義榮也,是以君子惡之也。

陰在內,根本就衰弱了;陽在外,枝末就壯大了。根本衰弱而枝末壯大,這正是物體僵仆倒斃的原因。內裡柔弱,那麼它任用人時也不肯為我出力;外表剛強,那麼它待人接物時對我漠然不顧。這樣一來,小人在內而君子在外,所以小人之道生長而君子之道消退。《大象傳》說:「天地不相交,是《否》卦之象;君子由此而收斂德行以避開禍難,不可以接受俸祿為榮。」天地閉塞,賢人也就隱退,所以吝惜自己的智謀思慮、隱藏自己的聰明才智,不願意廣泛應酬、四處施展,只求避開禍難罷了。若在忠信之士能得厚祿的時代,以俸祿為榮,正是用來彰顯我的忠信,又有什麼可嫌疑的?至於貪汙而求富,那麼以俸祿為榮就不是合義的榮耀,所以君子厭惡它。

初六:?茅茹,以其彚,貞吉亨。象曰:?茅貞吉,志在君也。初六者,賢人退處之時,乃曰?茅茹,何也?庸君之於賢,非不欲引之,引之非我力而已;賢者亦非不欲以類進,惡不由其道而已。惟其如此,故賢者以其類而守正也,吉亨不亦宜乎?泰之時君子內矣,君子雖在內而志在天下,故曰志在外也;否之時君子外矣,君子雖在外而志乎朝,故曰志在君也。

初六爻辭說:「拔起茅草,連著它的根鬚,守正則吉而亨通。」《小象傳》說:「拔茅貞吉,是心志繫在君主身上。」初六正是賢人退居的時候,卻也說「拔茅茹」,為什麼?平庸的君主對於賢人,不是不想引進他,只是引進他並非出於我(賢者)自己的力量;賢者也不是不想與同類一同進用,只是厭惡那種不合正道的進身。正因為這樣,所以賢者與同類一起守住正道,得吉而亨通不也是應當的嗎?《泰》的時候君子在內,君子雖在內而心志繫於天下,所以《泰》初九說「志在外」;《否》的時候君子在外,君子雖在外而心志繫於朝廷,所以這裡說「志在君」。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象曰:大人否亨,不亂群也。小人之在下也,君子不得遯,則包之斯可矣;小人之在上也,君子未能決,則承之斯可矣。雖然,此不免乎亂群也。乃若大人,則足以格君心之非而否亨焉,以其上應休否之君,足以有為故也。

六二爻辭說:「包容而承順,小人吉利,大人處在否閉中反而亨通。」《小象傳》說:「大人否亨,是不與那一群人混雜。」小人處在下位,君子若無法退隱,那就包容他們;小人處在上位,君子若無力剷除,那就暫且承順他們。話雖如此,這樣做終究免不了與群小混雜。至於大人,就足以糾正君主內心的錯誤,因而在否閉中反倒亨通;這是因為它上應九五那位能休止否閉的君主,足以有所作為的緣故。

六三:包羞。象曰:包羞,位不當也。泰至於九三,則將復於否矣;否至於六三,則將復於泰矣。方天地之閉,則君子自可也;今將復於泰矣,而猶包焉,是可羞也。羞則不特無譽,且有毀之者至矣。

六三爻辭說:「所包容的令人羞恥。」《小象傳》說:「包羞,是爻位不當。」《泰》卦到了九三,就將轉回《否》;《否》卦到了六三,就將轉回《泰》。正當天地閉塞的時候,君子姑且包容還說得過去;如今眼看要轉回《泰》了,還一味包容承順,那就可恥了。到了可恥的地步,不但沒有稱譽,而且毀謗也要跟著來了。

九四:有命無咎,疇離祉。象曰:有命無咎,志行也。九四才有餘而位近君,可以行其志之時也。然否之時,小者常擅命矣;五方休否,則不可以無命而行,無命而行則是小者復擅命如否之時矣。以此比乎休否之君,則其身之不免,況有祉以及疇乎?故有命然後無咎,無咎然後疇離祉也。

九四爻辭說:「秉承君命就沒有災禍,同類的人都得到福祉。」《小象傳》說:「有命無咎,是心志得以推行。」九四才幹有餘而位置靠近君主,正是可以推行自己抱負的時候。然而在否閉之世,小人常常擅自發號施令;九五正要休止否閉,那就不可以不奉君命而擅自行動——不奉君命而行,就等於小人又在擅命,與否閉之世一樣了。拿這種做法去比照那位要休止否閉的君主,自身尚且難保,何況還想有福祉惠及同類?所以必須秉承君命然後沒有災禍,沒有災禍然後同類才能得到福祉。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繋于苞桑。象曰:大人之吉,位正當也。休如休王之休,休否則復王而為泰矣。非以其道御者也,孰能使人之休王繫乎我哉?故曰休否,大人吉。雖然,休王之理相為倚伏,豈可遇其存以為亡哉?惟不忘亡乃所以存而不亡,故曰其亡其亡,繫于苞桑。象曰位正當也,以謂雖有大人之才,非得大中至正之位,則亦不能有為而休否矣。

九五爻辭說:「休止否閉,大人吉祥;心裡常念著『快要亡了、快要亡了』,才能像繫在叢生的桑樹根上一樣牢固。」《小象傳》說:「大人的吉祥,是因為爻位正當。」「休」就是「休王(氣運當旺)」的「休」,否閉一旦休止,就回復興旺而變成《泰》。若不是以正道駕馭天下的人,誰能使天下的興旺繫在自己身上呢?所以說「休否,大人吉」。話雖如此,興與衰的道理彼此倚伏,怎麼可以碰上存續就以為不會滅亡呢?只有時時不忘覆亡,才能存續而不覆亡,所以說「其亡其亡,繫于苞桑」。《小象》說「位正當也」,意思是即使有大人的才幹,若得不到大中至正的君位,也不能有所作為去休止否閉。

上九:傾否,先否後喜。象曰:否終則傾,何可長也。滿而必傾者,物之理也。夫否匪,則其傾亦匪人也,君子宜旡憂喜於其間矣。然旡否則君子不與執御同其憂,至其傾也,則與天下共喜焉,與先號咷而後笑異矣。

上九爻辭說:「傾覆了否閉之局,先是否閉而後有喜悅。」《小象傳》說:「否閉到了盡頭就要傾覆,哪能長久呢?」滿盈了必定傾覆,這是事物的道理。否閉之局既然不由人力造成,那麼它的傾覆也不由人力造成,君子本該在這中間無所憂喜。然而當否閉還沒有傾覆時,君子不肯像執鞭趕車的人那樣與眾人同其憂慮;等到它傾覆了,卻與天下人一同歡喜——這與《同人》九五「先號啕而後歡笑」(因私鬥得勝而笑)是不同的。

周易新講義卷第三

同人卦(離下乾上)

離下乾上。同人于野,亨,利渉大川,利君子貞。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應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得位而不尊,得中而不大,且應乎乾而非上下應之也,則同人而已。

《同人》卦下體是離、上體是乾。卦辭說:「在曠野與人和同,亨通,利於渡過大河,利於君子守正。」《彖傳》說:「同人,是柔爻(六二)得位、居中而上應於乾,所以叫『同人』。《同人》卦辭說『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那是乾的運行。文采光明而又剛健,居中守正而上下相應,這是君子的正道,唯有君子才能通達天下人的心志。」六二雖得位卻不居尊位,雖得中卻不算廣大,而且只是上應於乾一爻,並不像《比》《大有》那樣上下眾爻都來應和,所以只能叫「同人」。

雖然,不得位則是無獻子之家者也,不得中則是無顏般之徳也,又好違而不應,則雖欲同乎人得乎哉?是以得位得中而應乎乾,然後為同人也。傳曰:自其同而視之者,萬物皆一也。知萬物之為一,則吾誰與為親哉?無不見之斯可矣,故曰同人于野亨。野則無適也,無莫也,廣廣乎無不備也。詩曰:渒彼涇舟,烝徒楫之。言渉險之待眾也。同人于野則眾無不同,於是乎可以渉險,故曰利渉大川。

話雖如此,若不得位,那就像沒有孟獻子那樣的家世(可以不挾貴而交友);若不得中,那就像沒有顏般那樣的德行;再加上喜歡與人相違而不肯呼應,那麼即使想與人和同,辦得到嗎?所以必須得位、得中而又上應於乾,然後才成其為「同人」。《莊子》說:「從萬物相同的一面去看,萬物都是一個。」明白萬物本是一體,那麼我還偏偏與誰親近呢?只要對誰都不存偏見就可以了,所以說「同人于野,亨」。「野」就是無所專主、無所排斥,廣大得無所不包。《詩經》說:「涇水上那條大船,眾人一齊划槳。」講的是渡越險阻要依靠眾人。在曠野與人和同,那麼眾人沒有不同心的,於是就可以渡越險阻,所以說「利涉大川」。

夫同人于野,則大小不間於異體;利渉大川,則南北不患乎異心。是謂不同同之,不同同之則大矣,故言同人曰以別之,言所謂同人者義盡於此矣。乃若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則君子而已。蓋文明者,禮也,燦然與物接者也,健則能違焉;中正者,徳也,介然與物辨者也,應則能從焉。與物接而能違焉,與物辨而能從焉,此君子之所以不可得而踈,又不可得而親。然有違有從,則與夫同人于野而小大不間於異體、利渉大川而南北不患乎異心者,固有間矣。

在曠野與人和同,那麼大大小小的人都不因形體不同而隔閡;渡過大河,那麼南方北方的人都不擔心彼此異心。這就叫「使本不相同的相同」;能使本不相同的相同,那就廣大了。所以《彖傳》特地加一句「同人曰」來分別,意思是所謂「同人」的義理到這裡就說盡了。至於「文明以健,中正而應」,那只是君子這一層。文明,就是禮,是燦然與外物相接的,而剛健就使他能有所違拒;中正,就是德,是耿介地與外物分辨的,而相應就使他能有所隨從。與外物相接而能違拒,與外物分辨而能隨從,這就是君子既不可能被人疏遠、也不可能被人狎暱的緣故。然而既有違拒又有隨從,比起「同人于野」那種大小不隔、「利涉大川」那種南北同心的境界,畢竟還有距離。

然違而知從,從而知違,同於道而已,是乃所以通天下之志也。詩曰:既見君子,我心冩兮。非能通天下之志,何能一見而冩人之心哉?象曰:天與火,同人,君子以類族辯物。天道上行而火炎上,所以為同人。天道徧覆,於族旡分也,於物無擇也;火性明察,君子於是以類族辨物也。族之不類、物之不辯,皆比而同之,則何異乎墨子之尚同哉?亦不能與同矣。

然而違拒之中知道隨從、隨從之中知道違拒,歸根到底只是同於道罷了,這正是它所以能通達天下人心志的緣故。《詩經》說:「已經見到君子了,我的心舒暢了。」若不是能通達天下人的心志,怎麼能一見面就使人心舒暢呢?《大象傳》說:「天與火,是《同人》卦之象;君子由此而分類族群、辨別事物。」天道向上運行而火性也向上燃燒,所以成為《同人》。天道普遍覆蓋,對族群不加區分,對萬物不加揀擇;火的性質明察,君子於是用它來分類族群、辨別事物。如果族群不分類、事物不辨別,一概混在一起說是相同,那與墨子的「尚同」有什麼分別?那樣反倒不能真正相同了。

初九:同人于門,無咎。象曰:出門同人,又誰咎也。大有、大畜則人應乎我,同人則我應人。人應乎我,則雖不出戶而戶外之已滿矣;我應乎人,則欲不出可乎?故初九同人于門,然後無咎也。六二:同人于宗,吝。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宗者,所以類族者也。象言類族,則使萬物百族各類於宗,所以群天下之物則然也;乃若所以處已,則人苟有合志同方、營道同術者,皆可與同人矣,又奚擇其宗哉?此同人于宗所以為吝也。

初九爻辭說:「出門就與人和同,沒有災禍。」《小象傳》說:「出了門與人和同,又有誰會責怪呢?」《大有》《大畜》兩卦是別人來應和我,《同人》則是我去應和別人。別人來應和我,那麼即使不出門,門外也已經站滿了人;我去應和別人,那麼想不出門行嗎?所以初九必須「同人于門」,然後才沒有災禍。六二爻辭說:「只與本宗族的人和同,有憾惜。」《小象傳》說:「同人于宗,是致吝之道。」「宗」,是用來給族群分類的。《大象》講「類族」,是要使萬物百族各歸其宗,那是用來統率天下之物的辦法;至於自己立身處世,那麼只要有人志向相合、方向一致、追求同一個道、修習同一種術,都可以與他和同,又何必挑揀是不是本宗族呢?這就是「同人于宗」之所以致吝。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歳不興。象曰:伏戎于莽,敵剛也;三歳不興,安行也。火形銳上而性炎上,九三實體之,故有伏戎于莽與升高陵之象焉。然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六二雖匹夫,有其志不奪;九三雖伏戎,而帥可奪。如是則不敵逺矣,是以伏戎于莽,不敢直鼓而前也。伏戎于莽,知其不可而不得不伏也;升其高陵,俟其小而或可升也。惟義之不勝,是以三歲不興焉。

九三爻辭說:「把兵埋伏在草莽中,登上那高高的山陵,三年都不敢發動。」《小象傳》說:「伏戎于莽,是因為敵手剛強;三歲不興,怎麼還能行動呢?」火的形狀尖銳向上而性質向上燃燒,九三正是離體的實處,所以有埋伏兵眾、登上高陵的象。然而孔子說三軍可以奪去它的主帥,一個匹夫的志向卻奪不走。六二雖只是一個匹夫,它的志向奪不走;九三雖然埋伏了兵,主帥卻可以被奪。這樣一比,實力相差就很遠了,所以只能把兵埋伏在草莽中,不敢正面擊鼓前進。「伏戎于莽」,是明知不可為卻又不得不埋伏;「升其高陵」,是等待對方衰弱、或許可以攻上去。只因為義理上站不住,所以三年都發動不起來。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象曰:乘其墉,義弗克也;其吉則困而反則也。九四之反則,非特以處柔平而已,亦其犯義之未甚,而其?得反之也。蓋乘其墉,其亢不至於升高陵,且又無伏戎之事,故得反則也。彼九三之為不義,至於伏戎于莾、升其高陵,則雖欲自反無由矣。

九四爻辭說:「登上了對方的城牆,卻攻不下來,吉。」《小象傳》說:「乘其墉,是義理上不該攻克;它的吉,是困窘之後回到法則上來。」九四能回到法則上來,不只是因為它以陽居陰、處境柔平,也因為它冒犯義理還不算嚴重,所以還有回頭的餘地。它「乘其墉」,亢進的程度不至於像「升其高陵」,而且又沒有埋伏兵眾的事,所以能夠回到法則上。至於九三的不義,已經到了埋伏兵眾、登上高陵的地步,那就是想自己回頭也沒有路了。

九五: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師相遇,言相剋也。二之與四合並其?以攻五,所以為大。傳曰:同與相愛,同取相疾;同病相愛,同壯相疾;同道相愛,同藝相疾。二之與四皆欲爭五,可謂同取相疾;一則升高陵,一則乘其墉,可謂同壯相疾矣。而二之與五乃以中直相與,則是同道,同道則相愛者也。彼以同壯麗之焉,日相離疾;此以同道損之焉,日相親愛,則大師有克五之勢而可憂,然以義克之而後笑矣。

九五爻辭說:「與人和同,先是號啕大哭而後歡笑,大軍攻克之後彼此相遇。」《小象傳》說:「同人之所以先哭,是因為九五中正正直;大軍相遇,是說彼此交戰。」九三與九四合並他們的兇暴力量來攻九五,所以稱「大師」。傳文說:同樣施與的人彼此相愛,同樣索取的人彼此嫉恨;同病的人彼此相憐,同樣強壯的人彼此相忌;同道的人彼此相愛,同一技藝的人彼此相妒。九三與九四都想爭奪六二,可以說是「同取相疾」;一個登高陵,一個上城牆,可以說是「同壯相疾」。而六二與九五卻以中正正直彼此相與,那就是同道;同道就彼此相愛。那兩個因為同樣強壯而相互攀比,日甚一日地乖離憎恨;這一邊因為同道而彼此減損己私,日甚一日地親近相愛。雖然大軍一時有攻克九五的形勢而令人憂慮,然而九五終究憑著義理戰勝他們,所以最後歡笑。

上九:同人于郊,無悔。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通天下之志,乃同人之志也;今獨遠於有事之地,所以為志未得。然與夫求其志至於奔營憊而弗克而反者,尚得為無悔乎?

上九爻辭說:「在郊外與人和同,沒有悔恨。」《小象傳》說:「同人于郊,是心志還沒有實現。」通達天下人的心志,才是「同人」的本志;如今它獨自遠離多事之地,所以說心志還沒有實現。不過,比起那些為了實現抱負而奔走鑽營、精疲力竭卻仍舊攻不下來只好退回的人(指九三、九四),它總算還稱得上「無悔」吧。

大有卦(乾下離上)

乾下離上。大有:元亨。象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曰大有。其徳剛健而文明,應乎天而時行,是以元亨。天下大器也,不可以小道治,小力持也,必有大人相與輔相之,然後能勿失也,故天下貴其有大焉。畜則宜以剛,有則宜以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所以為大有。

《大有》卦下體是乾、上體是離。卦辭說:「大有,大為亨通。」《彖傳》說:「大有,是柔爻(六五)得到尊位、居大中之地,而上下五個陽爻都應和它,所以叫『大有』。它的德剛健而文明,應合天道而按時運行,所以大為亨通。」天下是極大的器物,不可以用小道去治理、用小力去把持,必定要有大人一同輔佐贊助,然後才能不失掉它,所以天下貴在能有「大」。「畜」(畜止)宜用剛,「有」(保有)宜用柔;得尊位、居大中而上下都來應和,這就構成了《大有》。

彼得尊位矣,而曰上下應之者,謂其為賓師者也。其徳剛健,則與執我仇讎、亦不我力者異矣;其徳文明,則與君臣上下動無禮文者異矣。聖人所以能有大,不過如是而已。謂之文明者,其文炳,則文之明者也;其文蔚,其文萃,則文之不明者也。然文至於成章則旡不明矣,故章為文章之章,又為章明之章也,易之稱文明可以類推矣。

六五既已得到尊位,還說「上下應之」,是說那些應和它的人以賓客與師傅的身分相待。它的德剛健,就與《詩經》所說「把我當仇敵看待、也不肯為我出力」的情形不同;它的德文明,就與君臣上下一舉一動都不合禮文的情形不同。聖人之所以能保有「大」,不過如此罷了。所謂「文明」:文采炳煥,是文之明;文采蔚然、文采薈萃,則還算不上文之明。然而文采到了「成章」的地步,就沒有不明的了,所以「章」既是文章的章,又是彰明的章——《易》中凡稱「文明」,都可以照此類推。

其徳剛健而文明,固足以有大矣;有大而不能用,元亨亦不可得也。夫聖人所以有大,雖曰剛健而文明以致之,其實天以休命命之耳,夢帝賚予良弼是也。應天所以命之意而時行焉,則元亨矣。大畜所謂應乎天,與此同意。

它的德既剛健又文明,本來就足以保有「大」;然而保有了「大」卻不能施用,「元亨」也仍舊得不到。聖人之所以能保有「大」,雖說是靠剛健文明取得的,其實是上天用美好的天命授予他的,就像《尚書》記載武丁夢見上帝賜給他良臣那樣。順應上天授命的用意而按時施行,就大為亨通了。《大畜》卦《彖傳》所說「應乎天」,與這裡意思相同。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火在天上,聖人高其目以視逺之象;高其目以視逺,則善惡見矣,其於遏惡揚善也何有?遏惡揚善,豈聖人作好惡於其間哉?順天休命而已。天之休命遏惡而揚善,人之大情好善而惡惡;順乎天之休命,則順乎人之大情也。

《大象傳》說:「火在天上,是《大有》卦之象;君子由此而遏止惡、表彰善,順應上天美好的命令。」火在天上,正是聖人高舉眼目以望遠的象;眼目高舉而望得遠,善惡就都看清了,那麼遏惡揚善還有什麼難處?遏止惡、表彰善,難道是聖人在其間憑自己的好惡行事嗎?只是順應上天美好的命令罷了。上天的美好之命就是遏惡而揚善,人的普遍情感就是好善而惡惡;順應上天的美好之命,也就順應了人的普遍情感。

初九: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象曰:大有初九,無交害也。內有可交之徳而無交焉,必外無可交之人也;外有可交之人而無交焉,必在已無可交之徳也。大有尚賢之世,非天下無可交之人,於是時而獨無交焉,則於可交之徳為有害矣。然而體乾之徳而非有咎也,故匪咎者,疑乎有咎,猶疑為冦而稱匪冦也。知難則至無咎矣。

初九爻辭說:「沒有交往就沒有妨害,不是災禍;處境艱難而知戒懼就沒有災禍。」《小象傳》說:「《大有》的初九,是沒有交往就沒有妨害。」自己內裡有值得與人相交的德卻無人相交,必定是外面沒有可交的人;外面有可交的人卻不去相交,必定是自己沒有值得相交的德。《大有》是崇尚賢才的時代,並不是天下沒有可交的人;在這種時候偏偏無人相交,那就對自己可交之德有所妨害了。然而它本體屬乾、有乾的德,並不真有過錯,所以說「匪咎」——是疑心它有過錯,就像《屯》卦疑心是強盜而說「匪寇」一樣。知道艱難而戒懼,就達到沒有災禍了。

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象曰: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也。車之為器,輪圓而輿方,轅縱而衡橫;備圓方縱橫之車而又大焉,則尤足以任重而致逺者也。君子仁圓而義方,且有縱橫之才智,任重而不覆,致遠而不敗,大車之象也。如是而上應六五之君,則有攸往又何咎哉?

九二爻辭說:「用大車裝載,有所前往,沒有災禍。」《小象傳》說:「大車以載,是積載在中而不傾覆。」車這種器具,輪子是圓的、車廂是方的,轅是縱的、衡是橫的;具備了圓方縱橫而又格外大,就更能擔負重物、行到遠方。君子仁德圓通而義理方正,又有縱橫捭闔的才智,擔負重任而不傾覆,行到遠方而不敗壞,正是大車的象。這樣再上應六五那位君主,那麼有所前往還有什麼災禍呢?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聖人之用小人,則貫魚以宮人寵,不使之升降自如也;用君子則使升降自如而不制焉,是之謂亨。若非處賓師之盛位,則無是也。公用亨于天子,亦以處盛位而已;乃若小人而使亨,則是遂其欲而無不為矣,故曰小人弗克也。

九三爻辭說:「王公向天子獻享(往來通達於天子),小人做不到。」《小象傳》說:「公用亨于天子,小人來做就有害。」聖人任用小人,就像《剝》卦六五所說把魚串起來、按次序給宮人恩寵,不讓他們上上下下自由行動;任用君子則讓他升降自如而不加拘制,這就叫「亨」。若不是處在賓客師傅那樣尊顯的位置,就沒有這種待遇。「公用亨于天子」,也不過是因為它處在尊顯之位罷了。至於讓小人也這樣通達自如,那就是縱容他的慾望而無所不為了,所以說「小人弗克」。

九四:匪其彭,無咎。象曰:匪其彭無咎,明辯晳也。九四處盛位則宜公而無私,故五等之爵尊者稱公。荀子曰:不下比以閉上,不上同以疾下,可謂公矣。以不下比為公,則九四不比乎下、亨于天子之臣,得以處盛位之宜矣,非其明辨晳不足以與此。

九四爻辭說:「不去依附那盛大的一方,沒有災禍。」《小象傳》說:「匪其彭無咎,是明辨清晰。」九四處在尊顯之位,就應當公正無私,所以五等爵位中最尊的稱「公」。荀子說:不向下結黨以蒙蔽君上,不向上苟同以嫉害下屬,這可以叫做「公」。以不向下結黨為公,那麼九四不去依附下面(九三等陽爻)、而是通達於天子的臣子,就算得上處在尊顯之位而合於所宜了;若不是明辨清晰的人,做不到這一點。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象曰:厥孚交如,信以發志也;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誠者,合內外之道也,故曰厥孚交如。交如者,合內外之道也。誠信生神,神則不怒而威,故厥孚交如則威如隨之也。象言信以發志者,志之所潛深矣,明信以發志,則能以赤心置人腹中,是乃所以交如也。易而無備者,以謂道徳之威既暢於天下,則阻法度以為威無所事也。

六五爻辭說:「他的誠信上下交融,威嚴自生而吉。」《小象傳》說:「厥孚交如,是用誠信來激發眾人的心志;威如之吉,是平易而不必設防。」誠,是貫通內外的道,所以說「厥孚交如」;所謂「交如」,正是貫通內外。誠信能生出神妙,神妙就不發怒而自有威嚴,所以有了「厥孚交如」,「威如」自然隨之而來。《小象》說「信以發志」,是因為人的心志潛藏得很深,用彰明的誠信去激發它,就能把一片赤心放進別人肚裡,這正是「交如」。「易而無備」,是說道德的威嚴既已暢行於天下,那麼倚仗法度來立威就用不著了。

上九:自天佑之,吉無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佑也。信務以復其言,思順務以和其行,此則獨善其身,未足以致天佑也。信而於任賢不貮,思順而於從善如流,施信順於尚賢,如是則於天之休命不逆,是以自天佑之。夫聖人尚賢者,以道之所在故上之,非將以邀福於天也,自天佑之耳。

上九爻辭說:「從上天來的保佑,吉祥而無所不利。」《小象傳》說:「《大有》上爻的吉,是從上天來的保佑。」講信用只求兌現自己的話,講順理只求調和自己的行為,這不過是獨善其身,還不足以招來上天的保佑。守信而在任用賢人上毫不二心,順理而在聽從善言上如水就下,把「信」與「順」都施用在崇尚賢才上——這樣就不違逆上天美好的命令,所以「自天佑之」。聖人崇尚賢才,是因為道在賢者那裡所以尊崇他,並不是要向上天求福;而上天的保佑自然就來了。

謙卦(艮下坤上)

艮下坤上。謙:亨,君子有終。彖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終也。柔有常勝之道也,及以馳騁天下之至堅,無往而不利,此謙之所以亨也。

《謙》卦下體是艮、上體是坤。卦辭說:「謙,亨通,君子有好結局。」《彖傳》說:「謙之所以亨通,是天道向下濟助萬物而其光明顯著,地道處卑下而其氣向上運行。天道使盈滿者虧損而增益謙退者,地道使盈滿者改變而流注于謙窪處,鬼神加害盈滿者而降福謙退者,人道厭惡盈滿者而喜好謙退者。謙,居尊位而更顯光大,居卑位而不可逾越,這就是君子的好結局。」柔具有常能取勝的道理,《老子》說至柔能夠馳騁於天下至堅之中,無往而不利,這就是「謙」之所以亨通。

夫天之有光,托於物而後見,故天下濟也,其道乃光;坤含萬物也,其化乃光。天道下濟而光明,則堯允恭而光被四表是也;地道卑而上行,則舜之溫恭而元徳升聞是也。夫沖而不盈、謙而不亢,道之體也。是道也,逹乎高深,通乎幽遠,無不在焉。故盈而不沖,天之所虧,地之所變,神害之而人亦惡焉;謙而不亢,則天之所益,地之所流,神福之而人亦好焉。天地之大、?神之幽,與夫人事之眾,莫不歸徳于謙,則謙之於天下旡不勝矣。

天的光,要寄託在物上然後才顯現,所以天向下濟助萬物,它的道才顯得光明;坤含容萬物,它的化育才顯得光大。「天道下濟而光明」,就像《尚書》說帝堯誠敬恭謹而光輝普照四方;「地道卑而上行」,就像舜溫和恭敬而大德上聞於天子。虛而不滿、謙而不亢,這是道的本體。這個道,通達高與深,貫穿幽與遠,無處不在。所以盈滿而不虛,就是天所要虧損的、地所要改變的,鬼神加害他而人也厭惡他;謙退而不亢,就是天所要增益的、地所要流注的,鬼神降福他而人也喜好他。天地這樣廣大、鬼神這樣幽微,加上紛繁的人事,沒有一樣不把德歸於「謙」,可見謙對於天下是無往不勝的。

故施於尊則有光,施於卑則不可踰焉。二典於堯言克遜,於舜則不言,蓋天子之尊則遜足以稱,微則遜不足道也,故謙於尊言光、卑言不可踰而已,亦猶是也。有成位而不謙,其終必危;有天徳而不謙,其終必?。然則謙者,君子之所有終之道也。

所以謙施用在尊位上就更顯光大,施用在卑位上就使人不能逾越。《尚書》的《堯典》《舜典》講到堯時說他「能夠謙讓」,講到舜時卻不說,因為以天子之尊而能謙讓才值得稱道,地位低微時謙讓就不值一提了;所以《彖傳》講謙,在尊位上說「光」,在卑位上只說「不可逾」,道理也是一樣。已有成就的地位而不謙,最終必定危險;已有上天所賦的德而不謙,最終必定凶險。這樣看來,「謙」正是君子得以善終的道路。

象曰: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經曰:徳言盛,禮言恭。內之篤實也如山,則徳盛矣;外之卑順也如地,則禮恭矣。徳盛禮恭,然後謙體具。蓋徳不盛則有狎侮之心,禮不恭則有驕亢之容,皆非所以為謙故也。

《大象傳》說:「地中藏著山,是《謙》卦之象;君子由此而減損多的、增益少的,衡量事物而公平地施予。」《禮記》說:「德講究盛大,禮講究恭敬。」內裡篤實得像山,德就盛大了;外表卑順得像地,禮就恭敬了。德盛而禮恭,然後「謙」的全體才具備。因為德不盛就會有輕慢侮人的心,禮不恭就會有驕矜高亢的容色,這些都不合于謙。

夫多者乆而益,寡者浸而亡,物之常理也。乃若用謙,則多者非徒不溢也,且可以裒焉;寡者非徒不亡也,且得以益焉。多寡雲者,時之與物、功之與能皆是也。雖然,謙之所施又不可以不稱也,物又不可以不平施。荀子曰:賢者就而敬之,不肖者踈而敬之,其敬一也,其情二也。其情二,所謂稱物;其敬一,所謂平施。

多的日子久了就越加增多,少的漸漸就消亡,這是事物的常理。可是一旦用「謙」,那麼多的不但不會滿溢,還可以加以減損;少的不但不會消亡,還能夠得到增益。所謂「多寡」,時機與物力、功勞與才能,都算在內。話雖如此,謙的施用又不能不衡量對象,對事物也不能不公平施予。荀子說:對賢者親近而尊敬他,對不肖者疏遠而仍尊敬他;那份敬是一樣的,那份情卻是兩樣的。情有兩樣,就是「稱物」;敬只一樣,就是「平施」。

初六:謙謙君子,用渉大川吉。象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或以徳下人,或以功下人,乃所謂謙也;非有徳也,非有功也,是宜為人下,非謙意也。初六以盛徳下人,非宜為人下者,於是稱君子為謙謙;因其可以渉難而有功,故曰用渉大川吉。牧,如牧人之牧,順其性故也。順其性故其徳盛,制其徳故其禮恭。

初六爻辭說:「謙而又謙的君子,用這種態度去渡大河則吉。」《小象傳》說:「謙謙君子,是以卑下自我畜養。」有人是憑著德行而甘居人下,有人是憑著功勞而甘居人下,這才叫「謙」;若既無德又無功,本來就該居於人下,那不算謙的本意。初六是以盛大的德甘居人下,本不該屈居人下的,所以稱它為「君子」、稱它「謙謙」;又因為它可以渡越艱難而建立功勞,所以說「用涉大川吉」。「牧」,就像牧人放牧牲畜的「牧」,是順著它的天性。順其天性,所以德盛;節制其德,所以禮恭。

六二:鳴謙,貞吉。象曰:鳴謙貞吉,中心得也。鳴者,感以來其應者也,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是也。二之與三,剛上柔下,於分為正,而九三方以剛下人,感之無不應矣,是以貞吉,而象曰中心之得也。

六二爻辭說:「謙德發出聲名,守正吉祥。」《小象傳》說:「鳴謙貞吉,是發自內心而有所得。」所謂「鳴」,是發出聲音以感召應和它的人,《中孚》九二所說「鶴在樹蔭下鳴叫,它的幼鳥應和它」就是這樣。六二與九三,剛在上而柔在下,就名分說是正當的,而九三正以陽剛謙下待人,所以六二一感召,沒有不應和的,因此守正而吉,《小象》說這是「內心有所得」。

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象曰:勞謙君子,萬民服也。初六以謙也,故渉難而有功,然而未及中,則亦未有功焉;九三過中,則既渉難而有功矣。夫功亦有不勞而成者,功成於勞則其力尤為可矜矣,九三不矜而謙,是乃所以能有終也。老子曰:功成不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此有終之道也。人道也,人道惡盈好謙,勞而謙則萬民服矣。

九三爻辭說:「有功勞而謙退的君子,有好結局,吉。」《小象傳》說:「勞謙君子,萬民都服從他。」初六因為謙,所以能渡越艱難而有功;然而它還沒有到達中位,實際上還談不上有功。九三已經過了中位,就是既渡越艱難而又確實有功了。功勞也有不費氣力就成就的,若功勞是靠辛勞掙來的,那份氣力就格外值得自誇;九三不自誇而能謙退,這正是它所以能有好結局。老子說:功成而不自居,正因為不自居,所以功業不會離開他。這就是「有終」之道。這屬於人道一層,人道厭惡盈滿而喜好謙退,有功勞而又謙退,萬民自然服從。

六四:無不利,撝謙。象曰:無不利撝謙,不違則也。則略而法詳,法容有變,則無變焉。故終始有常敘而不可違、上下有常分而不可亂者,則也。乃見天則,言其協終始之序也;困而反則、順以則,言其上下之分也。今九三以剛在下而六四以柔乘之,疑若違上下之法則矣;撝去三之乗已,則於則不違焉。

六四爻辭說:「沒有不利,發揮並推廣謙德。」《小象傳》說:「無不利撝謙,是不違背法則。」「則」簡略而「法」詳密,「法」容許變動,「則」卻不變動。所以始終有恆常的次序而不可違背、上下有恆常的名分而不可紊亂的,就是「則」。《乾》卦所說「乃見天則」,講的是它協合始終的次序;《同人》所說「困而反則」、《解》卦所說「順以則」,講的是上下的名分。如今九三以陽剛居下,而六四以陰柔凌乘其上,看似違背了上下的法則;六四把九三凌乘於己的形勢推開、不居其上,那就不違背法則了。

六五: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富相十則役,相萬則僕,物之理也。今六五不富而能用其鄰者,以人道好謙,得尊位大中而謙,則尤人之所好故也。能用其鄰則多助矣,又六二有造兵之釁,是以利用侵伐無不利也。

六五爻辭說:「不靠財富而能帶動鄰伴,利於出兵征伐,沒有不利。」《小象傳》說:「利用侵伐,是征討不服從的人。」財富相差十倍就被役使,相差萬倍就淪為奴僕,這是事物的常理。如今六五並不富有卻能役使它的鄰伴,是因為人道喜好謙退,而它得到尊位、居於大中卻仍舊謙退,尤其為人所喜好的緣故。能役使鄰伴,幫手就多了;再加上六二一方有挑起兵端的由頭,所以「利用侵伐,無不利」。

上六: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象曰:鳴謙,志未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上六感九三而求其應者也,故曰鳴謙。大抵感人心而求其應者,求近則其勢易,應逺則其勢難。六二之感九五,則其勢易,感之旡不應矣,故中心得;上六之感九三,則三上而不應,故志未得也。九三之不應,其罪可征也;然九三得民,有邑國之象,非以眾勝之則不可征,故利用行師征邑國也。彼六五不得用眾,直侵其國;此伐其人者,以得尊位大中,能以其鄰,且所征者六二之正也。

上六爻辭說:「謙德發出聲名,利於出動軍隊,征討自己的城邑封國。」《小象傳》說:「鳴謙,是心志還沒有實現;可以出動軍隊,去征討自己的城邑封國。」上六是要感召九三、求它來應和的,所以說「鳴謙」。大抵感召人心而求其應和,對象近就形勢容易,對象遠就形勢困難。六二感召九五,形勢容易,一感召無不應和,所以《小象》說「中心得」;上六感召九三,九三在它下面而不來應和,所以說「志未得」。九三不來應和,它的罪過是可以征討的;然而九三得民心,有城邑封國的象,不靠眾人的力量去勝它就征討不了,所以「利用行師征邑國」。六五那一爻不必動用眾人,徑直侵伐對方之國;上六這裡說「伐其人」(用師),是因為六五得尊位、居大中,能夠役使鄰伴,而且所征討的(六二)本身是正當的。

豫卦(坤下震上)

坤下震上。豫:利建侯行師。曰:豫,剛應而志行,順以動,豫。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而況建侯行師乎?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豫之時義大矣哉。豫者,與物通之時也。建侯宜與物通,故孟子言置君則必曰謀於燕眾;行師亦與物通,故孟子言伐燕則必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聖人所以與物通,亦順以動而已,譬川流而不逆行,則浩然通諸海矣。

《豫》卦下體是坤、上體是震。卦辭說:「豫,利於分封諸侯、出動軍隊。」《彖傳》說:「豫,是一個剛爻(九四)受到眾陰呼應而心志得行,順應而後行動,所以叫『豫』。《豫》既是順應而動,所以天地也如此,何況分封諸侯、出動軍隊呢?天地順應而動,所以日月運行不會失度、四時更替不會差錯;聖人順應而動,那麼刑罰清明而百姓服從。《豫》所處的時與義真偉大啊。」《豫》,是與萬物相通的時候。分封諸侯應當與眾相通,所以孟子講替燕國立君,必定說要與燕國眾人商量;出動軍隊也應當與眾相通,所以孟子講討伐燕國,必定說取了它而燕國百姓高興才可以取。聖人之所以能與萬物相通,也不過是順應而動罷了,好比河水順流而不逆行,浩浩蕩蕩自然通到大海。

蓋群一物性類,以理因而循之,則雖天地不能違。何則?天亦以易因性,地亦以簡循理故也。天地以順動,則自然之理,故日月行其紀而不過,四時協其序而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大正之理,故刑罰清而民服。

大凡把同一類物性歸攏起來,依著道理去因循它,那麼連天地也不能違背。為什麼?因為天也是以「易」(平易)來因順物性,地也是以「簡」(簡約)來遵循事理。天地順應而動,靠的是自然之理,所以日月按軌道運行而不失度、四時依次序配合而不差錯;聖人順應而動,靠的是大中至正之理,所以刑罰清明而百姓服從。

夫刑罰者,矯拂人而制之者也,且不煩濫而民服,則禮樂政教之以順導人者可知矣,彼聖人何往而非順動哉?建侯所以興天下之同利,行師所謂憂以天下者也;刑罰所以去天下之同害,作樂所謂樂以天下者也。雷在地中而為復,復則辨於物矣;雷出地奮為豫,豫者眾人熙熙如登春?之時。方是時,視濁水迷於清淵,有至於豫者,豈觀象而見所謂非豫之幾哉?非與日月合其明者,孰能與此?故曰豫之時義大矣哉。

刑罰是矯正違拗人情、加以制裁的手段,尚且能做到不繁苛濫用而百姓服從,那麼禮樂政教這些順著人情去引導的手段就更不用說了——聖人哪一處不是順應而動呢?分封諸侯,是為了興起天下共同的利益,出動軍隊就是孟子所說「以天下為憂」;施用刑罰,是為了除去天下共同的禍害,制作音樂就是孟子所說「以天下為樂」。雷藏在地中是《復》卦,《復》就能辨別事物;雷出地面而奮發是《豫》卦,《豫》就是眾人熙熙攘攘如同登上春天高臺的時候。正在這時候,人們看著渾水而誤以為是清潭,一味沉溺於安樂,哪裡能觀察卦象而看出那「並非真安樂」的幾微呢?不是與日月合其明的人,誰能做到這一點?所以說「豫之時義大矣哉」。

象曰: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徳,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雷出地奮,聖人與物之象也。眾人熙熙,我何為而不樂?於是作樂焉。其作樂也,乃所以崇徳焉,與夫熙熙而遂至於失性者異矣。能昭天地化育之功者莫如雷,能崇聖人化養之徳者莫如樂。傳曰:樂隆而徳尊。作樂崇徳之謂也。作樂以崇徳,故盛薦之上帝則天神降焉,以配祖考則與詩有瞽所謂作樂合於祖同意。

《大象傳》說:「雷從地下發出而奮然震動,是《豫》卦之象;先王由此而制作音樂、崇尚德行,隆重地獻享上帝,並以祖先配享。」雷出地而奮發,正是聖人與萬物相通的象。眾人熙熙而樂,我為什麼不樂呢?於是制作音樂。他制作音樂,正是用來推崇德行的,與那種一味熙熙而終於喪失本性的享樂不同。能昭示天地化育之功的莫過於雷,能推崇聖人化養之德的莫過於樂。傳文說:樂盛大則德尊崇。說的正是「作樂崇德」。制作音樂以推崇德行,所以隆重地獻享上帝,天神就降臨;以祖先配享,就與《詩經·有瞽》篇所說制作音樂以合祭於祖廟同一個意思。

初六:鳴豫,?。象曰:初六鳴豫,志窮?也。聖人之於豫,若雷出地奮然,則豫非不鳴以感物也,但其鳴當其時而不妄耳。初六於位為下,於時為初,乃欲鳴而感物為豫,是乃不可,故曰鳴豫?,而孔子曰初六鳴豫,志窮?也。

初六爻辭說:「鳴叫著表現自己的安樂,凶。」《小象傳》說:「初六鳴豫,是心志已經窮盡而凶。」聖人對待「豫」,就像雷出地而奮發一樣,可見「豫」並不是不可以鳴響以感動外物,只是它的鳴響要合於時機而不妄發。初六就位置說在最下,就時機說在最初,卻想鳴響以感動外物、張揚安樂,這是不行的,所以說「鳴豫,凶」,而孔子在《小象》裡說「初六鳴豫,志窮凶也」。

六二:介于石,不終日,貞吉。象曰: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也。刳舟剡楫取諸渙,服牛乘馬取諸隨,繼之以重門擊柝取諸豫者,以川塗通則暴客至故也。非徒治天下為然,一身亦若是而已。開貞兊以與物通,則?亦隨至,是宜觀柔而蚤正以待之也。

六二爻辭說:「操守堅定如石,用不著等到一天結束(就看出幾微而離去),守正吉祥。」《小象傳》說:「不終日貞吉,是因為它中正。」《繫辭傳》說挖空樹幹做船、削木為槳,取象於《渙》卦;駕牛騎馬,取象於《隨》卦;接著說設置重重門戶、敲擊木梆巡夜,取象於《豫》卦——因為水路陸路一通,兇暴的盜賊也就跟著來了。不只治理天下如此,一個人自身也是這樣。一旦敞開心門與外物相通,凶險也就隨之而至,所以應當觀察柔弱的苗頭而及早端正自己以為防備。

六二蓋與於此。方天下交通成和之時,物之逐動如雷出奮然,而獨介于石焉,此善觀象者也。介于石,言見之先也;終日,言避之速也。見之先而避之速,吉不亦宜乎?六三:盱豫,悔遲有悔。象曰:盱豫有悔,位不當也。不謟然後可以上交,今且盱矣,則是顧望其上者也;又且遲之,則候伺其上者也,豈所謂不謟者乎?此則盱豫悔,而遲亦有悔也。

六二正是懂得這一點的。當天下交往通暢、一片和洽的時候,萬物都隨之躁動如同雷出地而奮發,唯獨它堅定如石,這就是善於觀象的人。「介于石」,是說它看得早;「不終日」,是說它避得快。看得早而避得快,得吉不也是應當的嗎?六三爻辭說:「抬眼向上巴望著求安樂,會有悔恨;遲疑不改,也有悔恨。」《小象傳》說:「盱豫有悔,是爻位不當。」不諂媚然後才可以與上位者交往;如今已經抬眼巴望,那就是在窺伺上意;再加上遲疑不決,那就是在等候上面的臉色,哪裡還談得上不諂媚?所以「盱豫」要悔,「遲」也要悔。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簮。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九四體震而為之主者也。以象言,則萬物莫不由雷以豫;以爻言之,則陰莫不由陽以豫,是以大有得也。大有得而勿疑,乃能協眾力以安其上,猶簮之總眾髮以安其首;若自疑則眾疑而暌矣,未聞以疑事有功也。

九四爻辭說:「眾人由他而得安樂,大有所得;不要猜疑,朋類就會像髮簪聚攏頭髮那樣合聚而來。」《小象傳》說:「由豫,大有得,是心志大為推行。」九四本體屬震而且是震的主爻。就卦象說,萬物沒有不靠雷而得以奮發喜樂的;就爻位說,眾陰沒有不靠這一陽而得以安樂的,所以「大有得」。大有所得而又不猜疑,才能協合眾人之力來安定君上,好比髮簪聚攏眾髮以安定頭顱;如果自己先猜疑,眾人也就跟著猜疑而離心了——從沒聽說過辦事靠猜疑能成功的。

六五:貞疾,恆不死。象曰:六五貞疾,乘剛也;恆不死,中未亡也。六五之疾,以乘剛而至於貞。彼四牡項領,則不能無亡矣;九四務在協眾以安其上,非項領之牡也,疾常不死不亦冝乎?上六:?豫成,有渝無咎。象曰:?豫在上,何可長也。六二知?,蓋??之中獨見曉焉者也;上六不知幾者,?豫而已。雖?者明之藏也,知生於??之中而有渝焉,則無咎矣。

六五爻辭說:「久病不愈,卻長久不死。」《小象傳》說:「六五貞疾,是因為它凌乘在陽剛(九四)之上;恆不死,是中位還沒有喪失。」六五的病,是因為凌乘陽剛而成了長久不愈的痼疾。像《詩經》所說四匹公馬壯得脖子發硬、無人能駕馭,那就免不了滅亡;九四一心協合眾人以安定君上,並不是那種脖子發硬的悍馬,所以六五雖病而常不死,不也是應當的嗎?上六爻辭說:「昏冥中的安樂已經鑄成,若能改變就沒有災禍。」《小象傳》說:「昏冥的安樂還高居上位,怎麼能長久呢?」六二能知微,正是在昏昧幽暗之中獨自看得明白的人;上六不懂察幾,只能沉溺在昏冥的安樂里。雖說昏冥正是光明所潛藏之處,只要在昏昧幽暗中生出覺知而有所改變,也就沒有災禍了。

隨卦(震下兌上)

震下兌上。隨:元亨利貞,無咎。曰:隨,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大亨貞無咎,而天下隨時。隨時之義大矣哉。聖人之道至於兼忘,又使天下兼我,則民交放於道術之中行,不知所之矣。則使天下隨之,若子之從父、弟之從兄,豈無勉為仁以要人、揚行以悅眾乎?

《隨》卦下體是震、上體是兌。卦辭說:「隨,大為亨通而利於貞正,沒有災禍。」《彖傳》說:「隨,是剛爻自外而來居於柔爻之下,震動而兌悅,所以叫『隨』。大為亨通而貞正、沒有災禍,於是天下隨順時勢。隨時的意義真偉大啊。」聖人之道達到彼此兩忘的境界,又使天下人連「我」也一併忘掉,那麼百姓就一同放任於道術之中而行,不知道自己走向哪裡。若要使天下人跟隨自己,像兒子跟從父親、弟弟跟從兄長那樣,難道會沒有勉強做出仁義來邀買人心、張揚德行來討好眾人的事嗎?

