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bo

周易禅解

明 · 释智旭

术数工具:大衍筮法、六爻起卦

周易禅解卷第八 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

易经易学典籍

若以术数应用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辞与《说卦传》的取象;若以义理为目的,则宜从《系辞传》入手。

周易禅解序

蕅益子结冬于月台,禅诵之余,手持韦编而笺释之。或问曰:「子所解者是易耶?」余应之曰:「然。」复有视而问曰:「子所解者非易耶?」余亦应之曰:「然。」又有视而问曰:「子所解者亦易亦非易耶?」余亦应之曰:「然。」更有视而问曰:「子所解者非易非非易耶?」余亦应之曰:「然。」侍者闻而笑曰:「若是乎堕在四句中也。」

蕅益子(智旭自称)在月台结冬安居,坐禅诵经的闲暇之中,手里捧着《周易》,为它逐句作笺注解释。有人问他:「您所解的,是《周易》吗?」他答:「是。」又有人看过之后问:「您所解的,并不是《周易》吧?」他也答:「是。」又有人看过之后问:「您所解的,是既是《周易》又不是《周易》吧?」他仍旧答:「是。」还有人看过之后问:「您所解的,是既不是《周易》、也不是『不是《周易》』吧?」他还是答:「是。」旁边的侍者听见了,笑着说:「照这样,您可就落进『四句』里头去了。」佛家把一切言说归纳为「四句」:肯定(是)、否定(非)、亦是亦非、非是非非;凡落在四句之内的都属于戏论,出不了名言分别,侍者正是拿这一条来打趣他。「结冬」指僧人冬季结制安居、专修禅诵;「韦编」用孔子读《易》韦编三绝的典故,代指《周易》这部书。

余曰:「汝不闻四句皆不可说,有因缘故四句皆可说乎?因缘者,四悉檀也。人谓我释子也,而亦通儒,能解易,则生欢喜焉,故谓是易者,吾然之,世界悉檀也。或谓我释子也,奈何解易,以同俗儒,知所解之非易,则善心生焉,故谓非易者,吾然之,为人悉檀也。

智旭回答说:「你难道没听说过,四句本来都是不可说的,可是因为有『因缘』的缘故,四句又都可以说吗?这里所说的因缘,就是『四悉檀』。」「悉檀」是梵语,意为「遍施」,指佛陀说法应机施教的四种方式:随顺世间人情令人欢喜的「世界悉檀」、针对各人根机令其生起善心的「为人悉檀」、对症下药破除执著之病的「对治悉檀」、直接显示诸法实相的「第一义悉檀」。他接着一句一句地配释:有人认为我是出家人,居然也贯通儒学、能解《周易》,因而心生欢喜,所以当他说「这是《周易》」时,我便点头承认——这属于随顺世情、令人欢喜的世界悉檀。又有人认为我既是出家人,怎么可以去解《周易》、跟世俗儒者混同?他若能明白我所解的其实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周易》,便会生起向善之心,所以当他说「这不是《周易》」时,我也点头承认——这属于因人生善的为人悉檀。

或谓儒释殆无分也,若知易与非易必有差别,虽异而同,虽同而异,则儱侗之病不得作焉,故谓亦易亦非易者,吾然之,对治悉檀也。或谓儒释必有实法也,若知非易,则儒非定儒;知非非易,则释非定释,但有名字,而无实性,顿见不思议理焉,故谓非易非非易者,吾然之,第一义悉檀也。」

还有人以为儒与释根本没有分别。假如他能明白「是易」与「不是易」之间必定有差别——虽然相异而又相通,虽然相通而又相异——那么笼统含糊、把儒释搅成一团的毛病就发作不起来了,所以当他说「既是《周易》又不是《周易》」时,我也点头承认——这属于破除偏执之病的对治悉檀。「儱侗」即含混笼统,是禅门用来讥评那种不辨差别、囫囵吞枣之见的用语。又有人以为儒与释各自都有一个实实在在的法体。假如他知道「不是《周易》」,就会明白儒并非固定不变的儒;知道「也不是『不是《周易》』」,就会明白释也并非固定不变的释:两边都只是假名安立,并没有独立不变的实性,如此便能顿然见到不可思议之理,所以当他说「既不是《周易》、也不是『不是《周易》』」时,我也点头承认——这属于直显实相的第一义悉檀。智旭在此把佛门的四悉檀,一一对应到旁人对他这部书的四种评价上,说明四句本身无所谓对错,全看它在什么人身上起什么作用。

侍者曰:「不然。若所解是易,则人将谓易可助出世法,成增益谤;若所解非易,则人将谓师自说禅,何尝知易,成减损谤;若所解亦易亦非易,则人将谓儒原非禅,禅亦非儒,成相违谤;若所解非易非非易,则人将谓儒不成儒,禅不成禅,成戏论谤。乌见其为四悉檀也?」

侍者说:「未必如此。若说您所解的就是《周易》,人们便会以为《周易》可以帮助成就出世间的佛法,这是把本来不具备的功德硬加上去,成了『增益谤』。若说您所解的不是《周易》,人们便会以为法师不过是自说禅理,何尝真懂《周易》,这是把本来已有的功德硬减下去,成了『减损谤』。若说既是又不是,人们便会以为儒本来不是禅、禅也不是儒,两边彼此排斥,成了『相违谤』。若说既不是又不是不是,人们便会以为儒不成其为儒、禅不成其为禅,说来说去都是空话,成了『戏论谤』。这样看来,哪里见得是四悉檀呢?」增益、减损、相违、戏论,佛家合称「四谤」,正与四句一一相对:同样一句话,用得好是四悉檀之益,用得不好便成四谤之失。侍者的诘难就落在这里——四句能生四益,也能招四谤,凭什么断定人家得的是益不是谤?

余曰:「是固然。汝独不闻人参善补人,而气喘者服之立毙乎?抑不闻大黄最损人,而中满者服之立瘥乎?春之生育万物也,物固有遇春而烂坏者;夏之长养庶品也,草亦有夏枯者;秋之肃杀也,而菊有黄花;冬之闭藏也,而松柏青青,梅英馥馥。如必择其有利无害者而后为之,天地恐亦不能无憾矣。

智旭回答说:「这话固然有道理。可是你难道没听说,人参最善于补养人,气喘的人吃下去却会当场丧命吗?又难道没听说,大黄最能损伤人,腹中胀满的人吃下去却会当场痊愈吗?春天生育万物,万物之中偏偏有一遇春天就烂坏的;夏天长养众品,草木之中偏偏有一到夏天就枯萎的;秋天肃杀万物,菊花却正在这时开出黄花;冬天闭藏万物,松柏却依旧青青,梅花依旧香气扑鼻。假如非要挑一件有利而绝无害处的事,然后才肯去做,只怕连天地生育万物也不能免于遗憾了。」这是他答复「恐怕招来四谤」的第一层理由:药本身无所谓好坏,时令本身无所谓利害,益与谤都随着承受者的根机而转,讲法的人不能因为怕有人误解就闭口不言。

且佛以慈眼视大千,知群机已熟,然后示生,犹有魔波旬扰乱之,九十五种嫉妒之,提婆达多思中害之,岂惟尧舜称犹病哉。吾所由解易者,无他,以禅入儒,务诱儒以知禅耳。纵令不得四益而起四谤,如从地倒,还从地起;置毒乳中,转至醍醐,厥毒仍在。遍行为外道师,萨遮为尼犍主,意在斯也。」侍者再拜而谢曰:「此非弟子所及也,请得笔而存之。」

「况且佛陀以慈悲之眼观照大千世界,明知众生根机已经成熟,然后才示现降生人间,尚且有魔王波旬前来搅扰,有九十五种外道心怀嫉妒,有提婆达多处心积虑要加害于他。这种事哪里只是尧舜自叹『博施济众』尚且力有未逮而已呢?我之所以要解《周易》,没有别的用意,就是要『以禅入儒』——借儒家的门径,引诱读儒书的人来认识禅。纵然有人得不到四悉檀之益,反而生起四谤,那也如同人从地上跌倒,仍旧要从地上爬起来——谤既由《易》而起,将来也必由《易》而消。又如同把毒药投进牛乳,辗转提炼成酪、成酥、成醍醐,毒性始终留在里面,终有发作而令其醒悟的一日。遍行外道曾经做过外道之师,萨遮尼犍子曾经做过尼犍外道之主,佛法正是借这些反面的引子而终令他们得度,我的用意也在这里。」侍者听罢,再三礼拜谢过说:「这不是弟子所能想到的,请让我记录下来保存。」「置毒乳中,转至醍醐」出自《大般涅槃经》,比喻佛性的种子一旦种下,即使一时成谤,最终仍会发挥作用。这是智旭为全书立下的宗旨:这部《周易禅解》不是要给《周易》作注,而是要借《周易》把读儒书的人引到禅门里来。

崇祯辛巳仲冬旭道人书于温陵之毫余楼

崇祯辛巳年(公元一六四一年)仲冬十一月,旭道人写于温陵的毫余楼。「旭道人」是蕅益智旭的自署,「温陵」是福建泉州的别称。智旭中年以后长期在闽浙一带弘法著述,这篇序即作于泉州寓所,全书的写定也在此前后。

周易禅解卷第一·上经之一

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

本卷由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撰著。智旭(公元一五九九年—一六五五年),字蕅益,明末四大高僧之一,晚年多居浙江天目山北麓,因而自署「北天目道人」。

六十四卦皆伏羲所画。夏经以艮居首,名曰《连山》;商经以坤居首,名曰《归藏》,各有繇辞以断吉凶。文王囚羑里时,系今彖辞,以乾坤二卦居首,名之曰《易》。周公被流言时,复系爻辞。孔子又为之传以辅翊之,故名《周易》。古本文王、周公彖爻二辞,自分上下两经。孔子则有上经彖传、下经彖传、上经象传、下经象传、乾坤二卦文言、系辞上传、系辞下传、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共名十翼。后人以孔子前之五传,会入上下两经,而系辞等五传不可会入,附后别行,即今经也。

六十四卦都是伏羲所画。夏代的易书以艮卦居首,叫做《连山》;商代的易书以坤卦居首,叫做《归藏》;两者各自配有「繇辞」(占断之辞)用来判定吉凶。到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的时候,为六十四卦系上了今天所见的「彖辞」(即卦辞,总断一卦之义),并把乾、坤两卦排在最前,题名为《易》。周公遭受流言之难的时候,又为三百八十四爻系上了「爻辞」。孔子再为它作传,从旁辅助阐发,因此这部书才称作《周易》。古本之中,文王的彖辞与周公的爻辞,本来就分成上、下两经。孔子所作的传则有上经彖传、下经彖传、上经象传、下经象传,以及乾坤两卦的文言传、系辞上传、系辞下传、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合称「十翼」——意思是像十只翅膀一样辅翼经文。后人把十翼中在前的五种(彖传上下、象传上下、文言)拆散,会入上下两经相应的卦爻之下,而系辞以下的五种传无法拆入,只好附在书后单独通行——这就是今天通行的《周易》体例。这一段是智旭先交代《周易》的成书源流,尚未涉及佛法。

可上可下,可内可外,易地皆然,初无死局,故名交易;能动能静,能柔能刚,阴阳不测,初无死法,故名变易。虽无死局,而就事论事,则上下内外仍自历然;虽无死法,而即象言象,则动静刚柔仍自灿然:此所谓万古不易之常经也。若以事物言之,可以一事一物各对一卦一爻,亦可于一事一物之中,具有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若以卦爻言之,可以一卦一爻各对一事一物,亦可于一卦一爻之中,具断万事万物,乃至世出世间一切事物。又一切事物即一事一物,一事一物即一切事物;一切卦爻即一卦一爻,一卦一爻即一切卦爻。故名交易变易,实即不变随缘、随缘不变,互具互造、互入互融之法界耳。

卦爻的位置可上可下、可内可外,彼此换个地位仍旧讲得通,本来就没有一个钉死的定局,所以《易》有「交易」之义。它能动也能静、能柔也能刚,阴阳的往来无法预测,本来就没有一套僵固的定法,所以《易》又有「变易」之义。这里智旭先立易理:虽然没有定局,可是就事论事,上下内外的分际仍旧历历分明;虽然没有定法,可是就卦象说卦象,动静刚柔的分别仍旧灿然可辨——这就是所谓「万古不易之常经」,也就是《易》的第三义「不易」。说到这里,他把话头转入佛法:若从事物一边看,可以一件事、一样物各自对应一卦一爻,也可以在一件事、一样物之中,具足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若从卦爻一边看,可以一卦一爻各自对应一件事、一样物,也可以在一卦一爻之中,断尽万事万物,乃至世间与出世间的一切事物。更进一层:一切事物就是这一事一物,这一事一物就是一切事物;一切卦爻就是这一卦一爻,这一卦一爻就是一切卦爻。所以所谓交易、变易,落到实处,正是天台宗讲的「不变随缘、随缘不变」——真如之体本自不变,却能随顺因缘现起万法;虽随缘现起万法,其体仍旧不变——以及「互具互造、互入互融」的法界:十法界彼此具足、彼此造作,一一法彼此涉入、彼此圆融。至此,《易》的交易变易已被他直接会通成天台圆教的法界观。

伏羲但有画而无辞,设阴阳之象,随人作何等解,世界悉檀也;文王彖辞,吉多而凶少,举大纲以生善,为人悉檀也;周公爻辞,诫多而吉少,尽变态以劝惩,对治悉檀也;孔子十传,会归内圣外王之学,第一义悉檀也。偏说如此,克实论之,四圣各具前三悉檀,开权显实,则各四悉。

这一段用「四悉檀」来分判《易》的四位作者。伏羲只画卦而不系文辞,只是安立阴阳的符号,任凭后人作各种理解、人人各随所好而生欢喜,这属于随顺世情的「世界悉檀」。文王所系的彖辞(卦辞),说吉的多、说凶的少,提挈大纲以引发人的善念,这属于因人生善的「为人悉檀」。周公所系的爻辞,告诫的多、许吉的少,把种种变化情态说尽,用来劝善惩恶,这属于对症下药的「对治悉檀」。孔子所作的十翼,最后归结到「内圣外王」之学——内成德性、外行王道,这属于直显究竟之理的「第一义悉檀」。不过这只是偏就一面而说;若切实论之,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位圣人,各自都兼具前三种悉檀,而一旦「开权显实」(开除权巧方便、显露真实义理),则四位圣人各各具足四种悉檀。智旭在全书开篇就用这套判教框架笼罩《周易》,等于把《易》整个纳入佛法说教的体系之中。