以剛柔言之,剛上而柔下,則剛柔尊卑之常也;剛自外而為主於內,則剛柔屈伸之宜也。今剛不處上而來,又來而不為主,取下柔而已,則是反尊卑之常、反屈伸之宜矣。自二體言之,止而說者,聖人所以感物之道也;動而健者,天所以命物之道也。今不止而動、而健取說而已,則是不感物於自然、不應天之無妄矣,是以不免為仁以要人、揚行以說眾者也,是以不能無咎矣,以大亨貞而後可以無咎。

就剛柔說:剛在上而柔在下,這是剛柔尊卑的常規;剛從外面來而在內卦作主,這是剛柔屈伸的適宜。如今剛不居上位而下來,來了又不作主,只是屈居柔爻之下,那就違反了尊卑的常規、違反了屈伸的適宜。就上下二體說:止而喜悅(如《咸》卦艮下兌上),是聖人感動萬物的方式;動而剛健(如《大壯》),是上天命令萬物的方式。如今《隨》卦不是止而是動,也不是剛健而只取喜悅,那就既不能以自然感動萬物、又不合於上天的真實無妄,因此免不了勉強行仁以邀買人心、張揚德行以取悅眾人,因此不能沒有災禍,必須大亨而貞正然後才可以沒有災禍。

天下之所隨者聖人,聖人之所隨者時也。聖人之所隨時,則莫非時也;失所隨之序者不足,而義甚?,非與日月合其臨照之明、與四時合其消息之序者,不足以與此。象曰: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嚮晦入宴息。治則進,亂則退,此隨時之大者也;春而作,秋而息,又以之明而動、晦而休,則其小者也。小者猶隨之而不違,則大者可知矣。明而動、晦而休,莫非隨也,而獨言嚮晦入宴息,則以謂知隨則無故也。

天下所跟隨的是聖人,聖人所跟隨的是時。聖人所隨的時,無一處不是時;一旦錯失了所隨的次序,就不足,而在義理上是很凶險的。若不是能與日月合其照臨之明、與四時合其消長之序的人,是夠不上這個境界的。《大象傳》說:「澤中有雷(雷入澤中而潛藏),是《隨》卦之象;君子由此而在天色向晚時進屋安息。」治世就出仕,亂世就退隱,這是隨時之中的大事;春天勞作、秋天休息,再往下到天明就活動、天黑就休息,那是隨時之中的小事。小事尚且跟隨而不違背,大事就可想而知了。天明活動、天黑休息,無一不是「隨」,而《大象》偏偏只說「嚮晦入宴息」,是因為懂得了「隨」,其餘也就不必多說了。

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象曰:官有渝,從正吉也;出門交有功,不失也。法而不議,則法之所以不至者必廢;職而不通,則職之所不及者必墜,故欲有渝。渝而失正,則巧佞亂官宜矣,故正然後吉。夫官者,有分職自守而已矣,奚其交?然欲有次,不可以無交。先王以天地名官,天地交而萬物通,則官固不可以無交矣,故曰人道交而功動成。交之出門而往從之,則其交也親,故出門交有功不失也。

初九爻辭說:「所守的職事有所變動,守正則吉;走出門去交往就有功。」《小象傳》說:「官有渝,是跟從正道才吉;出門交有功,是不會有失。」只守著成法而不加議論,那麼成法照顧不到的地方必定荒廢;只守著本職而不與人溝通,那麼本職涉及不到的地方必定墜廢,所以要有所變動。變動而失掉正道,那麼巧言諂佞之徒擾亂官守就是必然的,所以必須守正然後才吉。做官的人,本該各守本分職守罷了,何必去交往呢?然而政事要有條理,就不能沒有交往。先王用天地來命名官職(如天官、地官),天地相交而萬物通暢,可見做官本來就不能沒有交往,所以說人道相交而功業才動而有成。走出門去主動交往、前往追隨,那麼交情才親密,所以「出門交有功,不失也」。

六二:係小子,失丈夫。象曰:係小子,弗兼與也。剛足以自亡也,徒以隨時故來而下柔,則其於人也隨之而已,非繫也。柔不足以自立而隨人,則非徒隨之,亦且繫屬之而不能違矣,故六三、六二、上六皆稱繫焉。係小子失丈夫,失所繫也。蓋以陰居陰,則不足於明,又不足於斷;不足於斷,故不能違近而趨遠;不足於明,故兩者之間不知擇所繫焉。

六二爻辭說:「繫戀著小子(初九),失掉了丈夫(九五)。」《小象傳》說:「係小子,是不能兩邊都兼顧。」陽剛本足以自立自存,只因為要隨時,所以下來屈居柔爻之下;那麼它對於人只是「隨」而已,不是「繫」。陰柔不足以自立而去隨人,那就不只是隨,而且是牽繫依附、無法脫離,所以六三、六二、上六都用「繫」字。「係小子,失丈夫」,是所繫錯了對象。因為以陰爻居陰位,既不足於明,又不足於斷;不足於斷,所以不能捨棄近處而奔向遠處;不足於明,所以在兩者之間不知道該繫於哪一個。

六三:係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象曰:係丈夫,志舍下也。初九之於九四,於他卦為不應也,今則交焉;六二之於九五,於他卦為應也,今則失焉。以謂不應宜交,則六三之與上六不應也,何其不交也?以為應失,則六三與上六非應也,何其亦失也?為其近邪,則初九之於九四非逺也。然則非以近,亦非以逺;以應,亦非以不應,各從其所欲隨而已,是乃所以為天下隨時,非大人不能明擇之也。

六三爻辭說:「繫戀著丈夫(九四),失掉了小子(初九);隨從而有所求便能得到,利於安居守正。」《小象傳》說:「係丈夫,是心志捨棄了下面的初九。」初九與九四,在別的卦裡本不相應,這裡卻交結;六二與九五,在別的卦裡本是正應,這裡卻失掉。若說不相應的反倒該交結,那麼六三與上六也不相應,為什麼不交結?若說是正應的反倒會失掉,那麼六三與上六本非正應,為什麼也說「失」?若說是因為靠得近,那麼初九與九四也並不遠。可見既不是因為近,也不是因為遠;既不是因為相應,也不是因為不相應,只是各自跟隨自己想跟隨的罷了——這正是「天下隨時」的道理,不是大人就不能明智地抉擇。

係丈夫失小子,言得所繫也。係丈夫為得所繫,故隨有求得;隨有求得,則又可知矣,故利貞。九四:隨有貞?,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象曰:隨有,其義?也;有孚在道,明功也。隨時之義,不必陰隨陽,而陽亦隨陰;然以陽隨陰,雖足以有,然亦貞?焉。雖然,陽之隨陰,孚足以守道,非不能自立而依勢乎人者也;明足以趨時,非不能自昭而依乎人者也,以從初而已,何咎之有?

「係丈夫,失小子」,是說它繫對了對象。繫對了對象,所以「隨有求得」;既然隨從而有所求便能得到,其餘也就可想而知,所以「利貞」。九四爻辭說:「隨從而有所獲,守正也危;心懷誠信、立身於正道而又明智,會有什麼災禍?」《小象傳》說:「隨而有獲,義理上是危險的;有孚在道,是明智所致之功。」隨時的意義,不一定非是陰隨陽,陽也可以隨陰;然而以陽去隨陰,雖然能有所得,卻終究守正也危。話雖如此,陽去隨陰,它的誠信足以守住正道,並不是自己立不住而去倚仗別人的勢;它的明智足以趨赴時機,並不是自己顯不出而去依附別人。它只是順從初九罷了,有什麼災禍呢?

九五: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君之所期於臣者,嘉徳而已,故能入告嘉猷,出建嘉績,為上成假樂之嘉焉。九五孚于嘉徳而隨之,吉不亦宜乎?六二柔順中正,蓋有嘉績者也。

九五爻辭說:「以誠信對待美善,吉。」《小象傳》說:「孚于嘉吉,是因為它位居中正。」君主對臣子所期望的,只是美善的德行罷了,所以臣子能夠進朝獻上嘉美的謀猷、出朝建立嘉美的功績,替君上成就《詩經·假樂》所歌頌的那種美善。九五以誠信對待美善之德而隨從它,吉祥不也是應當的嗎?六二柔順而又中正,正是有嘉美功績的那一位。

上六:拘係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象曰:拘係之,上窮也。天下之未隨,則繫之未可也;天下皆隨而獨有不隨者焉,故可拘係之。拘係之,則上窮之勢不能無從矣;雖從之非心也,以徳維其心,則中心悅而誠服,文王所以亨于西山,用此道也。

上六爻辭說:「拘捕並拴住他,於是跟著又用繩索牢牢繫住;君王在西山舉行祭享。」《小象傳》說:「拘係之,是上六已到窮極。」天下人還沒有跟隨的時候,就不可以去拘繫;等到天下人都跟隨了而唯獨還有不跟隨的,才可以拘捕拴住他。既已拘捕拴住,那麼在窮極的形勢下他不能不服從;不過服從只是形跡而不是出於本心,還要用德去維繫他的心,他才會打心裡喜悅而真誠地歸服——文王之所以能在西山舉行祭享,用的正是這個辦法。

蠱卦(巽下艮上)

巽下艮上。蠱:元亨,利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曰:蠱,剛上而柔下,巽而止,蠱。蠱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也。萬世無者道而已,事則有弊之所由然,以剛上而柔下、巽而止故也。蓋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巽而動,乃能乆;今巽而止,則不可乆而蠱弊生矣。然窮而變,變而通,通而乆矣,是以蠱弊之既生,則欲治之也。傳曰:道猶金石,一調不更;事猶琴瑟,每終改調。此之謂也。

《蠱》卦下體是巽、上體是艮。卦辭說:「蠱,大為亨通,利於渡過大河;在甲日之前三天、甲日之後三天(詳加謀慮)。」《彖傳》說:「蠱,是剛在上而柔在下,謙順而停止,所以叫『蠱』。蠱而大為亨通,天下就得治。利涉大川,是前往必有事可做。先甲三日、後甲三日,是終結之後又有開始,這是天道的運行。」歷經萬世而不會敗壞的只有「道」;至於「事」,就有它敗壞的緣由——正因為剛在上而柔在下、謙順而停滯的緣故。剛上柔下,若是雷與風互相配合、謙順而又能行動(如《恆》卦),才能長久;如今是謙順而停滯,就不能長久,蠱壞之弊便產生了。然而窮極就要變,變了就通,通了就能長久,所以蠱壞之弊既已產生,就要去整治它。傳文說:道好比金石,一經調定就不再更改;事好比琴瑟,每奏完一曲就要重新調絃。說的正是這個道理。

天下之勢,有亂乃有治,故乾元用九而天下治,蠱元亨而天下治,以有亂故有去亂而治之者也。蠱以止而生,則不可復止;又巽者木道也,以渉難則蠱飭矣,故曰利渉大川也。有事然後有功,蠱則飭樂而已,不足以言功,故曰往有事也。先甲三日者,原弊之所由以生也;後甲三日者,恐神竒之復化為臭腐也。蓋終則有始,時乃天行,則所以圖之,不可不要其終而原其始也。

天下的形勢,有亂才有治,所以《乾》卦「用九」而天下得治,《蠱》卦大亨而天下得治——因為有亂,才有人去除亂而加以治理。蠱壞是因為停滯而產生的,那就不能再停滯下去;何況巽屬木,木可以造舟,用來渡越艱難,蠱壞就整治好了,所以說「利涉大川」。有事然後才談得上功,而《蠱》只是把敗壞的整治好罷了,還談不上功,所以說「往有事也」。「先甲三日」,是推原弊病產生的由來;「後甲三日」,是擔心《莊子》所說神奇又化為腐臭。終結之後又是開始,時機就是天道的運行,所以謀劃它時,不能不既顧及它的終、又推原它的始。

象曰: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徳。徳則日新,事則日故;雖然,以日新之徳推之於事,則事亦新而不故矣。故必有以搖盪其民,如風之落山,以育其徳,則蠱之不飭而自去矣。事,末也,聖人所以圖之於其本而已,故於是育徳焉。

《大象傳》說:「山下起風,是《蠱》卦之象;君子由此而振作百姓、培育德行。」德是一天天更新的,事是一天天變舊的;話雖如此,把日新之德推行到事上,那麼事也就常新而不至於陳舊。所以必須有辦法振盪百姓,像風吹落山那樣把積弊搖落,以此培育他們的德,那麼蠱壞不必刻意整治也自行消除了。「事」是枝末,聖人只在根本上著手謀劃,所以在這裡講「育德」。

初六: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象曰:幹父之蠱,意承考也。家人之道,恩勝於義,故常於巽止而蠱弊之生尤甚於國,此六爻之所以皆言幹父之蠱也。幹父之蠱,則其治可移於官而乾國矣。經曰:貞者,事之幹也。事待乾而後立,故蠱皆曰乾焉。

初六爻辭說:「匡正父親留下的弊壞,有這樣的兒子,先父就沒有過失,雖有危險而最終吉祥。」《小象傳》說:「幹父之蠱,用意是承繼先父。」一家人之間,恩情壓過義理,所以常常處在謙順而停滯的狀態,弊壞的產生比國家還厲害,這就是《蠱》卦六爻都說「幹父之蠱」的緣故。能匡正父親留下的弊壞,這份治理的本領就可以移用到官位上去匡正國家。《乾》卦《文言》說:「貞,是事業的主幹。」事情要有主幹(乾)才立得住,所以《蠱》卦各爻都用「乾」字。

孟子不順乎親,不可以為子。今曰有子,為其巽順幹父之蠱也。以巽順而幹蠱,而所承非成徳之父,則其非道亦從矣。今九二以剛中首事,得其所以為父,故稱考焉;初六以巽順承之,得其所以為子,故稱子。雖其所以無咎焉,厲而終吉也。

孟子說不能順從父母,就不配做兒子。這裡說「有子」,正是因為他能以謙順的態度去匡正父親的弊壞。以謙順去匡正弊壞,倘若所承事的不是德行成就的父親,那麼父親不合道的地方他也會跟著做。如今九二以剛健居中而帶頭做事,盡到了做父親的本分,所以稱「考」;初六以謙順承事於他,盡到了做兒子的本分,所以稱「子」。雖然因此能夠沒有過失,卻仍有危險而後終得吉祥。

九二:幹母之蠱,不可貞。象曰:幹母之蠱,得中道也。初六之所承者九二,而三、四、五所承者上九也,故稱乎父;九二之所承者六五也,故稱乎母。子也巽乎內而止乎外,陰陽大分也,故不可以為貞;然非失其所居而然也,以幹蠱而已,又皆得中道,是以悔吝不至。

九二爻辭說:「匡正母親留下的弊壞,不可以固執守正。」《小象傳》說:「幹母之蠱,是得到了中道。」初六所承事的是九二,而三、四、五三爻所承事的是上九,所以都稱「父」;九二所承事的是六五,所以稱「母」。做兒子的在內謙順、在外知止,這是陰陽的大分際,所以不可以固執守正;然而這並不是它失掉自己的本位,只是為了匡正弊壞罷了,而且都能得中道,所以悔與吝都不至於發生。

九三:幹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象曰:幹父之蠱,終無咎也。九二剛中而初六以柔巽從之,乃其宜也;上九剛過而九三以剛過應之,亦其宜也。然子道貴順,今以剛過,則父子之恩傷矣,故小有悔。然從義不從父,是乃所以義其父也,故無大咎焉。小有悔而已,則固無大悔矣;無大咎,則猶小有咎焉。而象曰終無咎,以始則傷恩而終於義故也。

九三爻辭說:「匡正父親留下的弊壞,稍有悔恨,沒有大災禍。」《小象傳》說:「幹父之蠱,最終沒有災禍。」九二剛健居中而初六以柔順相從,這是恰當的;上九剛強過度而九三也以剛強過度去應它,也算恰當。然而做兒子的貴在柔順,如今用過分的剛強,父子的恩情就受損了,所以「小有悔」。不過從義而不盲從父親,正是要使父親合於義,所以「無大咎」。只是「小有悔」,那就本來沒有大悔;說「無大咎」,那就還是稍有小咎。而《小象》說「終無咎」,是因為開頭雖傷恩情,最終卻歸於義。

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象曰:父之蠱,往未得也。巽而止,蠱之所以生也,剛所以飭不宜矣,而六四以柔父之蠱,所以往見吝也,而未得乎親。父之於子,尊賢而下無能;今父之蠱而不能飭,宜其未得也。

六四爻辭說:「寬緩地對待父親留下的弊壞,往前走就有憾惜。」《小象傳》說:「父親的弊壞,這樣前往是得不到(父親之心)的。」謙順而停滯正是弊壞產生的原因,用剛去整治尚且嫌不夠,而六四卻以柔弱去對待父親的弊壞,所以前往就有憾惜,也得不到父親的歡心。父親對於兒子,尊重賢能的、看不起無能的;如今父親有弊壞而他不能整治,得不到父親的心也是應當的。

六五:幹父之蠱,用譽。象曰:幹父用譽,承以徳也。六五所承者剛中之父,則巽順以從之可也。父若以剛過,則子道難矣。蓋以剛過則傷恩,故九三有小悔之辭焉;以柔正裕之則害義,故六四則有往見吝之辭焉。若剛不至於害義,卒歸於有譽者,六五是也,此所謂克諧以孝也。

六五爻辭說:「匡正父親留下的弊壞,因而得到稱譽。」《小象傳》說:「幹父用譽,是以德來承事父親。」六五所承事的是剛健居中的父親(九二),那麼以謙順跟從他就可以了。父親若是剛強過度,做兒子的就難辦了。因為過剛會傷恩,所以九三有「小有悔」的話;而以柔順寬緩地放任,又會害義,所以六四有「往見吝」的話。若能剛而不至於害義,最終歸於得到稱譽的,就是六五,這正是《尚書》所說「能夠和諧相處,靠的是孝」。

瞽瞍之頑,則剛過之父也,而四嶽以烝烝乂不格奸稱之於堯前者,亦舜能幹父用譽故耳。其曰承以徳,何也?惟徳足以諧頑嚚,其能用譽亦以徳而已。此爻惟大舜足以當之。若武王能廣文王之聲,則文王有聲而武王廣之耳,此則父子之懿,剛之父如初六吉也。

瞽瞍那樣頑劣,就是剛強過度的父親,而四嶽在堯面前稱讚舜「能以孝道感化,使家人日進於善而不至於奸邪」,也正是因為舜能匡正父親的弊壞而獲得稱譽。《小象》說「承以德」,為什麼?因為只有德才足以感化頑劣愚頑的人,他能得到稱譽,靠的也只是德。這一爻只有大舜才當得起。至於武王能推廣文王的聲名,那是文王本有聲名而武王加以擴大罷了,那屬於父子之間的美德相承;父親剛健而不過度,兒子如初六那樣柔順承事,就吉了。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經曰:蠱者,事也。以謂徳則常新而事則有蠱也。以蠱生於事,復有事以乾之,則有事亦將蠱矣。自道觀之,則是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此蠱之終所以貴夫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也。事至於王而貴者為公,事至於侯而貴者為卿;求事王而不賓,則求事於侯,此求富而不恥執鞭之為也。既不事王,亦不事侯,高尚其事而小天下,此其志固不可奪矣,是以可則也。賁終白賁,蠱終於不事王侯,則此反素而守靜也。

上九爻辭說:「不去侍奉王侯,把自己的事看得比這更高尚。」《小象傳》說:「不事王侯,他的心志可以作為法則。」《序卦傳》說:「蠱,就是事。」意思是德永遠常新,而事卻會蠱壞。既然蠱壞是從「事」上產生的,再用「事」去匡正它,那麼這新添的事也終將蠱壞。從道的角度看,那就是《莊子》所說「用水去救水」,只會叫做「越添越多」。這就是《蠱》卦終爻之所以看重「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侍奉君王而顯貴的做「公」,侍奉諸侯而顯貴的做「卿」;求侍奉君王而做不成賓客,就轉而求侍奉諸侯,這就是孔子所說為求富而不惜去做執鞭之士。既不侍奉君王,也不侍奉諸侯,把自己所守的事看得更高而視天下為小,這樣的心志本來就奪不走,所以「可則」。《賁》卦終於「白賁」,《蠱》卦終於「不事王侯」,都是返歸素樸而持守靜定。

臨卦(兌下坤上)

兌下坤上。臨: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曰:臨,剛浸而長,說而順,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消不乆也。上者以高而臨下,大者以道長而臨小,此臨之義也。夫君子之長、小人之消也,長乘夫陰陽之機而不能自止也,故其道之長猶草木之長,氣湊於下而視之不見,其蠕蠕以進而乆之則高大矣。然則君子之長,亦何事於躁進哉?浸之長斯可矣。

《臨》卦下體是兌、上體是坤。卦辭說:「臨,大為亨通而利於貞正,到了八月就有凶險。」《彖傳》說:「臨,是陽剛漸漸生長,喜悅而柔順,陽剛居中而上有相應,大為亨通而又貞正,這是天的道理。到了八月有凶險,是陽消退而不能長久。」在上者憑著高位而臨下,大者憑著道的生長而臨小,這就是「臨」的意義。君子的生長、小人的消退,那生長乘著陰陽的樞機而無法自行停住,所以它的道之生長就像草木生長:陽氣匯聚在地下,看不見它在動,它蠕蠕然一點點前進,久了就已經高大。既然如此,君子的生長又何必急躁冒進呢?讓它漸漸生長就是了。

其消若氷雪之消,陽鑠於上,則視之不見,其駸駸以退而乆之則渙釋矣。然則彼小人之消,何事以威武臨之哉?說而順斯可矣。其自進也浸而長,其臨人也說而順,又其才剛中而應於上,是乃所以大亨以正也。

小人的消退像冰雪的消融:陽氣在上面照射熔化它,看不見它在減,它一點點地退,久了就渙然消釋了。既然如此,對小人的消退,又何必用威武去逼迫呢?喜悅而柔順就夠了。它自己前進是漸漸生長,它臨御別人是喜悅柔順,加上它的才質剛健居中而又上有相應,這就是它之所以「大亨以正」。

君子屈而小人伸,不可謂亨;君子外小人內,不可謂正。今君子伸而小人屈則亨矣,君子內而小人外則正矣。亨之與正,既見於人事,時乃天道,故曰大亨以正,天之道也。既曰天道,則消息旡常,而正有復為竒,善有復為妖,故曰至于八月有?。夫亨之與正必曰天道,何謂也?蓋君子所求亨者,求亨其心而已;所求正者,求正其身而已。若夫其道亨、其位正,則君子歸之天道而不求,此所以道言天道也。

君子受屈而小人得伸,談不上「亨」;君子在外而小人在內,談不上「正」。如今君子得伸而小人受屈,就亨了;君子在內而小人在外,就正了。「亨」與「正」既然表現在人事上,而時機正是天道,所以說「大亨以正,天之道也」。既然說是天道,那麼消退與生長就沒有定準,正的還會變成異常,善的還會變成妖孽,所以說「到了八月就有凶險」。「亨」與「正」為什麼一定要歸之於天道呢?因為君子所求的「亨」,只是求自己內心通暢;所求的「正」,只是求自身端正。至於自己的道能不能行、自己的位置正不正,君子把它歸給天道而不去強求——這就是《彖傳》要說「天之道」的緣故。

象曰:澤上有地,臨,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於卦考之,觀之道尊而臨之道親。尊可以教敬,親可以教愛;且可以臨民而民莫不戴之為重,可以觀民而民以榮觀者,莫若教也,故臨觀皆以教言焉。

《大象傳》說:「澤上有地(地高臨澤),是《臨》卦之象;君子由此而教化思慮沒有窮盡,容納保育百姓沒有邊際。」就卦體考察,《觀》的道理偏於尊嚴,《臨》的道理偏於親近。尊嚴可以教人恭敬,親近可以教人友愛;而且既能臨御百姓而百姓無不推戴敬重、又能被百姓瞻仰而百姓以觀仰為榮的,沒有比「教化」更好的了,所以《臨》《觀》兩卦的《大象》都從「教」上立說。

然觀之為教以順為主,故以省方觀民;臨之為教以厚為主。教思無窮,以謂厚者,性之徳也,修率性之道以為教,則其教無窮,何則?性不壞而道無弊也。苟有窮,則隘與不恭在所尚矣。容民無疆故遠者來,保民無疆故近者悅,以此厚徳臨下之道也。

不過《觀》的教化以「順」為主,所以說巡視四方、觀察民風;《臨》的教化以「厚」為主。「教思無窮」,是說「厚」乃是本性之德,修治循性而行的道來施教,那麼教化就沒有窮盡。為什麼?因為本性不會敗壞,道也就沒有弊病。假如教化有窮盡,那麼褊狹與不恭敬就要抬頭了。容納百姓沒有邊際,所以遠方的人前來;保育百姓沒有邊際,所以近處的人喜悅——這就是以深厚的德臨御下民的道理。

初九:咸臨,貞吉。象曰:咸臨貞吉,志行正也。初九、九二皆以陽下陰,有男下女之義,故皆咸臨。然初九未得,則君子之道未得也,特志行正而已;乃若九二未順命,則不特志行正,而見於事矣。

初九爻辭說:「以感應之道臨御,守正吉祥。」《小象傳》說:「咸臨貞吉,是心志所行端正。」初九、九二都是陽爻居於陰爻之下,含有男子屈身下求女子的意思,所以都叫「咸臨」。然而初九還沒有得位得勢,君子之道還沒有實現,只不過心志所行端正罷了;至於九二說「未順命」,那就不只是心志端正,而已經落實到事情上了。

九二:咸臨,吉無不利。象曰:咸臨吉無不利,未順命也。柔長則變剛,剛長則變柔;九二之於六五,蓋以道而感變之者也。六五且又順受而不懼,所以吉無不利,而象所謂未順命也。革之九四言改命,臨之九二言未順命,其實一也。革之九四在上近君者也,故曰改命;臨之九二在下遠君者也,故曰未順命。蓋君命善,則左右之臣潤色之而已;君命不善,則左右之臣有正教之使善,然後布之天下,九四所以言改命也。此則命未下也,命既下而不以善,則逺之臣非能之也,有所謂未順而已。

九二爻辭說:「以感應之道臨御,吉祥而無所不利。」《小象傳》說:「咸臨吉無不利,是還沒有順從君命。」柔長到極處就變剛,剛長到極處就變柔;九二對於六五,正是以道去感化改變它。六五又能柔順接受而不畏懼,所以「吉無不利」,就是《小象》所說的「未順命」。《革》卦九四說「改命」,《臨》卦九二說「未順命」,其實是一回事。《革》九四在上位、靠近君主,所以說「改命」;《臨》九二在下位、遠離君主,所以說「未順命」。君主的命令若是好的,左右近臣加以潤色就行了;君主的命令若不好,左右近臣要糾正教導他使命令變好,然後再頒佈天下,所以九四說「改命」。這裡則是命令還沒有頒下;命令一旦頒下而又不合於善,疏遠的臣子就無能為力了,只能有所謂「不順從」罷了。

六三: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象曰:甘臨,位不當也;既憂之,咎不長也。夫道淡乎其無味者也,舍此或苦或甘,皆非道之長也,故苦節不可貞、甘臨無攸利。夫甘者人之所說,以君子之難說,非卦之能入也;以是臨浸長之剛,又奚可哉?知其不可而憂之,則無咎矣。無咎者,補過也。夕惕若無咎,以懼而補其過者也;既憂之無咎,以憂而補其過者也。

六三爻辭說:「用甜言媚態臨御,沒有什麼好處;已經為此憂慮,就沒有災禍。」《小象傳》說:「甘臨,是爻位不當;既憂之,是災禍不會長久。」道是淡而無味的,舍此而或苦或甜,都不是道所長久的,所以《節》卦說「苦節不可貞」,這裡說「甘臨無攸利」。甜是人人喜歡的,但君子難以取悅,不是靠這一套能打動的;用這一套去臨御漸漸生長的陽剛,又怎麼行得通呢?知道行不通而為之憂慮,就沒有災禍了。所謂「無咎」,就是彌補過失。《乾》九三「夕惕若無咎」,是靠戒懼來彌補過失;這裡「既憂之無咎」,是靠憂慮來彌補過失。

六四:至臨,無咎。象曰:至臨無咎,位當也。浸長之剛,以大臨小,以信臨屈,將成其上浸而之剛,在上者固不能不巽順臨之矣。然其巽順不出乎正,則雖甘不說也;其巽順出乎正,則雖不甘亦悅也。六四則巽順之出於正者,是能至誠順乎剛者也,何咎之有哉?故曰至臨無咎。

六四爻辭說:「以極其誠摯的態度臨御,沒有災禍。」《小象傳》說:「至臨無咎,是爻位恰當。」漸漸生長的陽剛,以大臨小、以誠信臨御屈居之人,眼看要成就那漸進而上的陽剛,居上位的本來就不能不用謙順去對待它。然而它的謙順若不出於正,那麼即使甜言蜜語也不討人喜歡;它的謙順若出於正,那麼即使不甜也令人喜悅。六四正是謙順出於正的,是能以至誠順從陽剛的人,有什麼災禍呢?所以說「至臨無咎」。

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謂也。傳曰:投隙抵時,屬乎知。所貴乎知者,謂其善抵時也。方君子道上有向乎?,而六五能以柔順以臨之,不抑其進,此善抵者也,故曰知臨。君者,賞罰之所自出,制天下短長之命,而不患乎剛之不足,而所以不足者柔也;大君而能用柔,則得所宜矣,故曰知臨,大君之宜。象曰行中者,剛而能柔,則剛柔之中也。

六五爻辭說:「以明智臨御,這是大君所適宜的,吉。」《小象傳》說:「大君之宜,說的是行於中道。」傳文說:抓住空隙、趕上時機,全靠明智。明智之所以可貴,正在於它善於抓住時機。當君子之道向上生長、(對在上者)已有凶險苗頭的時候,六五卻能以柔順去臨御它、不壓抑它的上進,這就是善於抓時機,所以說「知臨」。君主,是賞與罰的發出者,掌握著天下人長短生死的命運,本來不愁剛強不夠,所欠缺的恰恰是柔;身為大君而能用柔,就得其所宜了,所以說「知臨,大君之宜」。《小象》說「行中」,是指剛而能柔,那就合於剛柔之中。

上六:敦臨,吉無咎。象曰:敦臨之吉,志在內也。上六長人之長者,通乎長厚之長者,長厚乃能長人故也。敦又厚之至,則寛裕溫柔足以有臨矣,君子所以處上而人皆重者,為是故也。

上六爻辭說:「以敦厚臨御,吉祥而沒有災禍。」《小象傳》說:「敦臨的吉,是心志繫在內卦(初九、九二)。」上六是「為人之長(zhǎng)」的長,與「長(cháng)厚」的長相通,因為寬長厚重才能做眾人之長。「敦」又是厚到極點,那麼寬裕溫柔就足以臨御眾人了。君子之所以居於上位而人人敬重他,正是因為這個緣故。

觀卦(坤下巽上)

坤下巽上。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曰: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下觀而化也。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於卦為觀者,顯此道以示天下,而大者輝光之才也,上者高明之位也;以輝光之才處高明之位,則小而在下者斯仰上矣,故於卦為觀。觀者,顯此道以示天下而天下觀之以化也。

《觀》卦下體是坤、上體是巽。卦辭說:「觀,祭祀時已洗手降神而還沒有獻上祭品,那份誠敬使人仰望肅然。」《彖傳》說:「偉大的瞻仰對象高居上位,柔順而謙遜,以中正之德昭示天下。『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是下面的人仰觀而受感化。觀察上天神妙的運行之道,而四時從不差錯;聖人依這神妙之道設立教化,天下就都服從了。」這一卦之所以叫「觀」,是把這個道顯現出來昭示天下:「大」指的是輝光四射的才質,「上」指的是高遠光明的位置;以輝光之才處在高明之位,那麼下面渺小的人就都仰望著上面,所以卦名為「觀」。所謂「觀」,就是把這個道顯現出來昭示天下,而天下人仰觀它因而受感化。

夫化之可以成也,觀感而已。以龜之相顧、鳩之相視而化,則聖人之於為天下,固可使觀而化也。將使之觀而化,則何俟乎鉗鍵而驅率之哉?順而巽以輔其自然斯可矣。順而巽者,道也;中正者,徳也。

感化之所以能夠成功,靠的只是觀看與感應。烏龜互相顧視、斑鳩互相注視就能孕育變化,那麼聖人治理天下,本來就可以使人觀看而受感化。既然要使人觀看而受感化,又何必用鉗制鎖釦去驅趕催逼呢?只要柔順而謙遜地輔助那自然之勢就夠了。柔順而謙遜,是道;居中守正,是德。

所貴乎極者,謂其可以取中也;所貴乎表者,謂其可以取正也。以中正觀天下,是猶建極立表於民上耳,其孰有不屬目哉?夫順而巽,則不拂萬物之自然而為偽;中正,則不其身、不迃其心而為偽,亦不為邪,則誠之所存。以誠存,則不待有物以彰之然後見其敬矣。

「極(準則)」之所以可貴,是因為可以據它取「中」;「表(標杆)」之所以可貴,是因為可以據它取「正」。以中正昭示天下,就好比在百姓之上樹起準則、立起標杆,誰會不注目仰望呢?柔順而謙遜,就不違逆萬物的自然而流於虛偽;居中守正,就不矯飾自身、不曲折內心而流於虛偽,也不走上邪路,那就是誠意所存之處。既以誠意存心,就不必等到有什麼外物來彰顯,然後才見得出他的恭敬。

孔子曰:為禮不敬,吾何以觀之哉?是則可觀者莫如敬也。又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盥又先乎灌,其敬尤為足觀,豈待夫薦而後見哉?故曰盥而不薦,足以自敬而不待薦,則觀之者有孚矣。

孔子說:「行禮而不恭敬,我拿什麼去看它呢?」可見最值得瞻仰的莫過於「敬」。他又說:「禘祭從第一次灌酒降神以後,我就不想看下去了。」「盥(洗手)」比「灌(灌酒)」還在前面,那份恭敬尤其值得瞻仰,何必等到獻上祭品才看得見呢?所以說「盥而不薦」——單憑自身的恭敬就足夠了,用不著靠獻祭之禮,那麼瞻仰的人自然心生誠信。

夫人之心火也,人貌木也,人之心見於貌,猶火之見於木,故內有孚則外見於貌,顒然而靜專也。貞觀者,天地之所以觀萬物也;大觀者,聖人之所以觀天地。故曰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言天有以觀萬物而聖人有以觀之也;又曰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言聖人有以觀天下而天下觀之也。

人的心屬火,人的容貌屬木;心顯現在容貌上,就像火顯現在木上,所以內裡有誠信,外面就現於容貌,莊重肅然而安靜專一。「貞觀」,是天地用來昭示萬物的;「大觀」,是聖人用來觀察天地的。所以說「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是說天有辦法昭示萬物,而聖人有辦法觀察它;又說「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是說聖人有辦法昭示天下,而天下人仰觀他。

四時有神道,有法。先後之可循、往反之可期,明法也;不知披拂主張之為誰者,神道也。於其神道觀之而不助,則其明法協紀而不忒矣,故曰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矣。天之神道,則觀而不助可也;所以教天下,則不能無助矣,故曰神道設教。以神道設教,則行積於此而民得於彼,天下不知其所以然而然矣。

四時之中既有「神道」,也有「明法」。先後次序可以遵循、往復循環可以預期,這是明法;不知道是誰在鼓動主宰的,這是神道。對它的神道只觀察而不去幫忙,那麼它的明法就會協合綱紀而不出差錯,所以說「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對上天的神道,觀察而不幫忙就可以了;至於教化天下,就不能不加以幫助,所以說「神道設教」。用神道來設立教化,那麼功夫積在這一頭而百姓在那一頭有所得,天下人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卻自然而然就這樣了。

象曰: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五方之民各有性也,非特五方之民各有性,五土之民亦各有宜。先王之教,將使剛柔緩急各得其性,而和味衣服利用便器各得其宜,於是省方觀民,然後設教焉,此順巽之道也。

《大象傳》說:「風吹行在地上,是《觀》卦之象;先王由此而巡視四方、觀察民情、設立教化。」東南西北中五方的百姓各有各的性情,不只五方之民各有性情,五種土壤上的百姓也各有各的所宜。先王的教化,要使剛強、柔弱、遲緩、急躁的人各自適合他的本性,而調味、衣服、器用、便利之具各自適合他的所宜,所以先巡視四方、觀察民情,然後才設立教化——這正是柔順謙遜之道。

初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象曰:初六童觀,小人道也。童,無知也,無與也。小人而有知則必為盜,有與則必為黨;無知無與,乃是小人之福也,故曰童觀,小人無咎。若夫君子,則明哲之貴,不貴夫庸行翳路也,安得旡知乎?徳不孤,必有鄰,安得無與乎?故曰君子吝。

初六爻辭說:「像兒童那樣淺陋地觀看,小人這樣沒有災禍,君子這樣就有憾惜。」《小象傳》說:「初六的童觀,是小人之道。」「童」,就是無知、無所結交。小人若有知識,必定用來做盜賊;若有結交,必定用來結黨。無知無交,反倒是小人的福氣,所以說「童觀,小人無咎」。至於君子,可貴在明智,不貴在庸碌而行、遮蔽道路,怎麼可以無知呢?「德不孤單,必定有鄰」,又怎麼可以無所結交呢?所以說「君子吝」。

六二:窺觀,利女貞。象曰:窺觀女貞,亦可醜也。聖人仰則觀天,俯則觀民;觀天則所見大,觀民則所見博。今六二獨見其應,是乃為窺觀,則觀小而狹矣,是則可醜也。於女貞則有從一之徳,故利。

六二爻辭說:「從門縫裡偷看,利於女子守正。」《小象傳》說:「窺觀利女貞,(在男子)也是可恥的。」聖人抬頭觀察天象,低頭觀察民情;觀天則所見廣大,觀民則所見廣博。如今六二只看見它所應的九五一爻,這就成了「窺觀」,所見就小而狹隘,所以可恥。不過在女子守正這一面,它有專一從夫之德,所以說「利」。

六三:觀我生進退。象曰:觀我生進退,未失道也。生,謂動出於我者。草木之生所以盛衰美惡之不同,皆係其本而已;聖人君子所以動出乎身者不同,亦其所養有淺深故也。六三之材,雖其生不如聖人之道沛然有餘,然量進退未失道也。荀卿曰:忠臣誠然後能受職,所以為不窮也。其六三之謂乎?

六三爻辭說:「觀察自己發出的作為,以決定進還是退。」《小象傳》說:「觀我生進退,是沒有失掉正道。」「生」,指從自己身上發出的行為。草木生長之所以有盛有衰、有美有惡,全繫於它的根本;聖人君子發自自身的行為之所以不同,也是因為所涵養的有深有淺。六三的才質,雖然它所發出的比不上聖人之道那樣沛然有餘,然而能衡量自己而決定進退,就沒有失掉正道。荀子說:忠臣先有誠,然後才能承受職務,所以能不至於困窮。說的大概就是六三吧。

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象曰:觀國之光,尚賓也。君子之道,深其根而時養之,則其生也足以窮大極高,有進而已無退也;若其身之進退,則觀乎時而已,故曰觀國之光。九五得尊位大中,以大觀在上,國之光者也。巽為進退、為不果,而未純為臣,故曰賓。然進退不果,而上非有王徳之君足以廸知而忱恂,則疑其晉逼而害之矣,非賓之利也。九五王也,故六四利用賓焉。

六四爻辭說:「觀仰一國的光華,利於做君王的賓客(出仕)。」《小象傳》說:「觀國之光,是崇尚賓客之禮。」君子之道,只要根扎得深而按時涵養,那麼它生長起來足以窮極廣大高遠,只有前進沒有後退;至於自身的進與退,就要看時勢罷了,所以說「觀國之光」。九五得尊位、居大中,以偉大的形象高居上位,正是一國的光華。巽有進退不定、猶疑不果的性質,還不是純粹的臣位,所以稱「賓」。然而進退猶疑,若上面不是具備王者之德、能夠啟發人的智慧並誠心信任的君主,就會疑心他有僭越逼迫之意而加害他,那就不是做賓客的利益了。九五正是王者,所以六四「利用賓于王」。

九五:觀我生,君子旡咎。象曰:觀我生,觀民也。在下者常失於好進,好進則誘於前而不復顧矣;在上者常失於好勝,好勝則過在身而不能自檢矣。六三觀我生,則非在上不能自明也,在下觀我生也,此猶有折足之懼而不敢必承也;在上者而觀我生,則非盛徳孰能若是?於是稱君子焉。六三進退未過,未有以施於民,其觀我生則觀諸已而已;九五既以加施於民,則我生宜觀焉,所謂當於民鑑,視民知治也。

九五爻辭說:「觀察自己發出的作為,君子就沒有災禍。」《小象傳》說:「觀我生,就是觀察百姓。」處下位的人常常失之於好進,好進就被前面的東西引誘而不再回顧自己;處上位的人常常失之於好勝,好勝就有過錯在身而不能自我檢點。六三講「觀我生」,那不是在上位者不能自明的問題,而是在下位者自觀其行,還帶著《鼎》卦「折足」那樣的畏懼而不敢自信必能承擔;處在上位而能「觀我生」,若不是德行盛大的人誰能做到?所以稱「君子」。六三進退還沒有過失,也還沒有把作為施加到百姓身上,它的「觀我生」只是反觀自己;九五既已把作為施加到百姓身上,那麼自己發出的行為就該從百姓身上去觀察,就是《尚書》所說應當以民情為鏡、看百姓的狀況就知道治理得如何。

上九:觀其生,君子無咎。象曰:觀其生,志未平也。上九處一卦之外,無與乎天下者也。無與乎天下,則吾何蹶厥生哉?觀其生而已。觀九五之生,則其君可知矣;觀九三之生,則其臣可知矣。

上九爻辭說:「觀察別人發出的作為,君子沒有災禍。」《小象傳》說:「觀其生,是心志還不能平靜。」上九處在一卦之外,是與天下無所干預的人。既然與天下無所干預,我又何必勞動自己的作為呢?只觀察別人的作為罷了。觀察九五的作為,那位君主如何就可知了;觀察九三的作為,那些臣子如何就可知了。

噬嗑卦(震下離上)

震下離上。噬嗑:亨,利用獄。曰:頤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剛柔分,動而明,雷電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雖不當位,利用獄也。上下剛而中虛,上止而下動,頤之象也;九四以剛虛在中,頤中有物之象也。

《噬嗑》卦下體是震、上體是離。卦辭說:「噬嗑,亨通,利於斷獄用刑。」《彖傳》說:「口中有東西梗著,所以叫『噬嗑(咬合)』。咬開而後亨通,剛與柔各有分際,震動而離明,雷與電相合而彰顯,柔爻得中而向上運行,雖然爻位不當,卻利於斷獄。」上下兩爻是陽剛而中間空虛,上體靜止而下體震動,這是「頤(口腮)」的象;九四以陽爻橫在虛處之中,正是口中有東西梗著的象。

頤所以養百體也,物有間之,則害其所以為養,故必噬而嗑,則有閒者除而上下通,得所以自養矣,故曰噬嗑而亨。然則噬嗑者,用刑之卦也。用刑之道,不剛則無斷制之義,不柔則無矜恤之仁;有剛有柔,又必平而不偏,然後為善。剛柔分,言平而無偏勝也。

口腮是用來養活全身百體的,有東西梗在中間,就妨害了它養生的功能,所以必須咬下去把它咬合,梗塞的東西除掉,上下就通了,也就能自我養活,所以說「噬嗑而亨」。這樣看來,《噬嗑》正是講用刑的卦。用刑的道理:不剛就沒有決斷裁制的義,不柔就沒有憐憫體恤的仁;既有剛又有柔,還必須持平而不偏,然後才算好。「剛柔分」,說的就是持平而沒有哪一方偏勝。

雖然,不動不足以發滯伏,不明不足以燭闇昧,故必動而明。夫五刑五用,將天討而已,則其動必如雷,其明必如電,然後乃可,故曰雷電合而章。夫不取於日而取於電者,電見於陰而人畏之,用刑之道也。

話雖如此,不「動」就不足以揭發積壓隱伏的案情,不「明」就不足以照亮幽暗昏昧的隱情,所以必須既動而又明。五種刑罰、五種施用,不過是代天討伐罪惡罷了,那麼它的動必須像雷,它的明必須像電,然後才行,所以說「雷電合而章」。這裡不取「日」而取「電」,是因為電出現在陰雲之中而人人畏懼它,這正合於用刑的道理。

剛柔言分,雷電言合,以謂剛則用於未得其情之先,柔則用於已得其情之後;用剛則不能兼柔,用柔則不能兼剛,故言分也。若夫動與明,則不可以相離,相離則不可以成章,故言合也。以二體,則剛柔分、動而明、雷電合而章;以六五,則柔中而上行。如此,則雖不當位,利用獄矣。

剛柔說「分」、雷電說「合」,是因為剛用在還沒有查明案情之前,柔用在已經查明案情之後;用剛的時候不能同時用柔,用柔的時候不能同時用剛,所以說「分」。至於「動」與「明」,那是不能分離的,一分離就不能彰顯成章,所以說「合」。就上下二體說,是剛柔各有分際、震動而離明、雷電相合而彰顯;就六五這一爻說,是柔爻居中而向上運行。這樣一來,雖然爻位不當,也利於斷獄了。

夫其動也如雷,其明也如電,則赫赫厥聲,濯濯厥靈,固足以震耀天下,不止利用獄而已,惟方不當位,故利用獄而已。不曰用刑而曰用獄者,惟刑至於用甲兵,六五利用者小刑而已,故曰獄也。

它動起來像雷,明起來像電,那就是《詩經》所說聲威赫赫、光明濯濯,本來足以震動照耀天下,不只是利於斷獄而已;只因為它爻位不當,所以只說利於斷獄。不說「用刑」而說「用獄」,是因為「刑」最重可以到動用甲兵的地步,而六五所宜施用的只是較輕的刑罰罷了,所以說「獄」。

象曰: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勅法。禮禁於未然之前,法施於已然之後,然後懲之於小而可使無惡,於是先王以明罰勅法,而人知之不可玩矣。蓋罰之不順人,則以小惡為無傷,馴致於大惡而不悛,雖勅法有不能勝,非所以勅法也。

《大象傳》說:「雷與電交作,是《噬嗑》卦之象;先王由此而申明刑罰、整飭法令。」禮是在事情未發生之前加以禁止,法是在事情已發生之後加以施行,然後在小處加以懲戒,就能使人不至於作惡;於是先王申明刑罰、整飭法令,人們知道了就不敢輕慢。如果刑罰不能使人心服,人們就會以為小惡無傷大雅,慢慢發展成大惡而不肯悔改,那時縱然整飭法令也壓不住了,那就算不上真正的整飭法令。

初九:屨校滅趾,無咎。象曰:屨校滅趾,不行也。小人之為不善,非能以類進也,而惟上之人無懲之,然後馴致其道,大惡成焉。蒙曰:用脫桎梏,以往吝。剝曰:剝床以足,蔑貞?。然則屨校滅趾,懲不善於初,不亦宜乎?成周之時,萬民之有罪雖未麗乎法者,以桎梏而坐諸嘉石,則所以懲小人宜早辨矣。滅之者,絶之道也。傳曰:去惡莫如盡。故稱滅焉。

初九爻辭說:「腳上戴著木枷,遮沒了腳趾,沒有災禍。」《小象傳》說:「屨校滅趾,是使他走不成(不敢再犯)。」小人做壞事,並不是一下子成串地做出來的,只因為在上位的人不加懲戒,才讓他順著那條路一步步走下去,終於鑄成大惡。《蒙》卦說「解開他的鐐銬就這樣放走,會有憾惜」;《剝》卦說「剝落床足,滅棄正道則凶」。那麼「屨校滅趾」,在最初就懲戒不善,不也是應當的嗎?成周之時,萬民有罪而還夠不上法律條文的,也要給他戴上鐐銬,罰坐在嘉石上示眾,可見懲戒小人應當及早分辨。「滅」,是斷絕的意思。傳文說:去惡最好去乾淨。所以稱「滅」。

六二:噬膚滅鼻,無咎。象曰:噬膚滅鼻,乘剛也。噬嗑六爻,初九、上九受刑者也,中四爻皆用刑者也。其所以然者何也?蓋刑之所起,原於小人;用極至於殘殺者,亦以其小人惡積而罪大故也。若夫居中用刑,則君子而已,此六爻之義所以異也。膚柔脆而易噬者也,六二柔中而能資初九之剛,所以利用刑,猶噬膚也。夫六二既刑初九而反資初九之剛,何也?夫噬嗑,食也,食之堅則噬之,既噬則資以為養矣;君子之噬小人亦若此,豈有棄物也哉?

六二爻辭說:「咬嫩肉,深到遮沒了鼻子,沒有災禍。」《小象傳》說:「噬膚滅鼻,是因為它凌乘在陽剛之上。」《噬嗑》六爻中,初九、上九是受刑的人,中間四爻都是用刑的人。為什麼會這樣?因為刑罰的產生本源於小人;用到極處以至於殘殺,也是因為小人惡行積累、罪過重大。至於居中而用刑的,那都是君子——這就是六爻取義不同的緣故。嫩肉柔軟脆嫩而容易咬,六二柔順居中而能借助初九的陽剛,所以利於用刑,就像咬嫩肉。六二既然對初九用刑,反倒又藉助初九的陽剛,這是為什麼?「噬嗑」本是吃東西:食物硬就咬它,咬開了就取來養身;君子處治小人也是這樣,哪裡會有被拋棄的廢物呢?

六三: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象曰:遇毒,位不當也。用刑之道,必有其才,又有其位,然後乃可。徒有其位而才不足,則是士師不能治事也;有其才而位不當,則是代士師殺人也。然是二者,位不當猶愈乎才不足;才不足則刑不中,刑不中則大不服矣。此六三所謂噬臘遇毒,不得噬乾胏也。臘之難噬而又遇毒,以譬刑小人之不服也。臘肉有養人之道,不得其養而遇其毒,固吝也;有其位、代司殺者,又見應於上,是以小吝無咎也。

六三爻辭說:「咬乾硬的臘肉,碰上了毒,稍有憾惜,沒有災禍。」《小象傳》說:「遇毒,是爻位不當。」用刑的道理,必須既有相應的才幹,又有相應的職位,然後才行。空有職位而才幹不足,那就是士師不能辦事;有才幹而職位不當,那就是代替士師殺人。這兩樣相比,職位不當還勝過才幹不足;才幹不足就刑罰不當,刑罰不當就大大地不能服人。這就是六三所說「咬臘肉碰上毒」,而夠不上九四「咬帶骨幹肉」的緣故。臘肉本就難咬,又碰上毒,用來比喻用刑而小人不服。臘肉本有養人的作用,得不到它的養反而中了它的毒,當然有憾惜;不過它畢竟有職位、是代替掌殺之官行事,又上有相應,所以只是「小吝」而「無咎」。

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象曰:利艱貞吉,未光也。此所謂有其才而位不當者也。有其才,故易於六三之噬臘;位不當,故難乎六五之噬乾焉。九四與六五皆稱金,而九四得金矢、六五得黃金,何也?六五君也,制刑者也;九四臣也,用刑者也。制刑付之臣,用刑加之民,其事雖殊,其欲剛而通乎變則一而已。

九四爻辭說:「咬帶骨的乾肉,得到金和箭,利於在艱難中守正,吉。」《小象傳》說:「利艱貞吉,是它的道還沒有廣大。」這就是所謂有才幹而職位不當的一類。有才幹,所以比六三咬臘肉容易些;職位不當,所以比六五咬乾肉困難些。九四與六五都提到「金」,而九四說「得金矢」、六五說「得黃金」,為什麼?六五是君主,是制定刑法的;九四是臣子,是執行刑法的。制定刑法要交給臣子去用,執行刑法要加到百姓身上,兩者的事雖不同,而都要求剛強並且通達權變,這一點是一樣的。

夫刑,義徳也,剛也。制刑者通乎變,故法令之所設者當焉;用刑者通乎變,故金矢之所施者當焉,是以皆稱金也。至於中之見乎色,則制者之所貴,故六五稱黃,黃者中之見乎色也;矢者,臣而利乎行者也,用刑之所貴,故九四稱矢,矢者直而利乎行也。蓋制刑之初,則欲揆人之情、合時之變,不可過輕,不可過重,正諸中而已;至於用刑則不然,舉夫曲直而推之而已,是以不同也。

刑,屬於「義」這一類的德,是剛的。制定刑法的人通達權變,所以他所設立的法令恰當;執行刑法的人通達權變,所以他所施用的金矢恰當——因此兩爻都稱「金」。至於「中」表現在顏色上,那是制定刑法的人所看重的,所以六五稱「黃」,黃正是「中」顯現於色;「矢」則是臣子那種利於直行的東西,是執行刑法所看重的,所以九四稱「矢」,矢正是正直而利於直行。制定刑法之初,要揣度人情、合於時勢的變化,不可過輕,也不可過重,端正於中道罷了;至於執行刑法就不同,只是把曲直是非舉出來加以推斷罷了,所以兩者取象不同。

六五:噬乾,得黃金,貞厲,無咎。象曰:貞厲無咎,得當也。六五得尊位大中,不能以道化天下期於無刑,而猶用噬,所以為噬乾肉而難於噬膚,雖貞而厲也。然小人有為間之罪可除,而我之除間之刑得當,故雖厲亦無咎焉。

六五爻辭說:「咬乾肉,得到黃金,守正而知危懼,沒有災禍。」《小象傳》說:「貞厲無咎,是處置得當。」六五得到尊位、居於大中,卻不能以道感化天下、達到不用刑罰的境地,仍舊要動用「噬」,所以它是咬乾肉,比六二咬嫩肉困難,雖然守正也仍有危險。不過小人確有梗阻其間的罪過可以除去,而我除去梗阻所用的刑罰又恰當,所以雖有危險也沒有災禍。

上九:何校滅耳,?。象曰:何校滅耳,聰不明也。夫刑有金有木,而木又有校;今初九上九止稱校而已,何也?噬嗑之道,始將勅法,非致刑之時,故稱校焉。金義木仁,而校又非若金之傷也,仁故也。

上九爻辭說:「肩上扛著木枷,遮沒了耳朵,凶。」《小象傳》說:「何校滅耳,是聽覺不明(不肯聽勸告)。」刑具有金屬的,也有木制的,而木制的又有「校(枷)」。如今初九、上九都只說「校」,為什麼?因為《噬嗑》之道,起初只是要整飭法令,還不是施用重刑的時候,所以稱「校」。金屬於義,木屬於仁,而枷又不像金屬刑具那樣傷人肌體,正是取其仁的緣故。

賁卦(離下艮上)

離下艮上。賁:亨,小利有攸往。彖曰:賁亨,柔來而文剛,故亨;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經曰:物相雜,故曰文。卦之所以為賁,以柔來而文剛、分剛上而文柔,物相雜也。夫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陰與陽,天之所以為文也;柔與剛,地之所以為文也;仁與義,人之所以為文也。

《賁》卦下體是離、上體是艮。卦辭說:「賁,亨通,稍微有利於前往。」《彖傳》說:「賁之所以亨通,是柔爻下來文飾陽剛,所以亨通;分出一個剛爻上去文飾陰柔,所以稍利於前往。(剛柔交錯)是天的文采;文明而知節止,是人的文采。觀察天的文采可以察知時序的變化,觀察人的文采可以教化而成就天下。」《繫辭傳》說:「事物互相錯雜,所以叫『文』。」這一卦之所以叫「賁」,正因為柔來文飾剛、分剛上去文飾柔,是事物互相錯雜。確立天的法則叫陰與陽,確立地的法則叫柔與剛,確立人的法則叫仁與義。陰與陽,是天成其為文采的方式;柔與剛,是地成其為文采的方式;仁與義,是人成其為文采的方式。

今賁之成卦,獨以剛柔為言者,剛柔地道,而坤介於西南,於色為章而文,說卦曰坤為文,然則道其文之著者乎?所以賁有取於剛柔也。雖稱地之剛柔,則與天之文、與人之文舉矣,是以下文稱觀乎天文、觀乎人文也。

如今《賁》卦的構成只從剛柔來說,是因為剛柔屬於地道,而坤位居西南,在顏色上為文采彰明,《說卦傳》說坤為文,那麼它大概就是文采最顯著的吧?所以《賁》從剛柔取象。雖然只提地的剛柔,天的文采與人的文采也就一併舉出來了,所以下文說「觀乎天文」「觀乎人文」。

賁之所以亨,以柔來而文剛也;所以小利有攸往,以分剛上而文柔也。柔來文剛者,本乎剛而又之柔也,在人則是存高明敦大之才而能自損者也,是以亨也;分剛上而文柔者,不中柔而文之以剛也,在人則是懦弱罷軟之才而能自強者也,是以小利有攸往而已。

《賁》之所以亨通,是因為柔下來文飾陽剛;之所以只是稍利於前往,是因為分出剛爻上去文飾陰柔。「柔來文剛」,是本來就剛而又加上柔,在人就是本有高明博大的才質而又能自我謙損,所以亨通;「分剛上而文柔」,是柔而不夠中正、用剛去文飾它,在人就是本是懦弱疲軟的才質而能勉力自強,所以只是稍利於前往罷了。

柔來而文剛,六二之謂也,六二柔者也;分剛上而文柔,上九之謂也,上九剛過者也。蓋本剛而文之過柔,則其柔不必過也,中斯可矣;本乎柔而文之以剛,則剛中不足也,必過而後可也,是以不同也。柔稱來、剛稱上者,何也?往者屈也,來者伸也;柔之文剛也為亨,則是來而信也,故來。剛之文柔雖不足為亨,然亦小利有攸往,非往而屈也,是以變往而稱上也,上六者所謂抗之以高志也。

「柔來而文剛」,說的是六二,六二是柔爻;「分剛上而文柔」,說的是上九,上九是過剛的。本來已剛而用柔去文飾,那柔不必過分,居中就夠了;本來是柔而用剛去文飾,那剛只居中還不夠,必須過一些才行——所以兩者不同。柔說「來」、剛說「上」,為什麼?「往」是屈縮,「來」是伸展;柔去文飾剛能帶來亨通,那就是來而伸展,所以說「來」。剛去文飾柔雖不足以帶來亨通,卻也「小利有攸往」,並不是往而屈縮,所以變「往」字而說「上」,就是上爻所謂以高遠之志自持。

剛柔相雜,不違乎自然之文,此天文也。至於人文,則於自然之文不能旡違,至或過而滅質者有矣,是以文明以止,然後為人文也。禮之有元酒,太樂之有朱?越,蓋施止於文明之間也。繫辭曰:通其變,遂成天地之文。賁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其不同何也?變所以成文,文成而變見,是故通變足以成文,觀文足以察變也。能察時變,然後能觀人文。彼三代之禮不相襲,蓋察乎時變而然也。人固有自然之文,?而愛親、長而敬兄皆是也;因其文而章明之、潤色之,則天下之化旡為而成矣,故曰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也。

剛與柔互相錯雜而不違背自然的文采,這就是「天文」。至於「人文」,就難免對自然之文有所違背,甚至有文采過度而淹沒了質樸的,所以必須「文明而知止」,然後才算人文。禮中保留玄酒(清水),大樂中保留朱弦疏越(簡樸的琴瑟),正是把節止施用在文明之中。《繫辭傳》說:「通達它的變化,於是成就天地的文采。」《賁》卦《彖傳》卻說:「觀察天文以察知時序的變化。」兩者為什麼不同?變化是用來成就文采的,文采成了變化就顯現出來,所以通達變化足以成就文采,觀察文采足以察知變化。能察知時序的變化,然後才能觀察人文。夏商周三代的禮制彼此不因襲,正是因為察知了時序的變化。人本來就有自然的文采,幼小時愛父母、長大後敬兄長都是;順著這自然之文而加以彰明、加以潤飾,那麼天下的教化就無為而成了,所以說「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象曰: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政以養民為本,以明為文。以養民為本,有山之象;以明為文,有火之象,故山下有火則稱庶政焉,而政明之為貴。周以夏掌政,義取明也。庶政明,則物以區處、事以條利而不至於爭;其有爭,則是庶政之未明也,是以君子務明庶政也。至於獄,則無敢折也。且賁非以賁也,老氏謂兵若羙之是樂殺人;今獄而施賁,無乃為樂殺人者也?

《大象傳》說:「山下有火,是《賁》卦之象;君子由此而明察各種政務,不敢憑這點文明去決斷刑獄。」政事以養民為根本,以明察為文飾。以養民為根本,取的是山的象;以明察為文飾,取的是火的象;所以山下有火就說「庶政」,而政事以明察為貴。《周禮》用夏官掌管政事,取義正在於「明」。各種政務明察,那麼萬物各得安置、事情條理通順而不至於起爭端;一旦有爭端,就說明政務還不夠明察,所以君子致力於明察庶政。至於刑獄,就不敢輕率決斷。何況「賁」並不是為文飾而文飾:老子說兵器若加以讚美,那就是喜好殺人;如今在刑獄上施加文飾,豈不是成了喜好殺人的人?

初九:賁其趾,舎車而徒。象曰:舎車而徒,義弗乘也。趾在下而能行者也。所以自飾莫若乎義,而義路也,由義路而行,賁其趾之象也。苟由義路而行,則義在乎勞,不舎勞而取逸;義在於遠,不舎遠而取近矣,故六二虛中有車之象,欲以載初,而初舎之弗乘也。六二:賁其須。象曰:賁其須,與上興也。以柔飾上者,須也。六二柔不自立,麗九三而飾之,湏之象也。然賁以剛柔相雜,義雖不能自立而飾物,亦未有咎也;雖未有咎,與上興而已,吉亦不足道也。

初九爻辭說:「文飾他的腳趾,捨棄車子而步行。」《小象傳》說:「舍車而徒,是義理上不該乘坐。」腳趾在下而能行走。用來文飾自己的莫過於「義」,而義就是道路,沿著義的道路走,正是「賁其趾」的象。既然沿義路而行,那麼義在於辛勞,就不捨棄辛勞而取安逸;義在於遠行,就不捨棄遠處而取近便。所以六二中虛有車的象,想載著初九走,而初九捨棄它不肯乘坐。六二爻辭說:「文飾他的鬍鬚。」《小象傳》說:「賁其須,是隨著上面(九三)一同興起。」用柔軟來文飾上面的,正是鬍鬚。六二柔弱不能自立,附麗在九三上而去文飾它,正是鬍鬚的象。不過《賁》卦本以剛柔互相錯雜為義,雖然自己立不住而只能文飾別人,也還沒有過錯;雖然沒有過錯,也不過是隨上而動罷了,就算得吉也不值得稱道。

九三:賁如濡如,永貞吉。象曰: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賁如,自飾也;濡如,二飾之也。凡言濡,皆相與於不足,非相忘於有餘,猶所謂相濡以沬者也,豈若渙其群者哉?故夬之遇雨若濡則有慍之者,賁之賁如濡如則有陵之者。惟能永貞,不至乎勢傾而絶、利窮而散,是吉而莫之陵也。

九三爻辭說:「文飾得有光澤而潤溼,長久守正則吉。」《小象傳》說:「永貞的吉,是終究沒有人能欺凌他。」「賁如」,是自我文飾;「濡如」,是六二來文飾他。凡是說「濡」,都是在不足的處境中互相依靠,而不是在有餘的境地裡彼此相忘,就像《莊子》所說魚兒用唾沫互相潤溼,哪裡比得上《渙》卦所說散去朋黨之私呢?所以《夬》卦九三「遇雨若濡」就有人憤懣,《賁》卦「賁如濡如」就有人欺凌。只有能長久守正,才不至於勢力一傾就斷絕、利益一盡就離散,因而得吉而無人欺凌。

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冦婚媾。象曰:六四當位疑也,匪冦婚媾,終無尤也。自飾以正,故曰賁如;未受飾於物,故曰皤如。能自飾於正,則雖未受飾於物,將有飾之者矣,故曰白馬翰如。初九以剛在下,未受飾於物而動以趨上,白馬翰如之象也。然六四當位,非知變者,故初九之來則疑其為冦;然非冦也,婚媾而已。冦相賊也,婚媾相親也,固亦異矣;今疑若是,則疑之惑也甚矣。

六四爻辭說:「文飾得素淨潔白,白馬奔馳而來;那不是強盜,是來求婚的。」《小象傳》說:「六四當位而心存疑慮;不是強盜而是求婚,終究沒有過失。」以正道自我文飾,所以說「賁如」;還沒有接受外物的文飾,所以說「皤如(素白)」。能以正道自我文飾,那麼雖然還沒有接受外物的文飾,將來自會有來文飾他的人,所以說「白馬翰如」。初九以陽剛居下,還沒有接受外物的文飾而奮然向上奔赴,正是白馬奔馳的象。然而六四當位卻不是通達權變的人,所以初九一來它就疑心是強盜;其實不是強盜,只是求婚罷了。強盜是來相殘害的,求婚是來相親近的,本來大不相同;如今竟疑心到這個地步,那疑心也未免太糊塗了。

六五:賁于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丘園,生財者也;束帛,用財者也。於生財則致益,於用財則致損,強本而節用者也。蓋六五之才,內陽外陰,陽為實也,陰為虛為損,有強本節用之象焉。夫賁,致飾之卦也,致飾則侈靡所由生,故六五有賁于丘園、束帛戔戔之辭焉。然束帛,物以為禮也,將為禮而戔戔,則吝道也;以其能強本而非墨子之私憂,故終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為其非私憂天下之不足也。

六五爻辭說:「文飾在丘陵園圃上,一束帛少得可憐,雖有憾惜而最終吉祥。」《小象傳》說:「六五的吉,是有喜慶。」丘陵園圃,是生產財物的地方;束帛,是使用財物的東西。在生產財物上盡力增益,在使用財物上盡力減損,這就是加強根本而節省用度。六五的才質,內裡屬陽、外面屬陰:陽是實,陰是虛、是減損,正有加強根本而節省用度的象。《賁》本是極力文飾的卦,極力文飾就會滋生奢靡,所以六五才有「賁于丘園、束帛戔戔」的爻辭。然而束帛是用作禮物的,將要行禮而禮物少得可憐,那就是吝嗇之道;只因為它是為了加強根本,而不像墨子那樣出於一己的過分憂慮,所以最終吉祥。《小象》說「六五之吉,有喜也」,正是因為它並非出於私自憂慮天下財用不足。

上九:白賁,無咎。象曰:白賁無咎,上得志也。傳曰: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焉。五色成於白,故賁之上九為白賁,所謂文明以止也。聖人之於人,所以藩飾之旡所不至,要其歸使之日用飲食而已,此終於白賁之意也。白者,性之質也,未染於物之時。白賁,或賁物之賁而終也,能明白太素則清淵不迷矣。既雕既琢,還反於樸,即此意也。

上九爻辭說:「以素白為文飾,沒有災禍。」《小象傳》說:「白賁無咎,是居上位而實現了心志。」傳文說:論顏色,白先立起來,五色才能配成。五色由白而成,所以《賁》卦上九是「白賁」,正是《彖傳》所說「文明以止」。聖人對於人,用禮文加以修飾無所不至,然而歸根到底不過是使人安於日常的飲食起居罷了,這就是以「白賁」收尾的用意。白,是本性的質地,是還沒有被外物沾染的狀態。「白賁」,或者說是文飾外物的文飾到了盡頭;能夠明白太素之本,就像清澈的深淵一樣不再迷惑。《莊子》說雕琢之後又返回質樸,正是這個意思。

剝卦(坤下艮上)

坤下艮上。剝:不利有攸往。曰:剝,剝也,柔變剛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長也。順而止之,觀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剝,陰剝陽而至爛也。魚爛不可復全,則君子之於剝,止焉以俟可也;有攸往,則適足以招揭致害,不可以逃矣,故曰不利有攸往。

《剝》卦下體是坤、上體是艮。卦辭說:「剝,不利於有所前往。」《彖傳》說:「剝,就是剝落,是柔在改變剛。不利有攸往,是小人正在生長。順應而制止它,是觀察卦象的結果;君子崇尚消退生長、盈滿虧虛之理,那是天道的運行。」「剝」,是陰剝蝕陽而到了潰爛的地步。魚一旦爛了就無法再復原,那麼君子處在剝落之世,只能停住以等待可為之時;若有所前往,恰恰足以招引禍害到自己身上,想躲也躲不掉,所以說「不利有攸往」。

夬則曰剛決柔,剝曰柔變剛,何謂也?夬,人事也;變,天道也。君子之於小人,直以人事決之耳;小人則其人事不足以勝君子,蓋以天道之逆而徐徐以變之耳,故曰柔變剛也。剛之長至於五剛,其長猶未變也,且健以決柔而為剛矣;柔之長至於五柔,則其長為已極,乃將順而止之,不使至上行,此進陽退陰之義也。

《夬》卦說「剛決去柔」,《剝》卦說「柔改變剛」,為什麼措辭不同?「決」屬於人事,「變」屬於天道。君子對付小人,直接用人事去決斷罷了;小人在人事上斗不過君子,只能憑著天道的逆轉而慢慢地改變君子,所以說「柔變剛」。陽剛生長到五個陽爻(《夬》),它的生長還沒有被改變,而且能剛健地決去那一陰而全變為剛;陰柔生長到五個陰爻(《剝》),它的生長已經到了極點,就要順應而制止它,不讓它一直上行——這正是「進陽退陰」的義理。

蓋五剛猶盛而一陰始生,則逆而制之可也,姤之繫金柅是也;五剛已盛而一柔未去,則健以決之可也,夬之揚于王庭是也。若乃五柔已盛,則逆而制之不可也,健而決之亦不可也,順以止之斯可矣。所以順而止,為其有可止之象也,故曰順而止之,觀象也。

當五個陽爻仍舊強盛而一個陰爻剛剛生出來時,迎頭去制止它是可以的,《姤》卦所說「繫在金屬車閘上」就是;當五個陽爻已經強盛而一個陰爻還沒有除掉時,剛健地決去它是可以的,《夬》卦所說「在王庭上公開宣揚其罪」就是。至於五個陰爻已經強盛的時候,迎頭制止它不行,剛健地決去它也不行,只有順應而制止它才行。之所以要「順而止」,是因為卦象中有可以止住的形勢,所以說「順而止之,觀象也」。

所謂象也者,消息盈虛之象,則小人之威知其可以順而去矣。蓋消必有息,盈必有虛;以消則必有息,以盈則必有虛,則陽有來復、陰有退聽之理,順是而止之,則於天豈曰違之哉?象曰:山附於地,剝,上以厚下安宅。山附於地,則下厚而上安也,君子於是以厚安宅。下之不厚而自安於上,則是處焚薪之上、坐漏船之中,雖火未燃、水未及溺,固不可以為安矣。

所謂「象」,就是消退生長、盈滿虧虛之象;懂得了它,就知道小人的氣焰是可以順著它的勢頭而消去的。消退之後必有生長,盈滿之後必有虧虛;既已消退就必定會生長,既已盈滿就必定會虧虛,那麼陽有回來復生之時、陰有退避聽命之理。順著這個道理去制止它,對於天難道能說是違背嗎?《大象傳》說:「山附著在地上,是《剝》卦之象;居上位的人由此而厚待下民、安定自己的居所。」山附著在地上,就是下面厚實而上面安穩,君子因此以厚下來安定居所。下面不厚實而自己在上面圖安逸,那就是坐在正在燃燒的柴堆上、坐在漏水的船裡,雖然火還沒燒到、水還沒淹到,也斷斷說不上安穩。

初六:剝床以足,蔑貞?。象曰:剝床以足,以滅下也。床與輿,皆人之所恃以為安者也,而床則以夜息,輿則晝行。夜者陰盛之時,晝者陽復之時,於其方剝則稱床,於上九而復則稱輿,辭各有所稱也。剝床以足,才滅下而已;於是時,上有以貞之,則不能馴致而為剝矣;惟上無陽應故?,既?,故曰剝床以足,蔑貞?。

初六爻辭說:「剝落床,從床腳開始,滅棄正道則凶。」《小象傳》說:「剝床以足,是要毀滅下部。」床和車,都是人所依靠而得安穩的東西,不過床用於夜裡休息,車用於白天行走。夜是陰氣盛的時候,晝是陽氣回復的時候;在正剝落的時候就說「床」,到上九陽回復的時候就說「輿(車)」,措辭各有所取。「剝床以足」,只是剛毀滅到下部而已;在這個時候,上面若有力量端正它,就不會一步步發展成全面的剝落。只因上面沒有陽爻與它相應,所以凶;既然已凶,所以說「剝床以足,蔑貞凶」。

六二:剝床以辨,蔑貞?。象曰:剝床以辨,未有與也。辨進於足矣,君子之不得安宅甚矣,猶曰貞凶,何也?二陰尚微,未至於不利君子貞也;君子雖欲正之,末如之何矣。至若一陰始生,則可以有魚包之也;二陰浸長,則以臣妾畜之也;過此以往,其凶必矣,不特亦滅趾也。君子之勝小人,猶水勝火;然小人已盛而君子之道微,則是一輿薪之火,杯水不足勝也。

六二爻辭說:「剝落床,剝到床身與床腳交接處,滅棄正道則凶。」《小象傳》說:「剝床以辨,是還沒有人相助。」剝到「辨」,就比剝到「足」更進一步了,君子已經很難安居;卻仍舊只說「貞凶」,為什麼?因為兩個陰爻還很微弱,還不到「不利君子貞」的地步;君子雖然想端正它,卻也無可奈何。至於一個陰爻剛生出來時,還可以像《姤》卦那樣用「包有魚」的辦法收住它;兩個陰爻漸漸生長時,還可以像《遯》卦那樣「畜臣妾」地養住它;過了這一步再往下,那就必定凶險,不只是「滅趾」那麼輕了。君子戰勝小人,好比水能勝火;然而小人已經強盛而君子之道微弱,那就成了一車柴火燒起來,一杯水澆不滅。

六三:剝之,無咎。象曰:剝之無咎,失上下也。所剝者,君子也;剝之者,小人也。小人得無咎者,以失其上下之朋類而應陽故也,此所以有與也。六二未有與則?,六三有與,則小人之所以為小人,惟其異類移之耳,所謂相柅而入禍門者也;然其自脫於群邪之中而與君子,何咎之有哉?

六三爻辭說:「參與剝落,沒有災禍。」《小象傳》說:「剝之無咎,是它離開了上下的同類。」被剝落的是君子,去剝落的是小人。小人卻能沒有災禍,是因為它離開了上下的同類朋黨而上應於陽爻(上九),所以說它「有與(有幫手)」。六二「未有與」所以凶,六三「有與」——可見小人之所以成為小人,只在於被異類同夥帶動罷了,就是《姤》卦所說互相牽引而走進禍門。如今它自己從群邪之中脫身出來而與君子相親,還有什麼災禍呢?

六四:剝床以膚,凶。象曰:剝床以膚,切近災也。剝床以足、以辨,則危之而已;剝床以膚,於是傷之矣,所謂?糠及米者也。於陰之方生與其浸長之時,不能有以正之,使至於切近,則君子之勢弱而易傷,不足以自捍禦矣,於是稱膚焉。

六四爻辭說:「剝落到床上人的肌膚,凶。」《小象傳》說:「剝床以膚,是災禍已經切近其身。」剝到床腳、剝到床身交接處,還只是使人危險;剝到肌膚,就已經是傷害了,正是《莊子》所說舂米時先簸去糠皮、接著就傷到米。在陰氣剛生出來以及漸漸生長的時候不能加以端正,以致逼近到自身,那麼君子勢力衰弱而容易受傷,無力自我防衛了,所以這裡稱「膚」。

六五: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象曰:以宮人寵,終無尤也。小人能以利養君子,然御得其道則潛退而不為用,魚之象也。六五得尊位大中,資為於上九以制眾陰,順序而承之,貫魚象也。夫群小之在下,君子豈比而誅之哉?亦御之以道,使其若貫魚然,則不至於亂而反為吾利矣。

六五爻辭說:「像把魚串起來那樣,率領宮人依次承受恩寵,沒有不利。」《小象傳》說:「以宮人寵,終究沒有過失。」小人本能以財利供養君子,然而駕馭得法,他們就潛伏退讓而不敢放肆——這就是「魚」的象。六五得到尊位、居於大中,憑藉上九的力量來制服眾陰,使它們依次序承奉,正是「貫魚」的象。眾多小人處在下面,君子難道要一個個地誅殺他們嗎?也只是用正道駕馭他們,使他們像串起來的魚那樣,就不至於作亂,反而成了我可用的力量。

且以貫魚之道施宮人寵,使其順從而不得有為,則無不利矣。詩言為龍為光,所謂為龍,言使之升降自如、不見制畜也,此則待君子之道也;若夫待小人與宮人之道,則若貫魚可也,為龍則害莫大焉,故曰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而象曰終無尤也。

用「貫魚」的辦法去施行對宮人的恩寵,使她們順從而不能有所作為,就沒有不利了。《詩經》說「為龍為光」,所謂「為龍」,是讓他升降自如、不受牽制拘管,那是對待君子的辦法;至於對待小人和宮人的辦法,用「貫魚」的方式就可以,若也讓他們「為龍」,禍害就大到極點了。所以說「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而《小象》說「終無尤也」。

上九: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象曰:君子得輿,民所載也;小人剝廬,終不可用也。離以柔麗,故稱百糓;觧以剛動,故稱百草。上九以剛在上而不剝於陰,則又碩果而不食者也。夫小人能載君子,亦能從君子;於其方剝,則覆君子而乘上;於其已復,則載君子而在下。上九剝窮上而徑反下也,於是君子得輿焉。大君子善帡幪其下,猶之廬也,而小人乃反剝之,則是自剝其廬也;自剝其廬,亦以愚甚,何可用哉?

上九爻辭說:「碩大的果子沒有被吃掉;君子得到車輿,小人剝毀自己的房舍。」《小象傳》說:「君子得輿,是百姓願意承載他;小人剝廬,是終究不可任用。」《離》卦以柔附麗為義,所以說「百穀」;《解》卦以剛動為義,所以說「百草」。上九以陽剛居於最上而沒有被陰剝蝕,正是那個碩大而沒被吃掉的果子。小人既能承載君子,也能順從君子:當剝落正盛時,就傾覆君子而凌駕其上;等到陽氣回復時,就承載君子而居於其下。上九剝落到極上而徑直反轉向下,於是君子「得輿」。偉大的君子善於像帳幕一樣覆庇下面的人,那正如他們的房舍;而小人反倒去剝毀它,那就是自己剝毀自己的房舍。自己剝毀自己的房舍,也未免愚蠢到極點,怎麼還能任用呢?

周易新講義卷第四

復卦(震下坤上)

震下坤上。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彖曰:復亨,剛反,動而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利有攸往,剛長也。復,其見天地之心乎。

《復》卦下體是震、上體是坤。卦辭說:「復,亨通。出與入都沒有疾患,朋類前來也沒有災禍;往返循著它的道路,七天就回復過來,利於有所前往。」《彖傳》說:「復之所以亨通,是陽剛返回來了;它震動而依順勢運行,所以出入沒有疾患、朋類前來沒有災禍。往返循著它的道路,七天回復過來,這是天道的運行。利有攸往,是陽剛正在生長。《復》卦,大概就在這裡看見天地生生之心吧。」

復之為卦,以六爻言之,與姤反者也;以二體言之,與豫反者也。雷在地中為復,雷出地奮為豫。豫者,眾人熈熈如春臺之時,方是時疑若亨也,而其究則為塞,所謂伸道致屈也;復者,歸根復命之時,疑若塞也,而其究則為亨,所謂屈道致伸也,故曰復亨,而豫則不言亨焉。

《復》這一卦,就六爻說,與《姤》正相反;就上下二體說,與《豫》正相反。雷藏在地中是《復》,雷出地面而奮發是《豫》。《豫》,是眾人熙熙攘攘如同登上春天高臺的時候,正當那時看似亨通,而追究到底反而是壅塞,這就是所謂伸展之道招來屈縮;《復》,是萬物歸根復命的時候,看似壅塞,而追究到底反而是亨通,這就是所謂屈縮之道招來伸展。所以《復》說「亨」,而《豫》卻不說「亨」。

剛反,動而以順行,言循乎自然之機而無所拂也。夫惟若是,故出無疾,言自外來而無疾也;入無疾,言自內往而無疾也,謂利用出入無有括礙之也。復非獨陽復,而陰亦復其所,故曰朋來,言陰之朋來也。陰反其所,非出而乾陽,故陽得無疾;陽反其所,不致阻陰,故得無咎。

「剛反,動而以順行」,是說它遵循自然的樞機而毫無違拗。正因為如此,所以「出無疾」,是說從外面進來而沒有疾患;「入無疾」,是說從裡面出去而沒有疾患,也就是《繫辭》所說出入自如而沒有阻礙。《復》不只是陽回復,陰也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所以說「朋來」,指的是陰的同類前來。陰回到自己的位置,不出來干犯陽,所以陽沒有疾患;陽回到自己的位置,也不去阻礙陰,所以沒有災禍。

未至為反,已至為復。反復其道,七日來復,此天行也。聖人之於卦,於臨必曰八月有凶,於復必曰七日來復,何也?非獨於復原始而臨要終也,道之消長有數存焉於其間。知此,則道之消也不足憂,道之長也不足喜,其出不利而其入不懼矣。

還沒有走到叫「反」,已經走到叫「復」。「往返循著它的道路,七天回復過來」,這是天道的運行。聖人在卦辭裡,《臨》卦一定說「到了八月有凶」,《復》卦一定說「七天回復」,為什麼?不只是《復》推原開端、《臨》推求終結,更因為道的消退與生長,其間自有定數。明白了這一點,那麼道消退時不必憂愁,道生長時也不必欣喜;出去時遇到不利不必沮喪,回來時遇到險阻也不必畏懼。

剝之不利有攸往則稱小人壯,復之利有攸往則稱小人消;剝不利有攸往則稱小人長,復之利有攸往則稱剛長,何謂也?言小人則如戒之君子,言剛知小人之為柔。然而剛柔雲者,天地之道也;君子小人云者,人事也。天地之道,屈伸相感,利在其中,雖五陰長而為剝,是猶日往而月來、暑往而寒來,非不利也;其有不利,則人事而已。故於其不利有攸往則以人事言,於其利有攸往以天地之道言之也。

《剝》卦「不利有攸往」而《彖傳》說小人強盛,《復》卦「利有攸往」而說小人消退;《剝》說「小人長」,《復》卻說「剛長」——這是什麼緣故?說「小人」,是像在告誡君子;說「剛」,就可以推知小人屬柔。然而「剛柔」是就天地之道說的,「君子小人」是就人事說的。天地之道,屈與伸互相感應,利就在其中;即使五個陰爻生長而成《剝》,那也好比日去月來、暑往寒來,本身並非不利;其中若有不利,那只是人事一面。所以在「不利有攸往」處從人事上立說,在「利有攸往」處從天地之道上立說。

復之見天地之心,何也?其往、其復,皆足以見天地之心,而於復言此,何也?復者,一陽始生,正北方也。北方水也,於情為恐;而南方火也,於情為喜。往而喜、復而恐,物之情也;於物之為恐且順之焉,則其見天地之心莫此為著矣。

《復》卦能見到天地之心,是什麼道理?其實往也好、復也好,都足以見到天地之心,為什麼偏在《復》卦說呢?《復》是一陽初生,方位正當北方。北方屬水,在情感上對應「恐」;南方屬火,在情感上對應「喜」。往(向南)而生喜、復(向北)而生恐,這是萬物的常情;在萬物感到恐懼的時候,天地仍舊順應它、生養它,那麼天地之心在這裡顯現得最為分明。

象曰:雷在地中,復,先王以至日閉闗,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復者,陰陽各復其所,故先王以閉闗、商旅不行,以應陰之復也;后不省方,以應陽之委也。故省方觀民則稱先王,於不省方則稱後。後與有司反者也,有司則勞而後則逸,於其有不省方也,稱後宜矣。

《大象傳》說:「雷藏在地中,是《復》卦之象;先王在冬至這天關閉關口,商人旅客不出行,君主也不巡視四方。」「復」是陰與陽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所以先王關閉關口、禁止商旅出行,用以順應陰的回復;君主不巡視四方,用以順應陽的收斂。所以講巡視四方、觀察民情時稱「先王」,講不巡視四方時稱「後(君)」。「後」與「有司」正相對:有司是勞作的,君主是安逸的;講到不巡視四方這件事,稱「後」是恰當的。

初九:不逺復,無祗悔,元吉。象曰:不逺之復,以修身也。天地之道,一往一復,則人亦不能無往復也。然往則離本,復則反本,是以復之為貴,而尤貴其復之早也。初九復之早者,故曰不逺復。然而聖人之為道,復非修身,往非殉物,與時偕行而已矣;初九雖復之不逺,然克己而復,非所謂與時偕行者也,故於地道則無悔焉,於知幾之神則不為無小疵矣,故曰無祗悔元吉。

初九爻辭說:「走得不遠就回來,不至於有悔恨,大吉。」《小象傳》說:「不遠之復,是用來修養自身的。」天地之道,一往一復,那麼人也不可能沒有往有復。然而往就離開根本,復就返回根本,所以「復」是可貴的,而尤其可貴在復得早。初九是復得早的,所以說「不遠復」。不過聖人所行的道,「復」並不只是修身,「往」也並不是徇物,只是隨時勢一同行進罷了;初九雖然復得不遠,然而它是剋制自己而後回來,還算不上「與時偕行」,所以在地道這一層沒有悔恨,在洞察幾微的神妙這一層就不能說毫無小疵,所以說「無祗悔,元吉」。

六二:休復,吉。象曰:休復之吉,以下仁也。依於仁為休,六二依初九之仁而下焉,復之休者也。夫仁,天之尊爵也,不可不下也。六三:頻復,厲無咎。象曰:頻復之厲,義無咎也。六三既復而過中矣,於是時將以自克而求復,則是失之於嬉逰之日而事之於奔競之時也,彼又烏能無頻乎哉?且火於情為喜,水於情為恐,則火馳而喜、淵靜而恐,復之情也,則六三之頻宜。雖然,危道也;雖危而無咎者,以其猶復,義無咎也。

六二爻辭說:「美好地回復,吉。」《小象傳》說:「休復的吉,是因為它謙下於仁者。」依傍著仁就叫「休(美)」,六二依傍初九的仁而屈居其下,正是回復中最美好的。仁是上天所賜最尊貴的爵位,不能不謙下相待。六三爻辭說:「一再地回復(又一再地失去),有危險而沒有災禍。」《小象傳》說:「頻復的危險,在義理上是沒有災禍的。」六三已經回復而又超過了中位,在這時候還要靠剋制自己去求回復,那就是在嬉遊的日子裡放失了、卻到奔走競逐的時候才來補救,他又怎能不一再反覆呢?何況火在情感上對應喜、水在情感上對應恐,那麼像火一樣奔馳而歡喜、像深淵一樣沉靜而戒懼,正是「復」的常情,所以六三的「頻」是自然的。話雖如此,那畢竟是危險之道;雖然危險而沒有災禍,是因為它畢竟還肯回復,在義理上沒有災禍。

六四:中行獨復。象曰:中行獨復,以從道也。六四居四陰之中而能復,此不與天下皆往而能獨復者也,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之謂也。象謂之從道,從道於初九也。六二謂之下仁,六四謂之從道,蓋初九不逺之復以修身也;修身以道,修道以仁,能修身則道與仁具矣。以六二之親也,則曰下仁;以六四之逺也,則曰從道,各從其類也。

六四爻辭說:「走在眾陰之中而獨自回復。」《小象傳》說:「中行獨復,是為了跟從正道。」六四處在四個陰爻的中間而能回復,這是不隨天下人一同往前走而能獨自返回的人,正是《老子》所說「萬物一齊生長,我從中觀察它們的迴歸」。《小象》說它「從道」,所從的道就在初九。六二說「下仁」,六四說「從道」——因為初九「不遠之復」是用來修身的;修身要靠道,修道要靠仁,能修身則道與仁都具備了。就六二與初九親近而言,就說「下仁」;就六四與初九疏遠而言,就說「從道」,各按它們的類別取義。

六五:敦復,無悔。象曰:敦復無悔,中以自考也。六五居大中之位,非失其所受於天地者也;非失其所受於天地而復焉,則是消息盈虛與時偕復而已矣,是乃所以為敦復也。夫早復謂之重積徳,重積徳則固乃厚矣;消息盈虛與復,則又厚之至也,故稱敦焉。敦復則出吉凶之表,而萬變不能為之疵,非獨無祗悔而已。

六五爻辭說:「敦厚地回復,沒有悔恨。」《小象傳》說:「敦復無悔,是居中而能自我省察成就。」六五處在大中之位,並沒有失掉它從天地所稟受的;既沒有失掉所稟受的而又能回復,那就是隨著消退生長、盈滿虧虛而與時一同回復罷了,這正是它所以稱「敦復」。及早回復叫做「重積德」,重積德本來就厚了;能隨消息盈虛而回復,那就更是厚到極點,所以稱「敦」。敦厚地回復,就超出于吉凶之外,萬般變化都不能給它添一點瑕疵,不只是「無祗悔」而已。

象曰中以自考,何謂也?言能自考,則非資於人若下仁從道者也,又非克己若修身者也,成乎自然而已,是乃所以為敦也。上六:迷復,凶,有災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象曰:迷復之凶,反君道也。復貴早者也,迷而後復,其凶必矣。天曰災,人曰眚;迷而後復,違天人之道,故曰有災眚。以此行師,是謂窮兵;兵猶火也,弗戢將自焚也,故用行師終有大敗。行師而以其國君主之,則事之尤大者,不可甚矣。至于十年不克征,以其迷也,故如此其久也;猶知復焉,過十年則克徵矣。夫冕之制,後昂而前俛,衣亦上而下纁,蓋所貴在此不在彼也。今迷而後復,則反君道也,故曰迷復之凶,反君道也。

《小象》說「中以自考」,是什麼意思?是說它能自我省察成就,那就不像六二「下仁」、六四「從道」那樣要藉助別人,也不像初九「修身」那樣要剋制自己,只是自然而然地成就罷了,這正是它所以為「敦」。上六爻辭說:「迷失而後才回復,凶,有天災人禍;用這種狀態出兵,終究要大敗,連帶國君也凶,以至十年都不能出征。」《小象傳》說:「迷復的凶,是違反了為君之道。」「復」貴在早,迷失了才回復,必定凶險。天降的叫「災」,人為的叫「眚」;迷失以後才回復,違背了天道人道,所以說「有災眚」。以這種狀態出兵,就叫窮兵黷武;兵好比火,不加收斂終將自焚,所以出兵終究要大敗。出兵而由國君親自主持,那是事情中最重大的,其不可就更甚了。以至十年不能出征,是因為它迷失,所以拖得這樣久;不過它畢竟還知道回復,過了十年也就能出征了。冕的形制是後面高昂而前面俯低,衣服也是上面用玄色、下面用纁色,可見所貴重的在這一邊而不在那一邊(即君道貴在能俯就下面)。如今迷失而後才回復,那就違反了為君之道,所以說「迷復之凶,反君道也」。

無妄卦(震下乾上)

震下乾上。無妄:元亨利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彖曰:無妄,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動而健,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無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序卦曰:復則不妄。蓋誘於物而自內出,則賓以從物,無往而不妄;遺物而自外來,則有主於中而性之貴得矣,故無妄之成卦,在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也。

《無妄》卦下體是震、上體是乾。卦辭說:「無妄,大為亨通而利於貞正;那不端正的就有災禍,不利於有所前往。」《彖傳》說:「無妄,是剛爻自外而來而在內卦作主,震動而剛健,陽剛居中而上有相應,大為亨通而又貞正,這是上天的命令。『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無妄之世還要往哪裡去呢?天命不保佑他,還能行得通嗎?」《序卦傳》說:「回復了就不虛妄。」被外物引誘而從內裡向外奔逐,那就淪為賓從而追隨外物,無往而不虛妄;能遺棄外物而自外返回來,那就心中有主而本性的可貴得以保全。所以《無妄》卦的構成,就在於「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

剛自外來而為主,既不妄矣,是故動而健。何則?乗流而下者易以至,背風而馳者易以逺;今因性循理而不妄,是亦乗流而下、背風而馳之類也,其勢可勝御哉?既動而健矣,又九五之才剛中而應。夫剛不及中則易入為邪,剛過中則謂誠者所居以類至也。夫如是,則大亨以正矣。

剛自外而來在內作主,既已不虛妄,所以「動而健」。為什麼?順流而下的容易到達,背風而馳的容易走遠;如今順著本性、遵循事理而不虛妄,也正是順流而下、背風而馳一類,那股勢頭哪裡擋得住?既已動而剛健,又有九五剛健居中而與之相應的才質。剛若不及中,就容易走上邪路;剛若過中,就成了自居於誠而同類相召。像這樣剛而得中,就「大亨以正」了。

其畜諸中也,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其發於外也,動而健;其在天下皆有應無違,則雷之發於地中而行天下、以動化萬物,不過如此。然則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動而健、剛中而應,以致大亨以正,是天命非人為也。

它蓄積在內心的,是「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它發露到外面的,是「動而健」;它在天下則處處有呼應而沒有違逆——那麼雷從地中發出而行遍天下、以震動感化萬物,也不過如此。這樣看來,「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動而健、剛中而應」,從而達到大為亨通而貞正,這是上天的命令,不是人力所造作。

其匪正有眚,何也?目之虛也,不能受播糠之眯;耳之虛也,不能受聚蚊之蚋,凡以至理之中不受外也。今以匪正而容乎無咎之間,是播糠聚蚊之說也,故其匪正有眚。且無妄之世,雖以無妄行者猶有疑於其妄而或繫之,況以匪正行者乎?故曰不利有攸往,象曰無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

「其匪正有眚」是什麼道理?眼睛是空虛的,容不下揚起的一點糠屑迷眼;耳朵是空虛的,容不下一群蚊子的嗡響——都是因為至理之中容不下外來的雜物。如今以不端正的東西混雜在「無咎」之間,那就是糠屑迷眼、蚊聚成雷一類的事,所以「其匪正有眚」。何況在無妄之世,即使以無妄之道行事的人尚且會被人疑心為妄而遭牽累(如六三之牛被繫走),何況是以不端正的方式行事的呢?所以說「不利有攸往」,《彖傳》說「無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

象曰: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雷在地中,以至地奮而行天下,皆有節焉,未嘗妄也。惟未嘗妄,故能感物而物應之;物之所以感,以乗理應時而不能違也。雷之動息以時,故物以時應而不能違。然則先王又烏能違時而求物之裕,若揠苗者哉?於是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謂之茂對,則以四時之中,其氣機蒸濡而不測之變不與焉,則論其育之之法,不為不茂矣。

《大象傳》說:「天下響著雷聲,萬物都得到真實無妄,先王由此而盛大地順應天時、化育萬物。」雷藏在地中,直到出地奮發而行遍天下,都有節度,不曾虛妄。正因為不曾虛妄,所以能感動萬物而萬物應和它;萬物之所以被感動,是因為它乘著事理、應著時節而不可違背。雷的震動與休止都合於時,所以萬物按時應和而不能違背。既然如此,先王又怎麼能違背天時去求萬物豐饒,像那揠苗助長的人一樣呢?於是先王盛大地順應天時來化育萬物。說「茂對」,就是在四時之中,那股氣機蒸騰濡潤、變化不可測度的部分並不算在人力之內;那麼單論人所用的化育之法,也已經算得上盛大了。

初九:無妄,往吉。象曰:無妄之往,得志也。雜卦曰:震,起也;艮,止也。艮陽在上,為得其所故止;震陽在下,未得其所而止,未得其所而起,此理之常也。則初九以剛在下而往,亦理之常,豈曰妄哉?故曰無妄往吉也。

初九爻辭說:「真實無妄,前往吉祥。」《小象傳》說:「無妄之往,是心志得以實現。」《雜卦傳》說:「震,是奮起;艮,是停止。」艮的陽爻在上,因為已經得其所以才停止;震的陽爻在下,還沒有得其所卻要停止是不可能的,還沒有得其所就要奮起,這是常理。那麼初九以陽剛居下而前往,也是常理,怎麼能說是虛妄呢?所以說「無妄,往吉」。

六二:不耕穫,不菑畬,則利有攸往。象曰:不耕穫,未富也。唱者,君之分;隨者,臣之分。六二執柔處中,隨而不唱,得臣之分者,故為不耕穫、不菑畬。不耕而獲,言終其功也;不菑而畬,言因其業也。六二體震之性,志於往而近妄者也;惟不耕而獲、不菑而畬,然後利有攸往,言其動如此,不為妄也。

六二爻辭說:「不親自耕種而有收穫,不親自開荒而有熟田,那就利於有所前往。」《小象傳》說:「不耕穫,是不為求富。」倡導在前,是君主的名分;隨從在後,是臣子的名分。六二守著柔順、處在中位,只隨從而不倡導,盡到了臣子的本分,所以說「不耕穫、不菑畬」。「不耕而獲」,是說完成別人開創的功業;「不菑而畬」,是說因循已有的基業。六二本體屬震,有奮動之性,心志在於前往,本來接近虛妄;只有做到不耕而獲、不菑而畬,然後才利於有所前往——是說它的行動這樣,就不算虛妄。

六三:無妄之災,或繋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災也。以柔應剛,其志不妄者也,而九四以剛阻其前,無妄之災也。匪正則稱眚,言人自為之也;無妄則稱災,言天實為之也。柔之為物,順者也;為順,故物或之然,言三之得九四之災也。蓋六三之行不妄,九四疑而繫之,乃所以為無妄,故曰行人之得,邑人災也。

六三爻辭說:「意外的災禍:有人把牛拴在那裡,過路人牽走了,成了本邑人的災禍。」《小象傳》說:「過路人得了牛,就是邑人的災禍。」六三以柔上應陽剛,心志本不虛妄,而九四以陽剛橫阻在它前面,這就是意外之災。不端正的叫「眚」,是說人自己造成的;真實無妄卻遭禍的叫「災」,是說實在是天造成的。柔這種東西,本性柔順;因為柔順,所以外物有時就那樣對待它——是說六三受到了九四帶來的災禍。六三的行為並不虛妄,九四疑心它而把它拴住,這恰恰構成了「無妄之災」,所以說「行人之得,邑人災也」。

九四:可貞,無咎。象曰:可貞無咎,固有之也。其才、其位適當而不偏勝,乃所謂正也。不得不正,則才勝於位猶之可也,位勝其才則不可;九四才勝其位者也,故曰可正。而無咎者,為其足以固其位,與折足覆餗者異矣。

九四爻辭說:「可以守正,沒有災禍。」《小象傳》說:「可貞無咎,是它本來就有這份德。」才幹與職位恰好相稱而不偏於一邊,才叫做「正」。若做不到完全端正,那麼才幹勝過職位還算可以,職位勝過才幹就不行;九四正是才幹勝過職位的,所以說「可正(可貞)」。它之所以沒有災禍,是因為足以穩固自己的位置,與《鼎》卦「折斷鼎足、打翻鼎中食物」的那一類不同。

九五:無妄之疾,勿藥有喜。象曰:無妄之藥,不可試也。易乗則為疾,然九五剛健中正,位乎天徳,與豫六五異矣,則其為疾可勿藥也。勿藥則有喜。蓋以謂蔽之所以為妄,譬諸飲藥以加疾也;非妄也,疑其為妄而繫之;以非疾也,疑於為疾而藥之,妄也。

九五爻辭說:「無妄之世偶得的病,不用吃藥自會有喜。」《小象傳》說:「無妄之世的藥,是不可以隨便試用的。」被人凌乘就成了病,然而九五剛健中正、居於天德之位,與《豫》卦六五(凌乘九四而成痼疾)不同,那麼它這場病可以不吃藥。不吃藥就自會有喜。這是說:把「遮蔽」當作虛妄去對治,就好比喝藥反而加重病情;本來不是虛妄,卻疑心它虛妄而去牽制它;本來不是病,卻疑心它是病而去用藥——那才真是虛妄。

夫眾有之芸芸,迷者以為貞也,悟者以為妄也。以為貞者固非,以為妄者亦未是也。老氏曰:滌際元覽,至理則無一疵矣。若觀一疵而攻之,則是妄。上九:無妄,行有眚,無攸利。象曰:無妄之行,窮之災也。在下而未得其所則動,在上而已得其所則止,此理之常也。今上九懼乾而猶上行,是不知常而妄作者也,宜其有眚而無攸利也。

萬物紛紛紜紜地存在著,迷惑的人把它們當作真實,覺悟的人把它們當作虛妄。當作真實固然不對,當作虛妄也還不算對。老子說:洗滌玄妙的心鏡(滌除玄覽),到了至理境地就一點瑕疵也沒有了。若是盯住一點瑕疵去攻治它,那本身就是虛妄。上九爻辭說:「真實無妄,但這樣行動會有災禍,沒有什麼好處。」《小象傳》說:「無妄之世還要行動,是窮極招來的災禍。」處在下位而還沒有得其所就該動,處在上位而已經得其所就該止,這是常理。如今上九已到乾體之極卻仍舊上行,這就是不懂常理而妄動的人,難怪它有災禍而無所利。

大畜卦(乾下艮上)

乾下艮上。大畜:利貞,不家食吉,利渉大川。彖曰:大畜,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徳。剛上而尚賢,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養賢也。利渉大川,應乎天也。大畜,畜賢之卦也。能畜徳然後畜賢,故先曰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徳,言畜徳也;次曰剛上而尚賢,能止健,大正,言畜賢也。

《大畜》卦下體是乾、上體是艮。卦辭說:「大畜,利於貞正;不在家中自食(而受祿養於朝)則吉,利於渡過大河。」《彖傳》說:「大畜,剛健、篤實、光輝,一天天更新它的德。陽剛居上而崇尚賢才,能制止剛健,這是大的端正。不家食吉,是奉養賢才。利涉大川,是應合天道。」《大畜》,是畜養賢才的卦。能先蓄積德,然後才能畜養賢才,所以先說「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德」,講的是蓄德;接著說「剛上而尚賢,能止健,大正」,講的是畜賢。

人之生也,自其赤子含徳已厚矣,惟柔而不能有己也,順而不違物也,故萬物之來,得以搖動而攓取之,於是向之所畜蕩然一散,空空如也。聖人不然,立其大者以剛健,惟剛健故能積而篤實;其發外而為光輝,而其為光輝非若火然薪盡而滅也,足以日新其徳矣。