乾卦(乾下乾上)

(乾下 乾上)乾:元亨利贞。六画皆阳,故名为乾。乾者,健也。在天为阳,在地为刚,在人为智为义,在性为照,在修为观;又在器界为覆,在根身为首、为天君,在家为主,在国为王,在天下为帝。或有以天道释,或有以王道释者,皆偏举一隅耳。健则所行无碍,故元亨。然须视其所健者何事,利贞之诫,圣人开示学者切要在此,所谓修道之教也。

「乾下乾上」标明本卦的卦体:下卦是乾,上卦也是乾,纯阳之卦。卦辞说:乾卦,元、亨、利、贞。智旭先依常规易理解说:六画全是阳爻,所以取名为「乾」。乾的含义是「健」,刚健不息。它在天上表现为阳气,在地上表现为刚质,在人身上表现为智慧与义理;就本性一边说是「照」(本具的照了之明),就修行一边说是「观」(能观照的功夫)——这一对「性照修观」是他后文反复使用的纲领。此外,在器世间它是覆盖万物的天,在众生身上它是头颅、是主宰一身的「天君」(心),在一家中是家主,在一国中是国君,在天下则是帝王。历来注家有的专用天道来解,有的专用王道来解,都只是举出其中一个角落罢了。刚健则所行无所阻碍,所以说「元亨」——大为通达。然而必须看清他所刚健的究竟是哪一桩事:「利贞」(利于守正)这一句告诫,正是圣人开示学者最切要之处,也就是《中庸》所说「修道之谓教」的用意。

夫健于上品十恶者必堕地狱,健于中品十恶者必堕畜生,健于下品十恶者必堕鬼趣;健于下品十善者必成修罗,健于中品十善者必生人道,健于上品十善者必生天上;健于上品十善,兼修禅定者,必生色无色界;健于上品十善,兼修四谛十二因缘观者,必获二乘果证;健于上上品十善,能自利利他者,即名菩萨;健于上上品十善,了知十善即是法界、即是佛性者,必圆无上菩提。故十界皆元亨也。

这一段是智旭以佛法会通「元亨」。他把「健」——刚健不息地一路做下去——分别套在十法界的每一层上:在上品十恶上刚健不息的人,必定堕入地狱;在中品十恶上刚健的,必堕畜生道;在下品十恶上刚健的,必堕饿鬼道。反过来,在下品十善上刚健的,会生为阿修罗;在中品十善上刚健的,会生为人;在上品十善上刚健的,会生到天上。若在上品十善之外还兼修禅定,就会生到色界天、无色界天。若在上品十善之外兼修「四谛」(苦、集、灭、道)与「十二因缘」的观法,就能证得声闻、缘觉二乘的果位。若在上上品十善上刚健,并且能够自利兼能利他,就叫做菩萨。若在上上品十善上刚健,并且了知十善当体就是「法界」、就是「佛性」,就必定圆满无上菩提而成佛。「十界」即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天、声闻、缘觉、菩萨、佛这十种法界。所以说:十法界无一不是「元亨」——只要刚健地走下去,条条路都走得通、都能大有所成。这正是下文「利贞」之诫的伏笔:走得通不等于该走。

三恶为邪,三善为正;六道有漏为邪,二乘无漏为正;二乘偏真为邪,菩萨度人为正;权乘二谛为邪,佛界中道为正;分别中边不同为邪,一切无非中道为正。此利贞之诫所以当为健行者设也。

承接上文,智旭层层判定什么才算「正」,也就是卦辞里的「贞」。以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为邪,人、天、修罗三善道为正;再进一层,六道轮回全都是「有漏」(夹带烦恼、出不了生死),所以为邪,声闻缘觉二乘的「无漏」才算正;再进一层,二乘只证「偏真」(偏于空理的真谛,自了而已)仍旧是邪,菩萨发心度人才算正;再进一层,权教菩萨只见真、俗「二谛」为邪,佛界所证的「中道」才算正;再进一层,心里若还分别中道与二边有所不同,仍旧是邪,直到通达一切法无非中道,才是真正的正。层层剥进,下一层的「正」到了上一层又成了「邪」。所以说,「利贞」这一句告诫,本来就是专为一切刚健力行的人而设的——刚健有余而方向不正,健得越猛,跌得越深。

初九:潜龙勿用。龙之为物也,能大能小,能屈能申,故以喻乾德焉。初未尝非龙,特以在下,则宜潜而勿用耳。此如大舜耕历山时,亦如颜子居陋巷乎。其静为复,其变为姤。复则后不省方以自养,姤则施命诰四方以养众,皆潜之义也。

爻辞说:初九,潜伏的龙,不要施用。智旭依易理解说:龙这种东西,能变大也能变小,能屈也能伸,所以用它来比喻乾卦刚健之德。初九本来也是龙,只因为处在最下的位置,才应当潜藏而不施用。这就像虞舜还在历山耕田的时候,也像颜回住在陋巷的时候——德性已经具足,只是时位未到。接着他用两种卦变来印证:本爻不动、余爻取阴,全卦成《复》;本爻由阳变阴,全卦成《姤》。《复》卦大象说「后不省方」,君王闭关不出巡四方,是自我涵养;《姤》卦大象说「施命诰四方」,是养育众人。一个自养,一个养众,都含着「潜」的意思——潜并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把力量收在里面。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初如渊,二如田,时位之不同耳,龙何尝有异哉。二五曰大人,三曰君子,皆人而能龙者也。此如大舜征庸时,亦如孔子遑遑求仕乎。其静为临为师,其变为同人,皆有利见之义焉。

爻辞说:九二,龙出现在田野上,利于见到大人。智旭解说:初爻好比深渊,二爻好比田野,只是所处的时位不同罢了,龙本身何尝有两样?在乾卦中,二爻与五爻称「大人」,三爻称「君子」,都是身为人而能如龙者。这就像虞舜被尧征召任用的时候,也像孔子奔走列国、急切求仕的时候——龙已出渊而仍在田间,还须有人识拔。就卦变说:本爻不动时为《临》为《师》,本爻由阳变阴则全卦成《同人》。《临》是居上临下、亲近于民,《师》是众所归往,《同人》是与人和同,三卦都含着「利见大人」的意思。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在下之上则地危,纯刚之德则望重,故必终日乾乾,虽至于夕而犹惕若。所谓安而不忘危,危者安其位者也。此如大舜摄政时,亦如王臣蹇蹇匪躬者乎。其静为泰为谦,其变为履,皆有乾乾惕厉之义焉。

爻辞说:九三,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到了夜里还是警惕戒惧,虽然处境危险,却不会有过错。智旭解说:九三位居下卦之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地位本来就危险;又是纯阳刚健之德,众望所归、责任沉重。所以必须整天勤勉不懈,即使到了傍晚仍旧警惕。这正是《系辞传》所说的「安而不忘危」——「危者,安其位者也」,懂得常存戒惧的人,反倒能安稳地保住自己的位子。这就像虞舜代尧摄政的时候,也像《蹇》卦六二爻辞所说「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为国事艰难奔走而不顾自身的臣子。就卦变说:本爻不动时为《泰》为《谦》,由阳变阴则成《履》。《泰》须防泰极生否,《谦》须执谦守下,《履》是履虎尾而不得不戒慎,三卦都含着乾乾惕厉的意思。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初之勿用必于深渊,四亦在渊,何也?初则潜,四则跃,时势不同,而迹暂同。此如大舜避位时,亦如大臣之休休有容者乎。其静为大壮为豫,其变为小畜,皆有将飞未飞、以退成进之义焉。

爻辞说:九四,或许腾跃而起,或许仍留在深渊,都不会有灾祸。智旭设问:初九说「勿用」是因为身在深渊,九四也在渊中,这是为什么?回答是:初九是「潜」,九四是「跃」,两者所遇的时势不同,只是外表的行迹一时相似罢了。这就像虞舜在尧去世之后避居南河、把天子之位让给尧的儿子的时候,也像《尚书·秦誓》所称「休休有容」、气度宽厚能容人的大臣。就卦变说:本爻不动时为《大壮》为《豫》,由阳变阴则成《小畜》。《大壮》壮盛而须戒躁进,《豫》须顺时而后动,《小畜》是力量暂被畜止,三卦都含着「将飞未飞、以退为进」的意思。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今之飞者,即昔之或跃或惕或见或潜者也,不如此,安所称大人哉。我为大人,则所见无非大人矣。此如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亦如一切圣王之御极者乎。其静为夬为比,其变为大有,皆有利见之义焉。

爻辞说:九五,龙飞在天上,利于见到大人。智旭解说:如今高飞的这条龙,正是当初或跃、或惕、或见、或潜的同一条龙;不曾经历过那几段,凭什么称得上「大人」?而且自己一旦成了大人,眼中所见的也就无一不是大人了——这是他对「利见大人」的一层翻转:所见的高下,取决于能见者自己的高下。这就像虞舜垂衣裳、无为而天下大治,也像一切圣王登极临位的时候。就卦变说:本爻不动时为《夬》为《比》,由阳变阴则成《大有》。《夬》是刚决而为众所仰,《比》是天下亲附,《大有》是所有者广大,三卦都含着「利见大人」的意思。

上九:亢龙有悔。亢者,时势之穷;悔者,处亢之道也。此如大舜遇有苗弗格,舞乾羽于两阶乎,否则不为秦皇汉武者几希矣。其静为乾为剥,其动为夬,皆亢而须悔者也。王阳明曰:「乾六爻作一人看,有显晦,无优劣;作六人看,有贵贱,无优劣。」

爻辞说:上九,飞得过高的龙,将有悔恨。智旭解说:「亢」是时势已到尽头;而「悔」并不是懊丧的结果,而是身处亢极之位所应有的态度——懂得回头。这就像虞舜征讨有苗而三苗不肯归服,于是罢兵还朝,在庙堂两阶之间执干戚羽旄而舞,以文德感化,终使有苗自来归顺(事见《尚书·大禹谟》);若不是这样知悔而返,那就离秦始皇、汉武帝穷兵黩武的下场不远了。就卦变说:本爻不动时为《乾》为《剥》,本爻变动则成《夬》——《剥》是阳气被剥将尽,《夬》是决而将穷,都是亢极而必须知悔之象。末了引明儒王阳明的话:乾卦六爻,若当作一个人来看,只有显达与晦隐的分别,没有优劣高下;若当作六个人来看,只有贵贱地位的不同,也没有优劣高下。

统论六爻表法,通乎世出世间。若约三才,则上二爻为天,中二爻为人,下二爻为地。若约天时,则冬至后为初爻,立春后为二爻,清明后为三爻,夏为四爻,秋为五爻,九月后为上爻。又乾坤二卦合论者,十一月为乾初爻,十二月为二爻,正月为三爻,二月为四爻,三月为五爻,四月为上爻,五月为坤初爻,乃至十月为坤上爻也。若约欲天,则初爻为四王,二忉利,三夜摩,四兜率,五化乐,上他化。若约三界,则初欲界,二三四五色界,上无色界。

这一段总论六爻的「表法」——六爻可以用来象征什么,而这套象征通贯世间法与出世间法。若按「三才」来配,上面两爻属天,中间两爻属人,下面两爻属地。若按一年的节候来配,冬至以后为初爻,立春以后为二爻,清明以后为三爻,夏季为四爻,秋季为五爻,九月以后为上爻;若把乾坤两卦合起来配满十二个月,则十一月为乾卦初爻,十二月为二爻,正月为三爻,二月为四爻,三月为五爻,四月为上爻,五月转入坤卦初爻,一直到十月为坤卦上爻。从这里起,他改用佛教的世界构造来配:若按欲界六层天来配,初爻是四天王天,二爻是忉利天,三爻是夜摩天,四爻是兜率天,五爻是化乐天,上爻是他化自在天。若按三界来配,初爻是欲界,二、三、四、五这四爻是色界,上爻是无色界。

若约地理,则初为渊底,二为田,三为高原,四为山谷,五为山之正基,上为山顶。若约方位,则初为东,三为南,四为西,六为北,二五为中。若约家,则初为门外,上为后园,中四爻为家庭。若约国,则初上为郊野,中四爻为城内。若约人类,则初民,二士,三官长,四宰辅,五君主,上太皇,或祖庙。若约一身,则初为足,二为腓,三为股为限,四为胸为身,五为口为脢,上为首亦为口。若约一世,则初为孩童,二少,三壮,四强,五艾,上老。

接着再换角度配。若按地形来配,初爻是深渊之底,二爻是田地,三爻是高原,四爻是山谷,五爻是山的正身根基,上爻是山顶。若按方位来配,初爻为东,三爻为南,四爻为西,第六爻(上爻)为北,二爻与五爻居中。若按一个家来配,初爻是门外,上爻是后园,中间四爻是家庭之内。若按一个国来配,初爻与上爻是城外郊野,中间四爻是城中。若按人的身份来配,初爻是百姓,二爻是士人,三爻是官长,四爻是宰辅大臣,五爻是君主,上爻是太上皇,或者是祖庙。若按人的一身来配,初爻是脚,二爻是小腿肚,三爻是大腿、是腰际(《艮》卦所谓「限」),四爻是胸、是躯干,五爻是口、是脊背之肉(「脢」),上爻是头,也可指口。若按人的一生来配,初爻是孩童,二爻是少年,三爻是壮年,四爻是四十强仕之年,五爻是五十曰「艾」之年,上爻是老年。这些配法都还在世间法的范围之内,为下文转入佛法的配法作铺垫。

若约六道,则如次可配六爻。又约十界,则初为四恶道,二为人天,三为色无色界,四为二乘,五为菩萨,上为佛。若约六即,则初理,二名字,三观行,四相似,五分证,上究竟。以要言之,世出世法,若大若小,若依若正,若善若恶,皆可以六爻作表法。有何一爻不摄一切法?有何一法不摄一切六爻哉?

若按六道轮回来配,正好依次配上六爻。若按「十界」(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天、声闻、缘觉、菩萨、佛)来配,则初爻是地狱等四恶道,二爻是人道与天道,三爻是色界无色界,四爻是声闻缘觉二乘,五爻是菩萨,上爻是佛。若按天台宗的「六即」来配——「六即」是从凡夫到成佛的六个阶位,兼顾「即」与「六」两面:理即(本具佛性而全不自知)、名字即(听闻佛法而知有佛性)、观行即(依教起观、行解相应)、相似即(伏住烦恼、得相似之解)、分证即(分分断无明、分分证法身)、究竟即(惑尽智圆而成佛)——则初爻是理即,二爻是名字即,三爻是观行即,四爻是相似即,五爻是分证即,上爻是究竟即。总而言之,世间法与出世间法,无论大乘小乘,无论依报(身外的国土环境)正报(自身的身心),无论善的恶的,都可以拿六爻来作象征。既然如此,哪一爻不含摄一切法?又哪一法不含摄这全部六爻呢?这一问一答,正是把「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圆教义安在六爻上。

佛法释乾六爻者,龙乃神通变化之物,喻佛性也。理即位中,佛性为烦恼所覆故勿用;名字位中,宜参见师友,故利见大人;观行位中,宜精进不息,故日乾夕惕;相似位中,不著似道法爱,故或跃在渊;分证位中,八相成道,利益群品,故为人所利见;究竟位中,不入涅槃,同流九界,故云有悔。此原始要终,兼性与修而言之也。

这一段是智旭正式以佛法解释乾卦六爻,所依据的正是上文的「六即」。龙是能起神通变化之物,用来比喻「佛性」。在「理即」位中,佛性虽本自具足,却被烦恼盖覆而无从起用,所以说「潜龙勿用」。在「名字即」位中,刚刚听闻佛性之名,应当参访明师善友,所以说「利见大人」。在「观行即」位中,应当精进不懈地起观修行,所以说「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在「相似即」位中,功夫已经近似真道,最怕的是贪著这份相似境界而生起「法爱」——对自己所得之法的爱著,是临门一步最难破的障道之患;能不贪著,所以说「或跃在渊」,进退自如。在「分证即」位中,已能示现「八相成道」(降兜率、入胎、住胎、出胎、出家、成道、转法轮、入涅槃)而广利众生,所以说「飞龙在天」,为众人所乐见。在「究竟即」位中,佛虽已究竟圆满,却不肯独取涅槃安住,仍旧回入九法界与众生同事,所以说「亢龙有悔」——这个「悔」不是过失,而是不居高位、回头度生。这一段是从起点讲到终点,把本具的「性德」与修行的「修德」合起来说。

若单约修德者,阳为智德,即是慧行。初心乾慧,宜以定水济之,不宜偏用;二居阴位,定慧调适,能见佛性,故云利见大人;三以慧性遍观诸法;四以定水善养其机;五则中道正慧证实相理;上则觅智慧相了不可得。又约通塞而言之者:初是浅慧,故不可用;上是慧过于定,故不可用;中之四爻皆是妙慧:二如开佛知见,三如示佛知见,四如悟佛知见,五如入佛知见也。

若单就「修德」一边说,阳爻代表智慧之德,也就是「慧行」(以观慧为主的修行)。初九是初发心的「乾慧」——干枯的智慧,有慧而无定,好比无水之地,应当用禅定之水来滋润,不可偏用慧而废定,所以说「勿用」。九二以阳爻居在二这个阴位,定与慧调和得宜,因而能够见到佛性,所以说「利见大人」。九三以慧的力量遍观一切诸法。九四以定水好好涵养自己的根机。九五则以中道正慧亲证实相之理。上九则是连智慧之相也了不可得——智到极处反而无智可得。再从「通塞」(何处通得过、何处堵住)来说:初九是浅慧,还不堪使用;上九是慧超过了定,也不堪使用;中间四爻都是微妙的智慧,恰好配得上《法华经》所说佛出世的一大事因缘:九二如「开」佛知见,九三如「示」佛知见,九四如「悟」佛知见,九五如「入」佛知见。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六十四卦,共计三百八十四爻,阴阳各半,则阳爻共有百九十二。此周公总明一切阳爻所以用九而不用七之旨也。盖七为少阳,静而不变;九为老阳,动而变阴。今若筮得乾卦,六爻皆九,则变为坤卦,不惟可知大始,亦且可作成物,而六龙不作六龙用,其变化妙无端倪矣。此如大舜荐禹于天,不以位传其子,亦如尧舜之犹病、文王之望道未见、孔子之圣仁岂敢乎。

「用九」辞说:见到一群龙都不以头角自居,吉。智旭解说:六十四卦共有三百八十四爻,阴阳各占一半,所以阳爻总共一百九十二。这一条「用九」,是周公总括说明一切阳爻为什么取「九」而不取「七」的用意。原来占筮所得的阳有两种:七是少阳,安静而不变;九是老阳,动而要变成阴。如今若占得乾卦而六爻全是九,那么整卦就变成坤卦:不但保有乾「知大始」的开创之能,而且兼得坤「作成物」的成就之功,六条龙却不当作六条龙来用,它的变化就微妙得没有边际了。这就像虞舜把禹推荐给上天而不把帝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也像《论语》所载尧舜尚且以博施济众为难、《孟子》所载文王已望见了道却像还没见到、孔子说「若圣与仁,则吾岂敢」——都是有其德而不肯居其名,这正是「群龙无首」的样子。

若约佛法释者,用九,是用有变化之慧,不用七之无变化慧也。阳动即变为阴,喻妙慧必与定俱。《华严》云:「智慧了境同三昧。」大慧云:「一悟之后,稳贴贴地。」皆是此意。群龙者,因中三观、果上三智也。观之与智,离四句,绝百非,不可以相求,不可以识识,故无首而吉。

若用佛法来解释:所谓「用九」,是用那种能起变化的智慧,不用「七」那种不能变化的智慧。阳一动就变成阴,比喻真正微妙的智慧必定与禅定相俱——有慧无定算不得妙慧。《华严经》说「智慧了境同三昧」,智慧照了境界的当下就是三昧;大慧宗杲禅师说「一悟之后,稳贴贴地」,悟后心地安稳不动——讲的都是这个意思。所谓「群龙」,指的是因地所修的「三观」(空观、假观、中观)与果地所成的「三智」(一切智、道种智、一切种智)。这三观与三智,超离「四句」、断绝「百非」(一切名言分别与否定),不能凭形相去寻求,也不能用意识去认识,所以说「无首」而吉——正因为抓不到一个头绪,才是它的吉处。

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此孔子彖传,所以释文王之彖辞者也。释彖之法,或阐明文王言中之奥,或点示文王言外之旨,或借文王言句而自出手眼,别申妙义,事非一概。今乾坤二卦,皆是自出手眼,或亦文王言外之旨。此一节是释元亨二字,以显性德法尔之妙,所谓「无不从此法界流」也。

彖传说:伟大啊乾的元德!万物都依靠它才有开始,它统摄着整个天道。云气流行,雨泽施布,各类物品流布成形。智旭先说明体例:这是孔子所作的彖传,用来解释文王彖辞的。解释彖辞的方式不止一种:有的是把文王话里的深意阐发出来,有的是点示文王话外的用意,有的则借着文王的语句而自出手眼,另行申明一层妙义。如今乾、坤两卦的彖传,都属于自出手眼,或者说是发挥文王的言外之旨。这一节是解释「元亨」两个字,用来显明「性德」本来如此的微妙。「性德」指众生本自具足、不由修成的德性,与后文的「修德」(依修行而成的德)相对,是全书最要紧的一对概念。「无不从此法界流」是《大乘法界无差别论》一系的名句:一切法无不从真如法界流出,此处正配「万物资始」。

盖乾之德不可胜言,而惟元能统之;元之德不可名状,惟于万物资始处验之。始者,对终而言,不始不足以致终,不终不足名资始,即始而终,故曰统天。举凡云行雨施,品物流行,莫非元之德用,所谓始则必亨者也。

乾的德说也说不尽,然而只有一个「元」字能够统摄它;「元」的德又无法形容描画,只能在「万物资始」这一处去验证它。所谓「始」,是相对于「终」而说的:没有开始,就不足以导致终结;不能终结,也就称不上是资始。开始之中已含着终结,所以彖传说它「统天」——统摄天道的全程。凡是云气流行、雨泽施布、万类流布成形,无一不是「元」这一德的作用。这就是所谓「一旦有始,必定亨通」,也正是「元」与「亨」连称的道理。智旭在这里用「即始而终」把《易》的元亨,暗暗接上了佛法「初发心时便成正觉」的路数。

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此一节,是显圣人以修合性,而自利功圆也。圣人见万物之资始,便能即始见终,知其由终有始,始终止是一理,但约时节因缘假分六位。达此六位无非一理,则位位皆具龙德,而可以御天矣。天即性德也;修德有功,性德方显,故名御天。

彖传说:大大地明彻了终与始,六个爻位便依时序而成立,随时驾着六条龙来驾御天道。智旭解说:这一节是显明圣人以修行来契合本性,自利的功行由此圆满。圣人看见万物由乾元开始,便能就着开始看见终结,也知道正因为有终结才谈得上开始,始与终不过是同一个道理;只是就着时节因缘的不同,假立六个爻位的分别。通达这六位无非同一个理,那么位位都具足龙的德性,就可以驾御天道了。这里他给「天」下了一个佛法的定义:天就是「性德」——本具的德性。修德有了功夫,性德才显现出来,所以叫做「御天」。换言之,六位不是六个不同的东西,而是同一佛性在迷悟不同时节中的六种面目,这正与前文的「六即」一一对应。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此一节,是释利贞二字,以显性德本来融遍,所谓「无不还归此法界」也。盖一切万物既皆资始于乾元,则罔非乾道之变化;既皆乾道变化,则必各得乾道之全体大用,非是乾道少分功能,故能各正性命。物物具乾道全体,又能保合太和;物物具乾元资始大用,乃所谓利贞也。

彖传说:乾道运行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本性与天命,保持并会合最高的和谐,这才是「利贞」。智旭解说:这一节是解释「利贞」两个字,用来显明性德本来就圆融周遍,也就是所谓「无不还归此法界」——万法既从法界流出,最终仍旧归回法界。既然一切万物都从乾元发端,那就没有一样不是乾道的变化;既然都是乾道的变化,那就必定各自得到乾道的全体大用,而不只是分到乾道的一点点功能,所以能够「各正性命」。每一物都具足乾道的全体,因而能够「保合太和」;每一物都具足乾元资始的大用,这就是所谓的「利贞」。上一节讲「无不从此法界流」是往外开,这一节讲「无不还归此法界」是往里收,一开一收,正是天台家说真如「随缘不变」的两面。

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此一节,是显圣人修德功圆,而利他自在也。统论一传宗旨,乃孔子借释彖爻之辞,而深明性修不二之学。以乾表雄猛不可沮坏之佛性,以元亨利贞表佛性本具常乐我净之四德。佛性必常,常必备乎四德,竖穷横遍,当体绝待,故曰大哉乾元。试观世间万物,何一不从真常佛性建立?设无佛性,则亦无三千性相、百界千如。故举一常住佛性,而世间果报天、方便净天、实报义天、寂光大涅槃天,无不统摄之矣。

彖传说:圣人超出于万物之上,万邦因而都得安宁。智旭解说:这一节是显明圣人修德功行圆满,因而利他自在。接着他总论整篇彖传的宗旨:这是孔子借着解释彖辞爻辞的机会,深入阐明「性修不二」之学——本具的性德与后起的修德不是两回事。以乾卦表示雄健勇猛、任何力量都无法摧坏的「佛性」;以元、亨、利、贞四字表示佛性本自具足的「常乐我净」四德(涅槃的四种德性:恒常不变、寂灭安乐、真实自在、清净无染)。佛性必定是恒常的,恒常就必定具备这四德,竖着穷尽三世、横着遍满十方,当体就绝对而无可比对,所以彖传赞叹说「大哉乾元」。试想世间万物,哪一样不是从真常佛性上建立起来的?假使没有佛性,那么天台宗所说的「三千性相」「百界千如」(十法界互具成百界,每界具十如是、三种世间,共成三千诸法)也就无从谈起。所以只要举出一个常住佛性,那么世间果报天、方便净天、实报义天、寂光大涅槃天这四层「天」,就无不被它统摄在内——这正对应彖传的「乃统天」。

依此佛性常住法身,遂有应身之云、八教之雨,能令三草二木各称种性而得生长。而圣人则于诸法实相究尽明了。所谓实相非始非终,但约究竟彻证名之为终,众生理本名之为始。知其始亦佛性,终亦佛性,不过因于迷悟时节因缘,假立六位之殊。位虽分六,位位皆龙。

依着这个佛性常住的「法身」,才有应机示现的「应身」如云一般兴起,有天台判教所立「八教」(藏、通、别、圆四化法与顿、渐、秘密、不定四化仪)的法雨普降,能使根性大小不同的众生——《法华经》比喻为上中下三种草与大小二种树的「三草二木」——各自按照自己的种性得到生长。这正配彖传的「云行雨施,品物流形」。而圣人对于诸法实相,是彻底穷尽、明明白白的,这便是「大明终始」。所谓实相,本来非始非终;只是就究竟彻底的亲证而言叫做「终」,就众生本具之理而言叫做「始」。知道开始也是佛性、终结也是佛性,不过因为迷与悟的时节因缘不同,才假立六个位次的差别。位次虽然分成六个,位位都是同一条龙——这就是天台「六而常即、即而常六」的说法:分位上宛然有六,体性上始终是一。

所谓理即佛,乃至究竟即佛,乘此即而常六之修德,以显六而常即之性德,故名乘六龙以御天也。此常住佛性之乾道,虽亘古亘今不变不坏,而具足一切变化功用,故能使三草二木各随其位而证佛性。既证佛性,则位位皆是法界,统一切法无有不尽,而保合太和矣。所以如来成道,首出九界之表,而刹海众生,皆得安住于佛性中也。