人生下來,從赤子時所含的德就已經很深厚,只是柔弱而守不住自己、柔順而不違逆外物,所以外物一來,就能把他搖動而攫取過去,於是先前蓄積的一下子蕩然散盡,空空如也。聖人卻不是這樣:他先確立起那個大的根本,用的是剛健;正因為剛健,所以能積累而篤實;它發露到外面成為光輝,而這光輝又不像火那樣柴燒盡就熄滅,足以使他的德一天天更新。

日新其徳,故徳日新。徳已新者,徳成之終也;日新其徳者,畜徳之始也。畜徳至於輝光日新其徳,則賢者能者瞿瞿而向之,若輝之類明大矣,於是可以尚賢而止健也。謂之剛上者,上九之謂也。育賢宜以柔,畜賢宜以剛也。尚賢故賢者在位,止健故能者在職;尚賢止健,大者之正也。

「日新其德」,所以德一天天更新。德已經更新,是成德的終點;能使德一天天更新,是蓄德的起點。蓄德到了光輝四射、日新其德的地步,賢者能者就都驚喜地望著他歸附過來,好像光輝之類照得又明又大,這時就可以崇尚賢才、制止剛健了。所謂「剛上」,指的是上九。培育賢才宜用柔,畜養賢才宜用剛。崇尚賢才,所以賢者在位;制止剛健,所以能者在職。崇尚賢才、制止剛健,正是「大」的端正。

賢者能者有養之道,故詩以況嘉魚甘瓠焉。誠能尚賢使能,則天下不待家食而人被其養矣,故曰不家食吉,養賢也。夫涉險犯難,莫利乎能在職;眾助莫盛乎此,故有利涉大川。然則曰應乎天,何也?得人則得天,且既賚以涉難之良弼矣,內之扶之涉難,所以應天也。

賢者能者要有奉養之道,所以《詩經》用「南有嘉魚」「甘瓠累累」來比況燕饗賢者。真能崇尚賢者、任用能者,那麼天下人不必在家自食其力也都受到他的養育,所以說「不家食吉,養賢也」。渡越險阻、冒犯艱難,沒有比讓能者在職更有利的;眾人的幫助沒有比這更盛的,所以「利涉大川」。那麼說「應乎天」,是什麼道理?得到人心也就得到了天意;何況上天既已賜給你渡難的良臣,你把他納入朝中、扶助他一同渡難,正是順應天意。

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徳。聖人之畜徳也求諸已,所謂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徳是也;君子之畜徳也資乎人,所謂多識前言往行是也。有徳必有言,然則前言,徳在中矣;君子成徳為行,然則往行,徳在中矣,故君子之畜徳莫良乎前言往行也。然而前言悉皆徳言也,往行未必皆徳行也,在夫多見而識之;識之,則不逆於所聞矣。

《大象傳》說:「天蓄藏在山中,是《大畜》卦之象;君子由此而多多記取前人的言論與往昔的行事,用來蓄積自己的德。」聖人蓄德是向自己身上求,就是所謂「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德」;君子蓄德要藉助別人,就是所謂「多識前言往行」。有德的人必定有言,那麼「前言」之中就含著德;君子把成就德行當作行事,那麼「往行」之中也含著德,所以君子蓄德沒有比取資於前言往行更好的。不過前人的言論大體都是有德之言,往昔的行事卻未必都是有德之行,關鍵在於多見而記取;能記取,就不會與所聽到的道理相違背了。

初九:有厲利己。象曰:有厲利己,不犯災也。大畜之時,賢者在所尚,健者在所止。三陽以健進,皆在所止,而初九尤其健之始也。凡事於其正始則常嚴,故初九有厲利己,然後不犯災。所謂己者,謹其分守而不敢進越之謂也。

初九爻辭說:「有危險,利於自我節制。」《小象傳》說:「有厲利己,是不去觸犯災禍。」在《大畜》的時候,賢者是要被崇尚的,剛健者是要被制止的。三個陽爻憑剛健上進,都在被制止之列,而初九尤其是剛健的開端。凡事在端正開頭時總要嚴格,所以初九「有厲利己」,然後才不觸犯災禍。所謂「己(止)」,就是謹守自己的分限而不敢冒進越位。

九二:輿說輹。象曰:輿說輹,中無尤也。大有以柔有也,故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大畜以剛畜也,故九二輿說輹。為臣之道,欲方以載其上、圓以行乎下,故當取象於車焉。大畜之時,方且正君臣之分,取載其上而已,無事乎圓以行於下也,故稱輿焉。輿之所脫輹,以分守之至嚴,未可越而進也。

九二爻辭說:「車子脫掉了車軸的伏兔。」《小象傳》說:「輿說輹,是居中而沒有過失。」《大有》以柔來保有,所以它的九二說「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大畜》以剛來畜止,所以它的九二說「輿說輹」。做臣子的道理,是要方正地承載君上、圓通地施行於下,所以應當取象於車。而《大畜》的時候,正要端正君臣的名分,只取承載君上這一面,用不著圓通地施行於下,所以只說「輿(車廂)」。車子之所以脫掉伏兔,是因為分守極其嚴格,還不可以越位前進。

九三:良馬逐,利艱貞,曰閒輿衛,利有攸往。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畜至於九三,則君臣之際志交而情通,畜道於是亨矣,故曰良馬逐,言三陽之並進也。方輿脫輹則知艱,及良馬逐則易之,人情之常也;天不假易,故曰利艱貞。又當戒習所以載其上而衛其亨之事,故曰閒衛。

九三爻辭說:「良馬奔逐,利於在艱難中守正;要天天練習駕車與防衛,利於有所前往。」《小象傳》說:「利有攸往,是與上面心志相合。」畜養到了九三,君臣之間心志交通、情意相合,畜養之道於是亨通了,所以說「良馬逐」,是講三個陽爻一同前進。當車子脫掉伏兔時人知道艱難,等到良馬奔逐時就輕忽起來,這是人之常情;上天不容許輕忽,所以說「利艱貞」。又應當告誡他練習那些承載君上、護衛這份亨通的事,所以說「閒輿衛」。

夫方以載上之義,於其脫輹之時固不廢矣;衛其身之智,於其利已之時固不廢矣,非至良馬逐而始為之也,至是又習復而已。語曰:學而時習之。由始而習之於復也。夫利其身而忘其君,不若利其君而忘其身;利其君而忘其身,又不若方以載乎君而周衛其身之為兼得也,故稱輿衛焉。如是然後利有攸往,一有偏廢,則有攸往不利也。

方正地承載君上這層義理,在車脫伏兔的時候本來就沒有廢棄;護衛自身的智慧,在「利己(自我節制)」的時候本來也沒有廢棄,並不是等到「良馬逐」才開始做,到這時只是溫習重複罷了。《論語》說:「學了而按時溫習它。」正是先學於起初、而後溫習於反覆。為自己謀利而忘掉君主,不如為君主謀利而忘掉自身;為君主謀利而忘掉自身,又不如既方正地承載君主、又周全地護衛自身,兩方面兼得,所以說「輿衛」。這樣然後才利於有所前往;一旦有所偏廢,那麼前往就不利了。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下卦受畜者也,上卦皆畜其下者也,雖六四之柔,亦足以畜其下者,有分義故也。童牛,私慾不行而順者;牿,角械也。牛雖順物,其角猶剛,今且牿之,則剛又不用矣,此順之至也,燮友柔克,此之謂也。

六四爻辭說:「給小牛的角上加上橫木,大吉。」《小象傳》說:「六四的大吉,是有喜慶。」下卦三爻是被畜止的,上卦三爻都是畜止下面的;即使六四是柔爻,也足以畜止下面的陽爻,因為名分道義在它這一邊。「童牛」,是私慾還沒有發作而柔順的;「牿」,是套在角上的木架。牛雖然性情柔順,它的角卻仍舊剛硬,如今又給它加上木架,那麼連這點剛也用不上了,這是柔順到了極點。《尚書·洪範》說「和順的人用柔道去克治」,說的正是這個。

六五:豶豕之牙,吉。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豶豕,不純乎陽矣,其能制物而物不敢犯者,以有牙也,所謂平康正直者也。六四、六五皆取其私慾不行然後能畜,徳既厚者何也?惟私慾不行然後能畜,既徳厚則無所事剛而不犯,所以取象如此也。六四有喜而已,六五有慶,則四方來賀之謂也。

六五爻辭說:「被閹過的豬的牙,吉。」《小象傳》說:「六五的吉,是有福慶。」閹過的豬,陽氣已經不純了,它還能制服外物而外物不敢冒犯,靠的是有牙——正是《尚書·洪範》所說「平安中正的人用正直去對待」。六四、六五都取「私慾不能發作然後才能畜止」之義,那麼德既已深厚又指什麼呢?只有私慾不發作然後才能畜止;德既深厚,就不必動用剛強而人也不來冒犯,所以取象如此。六四只是「有喜」,六五說「有慶」,那就是四方都來道賀的意思。

上九:何天之衢,亨。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天衢,賢者之所由以天上達者也,畜道成則天衢以亨焉。大畜者,君臣相遇之時;君臣相遇而畜道大成,然後能使天衢亨,則賢才無不違矣。所以致此,則上九之福,故曰何天之衢亨也。

上九爻辭說:「何等通達的天上大道,亨通。」《小象傳》說:「何天之衢,是道大為通行。」「天衢」,是賢者由以上達於天(朝廷)的通道;畜養之道完成,天衢就通暢了。《大畜》是君臣相遇的時候;君臣相遇而畜養之道大功告成,然後才能使天衢通暢,那麼賢才就沒有不來歸的了。能造成這個局面,正是上九的福分,所以說「何天之衢,亨」。

頤卦(震下艮上)

震下艮上。頥:貞吉,觀頥,自求口實。象曰:頥貞吉,養正則吉也。觀頥,觀其所養也;自求口實,觀其自養也。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頥之時大矣哉。頥之成卦,上止而下動,其中虛焉,頥之象也。草木之養枝葉者在其本,人之養百體者在其頥,故頥,養也。

《頤》卦下體是震、上體是艮。卦辭說:「頤,守正則吉;觀察別人的頤養,也自己去謀求口中的食物。」《彖傳》說:「頤,守正則吉,是所養得正就吉。觀頤,是看他所養的是什麼人;自求口實,是看他怎樣養活自己。天地養育萬物,聖人養育賢才而恩澤及於萬民;《頤》所處的時機真偉大啊。」《頤》卦的構成,是上體靜止而下體震動,中間空虛,正是口腮的象。草木養育枝葉靠的是根本,人養育全身百體靠的是口腮,所以「頤」就是養。

所養正,則擴而充之無往而不正矣;所養邪,則擴而充之無不為邪,故養正則吉也。自養者也,然後可以觀人之所養與其自養,蓋取人必以身故也。人之所養有賢否,所養正則人賢可知矣,所謂不知其君視其臣是也;人之自養有邪正,自養正則施於人可知矣,所謂察其所安、人焉廋哉是也。

所養的是正,那麼推擴充實開來,無往而不正;所養的是邪,那麼推擴充實開來,無處不是邪,所以說「養正則吉」。先能養好自己,然後才可以去看別人所養的是誰、別人怎樣養自己,因為取人必定先以自身為準則。別人所養的人有賢有不肖,他所養的人端正,那麼他本人賢明就可知了,就是所謂「不瞭解那個君主,看看他的臣子」;別人自養的方式有邪有正,他自養端正,那麼他施加於人的如何也可知了,就是孔子所說「考察他安於什麼,這人還能藏到哪裡去」。

夫子以寡慾養心,以直養氣,其自養亦大矣;不觀其養氣與心之大,而觀其自求口實,何也?人之所以忘其大體,善以從事於口體之養;口體求不失義,則其大體可知矣,是以觀其自求口實,則足以知其自養也。

孟子講用減少慾望來養心、用正直來養氣,他的自養也算宏大了;這裡不看他養氣養心那樣宏大的一面,卻看他「自求口實」,為什麼?因為人之所以遺忘自己的大體,多半是由於一味從事口腹形體的奉養;如果連口腹形體的謀求都不失義,那麼他的大體如何就可知了。所以看他怎樣謀求口中的食物,就足以知道他怎樣養活自己。

其曰自求,何謂也?蓋有與人求者,如冉子為子華請粟之類是也。為人求則雖請益而無嫌,而使自求,如是則汙矣,故觀人之廉貪,必以觀其自求口實也。君子自養斯可矣,必觀人之所養與自養,何也?蓋養道貴充者也。養既貴充,則一身之肥不如天下之肥為充之至也;欲天下之肥,勢不能人人食之,則必本乎養賢,而養賢以知人為始,是以必觀人之所養與自養,然後知賢而養賢以及萬民也。

說「自求」是什麼意思?因為也有替別人求的,比如冉有替公西華的母親請求糧米那一類。替別人求,即使再三請求增加也沒有嫌疑;若是替自己求,那樣就汙濁了。所以要看一個人是廉潔還是貪婪,必定要看他怎樣為自己謀求口中的食物。君子把自己養好就夠了,為什麼一定還要看別人所養的人和別人的自養呢?因為養的道理貴在充實廣大。既然貴在充實,那麼一身的豐潤不如天下的豐潤才算充實到極點;想要天下豐潤,勢必不可能一個個去餵養,就必須以養賢為本,而養賢又以知人為起點,所以必定要觀察別人所養的人和他的自養,然後才能識別賢者、養育賢者而恩澤及於萬民。

天地在六子以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外天地無為也,無為者不嫌於自在,故不言六子而直曰養萬物;聖人有為也,有為者嫌於自用,故養賢以及萬民焉。飬賢以及萬民而致天下之肥,非大人不足以與此,故頥之時大矣哉。

天地通過震、巽、坎、離、艮、兌六個子卦來養育萬物,聖人則養育賢才而恩澤及於萬民。天地是無為的,無為的不怕說它自然而然,所以《彖傳》不提六子而直接說「養萬物」;聖人是有為的,有為的怕人說他自作聰明、獨用己力,所以說「養賢以及萬民」。養育賢才而恩澤及於萬民,從而使天下豐潤,不是大人做不到這一點,所以說「頤之時大矣哉」。

象曰:山下有雷,頥,君子以慎言語,節飲食。山也者,附萬物之成形於外者也;雷也者,作萬物之生氣於內者也。所以養物,二者為盛,有頥之義焉。言語不慎則招外患,飲食不節則起內患,所以自養也。言語之不輕也如山,飲食之有節也如雷,視其後者而鞭之,則自養之道盡矣。

《大象傳》說:「山下有雷,是《頤》卦之象;君子由此而謹慎言語、節制飲食。」山,是把萬物已成之形附著在外面的;雷,是在內部鼓動萬物生氣的。用來養育萬物,這兩樣最為盛大,其中含有「頤養」的意思。言語不謹慎就招來外來的禍患,飲食不節制就引起內在的疾患,所以要以此自養。言語的不輕發像山一樣沉穩,飲食的有節制像雷一樣有時,再用《莊子》所說「看哪一頭落後就鞭策哪一頭」的辦法,那麼自養之道就完備了。

初九:舍爾靈,觀我朶頥,凶。象曰:觀我朶頥,亦不足貴也。初九以剛明之才而在沉潛之地,靈之象也,君自養如靈龜則足矣,故莊子有曳尾於塗中之辭焉。初九不善自養,乃躁動而求養於人,故曰舍爾靈,觀我朶頥。夫靈善潛而不志於義,乃躁動而求養於人,朶頥而食斯賤矣。有靈之徳,則求口實無嫌也;舍靈之徳而觀朶頥,則不可也。舍己之靈而曰爾,觀人之朶頥而曰我,蓋不知物我之辨有如此也。

初九爻辭說:「捨棄你自己的靈龜,卻盯著我垂腮咀嚼,凶。」《小象傳》說:「盯著我垂腮咀嚼,也不值得看重。」初九以剛健明察的才質而處在沉潛之地,正是靈龜的象;本來自養像靈龜那樣(吞氣不食)就夠了,所以《莊子》有神龜寧願拖著尾巴在泥裡爬的說法。初九不善於自養,卻躁動著向別人求養,所以說「舍爾靈,觀我朵頤」。靈龜本善於潛藏,它卻無志於義,反而躁動著向別人求養,垂著腮幫子吃東西,這就卑賤了。有靈龜那樣的德,那麼謀求口中食物也沒有什麼可嫌疑;捨棄靈龜之德而去盯著人家咀嚼,那就不行了。捨棄自己的靈龜而稱「爾(你的)」,盯著別人咀嚼卻稱「我」,可見它連物與我的分際都糊塗到這個地步。

六二:顛頥,拂經,於丘頥,征凶。象曰:六二征凶,行失類也。以上養下謂之顛頥,六二之養初九,頥顛也;然二猶未離乎下體也,未離乎下體而養下,則亂頥之經矣。蓋在上者養、在下者受養於上,此頥之經故也。山,善養物者也;丘雖不足於山之徳,然亦不待下之養。六五,養道之不足者也,而往養焉,則是於丘頥者;於頥則征而凶矣。

六二爻辭說:「顛倒過來(向下)求養,違背常規;轉而向丘陵(上九)求養,前往則凶。」《小象傳》說:「六二前往則凶,是行動上失去了同類。」以上養下叫做「顛頤」,六二去養初九,就是顛倒的頤養;然而六二還沒有離開下體,沒有離開下體而去養下面,就擾亂了頤養的常規。因為在上位的施養、在下位的受養於上,這才是頤養的常規。山,是善於養育萬物的;丘雖然比不上山的德,卻也不必靠下面來養它。六五是頤養之道不足的一位,六二卻前去養它,那就成了向丘陵求養;在頤養的常規上說,這樣前往就凶了。

蓋六五從上九之養,不待六二也。如人君而受教者也,自有師傅與左右輔弼之臣,彼踈逖小臣惟祇若王明而已;亦欲有教焉,則失類而凶矣。失類而凶,言不足以得友也。

因為六五是接受上九的養育,用不著六二。就像君主接受教誨,自有太師太傅和左右輔弼的大臣;那些疏遠在外的小臣,只須恭敬地順從君主的明命罷了。如果他也想去進教,那就失掉了自己的同類而招凶。「失類而凶」,是說他不足以得到同道之友。

六三:拂頥,貞凶,十年勿用,無攸利。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民不正,不能以自養也;又由上九以養,不能有所養也,則順之道喪矣,不止失上下之經而已,故曰拂頥。拂頥凶可知矣。觀其自養則不正,觀其所養又無有以資養於人也,則又何有足用之時?故曰十年勿用而無攸利。所以過十年而用者,以其知變而上有應故也。

六三爻辭說:「違背頤養之道,守此則凶,十年都不可任用,沒有什麼好處。」《小象傳》說:「十年勿用,是道理上大為悖謬。」百姓(指六三)自身不正,就不能自養;又要靠上九來養,自己不能養別人,那麼柔順之道就喪失了,不只是失掉上下常規而已,所以說「拂頤」。「拂頤」的凶險可想而知。看它的自養是不端正的,看它所養的又拿不出什麼可以供養別人,那還有什麼可用之時?所以說「十年勿用而無攸利」。之所以過了十年還能起用,是因為它懂得變通而上面又有相應的緣故。

六四:顛頥,吉,虎視眈眈,其欲逐逐,無咎。象曰:顛頥之吉,上施光也。自養正然後有所養,六二、六四皆自養焉能有所養者也;然六二未離乎下,而六四則在上矣,故六二不如六四顛頥而吉也。大扺自養正則於朶頥不觀,其自視正矣;自視正,故視則有威,如虎之眈眈然也。其欲逐逐,言不充其欲者也。虎亦食物者也,今曰其欲逐逐,則是有虎視威而元虎之貪也。夫自覧英華於外而懐歆羨之心,則徇物而喪矣;今其視眈眈,目不榮於紛華,其欲逐逐,心不主於歆羨,自養如此,宜無咎矣。

六四爻辭說:「顛倒過來(向下)施養,吉;像虎那樣目光沉著地注視,慾望舒緩而不迫切,沒有災禍。」《小象傳》說:「顛頤的吉,是在上者施予的恩澤光大。」自養端正然後才能養別人,六二、六四都是能自養而後能養人的;然而六二還沒有離開下體,六四卻已在上體,所以六二比不上六四那樣「顛頤」而得吉。大抵自養端正的人,就不會去盯著別人咀嚼,他看自己就正了;看自己正,所以目光自然有威,像虎那樣沉著注視。「其欲逐逐」,是說他不放縱自己的慾望。虎也是吃東西的,如今說它「慾望舒緩」,那就是有虎的威視而沒有虎的貪婪。自己看著外面的繁華而心懷羨慕,那就徇逐外物而喪失自己了;如今它目光沉著,眼睛不被紛華所炫;慾望舒緩,心裡不被歆羨所主宰。自養到這個地步,當然沒有災禍。

六五:拂經,居貞吉,不可涉大川。象曰:居貞之吉,順以從上也。在上宜能養下者也,陰道常乏,不能有所養而從上九之養,拂乎經矣。六二、六五皆拂經而無凶,何也?君子所貴自養而已,自養者正中,雖不能有所養,於所養之經拂,未有害也,是以不言凶咎也。惟有所養則輔之者眾,然後可動;今不能有所養,則不可以動,是以利居而不可以涉大川也。

六五爻辭說:「違背常規,安居守正則吉,不可以渡大河。」《小象傳》說:「居貞的吉,是柔順地跟從上面(上九)。」處在上位本該能養育下面的,然而陰的性質常常匱乏,它不能養別人而要接受上九的養育,就違背了常規。六二、六五都「拂經」而都不凶,為什麼?因為君子所貴重的只是自養罷了;自養做到中正,即使不能養別人,在所養的常規上有所違背,也沒有妨害,所以不說凶咎。只有能養別人,輔助他的人才多,然後才可以行動;如今不能養別人,就不可以行動,所以利於安居而不可以渡大河。

上九:由頥,厲吉,利涉大川。象曰:由頥厲吉,大有慶也。由頥,六五以下皆由我養也。以道養天下,乃居尊位大中者之事,而以上九為之則厲矣;其所以吉者,澤被生民故也,此周公之事也。由頥則得眾助,故利涉大川,與六五異矣。

上九爻辭說:「天下都由他而得頤養,有危險而吉,利於渡過大河。」《小象傳》說:「由頤厲吉,是大有福慶。」所謂「由頤」,是六五以下都靠我來養育。以道養育天下,本是居尊位、處大中的君主的事,而由上九來做,就有危險了;它之所以還能得吉,是因為恩澤施及百姓的緣故,這正是周公攝政那樣的事。既然天下由他得養,他就得到眾人的幫助,所以「利涉大川」,與六五(不可涉大川)不同。

大過卦(巽下兌上)

巽下兌上。大過:棟橈,利有攸往,亨。彖曰:大過,大者過也。棟橈,本末弱也。剛過而中,巽而說行,利有攸往,乃亨。大過之時大矣哉。眾足以過寡,得位足以勝失位,得道足以勝失道;四陽眾矣,又得位中,則大者過矣,故為大過。

《大過》卦下體是巽、上體是兌。卦辭說:「大過,棟樑彎曲,利於有所前往,亨通。」《彖傳》說:「大過,是大的(陽)過多。棟樑彎曲,是首尾兩端柔弱。陽剛過多而居中,謙遜而喜悅地行事,利於有所前往,於是亨通。《大過》所處的時機真偉大啊。」多數足以勝過少數,得位的足以勝過失位的,得道的足以勝過失道的;四個陽爻已算多了,又居中得位,那就是「大者過」,所以叫《大過》。

雖然,大者過則必有為非常之事以立非常之功,豈聖人之心也哉?特以棟橈而已。且負眾榱以庇下者,棟也;今本末皆弱,其為棟也橈,則所以庇者將傾,大者安得不過哉?然過而不剛,則無獨立不懼之勇;過而不中,則有過涉滅頂之害,故曰剛過而中。

話雖如此,「大者過」就必定要做非同尋常的事、建立非同尋常的功,這難道是聖人的本心嗎?只不過因為棟樑彎曲不得不然罷了。擔負眾多椽子以庇護下面的,是棟樑;如今首尾兩端都柔弱,做棟樑的彎曲了,那麼用來庇護的東西就要傾塌,「大者」怎麼能不過分作為呢?然而過而不剛,就沒有獨立不懼的勇氣;過而不居中,就有涉水過深而滅頂的禍害,所以說「剛過而中」。

而又內伏行以巽而藏用,外見以說而顯諸仁。如此則利有攸往,利有攸往則藏弱者扶、衰者拯,而棟復隆矣,是以亨也。大過之時,非大者不足以有為也,故曰大過之時大矣哉。

而且它內裡潛藏,以謙遜行事而把作用藏起來;外面顯現,以喜悅待人而把仁德彰顯出來。這樣就利於有所前往;利於前往,那麼隱伏柔弱的得到扶助、衰敗的得到拯救,棟樑重新高隆起來,所以亨通。在《大過》的時候,不是「大者」就不足以有所作為,所以說「大過之時大矣哉」。

象曰:澤滅木,大過,君子以獨立不懼,遯世無悶。獨立不懼、遯世無悶,二者皆君子之所以大過人者也。夫上有棟橈之勢未易救也,前有滅頂之害未易往也,君子乃獨立不懼,所以大過人者也。棟之橈也,民將失其庇焉;棟可隆也,君子不得有為於遯世焉,是則可悶也,乃謷然而不悶,是亦所以大過人者也。

《大象傳》說:「大水淹沒了樹木,是《大過》卦之象;君子由此而獨立於世不畏懼,避世隱居不煩悶。」獨立不懼、遁世無悶,這兩樣都是君子遠遠超過常人的地方。上面有棟樑彎曲的形勢,不容易挽救;前面有滅頂的禍害,不容易前往;君子卻能獨立不懼,這正是他超過常人的地方。棟樑一彎曲,百姓就要失去庇護;棟樑本來可以重新高隆,君子卻因避世而不能有所作為,這本該令人煩悶;他卻傲然自得而不煩悶,這也正是他超過常人的地方。

初六:藉用白茅,無咎。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天下之勢,有可以為,有不可以為者,君子亦末如之何矣,所謂木顛於一繩所維是也。其可以為者,又須所處之地、所資之才兼得而後可。上六之才不足者也,初六則位不足也。君子進而有為,則可使棟橈成強直之勢;退而無為,則若白茅之無咎。當澤滅木之世,得平地以自措則斯安矣,又藉之以柔,何咎之有?

初六爻辭說:「祭祀時用潔白的茅草襯墊,沒有災禍。」《小象傳》說:「藉用白茅,是柔順而處在下位。」天下的形勢,有可以有為的,也有不可以有為的;不可為時君子也無可奈何,就像一棵將倒的樹只靠一根繩子繫著。至於可以有為的,還必須所處的地位與所憑的才幹兩樣兼備才行。上六是才幹不足的,初六則是地位不足的。君子進而有為,就能使彎曲的棟樑變成強勁挺直之勢;退而無為,就像白茅襯墊那樣沒有災禍。當大水淹沒樹木的時代,能得一塊平地安放自己就算安穩了,何況又用柔軟的茅草襯墊,還有什麼災禍呢?

九二: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象曰:老夫女妻,過以相與也。大過之象,或為枯楊,或為棟橈。橈則易拯,枯楊則難生;易棟橈而成棟隆者,人事也;枯楊之生稊,天理也。才有餘,則雖天理之難致者可以為;其才否,則雖人事之易拯者猶無補也,是以其象不同也。

九二爻辭說:「枯萎的楊樹長出新芽,老年男子娶到年輕的妻子,沒有不利。」《小象傳》說:「老夫配少妻,是過分了而彼此相親。」《大過》的取象,有時是「枯楊」,有時是「棟橈」。棟樑彎曲還容易挽救,枯楊要重新萌生就難了;把彎曲的棟樑變成高隆的棟樑,靠的是人事;枯楊長出新芽,靠的是天理。才幹有餘的人,即使天理上難以達成的也可以做到;才幹不行的人,即使人事上容易挽救的也無濟於事——所以兩處取象不同。

稊者,楊秀者也,弱不能遽強,蓋有漸焉,故有生稊之象。其所以生稊,以九二剛過而中故也。故九二之遇初六,老夫女妻之象也,過以相與而不相陵,是以無不利。如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若是則無攸利矣。

「稊」,是楊樹抽出的嫩芽;柔弱的不能一下子變強,總要有個漸進的過程,所以有「生稊」的象。它之所以能長出新芽,是因為九二剛強過度而又居中的緣故。所以九二遇上初六,正是老夫配少妻的象;雖然過分而彼此相親、並不互相欺凌,因此「無不利」。如果像《歸妹》上六所說女子捧著筐卻沒有東西、男子宰羊卻不出血,那樣就沒有什麼好處了。

九三:棟橈,凶。象曰:棟橈之凶,不可以有輔也。大過之世,剛過而中,然後足以輔世而成棟橈之功;九三不能過小者而又不中,則不足以輔世,故棟橈凶則傾矣。九四:棟隆,吉,有它吝。象曰:棟隆之吉,不橈乎下也。大過之所以亨,以剛過而中也;然與其不過,寜若不中。九三、九四皆不中者也,九三不過故棟橈,九四剛過故棟隆。九四雖不足以為亨而有吝,然與九三異矣。四猶應初,疑於有它;志在大過,不牽於小者,則不橈乎下矣。

九三爻辭說:「棟樑彎曲,凶。」《小象傳》說:「棟橈的凶,是因為不能有人來輔助他。」在《大過》之世,必須陽剛過於常人而又居中,然後才足以輔助世道、成就矯正棟樑的功業;九三不能超過那些小的(陰)而又不居中,就不足以輔助世道,所以棟樑彎曲、凶險而傾塌。九四爻辭說:「棟樑高隆,吉;另有牽掛就有憾惜。」《小象傳》說:「棟隆的吉,是不向下彎曲。」《大過》之所以亨通,靠的是剛強過度而又居中;然而與其「不過」,寧可「不中」。九三、九四都不居中:九三因為不夠過,所以棟樑彎曲;九四因為剛強過度,所以棟樑高隆。九四雖然還不足以稱亨通而有憾惜,卻與九三大不相同。九四畢竟與初六相應,令人疑心它另有牽掛;只要心志放在《大過》的大局上、不被小者牽住,就不會向下彎曲了。

九五: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無咎無譽。象曰:枯楊生華,何可久也;老婦士夫,亦可醜也。生稊則長為條肄而終成壯實之才矣,生華則為一時之觀美而不可以久者也。九五剛中,故於衰弱之世能有所生;然而不過,則所生者華而已矣。上六之視九五,老婦士夫之象也。夫士夫之丑,則中制也;老夫女妻於制為反矣,是則可醜也。剛中有可制之資,是以無咎;然所生不可不久也,而其配亦可醜也,則亦安能有譽哉?

九五爻辭說:「枯萎的楊樹開出花來,老年婦人嫁得年輕的丈夫,沒有災禍也沒有稱譽。」《小象傳》說:「枯楊生華,怎麼能長久?老婦配少夫,也是可恥的。」長出新芽,將來能長成枝條而終究成為強壯結實的材;開出花來,只是一時的好看而不能長久。九五剛健居中,所以在衰弱之世還能有所生發;然而它並不「過」,所以所生的不過是花罷了。上六看九五,正是老婦配少夫的象。少夫配老婦之所以可恥,是被中道所裁制;老夫配少妻在禮制上是相反的一頭,那就更可恥了。剛健居中本有可以裁制的資質,所以「無咎」;然而所生的不能不求長久,而它的配偶又可恥,那又怎麼談得上稱譽呢?

上六:過涉滅頂,凶,無咎。象曰:過涉之凶,不可咎也。滅木之澤瀰漫甚矣,而過涉焉,至於滅頂則又可知矣。夫不剛則無可涉之才,不中則無知節之徳;徒任智而往,不量其力,又奚可哉?然雖志在濟時,非喜功也,殺身成仁,何可咎也?

上六爻辭說:「涉水過深,水淹沒了頭頂,凶,但沒有可責怪的。」《小象傳》說:「過涉的凶險,是不可以責怪他的。」淹沒樹木的大水瀰漫得很厲害,還要涉過去,淹到頭頂也就可想而知了。不剛就沒有可以涉水的才幹,不中就沒有懂得節制的德;單憑一點小聰明就往前闖,不衡量自己的力量,又怎麼行呢?然而它畢竟志在救世,並不是好大喜功;殺身以成就仁德,有什麼可責怪的呢?

習坎卦(坎下坎上)

坎下坎上。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彖曰:習坎,重險也。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維心亨,乃以剛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險不可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險之時用大矣哉。

《習坎》卦下體是坎、上體也是坎。卦辭說:「重重險陷,心中有誠信,只要內心亨通,行動就會受到嘉尚。」《彖傳》說:「習坎,是重疊的險陷。水流動而不盈滿,行走在險境中而不失掉它的信實。『維心亨』,是因為二、五陽剛居中;『行有尚』,是前往必有功。天的險是高不可攀,地的險是山川丘陵,王公設置險阻來守衛他的國家。險在時勢中的作用真偉大啊。」

離,麗也,以陰言也,而重明者以陽言也;坎陷,以陽言也,而重險者以陰言也。上而重險,陽在其中,動而不能出,水流而不盈之象也。盈而不溢,則不能出險矣;雖不能出險,而其歸必中、其趨必下,則足以行險而不失其信也。

《離》是「附麗」,就陰爻說的(一陰麗於二陽之間),而「重明」是就陽爻說的;《坎》是「陷落」,就陽爻說的(一陽陷於二陰之中),而「重險」是就陰爻說的。上下重疊著險陷,陽被圍在其中,動卻出不去,正是水流動而不盈滿的象。盈滿而不外溢,就出不了險境;雖然出不了險,然而它的歸宿必定居中、它的趨向必定向下,那就足以行走險中而不失掉它的信實。

二五以剛居中,維心亨者也。夫居重險之中,動則括,往則礙,其道不可謂亨也,維心亨而已。夫茅塞其心則自困者也,非以處險也;困於心、衡於慮,則以處險也,非自困者也。然處險難之中,遂困心而衡慮,則亦內之未明而已;若清在中,則雖遇險難其心常亨,何困心衡慮之有哉?

九二、九五以陽剛居中位,正是「維心亨」。處在重重險陷之中,一動就被束住、一往就被阻礙,它的路談不上亨通,只有內心亨通罷了。像《孟子》說茅草塞住了心,那是自己困住自己,不是因為處在險中;「心中困苦、思慮阻塞」,那才是因為處在險中,不是自己困住自己。然而處在險難之中就弄得心裡困苦、思慮阻塞,那也只說明內心還不夠明澈;若心中清明,那麼即使遇上險難,內心也常常亨通,哪裡還有什麼心困慮塞呢?

以在險中,故往則有尚,行則出險故也,故誕先登於岸,言安身而後動也。行而出險,先登於岸,然後可以有為而建功,故曰行有尚,往有功也。聖人雖求出險,未嘗不設險,非如小人之陷物也,天地之理然也。不可升者,天險也;山川丘陵者,地險也,則王公安得無險哉?且貴者人之所妬,富者人之所爭;今處王公之貴而有土地之富,則是居人之所妬、聚人之所爭,不可不設險以自固也。阻法度之威,使人不得而踰焉,此天險也;髙城深塹,此地險也。然是險也,守之以道則易以興,守不以道則易以亡,善用險而興者,其為大人乎。

正因為身處險中,所以前往才受到嘉尚,因為一行動就能脫離險境。《尚書》說「大大地先登上岸」,講的是先安頓好自身然後再行動。行動而脫出險境、先登上岸,然後才可以有所作為、建立功業,所以說「行有尚,往有功也」。聖人雖然求脫出險境,卻未嘗不設置險阻,那並不像小人那樣陷害人,而是天地之理本來如此。高不可攀的是天的險,山川丘陵是地的險,那麼王公怎麼能沒有險阻呢?何況尊貴是人所嫉妒的,富有是人所爭奪的;如今身處王公的尊貴而又有土地的富厚,那就是站在人所嫉妒之處、聚在人所爭奪之地,不能不設置險阻來鞏固自己。用法度的威嚴設為屏障,使人不能越過,這是「天險」一類;高高的城牆、深深的壕溝,這是「地險」一類。然而同樣是險,用道去守就容易興盛,不用道去守就容易滅亡;善於用險而興盛的,大概只有大人吧。

象曰:水洊至,習坎,君子以常徳行,習教事。行險者,武事也,所謂事者蓋武事也,不教民戰是謂棄之,故稱武事焉。詩曰:有常徳以立武事。先常徳而後立武,蓋不如是,則有因怒興事、踴躍用兵者矣。

《大象傳》說:「水接連不斷地流來,是《習坎》卦之象;君子由此而使德行有常、反覆演習教令之事。」行走險境屬於武事,這裡所說的「事」就是武事;孔子說不教百姓作戰就是拋棄他們,所以稱「武事」。《詩經》說:有恆常的德,然後建立武事。先有恆常之德而後建立武功——若不這樣,就會有因一時憤怒而興兵、躍躍欲試地動武的事了。

初六:習坎,入于坎窞,凶。象曰:習坎入坎,失道凶也。君子亦有時而居險,然不終為險所陷也,其卒動而免乎險矣;王公亦有時而設險,然不終以險自恃也,其卒易而無備矣。初六習坎入坎,則是居險而終陷、設險而終恃也,凶可知矣。

初六爻辭說:「重重險陷之中,掉進了坎底的小穴,凶。」《小象傳》說:「習坎入坎,是失掉正道而凶。」君子也有身處險境的時候,然而終究不會被險境陷住,最後總能行動而脫離險境;王公也有設置險阻的時候,然而終究不會一味倚仗險阻,最後總要歸於平易而不設防。初六「習坎入坎」,那就是身處險中而終於陷落、設置險阻而終於倚仗它,凶險是可想而知的。

離卦(離下離上,原書卦辭彖辭有闕)

闕。為其鑿也。荀子曰:元師無法而智,則必為盜矣。智者,君子之所貴也,而有至於鑿、甚有至於為盜者,以不麗乎正故也。重明以麗乎正,則若禹之行水,因性循理而無察察之政焉,乃所以化成天下也。

(此處原書有缺文。)那是因為它流於穿鑿。荀子說:沒有師承、沒有法度而只有小聰明,那必定會做盜賊。智慧本是君子所看重的,然而有的竟流於穿鑿、甚至淪為盜賊,就是因為它沒有附麗於「正」。重疊的光明而附麗於正,那就像大禹治水,順著水性、遵循事理而不搞明察苛細的政令,這才是能夠教化成就天下的道理。

中正者,剛柔之節也。剛巽乎中正而志行,剛得其節也;柔麗乎中正故亨,柔得其節也。柔得中正之節,故畜牝牛吉焉。夫牝牛,順之至也;所養以至順而不本乎中正,則入於邪,未見其吉也。象曰: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日月兩作而繼照,大人與日月合其明,故能以繼明照于四方,堯舜之重華、文武之重光則其事也。

中正,是剛與柔的節度。《巽》卦說剛謙遜於中正而心志得行,那是剛得到了它的節度;《離》卦說柔附麗於中正所以亨通,那是柔得到了它的節度。柔得到了中正的節度,所以「畜養母牛則吉」。母牛是柔順到極點的;所養的若只是極其柔順而不以中正為根本,就會滑向邪路,看不出它有什麼吉。《大象傳》說:「兩重光明接連興起,是《離》卦之象;大人由此而以連續不斷的光明照臨四方。」日與月接連升起而相繼照耀,大人與日月合其光明,所以能以連續的光明照臨四方;虞舜光輝承接帝堯、周武光輝承接文王,就是這樣的事。

初九:履錯然,敬之無咎。象曰:履錯之敬,以辟咎也。六二以柔履下之象也,文明在中,履之錯然者也。人以柔中為徳,而其接物又有錯然之文,此人之所以共敬之也;人共敬之而已獨犯焉,則咎斯至矣。初體炎上之性,戒在犯二;能敬而不犯,則咎可無矣,故元咎。

初九爻辭說:「腳步交錯紛雜,恭敬地對待就沒有災禍。」《小象傳》說:「履錯的恭敬,是用來避開災禍。」六二是以柔順踩在下位的象,文采光明含在中間,正是腳步交錯紛雜的樣子。一個人以柔順居中為德,而他待人接物又有交錯斐然的文采,這就是眾人都尊敬他的原因;眾人都尊敬他而你偏偏去冒犯,災禍就來了。初九本體有火向上炎燒的性情,所要戒惕的正在於冒犯六二;能恭敬而不冒犯,災禍就可以避免,所以說「無咎」。

六二:黃離,元吉。象曰:黃離元吉,得中道也。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知者過之,愚者不及,其失道均也。由能勇而不能怯,賢者過之也;賜能辯而不能訥,智者過之也。六二有柔嘉之徳、文明之才,賢且智矣,而能守中,黃離之象也。書曰:節性惟日其邁。六二可謂知節性矣,其吉不亦宜乎?

六二爻辭說:「附麗於黃色(中道),大吉。」《小象傳》說:「黃離元吉,是得到了中道。」賢者做得太過,不肖者做得不及;智者做得太過,愚者做得不及,他們失掉正道是一樣的。子路能勇而不能怯,這是賢者的過;子貢能辯而不能訥,這是智者的過。六二有柔嘉的德、文明的才,可以說既賢且智了,而又能守住中道,這就是「黃離」的象。《尚書》說:節制性情,一天天前進。六二可以說是懂得節制性情了,它得吉不也是應當的嗎?

九三: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象曰:日昃之離,何可久也。日中必昃,理之必然者也;君子與時消息,則不以息而喜,不以消而憂,故曰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與時消也。必曰鼓缶者,為其能與時消息,則為圓虛以應故也。苟固其位而不知鼓缶而歌,則日方中昃之時,未至於老而惟憂用老矣,是以大耋興嗟而凶也。傳曰:物壯則老,是謂非道,非道於己。苟知樂道,則安有大耊之嗟哉?

九三爻辭說:「太陽偏西時的附麗;不敲著瓦缶唱歌,就要發出年老將盡的悲嘆,凶。」《小象傳》說:「日昃之離,怎麼能長久呢?」太陽到了正午必定偏西,這是道理上的必然;君子隨著時勢消長,就不因生長而欣喜、不因消退而憂愁,所以說「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是隨時消退。特地說「鼓缶」,是因為能隨時消長的人,心境就像空圓的器皿那樣虛而能應。倘若一味固守自己的位置而不懂得敲缶唱歌,那麼在太陽剛過正午偏西的時候,還沒有真老就已經憂愁得像老了,因此發出年老的悲嘆而凶。傳文說:萬物壯盛就要衰老,這叫做不合於道,不合於道就傷害自身。若真懂得樂於道,哪裡還會有年老將盡的悲嘆呢?

九四: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象曰:突如其來如,無所容也。夫徳盛者其體尊,位髙者其勢利,非物之所能犯也;犯之則如觸石按角而退且傷矣。六二在下猶當敬之而不可犯,又況六五得尊位大中者,其不可犯甚矣。而九四體炎上之性,突如犯之;犯之則其勢不能克,則退反矣,故曰突如其來如。夫無禮於君,天下所為共疾也;既困而來,乗九三之剛,則宜其焚如以至於死且棄而不收矣。

九四爻辭說:「突然地闖來,被焚燒、被處死、被拋棄。」《小象傳》說:「突如其來如,是無處容身。」德行盛大的人身分尊貴,地位高的人形勢有利,都不是別人所能冒犯的;冒犯他,就像用角去頂石頭,既要退回來又要受傷。六二在下位尚且應當恭敬對待而不可冒犯,何況六五得尊位、居大中,那就更加不可冒犯了。而九四本體有火向上炎燒的性情,突然去冒犯它;一冒犯,形勢上又勝不過,只好退回來,所以說「突如其來如」。對君主無禮,是天下人共同痛恨的;它既已受困而退回來,又凌乘在九三的陽剛之上,那麼被焚燒以至於處死、拋棄而無人收殮,也是應當的。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象曰:六五之吉,離王公也。六五以柔居中而四犯之,力不足以折衝暴,故出涕沱若、戚嗟若也。出涕沱若,憂見於容也;戚嗟若,憂見於聲也。六五離王公之位,人之愛戴惟舊,而至誠之憂見於聲容,足以感人心而天下罔不為用矣,是以突如者終不能犯而吉也。如其失位,號令不行於眾,則雖憂而不免,故六五之吉,離王公也。

六五爻辭說:「眼淚像雨一樣流下,憂愁悲嘆,吉。」《小象傳》說:「六五的吉,是因為它附麗於王公之位。」六五以陰柔居中而九四來冒犯它,力量不足以擊退兇暴,所以流淚如雨、憂愁悲嘆。「出涕沱若」,是憂愁顯現在容貌上;「戚嗟若」,是憂愁顯現在聲音裡。六五附麗於王公之位,人們愛戴他由來已久,而他至誠的憂愁又顯現在聲容之間,足以感動人心,天下沒有不肯為他所用的,所以那個突然來犯的終究不能得逞而它得吉。假如它失掉了君位、號令行不到眾人身上,那麼雖然憂愁也免不了禍患,所以說六五的吉在於「離王公」。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無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日月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土,群黎百姓麗於王;有王徳,宜天下之所麗,而人有不麗者,此用出征之時也。

上九爻辭說:「君王出兵征伐,有嘉美之功,只斬殺首惡,俘獲的不是他的黨眾,沒有災禍。」《小象傳》說:「王用出征,是為了端正邦國。」日月附麗於天,百穀草木附麗於土,眾多百姓附麗於王;既有王者之德,天下本該都來附麗,而竟有人不肯附麗,這就是要出兵征討的時候。

咸卦(艮下兌上,原書卦辭彖辭有闕)

故於說之道有不盡焉,是以觀其所感,則闕。天也,萬物之情灼然可見矣。屈伸相感而利害生焉,此天地之情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焉,此萬物之情也。象曰:山上有澤,咸,君子以虛受人。山澤者,通氣之物也,山上有澤,則是其氣交也,故其象為咸。夫山有聳上之成形,澤有鍾下之定位,而能相感者,以其有所謂虛而已,故君子以虛受人,則如橐之應氣,入則鳴,不入則止矣。其曰受人者,以其受於此而已,則止而說之之意也。

(承上文)所以在「說(悅)」的道理上還有未盡之處,因此《彖傳》說「觀察它所感應的」,(下有缺文。)這是天啊,萬物的情狀於是清清楚楚地顯現出來。屈與伸互相感應而利與害由此產生,這是天地之情;真情與虛偽互相感應而利與害由此產生,這是萬物之情。《大象傳》說:「山上有澤,是《咸》卦之象;君子由此而以虛懷接納他人。」山與澤是彼此通氣的東西,山上有澤,就是兩者的氣交通,所以它的象是「咸(感)」。山有高聳向上的定形,澤有匯聚向下的定位,而彼此能夠感應,靠的只是其中有個「虛」字。所以君子以虛懷接納他人,就像風箱應和氣流:氣進來就發聲,不進來就靜止。說「受人」,是只在這裡接受罷了,正含著「止而悅之」的意思。

初六:咸其拇。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拇在上而無能為者也,有之可以為完,無之未有害於行者也;其才如此而悔吝不至者,以在下非任責之地故也。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象曰:雖凶居吉,順不害也。六二居下體之中,動而隨上者也。夫陰陽合徳,燥溼相蒸,無根而芝菌生、不班而蠐螬育是也;化自生,無或使之,是以咸之所以貴止而說也。今六二動以隨上,義與咸反,凶可知矣;然六二守靜處中,能居者也,居則順於理不害矣。

初六爻辭說:「感應在腳的大拇趾上。」《小象傳》說:「咸其拇,是心志在外(應九四)。」大拇趾長在腳的上端而起不了什麼作用,有它可以算齊全,沒有它對走路也沒有妨害;它的才具如此而悔吝不至,是因為它處在下位、不是擔當責任的位置。六二爻辭說:「感應在小腿肚上,凶;安居不動則吉。」《小象傳》說:「雖凶居吉,是柔順就不受害。」六二處在下體的中位,是一動就跟著上面走的。陰陽交合其德、乾溼之氣互相蒸騰,於是沒有根而靈芝菌類生出來、不用交配而蠐螬孕育出來,就是這個道理;化育自然而生,並沒有誰去驅使它,所以《咸》卦以「止而悅」為貴。如今六二一動就跟著上面走,義理正與「咸」相反,凶險可想而知;然而六二能持守安靜、處在中位,是能安居的,安居就順於理而不受害。

九三:咸其股,執其隨,往吝。象曰:咸其股,亦不處也;志在隨人,所執下也。股在下體之上,隨上以動者也;然則股之視腓,亦不處者也。然六二不處而隨,知變而無所執也;九三則過中而之外,執其隨而不變者也。執其隨以動說為道,正與咸反,是以往吝也;以六二居吉,則九三往吝可知矣。感之者為主,應之者為隨;今執其隨,則所執者下也。執下而無害,唯初六可也;九三既居下體之上而過中矣,吝不亦宜乎?

九三爻辭說:「感應在大腿上,固執地跟著別人走,前往則有憾惜。」《小象傳》說:「咸其股,也是不能安處;心志在於跟隨別人,所執守的太低下了。」大腿在下體的上部,是跟著上面而動的;這樣看來,大腿比起小腿肚,同樣是不能安處的。不過六二雖不安處而跟隨,卻懂得變通而沒有固執;九三則已過了中位而趨向外卦,固執地跟隨而不肯變。固執地跟隨,把隨動取悅當作正道,正與「咸」的道理相反,所以前往有憾惜。既然六二安居才吉,那麼九三前往有憾惜也就可想而知。發起感應的是主,回應感應的是隨;如今它固執於「隨」,那麼所執守的就低下了。執守低下而無害的,只有初六可以;九三既已居於下體之上而超過中位,有憾惜不也是應當的嗎?

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象曰: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來,未光大也。夫情偽相感也,以情感則生利,以偽感則生害。九四之與初六不失正應,則非以偽相感也,是以未感害也。九四不固其位,而兌體悅物之性,則其在二陽之間不能自主,故憧憧往必來也。九三九五皆非其應,往不可以得五,來不可以得三,所以憧憧乎其間耳。

九四爻辭說:「守正則吉、悔恨消失;心神不定地來來往往,朋友只會順著你的心思來應。」《小象傳》說:「貞吉悔亡,是感應還沒有招來禍害;憧憧往來,是還不夠光明廣大。」真情與虛偽互相感應:以真情感應就產生利,以虛偽感應就產生害。九四與初六不失正應,那就不是以虛偽相感,所以「未感害」。九四不能安守自己的位置,加上兌體有取悅外物的性情,所以它夾在九三、九五兩個陽爻之間不能自主,因此心神不定地往而復來。九三、九五都不是它的正應,往上夠不著九五,往下夠不著九三,所以只能在兩者之間惶惑不定。

咸以止而說為善,憧憧往來,則豈光大之道哉?雖憧憧往來無有一得,然其感物而來應之心可謂至矣,是亦初六之朋從爾思而已。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豈朋從爾思哉?九五:咸其脢,無悔。象曰:咸其脢,志末也。脢在心之上、口之下,其感物之不以心,又不以言也。夫有心則其感物也狹,有言則其感物也狹;外守中正之徳,無言思之累,如天地之感乎萬物,死生出乎自然,何悔之有哉?其曰志末,為其於物無擇也;使知其大小本末而擇,則有心矣。

《咸》卦以「止而悅」為好,心神不定地來來往往,哪裡是光明廣大之道?雖然它奔走往來一無所得,然而它感應外物、盼人來應的那份心意也算懇切了,那也不過是初六「朋從爾思」的境地罷了。聖人感動人心而天下太平,哪裡是靠「朋從爾思」那一套?九五爻辭說:「感應在背脊肉上,沒有悔恨。」《小象傳》說:「咸其脢,是心志在末梢。」背脊肉在心之上、口之下,可見它感應外物既不用心機,也不用言語。有心機,感應的範圍就狹窄;有言語,感應的範圍也狹窄。它在外持守中正之德,沒有言語思慮的牽累,就像天地感應萬物、生死出於自然,還有什麼悔恨呢?說它「志末」,是因為它對外物毫無揀擇;假使它懂得分別大小本末而加以揀擇,那就有心機了。

上六:咸其輔頰舌。象曰:咸其輔頰舌,滕口說也。此感物之以言也。夫莫嚴乎上令,有時乎不從者,人心之不可以令服也;莫巧乎說辭,說辭有時乎不入者,物理不可以辭奪也。上令猶有不從,巧辭猶有不入,又況乎譊譊者乎?言之不可用以感物也如此,則上六咸其輔頰舌,但騰口說而已。

上六爻辭說:「感應在牙床、面頰和舌頭上。」《小象傳》說:「咸其輔頰舌,只是空逞口舌之說。」這是用言語去感動外物。沒有比君上的命令更嚴厲的,可是有時人們仍不服從,那是因為人心不能靠命令去征服;沒有比遊說之辭更巧妙的,可是有時仍打動不了人,那是因為事理不能靠言辭去強奪。君上的命令尚且有人不從,巧妙的言辭尚且有人不入,何況是那種吵吵嚷嚷的口舌呢?言語不能用來感動外物到了這個地步,那麼上六「咸其輔頰舌」,也不過是空逞口舌罷了。

恆卦(巽下震上)

巽下震上。恆:亨,無咎,利貞,利有攸往。彖曰:恆,久也。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巽而動,剛柔皆應,恆。恆亨無咎利貞,久於其道也;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恆,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

《恆》卦下體是巽、上體是震。卦辭說:「恆,亨通,沒有災禍,利於貞正,利於有所前往。」《彖傳》說:「恆,就是長久。陽剛在上而陰柔在下,雷與風互相助成,謙順而能行動,剛柔各爻都相應,所以叫『恆』。恆而亨通、無咎、利貞,是長久地守在它的道上;天地之道,就是恆久而不停息。利有攸往,是終結之後又有開始。日月得天之運行而能長久照耀,四時更迭變化而能長久成就萬物,聖人長久地守在他的道上而天下教化有成;觀察它們各自所恆守的,天地萬物的情狀就都看得見了。」

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巽而動,剛柔皆應,此恆之所以為常也。夫柔上而剛下,雷風相薄,剛以動而柔之不應,是有時而然也,非常也。蓋剛上柔下而位定,剛柔相與而氣通,巽而動則理順,剛柔皆應則情和,所以能久也。

陽剛在上、陰柔在下,雷與風互相助成,謙順而能行動,剛柔各爻都相應,這就是《恆》之所以為「常」。至於柔在上而剛在下、雷與風互相沖激、剛一動而柔不應和,那是偶爾如此,不是常態。剛上柔下,位次就確定了;剛柔互相助成,氣就通了;謙順而動,理就順了;剛柔各爻都相應,情就和了——所以能長久。

夫物不可以久居其所,則當未為無咎,惟久於其道,是以亨無咎而利正也。天地之道,常久而不已者也;所以常久而不已,非一定而不變之謂也,亦運動變化終則有始而已,故曰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

事物不可以長久停在一個地方,那麼單說「久」還談不上沒有災禍;只有長久地守在它的道上,才能亨通、無咎而利於守正。天地之道,是恆久而不停息的;它之所以恆久不息,並不是說它一成不變,也不過是運行變化、終而復始罷了,所以說「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

夫日月得天能久照,四時變化能久成,聖人久於其道亦若此而已。故體道之經猶日月也,應世之權猶四時也,是以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矣。且鐫金礱石,久而後成,固其所也。天地萬物之情所久不同:天地長久而不已,萬物盛衰之不窮,而萬物之小年大年各安其分而不相?;又有所久中者,有久非其位者,其不同如此,故曰觀其所常,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

日月得天之運行而能長久照耀,四時更迭變化而能長久成就萬物,聖人長久地守在他的道上也不過如此。所以體現道的常經好比日月,因應世事的權變好比四時,因此長久地守在他的道上而天下教化有成。何況雕刻金屬、磨礱石頭,都要久了才成,本來就該如此。天地萬物所恆守的各不相同:天地長久而不停息,萬物則盛衰循環不已,而萬物中壽命短的、壽命長的各安其分而不相妨害;此外還有恆守於中的(如九二),有恆守卻不當其位的(如九四),差別就是這樣,所以說「觀察它們所恆守的,天地萬物的情狀就都看得見了」。

象曰:雷風,恆,君子以立不易方。惟道為無方,於徳則有方,故傳或稱仁方,或稱義方焉。立其仁義之方而或易,則必一出一入,塗巷之人也,安可以為常?聖人不然,體日月之運行、四時之變化,則方圓無常,以和為量矣,是以又惡其執方也。

《大象傳》說:「雷與風交作,是《恆》卦之象;君子由此而立身不改變自己的方向。」只有「道」是無方所的,落到「德」上就有方所,所以傳文有時說「仁的方所」,有時說「義的方所」。樹立起仁義的方所而又時時改變,那就必定一出一入,成了街巷裡的凡人,怎麼談得上恆常?聖人卻不是這樣:他體察日月的運行、四時的變化,因而方與圓都不固執,以和順為準則——所以又厭惡死守一個方所。

初六:浚恆,貞凶,無攸利。象曰:浚恆之凶,始求深也。古者君臣朋友之際,未嘗不相求以竭誠盡節,至有相要以死者,然則求人非不可以深也;惟情意之未通、恩信之未結而遽求焉,則人之所不堪也。初六之求深矣在於此,是以貞凶無攸利也。

初六爻辭說:「一開始就深求恆久,守此則凶,沒有什麼好處。」《小象傳》說:「浚恆的凶,是一開頭就求得太深。」古時君臣之間、朋友之間,未嘗不彼此以竭誠盡節相要求,甚至有以生死相托的,可見對人的要求並非不可以深;只是在情意還沒有相通、恩信還沒有結成的時候就驟然深求,那是人家受不了的。初六的深求正在這一點上,所以「貞凶,無攸利」。

九二:悔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君子亦有時而過,亦有時而不及,所以應變則然也;其卒歸宿之地則中而已,則是中者可久之地也。二能久中,得其所久,其悔亡也。

九二爻辭說:「悔恨消失。」《小象傳》說:「九二悔亡,是能長久守中。」君子也有時做得過頭,也有時做得不及,那是為了因應變化不得不然;然而他最終的歸宿只是一個「中」字,可見「中」才是可以長久安處的地方。九二能長久守中,得到了它所當恆守的,所以悔恨消失。

九三:不恆其徳,或承之羞,貞吝。象曰:不恆其徳,無所容也。常其徳,則其守道也固,其進道也篤。彼不常之人,其有聞也若存若亡,其有行也一出一入,雖得之必失之矣。夫衣服不貳、從容有常,則為萬民之望;既不常其徳,則萬民何望焉?承之者羞,理亦宜也。近而承之者羞,則逺者無不棄,故曰無所容也。

九三爻辭說:「不能恆久保持自己的德,就會有人給他難堪,守此則有憾惜。」《小象傳》說:「不恆其德,是無處容身。」能恆久保持自己的德,那麼他守道就堅固、進道就篤實。那種不恆常的人,他所聽聞的道理若存若亡,他所踐行的一出一入,即使一時得到也必定丟掉。《禮記》說衣服不改換、舉止有常度,才能成為萬民所仰望的;既然不能恆守其德,萬民還仰望什麼呢?跟隨他的人感到羞恥,道理上也是應當的。連親近而承事他的人都感到羞恥,那麼疏遠的更沒有不拋棄他的,所以說「無所容也」。

九四:田無禽。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田者,興事之大者也;禽,可獲之物也。大事興而不得可獲之物,以久非其位故也。君子安其身而後動,是以動而有獲矣;久非其位,則身且危而不安,何從而得禽哉?

九四爻辭說:「打獵卻打不到禽獸。」《小象傳》說:「長久地待在不屬於自己的位置上,怎麼能打到禽獸?」田獵,是興舉大事的一種;禽獸,是可以獲取的東西。興舉了大事卻得不到可獲之物,是因為長久地待在不當的位置上。君子先安頓好自身然後行動,所以一動就有所獲;長久地待在不當的位置上,自身尚且危險而不安穩,從哪裡去獲得禽獸呢?

六五:恆其徳貞,婦人吉,夫子凶。象曰:婦人貞吉,從一而終也;夫子制義,從婦凶也。孔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恆者斯可矣。然則有常者,蓋善人之次也,其視君子與聖人蓋逺矣。聖人地而惟常是人,則以之言夫子,則以之分有宜不。上六:振恆,凶。象曰:振恆在上,大無功也。物不可以終止,故既濟終上,則其振常凶。夫動惟厥時乃有功,振以

六五爻辭說:「恆守自己的德而固執不變;婦人這樣吉,男子這樣凶。」《小象傳》說:「婦人守正而吉,是從一而終;男子應當裁斷合宜之事,一味順從婦人則凶。」孔子說:「善人我見不到了,能見到有恆的人就可以了。」可見「有恆」的人只是善人的次一等,與君子、聖人相比還差得遠。聖人在這個位置上卻只是一味恆常做人,那麼用它來說婦人是合宜的,用它來說男子就分際上不合宜了。上六爻辭說:「搖動不定地求恆久,凶。」《小象傳》說:「振恆而高居上位,大大地沒有功效。」事物不可以終於停止,所以《既濟》卦終於上爻(而後又變),那麼這裡的「振」而求常就凶。行動只有合於時機才有功效,而「振」是……(原書至此文字殘缺)

周易新講義卷第五

遯卦(艮下乾上)

艮下乾上。遯:亨,小利貞。彖曰:遯亨,遯而亨也。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小利貞,浸而長也。遯之時義大矣哉。陰陽之運,其來不可御,其去不可止,故君子之方興,小人未嘗不欲抑而卒不能抑也;小人之方長亦然。履霜之戒、金柅之辭,皆所以抑小人也,其卒不能抑,故至於遯。

《遯》卦下體是艮、上體是乾。卦辭說:「遯,亨通;小者(陰)稍利於守正。」《彖傳》說:「遯而亨通,是退避了才得以亨通。九五陽剛當位而下有相應,是隨時勢而行。『小利貞』,是陰氣正漸漸生長。《遯》所處的時與義真偉大啊。」陰陽的運行,來的時候擋不住,去的時候留不下;所以君子剛興起時,小人未嘗不想壓制他而終究壓制不了;小人剛生長時也是一樣。《坤》卦「履霜」的告誡、《姤》卦「繫于金柅」的辭句,都是用來壓制小人的,然而終究壓制不住,所以到了退避的地步。

夫陰之初生已不能抑,而至於遯則復何所能抑?故至於遯而退,則小人之害去,是以小亨也。剛當位而應,言九五也;當位且有應,自人事觀之,猶足以有為也。君子知陰陽之機不可以力御,於是乎遯,與夫小人失位而無應然後知去者異乎。

陰氣剛生出來時就已經壓制不住,到了《遯》的時候還能壓制什麼呢?所以到了退避而引身而去,小人加害的機會就沒有了,因此說「小亨」。「剛當位而應」,說的是九五;既當位又有相應,從人事上看,本來還足以有所作為。君子明白陰陽的樞機不可以用力氣去抵擋,於是選擇退避——這與那些失掉職位、又無人呼應然後才知道離開的小人,是大不相同的。

小利貞,未至乎不利君子貞也;至於不利君子貞然後退,則亦晚矣。夫當位而應猶足以有為也,方浸而長,小人猶未大熾,則可撲滅也,君子已浩然而去,則非明足以見機、勇足以有?者不能為此,故曰遯之時義大矣哉。

說「小利貞」,是還沒有到《否》卦「不利君子貞」的地步;如果等到「不利君子貞」了才退,那就太晚了。既然當位而有應還足以有所作為,陰氣又只是漸漸生長、小人還沒有大為熾盛、本來還可以撲滅它,君子卻已經浩然而去——若不是明智足以察見幾微、勇決足以斷然捨棄的人,做不到這一點,所以說「遯之時義大矣哉」。

象曰:天下有山,遯,君子以逺小人,不惡而嚴。山聳而上陵天之髙,非山之所能陵也,小人不足以陵君子之象。小人固不足以陵君子,則君子之於小人,逺之而勿近而已,何惡之有哉?中雖不惡,而不可以不嚴。蓋小人近之則不遜,而逺之則怨;不惡則怨無自起而不至於遘閔,嚴則不遜無自至而不至於受侮也。

《大象傳》說:「天下有山,是《遯》卦之象;君子由此而遠離小人,不表現憎惡而保持威嚴。」山聳立起來要凌駕天的高遠,其實不是山所能凌駕的,正是小人不足以凌駕君子的象。小人本來就不足以凌駕君子,那麼君子對小人,只要遠離他、不親近他就行了,何必憎惡呢?心裡雖不憎惡,卻不可以不威嚴。因為小人親近了就放肆無禮,疏遠了就心生怨恨;不表現憎惡,怨恨就無從生起,也就不至於遭禍;保持威嚴,放肆就無從發生,也就不至於受辱。

初六:遯尾厲,勿用有攸往。象曰:遯尾之厲,不往何災也。二陰方生,未至於為否,而君子之遯則貴乎早者也。智者皆遯而獨為尾,有亂群之嫌,遘閔受侮之道,初六所以厲也。然遯既不先,至於為尾,則勿用有攸往可也。何則?智雖見之不先,勇雖去之不速,而於仁也柔,然怨之不至,則群乎小人之間無害,故曰遯尾厲,不往何災也。

初六爻辭說:「退避而落在最後,有危險;不宜有所前往。」《小象傳》說:「遯尾的危險,只要不前往,又有什麼災禍?」兩個陰爻剛剛生出來,還沒有到《否》的地步,而君子的退避貴在早。智者都已經退避而唯獨你落在最後,就有擾亂群倫的嫌疑,這是招禍受辱的路子,所以初六「厲」。不過既然退避沒能搶先、已經落在最後,那就不宜再有所前往。為什麼?智慧上雖然見得不早,勇決上雖然走得不快,而它在仁厚這一面是柔順的,只要怨恨不招到自己身上,那麼廁身於小人之間也沒有妨害,所以說「遯尾厲,不往何災也」。

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象曰:執用黃牛,固志也。君子建非常之功,或以剛過;至於當遯,則順斯可矣。然猶未離乎內,猶與小人處也,中或怵而為倚,順或誘而為邪,亦持志之不固而已。君子以中順自守,如革之柔而堅也,則憂患不至而所樂全矣,故曰莫之勝說。

六二爻辭說:「用黃牛皮把它捆住,沒有誰能解得開。」《小象傳》說:「執用黃牛,是堅定自己的心志。」君子建立非常的功業,有時靠過分的剛強;至於到了該退避的時候,柔順就夠了。然而它還沒有離開內卦,仍舊與小人相處,中道有時被驚擾而變成偏倚,柔順有時被引誘而變成邪僻,那不過是持守心志不夠堅固罷了。君子以中道柔順自守,像牛皮那樣柔軟而堅韌,那麼憂患就不會來,所樂的也得以保全,所以說「莫之勝說」。

九三:係遯,有疾厲,畜臣妾吉。象曰:係遯之厲,有疾憊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天下之物,有之則累;君子視天下無一物之可認而有也,則能灑然而無累,而去就之間如虛舟飄葉,無所倚著。苟有所繫,其能若是哉?此九三所以係遯,所以疾憊也。以其為主於內而二陰承之,故畜臣妾吉。夫道之不行,雖子弟有萬鍾之養,孟子不為也;則疾憊之不免而惟臣妾之畜,且謂君子願之乎?故曰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

九三爻辭說:「有所牽繫的退避,有疾患而危險;用來畜養奴僕侍妾則吉。」《小象傳》說:「係遯的危險,是有疾患而疲憊;畜臣妾吉,是不可以擔當大事。」天下的東西,佔有了就成為拖累;君子看天下沒有一樣東西可以認作己有,就能灑脫而無所牽累,去與留之間像空船漂葉,無所依傍。假如有所牽繫,還能這樣嗎?這就是九三之所以「係遯」、之所以疾患疲憊。因為它在內卦作主而兩個陰爻承奉著它,所以「畜臣妾吉」。道行不通的時候,即使子弟能得到萬鐘的奉養,孟子也不肯乾;那麼免不了疾患疲憊而只能畜養奴僕侍妾,難道能說這是君子所願意的嗎?所以說「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

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象曰:君子好遯,小人否也。係遯以跡言,好遯以心言也。有繫之跡則不成為遯,有好之心則不害為遯,蓋跡無所繫則雖好遯無傷也。孟子之去齊,三宿而出晝,以其有好也,蓋卒浩然而去,何繫之有哉?然好遯惟君子能之,小人則否,小人智不足以有明、勇不足以有?故也。

九四爻辭說:「心有所好而仍能退避,君子吉,小人做不到。」《小象傳》說:「君子能在有所愛好時退避,小人則不能。」「係遯」是就形跡說的,「好遯」是就心念說的。形跡上有牽繫,就算不上退避;心裡有所愛好,卻不妨礙退避——因為形跡上無所牽繫,那麼雖有愛戀也無傷。孟子離開齊國,在晝邑住了三夜才出境,就是因為心裡有所留戀;然而最終浩然而去,哪裡有什麼牽繫?不過「好遯」只有君子做得到,小人就不行,因為小人智慧不足以明察、勇氣不足以斷舍。

九五:嘉遯,貞吉。象曰:嘉遯貞吉,以正志也。嘉者,美之至也,遯如九五無以加矣。蓋在下如初,則不免以卑遜全身;如六二,則不免以中順固志;惟九五剛健中正,不自屈而為卑遜,不少貶而為中順,又當位而應,可以無阻,遯之善者也,故象曰正志。正志者,自守我志,非若六二之固志、懼為小人之傾奪也。

九五爻辭說:「嘉美的退避,守正吉祥。」《小象傳》說:「嘉遯貞吉,是端正自己的心志。」「嘉」是美到極點,退避到九五這樣就無以復加了。處在下位如初六,就免不了靠卑順來保全自身;如六二,就免不了靠中順來堅定心志;只有九五剛健中正,不必屈己去做卑順,不必稍降身分去做中順,又當位而有相應,可以毫無阻礙,是退避中最好的,所以《小象》說「正志」。所謂「正志」,是自己守住自己的志向,不像六二那樣是為了堅定心志、唯恐被小人傾軋奪去。

上九:肥遯,無不利。象曰:肥遯無不利,無所疑也。陽饒陰乏,陽故得陰而損。小人之於君子也,既欲沮喪其道,又欲戕賊其身,為損如此,故二九超然處外,不內應於小人,則為肥焉,亦猶剝上九之碩果也。然肥遯者,山林閒曠之人;如嘉遯,則非孔孟不足以當之。

上九爻辭說:「寬綽從容地退避,沒有不利。」《小象傳》說:「肥遯無不利,是心中毫無疑慮。」陽是豐饒的,陰是匱乏的,陽所以一遇上陰就受損。小人對於君子,既想敗壞他的道,又想殘害他的身,損害到這個地步;所以上面這個陽爻超然處在卦外,不向內呼應小人,就顯得寬綽豐厚,也就像《剝》卦上九那個沒被吃掉的大果子。不過「肥遯」是山林閒曠之士的境界;至於「嘉遯」,不是孔子、孟子那樣的人還當不起。

大壯卦(乾下震上)

乾下震上。大壯:利貞。彖曰:大壯,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陰陽之分,雖陽大而陰小,其實迭為消長,故三陰在上、三陽在下,雖謂之小往而大來,然亦陽陰平分而不相勝耳。

《大壯》卦下體是乾、上體是震。卦辭說:「大壯,利於貞正。」《彖傳》說:「大壯,是大的(陽)強盛;以陽剛而震動,所以強盛。大壯利貞,是大的走上端正;能端正而廣大,天地的情狀就看得見了。」陰與陽的分別,雖說陽為大、陰為小,其實二者交替消長;所以《泰》卦三陰在上、三陽在下,雖稱作「小往大來」,也不過是陰陽各佔一半而彼此不相壓倒罷了。

三陽未為壯,及四陽長然後為壯焉。自人事言之,君子之壯,取足以勝小人、不可陵而已,無事乎過也。用壯而過怒,以勇氣慿陵乎物,則剛必折、鋭必挫,是所以貴乎正也。壯故能極其大而有輝光,正故能保其大而無挫折也。

三個陽爻還算不上「壯」,等到四個陽爻生長起來然後才叫「壯」。就人事說,君子的強盛,只要足以勝過小人、使人不能欺凌就夠了,用不著過分。用強而過於暴怒,憑著勇氣去凌壓外物,那麼剛硬的必定折斷、銳利的必定挫鈍,這就是為什麼可貴在一個「正」字。因為強盛,所以能極盡它的廣大而有光輝;因為端正,所以能保全它的廣大而不受挫折。

正大,謂正其大,使大者不失正,是所謂貞也,正直是也。正大惟天地之情為然,萬物不與焉。萬物之情,壯必至於老,是謂非道;天地之情惟正大,是以不至於老而能長久也。象曰: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禮者,順天地之理而公者也,故有之則安,無之則危;順之則成,逆之則敗,然天下之壯莫如禮也。君子所以能壯而勝小人,亦非禮勿履而已。非禮勿履,故橫逆之來若羊觸藩,至則羸矣,魯秉周禮而齊不敢伐,為是故也。

「正大」,是說端正它的大,使大的不失其正,也就是所謂「貞」,《洪範》說的「正直」就是。「正大」只有天地之情才做得到,萬物是夠不上的。萬物的常情,是壯盛之後必定衰老,這就叫做不合於道;天地之情唯有正大,所以不至於衰老而能長久。《大象傳》說:「雷在天上,是《大壯》卦之象;君子由此而不合禮的事一概不做。」禮,是順應天地之理而出於公心的,所以有它就安、沒有它就危;順著它就成、違背它就敗——可見天下最強大的莫過於禮。君子之所以能強盛而勝過小人,也只是「非禮勿履」罷了。因為非禮不履,所以橫暴無理者來犯,就像公羊去撞籬笆,一撞就角被卡住而困頓了。魯國秉守周禮而齊國不敢討伐,正是這個緣故。

初九:壯于趾,征凶有孚。象曰:壯于趾,其孚窮也。趾在下,以健行者也。初九在下而無應乎上,乃欲恃其健而行焉,征則凶矣。蓋大壯貴止,止非不貴,用壯止乃所以為壯也;使用壯而不止,至於挫且折,豈所以為壯哉?今初九以其才之能行也而征,不知止,宜其凶也。雖征凶,不害其為行之才,故稱有孚焉。

初九爻辭說:「強盛在腳趾上,前進則凶,確實如此。」《小象傳》說:「壯于趾,那確實是走到窮途了。」腳趾在下,是靠它健行的。初九處在下位而上面沒有相應,卻想倚仗自己的健壯而前行,一前進就凶了。《大壯》貴在能止——並不是「止」本身可貴,而是用強而能止才成其為強;如果用強而不能止,以至於挫鈍折斷,哪裡還談得上強?如今初九憑著自己能走就往前走,不知道停止,凶險是應當的。雖然前進有凶,卻不妨礙它確有能行的才幹,所以說「有孚」。

九二:貞吉。象曰:九二貞吉,以中也。九二以剛不失中,此壯而知止者也。剛不可以持者也,過剛則必折;中則善生,我所以待物也有則,而物之所以勝我者益寡,是以守壯宜以道而不可過也。

九二爻辭說:「守正吉祥。」《小象傳》說:「九二貞吉,是因為它居中。」九二以陽剛而不失中道,這就是強盛而懂得停止的。剛是不可以一味把持的,過剛必定折斷;居中就生出好處:我待人接物有法度,而外物能勝過我的機會就越來越少。所以持守強盛應當以道,而不可過分。

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象曰:小人用壯,君子罔也。九三之視初九,得其位應,可以有為矣;然九二以剛處中而貞吉,九四以履柔而悔亡,今九三皆反之,茲壯也祇所以為羸也。故雖得位而有應,而小人處之則用罔也。傳曰:罔者,有之舍也。以謂恃壯而壯其中,是以稱罔也。羊,狠物也;羝羊,狠之至也。藩,所以限內外,禮之象也;恃剛狠犯禮,未有能前者,故有羸其角之象焉。

九三爻辭說:「小人一味用強,君子則視若無物;守此則危。公羊去撞籬笆,卡住了它的角。」《小象傳》說:「小人用壯,君子則視若無物。」九三比起初九,既當位又有相應,本來可以有所作為;然而九二以剛居中而「貞吉」,九四以陽居陰、能柔而「悔亡」,如今九三兩樣都相反,它這份強盛只成了被卡住的困頓。所以雖然當位而有應,一旦由小人處在這個位置,就成了「用罔」。傳文說:「罔,是把『有』當作沒有。」意思是倚仗強盛而在心中自以為強,所以稱「罔」。羊是兇狠的動物,公羊更是兇狠到極點。籬笆是用來劃分內外的,正是禮的象;倚仗剛狠去沖犯禮,從來沒有能沖過去的,所以有「卡住它的角」的象。

九四: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于大輿之腹。象曰:藩決不羸,尚往也。九四以陽居陰。以陽居陰,在居位非正,然或不同,有反是而為正者,若九四是也。九四以陽居陰,壯而思柔,得大者之正,是以貞吉悔亡也。

九四爻辭說:「守正吉祥、悔恨消失;籬笆沖開了而角不被卡住,強壯在大車的車廂上。」《小象傳》說:「藩決不羸,是還可以繼續前往。」九四是以陽爻居於陰位。以陽居陰,就爻位說本不算正,然而情形也有不同,有反過來倒成其為正的,九四就是。九四以陽居陰,雖強盛而懂得思柔,得到了「大者」的端正,所以「貞吉悔亡」。

藩者,為阻於前者也。夫物焉能為阻哉?自為阻爾。九三處壯則觸之而藩益堅,四處柔則不觸而藩自決;不觸而決,何羸之有哉?壯于大輿之腹,言遂得載上而行也;其載上也壯,則任重致逺而不敗矣。君子不用壯,而此稱壯者,君子之壯不施於陵下、不施乎犯上,而特施於載上,則其為壯異乎小人之壯也。

「籬笆」,是擋在前面的障礙。其實外物哪裡能擋住你呢?是自己給自己設了障礙罷了。九三處在強盛而去撞它,籬笆反而更堅固;九四處在柔位而不去撞,籬笆自己就開了;不撞而自開,哪裡還會被卡住?「壯于大輿之腹」,是說它終於能承載君上而前行;它承載君上的力量強壯,那就擔得起重任、走得到遠方而不至於敗壞。君子本不「用壯」,這裡卻稱「壯」,是因為君子的強壯不用在凌壓下面、不用在冒犯上面,而專用在承載君上——那麼它的強壯就與小人的強壯不同了。

六五:喪羊于易,無悔。象曰:喪羊于易,位不當也。六五以柔處中,去強狠而不用,喪羊者也。雖乗九四之剛,而九四乃順而載上,非犯上者,則是易而無難也。人常以處難而不得,故折節矯情而為柔順以求免於時;今六五去狠於易而無難之形,非性仁者孰能與此哉?

六五爻辭說:「在平易之地丟失了羊,沒有悔恨。」《小象傳》說:「喪羊于易,是爻位不當。」六五以陰柔居於中位,去掉了強橫兇狠而不加使用,就是「喪羊」。它雖然凌乘在九四的陽剛之上,然而九四是順從而承載君上的,並不冒犯君上,那就是處境平易而沒有患難。人常常因為處在患難中不得已,才屈節矯情裝出柔順來求免於當時;如今六五是在平易無難的境地裡主動去掉兇狠,若不是本性仁厚的人,誰能做到?

上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詳也;艱則吉,咎不長也。上六動以趍應,而九四為阻於其前,羝羊觸藩之象也。不能退,其動之性則然也;不能遂,其觸上之性則然也。不俟藩之自決而觸以求進,何能遂哉?性不能遂而理或可遂,則進猶有利也;既不能遂又不能退,故無攸利。而震性善變,而上又窮則變之時,知難而退焉,則咎不可長也。

上六爻辭說:「公羊撞籬笆,退不回來,也沖不過去,沒有什麼好處;處境艱難而知戒懼則吉。」《小象傳》說:「不能退、不能遂,是不明審;艱則吉,是災禍不會長久。」上六一動就奔向所應的爻,而九四擋在它前面,正是公羊撞籬笆的象。「不能退」,是它好動的性情使然;「不能遂」,是它一味衝撞在上者的性情使然。不肯等籬笆自行開裂而硬要撞過去求進,怎麼沖得過去?如果本性上沖不過去而道理上還有可通之處,那麼前進還有利;如今既沖不過去又退不回來,所以「無攸利」。不過震的性情善於變化,而上爻又正當窮極思變之時,只要知難而退,災禍就不會長久。

晉卦(坤下離上)

坤下離上。晉:康侯用錫馬蕃庻,晝日三接。彖曰:晉,進也,明出地上,順而麗乎大明,柔進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庻,晝日三接也。君與臣同徳者也,其所異者分位耳,故日者君之象,臣亦為日;惟中天則為君,出地上則為臣焉。明出地上,則溫厚之氣、臨照之光不足以徧天下,是其所以為臣之象也。

《晉》卦下體是坤、上體是離。卦辭說:「晉,安國之侯受賜的車馬眾多,一天之內三次受到接見。」《彖傳》說:「晉,就是前進;光明升出地面,柔順而附麗於大明之君,柔爻上進而居上位,所以安國之侯受賜車馬眾多、一日三次受接見。」君與臣在德上本是相同的,所不同的只是名分地位罷了;所以太陽是君主的象,臣子也可以取象於太陽——只是升到中天才是君,剛出地面就是臣。光明剛出地面,那溫厚之氣、照臨之光還不足以遍及天下,這正是它取為臣象的緣故。

荀子曰:事聖君有聽從無諫爭。然則麗乎大明宜以順為道也。孟子曰:其進鋭者其退速。然則進而上行以柔為道也。麗乎大明以順為道,則媚於天子而所錫之禮蕃矣;進而上行以柔為進,近天子之光而所接之時數矣,故曰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也。

荀子說:事奉聖明的君主,只有聽從而沒有諫諍。可見附麗於大明之君應當以柔順為道。孟子說:前進得太猛的,退下去也快。可見上進而居上位應當以柔和為道。附麗於大明之君而以柔順為道,就能得天子歡心而所受賜的禮物豐厚;上進而以柔和為進,就能接近天子的光輝而受接見的次數頻繁——所以說「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

康侯反不寧侯,以順麗有康侯之象焉;晝日不亢乎中也,以柔進而有晝日之象焉。且夫日之行也微矣,且不亢乎中,則是柔進而上行者也。象曰: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徳。自昭者,不待上之明揚而自顯其徳也。蓋闇闇在上,雖明揚而君子亦自晦焉,所以逺害也;明明在上,雖明揚不加而君子亦自昭焉,將以行其道也。晉之所麗者大明之君,是以不待上之明揚而自昭也,如文王有明徳而二老相率而歸,何待幣聘之至其所哉?

「康侯」與《比》卦所說「不寧之侯」相反,因為它柔順附麗,所以有安國之侯的象;「晝日」是不亢進到中天,因為它以柔上進,所以有白晝之日的象。太陽的運行是極細微的,況且又不亢進到中天,那正是「柔進而上行」。《大象傳》說:「光明升出地面,是《晉》卦之象;君子由此而自己彰明自己的美德。」所謂「自昭」,是不等在上者表彰提拔而自己顯揚其德。若是昏昧的人在上,即使有表彰提拔,君子也自己韜晦,為的是遠離禍害;若是明智的人在上,即使沒有額外的表彰提拔,君子也自己彰顯,為的是推行他的道。《晉》所附麗的正是大明之君,所以不等在上者表彰就自己彰明,就像文王有美德而伯夷、太公兩位老人相繼歸附,何必等聘禮送到他們門上呢?

初六: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象曰:晉如摧如,獨行正也;裕無咎,未受命也。晉如,進也,以有應也;摧如,退也,以柔在下也。晉如日之進,緩也;摧如物之摧,其退速也。蓋初六未得位也,故可行則行,可止則止,惟義所在,是以貞吉也。

初六爻辭說:「上進又受挫,守正則吉;不被人信任,寬綽從容就沒有災禍。」《小象傳》說:「晉如摧如,是獨自踐行正道;裕無咎,是還沒有承受任命。」「晉如」是前進,因為上有相應;「摧如」是後退,因為它以柔居下。「晉如」像太陽的上升,是緩慢的;「摧如」像物體被摧折,退得很快。因為初六還沒有得位,所以可以行就行、可以止就止,只看義之所在,因此「貞吉」。

罔孚者,莫或信之也。孟子之進有疑其乾澤者,孔子之退有疑其為肉者,君子之所為眾人固不識也,宜其罔孚也。裕無咎者,言其無官守、無言責,進退綽綽然有餘裕也。獨行正者,志不在乎正人也;志在正人,則有進而已,伊尹之治亦進、亂亦進是也。

「罔孚」,是沒有人信任他。孟子出仕,有人疑心他是求取俸祿;孔子離去,有人疑心他是為了一塊祭肉——君子的所作所為,眾人本來就看不懂,不被信任也是應當的。「裕無咎」,是說他沒有官職之守、沒有進言之責,進退從容而綽綽有餘。「獨行正」,是說他的志向不在於糾正別人;志向若在糾正別人,那就只有一味前進了,伊尹「治世也出仕、亂世也出仕」就是這樣。

六二:晉如愁如,貞吉,受茲介福于其王母。象曰:受茲介福,以中正也。初六未得位,故進退裕如;若六二則得位也。得位而無應,則志不上行;未可以正君,未可以正君則澤不下流,未可以濟民。夫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若此,則君子所以愁如也。

六二爻辭說:「上進而心懷憂愁,守正則吉;從王母那裡受到大福。」《小象傳》說:「受茲介福,是因為它中正。」初六還沒有得位,所以進退從容;六二卻已經得位了。得位而上面沒有相應,心志就上達不了;不能匡正君主,不能匡正君主則恩澤不能下流,也就不能救濟百姓。站在人家的朝廷上而道行不通到這個地步,這正是君子所以憂愁的緣故。

所以正者,愁不在已而在君與民也。不期乎上應,不求乎眾允,惟中正是守而已,為是故神明斯福之矣,故受茲介福于其王母。王母,幽而尊者也,六五之象也。六三:眾允,悔亡。象曰:眾允之志,上行也。晉之六三,則君子之道既已積於中而暢乎外矣,誠信達乎上心,功業著於民望,是以眾允之,而與初六之罔孚者異矣。初六則在人者不能無疑,六二則在我者不能無憂,六三無疑與憂也,有上行而已,故曰眾允之志尚行也。

它之所以還算「正」,是因為所憂愁的不在自己而在君主與百姓。它不指望上面來呼應,也不求眾人的讚許,只是守住中正罷了;正因如此,神明才降福給它,所以說「受茲介福于其王母」。「王母」,是幽隱而尊貴的,正是六五的象。六三爻辭說:「眾人都讚許,悔恨消失。」《小象傳》說:「眾允的心志,是向上行進。」《晉》卦的六三,君子之道已經積蓄在內而暢達於外,誠信上達於君心,功業昭著於民望,所以眾人讚許他,與初六的「罔孚」大不相同。初六是別人對他不能沒有疑慮,六二是自己心裡不能沒有憂愁,六三則既無疑慮也無憂愁,只有向上行進罷了,所以說「眾允之志,尚行也」。

九四:晉如鼫鼠,貞厲。象曰:鼫鼠貞厲,位不當也。進之為道,順麗以柔進,故無貪位慕祿之失;今四剛動而炎上,則順麗柔進之道亡矣,故貪而畏人,碩鼠然也。君子之心,有如六二之憂民而已,不如九四之畏人也。

九四爻辭說:「上進得像只鼫鼠,守此則危。」《小象傳》說:「鼫鼠貞厲,是爻位不當。」上進的道理,是柔順附麗、以柔和上進,所以沒有貪戀權位、慕求利祿的過失;如今九四以陽剛躁動而向上炎燒,柔順附麗、以柔上進的道就沒有了,因此既貪婪又怕人,活像一隻大老鼠。君子的心,應當像六二那樣為百姓憂愁,而不該像九四那樣怕人。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象曰:失得勿恤,往有慶也。君子之在下,進退無常,惟義所在而已,初六是也;君子之在上,失得勿恤,惟命是聴而已,六五是也。夫進而至於六五,則志行矣,業既成矣;則當此之時,使失位而去,則亦可以奉身而退之時也;使得位而處,則天下之幸也。

六五爻辭說:「悔恨消失,得失都不必憂慮,前往吉祥而無所不利。」《小象傳》說:「失得勿恤,是前往必有福慶。」君子處在下位,進退沒有一定,只看義之所在,初六就是;君子處在上位,得失都不必憂慮,只聽憑天命,六五就是。上進到了六五這一步,心志已經推行、功業已經告成;在這個時候,假使失位而去,那也正是可以引身而退的時機;假使得位而留,那是天下的幸事。

然則失得之間為天下重輕,而重輕不在乎我;其在我者,又失得之間進退兩安於義,何恤之有哉?道之未行,則如六二之愁如可也;道之既行,則失位得位宜勿恤矣。失得勿恤,則直道而行,不為自安之計,是以吉無不利也。

這樣看來,得與失關係著天下的輕重,而這輕重並不取決於我;至於取決於我的,無非是在得失之間進也安於義、退也安於義,還有什麼可憂慮的呢?道還沒有推行的時候,像六二那樣憂愁是可以的;道已經推行了,那麼失位也好、得位也好,就該不必憂慮了。得失都不憂慮,就能循直道而行,不為自身安逸打算,所以「吉無不利」。

上九: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象曰:維用伐邑,道未光也。角者,剛而可以勝物者也。有可以勝物之剛,下有不應之罪可伐,又其所伐惟邑而已,至小以弱也,宜其伐之雖厲而吉且無咎也。然晉以柔進為善,今以窮之剛黷於用武,而所伐至小以弱,於是為未光,是以貞吝也。

上九爻辭說:「上進到了角上,只能用來討伐自己的城邑,有危險而吉、沒有災禍,守此則有憾惜。」《小象傳》說:「維用伐邑,是道還不夠光大。」角是剛硬而可以制勝外物的。它既有可以制勝外物的剛,下面又有不來呼應的罪狀可以討伐,何況所討伐的只是自家城邑,極其弱小;那麼它去討伐,雖有危險而得吉、沒有災禍,也是應當的。然而《晉》以柔和上進為好,如今它以窮極之剛沉溺於用武,而所討伐的又極其弱小,因此說「道未光」,所以「貞吝」。

明夷卦(離下坤上)

離下坤上。明夷:利艱貞。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利艱貞,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明入地中,則明益虧而暗益進,明夷之象也。君子消息盈虛,與時偕行,則其出地上、入地中猶日而已矣。於是內文明而外柔順:內文明則與物無際矣,外柔順則與物無迕矣,若物奚為而見傷哉?

《明夷》卦下體是離、上體是坤。卦辭說:「明夷,利於在艱難中守正。」《彖傳》說:「光明沉入地中,就是《明夷》。內裡文采光明而外表柔順,因而能蒙受大難,文王就是這樣。『利艱貞』,是隱晦自己的光明;身處內部的患難而能端正自己的心志,箕子就是這樣。」光明沉入地中,光明越虧損而黑暗越進逼,正是《明夷》的象。君子隨著消長盈虛與時同行,那麼他的出於地上、入於地中,也不過像太陽一樣罷了。於是內裡文明而外表柔順:內裡文明就與外物沒有隔閡,外表柔順就與外物沒有牴觸,外物又怎麼會來傷害他呢?

然內文明乃所以成大明,外柔順乃所以開大武,故文王以之犯難而不懼,其卒顯於西土也。至箕子與暗同體,所謂內難也,故當晦其明而已,深自韜匿,使物不得而見也,箕子之狂是也。能晦其明,然後內難而能正其志;不如是,不死則去,而箕子之志不得正矣。

然而內裡文明恰恰是用來成就大光明的,外表柔順恰恰是用來開啟大武功的,所以文王憑這一點冒著患難而不畏懼,終於在西土顯揚。至於箕子,與昏暗的紂王同處一體,就是所謂「內難」,所以只能隱晦自己的光明,深深地藏匿起來,使人看不出來——箕子佯狂就是這樣。能隱晦自己的光明,然後才能身處內難而端正心志;若不這樣,不是被殺就是出走,箕子的心志也就無從端正了。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君子蒞眾用晦而明,非處明夷之勢則然也,君子視明夷之象,明入地中而終將出於地上,是以用晦而明,以為蒞眾之道焉。大抵下之應上,則貴有所輸誠,不可以用晦,用晦則上何望焉?此君子所以自昭明徳也。上之待下,貴有所資納,不可以用明,用明則人莫告矣,此蒞眾所以用晦而明也。

《大象傳》說:「光明沉入地中,是《明夷》卦之象;君子由此而臨蒞眾人時用含蓄的方式反而更明察。」君子臨蒞眾人「用晦而明」,並不是因為處在《明夷》的形勢才如此;而是君子看到《明夷》的卦象——光明沉入地中而終將升出地上,因此以「用晦而明」作為臨蒞眾人之道。大抵在下者應對在上者,貴在能輸誠,不可以用含蓄,一含蓄,在上者還指望什麼呢?這就是《晉》卦所說君子「自昭明德」的緣故。在上者對待下面的人,貴在能容納采納,不可以用明察,一味明察,人們就不肯告訴他了——這就是臨蒞眾人所以要「用晦而明」。

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象曰:君子于行,義不食也。未嘗灼而不敢握火者,見其有所暖也;未嘗傷而不敢握刄者,見其有所害也。明夷之主在上,初九去之逺矣,而於飛垂其翼、于行三日不食,其避之如此之速者,亦懲其所謂害者也。

初九爻辭說:「在光明受傷之時飛行,垂下它的翅膀;君子上路,三天不吃飯;有所前往,主人會有責難的話。」《小象傳》說:「君子上路,在義理上不該受人飲食。」不曾被燒過卻不敢握住火,是因為見過它能發熱;不曾被傷過卻不敢握住刀刃,是因為見過它能傷人。傷明的主人(上六)在最上位,初九離它已經很遠了,卻在飛行時垂下翅膀、上路時三天不吃飯,躲避得這樣迅速,也正是鑑於那份可能的禍害。

既無文王蒙難之勢,又非箕子內難之地,則可以去矣;既去則義宜速矣。然初九體炎上之性,則有攸徃者也;有攸徃則內難,故主人宜見賓禮而且有言,況其它乎?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則也。六二輔九三而行,則下體之輔也,有股之象焉;處明夷之世,則夷于左股者也。夫君子之見夷於世也,非其身之見殘也,君子有保身之智焉,其所謂傷者,其下道而已。苟得所輔,則道傷復全而其壯莫可御矣,故曰用拯馬壯吉。

它既沒有文王那種蒙受大難(而仍能有為)的形勢,又不在箕子那種身處內難的位置,那就可以離去了;既然要離去,義理上就該迅速。然而初九本體有火向上炎燒的性情,所以是「有攸往」;一有所往就進入患難之中,所以連主人(招待他的人)本該以賓客之禮相待卻也有責難的話,何況別人呢?六二爻辭說:「光明受傷,傷在左腿上;用來拯救的馬強壯,吉。」《小象傳》說:「六二的吉,是柔順而合於法則。」六二輔助九三而行,是下體的輔佐,有大腿的象;處在光明受傷的時代,就是「傷在左腿」。君子被時世所傷,並不是身體受殘害,君子自有保身的智慧,所謂「傷」,只是他的道受了挫抑罷了。只要得到輔佐,那麼受挫的道就重新完好,它的強盛無人能擋,所以說「用拯馬壯吉」。

九三蒙難而動,未離乎地類,則馬之象也;六二輔之,則拯馬者也。六二之於九三非其正應,疑於不順而違則也;彼剛上柔下、中正以相與,則豈不順而違則哉?其事閎天、太顛之徒也。

九三蒙受患難而奮動,還沒有脫離地類,正是馬的象;六二輔助它,就是那匹用來拯救的馬。六二對於九三本不是正應,令人疑心它不柔順而違背法則;然而九三剛在上、六二柔在下,又都以中正相親,哪裡是不順而違則呢?他們所做的,正是閎夭、太顛那一班輔佐文王的臣子所做的事。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九三居下體之極,大有為,得明夷之魁也,故曰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其事則文王之事也,所謂以蒙大難者也。夫文王小心順事者也,其曰南狩,何也?大明之徳自我而顯,大武之事自我而開,謂之南狩不亦宜乎?不可疾貞者,以明除暗猶晝夜,進退其行也,若詩稱匪棘其欲,不可疾之謂也。

九三爻辭說:「光明受傷之時向南方巡狩,捉到了那個首惡,不可以操之過急地求正。」《小象傳》說:「南狩的心志,是大有所得。」九三處在下體的頂端,大有作為,捉住了傷明的魁首,所以說「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它所做的正是文王的事,也就是《彖傳》所說「蒙受大難」。文王本是小心謹慎、恭順事上的人,這裡卻說「南狩」,為什麼呢?因為大光明之德由他而彰顯,大武功之業由他而開創,稱作「南狩」不也是恰當的嗎?說「不可疾貞」,是因為以光明除去黑暗如同晝與夜的交替,進退都要有節度;就像《詩經》所說「不是急於滿足自己的慾望」,正是「不可疾」的意思。

六四: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象曰:入于左腹,獲心意也。左腹虛而納物,九三之象也,六四於此焉而入于左腹者也。夫六二為左股,於九三以其同體者也;六四於九三非同體而稱左腹者,心徳之同雖疎而親,微子去商而歸周是也。然入左腹,明夷之心而已,非若箕子之能正其志也。

六四爻辭說:「進入左腹(心腹之地),領會了傷明之世的心意,於是走出門庭。」《小象傳》說:「入于左腹,是領會了對方的心意。」左腹空虛而能容納外物,正是九三的象,六四在這裡進入了它的左腹。六二稱「左股」,是因為它與九三同在下體;六四與九三並不同體卻稱「左腹」,是因為心與德相同,雖然疏遠卻親近——微子離開商朝而歸附周,就是這樣。不過它進入左腹,只是領會了傷明之世的心意罷了,還不像箕子那樣能端正自己的心志。

蓋微子之去,豈其志哉?所以處心於明夷之世然耳,故象又曰獲心意也,言箕子隨所感觸而生也。出於門庭者,去之商室也。以商為室宇之託而稱門庭,以周為同體之親而稱左腹,則君子之仁可知也矣。

微子的出走,難道是他的本願嗎?只是在傷明之世不得不這樣安頓自己的心罷了,所以《小象》又說「獲心意也」,意思是這份心意是隨著所感觸的境遇而生的。「出於門庭」,是離開商室。把商朝當作屋宇的寄託而稱「門庭」,把周朝當作同心同德的親近而稱「左腹」,君子的仁厚由此也就可知了。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象曰: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明夷六爻,以商周之際考之:初九之為太公、伯夷明矣,六二之為閎天、太顛明矣,九三之為文王明矣,六四之為微子。獨六五稱箕子,何也?為南狩之事與三協矣,而成南狩之功者,聖人之慚徳也;視天下之難不能拯濟,或垂其翼而避之,或出門庭而去之,亦非人臣之完節也。獨箕子既利且正,無慚徳而有完節,以是為成夫聖人之志也,故特稱焉。上六不稱者,則亦惡未斥之耳。

六五爻辭說:「箕子在光明受傷之世(隱晦其明),利於守正。」《小象傳》說:「箕子的守正,是他的光明不可熄滅。」《明夷》六爻,拿商周之際的人事來考察:初九是太公、伯夷,很明顯;六二是閎夭、太顛,很明顯;九三是文王,很明顯;六四是微子。唯獨六五稱「箕子」,為什麼?因為南狩這件事與九三是相協的,然而成就南狩之功,在聖人看來終究是有慚德的;至於眼看天下的患難而不能拯救,有的垂下翅膀躲開,有的走出門庭離去,也算不上人臣的完節。唯獨箕子既得利又守正,既沒有慚德又保全了節操,正是以此成就了聖人的心志,所以特地標出他的名字。上六不稱人名,也不過是厭惡他而不明白指斥罷了。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國也;後入于地,失則也。不明晦,非用晦也。初登于天,後入于地,言崇髙不可不保恃也。夫明足以保身者且夷見傷焉,則天下之人愚不足以保身者又可知矣。殘賊之加於天下如此,其不誅者鮮矣。

上六爻辭說:「不明反而昏暗;起初升到天上,後來沉入地下。」《小象傳》說:「起初升到天上,是照臨四方之國;後來沉入地下,是失掉了法則。」「不明晦」,並不是君子那種「用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是說崇高的地位不可以不知保守、不可專恃。連光明足以保全自身的人尚且被傷害,那麼天下那些愚昧、不足以保全自身的人就可想而知了。殘害施加於天下到這個地步,不被誅滅的很少。

家人卦(離下巽上)

離下巽上。家人:利女貞。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男女莫非家人也,而其正自女始;女子之難養也,而正則家人無不正矣。

《家人》卦下體是離、上體是巽。卦辭說:「家人,利於女子守正。」《彖傳》說:「家人,女子端正地居於內位,男子端正地居於外位;男女各得其正,這是天地間的大義。一家之中有尊嚴的君長,指的就是父母。父盡父道、子盡子道,兄盡兄道、弟盡弟道,夫盡夫道、婦盡婦道,家道就端正了;家端正了,天下也就安定了。」男男女女無一不是家人,而端正要從女子開始;女子本是難於教養的,一旦端正了,家人就沒有不端正的。

女正位乎內而無預乎閫外,男正位乎外而不牽乎閫內,則男女正。男女正乃天地之大義,此聖人制為禮文以別男女之分者,因天地之大義而已,非由聖人之創也。男雖正乎外,必有父為嚴君以率之;女雖正乎內,必有母為嚴君以率之,然後恩不至於勝義。而其義:為父者慈而教,為子者孝而箴,兄亦愛而友,弟亦敬而順,夫亦和而義,婦亦柔而正矣。如是則家道正焉。正家而天下定者,天下之本在是故也,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此之謂也。

女子端正地居於內而不干預門外之事,男子端正地居於外而不被門內之事牽累,男女就各得其正了。男女各得其正正是天地的大義,可見聖人制定禮文來區別男女的名分,只是因循天地的大義罷了,並不是聖人的創造。男子雖在外守正,必定要有父親作為尊嚴的君長來統率他;女子雖在內守正,必定要有母親作為尊嚴的君長來統率她,然後恩情才不至於壓倒義理。而所謂義就是:做父親的慈愛而又教誨,做兒子的孝順而又規勸,做兄長的友愛,做弟弟的恭敬順從,做丈夫的和睦而合義,做妻子的柔順而端正。這樣家道就端正了。「正家而天下定」,是因為天下的根本就在這裡;《詩經》說「先給妻子做榜樣,推及兄弟,再推及治理家邦」,說的正是這個。

象曰: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風自火出,家人,王通以謂明內而齊外是也。君子之慾明內也,則以言行率之:言有物則無虛誕之言,行有常則無竒邪之行。蓋孔子之所期乎弟子者,謹而信也;言之無物,何為而信?行之不常,何為而謹?