从「理即佛」一直到「究竟即佛」,乘着这份「即而常六」的修德——虽然当体即佛,行位上仍有六重次第——来显发那「六而常即」的性德,所以叫做「时乘六龙以御天」。这个常住佛性的乾道,虽然从古到今不变不坏,却又具足一切变化的功用,所以能使三草二木各随自己的位次而证得佛性。既然证得佛性,那么位位都是法界,统摄一切法而无所遗漏,这就是「保合太和」。所以如来成道之时,超出于九法界之上,而无量刹土之中的众生,也都得以安住在佛性之中——这就是「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到这里,智旭已把整篇乾卦彖传从头到尾译成了一部佛性论:元亨利贞是常乐我净,六位是六即,御天是以修合性,万国咸宁是众生同归佛性。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六十四卦大象传,皆是约观心释,所谓无有一事一物而不会归于即心自性也。本由法性不息,所以天行常健;今法天行之健而自强不息,则以修合性矣。

大象传说:天的运行刚健不已,君子取法于此而自强不息。智旭在此立下一条通例:六十四卦的大象传,一律都用「观心」的角度来解释。「观心」是天台止观的根本法门,即把一切外境收归到当下这一念心上来观照;所谓没有一事一物不会归到「即心自性」——不离此心的本性。他解说本条:本来是因为法性自身运转不息,所以天的运行才恒常刚健;如今人效法天行的刚健而自强不息,这就是以修德契合性德。全书凡遇大象传,都作这一路会归自心的读法,读者可以据此分辨:讲卦爻是说事,讲大象便是说心。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见龙在田,德施普也。终日乾乾,反复道也。或跃在渊,进无咎也。飞龙在天,大人造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文并可知。

小象传逐爻解释道:说「潜龙勿用」,是因为阳爻还在最下的位置。说「见龙在田」,是因为德泽已经开始普施。说「终日乾乾」,是因为反反复复行在正道上。说「或跃在渊」,是因为这样前进不会有过错。说「飞龙在天」,是因为大人到此才真正有所作为。说「亢龙有悔」,是因为盈满的状态不能长久。说「用九」,是因为天的德性不可以争先居首。智旭说:这几句文义明白,照文面就能理解,不必另作解释。

佛法释者:法身流转五道,名日众生,故为潜龙,理即法身,不可用也。具缚凡夫,能知如来秘密之藏,故德施普。十乘妙观,念念熏修,故反复道。不住相似中道法爱,故进无咎。八相成道,广度众生,故是大人之事。无住大般涅槃,亦不毕竟入于灭度,尽未来时同流九界,故盈不可久。但恃性德便废修德,全以修德而为教门,故天德不可为首。

接着他改用佛法逐句会通。经论说「法身流转五道,就叫做众生」,法身本自清净,一旦在五道中流转便被称作众生,这就是「潜龙」;此时虽然当体即是法身,却只是「理即」阶位,还无法起用,所以说「不可用」。带着满身烦恼束缚的凡夫,居然能够听闻并信解「如来秘密之藏」(即众生本具的如来藏佛性),这一步跨出去,德泽已经开始普施,所以说「德施普」。依天台「十乘观法」这一套精妙的观门,念念熏习修持,反反复复不离此道,所以说「反复道」。到了相似位不贪著那份近似真道的「法爱」,才敢向前跃进而不出差错,所以说「进无咎」。示现八相成道、广度众生,这才是大人分内的事业,所以说「大人造」。诸佛所证是「无住大般涅槃」,既不住生死也不住涅槃,并不真的永远寂灭而去,而是尽未来际回入九法界与众生同事,所以说「盈不可久」——不肯停在圆满的顶点上。若只倚仗本具的性德便荒废了修行的功夫,那就错了;佛法整个是以修德作为教化的门径,所以说「天德不可为首」——天然的性德不可拿来抢在修德前头充数。

冯文所曰:「其潜藏者,非谓有时而发用也,即发用而常潜藏也;其在下者,非谓有时而上也,其上者不离乎下也。乾卦所谓勿用之潜龙,即大衍所谓勿用之一也。」

智旭引明人冯文所的话说:所谓「潜藏」,并不是说潜藏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用;而是即使正在发用的时候,它也始终潜藏着。所谓「在下」,也不是说在下一段时间之后才上去;而是上去的那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下面。乾卦所说那条「勿用」的潜龙,就等于《系辞传》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剩下那「不用之一」——这个一从不参与揲蓍,却是四十九策变化的根本。这段引文把「潜」从时间上的先后,改说成体用上的隐显,正合智旭「即而常六、六而常即」的思路。

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乾也。六十四卦不出阴阳二爻,阴阳之纯,则为乾坤二卦;乾坤二义明,则一切卦义明矣,故特作文言一传以申畅之。此一节先明性德也。

文言传说:元,是众善之中的首长;亨,是一切美好的会合;利,是义理的调和;贞,是办事的骨干。智旭解说:六十四卦不外乎阴阳两种爻,阴阳各自纯粹到底,就成为乾、坤两卦;乾坤两卦的义理弄明白了,一切卦的义理也就明白了,所以孔子特地作一篇《文言传》来申说畅发。这里他提示读者注意分层:文言传这一节讲元亨利贞四者本身,是先讲「性德」——本来具足的德,还没有讲到人要怎么做。

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乾事。此一节明修德也。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此一节结显以修合性也。非君子之妙修,何能显乾健之本性哉?

文言传接着说:君子体察并实行仁德,就足以做人的首长;把美好的事物会聚起来,就足以合于礼;使万物各得其利,就足以调和义理;坚守正道,就足以办成事业。智旭解说:这一节讲的是「修德」——人依着元亨利贞四者去做的功夫。文言传最后说:君子实行这四种德,所以说「乾:元亨利贞」。智旭解说:这一节是总结显明「以修合性」——用后天的修行契合先天的本性。若没有君子这一番精妙的修行功夫,凭什么显出乾健的本性呢?三节连读,正是性德、修德、性修不二的次第,读者可依此分清哪一句在说本具、哪一句在说做工夫。

统论乾坤二义:约性则寂照之体,约修则明静之德,约因则止观之功,约果则定慧之严也。若性若修,若因若果,无非常乐我净。常乐我净之慧,名一切种智;常乐我净之定,名首楞严定。所以乾坤各明元亨利贞四德也。今以儒理言之,则为仁义礼智。若一往对释者:仁是常德,体无迁故;礼是乐德,具庄严故;义是我德,裁制自在故;智是净德,无昏翳故。若互摄互含者:仁礼义智性恒故常,仁礼义智以为受用故乐,仁礼义智自在满足故我,仁礼义智无杂无垢故净。又四德无杂故为仁,四德周备故为礼,四德相摄故为义,四德为一切法本故为智也。

这里总论乾坤两卦的义理,一路用佛法对配:就本性说,乾是「照」、坤是「寂」,寂照是同一心体的两面;就修行说,乾是「明」、坤是「静」;就因地功夫说,乾是「观」、坤是「止」——止观双运是天台修行的总纲;就果地成就说,乾是「慧」、坤是「定」,定慧二法庄严法身。无论性、修、因、果,无一不是「常乐我净」四德。具备常乐我净的智慧叫做「一切种智」(佛所独有、遍知一切法总相别相的智),具备常乐我净的禅定叫做「首楞严定」(意为「一切事究竟坚固」,佛所证的大定)。正因如此,乾卦坤卦才各自都讲元亨利贞四德。如今换成儒家的道理来说,四德就是仁、义、礼、智。若一层一层对应着解释:仁是「常」德,因为仁体没有迁改;礼是「乐」德,因为礼具足庄严;义是「我」德,因为义能裁断制宜、自在无碍;智是「净」德,因为智没有昏昧翳障。若换成彼此含摄的圆融讲法:仁礼义智的体性恒久,所以是常;仁礼义智可以受用,所以是乐;仁礼义智自在满足,所以是我;仁礼义智毫无夹杂垢染,所以是净。反过来又可以说:四德毫无夹杂,所以叫仁;四德周遍完备,所以叫礼;四德彼此含摄,所以叫义;四德是一切法的根本,所以叫智。这种「一一互具」的说法,正是天台圆教「一即一切」的手法用在儒家四德上。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约圣德释,如文可解。

文言传设问:初九爻辞说「潜龙勿用」,是什么意思?孔子回答说:这是有龙一般的德性而隐居不出的人。他不因世俗而改变自己,不去成就名声;避世隐居而不烦闷,不被人称许也不烦闷。合意的事就去做,不合意的就避开;志向坚定得无法动摇——这就是潜龙。智旭说:若就圣人之德这一层来解释,照文面就讲得通,不必另加发挥。这是他一贯的分层办法:先认可儒家本有的读法,然后再另开一层佛法的读法。

若约理即释者:龙德而隐,即所谓隐名如来藏也;昏迷倒惑,其理常存,故不易乎世;佛性之名未彰,故不成乎名;终日行而不自觉,枉入诸趣,然毕竟在凡不减,故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而行者亦是佛性;忧则违之,而违者亦是佛性;终日随缘,终日不变,故确乎其不可拔也。

若就六即中的「理即」位来解释:所谓「有龙德而隐」,正是佛典所说隐覆时称为「如来藏」——佛性尚被烦恼藏覆,故立此名。众生虽然昏迷颠倒、惑乱不觉,佛性之理却始终常在,所以说「不易乎世」,不被世间的迁流改变分毫。佛性的名目还没有彰显出来,所以说「不成乎名」。众生整天在佛性中行走却自己不觉察,冤枉地堕入六道诸趣;然而佛性在凡夫分上一点也不曾减少,所以说「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它隐没不显、无人赏识,却谈不上有什么苦闷。「乐则行之」,而那个去行的,也是佛性;「忧则违之」,而那个避开的,还是佛性。整天随顺因缘而动,整天体性不变,所以说「确乎其不可拔」。这一节把儒家一位守志不移的隐士,读成了尚在迷位而本自不失的佛性,是全书「以禅入儒」最典型的手法。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文亦可解。

文言传设问:九二爻辞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是什么意思?孔子回答说:这是有龙德而居于正中之位的人。平常的言语讲信用,平常的行为讲谨慎,防闲邪念而保存内心的诚,做了好事有益于世而不自夸,德行广博因而能感化人。《周易》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讲的正是君主之德。「庸」是平常的意思,说的是德性落实在日用寻常之间。智旭说:这一段文义也明白,照文面就讲得通。下面他才转入佛法的读法。

若约名字即佛释者:庸言庸行,只是身口七支,以知法性无染污故,随顺修行尸波罗密。从此闲九界之邪,而存佛性之诚。初心一念圆解善根,已超三乘权学尘劫功德,而不自满假,故其德虽博,亦不存德博之想,以成我慢也。发心毕竟二不别,如是二心先心难,故虽名字初心,已具佛知佛见而为君德。

若就「名字即佛」这一位来解释:所谓平常的言语与行为,不过是「身口七支」——身业的不杀、不盗、不淫三支,与口业的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四支。因为知道法性本来没有染污,所以能顺着这个道理修持「尸波罗蜜」(梵语,即持戒度)。从此防闲九法界的邪妄,而保存佛性的真诚,这就是「闲邪存其诚」。初发心时的一念圆解善根——刚听闻佛性之名便生起圆满的领解——其功德已经超过藏、通、别三乘权巧之学历经无量劫所积的功德;可是他并不因此自满自大,所以德行虽然广博,心里也不存一个「我德行广博」的念头,免得由此生出我慢,这就是「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华严经》说「发心毕竟二不别,如是二心先心难」——初发心与最终成佛,二者本无差别,而这两颗心相比,初发心那一颗反倒更难;所以虽然只是名字位的初发心,却已经具足佛的知见,足以称为「君德」。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忠信是存心之要,而正所以进德;修辞立诚,是进修之功,而正所以居业,此合外内之道也。可往则往是其几,可止则止是其义,进退不失其道,故上下无不宜矣。

文言传设问:九三爻辞说「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是什么意思?孔子回答说:君子要增进德性、修治事业。忠与信是用来增进德性的;修饰言辞而确立内心的诚,是用来保有事业的。知道该达到哪里就努力达到,这样的人可以跟他谈论事情的「几」(细微的先兆);知道该终止在哪里就适时终止,这样的人可以跟他谈论「义」的坚守。所以居上位而不骄傲,处下位而不忧惧;正因为终日乾乾、随时警惕,所以虽处危地也不会有过错。智旭依儒理解说:忠信是存心的要领,正是用来增进德性的;修辞立诚是进修的功夫,正是用来保有事业的——一个在内,一个在外,这是内外合一之道。该前往时就前往,这是识「几」;该停止时就停止,这是守「义」;进退都不失其道,所以居上居下没有不合宜的。

若约佛法六即释者,正观行位中圆妙功夫也。直心正念真如,名为忠信,所以进德而为正行也;随说法净则智慧净,导利前人,化功归己,名为修辞立诚,所以居业而为助行也。知至至之是妙观,知终终之是妙止,止观双行,定慧具足,则能上合诸佛慈力而不骄,下合众生悲仰而不忧矣。

若按六即来解释,这一爻正是「观行位」中圆满微妙的功夫。《起信论》说「直心正念真如」——心地质直,念念不离真如,这就叫「忠信」,是用来进德的「正行」(以观慧为主的正修)。《维摩经》说随着说法清净,自己的智慧也随之清净;引导利益他人,教化之功最终还落到自己身上,这就叫「修辞立其诚」,是用来居业的「助行」(以福德事行辅助正行)。「知至至之」是「妙观」——照了诸法的观照功夫;「知终终之」是「妙止」——止息妄念的安住功夫;止与观双双并运,定与慧一齐具足,就能上与诸佛的慈力相合而不骄慢,下与众生的悲仰相应而不忧惧。这两句取《楞严经》「上合十方诸佛本妙觉心,与佛如来同一慈力;下合十方一切众生,与诸众生同一悲仰」之意,把儒家的「不骄不忧」直接换成了菩萨的上求下化。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此正阐明舜禹避位,仍即登位之心事也。若约佛法者:直观不思议境为上,用余九法助成为下;心心欲趋萨婆若海为进,深观六即不起上慢为退。欲及时者,欲于此生了办大事也。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设不证入圆住正位,不名度二死海。