《大象傳》說:「風從火中生出,是《家人》卦之象;君子由此而說話有實在內容、行事有恆常準則。」「風自火出」,隋代王通認為是內裡明察而外面整齊,這個說法是對的。君子想要內裡明察,就用言與行來統率:說話有實在內容,就沒有虛妄荒誕的話;行事有恆常準則,就沒有詭異邪僻的行為。孔子對弟子的期望,正是「謹慎而守信」;說話沒有實在內容,憑什麼守信?行事沒有恆常準則,憑什麼謹慎?

初九:閒有家,悔亡。象曰:閒有家,志未變也。閒,如馬之有閒,懼奔逸也。初九家人之志未變,故宜閒有家;如其既變而後閒之,則是挽之於既奔,其力難矣。不閒為害義,且亦傷恩,故不若求其未變也。

初九爻辭說:「用規矩防範治家,悔恨消失。」《小象傳》說:「閒有家,是心志還沒有變壞。」「閒」,就像養馬要有欄圈,是怕它奔逸。初九時家人的心志還沒有變壞,所以正宜用規矩防範治家;如果等到已經變壞了才去防範,那就像馬已經奔出去才去拉,很費力氣。不加防範,既有害於義,又終究傷及恩情,所以不如趁著還沒有變壞就著手。

六二:無攸遂,在中饋,貞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巽也。以巽為正者,妾婦之道,所謂無攸遂也;惟酒食是議,無父母貽罹,所謂在中饋也。無攸遂、在中饋,婦人之正也,如是而後為順以巽焉。順則理不逆而已;巽有屈伏之意,蓋女之卑也,其象為順,然妻齊也,其事夫則有屈伏之意也。

六二爻辭說:「不擅自作主,在家中操持飲食,守正吉祥。」《小象傳》說:「六二的吉,是柔順而謙遜。」以謙順為正,是妻妾之道,也就是所謂「無攸遂(不擅自作主)」;《詩經》說只商量酒食之事、不給父母招來憂患,也就是所謂「在中饋」。不擅自作主、操持家中飲食,這是婦人的正道,這樣然後才稱得上「順以巽」。「順」不過是道理上不違逆;「巽」則含有屈身俯就的意思。女子地位卑下,所以取象為「順」;然而「妻」是與夫齊等的,她事奉丈夫時又含有屈身俯就的意思。

九三: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婦子嘻嘻,失家節也。父母謂之嚴君,長子謂之家督,則家人之道貴在乎用剛也,故九三家人嗃嗃,用剛之過,則雖悔厲而吉也。然剛太過至於賊恩,而婦子嘻嘻有嗟怨之聲焉,則失家之節,是以吝也。

九三爻辭說:「治家過於嚴厲,雖有悔恨危險而終得吉;婦人孩子嬉笑無度,最終有憾惜。」《小象傳》說:「家人嗃嗃,還不算有失;婦子嘻嘻,是失掉了治家的節度。」父母被稱作「嚴君」,長子被稱作「家督」,可見治家之道貴在用剛,所以九三「家人嗃嗃」,雖是用剛過頭,卻仍舊雖有悔厲而得吉。然而剛強太過以至於傷害恩情,婦人孩子嬉笑之中含著嗟嘆怨恨之聲,那就失掉了治家的節度,所以有憾惜。

六四:富家,大吉。象曰:富家大吉,順在位也。修之家其徳乃裕,修之國其徳乃豐,修之天下其徳乃普。六四在位者也,惟家人之道修之國、修之天下,其徳豐以普也,故稱富焉。夫孝盡於事親而又推於事君,則其為孝也廣矣;弟盡於事兄,又推於事長,則其為悌也廣矣。其曰富家,不亦宜乎?故曰順在位也,自身而推之家,自家而推之國,其理為順故也。

六四爻辭說:「使家富裕,大吉。」《小象傳》說:「富家大吉,是柔順而居其位。」《老子》說:把道修養到一家,德就寬裕;修養到一國,德就豐厚;修養到天下,德就普遍。六四是在位的人,把治家之道推行到一國、推行到天下,它的德就豐厚而普遍,所以稱「富」。孝在事奉雙親上盡到了,又推廣到事奉君主,那麼這份孝就廣大了;悌在事奉兄長上盡到了,又推廣到事奉年長者,那麼這份悌就廣大了。稱它「富家」,不也是應當的嗎?所以說「順在位也」——由自身推及家,由家推及國,這個次序是順的。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象曰:王假有家,交相愛也。聖盡倫,王盡制,故有廟則假有廟,有家則假有家;蓋假家人之道如文王之盛,非聖人則不能,非王者則不得故也。其不得何也?蓋所謂假有家之道者,非徒吾家之父子兄弟夫婦各盡其道也,且能使天下父子兄弟夫婦者皆盡其道也,如是則非盡制之王孰能此哉?

九五爻辭說:「君王把治家之道推到極致,不必憂慮而吉。」《小象傳》說:「王假有家,是彼此相愛。」孟子說聖人窮盡了人倫,王者窮盡了法制;所以有宗廟就把宗廟之道推到極致,有家就把治家之道推到極致。要把治家之道推到像文王那樣盛大,不是聖人就做不到,不是王者就得不到這個條件。為什麼說「得不到」?因為所謂「假有家」之道,不只是自己家裡父子兄弟夫婦各盡其道,還要能使天下的父子兄弟夫婦都各盡其道;這樣一來,不是窮盡法制的王者,誰能做到?

上九:有孚威如,終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謂也。有孚而威,出於徳也;威出於徳,則人畏之,是以吉也。大扺反身而誠則神矣,神則不怒而威,故不至嗃嗃,而又不失為嚴君之正,而家道成焉。

上九爻辭說:「有誠信而威嚴自生,最終吉祥。」《小象傳》說:「威如的吉,說的是反求諸己。」有誠信而後有威嚴,那是從德中來的;威嚴從德中來,人們就敬畏他,所以吉。大抵反求諸己而做到誠,就進入神妙;神妙就不必發怒而自有威嚴,所以不至於嚴厲呵斥,卻又不失為「嚴君」的端正,家道也就成就了。

睽卦(兌下離上)

兌下離上。睽:小事吉。彖曰:暌,火動而上,澤動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說而麗乎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睽之時用大矣哉。

《睽》卦下體是兌、上體是離。卦辭說:「睽,小事吉。」《彖傳》說:「睽,是火動而向上、澤動而向下;兩個女子同住一處,心志卻不同道而行。喜悅而附麗於光明,柔爻上進而居上位,得中位而下應陽剛,所以小事吉。天地相乖違而它們生養的事卻相同,男女相乖違而它們的心志卻相通,萬物相乖違而它們的事類卻相似。《睽》所處時勢的功用真偉大啊。」

火動而上,澤動而下,火與澤相違而不相遇,此睽之象也。故動而違行,然後為睽;如二女之有情,則不必違行也,則雖同行而暌矣。有違行而暌矣,有違行而暌者,有同居而暌者,則萬物之情舉矣。

火動而向上,澤動而向下,火與澤彼此背離而不相遇,這就是《睽》的象。所以必須一動就背道而行,然後才成為「睽」;至於兩個女子各有各的心事,那就不必背道而行,雖然同住一處也已經乖違了。既有背道而行才乖違的,也有同住一處就乖違的——萬物的情狀就都概括在其中了。

夫萬物暌離而不合,正大有為之時也。以卦之才,悅而麗乎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宜小事而已。蓋麗乎物之所麗、應乎人而不為人之所應,其上行又以柔而已,故云然。然其所麗者明也,其所應者剛也,又進而行有得為之勢也,是以小事之俱能吉。

萬物乖離而不能會合,正是大有作為的時候。然而就這一卦的才質說:喜悅而附麗於光明,柔爻上進而居上位,得中而下應陽剛——這只宜於做小事罷了。因為它是附麗於別人所附麗的、應和別人而不是被別人應和,它的上行又只憑柔順,所以只說「小事吉」。不過它所附麗的是「明」,所應和的是「剛」,又前進而有可以施為的形勢,所以做小事都能得吉。

一謂之同,兩謂之類。天地無心,?而為一,故曰其志通;萬物則象矣,故事則類也。天地終暌而不同,則陰陽不和而災生;男女終暌而不通,則婚媾不時而怨曠作;萬物終暌隔而不類,則相逮之功熄矣。若夫有為於天下,使交通而咸和、協比而為一,非大人曷能為此哉?故曰暌之時義大矣哉。

合為一體叫「同」,兩相併立叫「類」。天地無心,渾然合為一體,所以說「其志通」;萬物則各有形象,所以只能說「事類相似」。天地若始終乖違而不能合同,陰陽就不調和而災害發生;男女若始終乖違而不能相通,婚配就失時而曠夫怨女出現;萬物若始終乖隔而不能同類,那麼彼此接濟的功用就熄滅了。至於在天下有所作為,使萬物交通而普遍和洽、協同親比而合為一體,不是大人誰能做到?所以說「睽之時義大矣哉」。

象曰:上火下澤,睽,君子以同而異。君子以同而異,而不害其為同。天地睽而其事同也,同乎為道而治有忠、質、文之異;同乎為聖而行有清、任、和之異。如是故足以酬酢萬變,不為執一而廢百也。

《大象傳》說:「上面是火、下面是澤,是《睽》卦之象;君子由此而在大同之中保留差異。」君子在大同之中保留差異,卻不妨礙他們本質上的相同。天地雖乖違而它們生養的事卻相同:同樣是行道,而治法有夏尚忠、商尚質、周尚文的差別;同樣是聖人,而行事有伯夷之清、伊尹之任、柳下惠之和的差別。這樣才足以應付萬般變化,不至於固執一端而廢棄其餘。

初九: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無咎。象曰:見惡人,以辟咎也。馬有健行之才者也。睽之時,進而上行,則雖柔而可以吉小事;初九窮而在下,雖健,喪其所以為健矣,故曰喪馬。夫物睽而求合則益疑,窮而求行則益躓,故勿逐;然相合者,物之情也,我不求而有待,則物豈舍我哉?故曰自復也。

初九爻辭說:「悔恨消失;丟了馬不必去追,它自己會回來;見到可憎的人也沒有災禍。」《小象傳》說:「見到可憎的人,是為了避開災禍。」馬是有健行之才的。在《睽》的時候,前進而上行,即使柔順也可以在小事上得吉;初九困窮而處在下位,雖有剛健之質,卻喪失了施展剛健的憑藉,所以說「喪馬」。事物既已乖違而硬要求合,就更加互相猜疑;已經困窮而硬要前行,就更加跌絆,所以「勿逐」。然而彼此會合本是萬物的常情,我不去強求而肯等待,外物難道會捨棄我嗎?所以說「自復」。

九二剛以乗已,惡人也,避而不見則疑梗生而患至,屈身而見之,所以避咎也。九二:遇主于巷,無咎。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九二之應九五,過主于巷者也。物方睽乖而已獲應,則其獲若應邂逅然也,故曰遇焉。巷者,非道之常而亦可通於道,故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

九二以陽剛凌乘在自己之上,就是所謂「惡人」;躲開不見,猜疑隔閡就產生而禍患隨之而來,所以屈身去見他,正是用來避開災禍。九二爻辭說:「在小巷裡遇到主人,沒有災禍。」《小象傳》說:「遇主于巷,是沒有失掉正道。」九二上應九五,正是在小巷裡遇到主人。萬物正當乖違之時而自己卻得到了呼應,那份獲得就像不期而遇,所以說「遇」。「巷」不是通行的大道,卻也能通到大道上去,所以說「遇主于巷,未失道也」。

六三: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無初有終。象曰:見輿曳,位不當也;無初有終,遇剛也。見輿曳,有為難於下者也;其牛掣,有為難於其前者也。輿方以載己者,牛順而引己者,乃為之難,何也?以所遇者睽故也。如賁初九舍車而徒,則載己者豈能為哉?

六三爻辭說:「看見車子被拖住,拉車的牛被牽掣;那人受了刺額割鼻之刑;起初不順而最終有好結果。」《小象傳》說:「見輿曳,是爻位不當;無初有終,是遇上了陽剛(上九)。」「見輿曳」,是有人在後面為難它;「其牛掣」,是有人在前面為難它。車本是方正地載著自己的,牛本是柔順地牽引自己的,如今卻來為難它,為什麼?因為所遇的時勢是乖違的。就像《賁》卦初九捨棄車子而徒步,那麼本來載他的車又能起什麼作用呢?

六三應在上九,有志於行者也;輿曳而牛掣,不得行焉,非其志也。上欲以其不行也而刑之,則我之所持以生者絶其通也,故曰其人天且劓。然所遇者上九之剛也,剛而克明而不蔽於其所感,剛?而不惑於初,然將有所合而無所疑,故曰無初有終,而象曰遇剛也。

六三所應的是上九,本是有志於前行的;然而車被拖住、牛被牽掣,走不成,這並不是它的本意。上面因為它走不成而加刑于它,那就把我賴以生存的通路斷絕了,所以說「其人天且劓」。然而它所遇的是上九的陽剛;剛而能明察,不被自己所感的東西蒙蔽,剛而果決,不被初起的疑慮迷惑,終究會與它會合而不再猜疑,所以說「無初有終」,而《小象》說「遇剛也」。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厲無咎。象曰:交孚無咎,志行也。九四無正應,與有應而未合者睽孤也。九四雖睽孤,然所遇者元夫也。以位稱則曰遇主,以徳稱則曰遇元夫,則仁智異矣。遇元夫而至誠相與,則雖孤寡助之危,何咎之有?

九四爻辭說:「乖離孤立,遇上了善良的大丈夫,彼此以誠信相交,雖有危險卻沒有災禍。」《小象傳》說:「交孚無咎,是心志得以推行。」九四沒有正應;沒有正應的,以及雖有應而尚未會合的,都叫「睽孤」。九四雖然乖離孤立,然而它所遇到的是「元夫」。就地位稱呼就說「遇主」(九二之於九五),就德行稱呼就說「遇元夫」,可見一個偏於智、一個偏於仁。遇上善良的大丈夫而以至誠相待,那麼即使有孤立少助的危險,又有什麼災禍呢?

六五: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咎。象曰:厥宗噬膚,往有慶也。九二於六五則稱主,主者尊之也,下之於上宜尊之者也;六五於九二則稱宗,宗者親之也,上之於下宜親之者也。六三以柔為物之間,其易噬猶之膚也;九二噬六三之間而求合於上,則其一志於承上者不疑也,六五宜屈體而往從之也,故曰厥宗噬膚,往何咎也。

六五爻辭說:「悔恨消失;他的同宗(九二)像咬嫩肉一樣除去阻隔,前往有什麼災禍?」《小象傳》說:「厥宗噬膚,前往必有福慶。」九二對六五稱「主」,「主」是尊崇他,在下者對在上者本該尊崇;六五對九二稱「宗」,「宗」是親近他,在上者對在下者本該親近。六三以陰柔梗在兩者之間,容易咬開,就像嫩肉;九二咬開六三這層阻隔而求與上會合,可見它一心承奉君上、毫無二意,六五就應當屈身前去跟從它,所以說「厥宗噬膚,往何咎也」。

上九: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婚媾,往遇雨則吉。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物之情,睽則疑,疑斯疾之矣。故九二之於六三,乃安而載之之輿也,而自上九視之則塗也;九四之於六三,乃順而引之之牛也,而自上九視之則鬼也,其疾之可謂至矣。

上九爻辭說:「乖離孤立;看見豬背上滿是汙泥,又看見一車鬼;先張開弓要射,後又放下弓;那不是強盜,是來求婚的;前往遇上下雨就吉。」《小象傳》說:「遇雨的吉,是種種疑慮都消失了。」萬物的常情:乖違了就猜疑,猜疑了就憎恨。所以九二對六三本是安穩載它的車,而從上九看去卻成了汙泥;九四對六三本是柔順牽引它的牛,而從上九看去卻成了鬼——它的憎恨可以說到極點了。

然六三有趍下之性,以為如豕之負塗,理或有之;以為載一車,則無是道也。無是道而以為有是,則疑之甚故也。疑甚則怒而思攻之矣,故有張弧之辭焉。然上九之剛,非終惑之也,故曰後脫之弧;脫則知其匪?而婚媾之情通矣。其始也疑而疾之,又從而攻之,則已甚矣;雖脫弧而婚媾之情通,然非屈道以往,則六三之情未易得也,故曰往遇雨則吉。雨者,陰陽和而及於物也,不止婚媾而已。

不過六三確有趨向下面的性情,說它像揹著汙泥的豬,道理上或許還說得過去;說它是一整車鬼,那就沒有這回事了。沒有這回事卻以為有,正是猜疑到了極點。猜疑到極點就發怒而想攻擊,所以有「張開弓」的話。然而上九的陽剛終究不會一直糊塗下去,所以說「後來放下弓」;一放下弓,就明白對方不是強盜而婚配之情得以相通了。它起初猜疑而憎恨,又進而要攻擊,實在太過分了;雖然放下弓、婚配之情已通,然而若不屈己降身前往,六三的心意也不容易得到,所以說「往遇雨則吉」。「雨」,是陰陽和洽而恩澤及於萬物,那就不止於婚配這一件事了。

蹇卦(艮下坎上)

艮下坎上。蹇: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貞吉。彖曰: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東北,其道窮也。利見大人,往有功也;當位貞吉,以正邦也。蹇之時用大矣哉。

《蹇》卦下體是艮、上體是坎。卦辭說:「蹇,利於西南,不利於東北;利於見到大人,守正吉祥。」《彖傳》說:「蹇,就是艱難,險阻在前面。看見險阻而能停住,真是明智啊。蹇利西南,是前往能得中道;不利東北,是那條路走到盡頭。利見大人,是前往必有功;爻位恰當而守正得吉,是用來端正邦國。《蹇》所處時勢的功用真偉大啊。」

天下之險,固有可平者,雖不可平,亦有犯之而不至於?者。至若險在前而不可平,又不可犯,雖有智亦末如之何而止,是乃所以蹇也。然則所貴乎智者,為其逺險而止也,非迫險而止之謂也;如迫險而止,則是愚而不知去耳,曷足以言智哉?

天下的險阻,本來有可以剷平的;即使不能剷平,也有冒犯它而不至於凶險的。至於險阻橫在前面既不能剷平、又不能冒犯,那麼即使有智慧也無可奈何,只好停住——這就是「蹇」。這樣看來,智慧之所以可貴,是因為它能遠離險阻而停住,並不是逼近險阻才停住;如果逼近險阻才停住,那只是愚昧而不知躲開罷了,哪裡談得上智慧?

故曰利西南,不利東北。蓋上卦之坎,正北方之卦,則是正北者乃險之所在也;下卦之艮,東北之卦也,迫險而知止者也。迫險而知止則其道窮,故不若東南之逺險而得中於利也。且去東北而之東南與正南,亦既逺矣,必曰西南,則是君子之避險不厭乎逺甚也。

所以說「利西南,不利東北」。上卦是坎,坎是正北方的卦,可見正北正是險阻所在;下卦是艮,艮是東北方的卦,是逼近險阻而知道停住的。逼近險阻才停住,路就走到盡頭,所以不如往東南方向、遠離險阻而得中為有利。何況離開東北而走到東南、走到正南,已經算遠了,卻一定要說「西南」,可見君子躲避險阻是唯恐不夠遠。

其曰得中者,安而無難然後能守中;若其于臲卼險難之際,則或過或不及,與時俛仰,亦以自完矣。利見大人,往有功也;當位正吉,以正邦也,此九五之才也。蓋所謂大人者,非止有知險之智,而又有平險之才焉,宜其為蹇難之時所利見也。

說「得中」,是因為安穩而沒有患難然後才能守住中道;若是身處動盪險難之際,那就不免或過或不及,只能隨時俯仰以求自全罷了。「利見大人,往有功也;當位貞吉,以正邦也」,說的是九五的才質。所謂「大人」,不只是有識別險阻的智慧,還要有剷平險阻的才幹,難怪他在蹇難之時最值得人去見。

功業者,見乎變者也,天下平而無故,則雖有大人之功業,何自而興哉?故曰利見大人,往有功也。有大人之才,又須當位有得為之勢,然後能正邦,故曰當位正吉,以正邦也。有大人然後有大人之功,以大人而當位然後能正邦,則在蹇之時而大有為者,豈小丈夫之事哉?故曰蹇之時用大矣哉。

功業是在變故中顯現的;天下太平無事,那麼即使有大人,他的功業又從哪裡興起呢?所以說「利見大人,往有功也」。有大人的才幹,還必須當位而有可以施為的形勢,然後才能端正邦國,所以說「當位貞吉,以正邦也」。有大人然後才有大人的功業,以大人的身分而又當位然後才能端正邦國;那麼在蹇難之時能大有作為的,哪裡是氣量狹小之人做得到的事?所以說「蹇之時用大矣哉」。

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徳。蹇之成象,見險而能止,乃智者之事,故象辭亦無取乎正邦之功,而曰反身修徳,則亦見險而止之之類也。初六:往蹇來譽。象曰:往蹇來譽,宜待也。蹇之時以險在前,宜待而不宜往,故往則為蹇,來則有譽。夫譽不必興事造業而後能致也,識時之宜、知所以自保,則人斯歸之以智而有譽矣。

《大象傳》說:「山上有水,是《蹇》卦之象;君子由此而反求自身、修養德行。」《蹇》卦所構成的象,是見到險阻而能停住,那是智者的事,所以《大象》的話也不取「正邦」之功,而說「反身修德」,那也屬於見險而止一類。初六爻辭說:「前往則艱難,回來則有聲譽。」《小象傳》說:「往蹇來譽,是應當等待。」在蹇難之時因為險阻在前,應當等待而不宜前往,所以前往就艱難,回來就有聲譽。聲譽不一定要興事立業才能得到;能認清時勢之所宜、懂得保全自己,人們就會因為他明智而歸附他,聲譽也就來了。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象曰:王臣蹇蹇,終無尤也。九五王也,六二應之,王臣也。遇險之時,上下皆蹇,王臣之蹇蹇也;自為王臣,則國安與安、國危與危,安得自為私謀哉?故曰匪躬之故。如其躬之故而為自安之計,則不復蹇,則有其終尤;惟所以為蹇,故曰王臣蹇蹇,終無尤也。

六二爻辭說:「王的臣子歷盡艱難,那不是為了自身的緣故。」《小象傳》說:「王臣蹇蹇,終究沒有過失。」九五是王,六二與它相應,就是王的臣子。遇到險難之時,上下都陷在艱難中,王的臣子也就艱難重重;既然身為王臣,國家安他就安、國家危他就危,怎麼能只替自己打算呢?所以說「匪躬之故」。如果為自身的緣故而作自安的打算,那就不再有「蹇蹇」之勞,可是最終反而落下過失;正因為它甘於艱難,所以說「王臣蹇蹇,終無尤也」。

九三:往蹇來反。象曰:往蹇來反,內喜之也。九三雖剛過,而體艮之止,則知往之蹇而來反者也。來反則為主於內,內之所待而喜之者也;然既以迫險,則先見之明為未足,是以不如初六之有譽也。六四:往蹇來連。象曰:往蹇來連,當位實也。往則犯難,故曰往蹇;來又乗剛,故曰來連。此前跋其胡,則往蹇來連非自取也,何凶之有?是以不言凶咎也。

九三爻辭說:「前往則艱難,回來則返歸本位。」《小象傳》說:「往蹇來反,是內卦的人喜歡他。」九三雖然剛強過度,但本體屬艮而知止,所以懂得前往有難而返回來。返回來就在內卦作主,是內卦所盼望而喜歡的;不過它畢竟已經逼近險境,先見之明還不夠,所以比不上初六那樣有聲譽。六四爻辭說:「前往則艱難,回來則牽連。」《小象傳》說:「往蹇來連,是當位而有實。」前往就要冒險,所以說「往蹇」;回來又凌乘陽剛(九三),所以說「來連」。這好比《詩經》所說老狼向前就踩住自己下巴的垂肉,那麼「往蹇來連」並不是自己招來的,有什麼凶險呢?所以爻辭不說凶咎。

九五:大蹇朋來。象曰:大蹇朋來,以中節也。九五,大者之蹇也。大者之蹇,苟不失大中之位以節制天下,則朋來;朋來則拯之者眾而難散矣。中者其位也,節者其權也;居位而有其權,則何患哉?

九五爻辭說:「大的艱難,朋友前來相助。」《小象傳》說:「大蹇朋來,是因為他居中而有節制。」九五是「大者」所處的艱難。「大者」處在艱難中,只要不失掉大中之位、能夠節制天下,朋友就會前來;朋友前來,救助的人就多,患難也就消散了。「中」指的是他的位置,「節」指的是他的權柄;既居其位又握其權,還擔心什麼呢?

上六:往蹇來碩,吉,利見大人。象曰:往蹇來碩,志在內也;利見大人,以從貴也。六四乗九三之剛,九三非其君也,為難者也,故曰來連;上六來而乗九五之剛,九五蓋其君也,故曰來碩。臣之得為,則庇完其身而不為物剝,又得以擴充其志而不為物挫,是以為碩也。利見大人,為九五也;九五居大中以合天下而為朋來之主,則上六所以利見也。其曰從貴,何也?蹇之時名分亂矣,於是知從貴,則臣節為不失矣;不知從貴而惟強之從,則終隨以亡,非所謂利見也。

上六爻辭說:「前往則艱難,回來則碩大,吉;利於見到大人。」《小象傳》說:「往蹇來碩,是心志在內;利見大人,是順從尊貴者。」六四凌乘九三的陽剛,九三不是它的君主,而是給它製造艱難的,所以說「來連」;上六回來而凌乘九五的陽剛,九五正是它的君主,所以說「來碩」。臣子能夠有所施為,就既能庇護保全自身而不被外物剝蝕,又能擴充自己的志向而不被外物挫折,所以稱「碩」。「利見大人」指的是九五;九五居大中之位而會合天下、做眾人來歸的主人,所以上六「利見」他。說「從貴」是什麼意思?在蹇難之時名分容易紊亂,這時懂得順從尊貴者,臣子的節操就不至於失掉;若不懂得順從尊貴者而只順從強有力的人,最終就跟著他一同滅亡,那就不是所謂「利見」了。

解卦(坎下震上)

坎下震上。觧:利西南,元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彖曰:觧,險以動,動而免乎險,觧。觧利西南,往得眾也;其來復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觧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觧之時大矣哉。

《解》卦下體是坎、上體是震。卦辭說:「解,利於西南;沒有什麼可去的地方,回來復歸本位則吉;如果確有所往,及早去則吉。」《彖傳》說:「解,是遇險而能行動,一動就脫離了險境,所以叫『解』。解利西南,是前往能得眾;其來復吉,是能得中道;有攸往夙吉,是前往必有功。天地鬱結舒解而雷雨興作,雷雨興作而各種果實草木都破殼發芽。《解》所處的時機真偉大啊。」

動乎險中而免乎險而為觧。屯者其始也,觧者其終也。天下皆險,則聖人動乎險中;動乎險中,其卒免險,則天下之險亦從而觧矣。夫聖人動乎險中而求解,非止免一身之險,蓋將以平天下之險也,故貴得眾而利西南焉,西南坤之為眾故也。

在險境中行動而脫離險境,就成了「解」。《屯》是這件事的開頭,《解》是這件事的結局。天下到處是險,聖人就在險中行動;在險中行動,最終脫離險境,天下的險也就隨之解開了。聖人在險中行動而求解,不只是要免除自身的險,而是要平定天下的險,所以貴在得眾而「利西南」——因為西南是坤位,坤代表眾。

屯言勿用有攸往,觧言無所往,何也?雷雨動而為屯,作而為解,二屯一觧。猶雷雨動而作,則屯難有時而行之而已;屯惟宜動,勿用有攸往可也;解又既免,無所往可也。如草木節解、麋鹿角解,皆氣至而自然矣,是以無所往,其來復吉也。

《屯》說「不宜有所前往」,《解》說「沒有什麼可去的地方」,兩者有什麼不同?雷雨在醞釀鼓動是《屯》,雷雨已經興作是《解》:《屯》占兩分,《解》占一分。就像雷雨由動而作,屯難也是到時候才行得通罷了。《屯》只宜於「動」,所以說不宜有所前往;《解》則已經脫險,所以說無所往。就像草木的節自然解開、麋鹿的角自然脫落,都是氣候一到便自然而然,所以「無所往,其來復吉」。

解動則必復,其情然也;緩則必失,其勢然也。既以緩而失,則不可緩而救;以緩而救,則不及事,故欲往而有功,在攸往之夙也。天地之解,怒氣激而為雷,和氣散而為雨,百果草木之微,甲者皆坼,其功可謂大矣。能解天下之難,亦若天地之解萬物,非大人孰能與乎此哉?故曰解之時義大矣哉。

解開之後一動就必定回復,那是它的性情如此;一遲緩就必定錯失,那是形勢如此。既然是因遲緩而錯失的,就不能再用遲緩去補救;用遲緩去補救,就趕不上事情,所以想要前往有功,關鍵在於「及早」。天地的舒解:怒氣激盪而成為雷,和氣散佈而成為雨,連細微的果實草木,有殼的都破殼而出,功效可以說很大了。能解開天下的患難,也像天地解開萬物一樣,不是大人誰能做到?所以說「解之時義大矣哉」。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處亂而不改其度者,唯君子能之;使小人居屯難未解之時,其能不為非者寡矣。退而誅之,則更起天下之難,非所以為解也,故過者赦之、罪者宥之,然後應雷雨博施之象焉。

《大象傳》說:「雷雨興作,是《解》卦之象;君子由此而赦免過失、寬宥罪犯。」身處亂世而不改變自己的法度,只有君子做得到;至於小人處在屯難未解的時候,能不做壞事的就很少了。事後再去誅殺他們,就又激起天下的禍難,那不是「解」的辦法;所以有過失的赦免他、有罪的寬宥他,然後才合於雷雨普施的卦象。

初六:無咎。象曰:剛柔之際,義無咎也。屯之六二,所遇者屯也,而又乗剛,是以有難;解之初六,所遇者解也,又有應剛,是以無咎也。剛上柔下,相際以禮,咎何由而至哉?

初六爻辭說:「沒有災禍。」《小象傳》說:「剛與柔互相交接,義理上沒有災禍。」《屯》卦六二所遇的時勢是屯難,而它又凌乘陽剛,所以有患難;《解》卦初六所遇的時勢是舒解,而它又上應陽剛,所以沒有災禍。剛在上、柔在下,彼此以禮相交接,災禍從哪裡來呢?

九二:田獲三狐,得黃矢,貞吉。象曰:九二貞吉,得中道也。方解之初,眾莫知天命之有歸、人事之有在也,則疑所適從,有三狐之象焉。三,眾辭也;狐,疑物也。以湯王之舉,眾有舍我嗇事而割夏正之嫌,則解之眾疑可知矣。

九二爻辭說:「田獵捉到三隻狐狸,得到黃色的箭,守正吉祥。」《小象傳》說:「九二貞吉,是得到了中道。」正當解難之初,眾人還不知道天命歸於誰、人事該託付誰,於是疑惑不知跟從誰,這就有「三狐」的象。「三」是表示多的詞,「狐」是多疑的動物。以商湯起兵為例,眾人尚且有「丟下我的農事去征伐夏」那樣的疑慮,那麼解難之時眾人的疑惑就可想而知了。

九二剛正而應,能大有為,以得群疑使之順服,則田獲三狐之象也。若然者,非示人以中、威物以直者不能至此。蓋以示人以中,則小者懐;威物以直,則大者畏。小者懐、大者畏,則群疑安所逃哉?故曰得黃者,示人以中也;矢,言威物以直也。

九二剛健守正而上有相應,能夠大有作為,收拾眾人的疑惑而使他們順服,這就是「田獲三狐」的象。這樣的人,若不能以中道示人、以正直威服外物,是做不到的。以中道示人,弱小的就歸心;以正直威服外物,強大的就畏懼。弱小的歸心、強大的畏懼,眾人的疑惑還往哪裡躲呢?所以說「得黃」是以中道示人,「矢」是以正直威服外物。

六三:負且乗,致?至,貞吝。象曰:負且乗,亦可醜也;自我致戎,又誰咎也。負者,小人之事也,謂六為之也;乗,君子之器也,謂三之為位也。以小人而乗君子之器,則居之不安,不能固有,是慢藏也;慢藏則益知其可奪矣。雖慢藏可奪,苟其上有庇、其下有助,則盜亦未至也。

六三爻辭說:「揹著東西又坐著車,招來強盜,守此則有憾惜。」《小象傳》說:「揹著東西又坐車,也是可恥的;是自己招來兵戎,還能怪誰?」「揹負」是小人乾的事,指它以陰爻居此;「乘車」是君子所用的器具,指它所處的三這個位置。以小人的身分坐上君子的車,就坐得不安穩、守不住,這就是《繫辭》所說「收藏不嚴」;收藏不嚴,別人就更看出可以奪取。雖然收藏不嚴可以被奪,倘若上有人庇護、下有人相助,強盜也還不至於來。

六三又上慢而下暴:上慢則上疾之,不為庇矣;下暴則下去之,不為助矣。如此,則非徒可奪,亦且可伐,此其所以致?之。奪,奪其物;伐,伐其人;象言致戎,又言伐其人也。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象曰:解而拇,未當位也。拇在下而微者也,初六之象也;九四應在初六,解而拇之象也。解而拇,則所解狹矣;所解者狹,則所應者寡,故曰朋至斯孚。其朋信而已,則豈若有孚于小人者哉?雖然,九四未當位也,如其當位而所解若此,則吝矣,故不言悔吝,而象曰未當位也。

六三又對上傲慢、對下兇暴:對上傲慢,上面就憎惡它而不來庇護;對下兇暴,下面就離開它而不來相助。這樣一來,不但可以被奪取,而且可以被討伐,這就是它招來兵戎的緣故。「奪」是奪它的財物,「伐」是討伐它這個人;《小象》說「自我致戎」,又說「伐其人」。九四爻辭說:「解開你的大拇趾(所繫的小人),朋友到來才有誠信。」《小象傳》說:「解而拇,是爻位不當。」大拇趾在下面而微小,正是初六的象;九四所應的是初六,所以有「解開大拇趾」的象。既然只解開一個大拇趾,那麼所解的範圍就狹窄了;所解的狹窄,回應的人也就少,所以說「朋至斯孚」——只是它那幾個朋友相信它罷了,哪裡比得上對小人也講誠信(六五)呢?不過九四本來就爻位不當;假如它當位而所解只有這麼點,那就有憾惜了,所以爻辭不說悔吝,而《小象》說「未當位也」。

六五:君子維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天地之解萬物,不擇物而解也,則君子之解天下,又焉可擇人而解哉?維有解而已。故有過者亦赦、有罪者亦宥,勿問其如何而一切解之,與之更始,則小人信其有愛人利物之心而退聴矣。若乃擇無過而後釋之、無罪而後原之,則小人自知其不免,難復作矣,非所以為解也。天地之解及草木,君子之解及小人。

六五爻辭說:「君子只是一味解開糾結,吉;對小人也講誠信。」《小象傳》說:「君子能解,小人就退去。」天地解開萬物,並不挑揀對象;那麼君子解開天下的糾結,又怎麼可以挑人而解呢?只是一味地解開罷了。所以有過失的也赦免、有罪的也寬宥,不去追問他從前如何而一概解開,與他重新開始;這樣小人才相信他確有愛人利物之心而退讓聽命。若是挑出沒有過失的才釋放、沒有罪的才原諒,那麼小人自己知道免不了,禍難就又要發作了,那就不是「解」的辦法。天地的舒解及於草木,君子的舒解及於小人。

上六:公用射隼于髙墉之上,獲之,無不利。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公者,尊髙之位;隼者,貪殘之禽也;髙墉者,顯著之地也。上六處尊髙之位,勢可以有為矣;遇解之極,時可以為用。六三乃如貪悖之禽,止乎顯著之地,非所據而據焉,則射而獲之,何不利之有哉?即六三而言之,則以小人而乗君子之器者也;自上六視之,則以隼而在髙墉之上者也。所處非宜,在理則逆,則所謂悖也;上六射而獲之,則所解悖理而天下之大順成矣。

上六爻辭說:「王公在高牆上射那隻鷹隼,射中了它,沒有不利。」《小象傳》說:「公用射隼,是為了解除悖亂。」「公」是尊高的地位,「隼」是貪殘的猛禽,「高墉」是顯要的處所。上六處在尊高之位,形勢上可以有所作為;又遇上《解》的終極,時機上可以施展。而六三正像一隻貪暴悖逆的猛禽,停在顯要的處所,佔據了不該佔據的位置,那麼射下它有什麼不利呢?就六三本身說,它是以小人的身分坐上君子的車;從上六看去,它就是一隻停在高牆上的鷹隼。所處的位置不合宜,在道理上就是違逆,也就是所謂「悖」;上六射下它,那麼悖理的東西被解除,天下的大順也就成就了。

損卦(兌下艮上)

兌下艮上。損: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彖曰:損,損下益上,其道上行。損而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應有時,損剛益柔有時,損益盈虛,與時偕行。

《損》卦下體是兌、上體是艮。卦辭說:「損,有誠信,大吉,沒有災禍,可以守正,利於有所前往。用什麼來祭享呢?兩簋薄食也可以用來祭享。」《彖傳》說:「損,是減損下面來增益上面,它的道向上運行。減損而有誠信,就大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用什麼呢?兩簋薄食可以祭享。用二簋是要順應特定的時機,減損剛、增益柔也要看時機;減損與增益、盈滿與虧虛,都隨著時勢一同推移。」

損之為卦,下卦受損,上卦得益,則是損下而益上者也。損下而益上,非強本厚下之道,故於卦為損。夫財賦、力征,皆損下益上之事也。財賦有節而民信其非斂我也,力役有程而民信其非役我也,則損而有孚者也。損而有孚,則元吉無咎、可正而利有攸往矣。

《損》這一卦,下卦受損、上卦得益,正是減損下面來增益上面。減損下面來增益上面,不是加強根本、厚待下民的辦法,所以卦名叫「損」。賦稅和勞役,都是減損下面增益上面的事。賦稅有節制,百姓就相信這不是在搜刮自己;勞役有定額,百姓就相信這不是在奴役自己——這就是「損而有孚」。既減損而又有誠信,就能大吉無咎、可以守正而利於有所前往。

何以知損有孚也?損之上體艮,艮,止也;其下體兌,兌,說也。上得益而知止,則其求於下不過矣;下受損而咸說,則其輸於上不倦矣。上止而下說,則損之有孚可知矣。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以損下非厚下之道,故上於用財不敢厚,二簋可用享也。夫享禮以備物焉為盛者也,為其損下而取之為享,故宜備者亦捐之而用二簋焉。用二簋以應損下之宜,非常道也,故曰二簋以應損下之宜,非常道也,故曰二簋應有時。

怎麼知道「損」中有誠信呢?《損》的上體是艮,艮是「止」;下體是兌,兌是「悅」。上面得到增益而知道適可而止,那麼它向下面索取就不過分;下面受到減損而依然喜悅,那麼它向上面輸納就不厭倦。上面知止而下面喜悅,「損而有孚」也就可知了。「用什麼呢?兩簋薄食可以祭享。」因為減損下面本不是厚待下民的辦法,所以上面在用財上不敢豐厚,只用兩簋來祭享。祭享之禮本以物品齊備為盛大,正因為它是取自下面的減損來供祭享,所以本該齊備的也減省掉而只用兩簋。用兩簋來順應「損下」的時宜,並不是通常之道,所以說這是順應損下之宜、並非常道,因此說「二簋應有時」。

剛者,上道也;柔者,下道也。上剛反不足,下剛乃有餘,損以益上之柔,亦有時而然也,故曰損剛益柔有時。損之不己則至於虛,益之不已則至於盈;然而損生於盈,益生於虛,相因於無窮,與時偕行而已,故曰損益盈虛與時行也。

剛是在上者的道,柔是在下者的道。如今上面的剛反倒不足,下面的剛卻有餘,所以減損下面的剛來增益上面的柔,這也是隨時機而定的,所以說「損剛益柔有時」。一味減損下去就到了虧虛,一味增益下去就到了盈滿;然而減損正是從盈滿中產生的,增益正是從虧虛中產生的,彼此相因而無窮無盡,只是隨時勢一同推移罷了,所以說「損益盈虛,與時偕行」。

象曰: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山澤,通氣者也,以風日之過河猶有損,則山澤之通氣,焉得為無損哉?人之所損莫甚於忿欲:突而上陵,其忿如山;受而不厭,其虛如澤,損莫大焉。於是君子以懲忿窒欲;懲忿而不忮,窒慾而不求,則性質愈完而充實之美成矣。茲損也,祇其所以為益也。

《大象傳》說:「山下有澤,是《損》卦之象;君子由此而懲戒忿怒、堵塞嗜慾。」山與澤是彼此通氣的;風與日經過河面尚且使河水有所減損,那麼山澤互相通氣,怎麼會沒有減損呢?人身上的減損沒有比忿怒和嗜慾更厲害的:陡然向上衝撞,那忿怒像山一樣;一味接受而永不滿足,那空虛像澤一樣,損耗沒有比這更大的。於是君子懲戒忿怒、堵塞嗜慾;懲戒忿怒而不害人,堵塞嗜慾而不貪求,那麼性情品質就越發完好,充實之美也就成就了。這種「損」,恰恰正是他的「益」。

初九:已事遄往,無咎,酌損之。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曰愛君而欲益之,其誠則至矣;然道事而行,為之以遽,則有先迷之失,故必待其已事後往。已事而後往,則往雖遄無傷也。夫已事而後往,不失順承之義,則其往之遄,乃所以愛君也,何咎之有哉?酌損之者,懼其過也,以剛而遄往,故以過損為戒焉。尚合者,其愛君之心又不失事君之義,而六四亦能應而納之故也。

初九爻辭說:「把自己的事停下來趕快前往,沒有災禍;但要斟酌著減損自己。」《小象傳》說:「已事遄往,是上面(六四)與他心志相合。」有人說:愛護君主而想增益他,那份誠意確實到了;然而辦事要循著次第而行,做得太急促,就有《坤》卦「搶先而迷路」的過失,所以必須等自己的事了結了才前往。事已了結而後前往,那麼去得再快也沒有妨害。事已了結而後前往,就不失柔順承奉的義理,那麼去得快恰恰正是愛護君主,有什麼災禍呢?「酌損之」,是怕他過頭;因為它是陽剛而又急速前往,所以用「過分減損」來告誡它。說「尚合」,是因為它愛君之心不失事君之義,而六四也能呼應並接納它。

九二:利貞,征凶,弗損益之。象曰:九二利貞,中以為志也。九二損益非常也,得中則可以止矣。九二益上而得中,故利正征凶;益上而得中,則無所事損也,將有益之者矣,故曰弗損益之。夫自損者人益之,自益者人損之,不期然矣。

九二爻辭說:「利於守正,前進則凶;不必自我減損也能增益上面。」《小象傳》說:「九二利貞,是以守中為心志。」減損與增益本來就不是常道,能守中就該停住了。九二增益上面而又能守中,所以「利貞」而「征凶」;既增益上面而又守中,就用不著再自我減損,自然會有來增益它的人,所以說「弗損益之」。自己減損自己的,別人來增益他;自己增益自己的,別人來減損他——這是不期然而然的。

六三: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象曰:一人行,三則疑也。道不貴多,多則疑雜;天地之合、君臣之交,所以貴夫致一也。六三志在益上者也,然為主於內而二陽從之以進,則有三人行之象焉。三人行則上疑於所與而其志不專,故六三有損焉;如其絶類離群而一人,則上之任賢不貳而下之得君亦專矣,然後可以修輔厥後而不疑,故曰得友也。

六三爻辭說:「三個人同行就要減去一人,一個人獨行反而得到他的伴侶。」《小象傳》說:「一人獨行才好,三個人就互相猜疑了。」道不以多為貴,多了就疑惑雜亂;天地的交合、君臣的交接,之所以貴在專一,正為此。六三本有增益上面的志向,然而它在內卦作主而兩個陽爻跟著它一同上進,就有「三人行」的象。三人同行,上面就對所親附的人產生疑惑而它的心志也不專一,所以六三要有所減損;如果它離開同類、脫開群夥而隻身一人,那麼上面任用賢才就不三心二意,下面得到君主也就專一了,然後才可以輔助君主而不被猜疑,所以說「得友」。

六四:損其疾,使遄有喜,無咎。象曰:損其疾,亦可喜也。物不得陰陽之中而所受皆偏者,皆疾也。偏乎陰則為愚,偏於陽則為躁;偏乎陰則損之宜以陽,偏乎陽則損之宜以陰。六四偏乎陰而能應陽以損其疾者也;然而陰之性緩,矯其性而使遄則有喜矣。六四之遄,非若初九之遄則其性也;六四之遄,乃使遄而非其性也。

六四爻辭說:「減損他的毛病,使他快些就有喜慶,沒有災禍。」《小象傳》說:「減損他的毛病,也是可喜的。」凡物得不到陰陽的中和而所稟受有所偏,都是「毛病」。偏於陰就流於愚鈍,偏於陽就流於躁動;偏於陰的,宜用陽去減損它;偏於陽的,宜用陰去減損它。六四偏於陰而能上應陽剛來減損自己的毛病;然而陰的性情遲緩,矯正它的性情而使它加快,就有喜慶了。六四的「快」,不像初九那樣出於本性;六四的「快」,是被促使著加快,並不是它的本性。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弗克違,元吉。象曰:六五元吉,自上佑也。六五居上而自損者也。九二居下而自損,物猶益之,又況居上而自損者乎?故曰或益之。或,言益之者眾也。不志於人養而曳尾於途中,則好違者也;六五居上而能自損,故使天下好違之人弗克違之,而聰明之才足以恂知休咎者皆為我用,且有十朋之多焉,則天下無遺賢、萬物無遺照矣,元吉不亦宜乎?有曰自天佑,有曰自上佑者,神祗祖考凡居上者皆佑,而不止謂天也。

六五爻辭說:「有人來增益他,價值十朋的大龜也無法違逆,大吉。」《小象傳》說:「六五的大吉,是從上面得到保佑。」六五是居於上位而能自我減損的。九二居於下位而自我減損,別人尚且來增益他,何況居於上位而自我減損的呢?所以說「或益之」。「或」,是說來增益他的人很多。像《莊子》裡那隻不願被人供養、寧可拖著尾巴在泥途中爬的神龜,就是好違逆的;六五居於上位而能自我減損,所以使天下那些好違逆的人也無法違逆他,而那些聰明才智足以推知吉凶的人都為我所用,而且多到「十朋」,那麼天下沒有遺漏的賢才、萬物沒有照不到的地方,大吉不也是應當的嗎?《易》中有說「自天佑」的,有說「自上佑」的:天神地祇、祖先考妣,凡居於上位的都來保佑,不只指天而已。

上九:弗損益之,無咎,貞吉,利有攸往,得臣無家。象曰:弗損益之,大得志也。上九為下而自損以益上,則戒於過,故九二曰弗損益之;為上而自損以益下,雖過可也,故上九曰弗損益之,而後曰無咎貞吉,皆在下不可過、在上可過之義也。蓋髙以下為基,下厚則上安焉,故上損可過而下損不可過也。上九自損以至於得益,則損之至矣,故得無家之臣焉。六二以應上,無家之臣也;允恭克遜而得過門之禹,蓋上九之謂也。