文言传设问:九四爻辞说「或跃在渊无咎」,是什么意思?孔子回答说:忽上忽下并没有定准,这并不是为了邪恶;忽进忽退没有常规,这并不是要脱离同类。君子增进德性、修治事业,是想赶得上时机,所以不会有过错。智旭依儒理解说:这正是阐明虞舜、大禹先避位而终于登位的那一段心事——避位不是退缩,登位不是贪位,都只为赶上时机。若按佛法来解释:直接观照「不思议境」(天台十乘观法的第一乘,观当下一念心即具三千诸法)算是「上」,运用其余九法来辅助成就算是「下」,这就是「上下无常」。念念都想趋向「萨婆若海」(梵语萨婆若即一切智,喻佛智如海)算是「进」,深深观照六即之位而不生「上慢」(未证谓证的增上慢)算是「退」,这就是「进退无恒」。所谓「想赶上时机」,就是想在这一生了办生死大事。俗语说:这个身体不趁今生去度,还要等哪一生去度这个身体?倘若不能证入圆教的「住」位正位,就谈不上度过「二死海」——分段生死与变易生死这两重生死的大海。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此明圣人垂衣裳而天下治,初非有意有造作也。

文言传设问:九五爻辞说「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是什么意思?孔子回答说:同样的声音互相应和,同样的气息互相寻求。水流向潮湿之处,火烧向干燥之物;云跟随着龙,风跟随着虎;圣人一兴起,万物都来瞻仰。根源于天的亲近上方,根源于地的亲近下方——各自跟从同类罢了。智旭依儒理解说:这是说明圣人垂衣裳而天下大治,本来就不是有意造作出来的,只是同类相感、自然如此。这一层还在儒家范围之内,下面他再转到佛法。

佛法释者:如来成正觉时,悉见一切众生成正觉。初地离异生性,入同生性,大乐欢喜,悉是此意。乃至证法身已,入普现色身三昧,在天同天,在人同人,皆所谓利见大人,法界六道所同仰也。

用佛法来解释:《华严经》说如来成就正觉的时候,普遍看见一切众生同时成就正觉——众生与佛同一体性,所以佛一觉悟,就照见众生本来也是觉的,这正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菩萨登入初地时,脱离「异生性」(凡夫与圣者体性各异的状态),进入「同生性」(与诸佛同一体性),因而生起大安乐大欢喜,初地故名「欢喜地」——讲的都是同类相从的这个意思。乃至证得法身之后,进入「普现色身三昧」,在天道就现天人之身、在人道就现人身,随类示现,这些都是所谓的「利见大人」,是法界之中六道众生共同瞻仰的。孔子说的是圣王临世,万物来观;智旭读成的是法身遍应,众生同睹。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李衷一曰:「从来说圣人无亢,却都从履满招损上看。夫子乃以无位无民无辅表之,此尧舜有天下而不与之心也,非位丧民叛贤人离去之谓也。动字下得妙,无停思,无贰虑。天下极重难反之局,止在圣人一反掌间;致悔之由,止在一动;处亢之术,止在一悔。」

文言传设问:上九爻辞说「亢龙有悔」,是什么意思?孔子回答说:地位尊贵却没有实位,身处高处却没有百姓可管,贤人都在下位而无人辅佐,所以一动就会有悔。智旭引明人李衷一的话说:历来讲圣人不会「亢」的,都是从「履满招损」——占据盈满就招来亏损这一路去看。孔子却用「无位、无民、无辅」三句来表述,这说的其实是尧舜虽有天下而不以天下为己有的那份心境,并不是说他丢了位子、百姓叛离、贤人离去。「动」字下得极妙:没有迟疑的思量,没有两可的顾虑。天下那种沉重到极点、难以扭转的局面,只在圣人一翻手之间就能转过来;招致悔的缘由,只在一「动」;而处在亢极之位的办法,也只在一「悔」。这是把「有悔」读成主动回头,而不是被动受罚。

佛法释者:法身不堕诸数,故贵而无位;佛果出九界表,故高而无民;寂光非等觉以下境界,故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究竟位中,必逆流而出,示同九界,还现婴儿行及病行也。

用佛法来解释:法身超越一切名相数量的范畴,不落在任何一格里,所以说「贵而无位」。佛果超出九法界之上,九界众生都还在下面,所以说「高而无民」。「常寂光土」不是等觉菩萨以下所能到达的境界,等觉已是仅次于佛的贤位,仍旧够不着,所以说「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正因为高到无可再高,所以在究竟位中,佛必定要「逆流而出」——不顺着解脱之流一去不返,而是倒转回来,示现同于九法界的身形,重新示现《涅槃经》所说五行中的「婴儿行」(示同人天小善之行)与「病行」(示同众生烦恼病苦之行)。这正是「亢龙有悔」的佛法意义:不是失位之悔,而是不肯高踞不下、回头入世。

潜龙勿用,下也。见龙在田,时舍也。终日乾乾,行事也。或跃在渊,自试也。飞龙在天,上治也。亢龙有悔,穷之灾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此以时位重释六爻之义也。用九而曰乾元,正显乾卦全体大用,亦显潜见惕跃飞亢皆无首而皆吉。

文言传再从时位重说一遍:「潜龙勿用」,是因为位置在最下。「见龙在田」,是因为时机尚未被任用而暂时舍置。「终日乾乾」,是因为正在做事。「或跃在渊」,是因为自己在试探。「飞龙在天」,是因为居上位而治理天下。「亢龙有悔」,是因为穷极而招来灾患。「乾元用九」,是天下大治。智旭解说:这是用时与位再解释一遍六爻的义理。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用九」前面加了「乾元」二字,这正显出乾卦的全体大用,也显出潜、见、惕、跃、飞、亢六种情形,只要不以头角自居,都是吉的——吉凶不在爻位高低,而在有没有那份「无首」的心。

佛法释者:理即佛为贬之极,故下;名字即佛未有功夫,故时舍;五品位正修观行,故行事;相似位拟欲证真,故自试;分证位八相成道,故上治;究竟位不住涅槃,故穷之灾;用九则以修合性,故天下治也。

用佛法来解释,仍旧配六即:「理即佛」是贬抑到极处的说法——虽说是佛,实则丝毫功夫也无,所以对应「下」。「名字即佛」只是听闻名字,还没有实际功夫,所以对应「时舍」,时机未到而暂被搁置。「五品弟子位」(观行即的具体阶位:随喜、读诵、说法、兼行六度、正行六度)正在修习观行,所以对应「行事」。「相似位」打算要证入真理而尚未真证,所以对应「自试」。「分证位」已能八相成道,所以对应「上治」。「究竟位」的佛不肯安住涅槃,偏要回入九界受苦,从世间眼光看简直是自找灾殃,所以对应「穷之灾」。至于「用九」,则是以修德契合性德,所以对应「天下治」。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见龙在田,天下文明。终日乾乾,与时偕行。或跃在渊,乾道乃革。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龙有悔,与时偕极。乾元用九,乃见天则。此兼约德之与时,再释六爻之义也。与时偕极,对与时偕行看,皆所谓时乘御天者也。乃见天则,则潜而勿用亦天则,乃至亢而有悔亦天则也。

文言传第三次解释六爻:「潜龙勿用」,是阳气还潜藏着。「见龙在田」,是天下开始有文采光明。「终日乾乾」,是与时势一同前进。「或跃在渊」,是乾道到此发生变革。「飞龙在天」,是居于天德之位。「亢龙有悔」,是与时势一同走到尽头。「乾元用九」,于是显现出天的法则。智旭解说:这一遍是兼就「德」与「时」两面,再解释一次六爻的义理。「与时偕极」要对着「与时偕行」来看,两者都属于所谓「时乘六龙以御天」——都是随着时节驾御天道。至于「乃见天则」,那就是说:潜藏而不施用固然是天的法则,一直到亢极而有悔,同样是天的法则——顺境逆境、进退穷通,无一处不是天则。

佛法释者:佛性隐在众生身中,故潜藏;一闻佛性,则知心佛众生三无差别,故天下文明;念念与观慧相应无间,故与时偕行;舍凡夫性,入圣人性,故乾道乃革;由证三德,方坐道场,故位乎天德——天德者,天然之性德也;极则必返,证佛果者必当同流九界;性必具修,全性起修,乃见性修不二之则。

用佛法来解释:佛性隐藏在众生身中而不显现,所以说「阳气潜藏」。一旦听闻佛性之义,便知道《华严经》所说「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心地豁然开朗,所以说「天下文明」。念念都与观慧相应而中间没有间断,所以说「与时偕行」。舍去凡夫的体性,进入圣者的体性,所以说「乾道乃革」——这一转正是相似位入分证位的关口。由于证得法身、般若、解脱这「三德」,才得以坐上道场,所以说「位乎天德」;这里的「天德」,就是天然本具的性德。到了极处必定要返回来,所以凡证得佛果的,必定要回入九法界与众生同事,这就是「与时偕极」。本性之中必定含具修行,全体依着本性而生起修行,于是显现出性与修不二的法则,这就是「乃见天则」。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前约仁礼义智四德,以释元亨利贞;今更申明四德一以贯之,统惟属乾,而非判然四物也。举一乾字,必具元德;举一元字,必统四德。元之大,即乾之大矣。

文言传说:所谓乾元,是有了开始便随即亨通的。所谓利贞,说的是乾的本性与情实。乾在开始之际就能以美好的利益去利益天下,却并不说出自己利益了什么,这真是伟大啊。智旭解说:前面是用仁、礼、义、智四德来解释元、亨、利、贞;如今更进一步申明,这四德是一以贯之的,统统只属于一个「乾」,并不是判然分开的四样东西。举出一个「乾」字,其中必定具足「元」的德;举出一个「元」字,其中必定统摄四德。「元」之所以大,正因为它就是「乾」之所以大。这仍是圆教「一具一切」的思路:四德不是四件,而是一体的四面。

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乾具四德,而非定四,故大,故复以刚健等七字而深赞之。卦言其体,爻言其用;卦据其定,爻据其变。体大则用亦大,体刚健中正纯粹精,则用亦刚健中正纯粹精矣。

文言传赞叹说:伟大啊乾!刚强、健行、居中、得正、纯一、精粹、精微。六个爻的发挥,从旁通达了万物的情状。智旭解说:乾具足元亨利贞四德,却又不固定为这四样,所以称它为「大」;正因为四德说不尽它,才又用「刚、健、中、正、纯、粹、精」这七个字来深深赞美。卦讲的是它的本体,爻讲的是它的作用;卦依据的是不变的定体,爻依据的是流转的变化。本体既大,作用也就跟着大;本体是刚健中正纯粹精,作用也就是刚健中正纯粹精。「卦体爻用」这一对,是他分判《易》文层次的常用尺度。

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上明乾德体必具用,此明圣人因用以得体也。佛法释者:此章申明性必具修,修全在性也。佛性常住之理名为乾元,无一法不从此法界而始,无一法不由此法界而建立生长,亦无有一法而不即以此法界为其性情。所以佛性常住之理,遍能出生成就百界千如之法,而实无能生所生、能利所利。以要言之,即不变而随缘,即随缘而不变,竖穷横遍,绝待难思,但可强名之曰大耳。

文言传说:随时驾着六条龙,用来驾御天道;云气流行,雨泽施布,天下太平。智旭解说:上文讲的是乾德的本体必定含具作用,这里讲的是圣人凭着作用而得到本体。若用佛法来解释:这一章申明的是本性必定含具修行,而修行又全在本性之中。佛性常住之理就叫做「乾元」;没有一法不是从这个法界开始的,没有一法不是由这个法界建立生长的,也没有一法不是就以这个法界为它的本性与情实——这正解了上文「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所以佛性常住之理,普遍能够出生并成就「百界千如」的一切法,而实际上并没有一个能生的、一个被生的,也没有一个能利益的、一个被利益的——这正解了「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总而言之,当体不变而又随缘,当体随缘而又不变;竖着穷尽三世,横着遍满十方;绝对而无可比对,思议不能到达,只能勉强给它安一个名字叫做「大」。

其性雄猛,物莫能坏,故名刚;依此性而发菩提心,能动无边生死大海,故名健;非有无真俗之二边,故名中;非断常空假之偏法,故名正;佛性更无少法相杂,故名纯;是万法之体要,故名粹;无有一微尘处而非佛性之充遍贯彻者,故名精。所以只此佛性乾体,法尔具足六爻始终修证之相,以旁通乎十界迷悟之情,此所谓性必具修也。圣人乘此即而常六之龙,以御合于六而常即之天,自既以修合性,遂能称性起于身云,施于法雨,悉使一切众生同成正觉而天下平,此所谓全修在性也。

接着他把「刚健中正纯粹精」七字逐一配到佛性上:佛性的体性雄健勇猛,任何东西都坏它不得,所以叫「刚」;依着这个体性发起菩提心,能够搅动无边的生死大海,所以叫「健」;它不落在「有」与「无」、「真谛」与「俗谛」这两边,所以叫「中」;它不是「断」见「常」见、偏「空」偏「假」那样的偏执之法,所以叫「正」;佛性之中再没有一丝一毫别的东西夹杂,所以叫「纯」;它是万法的体性纲要,所以叫「粹」;没有一粒微尘之处不是佛性充满遍布、贯彻其中的,所以叫「精」。因此,单单这一个佛性的乾体,本来就具足六爻从始到终修证的种种相状,用来从旁通达十法界迷与悟的情状——这就是所谓「本性必定含具修行」,也正解了「六爻发挥,旁通情也」。圣人乘着这「即而常六」的六条龙,去驾御那「六而常即」的天;自己既已以修德契合性德,于是能够称合本性而兴起应化之身如云,普降法雨,使一切众生同成正觉,这便是「天下平」——这就是所谓「全部修行都在本性之中」。「全性起修、全修在性」这八个字,是智旭解乾卦的总结论。

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此下六爻,皆但约修德,兼约通塞言之。佛法释者:成德为行,谓依本自天成之性德而起行也。既全以性德为行,则狂心顿歇,歇即菩提,故为日可见之行也。然犹云潜者,以其虽则开悟,习漏未除,故佛性犹为虚妄烦恼所隐而未现;而正助二行,尚在观行相似,未成般若解脱二德,是以君子必以修德成之,而弗专用此虚解也。