上九爻辭說:「不必減損(下面)也能增益,沒有災禍,守正吉祥,利於有所前往;得到不顧自家的忠臣。」《小象傳》說:「弗損益之,是大大地實現了心志。」在下位而自我減損以增益上面,就要警惕過頭,所以九二說「弗損益之」;在上位而自我減損以增益下面,即使過頭也可以,所以上九也說「弗損益之」,而後接著說「無咎貞吉」——都是「在下不可過、在上可過」的義理。因為高以低為基礎,下面厚實上面才安穩,所以上面的減損可以過頭,下面的減損不可以過頭。上九自我減損以至於反而得到增益,那是「損」的極致,所以得到「不顧自家」的忠臣。六二上應於它,就是那位不顧自家的臣子;《尚書》說帝舜誠敬謙遜而得到三過家門不入的大禹,說的大概就是上九這一爻。

益卦(震下巽上)

震下巽上。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彖曰:益,損上益下,民說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慶;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動而巽,日進無疆;天施地生,其益無方。凡益之道,與時偕行。

《益》卦下體是震、上體是巽。卦辭說:「益,利於有所前往,利於渡過大河。」《彖傳》說:「益,是減損上面來增益下面,百姓喜悅無邊;從上位屈身下就下面,它的道大為光明。利有攸往,是中正而有福慶;利涉大川,是木船之道得以通行。益卦震動而謙遜,一天天進步沒有止境;上天施予、大地生養,它的增益沒有定方。凡是增益之道,都隨時勢一同推移。」

益之為卦,上卦受損而下卦得益,損上益下,其本固,其下厚,故於卦為益。損上益下,散利以及下也;自上下下,屈己以下人也。散利以及下者,善政也,故民說無疆;屈已以下人者,盛徳也,故其道大光。

《益》這一卦,上卦受損、下卦得益,減損上面來增益下面,根本就穩固、下面就厚實,所以卦名叫「益」。「損上益下」,是散發財利以惠及下民;「自上下下」,是屈己以謙下待人。散發財利惠及下民,是好的政治,所以「民說無疆」;屈己以謙下待人,是盛大的德行,所以「其道大光」。

以益為事而有攸往,無往而不利;然不中正,則有續為揠苗為害者,故利有攸往惟在中正有慶也。蓋益物而不失中正,非僅可以有攸往,且可以涉難,故曰利涉大川。以此涉川,則涉險不溺,得木之道也。

把增益當作本務而有所前往,無往而不利;然而如果不中正,就會出現宋人揠苗助長那樣反成禍害的事,所以「利有攸往」的關鍵在於「中正有慶」。增益萬物而不失中正,不但可以有所前往,而且可以渡越艱難,所以說「利涉大川」。用這個辦法渡河,就涉險而不沉溺,那是得到了木船之道。

益動而巽,日進無疆,言自益也;天施地生,其益無方,言益物也。自益而能巽,不逆於理,則入理道有序,莫之能御,則終於窮髙極逺而測深厚矣,故益動而巽、日進無疆,為自盛也。天之施物也平,地之生物也博,兼容並包,無容私焉,其益可謂無方矣;聖人益物也亦若是而已。天施地生,其益無方,言益物也。

「益動而巽,日進無疆」,講的是自我增益;「天施地生,其益無方」,講的是增益萬物。自我增益而能謙遜,不違逆事理,那麼深入義理就有次序,無人能擋,終究能窮極高遠而測度深厚,所以「益動而巽,日進無疆」是講自身的盛大。上天施予萬物是平均的,大地生養萬物是廣博的,兼容並包,沒有一點偏私,它的增益可以說沒有定方;聖人增益萬物也不過如此。所以「天施地生,其益無方」講的是增益萬物。

夫道體無虧,不可戕割;物理自足,無有欠餘。今自益之無疆、為益物之無方,以其至理之當然也,與時偕行而已,故曰凡益之道,與時偕行。就益言之,則曰凡益之道與時偕行,不兼損者,所惡故也。益者所益也,損則求益,益不期損,故於損則曰損益盈虛與時偕行,兼益而言之;益曰凡益之道與時偕行,不兼損而言也。

道的本體沒有虧欠,不可以砍削;物的理本自具足,沒有多餘也沒有不足。如今自我增益的無邊、增益萬物的無方,都是至理本該如此,只是隨時勢一同推移罷了,所以說「凡益之道,與時偕行」。就「益」這一面說,只講「凡益之道與時偕行」而不連帶說「損」,是因為「損」是人所厭惡的。「益」是人所願意增益的;講「損」時總要求「益」,講「益」時卻不指望「損」。所以《損》卦《彖傳》說「損益盈虛,與時偕行」,是連「益」一併說;《益》卦只說「凡益之道,與時偕行」,就不連帶說「損」。

象曰: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雷以動之,風以散之,此造物之序也,故雷動風散為常,風又雷為益也。見善則遷,求益者也;有過則改,所以為益者也。徒遷善而不改過,則其益更損矣。

《大象傳》說:「風與雷交助,是《益》卦之象;君子由此而見到善就遷從、有了過失就改正。」用雷去鼓動它,用風去吹散它,這是造化生物的次序,所以「雷動風散」是常態;而這裡風在上、雷在下(風助雷威),就成了「益」。見善就遷從,是求增益;有過就改正,是所以能增益。若只知向善而不肯改過,那麼所增益的反而變成減損了。

初九: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象曰:元吉無咎,下不厚事也。在上而大有為者,其勢易;位下而大有為者,其勢難,故在上則雖自任以天下之重可也,在下則不可,以下非厚事之地故也。下非厚事之地而作或利為大者,以其作皆愛人利物之事,又上巽而與故也。初九以益為事,六四巽而與己,故曰利用為大作也。起事,聖人之所難,又下非厚事之地,是以元吉然後無咎也。

初九爻辭說:「宜於興辦大事,大吉才能沒有災禍。」《小象傳》說:「元吉無咎,是因為下位本不是承擔大事的地方。」處在上位而大有作為,形勢容易;處在下位而大有作為,形勢困難。所以在上位的即使以天下之重自任也可以,在下位的就不行,因為下位不是承擔大事的地方。下位不是承擔大事的地方而它興辦的事竟宜於做大,是因為它所辦的都是愛人利物的事,而且上面的六四又謙遜地贊助它。初九以增益為本務,六四謙遜地贊助自己,所以說「利用為大作」。興辦事情是聖人也感到難的,何況下位本不是承擔大事的地方,所以必須大吉然後才沒有災禍。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象曰:或益之,自外來也。六二以損約而居得中,益者四面而至矣,故曰或益之。十朋之弗克違,則賢人益之至者也。眾人益之,未足以得天下;賢人益之,斯得天下,於是乎可以享帝,故曰王用享于帝吉,有然也。此以其物皆歸往而得,故稱王焉。

六二爻辭說:「有人來增益他,價值十朋的大龜也無法違逆,長久守正則吉;君王用它來祭享上帝,吉。」《小象傳》說:「或益之,是從外面來的。」六二以儉約自損而又居中得位,來增益它的人從四面八方而至,所以說「或益之」。「十朋之弗克違」,那是賢人來增益他到了極點。眾人來增益,還不足以得天下;賢人來增益,才能得天下,於是就可以祭享上帝,所以說「王用享于帝吉」,確實是這樣。因為萬物都歸附於他而得天下,所以稱「王」。

六三:益之用凶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損益言道,貴在得中,不可偏也。六三志在益而自損之過中,不能無咎;惟用凶事得通變之宜,是以無咎也。蕃樂殺禮、衣大布之衣、大帛之冠,所謂凶事也。夫以益為事至於如此,則豈人之情也哉?疑於矯拂其情而為偽者也;惟有孚中行而非出於偽,又不至於過,故有成功而上善焉。

六三爻辭說:「用凶荒之事來增益(下民),沒有災禍;心懷誠信、行於中道,向王公稟告要執圭為信。」《小象傳》說:「益用凶事,是它本來就該有的。」講減損與增益,貴在得中,不可偏於一邊。六三志在增益而自我減損過了中,本來免不了災禍;只因為它用在凶荒之事上,合於通權達變的時宜,所以沒有災禍。撤去樂懸、減省禮數、穿粗布衣服、戴粗帛之冠,這些就是所謂「凶事(凶荒之禮)」。把增益之事做到這個地步,難道是人之常情嗎?令人疑心它是矯拂本性而做作虛偽。只因為它心懷誠信、行於中道而不是出於虛偽,又不至於過頭,所以能成功而受到上面的嘉許。

夫自損之過則必至於失位,六三自損之過而用凶事,得通變之宜,是以不至失位,而象所以謂之固有之也。六四: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象曰:告公從,以益志也。六三六四之稱中行,以其在中爻之中也。益貴在中,而四以中行,則何疑之有?告公從而已。六三六四皆處盛位而稱公,然三則告公用圭、四則告公從而已者,三逺君、四近君也。古之遷國必依大國以為之援,六四上比乎剛中之君,則可依之以遷國,故曰利用為依遷國。凡益之道與時偕行而不得已也,故雖遷國重事亦或為之,況其小小者也。

自我減損過了頭,必定要失掉爵位;六三雖自損過頭卻用在凶荒之事上,合於通權達變的時宜,所以不至於失位,因此《小象》說「固有之也」。六四爻辭說:「行於中道,稟告王公而得到聽從;宜於憑藉他人的力量來遷徙國都。」《小象傳》說:「告公從,是為了增益的志向。」六三、六四之所以都稱「中行」,是因為它們處在中間四爻的中間。「益」貴在得中,而六四又行於中道,那還有什麼可疑的?只要稟告王公就得到聽從。六三、六四都處在顯要的位置而稱「公」,然而六三是「告公用圭」、六四只是「告公從」,那是因為六三離君主遠、六四離君主近。古時遷徙國都必定要依靠大國作為外援,六四向上親比剛健居中的君主,就可以依靠他來遷國,所以說「利用為依遷國」。凡是增益之道都隨時勢推移而出於不得已,所以連遷都這樣的大事有時也要做,何況那些小事呢?

九五: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徳。象曰:有孚惠心,勿問之矣;惠我徳,大得志也。國遷之益,益一國耳,此有域之者也。九五得尊位大中,兼覆天下,其益無方,不止一國,故有孚惠心,勿問元吉。夫有心者孰不來益哉?至誠益之,凡求益者益,而有勿問其如何,則天施地生不過如此,宜其元吉也。我至誠而惠物心,故物至誠而惠我徳,報施之自然也。歸美薦善,可謂惠我徳也;物惠我徳,則天下之徳皆歸焉,可謂大得志矣。

九五爻辭說:「心懷誠信而以恩惠之心待人,不必問就大吉;人們也以誠信回報、感戴我的恩德。」《小象傳》說:「有孚惠心,不必再問了;惠我德,是大大地實現了心志。」遷都所帶來的增益,只增益一國而已,那是有疆域限制的。九五得到尊位、居於大中,兼覆天下,它的增益沒有定方,不止於一國,所以「有孚惠心,勿問元吉」。凡有心的人,誰不來增益他呢?他以至誠增益別人,凡是來求增益的都給以增益,而不追問他從前如何——那麼上天施予、大地生養也不過如此,得大吉是應當的。我以至誠施惠於萬物之心,所以萬物以至誠感戴我的恩德,這是施與報的自然。把美名歸於君上、把善事薦給君上,就可以說是「惠我德」;萬物都感戴我的德,那麼天下的德都歸到我這裡,可以說是「大得志」了。

上九: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象曰:莫益之,偏辭也;或擊之,自外來也。上九處物上而求自益,故莫益之;非徒莫益,又或擊之,人道惡盈故也。二在下而自順,則或益之;上處極而日益,則或擊之,滿招損、謙得益之道也。至於或擊之,一心勿常猶凶,況久於此道乎?

上九爻辭說:「沒有人來增益他,倒有人來攻擊他;立心不能恆久,凶。」《小象傳》說:「莫益之,是偏私之辭;或擊之,是從外面來的。」上九處在眾物之上而只求增益自己,所以沒有人來增益它;不但沒人增益,反而有人來攻擊,因為人道厭惡盈滿。六二處在下位而自我謙順,就有人來增益它;上九處在極位而天天想著增益自己,就有人來攻擊它——正是《尚書》所說「自滿招來損害,謙虛得到增益」的道理。到了有人來攻擊的地步,就算它立心一時不恆久也已經凶了,何況長久走這條路呢?

象曰偏辭,何謂也?凡己欲益而益人,己欲厚而厚人,則不偏矣;損物以益己,其偏若是,宜其莫益之也。或益之、或擊之,皆曰自外來,何也?六二之自損,非求於益也;非求於益而益者至,則凡益者之來為自外矣。上九自益,不期乎擊也;不期擊而擊者至,則是擊者之來為自外矣。

《小象》說「偏辭」,是什麼意思?凡是自己想得到增益就先去增益別人、自己想得到厚待就先去厚待別人,那就不偏;減損別人來增益自己,偏私到這個地步,沒有人來增益他也是應當的。「或益之」「或擊之」都說「自外來」,為什麼?六二的自我減損,本不是為了求增益;不求增益而增益自來,那麼增益的到來就是從外面來的。上九一心自我增益,本沒有想到會招來攻擊;沒想到攻擊而攻擊自來,那麼攻擊的到來也是從外面來的。

周易新講義卷第六

夬卦(乾下兌上)

乾下兌上。夬: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彖曰:夬,決也,剛決柔也。健而說,決而和。揚于王庭,柔乗五剛也;孚號有厲,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窮也;利有攸往,剛長乃終也。

《夬》卦下體是乾、上體是兌。卦辭說:「夬,在王庭上公開宣揚(罪狀),以誠信號令而知危懼;先從自己的封邑發佈告命,不利於立即動武,利於有所前往。」《彖傳》說:「夬,是決去,是陽剛決去陰柔。剛健而喜悅,決斷而和洽。『揚于王庭』,是一個陰柔凌乘五個陽剛;『孚號有厲』,是知道危險,君子之道才光大;『告自邑,不利即戎』,是所崇尚的(武力)會走到窮途;『利有攸往』,是陽剛生長而終成其功。」

剝曰柔變剛,夬曰剛決柔,蓋小人之於君子,人事不足以勝之,特以時變之耳;君子之於小人,則人事足以勝之,且其勢順而易,若決水然,故曰夬,決也,剛決柔也。夬之才,健而說者也。健故能決,說故能和;以生道殺民,雖死不怨殺者,則決而和之謂也。

《剝》卦說「柔改變剛」,《夬》卦說「剛決去柔」:小人對君子,在人事上斗不過他,只能憑時勢慢慢改變他;君子對小人,人事上足以勝過他,而且形勢順而容易,就像決開積水一樣,所以說「夬,決也,剛決柔也」。《夬》的卦才是剛健而喜悅。剛健所以能決斷,喜悅所以能和洽;孟子說以養生之道去殺人,被殺的人雖死也不怨恨殺他的人——那正是「決而和」的意思。

上六一柔而乗五剛之上,肆狠愎之性而為怙終惡首也,其罪盈極而眾著,故可揚于王庭,暴其罪狀而決之也。雖暴其罪於眾,未可以遽決,又必孚號以告之;彼安其危而不孚,然後決之,則君子之道光矣,故曰孚號有厲,其危乃光也。

上六以一個陰柔凌駕在五個陽剛之上,放縱它兇狠剛愎的性情,正是《尚書》所說怙惡不悛的首惡;它的罪惡滿盈到極點而人人皆知,所以可以在王庭上公開宣揚、揭露它的罪狀而後決去它。雖然把它的罪狀向眾人揭露,也還不可以馬上就決去,必須再以誠信號令去告誡它;它卻安於自己的危境而不肯信從,然後再決去它,君子之道就光大了,所以說「孚號有厲,其危乃光也」。

告自邑,言所使告命者不在大也;使大國告之,則是以威脅,非所謂孚號也。五剛既盛,一柔己窮,孚號告自邑,則足以致其來務矣,而猶即戎焉,則非即戎之利也。夫以全勝之剛決己窮之柔,以形勢強弱論之,未應即戎而不利也,其所謂不利者,剛乃窮矣。

「告自邑」,是說派去傳告命令的不必是大國;如果派大國去告誡它,那就是用威勢脅迫,算不上「孚號」。五個陽剛已經強盛,一個陰柔已經窮困,以誠信號令、從自己封邑發佈告命,就足以使它前來聽命了;這時若還要動武,那就不是動武所能得到的利益。以必勝的陽剛去決去已經窮困的陰柔,就形勢強弱來論,本不該「動武就不利」;這裡所說的「不利」,是指陽剛自己會走到窮途。

蓋戎事本非聖人之所尚,而今所尚在即戎,則必窮也。且蜂蠆有毒,困獸猶斗,庸詎知己窮之柔克之為易,而遂以為即戎之利哉?植徳莫如滋,去惡莫如盡。惟去惡之務盡也,故一柔窮而猶欲決也;惟植徳之慾滋也,故五剛已盛而猶利有往也。陰始凝而已戒,剛既盛而必終,則進陽退陰,聖人之意可見矣。

兵戎本來就不是聖人所崇尚的,如今所崇尚的卻在動武,那必定走到窮途。何況蜂和蠍子都有毒,被困的野獸還要拚斗,怎麼能斷定已經窮困的陰柔就一定容易戰勝,因而以為動武有利呢?培植德要力求滋長,除去惡要力求乾淨。正因為除惡務盡,所以只剩一個陰柔已經窮困了還是要決去它;正因為培德務滋,所以五個陽剛已經強盛了還是「利有攸往」。陰剛剛凝結(《坤》初六)就加以告誡,陽既已強盛就必定要貫徹到底——「進陽退陰」的用意,聖人的心思由此可見。

象曰:澤上於天,夬,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徳則忌。一柔而能乗五剛,有怙終之惡,則去之亦未易也,必五剛協比而後能有功焉。然則決小人之功,乃眾人之所共致也;夫與眾同力而不與眾同徳,則眾人之所忌,故曰君子施祿及下,居徳則忌也。

《大象傳》說:「澤水升到天上,是《夬》卦之象;君子由此而把俸祿施予下面,居守其德就要有所忌憚(不可獨居其功)。」以一個陰柔而能凌乘五個陽剛,又有怙惡不悛的罪惡,要除掉它也不容易,必須五個陽剛協力親比然後才能成功。既然如此,決去小人的功勞,是眾人共同促成的;如果只與眾人同出力而不與眾人同享其德,那就是眾人所忌恨的,所以說「君子施祿及下,居德則忌」。

初九: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象曰:不勝而往,咎也。趾在下而行者也,初九有剛健上行之才,則壯于前趾者也。夫上六之罪雖著,有可決之勢,亦必位足以勝之然後可往;初九在下,則其咎必矣,故不勝而往咎也。

初九爻辭說:「強壯在前面的腳趾上,前往而勝不了就成為過錯。」《小象傳》說:「勝不了卻硬要前往,就是過錯。」腳趾在下而用來行走,初九有剛健上行的才幹,正是「壯于前趾」。上六的罪狀雖然昭彰、有可以決去的形勢,也必須自己的地位足以勝過它然後才可以前往;初九處在最下,它的過錯就是必然的了,所以說「不勝而往,咎也」。

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上六雖柔而逆乗五剛,其勢未易去也。五剛方以勝之為事,而九二反處柔焉,才力不足以勝之,故惕懼不已,又至於號也。如此則陰益盛,有莫夜之象焉;陰盛則害之所伏,故有戎。雖陰盛而有戎,然我得中道,非自我致戎,而又眾則方以決之為事,則可以勿恤矣,故曰有戎勿恤也。

九二爻辭說:「戒懼而號呼;即使傍晚有敵兵來,也不必憂慮。」《小象傳》說:「有戎勿恤,是得到了中道。」上六雖是陰柔卻逆勢凌乘五個陽剛,那形勢並不容易除去。五個陽剛正以戰勝它為務,而九二偏偏以陽居陰位,才力不足以勝過它,所以戒懼不已,甚至發出號呼。這樣一來陰氣更盛,就有「暮夜」的象;陰盛就是禍害潛伏之處,所以「有戎」。雖然陰盛而有敵兵,然而我得中道,並不是我自己招來兵戎,何況眾人正以決去它為務,所以可以不必憂慮,因此說「有戎勿恤」。

九三:壯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象曰:君子夬夬,終無咎也。九三剛亢外見,頄之象也。夫有可以勝陰之位,又有可以勝陰之時,則沈潛其剛有不克乎?九三未離下體,未有勝之之位;又方與為應,未有勝之之時;乃剛亢外見,失沈潛之理,此其所以有凶也。然三之有凶,在不知夬之道耳,其失不在夬也。君子知夬之道,則以必決為志,何凶之有哉?故曰君子夬夬。惟君子有必決,故雖獨行而與者和,有遇雨之象;其跡若汙而物或慍之,然終無咎也。

九三爻辭說:「強壯顯在顴骨上,有凶險;君子決然要決去它而獨自前行,遇上雨淋溼了身子,有人慍怒,但沒有災禍。」《小象傳》說:「君子決然決去,終究沒有災禍。」九三陽剛亢盛而顯露在外,正是「顴骨」的象。若既有可以勝過陰的地位,又有可以勝過陰的時機,那麼把剛強沉潛起來還怕勝不了嗎?九三還沒有離開下體,不具備取勝的地位;又正與上六相應,不具備取勝的時機;卻剛亢外露,失掉了沉潛的道理,這就是它有凶的緣故。不過九三的凶,只在於它不懂「夬」的道理,過失並不在「夬」本身。君子懂得「夬」的道理,就以必定決去為心志,還有什麼凶呢?所以說「君子夬夬」。正因為君子有必決之志,所以雖然獨自前行而與他相應的(上六)卻和洽,有「遇雨」的象;他的行跡好像沾染了汙點而有人慍怒,然而終究沒有災禍。

九四: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象曰:其行次且,位不當也;聞言不信,聰不明也。初九則位不足勝陰者也,九二則才不足以勝陰者也,九三方且又與之為應而時未可者也。九四其位上達矣,語其才則既壯矣,又非若九三之勢當屑與之和;而乃居陰欲止,無往決意,則二陽並進而受侵於下,有臀無膚之象焉。受侵於下,則不得已而強行,強行非其志也,故曰其行次且。羊之為物,前其壯以獨者也;如牽以隨人而前其壯以獨,則雖其志猶為夬也,故曰牽羊悔亡。然九四居陰底滯而暗塞,則言不信者也;聞言不信,則不知牽羊之可以悔亡也。

九四爻辭說:「臀部沒有皮肉,走起來遲疑難行;牽著羊走悔恨就消失,聽了這話卻不肯相信。」《小象傳》說:「其行次且,是爻位不當;聞言不信,是聽覺不明。」初九是地位不足以勝過陰的,九二是才力不足以勝過陰的,九三則正與上六相應而時機不許可。九四的地位已經上達了,論才力也已經強壯,又不像九三那樣形勢上不得不與上六和洽;可是它卻以陽居陰位而想停住,沒有前往決去的決心,於是下面兩個陽爻一同上進而它反受侵逼,就有「臀無膚」的象。在下面受侵逼,就不得已而勉強前行,勉強前行並不是它的本意,所以說「其行次且」。羊這種動物,是逞強獨自往前沖的;如果被人牽著跟人走,而把那份逞強獨往收起來,那麼它的心志仍舊是「夬」,所以說「牽羊悔亡」。然而九四以陽居陰而沉滯昏塞,是聽了話不肯相信的;聽了話不肯相信,就不懂得「牽羊」可以使悔恨消失。

九五:莧陸夬夬,中行無咎。象曰:中行無咎,中未光也。莧,柔脆之物也;陸,髙平地也。上六之在前,猶柔脆易刈之莧在髙平易即之陸,無事乎專以剛決為志也,而九五純於用剛,以必決為事,故雖中行無咎而已,道未光也。舜選於眾,舉皋陶,不仁者逺矣,然則人君欲去不仁,無事乎夬也,舉賢而已。君以舉賢為心,臣以去惡為事,則君臣之分明矣。然則九五夬夬不可見者,君之分也;九三夬夬而可見者,臣之分也。

九五爻辭說:「像剷除莧陸那樣決然決去,行於中道就沒有災禍。」《小象傳》說:「中行無咎,是中道還不夠光大。」「莧」是柔脆的植物,「陸」是高而平的地。上六擋在前面,就像柔脆易割的莧草長在高平易到的陸地上,用不著一味以剛決為心志;而九五卻純用剛強、以必定決去為務,所以雖然行於中道而沒有災禍,它的道卻還不光大。舜在眾人中挑選,提拔了皋陶,不仁的人就遠離了;可見君主想除去不仁的人,用不著「夬」,只要舉用賢才罷了。君主以舉賢為心,臣子以去惡為務,君臣的名分就分明瞭。所以九五的「夬夬」不該顯露出來,那是君主的本分;九三的「夬夬」可以顯露出來,那是臣子的本分。

上六:無號,終有凶。象曰: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上六之罪極矣,然夬之道雖決而不失和;上六知號咷以憂,則君子猶將宥之,不至於誅也;惟安其危而無號焉,是以終有凶。夫陰之與陽,以進退相反,五陰既以變矣,而上六終恬不知憂,其可以長乎?故曰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

上六爻辭說:「不肯哀號,終究有凶。」《小象傳》說:「不哀號的凶險,是它終究不能長久。」上六的罪惡已到極點,然而「夬」的道理雖在決斷卻不失和洽;上六如果懂得號啕悲泣、心存憂懼,君子還會寬宥它,不至於誅殺;偏偏它安於自己的危境而不肯哀號,所以終究有凶。陰與陽在進退上正相反,五個陰(在《剝》中)既已變成陽,而上六還安然不知憂懼,還能長久嗎?所以說「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

姤卦(巽下乾上)

巽下乾上。姤:女壯,勿用取女。彖曰:姤,遇也,柔遇剛也。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剛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時義大矣哉。剛長則變柔,柔長則變剛,天地自然之理也。姤之為卦,柔出而遇剛,有變剛之志,則女之壯者也。於初九考之為豕之羸者,而今曰女壯,何也?柔出而遇剛,剛亦與遇,有婚媾之道焉,則是剛之於柔以妻畜之也。以妻畜之則為己壯,以豕交之則尚為羸;蓋以妻畜之,則小人得以媚上而浸長;豕變之,則小人祇自見賤而不得行,是羸壯不同也。

《姤》卦下體是巽、上體是乾。卦辭說:「姤,女子太強壯,不要娶這個女子。」《彖傳》說:「姤,是相遇,是柔遇上剛。『勿用取女』,是不可以與她長久相處。天地相遇,萬物都得以彰顯;陽剛遇上中正之位,天下就大為通行。《姤》所處的時與義真偉大啊。」陽剛生長到極處就變為柔,陰柔生長到極處就變為剛,這是天地自然的道理。《姤》這一卦,是柔生出來而遇上剛,含有改變剛的志向,所以是「女子之強壯」。可是就初九一爻考察,它又說這陰是「羸弱的豬」,這裡卻說「女壯」,為什麼?柔生出來遇上剛,剛也來相遇,其中含有婚配的道理,那就是剛把柔當作妻子來畜養。當作妻子來畜養,它就成了強壯;當作豬來對待,它就仍舊羸弱。因為當作妻子畜養,小人就能諂媚君上而漸漸生長;當作豬來對待,小人就只落得自取輕賤而行不通——羸與壯的分別就在這裡。

女壯而有變之志,則終於反目,不可與長,故曰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夫陰陽相遇,天地之理也。天道下濟,地道上行,兩者交通而成和,故品物咸章焉。使人道相遇亦若天地相遇,則功勲之所以成也。

女子強壯而又有改變對方的志向,最終必定反目,不能長久相處,所以說「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陰與陽相遇,本是天地的道理。天道向下濟助,地道向上運行,兩者交通而生成和氣,所以萬物都得以彰顯。假使人道的相遇也像天地的相遇,那麼功勳就是這樣成就的。

夫惟遇失其道,故陰益進而陽益退,而為遯、為否,至為剝也。九五之才,以剛遇柔而不失其正,得以杞包瓜之道,是以天下大行,亦猶天地相遇而品物咸章也。盡姤之義,惟與天地合徳合序然後能之,故曰姤之時義大矣哉。

只因為相遇失掉了正道,所以陰越進而陽越退,成了《遯》、成了《否》,直到成了《剝》。九五的才質,是以陽剛遇上陰柔而不失其正,得到「用杞樹枝葉包裹瓜」的辦法,所以天下大為通行,也就像天地相遇而萬物彰顯。要窮盡《姤》的意義,只有與天地合其德、合其序然後才做得到,所以說「姤之時義大矣哉」。

象曰:天下有風,姤,后以施命誥四方。天之於萬物至逺絶也,其所以姤之者風也;而後之於四方亦逺絶也,其所以姤之者命而已。天之為風,或為明庶之溫,或為廣莫之寒,要之在萬物者,神之所為也;後之為命,或為威責之令,或為文誥之詞,要之動四方者,誠之所為也。

《大象傳》說:「天下起風,是《姤》卦之象;君主由此而頒佈命令、誥諭四方。」天與萬物相隔極遠,它用來與萬物相遇的是風;君主與四方也相隔極遠,他用來與四方相遇的只是命令。天所生的風,有時是東風(明庶風)的溫暖,有時是北風(廣莫風)的寒冷,總之落到萬物身上的,是神妙的作用;君主所頒的命令,有時是威嚴責讓的號令,有時是文辭誥諭的言詞,總之能感動四方的,是誠意的作用。

初六:繫于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象曰:繫于金柅,柔道牽也。初六柔方長也,於是時剛有以制之,使柔牽於剛而不得行,則不至於為遯矣,故繫于金柅貞吉。金柅者,制柔之物,九二之象也。無以制之而縱其有攸往,則小人道長而見凶矣。

初六爻辭說:「繫在金屬的車閘上,守正則吉;若有所前往就會出現凶象。羸弱的豬確實在焦躁地徘徊。」《小象傳》說:「繫于金柅,是陰柔之道被牽制住了。」初六是陰柔剛開始生長,在這個時候陽剛有辦法制住它,使柔被剛牽住而不能行進,就不至於發展成《遯》,所以「繫于金柅,貞吉」。「金柅」是制住陰柔的東西,正是九二的象。如果沒有東西制住它而放縱它前往,那麼小人之道生長,凶象就出現了。

經曰:見乃謂之象。見凶,未罹乎凶而象凶也;所以未罹乎凶者,柔方長故也。豕者,養於人、見穢賤者也;方待養於人而見穢賤,且形尚羸而未壯,其志信也蹢躅而躁動矣,況其志於為壯乎?此小人之長所以不可不戒也。

《繫辭傳》說:「顯現出來就叫做象。」「見凶」,是還沒有真正遭到凶險而先呈現出凶的徵象;之所以還沒有遭到凶險,是因為陰柔剛開始生長。豬是被人畜養、被人看作汙穢卑賤的;正靠人養活而被視為卑賤,形體又還羸弱不壯,它的心志已經在焦躁地徘徊了,何況它一心想變強壯呢?這就是小人的滋長不可不加戒備的緣故。

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象曰:包有魚,義不及賓也。小人養君子者也,制得其道則養君子,制失其道則遯而去矣。故初六小人也,有魚之象焉;九二以剛中乗初六,能包而有之也,包有魚者也。夫一民不可以有二君也,四自外來是二君也,故曰不利賓。其不利賓者,蓋義不及之,非擅為己之私分也。

九二爻辭說:「廚房裡有魚,沒有災禍;不利於(用它)宴請賓客。」《小象傳》說:「包有魚,是義理上輪不到賓客。」小人本是供養君子的,駕馭得法就能供養君子,駕馭失當就逃走了。所以初六是小人,有「魚」的象;九二以剛健居中而壓在初六之上,能夠包容而佔有它,就是「包有魚」。一個百姓不可以有兩個君主,九四從外面來插一手就成了第二個君主,所以說「不利賓」。所謂不利於賓客,是因為義理上輪不到他,並不是九二擅自據為私有。

九三:臀無膚,其行次且,厲無大咎。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牽也。二方據初,義不及賓,而三乃乗之,固位而不去,有分民之嫌,是以見侵於二,有臀無膚之象焉。侵則其勢不得不行,雖行非其志也,故曰其行次且。雖曰有厲,然非牽於初而不行,故無大咎焉。

九三爻辭說:「臀部沒有皮肉,走起來遲疑難行;有危險而沒有大災禍。」《小象傳》說:「其行次且,是它的行動並沒有被牽住。」九二正佔據著初六,義理上輪不到別人插手,而九三卻凌乘在九二之上,固守其位不肯離開,有分割民眾的嫌疑,因此被九二侵逼,就有「臀無膚」的象。被侵逼,形勢上就不得不走,雖然走了卻不是它的本意,所以說「其行次且」。雖說有危險,然而它並沒有被初六牽住而走不動,所以沒有大災禍。

九四:包無魚,起凶。象曰:無魚之凶,逺民也。貴以賤為本,髙以下為基,九四在上體,宜得民以為基,而逺於初六,不能自附於民,則髙終逺其民,道之宜也。然得右命之,是特可見於大人相與之際而已;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蒭狗,方且與物忘,尚何汲汲於保而安、右而尊、命而正者哉?無民者也,用靜猶可,起則凶矣,故曰包無魚,起凶。

九四爻辭說:「廚房裡沒有魚,一有舉動就凶。」《小象傳》說:「無魚的凶,是疏遠了民眾。」尊貴以卑賤為根本,高大以低下為基礎;九四處在上體,本該得民眾作為基礎,卻離初六很遠,不能主動親附民眾,那麼居高者終究會遠離他的民眾,這是道理上的必然。不過《尚書》說保護、安定、佑助、尊崇、任命、匡正民眾,那只見於大人與民相與之際;至於《老子》說天地不仁、把萬物當作草扎的狗,那是與萬物兩相忘,哪裡還汲汲於保、安、右、尊、命、正呢?九四是沒有民眾的,安靜不動還可以,一有舉動就凶了,所以說「包無魚,起凶」。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隕自天,志不舍命也。杞者,剛忍之物也,九二之象也;瓜者,柔脆之物也,初六之象也。人君之於小人,欲包而制之,亦在用賢而已。九五用之以包初,善用賢以畜民者也;有以杞包瓜,則我何為哉?含其章美而無所施矣。雖曰含章,然王言惟命,苟含章而廢出命,則臣下罔攸稟令矣,故又必有隕自天,光大而無私應然後乃可。九五含章而無應,疑於舍命而不能有隕自天者也。

九五爻辭說:「用杞樹的枝葉包住瓜,含蓄著文采美質,有美善從天上降下來。」《小象傳》說:「九五含章,是因為它中正;有隕自天,是它的心志不肯捨棄天命。」「杞」是堅韌的植物,正是九二的象;「瓜」是柔脆的植物,正是初六的象。君主對於小人,想要包容而制服他,也無非在於任用賢才。九五任用九二去包住初六,正是善於用賢來管束民眾的;既然有杞樹來包瓜,那麼我還要做什麼呢?只是含蓄著自己的文采美質而無所施為罷了。話雖如此,君王之言就是命令;如果一味含蓄而廢棄了發佈命令,那麼臣下就無從領受號令了,所以還必須有「從天而降」的美善,光明廣大而沒有偏私地回應,然後才行。九五含蓄文采而下無相應,令人疑心它捨棄了天命而做不到「有隕自天」。

上九:姤其角,吝無咎。象曰:姤其角,上窮吝也。角者,亢上窮也。所遇之時至於上窮,而剛不知變,則吝道也;然猶有姤物之志,非離群者,是以無咎也。

上九爻辭說:「在角上與人相遇,有憾惜而沒有災禍。」《小象傳》說:「姤其角,是居上而窮極所以有憾惜。」「角」,是亢進到最上而走到窮途。所遇的時勢已經到了上窮之處,而陽剛還不知變通,那就是致吝之道;不過它畢竟還有與物相遇的心志,不是脫離群倫的人,所以沒有災禍。

萃卦(坤下兌上)

坤下兌上。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彖曰:萃,聚也,順以說,剛中而應,故聚也。王假有廟,致孝享也;利見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也。觀其所聚,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

《萃》卦下體是坤、上體是兌。卦辭說:「萃,亨通;君王來到宗廟,利於見到大人,亨通而利於守正;用大的犧牲祭祀則吉,利於有所前往。」《彖傳》說:「萃,是聚集;柔順而喜悅,陽剛居中而上下相應,所以能聚。王假有廟,是盡了孝享之誠;利見大人亨,是以正道來會聚;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是順應天命。觀察它們所聚合的,天地萬物的情狀就可以看見了。」

順以說,剛中而應,此卦之所以亨也;萃所以亨也。天下之民,愛之則親,利之則至,致其所惡則散。今順以說之,則與之所欲而去其所惡也,民有不聚乎?雖聚而無剛中利眾之才,則終亦必離而已矣;九五又剛中,足以制眾而眾應之,是故萃而無攜貳之心焉。

柔順而喜悅、陽剛居中而上下相應,這就是本卦所以亨通的原因,也就是「萃」之所以亨通。天下的百姓:愛護他們,他們就親附;給他們利益,他們就到來;把他們厭惡的強加於他們,他們就離散。如今柔順而使他們喜悅,就是給他們所想要的、去掉他們所厭惡的,百姓還會不聚攏嗎?雖然聚攏了,若沒有剛健居中、能利益眾人的才幹,最終也必定離散;九五又剛健居中,足以統率眾人而眾人都應和他,所以聚合起來而沒有二心。

萃之時,以言乎人則四海之歡心得矣,以言乎物則九州島之美備矣,王者所以致孝享於是乎在,故曰王假有廟也。記曰:大孝不匱。又曰:博施備物,可謂不匱矣。欲盡其所以為孝,在博施備物;博施備物,非有王徳則不能,非有王位則不可。九五既有能為之徳,又有得為之位,所以盡有廟之道,而謂之致孝享也。

在《萃》的時候,就人說,四海的歡心都得到了;就物說,九州的美產都齊備了;王者用來盡孝享之誠的條件正在這裡,所以說「王假有廟」。《禮記》說:「大孝是永不匱乏的。」又說:廣博地施予、齊備地陳設祭物,可以算作不匱乏了。要盡到孝的本分,就在於廣博地施予、齊備地陳設祭物;而廣博施予、齊備陳物,沒有王者之德就做不到,沒有王者之位就不容許做。九五既有能夠施為的德,又有可以施為的位,所以能盡「有廟」之道,因而稱為「致孝享」。

夫民不能自正也,必有表正者焉;上有表正,則下有所取正,雖眾而不亂,故曰利見大人亨,聚以正也。聖人之制禮興事必隨乎時,以時者天命之所在而不可違故也。方萃之時,物既阜矣,民既歸矣;物既阜,則是天俾聖人備禮之時,安得而儉也?於是乎用大牲。民既歸,則是天畀聖人以興事之時,安得而已也?於是乎有攸往,故曰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也。

百姓不能自己端正,必須有個作標準的人;上面有作標準的,下面就有所取法,雖然人多也不至於混亂,所以說「利見大人亨,聚以正也」。聖人制定禮儀、興舉大事必定隨順時機,因為時機正是天命所在而不可違背。正當會聚之時,物產已經豐厚,百姓已經歸附;物產既已豐厚,那就是上天讓聖人備辦禮儀的時候,怎麼可以儉省呢?於是用大的犧牲。百姓既已歸附,那就是上天給聖人興舉大事的時候,怎麼可以停下呢?於是「有攸往」。所以說「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也」。

天地之聚以正,而非謂物之聚則有正有以正者;萬物之聚,有以正、有以不正,此方以類聚、吉凶之所以生也,故曰觀其聚而天地之情可見矣。象曰:澤上於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弧矢之用生於睽,睽之情疑阻而不親故也;今既萃聚,其情親矣,而猶除戎器者,以戒不虞也。水積則生根食之魚,土積則生自宂之獸;今物豐而眾,民所爭者聚矣,則不虞安可不戒哉?

天地的會聚是以正道進行的,並不是說萬物的會聚也都合於正;萬物的會聚,有合正的、有不合正的,這就是《繫辭》所說「同類相聚而吉凶由此產生」,所以說「觀其所聚而天地之情可見矣」。《大象傳》說:「澤水漫上地面,是《萃》卦之象;君子由此而整治兵器,戒備意外。」弓箭的使用產生於《睽》,那是因為《睽》的情狀是猜疑阻隔而不親近;如今既已會聚,人情已經親密,卻仍舊整治兵器,是為了戒備意外。水積多了就生出啃食根鬚的魚,土積多了就生出自己打洞的獸;如今物產豐足而人口眾多,百姓所爭奪的東西也聚在一處,那麼意外之變怎麼能不戒備呢?

初六:有孚不終,乃亂乃萃,若號,一握為笑,勿恤,往無咎。象曰:乃亂乃萃,其志亂也。久相待、逺相致、聞流言不信者,至誠相與者也;苟不出乎至誠,或有孚而不終,則亂乃萃矣。亂乃萃,則疑阻生焉,豈有相待相致之道哉?有孚不終,乃亂乃萃,其咎志在初,不在四也。以其乃亂乃萃而遂至於號,則所報甚小,一握貽笑矣;苟勿恤而往以終其孚,則往無不得,何咎之有哉?

初六爻辭說:「有誠信卻不能堅持到底,於是心志紛亂而隨眾會聚;如果號呼求助,轉眼間反被人一把嗤笑;不必憂慮,前往沒有災禍。」《小象傳》說:「乃亂乃萃,是它的心志亂了。」能長久相候、遠道相邀、聽到流言也不輕信的,才是以至誠相交的人;如果不出於至誠,雖有誠信而不能堅持到底,那就心志紛亂而胡亂會聚了。心志亂而胡亂會聚,猜疑隔閡就產生,哪裡還有相候相邀的交道?「有孚不終,乃亂乃萃」,過錯在初六自己,不在九四。因為它心志紛亂而胡亂會聚,以致要號呼求助,那麼得到的回報很小,一轉手就被人嗤笑。倘若不去憂慮而徑直前往、把那份誠信堅持到底,那麼前往沒有不得的,還有什麼災禍呢?

六二:引吉無咎,孚乃利用禴。象曰:引吉無咎,中未變也。桔槔,人之所引,非引人者,故俯仰不得罪於人。六二柔正自守,不求於五而五引之,故吉無咎;如此則可用薄祭以交於神,而況於人乎?蓋守中不變,非引人者,所謂靖恭爾位者也,神斯聽之,介爾景福矣,故曰孚乃利用禴也。

六二爻辭說:「被牽引而上則吉、沒有災禍;有誠信就可以用薄祭。」《小象傳》說:「引吉無咎,是它守中而沒有改變。」桔槔是被人牽引的,不是牽引別人的,所以它一俯一仰都不會得罪人。六二柔順守正、自我持守,不去攀求九五而九五來牽引它,所以吉而無咎;這樣就可以用微薄的祭品去交接神明,何況是人呢?它守中不變,不是主動去牽引別人的,正是《詩經》所說「安靜恭謹地守著你的職位」,神明就會聽從,賜給你大福,所以說「孚乃利用禴」。

六三:萃如嗟如,無攸利,往無咎,小吝。象曰:往無咎,上巽也。六三比於九四而未萃者也。三之與四,雖有剛柔相與之道,然非正應,求之不得所欲也,故曰萃如嗟如無攸利。九五雖非正應,然得尊位大中,眾之所赴也;又巽而引納於物,則可以得志而無咎也;不若正應而得中行,故小吝。

六三爻辭說:「想聚合卻只能嘆息,沒有什麼好處;前往沒有災禍,稍有憾惜。」《小象傳》說:「往無咎,是因為上面(九五)謙遜接納。」六三親近九四卻聚不到一起。六三與九四雖有剛柔相親的道理,然而不是正應,求它得不到所願,所以說「萃如嗟如,無攸利」。九五雖然也不是它的正應,卻得到尊位、居於大中,是眾人所奔赴的;而且它謙遜而肯接納外物,所以六三可以實現心志而沒有災禍。只是比不上有正應而行於中道,所以「小吝」。

九四:大吉無咎。象曰:大吉無咎,位不當也。九四不與非應,而惟初六之交;初六之乃亂乃萃,不在我也,是以大吉無咎也。使當位自處,無履柔損之道,則志亂之人未易交也,故曰大吉無咎,位不當也。

九四爻辭說:「大吉才沒有災禍。」《小象傳》說:「大吉無咎,是爻位不當。」九四不去交結與自己無應的爻,只與初六相交;初六「乃亂乃萃」,責任不在自己一方,所以要大吉才沒有災禍。假使它當位自處、沒有以陽居陰那種謙柔自損的態度,那麼心志紛亂的人是不容易交結的,所以說「大吉無咎,位不當也」。

九五:萃有位,無咎,匪孚,元永貞,悔亡。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天下之來萃成王之孚,則宜不有其位以示吾心非富天下也,如是眾孚之矣;苟有其位,則其志未光,徒無咎而已,眾豈孚哉?能永正則亦可以為天下正,僅能悔亡耳;求以廣業而盡其所以為萃,則未也。

九五爻辭說:「會聚而據有其位,沒有災禍;若不能取信於人,就要以善長、恆久、貞正來自處,悔恨才消失。」《小象傳》說:「萃有位,是心志還不光大。」天下人前來會聚,成就了王者的誠信,那就應當不自居其位,以表明我的心並不是把天下當作私產,這樣眾人才信服他;如果自居其位,那麼心志就不光大,不過是沒有災禍罷了,眾人怎麼會信服呢?能長久守正,也還可以做天下的表率,但也只能做到悔恨消失;要說擴大功業、把「萃」的道理做到盡,那還差得遠。

上六:齎諮涕洟,無咎。象曰:齎諮涕洟,未安上也。人之在下,宜俟人引而不可以求,故初六之號、六三之嗟皆不可也;上齎諮不已,至涕洟而得無咎者,在上故也。且九五為萃之主而上六乗之,苟安於上而不以為憂,安得無咎也?

上六爻辭說:「嗟嘆哀傷、涕淚交流,沒有災禍。」《小象傳》說:「齎諮涕洟,是不能安居於上位。」人處在下位,應當等待別人來引薦而不可以自己去求,所以初六的號呼、六三的嘆息都不可取;上六嗟嘆不已,直到涕淚交流反而沒有災禍,是因為它處在上位的緣故。何況九五是會聚之主而上六卻凌乘在它之上,若還安然居上而不引以為憂,怎麼能沒有災禍呢?

升卦(巽下坤上)

巽下坤上。升: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彖曰:柔以時升,巽而順,剛中而應,是以大亨。用見大人勿恤,有慶也;南征吉,志行也。剛上而柔下,剛柔之分也;柔而升於上,則時焉而已,故曰柔以時升。其升也,必有巽順之道、剛中之才,而又有見應上之時,然後升而亨。

《升》卦下體是巽、上體是坤。卦辭說:「升,大為亨通;宜於見到大人,不必憂慮;向南進發則吉。」《彖傳》說:「陰柔順著時機上升,謙遜而柔順,陽剛居中而上有相應,所以大為亨通。『用見大人,勿恤』,是有福慶;『南征吉』,是心志得以推行。」剛在上而柔在下,這是剛柔本來的名分;如今柔卻升到上面,那只是時機使然罷了,所以說「柔以時升」。它的上升,必須有謙遜柔順的道、剛健居中的才,再加上被上面接應的時機,然後升上去才亨通。

夫山殺瘦、澤増肥、水息淵、木消支者,物惡乎為上也。今柔以時升而無巽順之道,則其升為陵犯;無剛中之才,則其升為循縁。雖有巽順之道、剛中之才而不見應於上,則亦不能升,雖升而必困,故巽而順、剛中而應,是以大亨也。

山被削減而瘦、澤被增益而肥,水在深淵裡滋長、樹木在枝梢上消損,可見萬物是厭惡居於上位的。如今陰柔順時上升,若沒有謙遜柔順之道,它的上升就成了凌駕冒犯;若沒有剛健居中之才,它的上升就成了攀緣依附。即使既有謙遜柔順之道、又有剛健居中之才,而上面不來接應,也照樣升不上去;即使升上去也必定困頓。所以必須謙遜柔順、剛中有應,才「大亨」。

升以進為事,而其才又柔順、上為志者也。以順上為志而不用見大人,則其失言亦將由之矣,其過行亦將隨之矣。用見大人,以順上為志,所謂事聖君有聽從無諫爭也,何疑之有哉?故曰用見大人勿恤,有慶也。

《升》以上進為本務,而它的才質又柔順、以順從上面為心志。以順從上面為心志而所見的不是大人,那麼失當的言語就會由此而出,過錯的行為也會隨之而來。若所見的是大人,以順從上面為心志,那正是荀子所說「事奉聖明的君主,只有聽從而沒有諫諍」,還有什麼可疑慮的呢?所以說「用見大人勿恤,有慶也」。

南征吉,動而趍明也。君子靜則嚮晦,動則趍明;動不趍於明,則?行而已,往則觸機蹈穽,故必能南征然後吉也。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徳,積小以髙大。地中以順而進,自乎毫毛至於合抱,故順徳積小以成髙大。君子之進徳也,其學有時,其入有序;因其時,循其序,不躐等,不先時,優遊委蛇,循循以進,故能自可欲之善積至於不可知之神,莫之能御也。

「南征吉」,是行動而趨向光明。君子安靜時就順著天黑而休息,行動時就趨向光明;行動而不趨向光明,那就是在暗中亂走,一去就撞上機關、掉進陷阱,所以必須能「南征」然後才吉。《大象傳》說:「地中長出樹木,是《升》卦之象;君子由此而順養其德,積累細小以成就高大。」樹木在地中順勢而進,從毫毛般細小長到合抱之粗,所以說順養其德、積小以成高大。君子增進德行,他的學習有時序,他的深入有次第;順著時序、循著次第,不越級、不搶先,從容舒緩、一步步前進,所以能從「可欲之謂善」一直積累到「聖而不可知之謂神」,無人能擋。

初六:允升,大吉。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九二以剛中之才見應於上而升,升之有喜也;初六信而從以升,而見大人者也,蓋得所附,是以大吉也。九二:孚乃利用禴,無咎。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升自下而交於上,苟不出於至誠,未有能獲於上者。九二之孚,可用薄祭以交於鬼神,則其誠至矣,是以無咎,象曰謂之有喜也。蓋人神一道也,能事人然後能事神;九二孚乃利用禴,可謂能事神矣,於事人也何有?