文言传说:君子以成就德性作为行事的根本,这是每天都看得见的行为。至于「潜」这个字,是说德还隐着没有显现,行还在做而没有成就,所以君子暂不施用。智旭提示:从这里以下的六爻,都只就「修德」一边讲,并兼带「通塞」(哪里走得通、哪里堵住)来说。用佛法来解释:「以成德为行」,是说依着本来天然现成的性德而生起修行。既然全部依着性德而行,那么《楞严经》所说的「狂心顿歇,歇即菩提」——狂乱奔驰的心一旦歇下,歇处就是菩提——便当下现前,所以说是每天都看得见的行为。可是仍旧称为「潜」,是因为他虽然已经开悟,习气与残漏还没有除尽,所以佛性依旧被虚妄烦恼所隐蔽而未显现;而「正行」(观慧)与「助行」(福德事行)两方面,还停留在观行位、相似位,尚未成就「般若」与「解脱」二德。因此君子必须用实际的修德去成就它,不可以只抱着这一份空头的领解就当作到家了。这一段是智旭对当时禅门「一悟便休」之弊的正面告诫。

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学问是闻慧,宽居是思慧,仁行是修慧。从三慧而入圆住,开佛知见,即名为佛,故云君德。

文言传说:君子靠学习来积聚知识,靠发问来辨明道理,靠宽厚来安处其中,靠仁爱来付诸实行。《周易》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讲的正是君主之德。智旭用佛法的「三慧」来配:学与问相当于「闻慧」(由听闻教法而生的智慧),宽厚安处相当于「思慧」(由思惟抉择而生的智慧),仁爱实行相当于「修慧」(由实际修持而生的智慧)。从这闻、思、修三慧循序而入圆教的「住」位,开显佛的知见,当下就称为佛,所以说这是「君德」。儒家的四句进学功夫,到他手里就成了闻思修三慧的次第。

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重刚者,自强不息,有进而无退也;不中者,不著中道而匆匆取证也;上不在天者,未登十地,入佛知见也;下不在田者,已超十住,开佛知见。因时而惕,正是不思议十行法门,遍入法界,而能行于非道,通达佛道,故虽危无咎。

文言传说:九三阳爻居阳位而重叠刚健,又不居中位;向上够不着天,向下也不在田间,所以要终日乾乾、随时警惕,这样虽处危地也不会有过错。智旭用佛法逐句会通:所谓「重刚」,是自强不息,只有前进没有后退。所谓「不中」,是指不执著于中道而急急忙忙想取证——一执著就成了病,此处的「不中」反倒被读成不粘滞。所谓「上不在天」,是说还没有登上「十地」、进入佛的知见。所谓「下不在田」,是说已经超过了「十住」、开显了佛的知见。这里用的是菩萨五十二位中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的次第:开佛知见在十住,示佛知见在十行,悟佛知见在十回向,入佛知见在十地。九三上不及十地、下已过十住,正当「十行」之位。随时而警惕,正是不可思议的「十行」法门:遍入一切法界,能够行走在非道之中而依旧通达佛道——即在烦恼尘劳里行菩萨道,所以虽然危险却不会有过错。

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重刚不中,亦如上说。中不在人,谓已超十行,示佛知见也。或之者,回事向理,回因向果,回自向他,和融法界而无所偏倚,有似乎疑之也。疑者,拟议以成变化之谓,故虽似有修证之事,而实无事也。

文言传说:九四也是重叠刚健而不居中,向上够不着天,向下不在田间,中间又不在人的位置,所以说「或」。所谓「或」,就是迟疑不定,正因为迟疑不定,所以不会有过错。智旭解说:「重刚不中」的含义跟九三一样。「中不在人」,是说已经超过了「十行」之位,进入「示佛知见」之后的阶段,也就是十回向位。所谓「或」,正是回向的三种回转:把事相回向真理(回事向理),把因地回向果地(回因向果),把自利回向利他(回自向他);把整个法界调和融通而不偏在任何一边,看上去就像是迟疑不决的样子。所谓「疑」,取《系辞传》「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之义——是斟酌拟议以成就变化,并不是心里没有把握。所以九四虽然看似有修有证的事,实际上却无事可得。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十地入佛知见,如天普覆,如地普载,如日照昼,如月照夜,如四时次序之始终万物,如鬼神吉凶之折摄群机。根本妙智,穷法界无始之始;差别妙智,建法界无时之时。理既相契弗违,则凡人与鬼神总囿于一理者,安得不相顺而利见哉?

文言传说:所谓大人,他的德性与天地相合,他的光明与日月相合,他的秩序与四时相合,他判定吉凶与鬼神相合。他先于天时而行,天不违背他;后于天时而动,他奉顺天的时序。连天尚且不违背他,何况是人?何况是鬼神?智旭以佛法解说:这一段配的是「十地」,即入佛知见之位。如天一般普遍覆盖,如地一般普遍承载;如太阳照亮白昼,如月亮照亮黑夜;如四时的次序使万物有始有终;如鬼神的吉凶能对众生的根机施行折伏与摄受。「根本妙智」——契证真如、无分别的根本智——能穷尽法界那无始的开始;「差别妙智」——分别诸法、随机应物的后得智——能建立法界那超越时间的时节。既然理体上彼此契合、毫无违逆,那么凡人与鬼神通通都被笼罩在同一个理之中,怎么会不相顺应而乐于见到大人呢?「先天而天弗违」在儒家是圣人与天道相契,在智旭这里则成了佛智与法界相冥。

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凡有慧无定者,惟知佛性之可尚,而不知法身之能流转五道也;惟知佛性之无所不在,而不知背觉合尘之不亡而亡也;惟知高谈理性之为得,而不知拨无修证之为丧也。惟圣人能知进退存亡之差别,而进亦佛性,退亦佛性,存亦佛性,亡亦佛性。

文言传说:所谓「亢」,就是只知前进不知后退,只知保存不知丧亡,只知获得不知失去。能够避免这种偏失的,大概只有圣人吧!能够懂得进退存亡的道理而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智旭用佛法解说,专门用来针砭有慧无定、只会空谈理性的人:凡是有智慧而没有禅定的人,只知道佛性可贵可尚,却不知道法身照样会在五道之中流转——这是「知进而不知退」;只知道佛性无所不在,却不知道背弃觉悟、迎合尘境时,佛性虽在等于不在——这是「知存而不知亡」;只知道高谈理性就算有得,却不知道抹杀修证正是最大的丧失——这是「知得而不知丧」。唯有圣人能够了知进退存亡的种种差别,而又明白:前进的是佛性,后退的也是佛性;保存的是佛性,丧亡的还是佛性。

进退存亡不曾增减佛性,佛性不碍进退存亡,故全性起修,全修在性,而不失其正也。若徒恃佛性,不几亢而非龙乎?又约究竟位中解者:示现成佛是知进,示现九界是知退,示现圣行梵行婴儿行是知存,示现病行是知亡,而于佛果智断无所缺减,是不失其正也。

进退存亡这些起伏,并不曾使佛性增加或减少一分;反过来,佛性也不妨碍进退存亡照样发生。正因为如此,才能全体依着本性而生起修行,全部修行又不出于本性之外,这才叫「不失其正」。如果只是一味倚仗「我本有佛性」而不肯下功夫,那不就成了亢而不成其为龙吗?这一句是全篇的重锤,直指当时空谈本来面目而废置修证的流弊。此外还可以就「究竟位」来解释:佛示现成佛是「知进」,示现回入九法界是「知退」;示现《涅槃经》五行中的圣行(戒定慧之行)、梵行(慈悲利他之行)、婴儿行(示同人天小善之行)是「知存」,示现病行(示同众生烦恼病苦之行)是「知亡」;而在佛果的「智德」(智慧圆满)与「断德」(烦恼断尽)上并没有丝毫欠缺减损,这就是「不失其正」。

坤卦(坤下坤上)

(坤下 坤上)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六画皆阴,故名为坤。坤者,顺也。在天为阴,在地为柔,在人为仁,在性为寂,在修为止;又在器界为载,在根身为腹为腑脏,在家为妻,在国为臣。顺则所行无逆,故亦元亨。

「坤下坤上」标明本卦的卦体:上下都是坤,纯阴之卦。卦辞说:坤卦,元、亨,利于像母马那样的贞正。君子有所前往,抢先就会迷失,随后跟从才能得到主人;利于往西南方得到朋类,往东北方丧失朋类;安于贞正则吉。智旭先依常规易理解说:六画全是阴爻,所以取名为「坤」。坤的含义是「顺」,柔顺承受。它在天上表现为阴气,在地上表现为柔质,在人身上表现为仁爱;就本性一边说是「寂」(本自寂静之体),就修行一边说是「止」(止息妄念的功夫)——这一对正与乾卦的「性照修观」相对,寂照、止观合起来才是全体。此外,在器世间它是承载万物的地,在众生身上它是腹部与脏腑,在一家中是妻子,在一国中是臣下。柔顺则所行没有违逆,所以坤也同样称「元亨」。

然必利牝马之贞,随顺牡马而不乱。其在君子之体坤德以修道也,必先用乾智以开圆解,然后用此坤行以卒成之。若未有智解,先修定行,则必成暗证之迷;惟随智后用之,则得主而有利,如目足并运,安稳入清凉池,亦如巧力并具,能中于百步之外也。若往西南,则但得阴之朋类,如水济水,不堪成事;若往东北,则丧其阴之朋党,而与智慧相应,方安于定慧均平之贞而吉也。

然而必须「利牝马之贞」——像母马那样,跟随公马而不乱走。这句在智旭手里,正好用来讲定与慧的先后:君子体察坤德来修道,必定先用乾的智慧打开「圆解」(圆满的领解),然后再用坤的行持把它最终完成。假如还没有智慧的领解,就抢先去修禅定之行,那必定落成「暗证之迷」——在黑暗中盲修瞎证;这正是卦辞说的「先迷」。唯有跟在智慧后面来用它,才能「得主而有利」——找到主人、得到利益。这好比眼睛与脚一同运作,才能安安稳稳走进清凉池;也好比技巧与力气兼备,才能射中百步以外的靶子。若往西南方去,那只是得到同为阴柔的一群同伴,如同用水去救水,办不成事——这是有定无慧、只在定上加定。若往东北方去,则丧失了阴柔的朋党,反而与智慧相应,这才能安住在定慧均衡的贞正上而得吉。西南是坤的本方(同类),东北是乾的方位(异类),智旭把方位之说,读成了修行上「宁失同类而就异类」的择法眼。

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强,舍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强。此传详释彖辞,先约地道明坤四德,次明君子体坤德而应地道也。资始所以禀气,资生所以成形,由禀气故方得成形,故名顺承天也。德合无强,言其与天合德。西南则兑离以及于于巽,皆阴之类;东北则震艮以至坎乾,可赖之以终吉矣。

彖传说:极致啊坤的元德!万物依靠它才得以生成,它柔顺地承受天道。大地深厚而承载万物,德性合于无边无际;含容宏大、光辉广远,各类物品都因此亨通。母马是属于地的一类,行走大地而没有疆界;柔顺而利于贞正,正是君子该走的路。抢先就迷失正道,随后跟从才得到常规。往西南得到朋类,是与同类同行;往东北丧失朋类,最终反而有喜庆。安于贞正之所以吉,是因为顺应大地而无边无际。按:底本此处「德合无强」「应地无强」的「无强」即通行本的「无疆」,「舍弘光大」的「舍」即通行本的「含」,属底本用字,今照录不改。智旭解说:这篇彖传详细解释卦辞,先就地道说明坤的元亨利贞四德,再说明君子体察坤德来顺应地道。乾是「资始」,所以万物从它禀受气;坤是「资生」,所以万物由它成就形体;因为先禀受了气,才谈得上成就形体,所以说坤是「顺承天」。「德合无疆」,是说坤与天合德。西南方是兑、离以至于巽,都属于阴的一类;东北方是震、艮以至于坎、乾,正可以依靠它们而终得吉庆。

佛法释者:以坤表多所舍蓄而无积聚之如来藏性。约智名乾,约理名坤;约照名乾,约寂名坤;又可约性名乾,约修名坤;又可修中慧行名乾,行行名坤。乾坤实无先后,以喻理智一如,寂照不二,性修交彻,福慧互严。今于无先后中说先后者,由智故显理,由照故显寂,由性故起修,由慧故导福;而理与智冥,寂与照一,修与性合,福与慧融,故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也。

用佛法来解释:以坤卦表示那能大量含藏舍与、却又并不真有一物积聚起来的「如来藏性」。接着他列出乾坤相配的四重意义:就智慧一边叫乾,就理体一边叫坤;就能照一边叫乾,就寂静一边叫坤;也可以就本性叫乾,就修行叫坤;还可以就修行之中偏重观慧的「慧行」叫乾,偏重事修的「行行」叫坤。乾与坤实际上并没有先后之分,用来比喻理与智本是一体、寂与照本不分二、性与修彼此贯通、福与慧互相庄严。如今在本无先后之中偏要说个先后,是因为:由智慧才显出理体,由能照才显出寂静,由本性才生起修行,由智慧才引导福德;而理与智冥合,寂与照一如,修与性契合,福与慧圆融——正因如此,彖传才说「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之所以「顺承天」,在他看来就是定顺于慧、修顺于性、福顺于智。

称理之行,自利利他,一行一切行,故德合于无疆之智而含弘光大也。牝马行地,虽顺而健,三昧随智慧行,所以为佛之三昧也。夫五度如盲,般若如导,若以福行为先,则佛知见未开,未免落于旁蹊曲径而失道。惟以智导行,行顺于智,则智常而行亦常。故西南得朋,不过与类俱行而已;惟东北丧朋,则于一一行中具见佛性,而行行无非法界,当体绝待,终有庆矣。所以安贞之吉,定慧均平,乃可应如来藏性之无疆也。

契合理体的修行,能够自利兼能利他,做一行就等于做了一切行,所以说它的德合于无边无际的智慧,因而「含弘光大」。母马在大地上行走,虽然柔顺却又强健;同样,三昧(禅定)若能跟随智慧而行,才配称为佛的三昧。经中说「五度如盲,般若如导」——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这五种波罗蜜好比瞎子,唯有般若智慧才是引路人。假如把福德之行摆在前头,佛的知见就打不开,难免落进旁门小路而迷失正道,这正是「先迷失道」。唯有以智慧引导修行、修行顺从智慧,那么智慧恒常,修行也随之恒常,这就是「后顺得常」。所以往西南「得朋」,不过是跟同类一起走走罢了,于道无益;唯有往东北「丧朋」,才能在每一个行门之中都见到佛性,一行一行无不就是法界,当体绝对而无可比对,最终自然有喜庆。因此「安贞」之所以吉,正在于定与慧均衡持平,这样才配得上如来藏性的无边无际。

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性德本厚,所以地势亦厚;今法地势以厚积其德,荷载群品,正以修合性之真学也。

大象传说:大地的形势就是坤,君子取法于此,以深厚的德性承载万物。智旭依他解大象传一律「约观心」的通例解说:本来是性德自身深厚,所以大地的形势才显得深厚;如今人效法地势而深厚地积聚自己的德性,担荷承载众生,这正是「以修德契合性德」的真实学问。乾卦大象讲「自强不息」,是照的一面;坤卦大象讲「厚德载物」,是寂的一面:一动一静,都归到同一个自心本性上。

初六:履霜坚冰至。象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此爻其静为垢,其变为复。垢则必至于坤,复则必至于乾,皆所谓驯致其道者也。问曰:乾坤之初爻等耳,乾胡诫以勿用,坤胡决其必至乎?答曰:阳性动,妄动恐其泄也,故诫之;阴性静,安静则有成也,故决之。积善积恶皆如履霜,余庆余殃皆如坚冰。阳亦有刚善刚恶,阴亦有柔善柔恶,不当偏作阴柔邪恶释之。

爻辞说:初六,脚踩到霜,坚冰就要来了。小象传说:踩霜而知坚冰将至,是阴气开始凝结;顺着这条路一步步走下去,就到了坚冰的地步。智旭解说:这一爻,本爻不动时为《姤》(底本作「垢」,即姤字),由阴变阳则成《复》。《姤》是一阴始生,顺着走下去必定走到纯阴的坤;《复》是一阳来复,顺着走下去必定走到纯阳的乾——两者都是所谓「驯致其道」,顺着一条路慢慢走到头。有人提问:乾卦与坤卦的初爻地位相等,为什么乾卦告诫说「勿用」,坤卦却断定它「必至」呢?回答说:阳的体性好动,妄动就怕它泄漏耗散,所以要告诫它;阴的体性安静,安静下来就会有成就,所以直接断定它必有所至。积累善行、积累恶行,都像脚下踩着的那层霜;日后的余庆、余殃,都像终将结成的坚冰。他特别提醒:阳里面也有刚强的善与刚强的恶,阴里面也有柔和的善与柔和的恶,不应当偏偏把阴柔一概解释成邪恶。

《说统》云:「善乾恶坤,此晋魏大谬处。」《九家易》曰:「霜者,乾之命;坚冰者,阴功成也。」京氏曰:「阴虽柔顺,气则坚刚,为无邪气也。阴中有阳,气积万象。」孙闻斯曰:「隤霜不杀菽,冬无冰,《春秋》皆为记异。然时霜而霜,时冰而冰,正令正道,以坚冰为至,而至之自初也,如是谓凝谓顺。冰毕竟是阴之所结,然惟阳伏于内,故阴气外冱而为冰。圣人于乾曰为冰,明是此处注脚。驯致二字,正表坤德之顺处。脚跟无霜,不秋而凋;面孔无血,见敌辄走。」

智旭接连引前人之说来支持「不可把坤一概看作恶」。《说统》说:把乾看成善、把坤看成恶,这是晋魏时期注家的大错。《九家易》说:霜是乾所下的命令,坚冰则是阴的功用完成了——可见结冰并非阴的罪过,反是阴尽了它的职分。京房说:阴虽然柔顺,它的气其实坚刚,并没有什么邪气;阴中含着阳,气一积聚便生出万象。孙闻斯说:该降霜时霜却不杀豆菽,该结冰时冬天却没有冰,《春秋》都把这些记作反常的怪异——可见霜与冰本身是正常的,不来才反常。到时候该降霜就降霜、该结冰就结冰,这是正当的时令、正当的道理;把「坚冰」看作最终的到达,而这个到达是从初爻一步步来的,这样才叫「凝」、才叫「顺」。冰毕竟是阴所凝结的,然而正因为有阳潜伏在里面,阴气在外冻结才能成冰。《说卦传》说乾「为冰」,分明就是此处最好的注脚。「驯致」这两个字,正表现出坤德柔顺的那一面。脚跟底下若没有霜,不等到秋天就凋零了;脸上若没有血色,一见敌人就掉头逃跑——霜与冰这层阴气,正是人立得住、撑得起的骨力所在。

若约佛法释者:乾之六爻,兼性修而言之;坤之六爻,皆约修德定行而言。初上二爻表世间味禅之始终,中间四爻表禅波罗密具四种也:二即世间净禅而达实相,三即亦世间亦出世禅,四即出世间禅,五即非世间非出世禅。

若用佛法来解释,智旭在此给坤卦六爻立下总纲:乾卦的六爻,是兼着性德与修德一起说的;坤卦的六爻,则一律只就修德之中的「定行」(禅定的修持)来说。初爻与上爻表示「世间味禅」的开始与结束——所谓味禅,是贪著禅定滋味、不能出离生死的定。中间四爻则表示「禅波罗蜜」(到彼岸的禅定)所含的四种:六二是世间净禅而能通达实相,六三是亦世间亦出世的禅,六四是出世间禅,六五是非世间非出世的禅。这套判法出自智者大师《释禅波罗蜜次第法门》,一层比一层高:从有漏的味禅,到虽在世间而通实相,再到跨在两边、纯出世间,最后到超越世出世对待的上上禅。有了这个纲,下面六爻的佛法解释才有着落。

又借乾爻对释:初九有慧无定故勿用,欲以养成其定;初六以定含慧,故如履霜,若驯致之,则为坚冰之乾德。九二中道妙慧,故利见大人;六二中道妙定,故无不利。九三慧过于定,故惕厉而无咎;六三定有其慧,故舍章而可贞。九四慧与定俱,故或跃而可进;六四定过于慧,故括囊而无誉。九五大慧中正,故在天而利见;六五大定即慧,故黄裳而元吉。亢以慧有定而知悔,战则定无慧而道穷也。

他又借乾卦六爻与坤卦六爻两两对照来解释,通篇以定慧的偏正为准。初九是有慧而无定,所以「勿用」,正要用它来培养禅定;初六是以定含着慧,所以像脚踩薄霜,若顺着一路培养下去,就成就了坚冰那样的乾德。九二是中道的妙慧,所以「利见大人」;六二是中道的妙定,所以「无不利」。九三是慧超过了定,所以要惕厉戒惧才不至于有过错;六三是定中带着慧,所以能「含章可贞」(底本「含」作「舍」,照录)。九四是慧与定并具,所以「或跃」而可以前进;六四是定超过了慧,所以只能「括囊」而得不到称誉。九五是大慧而中正,所以「飞龙在天」而利于见大人;六五是大定当体即是慧,所以「黄裳元吉」。至于上九「亢龙有悔」,是慧中有定因而懂得回头;上六「龙战于野」,则是有定而无慧,所以道路走到了尽头。整套对照读下来,可以看出智旭解《易》的一把总钥匙:阳爻主慧,阴爻主定,吉凶只看定慧是否相济。

又约乾为正行、坤为助行者,坤之六爻即表六度。布施如履霜,驯之可致坚冰,冰者乾德之象,故云乾为冰也。持戒则直方大,摄律仪故直,摄善法故方,摄众生故大。忍辱为含章,力中最故。精进如括囊,于法无遗失故。禅定如黄裳,中道妙定遍法界故。智慧如龙战,破烦恼贼故。

还可以换一个角度:以乾为「正行」(观慧的正修),以坤为「助行」(福德事行的辅助),那么坤卦六爻正好表示六波罗蜜。初六的「履霜」是布施,顺着培养下去可以招致坚冰,而冰是乾德之象,所以《说卦传》说乾「为冰」——布施修到极处便转出智慧。六二的「直方大」是持戒,戒有三聚:摄律仪戒(止一切恶)所以「直」,摄善法戒(修一切善)所以「方」,饶益有情戒(度一切众生)所以「大」。六三的「含章」是忍辱,因为忍辱在诸力之中最为有力,却又不显露锋芒。六四的「括囊」是精进,因为精进则于一切法都不遗漏散失,如同扎紧了袋口。六五的「黄裳」是禅定,因为中道的妙定遍满法界。上六的「龙战」是智慧,因为智慧正要与烦恼贼厮杀交战。同一组爻辞,前面配四种禅、这里配六度,正见他所谓「一卦一爻具断万事万物」的读法。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象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纯柔中正,顺之至也。顺理故直,依理而动故方,既直且方,则必大矣。此地道本具之德,非关习也。佛法释者:世间净禅即是实相,故直方大。正念真如为直,定之体也;善法无缺为方,定之相也;功德广博为大,定之用也。世间净禅法尔本具实相三德,能于根本禅中通达实相,故不习而无不利也。向净禅中觑实相理,名之为动;动则三德之理现前,于禅开秘密藏,故地道光。

爻辞说:六二,正直、方正、广大,不须刻意练习也没有不利。小象传说:六二的动,是又直又方的;不须练习就没有不利,是因为地道光明显发。智旭依易理解说:六二以阴爻居阴位而又得中,是纯粹柔顺、中正到了极点,顺的极致。顺着理,所以「直」;依着理而动,所以「方」;既直且方,必定就「大」了。这是地道本来具足的德,跟后天的练习无关。用佛法来解释:世间的净禅当体就是实相,所以说「直方大」。正念真如是「直」,这是定的本体;善法圆满无缺是「方」,这是定的相状;功德广大深博是「大」,这是定的作用——直、方、大恰好配上体、相、用三大。世间净禅本来就天然具足实相的三德,能够在根本禅之中通达实相,所以「不习而无不利」。在净禅之中窥看实相之理,这就叫做「动」;一动,三德之理便现前,于禅定之中打开「秘密藏」(法身、般若、解脱三德所成的如来秘藏),所以说「地道光」。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苏眉山曰:「三有阳德,苟用其阳,则非所以为坤也,故有章而含之。有章则可以为正矣,然以其可正而遂专之,亦非所以为坤也,故从事而不造事,无成而代有终。」佛法释者:亦世间亦出世禅,亦爱亦策,故含章而可贞。或从一乘无上王三昧事,则借此可发出世上上妙智而有终,不复成次第禅矣。

爻辞说:六三,含蓄着文采而可以守正;或者跟从君王的事业,不居功成,而能代人善终其事。小象传说:含章可贞,是要等待时机才发;或从王事,是因为他的智慧光明广大。智旭引苏轼(号眉山)的话说:六三居阳位而带有阳德,若一味施展这个阳,就不成其为坤了,所以有文采而把它含蓄起来。有了文采本来就可以称为正;然而因为可以称正就独断专行,也不成其为坤了,所以只是跟从别人做事而不自己创事,不居成功而代人把事情做完。用佛法来解释:六三配的是「亦世间亦出世禅」,这种禅既还带着对定境的爱著,又已经能够策发出世的道心,两头都沾,所以说「含章而可贞」——功夫已有可观,只是不宜显露独行。若能跟从「一乘无上王三昧」的事业——即依着一佛乘的最上三昧去修——就可以借此发起出世的上上妙智而得善终,不再停留在次第渐修的禅里了。这正是小象所说的「知光大」。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象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得阴之正,而处于上卦之下,位高任重,故括囊以自慎焉。吴幼清曰:「坤体虚而容物,囊之象也。四变为奇,塞压其上,犹括结囊之上口。人之谨闭其口而不言,亦犹是也。」

爻辞说:六四,扎紧口袋,既没有过错也没有称誉。小象传说:扎紧口袋而无过错,是因为谨慎所以不受损害。智旭依易理解说:六四以阴爻居阴位,得阴之正,又处在上卦的最下一位,地位高而责任重,所以扎紧口袋来自我谨慎。他引元儒吴澄(字幼清)的话说:坤的卦体中空而能容物,正是口袋之象;四爻一变为奇数(阳爻),就像有东西堵压在袋口上面,如同把口袋的上口扎结起来。人谨慎地闭上嘴不说话,也正是这个样子。

苏眉山曰:「咎与誉,人之所不能免也。出乎咎,必入乎誉;脱乎誉,必罹乎咎。咎所以致罪,而誉所以致疑也。甚矣,无誉之难也。」佛法释者:出世间禅切忌取证,取证则堕声闻辟支佛地,虽无生死之咎,亦无利他之誉矣。若能慎其誓愿,不取小证,则不为大乘之害也。

苏轼说:过错与称誉,是人无法避免的两样东西;跳出了过错,必定落入称誉;摆脱了称誉,又必定招来过错。过错会招致罪罚,而称誉会招致猜疑。所以「无誉」这件事实在太难了——爻辞说「无咎无誉」,无咎易,无誉难。用佛法来解释:六四配的是「出世间禅」,修这种禅最忌讳的就是急着取证;一取证,便堕落到声闻、辟支佛的果地上去。那样固然没有了生死轮回的过错,可也没有了利益众生的称誉——正是「无咎无誉」。若能谨慎守护自己度众生的誓愿,不贪取小乘的证果,那就不至于成为大乘的祸害了。这也就是小象所说的「慎不害」。

六五:黄裳元吉。象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黄者,中色,君之德也;裳者,下饰,臣之职也。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斯之谓乎。佛法释者:非世间非出世禅,禅即中道实相,故黄;不起灭定,现诸威仪,同流九界,故如裳。此真无上菩提法门,故元吉。定慧庄严,名之曰文;全修在性,名文在中。

爻辞说:六五,黄色的下裳,大吉。小象传说:黄裳元吉,是因为文采蕴含在中间。智旭依易理解说:黄是居中的颜色,代表君主之德;裳是下身的服饰,代表臣下的职分。周文王据有天下的三分之二,却仍旧以臣礼服事殷商——说的正是这种「有君德而守臣位」的情形。用佛法来解释:六五配的是「非世间非出世禅」,这种禅当体就是中道实相,超越世间与出世间的对待,所以取「黄」这个中色。而证到这一步的人,能够不从灭尽定中起身,却又同时示现种种行住坐卧的威仪,回入九法界与众生同事,所以像「裳」一样甘居下位。这才是真正的无上菩提法门,所以说「元吉」。定与慧交相庄严,就叫做「文」;全部修行都不出本性之外,就叫做「文在中」。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象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其静为夬,其变为剥,皆有战之义焉。善极则断恶必尽,恶极则断善必尽,故穷则必战,战则必有一伤也。陈旻昭曰:「此天地既已定位,而震龙欲出,故战于野也。震为龙,为玄黄,气已盛故为血。穷乎上者必反下,故为屯卦之初爻。夫乾坤立而有君,故次之以屯;有君则有师,故次之以蒙。屯明君道,蒙明师道。乾坤即天地父母,合而言之,天地君亲师也。」