初六爻辭說:「誠信地跟著上升,大吉。」《小象傳》說:「允升大吉,是與上面心志相合。」九二以剛健居中的才質被上面接應而上升,這上升是有喜慶的;初六信從它而跟著上升,因而得見大人,可見它找對了依附的對象,所以大吉。九二爻辭說:「有誠信就可以用薄祭,沒有災禍。」《小象傳》說:「九二的誠信,是有喜慶。」從下面上升去交接上面,如果不出於至誠,沒有能得到上面認可的。九二的誠信,可以用微薄的祭品去交接鬼神,那份誠可以說到極點了,所以沒有災禍,《小象》稱它「有喜」。人與神本是一個道理,能事奉人然後才能事奉神;九二有誠信而可以用薄祭,可以說是能事奉神了,那麼事奉人還有什麼難的?

九三:升虛邑。象曰:升虛邑,無所疑也。此湯武之升也。才雖剛過而道不失順,天人其交歸矣,是以其升若升虛邑,前無為之難者也。邑之小固不足以阨其沖,而又虛焉,則其升甚易也。

九三爻辭說:「升入空虛的城邑。」《小象傳》說:「升虛邑,是毫無疑難。」這說的是商湯、周武那種上升。才質雖然剛強過度,而所行的道並不失柔順,天意人心一齊歸附,所以他的上升就像升入一座空城,前面沒有阻難的人。城邑本來就小,不足以扼住要衝,何況又是空的,那麼上升就極其容易。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無咎。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順事也。此文王之升也。下有所事,時未可以升,則順以事上,用是故能亨於所國之岐山焉。升之為道,視地中之木而已;木可以極髙大之理,然方起於毫末而求為髙大,則助長為害矣,故文王不得先時,而武王不能後時也。

六四爻辭說:「君王在岐山舉行祭享,吉而無災。」《小象傳》說:「王用亨于岐山,是柔順地事奉。」這說的是文王那種上升。下面還有該事奉的人,時機還不容許上升,就柔順地事奉君上;正因為如此,才能在自己封國的岐山舉行祭享。上升的道理,看看地中的樹木就明白了;樹木本可以長到極高大,然而它剛從毫末長起就急著要它高大,那就是揠苗助長而反成禍害。所以文王不能搶在時機之前,武王也不能落在時機之後。

六五:貞吉升階。象曰:貞吉升階,大得志也。階者,平易而有等,以漸升而得位者也。舜禹之事,聖人之所欲也;湯武之事,豈聖人之所欲哉?故升階為大得志焉。夫聖人之志必至於是而後為得志歟?孟子曰: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樂之。樂之者,樂行道也,謂之大得志,亦以所樂在此耳。

六五爻辭說:「守正吉祥,沿著臺階上升。」《小象傳》說:「貞吉升階,是大大地實現了心志。」臺階是平緩而有等級的,是一級級漸漸上升而得位。舜、禹受禪那樣的事,是聖人所願意的;商湯、周武征伐那樣的事,難道是聖人所願意的嗎?所以「升階」才叫「大得志」。聖人的志向必定要達到這一步才算得志吧?孟子說:「立於天下之中,安定四海的百姓,君子以此為樂。」所樂的是樂於推行大道;稱之為「大得志」,也正因為他所樂的在這裡。

上六:?升,利于不息之貞。象曰:?升在上,消不富也。升至於?則極矣,?而猶升,其升必困,此舜所以辭耄期也。若施於進徳則利,故利於不息之正;蓋進徳惡夫畫也,升不息則窮髙極逺而至深厚,終乎為聖人矣,利莫大焉。

上六爻辭說:「在昏冥中還要上升,利於堅持不停息的貞正。」《小象傳》說:「昏冥中上升而居於上位,是消損而不富。」上升到了昏冥,就是極點了;已到昏冥還要上升,那上升必定困頓,這就是虞舜以年老為由推辭的緣故。不過若把這份不已之勢用在增進德行上就有利,所以說「利于不息之貞」。增進德行最忌諱畫地自限;上升不停息,就能窮極高遠而抵達深厚,終於成為聖人,好處沒有比這更大的。

困卦(坎下兌上)

坎下兌上。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彖曰:困,剛揜也。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貞大人吉,以剛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二卦之剛皆揜於柔矣。剛有健行之才而無所施,此所以為困也。君子雖無所施,其無所不裕者固自若也;且危而遂顛、險而遂陷,則無事乎有徳矣,故險而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

《困》卦下體是坎、上體是兌。卦辭說:「困,亨通;守正,大人吉,沒有災禍;講話沒有人相信。」《彖傳》說:「困,是陽剛被陰柔掩蔽。身處險境而心中喜悅,雖困而不失其所以亨通的,大概只有君子吧。守正而大人吉,是因為陽剛居中;講話沒人信,是崇尚口舌就走到窮途。」上下二體的陽剛都被陰柔掩蔽了。陽剛有健行的才幹卻無處施展,這就是「困」。君子雖然無處施展,他那份無所不寬裕的胸襟依舊如故;何況一遇危險就傾倒、一遇險境就陷落,那就用不著有德了。所以說身處險境而心中喜悅、雖困而不失其亨通的,大概只有君子吧。

險者,人之所憂;而困者,動而見窒者也。今險以說,則是心有以自說而不以天下之憂為憂者也;困而不失其所亨,則是身有以自亨而不以天下之窒為窒者也,非君子而能若是乎?君子雖險以說,然陷於險而不得免者;雖困而不失其所亨,然揜於困而無所逃也。如是則逺害避咎之際,不能不失其正;能不失其正而履險居危如居安者,大人而已,故曰大人吉,以剛中也。剛則健行而不陷,中則強立而不倚,以此處困,故正不失也。

「險」是人所憂慮的;「困」是一動就被窒礙。如今身處險而能喜悅,那就是內心自有可樂之處而不把天下的憂慮當作自己的憂慮;雖困而不失其亨通,那就是自身自有通達之處而不把天下的窒礙當作自己的窒礙——不是君子誰能這樣?君子雖然處險而喜悅,畢竟還是陷在險中脫不了身;雖然困而不失其亨,畢竟還是被困住而無處可逃。這樣一來,在遠禍避咎的關頭,就難免失掉正道;能夠不失正道而在危險中安然自處如同處在安穩之中的,只有大人罷了,所以說「大人吉,以剛中也」。剛就健行而不陷落,中就自立而不偏倚;以此處困,所以正道不失。

兌為口舌而在上體,有尚口之象。且人之未信,則忠諫以為厲已,況群小之盛,欲揜君子,而欲以辨說自解乎?欲以辨說自解,益足以致困,故曰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象曰: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澤有水則足以及物,澤無水則非徒利不足以及物而已,且無以利其身,故其象則為困。君子之道足以通天地、亨萬物,而況其身乎?以君子而無所逃困,則命也,非力之能爭也,於是君子以致命遂志。致命而不致力,則志自遂矣,所以險以說、困而不失其亨也。

兌代表口舌而處在上體,有崇尚口舌的象。何況人家還不信任你的時候,忠心的諫諍都被看作是危害自己,何況群小氣焰正盛、一心要掩蔽君子,你還想靠辯說來為自己解脫嗎?想靠辯說來解脫,只會更加招致困厄,所以說「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大象傳》說:「澤中沒有水,是《困》卦之象;君子由此而捨棄性命以成全志向。」澤中有水就足以惠及萬物,澤中沒有水,不但利益不足以及物,連自身也無從得利,所以它的象就是「困」。君子之道足以貫通天地、亨達萬物,何況他自身呢?以君子而竟無法逃出困厄,那就是命,不是氣力所能爭的,於是君子捨棄性命以成全志向。只盡命而不逞力,志向自然成全,這就是他能處險而喜悅、困而不失其亨的緣故。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歲不覿。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在下而無能為者,臀也,初六之象也。木有庇下之道,茂其枝葉;而徒有株焉,則不能庇其下矣。九四困於九二而不能庇初六,既無能為之才,而所應又無庇下之道,此非所困而困焉。處坎險之底而體暗下之性,則入于幽谷者也;進則困于株木而不見庇,退又入于幽谷而不得達,此困而失其所亨者也。是過三歲則必出而覿明也。

初六爻辭說:「臀部被光禿的樹樁硌得難受,掉進幽深的山谷,三年見不到人。」《小象傳》說:「入于幽谷,是幽暗而不明。」處在最下而無所作為的,是臀部,正是初六的象。樹本有庇廕下面的作用,因為它枝葉茂密;如果只剩一截光禿的樹樁,就庇廕不了下面了。九四被九二困住而不能庇護初六;初六既沒有可以作為的才幹,所應的九四又沒有庇廕下面的能力,這就是不該困而竟困住了。它處在坎險的最底層而本性又昏暗卑下,正是「入于幽谷」;前進則被樹樁所困而得不到庇廕,後退又掉進幽谷而無法通達,這就是困而失掉其亨通。不過過了三年,也就必定出來重見光明瞭。

九二:困于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亨祀,征凶,無咎。象曰:困于酒食,中有慶也。九五中正在上,有需于酒食之才,方困於劓刖,施不得以及下,而九二不得所需焉,則困于酒食者也。然九五乃徐有說,理不終困,方將來而應二,故曰朱紱方來。

九二爻辭說:「困于酒食(俸祿不足),硃紅的蔽膝正要送來,利於舉行祭享;此時出征則凶,但沒有災禍。」《小象傳》說:「困于酒食,是居中而將有福慶。」九五中正而居上位,具有《需》卦「需于酒食」那種養人的才質,眼下卻困於「劓刖」之厄,恩施下不來,因而九二得不到它所需要的,這就是「困于酒食」。然而九五終究會慢慢地脫困而喜悅,道理上不會一直困下去,正要來與九二相應,所以說「朱紱方來」。

朱紱者,天子之所以飾下者也。朱紱雖有飾下之象,異乎株木無庇下之才,然能飾乎身而無所加乎人,以其尚處困故也。亨祀者,人臣之所以事宗廟也;祭祀者,天子之所以事百神也。臣得君然後能保宗廟,故九二朱紱方來則利用亨祀也;君得臣然後能爭百神,故九五困於朱紱、乃徐有說,則利用祭祀也。

「朱紱」是天子用來裝飾臣下的。朱紱雖有裝飾下面的象,與那截無力庇廕下面的樹樁不同,然而它只能裝飾自身而不能施及別人,因為它還處在困中。「亨祀」是臣子用來事奉宗廟的,「祭祀」是天子用來事奉百神的。臣子得到君主然後才能保住宗廟,所以九二「朱紱方來」就「利用亨祀」;君主得到臣子然後才能感通百神,所以九五「困于赤紱」而後「乃徐有說」,就「利用祭祀」。

六三: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象曰:據于蒺藜,乗剛也;入于其宮,不見其妻,不祥也。石,止而不動,上六也;蒺藜,剛而善傷,九二也。且以困而視夫蹇與坎,難尤甚焉,則是困者難之極也。物極必反,故困不能久。若初六闇下,猶三歲不覿焉,是以得其所困與非所困而困,固有辨也。

六三爻辭說:「被石頭困住,又坐在蒺藜上;回到自己家中,見不到妻子,凶。」《小象傳》說:「據于蒺藜,是凌乘陽剛;入于其宮、不見其妻,是不祥。」「石」是靜止不動的,指上六;「蒺藜」是堅硬而扎人的,指九二。何況把《困》與《蹇》《坎》相比,它的艱難尤其厲害,可見「困」是艱難的極點。物極必反,所以困不能長久。像初六那樣昏暗卑下的,也不過三年見不到人罷了。由此可見,「處在該困的境地而困」與「本不該困而竟困」,本來是有分別的。

困不足責也,所困也,以困之既終,則復得酒食之養也。乃若困于石,則非所困而困焉者也;以困之既終,則亦頑然不動,猶若困之初也。上既困于石,非所困而困;又據于蒺藜,非所據而據,名辱身危,自底於滅,不祥莫甚焉。妻固所有之妻,猶不見,況非其應乎?

該困而困的,不值得責備,因為它本就處在受困之地;等到困厄終了,自然又能得到酒食的奉養。至於「困于石」,那是本不該困而竟被困住;等到困厄終了,它仍舊頑然不動,還像困厄之初一樣。上面既被石頭困住,是不該困而困;又坐在蒺藜上,是不該據而據;名聲受辱、自身危險,自己走到毀滅的地步,不祥沒有比這更甚的。妻子本是自己所有的妻子,尚且見不到,何況不是與自己相應的人呢?

九四:來徐徐,困于金車,吝,有終。象曰:來徐徐,志在下也;雖不當位,有與也。九四所志在應初,而九二為之難,不敢亟犯以進也,故曰來徐徐。蓋九二有朱紱方來之勢,而九五有乃徐有說之理,假少頃則二自應五,弗復為初九之難矣,九四所以來徐徐而俟之也。

九四爻辭說:「來得很緩慢,被金飾的車子困住,有憾惜,但有好結果。」《小象傳》說:「來徐徐,是心志在下面;雖然爻位不當,卻有相與的人。」九四的心志在於回應初六,而九二給它製造阻難,它不敢急著冒犯前進,所以說「來徐徐」。因為九二有「朱紱方來」的形勢,九五有「乃徐有說」的道理;再過一會兒,九二自然去應九五,就不再阻撓九四與初六了,所以九四緩緩而來、等待時機。

金車謂九二也。夫金剛而能變,能變明非牽於初者也;車方以載上,載上則非比下者也。九二之才如此,而四反畏之,徐徐不敢進,所以為吝也;所以有終者,為其有與,不終為物奪也。九五:劓則困于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說,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上見揜於柔而害其通,故稱劓;下見陵於剛而害其行,故稱刖。則赤紱者,人臣之所以飾下也,謂九二也;九二自賁其身,又且飾下而不應上,故曰困于赤紱也。

「金車」指九二。金堅硬而能變化,能變化就說明它並不被初六牽住;車是方正地承載上位者的,承載上位者就說明它並不親比下面。九二的才質如此,而九四反倒畏懼它,緩緩而來不敢前進,所以「吝」;它之所以「有終」,是因為它有相與的人(初六),終究不會被別人奪去。九五爻辭說:「被割鼻斷足般地傷害,困於赤色蔽膝;慢慢地會有喜悅,利於舉行祭祀。」《小象傳》說:「劓刖,是心志還未實現;乃徐有說,是因為它中正正直;利用祭祀,是承受福佑。」上面被陰柔掩蔽而妨害了它的通達,所以說「劓」;下面被陽剛凌逼而妨害了它的行動,所以說「刖」。「赤紱」是人臣用來裝飾下屬的,指九二;九二只顧裝飾自身,又只去裝飾下面而不上應九五,所以說「困于赤紱」。

九五上見揜於柔、下見陵於剛,則與六三進而困于石、退而據于蒺藜亦無以異也;而九五乃徐有說者,以九五中直故也。蓋中立而不倚其身,直行而不迃其心,則雖不得乎明必得其幽,雖不利乎先必利乎後,此同人九五所以先號咷後笑,而困之九五所以乃徐有說也。有說則九二來應而得臣矣;得臣故利用祭祀。何則?尊上帝在乎籲俊故也;籲俊乃可以尊上帝,況百神乎?宜其祭祀而受福也。

九五上面被陰柔掩蔽、下面被陽剛凌逼,與六三前進被石頭困住、後退坐在蒺藜上其實沒有分別;而九五終究能慢慢地脫困而喜悅,是因為它中正正直。守中而不使自身偏倚,直行而不使內心迂曲,那麼即使得不到顯明的回報,也必定得到幽隱的回報;即使前頭不利,後頭必定有利——這就是《同人》九五所以「先號啕而後歡笑」、《困》卦九五所以「乃徐有說」。有了喜悅,九二就來相應而得到賢臣;得到賢臣,所以「利用祭祀」。為什麼?因為《尚書》說尊崇上帝在於舉用俊傑;能舉用俊傑才可以尊崇上帝,何況百神呢?它祭祀而承受福佑,自然是應當的。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動悔,有悔,征吉。象曰:困于葛藟,未當也;動悔有悔,吉行也。上六牽於初,困于葛藟者也;乗於五剛,困于臲卼者也。初柔不可牽,則逺之可也;五剛不可乗,則去之可也。此困之終,有自通之路,可以行而求吉之時;若自為謀曰動而有悔,則有悔必矣。其所以自謀如此而不礙於行者,以不豫決陰之性故也。

上六爻辭說:「被葛藤纏住而困,處在動搖不安之中;自己說『一動就要後悔』,那就真會有悔;出行則吉。」《小象傳》說:「困于葛藟,是處得不當;說動就有悔而果然有悔,只有行動才吉。」上六被初六牽扯,就是「困于葛藟」;凌乘在五個陽剛之上,就是「困于臲卼」。初六柔弱、不該被它牽扯,那麼遠離它就是了;五個陽剛不可凌乘,那麼離開就是了。這時正是困厄的終了,本有自行通達的路,是可以行動而求吉的時候;如果自己盤算說「一動就要後悔」,那就真的會有悔恨。它這樣自我盤算卻仍不妨礙它行動,是因為它沒有把事情預先決斷死——那是陰柔的本性使然。

井卦(巽下坎上)

巽下坎上。井: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養而不窮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剛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

《井》卦下體是巽、上體是坎。卦辭說:「井,城邑可以遷改而井不能遷改;井水不減也不增,來來往往的人都到井裡汲水。眼看快打上來了,井繩卻還沒有拉出井口,把瓶子碰破了,凶。」《彖傳》說:「深入水中而把水提上來,就是井;井養育人而不會窮盡。改邑不改井,是因為二、五陽剛居中;汔至亦未繘井,是還沒有成功;羸其瓶,所以凶。」

井之為卦,巽下而坎上,巽乎水而上水,卦之所以為井也。井譬則性也。君子學以修性,則巽乎水之象也;既盡性矣而推之以及物,則上水之象也。井之為卦,甃之渫之以養其源,則汲之而不窮;人之性知所以養之,則動而愈出,亦猶井而已矣,故井養而不窮也。

《井》這一卦,巽在下而坎在上,深入水中而把水提上來,這就是它所以叫「井」。井好比人的本性。君子靠學習來修治本性,正是「深入水中」的象;既已盡其性而推廣到萬物,正是「把水提上來」的象。井這種東西,砌好井壁、淘去汙泥以涵養它的源頭,就取用不盡;人的本性懂得如何涵養,也就越動用越湧出,與井一樣,所以說「井養而不窮」。

養源於內而用之不窮,則眾共資之以為生、利之以為說,故邑可改也。遷都改邑,重事也;邑可改而井不可改者,立本之有地也。剛中者,天徳之盛也;天命之謂性,則剛中之徳固其所性之中矣,以是立本,故不可改,亦猶天之不可變也。

在內涵養源頭而取用不盡,眾人就一同依靠它來活命、得到它的好處而喜悅,所以城邑可以遷改。遷都改邑是大事;城邑可以改而井不可以改,是因為立身的根本自有它的所在。「剛中」是天德的盛大;《中庸》說「天所賦予的叫做性」,那麼剛中之德本來就是他本性中的「中」,靠它來確立根本,所以不可改變,正如天不可改變一樣。

傳曰:聖人外化而內不化。改邑,所謂外化也;不改井,所謂內不化也。外化所以趍時,內不化所以立本也。故徳之地而不可改,則孟子所謂分定是也。分定,則窮居不損,何喪之有?盛行不加,何得之有?故曰無喪無得也。無得喪於其心,故往者取之,來者取之,取舍不同而吾之為井一也,故曰往來井井。

《莊子》說:「聖人外表隨物變化而內心不變。」「改邑」就是外表隨物變化,「不改井」就是內心不變。外表變化是為了趨合時勢,內心不變是為了確立根本。所以德所立足的地方不可改變,也就是孟子所說「分定」(本分已定)。本分已定,那麼窮居時也不減損,有什麼可喪失的?大行於世時也不增加,有什麼可得到的?所以說「無喪無得」。心裡沒有得失,所以去的人來汲取,來的人也來汲取;取捨各不相同,而我作為一口井始終如一,所以說「往來井井」。

九二巽乎水而在中,汔至者也;然未出,則未繘井者也;無應乎上,則羸其瓶者也。井以上出為功,今未繘井而羸其瓶,是以凶也。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勞民勸相。不改井者,言性也;井道不可不革者,言治性也。性治而後善,則必以五教率天下而性其逸惰之民,故曰勞民;民勞則善心生矣。然民之勞也,有欲為之志而無能為之才者有矣,有能為之才而無慾為之志者有矣。無慾為之志,則君子勸之,勸之則知勉矣;無能為之才,則君子相之,相則有成矣。

九二深入水中而處在中位,正是「快要打上來」;然而還沒有出井口,就是「井繩未出井」;上面又沒有相應的爻,就是「碰破了瓶子」。井以把水提上來為功效,如今井繩還沒出井口而瓶子已破,所以凶。《大象傳》說:「木桶上裝著水,是《井》卦之象;君子由此而慰勞百姓、勉勵他們互助。」「不改井」講的是本性,「井道不可不加整治」講的是修治本性。本性經過修治然後才善,那就必須用五種教化來統率天下、使那些安逸懶惰的百姓回復本性,所以說「勞民」;百姓勞作,善心就產生了。然而百姓勞作時,有的有想做的志向卻沒有能做的才幹,有的有能做的才幹卻沒有想做的志向。沒有想做的志向,君子就勉勵他,勉勵他就知道努力;沒有能做的才幹,君子就幫助他,幫助他就能有成。

初六:井泥不食,舊井無禽。象曰:井泥不食,下也;舊井無禽,時舍也。初六以陰在下而上無應以引之,井泥不食者也。禽之於井無澤,無禽向之則井道廢矣。然則其不食,非特不如九三之不食也,乃為時之所舍者也。

初六爻辭說:「井底滿是淤泥,水不能喝;廢棄的舊井連禽鳥也不來。」《小象傳》說:「井泥不食,是因為它在下面;舊井無禽,是被時勢捨棄了。」初六以陰爻處在最下而上面沒有相應的爻來提攜它,正是「井泥不食」。禽鳥在這口井上得不到潤澤,連禽鳥都不來,井的功用就廢棄了。這樣看來,它的「不食」,不只是比不上九三那種「不食」,簡直是被時勢所捨棄。

夫井有不窮之用,可以應無方之求;苟不可以應無方之求,則是其養之未至也。故井道必期於食,食之然後井之功成焉。若夫既可食矣而不見食,則命也,吾無喪焉,九三之不食是矣。

井有取用不盡的功用,可以應付各方面的需求;如果不能應付各方面的需求,那就說明它涵養得還不到家。所以井的道理必定以「被人飲用」為期,被人飲用然後井的功效才算成就。至於已經可以飲用了而不被飲用,那就是命,我並沒有什麼損失——九三的「不食」就是這種情形。

九二:井谷射鮒,甕敝漏。象曰:井谷射鮒,無與也。井谷者,旁出而下流者也;射鮒,小物在下者也。稱甕,則既汲而上矣;敝則漏,自上趍下而井之井亡焉。蓋中人者可導而在下者也;九二在中而不正,其自守不固矣。上有與以引之則上達,無與以引之則下達,故有谷射鮒魚、甕敝漏之象,而孔子謂之無與也。

九二爻辭說:「井水從旁邊的洞裡漏出去,只能澆灌小魚;汲水的甕又破了在漏。」《小象傳》說:「井谷射鮒,是沒有人與它相應。」「井谷」是井水從旁邊漏出而向下流;「射鮒」是澆及在下的小魚小蝦。既說「甕」,就是已經汲上來了;甕破了就漏,水從上面又漏回下面,這口井作為井的意義也就沒有了。中等資質的人是可以引導的卻處在下位;九二居中而不當位,自守就不夠堅固。上面有人接應提攜它,它就向上通達;沒有人接應提攜,它就向下流瀉——所以有「井谷射鮒、甕敝漏」的象,而孔子(《小象》)說它「無與」。

九三: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象曰:井渫不食,行惻也;求王明,受福也。九三陽也,故為井渫;下也,故為不食。井渫可食而不食,故或者為我心惻焉。人為我惻而我未嘗惻,所謂人不知而不慍,故可用汲也。若其不為人惻,則是所謂時者也,不可用汲也;雖為人惻而我亦自惻,則又非所謂無喪無得者也,亦不可用汲也。

九三爻辭說:「井已淘乾淨卻沒人飲用,使我心裡惻然;這井是可以汲用的。君王若明察,大家一同受福。」《小象傳》說:「井渫不食,是行路的人為之惻然;求君王明察,是為了同受福佑。」九三是陽爻,所以說「井渫(已淘淨)」;處在下卦,所以說「不食」。井已淘淨可以飲用而沒人飲用,所以有人替它心裡難過。別人替我難過而我自己並不難過,正是孔子所說「別人不瞭解我而我不怨恨」,所以「可用汲」。假如根本沒有人替它難過,那就是前面所說被時勢捨棄,不可以汲用;假如雖有人替它難過而我自己也跟著難過,那又不合於「無喪無得」,同樣不可以汲用。

有可用汲之才而王明焉,則已與王並受其福矣。蓋井渫而不食,則是不為時所知者也;王之不明而徇一時之好惡,則無由汲矣,故九三求王明,非明則不合也。君聖臣賢,天下之盛福,況君臣乎?並受其福明矣。

有可以被汲用的才幹而君王又明察,那麼自己就與君王一同承受福佑了。井已淘淨而無人飲用,那是不被時人所瞭解;君王若不明察而只順從一時的好惡,就無從來汲取,所以九三希求君王明察——不明察就合不來。君主聖明、臣子賢能,那是天下的大福,何況君臣本人呢?一同承受福佑是明擺著的。

六四:井甃,無咎。象曰:井甃無咎,修井也。六四在上,宜以動出為功者也,而以陰居陰乃反靜焉;然靜而正,得修井之道,故無咎也。夫務在利人而以動出為事者,必其在我者既裕也;在我者未裕而務在利人,則其涸也可立而待也。六四知其不裕,靜而正以自修焉,則其靜也乃所以為動出者,何咎之有哉?

六四爻辭說:「用磚石砌井壁,沒有災禍。」《小象傳》說:「井甃無咎,是在修治這口井。」六四處在上卦,本該以湧出為功,卻以陰爻居陰位反而安靜下來;然而它靜而得正,合於修井之道,所以沒有災禍。凡是致力於利人而以湧出為務的,必定是自己內裡已經充裕;自己內裡還不充裕就一味致力於利人,那麼枯竭是立等可待的。六四知道自己還不充裕,就安靜守正而自我修治,那麼它的「靜」恰恰正是為了將來的「動出」,有什麼災禍呢?

九五:井冽寒泉食。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冽之為言,清也。井渫者,渫而後清;井冽則自清也,故井渫譬其修性,井冽譬其盡性也。其井冽、其泉寒,又在上而食焉,此聖人盡已之性而推之以及物者也。象曰中正也:人之性本中正,然徒以失中而偏、失正而邪,故不善耳;聖人盡性豈有他哉?不失其所受之中正而已矣。

九五爻辭說:「井水清澈,是寒冽的泉水,可供飲用。」《小象傳》說:「寒泉可供飲用,是因為它中正。」「冽」的意思就是清。「井渫」是淘洗以後才清,「井冽」是本身自清;所以「井渫」比喻修治本性,「井冽」比喻窮盡本性。它的井水清冽、泉水寒涼,又處在上位而被人飲用,這正是聖人窮盡自己的本性而推廣到萬物。《小象》說「中正」:人的本性本來就是中正的,只因為失了中而偏、失了正而邪,所以才不善;聖人盡性哪有別的?不過是不失掉他所稟受的中正罷了。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無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此井道之大成也。井道大成,宜以不窮之用應無方之求,故曰勿幕。陰之性,故有勿幕之戒焉。井道大成而幕,則是有周公之才之美而使吝也。

上六爻辭說:「井水汲上來了,不要蓋住井口,有誠信而大吉。」《小象傳》說:「大吉而居於上位,是井道大功告成。」這是井道的大功告成。井道既已大成,就應當以取用不盡的功用去應付各方面的需求,所以說「勿幕(不要蓋上)」。因為上六是陰柔的性情(容易吝惜),所以才有「勿幕」的告誡。井道大成而反把井口蓋住,那就是孔子所說「即使有周公那樣的才與美,卻使他驕吝」了。

革卦(離下兌上)

離下兌上。革:已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已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

《革》卦下體是離、上體是兌。卦辭說:「革,到了一定的日子才被信從;大為亨通而利於守正,悔恨消失。」《彖傳》說:「革,是水與火互相熄滅;兩個女子同住一處而心志彼此不合,所以叫『革』。『已日乃孚』,是變革之後人們才信從它。文明而喜悅,大為亨通而合於正;變革而恰當,悔恨才消失。天地變革而四時形成,商湯、周武變革天命,上順天意、下應人心。《革》所處的時機真偉大啊。」

傳曰:因者,君之綱也。君以因為綱,則疑若廢革;然所謂革者,因在其中矣。蓋當其可革而革,則亦因之謂也。革不廢因,故因形者為化,存質者為革也;金之從革也,質存焉,楊子以革、化並言之是也。革之為道,可息則息之,如水火之相息;可服則服之,如二女不同居,蓋亦不廢因之謂也。

傳文說:因循,是做君主的綱領。君主以因循為綱領,似乎就要廢棄變革;然而所謂變革,因循正在其中。因為在可以變革的時候才去變革,那也就是因循。變革並不廢棄因循,所以因循著形體而生的叫「化」,保存著質地而變的叫「革」;金屬可以熔鑄改形而它的金質仍在,揚雄把「革」與「化」並舉,正是這個意思。變革的道理:可以熄滅的就熄滅它,像水與火互相熄滅;可以制服的就制服它,像兩個女子不能同住一處——這也都是不廢因循的意思。

雖不廢因,然革生以為熟,革剛以為柔,革柔以為剛,既以為剛,既以去其故矣,則人為求舊之情不能無危疑而不安者。惟聖人盡革之道而功利見於世,是以已日乃孚也。文明故能革陋以為華,說故能革倦以為樂。文明者,禮也;說者,義也。以禮義為革,故能大亨以正,則革而當矣,是變亂之悔亡焉。

雖然不廢因循,然而把生的變成熟的、把剛的變成柔的、把柔的變成剛的,既已變成剛,就是已經除去了舊貌,那麼人們懷戀舊物的心情難免生出疑懼不安。只有聖人把變革之道做到盡,功效利益顯現於世,所以「到了一定日子才被信從」。因為文明,所以能把簡陋變成華美;因為喜悅,所以能把厭倦變成快樂。「文明」就是禮,「喜悅」就是義;以禮與義來推行變革,所以能大為亨通而合於正,變革就恰當了,於是變亂所帶來的悔恨也就消失。

天地不革而四時不成,則湯武之於革命豈得已哉?順天應人而已。人之於天,逆之則凶;其於人也,違之則怒。不順乎天、不順乎人,固不可以立於世,何必聖人而然哉?其說以謂:心非貴黃屋而富天下也,順天而不敢逆也,應人而不敢違也。夫天命之難諶而知所以順之,人心之難察而知所以應之,此則非大人不足以與此。

天地不變革,四時就不能形成;那麼商湯、周武的變革天命,難道是出於本願嗎?只是順應天意、回應人心罷了。人對於天,違逆它就凶;對於人,違背他就招怒。不順天、不順人,本來就無法立足於世,哪裡只有聖人才如此?這番話的意思是說:他們的心並不是看重天子的黃屋車蓋、貪圖富有天下,只是順應上天而不敢違逆、回應人心而不敢背離。天命難以信恃而他懂得怎樣順應它,人心難以測知而他懂得怎樣回應它——這就不是大人不能做到的了。

象曰: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歴明時。天地革而四時成,其革也又有數存焉;治歴以推其數,而時之消息明矣,敬以授人,所以理天地而為革也。初九:鞏用黃牛之革。象曰: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也。人之有文明之才而體炎上之性,則必喜以功業自見乎時,君子所欲也;然上無其應,不可以有為,則以中順自固其志,待上革而後可,不然,動而見括,無益於革也。

《大象傳》說:「澤中有火,是《革》卦之象;君子由此而修治曆法、明辨時序。」天地變革而四時形成,那變革之中又有數可循;修治曆法以推算這些數,四時的消長就明白了,再恭敬地把它頒授給人們,這正是治理天地而實行變革。初九爻辭說:「用黃牛皮捆緊加固。」《小象傳》說:「鞏用黃牛,是還不可以有所作為。」人有文明的才質而本性又向上炎燒,就必定喜歡用功業在當世顯露自己,那也是君子所願的;然而上面沒有相應的爻,不可以有所作為,那就用中道柔順來堅定自己的心志,等上面開始變革然後才可以行動。不然,一動就被束縛住,對變革毫無益處。

六二:已日乃革之,征吉無咎。象曰:已日革之,行有嘉也。已日乃孚,言革之功;已日乃革,言革之事。革之功則君所專,革之事則臣所與;然而革之事反常而為經,非君之則不可以先事,故六二雖見應於上而有可為之勢,亦以已日然後革也。革道貴剛而二柔順,必徵然後吉無咎,徵者所謂跂而及之也。

六二爻辭說:「到了一定的日子才去變革它,前進吉祥、沒有災禍。」《小象傳》說:「已日革之,是行動有嘉美的結果。」「已日乃孚」講的是變革的功效,「已日乃革」講的是變革的具體事務。變革的功效由君主專有,變革的事務由臣子參與;然而變革之事是反常而成為新常規的,不是君主所主持就不可以搶在事情之前動手,所以六二雖然上有相應、有可以施為的形勢,也要等到「已日」然後才變革。變革之道貴在剛,而六二柔順,所以必須前進然後才吉而無咎;「徵」,就是踮起腳去夠到它的意思。

九三: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剛過乎中,故征凶正厲;然剛不失正,以之革物,則物之從之者眾矣,故曰革言三就有孚。夫以言為革,未若不待言而革者;然人不可以言教令使,而今以言為革,物多從之,則必信有在於言前、誠有在於令外者也;不則徒以言為革,何足令哉?

九三爻辭說:「前進則凶,守正也危;變革的議論反覆了三次而後成,就有誠信。」《小象傳》說:「革言三就,還要往哪裡去呢?」它剛強超過了中,所以「征凶」「貞厲」;然而它雖剛而不失其正,用它去變革外物,跟從的人就多了,所以說「革言三就,有孚」。用言語來推行變革,終究不如不必言語而自然變革;然而人本來是不能單靠言語教令去驅使的,如今用言語來推行變革而眾人多肯跟從,那必定是有誠信在言語之前、有真誠在號令之外;不然的話,單憑言語來變革,哪裡能使喚得動人呢?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九四雖不當位而無私與,故悔亡;悔亡則上信之矣,故有孚。夫自立於無過之地,上又至誠勿貳而與之,則非徒可以革下而已,上命之不善亦可以改矣。傳曰:從道不從君。此之謂也。所惡於革,而不當也;何嫌之有?是以君有革命、臣有改命而不疑也。

九四爻辭說:「悔恨消失,有誠信而改變成命,吉。」《小象傳》說:「改命的吉,是他的心志被信任。」九四雖然爻位不當,卻沒有私相黨附,所以悔恨消失;悔恨消失,上面就信任他,所以「有孚」。自己站在沒有過失的地位上,上面又以至誠無二心地信任他,那就不只是可以變革下面而已,連君上不妥的命令也可以更改了。傳文說:「從道而不盲從君主。」說的正是這個。人們所厭惡的變革,是因為它不恰當;既已恰當,還有什麼可嫌疑的?所以君主有「革命」、臣子有「改命」而彼此不相猜疑。

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剛中,大人之才也;以剛革,有虎變之象焉。傳曰:通其變,遂成天地之文。大人從事於變,則天地之文成矣,是以其文炳然而盛也。大人之為革也,革不以言;不以言而以道,故天下自革也。革不以面而以心,是以其孚見於未占,不待已日也。已日乃孚,為革者之所同也;未占有孚,大人之所獨也。

九五爻辭說:「大人像虎一樣變革,不必占問就已有誠信。」《小象傳》說:「大人虎變,是他的文采炳煥。」剛健居中,正是大人的才質;以陽剛推行變革,就有猛虎換毛那樣煥然一新的象。《繫辭傳》說:「通達它的變化,於是成就天地的文采。」大人從事於變革,天地的文采就成就了,所以他的文采炳煥而盛大。大人推行變革,不靠言語;不靠言語而靠道,所以天下自然而然地變革。他變革的不是外表而是人心,所以他的誠信在占問之前就已顯現,不必等到「已日」。「已日乃孚」是凡從事變革的人所共有的,「未占有孚」才是大人所獨有的。

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凶,居貞吉。象曰:君子豹變,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順以從君也。上六,豹者,其文之蔚然而茂密者也。君子通變而成制作之文,其蔚宻矣,而不若大人之文明盛如虎也,故曰君子豹變矣。茂末則本衰,文盛則質喪;君子之文至於茂宻如豹,可謂盛矣,是以其化淺、其功顯,徒能使小人革面而非心服也。象曰順以從君者,以謂民之從君乃其分耳,非果迴心而向道也。

上六爻辭說:「君子像豹一樣變革,小人只改換面目;前進則凶,安居守正則吉。」《小象傳》說:「君子豹變,是他的文采蔚然;小人革面,是順從而追隨君上。」上六取象於豹,豹的花紋是蔚然而繁密的。君子通達變化而成就典章制度的文采,可謂蔚然繁密了,然而還比不上大人那種如虎斑般文采光明盛大,所以說「君子豹變」。枝末繁茂了根本就衰弱,文采盛了質樸就喪失;君子的文采到了像豹紋那樣繁密,可以說很盛了,因此他的感化淺而功效顯,只能使小人改換面目而不是內心歸服。《小象》說「順以從君」,意思是百姓服從君主本是他們的名分罷了,並不是真的回心轉意而向道。

鼎卦(巽下離上)

巽下離上。鼎:元吉亨。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飪也。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聖賢。巽而耳目聰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二體有以木巽火之象,此卦之所以為鼎也。鼎象也者,象未効乎法者也,有其兆而已。蓋鼎雖成象,必待木火然後成功,猶之聖人必待眾賢之輔然後成化養之功焉。

《鼎》卦下體是巽、上體是離。卦辭說:「鼎,大吉而亨通。」《彖傳》說:「鼎,是取象之器。用木送入火中,是烹煮食物。聖人烹煮以祭享上帝,而大規模地烹煮以奉養聖賢。謙遜而耳目聰明,柔爻上進而居上位,得中而下應陽剛,所以大吉亨通。」上下二體有「以木入火」的象,這就是本卦所以叫「鼎」。說「鼎,象也」,是說它還只是象、尚未效驗為成法,只有徵兆罷了。鼎雖已具備形象,必須等到木與火才能成就功用,正如聖人必須等到眾賢的輔佐才能成就化育養人的功業。

鼎之為卦,以爻觀之,既有鼎之象;以二體觀之,又以木有巽火之義,是有聖人之才而有功發其才者也,故其精意可以享上帝,其盛禮可以養聖賢也。傳曰:惟聖人為能享上帝。聖人所以能享上帝,非徒以精意而已,亦以其能籲俊而使之尊上帝也。傳曰:君之仁者善養士。人君所以能養士,非徒以備禮而已,亦以其專舉賢而使之恵疇也。

《鼎》這一卦,從爻畫上看,已經有鼎的形象;從上下二體看,又有木送入火中的意思,可見它既有聖人的才質,又有能夠發揮這份才質的功用。所以它那份精誠的心意可以用來祭享上帝,那份隆盛的禮數可以用來奉養聖賢。《中庸》說:「只有聖人才能祭享上帝。」聖人之所以能祭享上帝,不只是靠精誠的心意,也因為他能召舉俊傑而使他們共同尊奉上帝。傳文說:仁厚的君主善於奉養士人。君主之所以能奉養士人,不只是靠禮數齊備,也因為他專心舉用賢才而使他們把恩惠分給眾人。

鼎必待木巽火而後成烹飪之功,聖人必待賢佐然後能享上帝而養聖賢,是以鼎之所貴,在乎巽而耳目聰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也。蓋能巽而下賢,又聰而善聽、明而善視,且得中而應剛,非如違者。如此則於用賢之道盡矣,是以元亨也。

鼎必須等木送入火中然後才成就烹煮之功,聖人必須等到賢能的輔佐然後才能祭享上帝、奉養聖賢;所以《鼎》卦所看重的,正在於「謙遜而耳目聰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能謙遜而屈己下賢,又耳聰而善於聽取、目明而善於觀察,並且居中而與陽剛相應,不像那種喜好違逆的人。做到這樣,用賢之道就盡了,所以「元亨」。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鼎則聖人之才,大方輔佐之功焉;言木上有火,所及輔佐也,故曰君子以正位凝命,言需賢以自輔如此也。位有上下,命有多寡,正位凝命,用賢有序矣。

《大象傳》說:「木上燃著火,是《鼎》卦之象;君子由此而端正名位、穩固使命。」「鼎」代表聖人的才質,而它的成功全靠輔佐之力;說「木上有火」,講的正是所依賴的輔佐,所以說「君子以正位凝命」,意思是必須像這樣求賢來輔助自己。名位有上有下,使命有多有寡;端正名位、穩固使命,用賢才有次序了。

初六:鼎顛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無咎。象曰:鼎顛趾,未悖也;利出否,以從貴也。鼎下實也,而初六以虛在下,則鼎之顛趾也。鼎而顛趾以出否則利矣,不然則為覆餗矣。夫鼎以取新,必先出否,得超變之宜,故為未悖也。妾以其子有母道焉,宜其在上而今在下,是子貴而母賤,得妾以其子者也。出否以從貴,革故以取新,非知權不足以與此。

初六爻辭說:「鼎足顛倒朝上,利於倒出汙穢之物;娶妾而因她生的兒子(得以立為正室),沒有災禍。」《小象傳》說:「鼎顛趾,還不算違背常理;利出否,是為了追隨尊貴。」鼎的下部本該是實的,而初六以陰虛居於下,正是鼎足顛倒。鼎足顛倒而藉此倒出汙穢就有利,不然就成了打翻鼎中食物。鼎是用來盛新物的,必須先倒出舊的汙穢,這是得到了超越常規的時宜,所以說「未悖」。妾因為生了兒子而具有母親的身分,本該在上而如今在下,那是兒子尊貴而母親卑賤,就是「得妾以其子」。倒出汙穢以追隨尊貴,革除舊物以取用新物——不是懂得權變的人,做不到這一點。

九二: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象曰:鼎有實,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終無尤也。井言性,故其出無窮;鼎言才,故所受者有量,過其量則覆餗矣。九二以陽居陰而在中,此鼎之有實而顛者也;適中,則其所之而不可以有它矣。我仇謂六五也;六五所應也而稱仇,以其來即則非嘉稱故也。六五困於九四之間,有疾者也;有疾而不能我即,則我之所受適當其可,是以終無尤也。

九二爻辭說:「鼎裡裝滿了食物;我的對手有病,不能靠近我,吉。」《小象傳》說:「鼎有實,要慎重考慮所往;我仇有疾,終究沒有過失。」《井》卦講的是「性」,所以它湧出無窮;《鼎》卦講的是「才」,所以它所盛受的有限量,超過限量就要打翻。九二以陽爻居陰位而處在中位,正是鼎裡有物而分量恰當;恰到好處,那麼它所往就不可以另生枝節。「我仇」指六五;六五本是它的相應者卻稱「仇」,因為對方前來相就時並不是什麼好稱呼。六五被九四梗在中間,是「有疾」的;它有病而不能靠近我,那麼我所盛受的正好合適,所以「終無尤」。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悔,終吉。象曰:鼎耳革,失其義也。九三所應在卦之外之象也,所應者為,則九三為鼎耳矣。以耳之於虛而受之,則足以舉鼎而行焉;今九三以陽處陽,實而不受,則鼎耳之義革矣。鼎耳革而無虛受之義,將錯諸地而無以自舉矣,是其行塞者也。如此則雖有文明膏澤之才,不用也,故曰不食。

九三爻辭說:「鼎耳變了樣,行進受阻,肥美的野雞肉吃不上;等到下雨,悔恨就減少,最終吉祥。」《小象傳》說:「鼎耳變樣,是失掉了它應有的意義。」九三所應的在本卦之外(上九),正是這個象;就它所應的關係說,九三就相當於鼎耳。鼎耳因為中空而能承受,所以足以抬起鼎來行走;如今九三以陽爻居陽位,實而不能虛受,鼎耳的意義就變掉了。鼎耳變樣而沒有虛受之義,鼎就只能放在地上而無法自行抬起,這就是「其行塞」。這樣一來,即使有文明潤澤的才幹也用不上,所以說「不食」。

召而齊魯不能致者二人,蓋此類也。雖然,九三巽不失正也;巽非髙亢,而正非矯激也,不遇於今,不遇於後,故曰方雨。雨則陰陽和而雉膏食矣,故悔虧焉;然不能亡者,執一廢百,未可與權故也。保常守正,是以終吉也。

孟子說齊、魯兩國用禮聘請也召不來的有兩個人,大概就是這一類。話雖如此,九三本體屬巽而不失其正;謙遜就不高亢,守正就不矯激,眼下不遇合,將來也未必不遇合,所以說「方雨」。下了雨,就是陰陽和洽而肥美的野雞肉可以吃到了,所以悔恨減少;然而悔恨不能完全消失,是因為它執著一端而廢棄其餘,還談不上通權達變。不過它能持守常道、守住正,所以最終吉祥。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鼎之所受適則有量,適中斯可矣;以九四實而不中,則是實有餘而量不足,故有折足之患焉。折足則覆餗,則其形渥矣。誠能孚然後敢受職,此臣之信如何哉?

九四爻辭說:「鼎折斷了足,打翻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汙,凶。」《小象傳》說:「打翻了王公的美食,他的信用怎麼樣呢?」鼎所盛受的要恰好合於它的容量,適中就可以了;九四充實而不居中,那就是所盛有餘而容量不足,所以有折足之患。折了足就打翻食物,鼎身也就沾汙狼藉。必須確實有誠信然後才敢接受職任,這裡說的正是臣子的信用究竟如何。

六五:鼎黃耳金,利貞。象曰:鼎黃耳,中以為實也。六五居中而受九二者也,中而能有受,則鼎黃耳之象也;九二以剛中而應六五者也,剛而應之,耳之所受,則金之象也。虛中以資納於物而得金焉,則其行不塞,其應無方,享帝養賢之道於是極矣。

六五爻辭說:「鼎配上黃色的耳、金屬的鉉,利於守正。」《小象傳》說:「鼎黃耳,是以居中為其實質。」六五居中而承受九二,居中而能有所承受,正是「鼎黃耳」的象;九二以剛健居中而上應六五,剛健而來應,成為鼎耳所承受的,正是「金」的象。以虛中來接納外物而得到「金鉉」,那麼它行進就不受阻,感應就沒有定方,祭享上帝、奉養賢才之道到這裡就達到極致了。

上九:鼎玉,大吉,無不利。象曰:玉在上,剛柔節也。鼎者,才也;所以舉鼎則在,所以用才則在道。在鼎而無是,有才而未聞道也。而道體常而盡變:其盡變也如金,六五所謂金是也;其體常也如玉,上九所謂玉是也。金則剛柔無常,玉剛柔節矣。此利用之終而歸於崇徳也,大吉無不利宜矣。

上九爻辭說:「鼎配上玉製的鉉,大吉,沒有不利。」《小象傳》說:「玉鉉在上,是剛與柔都有節度。」鼎代表「才」;用來抬起鼎的是鉉,用來施展才的是道。有鼎而沒有鉉,就好比有才而沒有聞道。道的本體是恆常的而又能窮盡變化:它窮盡變化的一面像金,六五所說的「金」就是;它體常不變的一面像玉,上九所說的「玉」就是。金是剛柔無常的,玉則剛柔都有節度。這是「利用」的終極而歸結於崇尚德行,所以「大吉無不利」是應當的。

震卦(震下震上,原書至此殘缺)

震下震上。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彖曰:震亨。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震驚百里,驚逺而懼邇也。出可以守宗廟社稷,以為祭主也。

《震》卦下體是震、上體也是震。卦辭說:「震,亨通。雷震到來時戒懼不安,過後談笑自如;雷聲驚動百里之遠,而主祭者手中的匕與鬯酒卻不失落。」《彖傳》說:「震而亨通。『震來虩虩』,是戒懼能招來福;『笑言啞啞』,是過後行事有法度。『震驚百里』,是驚動遠方而使近處的人戒懼。(長子)出而可以守護宗廟社稷,充當祭祀之主。」

上者,陽之所也,陽在下則起而之其所;起而之其所也以時焉,是以亨也。然吉凶悔吝生乎動,故人之情,動則恐,息則說;震所以為動,又為恐;而兌所以為息,又為說也。然動而知恐,乃所以為無恐也,故曰震來虩虩,恐致福也。

上位是陽所應在的地方,陽處在下面就要奮起而奔向它應在的地方;奮起而奔向它應在的地方又合於時機,所以亨通。然而吉、凶、悔、吝都從「動」中產生,所以人之常情:一動就恐懼,一止息就喜悅。震所以既代表「動」,又代表「恐」;兌所以既代表「止息」,又代表「悅」。不過行動而懂得戒懼,恰恰是最終沒有可怕之事的原因,所以說「震來虩虩,恐致福也」。

來,自反之辭也;欲起而無悔,必來而自省也,恐懼則致福也。故震來虩虩於其先,必笑言啞啞於其後。凡此者,常則不能違也。有則云者,詩所謂如幾如式者,言如其式所。

「來」,是反身自省的說法;想要奮起而不留悔恨,就必須回過頭來自我省察,能戒懼就招來福。所以先有「震來虩虩」的戒懼,後面必定有「笑言啞啞」的從容。凡此種種,都是常道所在,不能違背。《小象》說「有則」,就是《詩經》所說「合於法度、合於程式」,意思是一舉一動都合乎那個法式……(原書至此殘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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