爻辞说:上六,龙在郊野交战,流出的血是青黑与黄色的。小象传说:龙战于野,是因为它的道路已到尽头。智旭解说:这一爻,本爻不动时为《夬》,由阴变阳则成《剥》——《夬》是众阳决去一阴,《剥》是众阴剥尽一阳,两者都含有交战的意思。善积到极处,就必定把恶断尽;恶积到极处,也必定把善断尽;所以走到尽头就必定交战,一交战就必定有一方受伤。他又引陈旻昭的话说:此时天地的位置已经定下,而震卦的龙正要出来,所以在郊野交战。《说卦传》说震「为龙」,又说震「为玄黄」;阳气已经旺盛,所以称作「血」。在上位走到尽头的必定返回下位,所以坤卦上六接下来就成了屯卦的初爻。乾坤既立而后有了君主,所以《序卦》接着是《屯》;有了君主就有了师长,所以再接着是《蒙》。《屯》阐明为君之道,《蒙》阐明为师之道;乾坤就是天地父母——合起来说,正是「天地君亲师」这五个字。

佛法释者:无想天灰凝五百劫而堕落,非非想天八万大劫而还作飞狸牛虫,乃至四禅无闻比丘堕阿鼻狱,皆偏用定而不知以慧济之,故至于如此之穷。

用佛法来解释上六「其道穷也」:修到无想天的,心识如死灰般凝住五百大劫,劫满仍旧堕落;修到非想非非想天的,享尽八万大劫的定寿,报尽之后还要投生为飞狸、牛、虫之类;乃至《楞严经》所记那位修到第四禅的「无闻比丘」,误认四禅为四果,临终起谤而堕入阿鼻地狱。这些都是偏偏只用禅定,而不知道用智慧来救济,所以才落到如此走投无路的地步。这正是坤卦上六「有定无慧」的下场,与前文「东北丧朋乃终有庆」恰成正反两面。

用六:利永贞。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此总明百九十二阴爻所以用六而不用八之旨也。八为少阴,静而不变;六为老阴,动而变阳。今筮得坤卦,六爻皆六,则变为乾卦,不惟顺承乎天,亦且为天行之健矣。佛法释者:用八如不发慧之定,用六如发慧之定。发慧之定,一切皆应久修习之。禅波罗密至佛方究竟满,故曰大终。

「用六」辞说:利于永久守持贞正。小象传说:用六而永久守正,是因为能以广大来终结。智旭解说:这一条总括说明一百九十二个阴爻为什么取「六」而不取「八」的用意。八是少阴,安静而不变;六是老阴,动而要变成阳。如今若占得坤卦而六爻全是六,那么整卦就变成乾卦:不但能柔顺承受天道,而且自身就成了天行的刚健。用佛法来解释:用「八」好比不能发起智慧的禅定,用「六」好比能够发起智慧的禅定。能发慧的定,一切人都应当长久修习它。「禅波罗蜜」要到成佛才究竟圆满,所以说「以大终也」——以最广大的果地作为终点。

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此仍以地道申赞坤之德也。赞乾,则自元而亨而利而贞;赞坤,则自贞而利而亨而元。乾之始必彻终,而坤之终必彻始也。文并可知。

文言传说:坤最为柔顺,可是一动起来却刚强;最为安静,可是它的德性方正。随后跟从才得到主人而有常规,含容万物而教化光大。坤道大概就是「顺」吧——承受天道而依时运行。智旭解说:这仍旧是用地道来申说赞美坤的德性。赞美乾时,是从元讲到亨、讲到利、讲到贞,顺着来;赞美坤时,则是从贞讲到利、讲到亨、讲到元,倒着来。因为乾的开始必定贯彻到终点,而坤的终点必定贯彻回开始——一顺一逆,正见乾坤首尾相衔。这几句文义明白,照文面就能理解。

佛法释者:即是直赞禅波罗密。以其住寂灭地,故至柔至静;以其能起神通变化,普应群机,感而遂通,故动刚德方。由般若为导而成,故后得主而有常,所谓般若常故禅亦常也。于禅中具足万行,一一妙行与智相应,导利含识,故含万物而化光。非智不禅,故坤道为顺;非禅不智,故承天时行也。

用佛法来解释:这一段就是直接赞美「禅波罗蜜」。因为它安住在寂灭之地,所以说「至柔」「至静」;因为它能生起神通变化,普遍应合各类根机,一有感便随即相通,所以说「动也刚」「德方」。因为它是由般若智慧引导而成就的,所以说「后得主而有常」——般若既然恒常,禅定也就跟着恒常。在禅定之中具足万种行门,每一种妙行都与智慧相应,引导利益一切「含识」(有情众生),所以说「含万物而化光」。没有智慧就不成其为禅,所以坤道以「顺」为德——顺的是慧;没有禅定也成不了真智慧,所以说「承天而时行」。乾坤在这里被彻底读成了慧与定:定顺慧而起,慧藉定而成。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顺,即驯致其道之谓。洪化昭曰:「臣而顺,必不弑君;子而顺,必不弑父。此正所谓辩之于早者,不作慎字解。」

文言传说:积累善行的人家,必定有余留下来的喜庆;积累不善的人家,必定有余留下来的祸殃。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都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它的由来是逐渐积成的,原因就在于该辨察的时候没有及早辨察。《周易》说「履霜坚冰至」,讲的正是一个「顺」字。智旭解说:这个「顺」,就是小象传「驯致其道」的意思——顺着一条路一步步走下去。他引洪化昭的话说:做臣子的若能顺,必定不会弑君;做儿子的若能顺,必定不会弑父。这正是所谓「辨察于早」,不可以把这个「顺」字当作「谨慎」来解释。

陈非白问曰:何故积善余庆积恶余殃,不发实相之美,但含而未发,以此为王三昧之助,弗宜偏修以至成也。盖禅定随智慧行,如地承天,如妻随夫,如臣辅君。然智慧不得禅定,则不能终其自利利他之事,故禅定能代有终也。

此处底本有错简与脱文,今照录不动,不作臆补。陈非白提问:为什么积善会有余庆、积恶会有余殃——问句到「不」字便中断了,下半句与智旭的答语被错置到后文(详见后面「明于乾之初爻,而明于坤之初爻耶。答曰」一段)。而紧接着「不」字的这几句,文义上并不属于本节,它本是解释六三「含章可贞,无成有终」的一段:意思是说,尚未发露实相的美质,只是含蓄着而未发出来,把它用作「王三昧」(一切三昧中最尊之三昧,即首楞严定)的辅助,不宜偏在这一边修下去以求速成。因为禅定要跟随智慧而行,如同大地承受上天、妻子随顺丈夫、臣下辅佐君主。然而智慧若得不到禅定,也就无法把自利利他的事情做到底,所以说禅定能够「代有终」——代替智慧把事情善始善终地完成。读者遇此处文气不接,是底本之误,非文义之跳。

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能谨则可以成变化,变化则草木亦蕃;不谨则天地必闭,闭则虽贤人亦隐矣,安得不括囊哉。佛法释者:定慧变化,则三草二木各得润泽生长;若入于出世果证,则灰身泯智,而无利生之事矣。故修此法门者,不可以不谨也。

文言传说:天地交感变化,草木就繁盛;天地闭塞不通,贤人就隐退。《周易》说「括囊无咎无誉」,讲的正是一个「谨」字。智旭依易理解说:能够谨慎,就可以成就天地的变化,一变化则草木也随之繁盛;不谨慎,天地必定闭塞,一闭塞则连贤人也只好隐退,那怎能不扎紧口袋呢?用佛法来解释:定与慧能够互相变化通融,那么根性大小不同的「三草二木」就都能得到滋润生长;若一头栽进出世的小乘果证,那就落得个「灰身泯智」——形体化为灰烬、心智归于寂灭,再没有利益众生的事业可言了。所以修这个法门的人,不可以不谨慎。这一节与前面六四「无咎无誉」的解释正相呼应:谨慎不是缩手,而是不让自己掉进小乘的坑里。

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黄是中色,即表中德;德虽在中,而通乎腠理,故虽属正位,仍居四体,此释黄裳义也。美在其中等,重牒上义以释元吉之义。佛法释者:以黄中三昧而通达实相之理,实相虽名正位,遍入一切诸法而居众体。盖惟深证非世间非出世上上之禅,故能畅于四支,发于事业,而三轮不思议化,普利法界,乃为美之至也。

文言传说:君子以中和之德通达文理,居于正位而安处于本体,美好蕴含在其中,因而通畅于四肢,发用于事业——这是美的极致。智旭依易理解说:黄是居中之色,就表示中和之德;德虽然在中间,却贯通到肌肤的纹理,所以虽然属于「正位」,仍旧要落实在四肢之上。这一句是解释「黄裳」的含义。「美在其中」以下几句,是重复申说上面的意思,用来解释「元吉」。用佛法来解释:以「黄中三昧」通达实相之理;实相虽然名为「正位」,却能遍入一切诸法而安居于一切法体之中。只有深深证得那超越世间与出世间的上上之禅,才能够「畅于四支,发于事业」,从而以身、口、意「三轮」不可思议的教化,普遍利益整个法界——这才是美的极致。

明于乾之初爻,而明于坤之初爻耶?答曰:乾是智巧,坤是圣力。非智巧则不能知善知恶,非圣力则不能积善积恶,故曰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佛法释者:十善为善,十恶为不善;无漏为善,有漏为不善;利他为善,自利为不善;中道为善,二边为不善;圆中为善,但中为不善。善即君父之义,不善即臣子之义。以善统御不善,则不善即善之臣子;以不善妨碍于善,则善遂为不善所障,如君父之被弑矣。所以千里之行,始于一步,必宜辩之于早也。

此处即前文陈非白问语的下半与智旭的答语,被底本错置到这里,今照录不动。补足文气来读,陈非白的问题是:为什么「积善余庆、积恶余殃」这层道理,不在乾卦的初爻讲明,偏要在坤卦的初爻讲明呢?智旭回答说:乾是「智巧」,坤是「圣力」。没有智巧就不能分辨善与恶,没有圣力就不能把善与恶积累起来;所以《系辞传》说「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主开创而知,坤主承成而作,积善积恶的事自然要归在坤的初爻。用佛法来解释「善」与「不善」,他层层推进:十善是善,十恶是不善;无漏是善,有漏是不善;利他是善,自利是不善;中道是善,落在二边是不善;圆融的中道是善,只守一个但空但中是不善。善就相当于君父的地位,不善就相当于臣子的地位:用善统御不善,那么不善就成了善的臣子,为善所用;反过来,让不善妨碍了善,那么善就被不善障蔽,如同君父被弑一样。所以千里的行程从第一步开始,必定要及早辨察。

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惟正故直,惟义故方,直方皆本具之德,而敬之一字,乃君子修道之要术也。敬即至顺,顺则必直且方,而德不孤,可谓大矣。佛法释者:正念真如,是定之内体;具一切义而无减缺,是定之外相。既具内体外相,则必大用现前而德不孤,所以于禅开秘密藏,了了见于佛性而无疑也。

文言传解释六二说:(直)是它的正,方是它的义。君子以敬来端正内心,以义来方正外事;敬与义确立起来,德就不会孤立。所谓「直方大,不习无不利」,是说他对自己所行的事没有疑惑。按:此句底本脱去句首的「直」字(通行本作「直其正也,方其义也」),今照录不补,读者知其为底本脱文即可。智旭解说:唯其正,所以直;唯其义,所以方。直与方都是本来具足的德,而一个「敬」字,才是君子修道的要紧手段。敬就是极致的顺,顺则必定又直又方,因而德不孤立,可以称得上「大」了。用佛法来解释:正念真如,是定的内在本体(直);具足一切义理而毫无欠缺,是定的外在相状(方)。既然内体外相都具备,那么广大的作用必定现前而德不孤立(大),所以能在禅定之中打开秘密藏,明明白白见到佛性而没有疑惑——这就是「不疑其所行」。

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文义可知。佛法释者:亦世间亦出世禅,虽即具足,阴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

文言传解释六三说:阴虽然有美质却含蓄着,用来跟从君王的事业而不敢居功。这是地道、是妻道、是臣道;地道不居成功,而代人把事情善终。智旭说:文义明白可解。此处底本又有错简:「佛法释者:亦世间亦出世禅,虽即具足」一句下面,本该接「不发实相之美,但含而未发……」等语(那几句已被错置到前面「陈非白问曰」一段之后),如今却直接跳到了上六文言「阴疑于阳必战」的经文,中间脱去了一段。今照录不动,不作臆补。下面接的是上六的文言:阴盛而与阳相疑,必定交战;因为嫌它似乎已经没有阳了,所以特地称它为「龙」——表明阳其实未尝没有;又因为它到底还没有脱离阴的同类,所以称它为「血」。所谓「玄黄」,是天色与地色的混杂——天是青黑色,地是黄色。

夫阴阳皆本于太极,则本于体,何至相疑而战哉?阳者见之谓之阳,不知与阴同体,故疑阴而必战;阴者见之谓之阴,不知与阳同体,故亦疑阳而必战。方阴之盛而战阳,则有似乎无阳,故称龙,以明阳本未尝无焉;逮阴之动而变阳,则似离乎阴类,故称血,以明阴仍未离类焉。夫惟动而将变,故玄黄相杂耳;变定之后,天玄地黄,岂可杂哉!

智旭解说:阴与阳都根源于太极,也就是同根于一个本体,怎么会闹到互相猜疑而交战的地步呢?这话套用《系辞传》「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的句式:站在阳的立场看见它就叫它阳,却不知道阳与阴本是同一个体,所以猜疑阴而必定交战;站在阴的立场看见它就叫它阴,也不知道阴与阳本是同一个体,所以同样猜疑阳而必定交战。当阴气正盛而与阳交战之时,表面上好像已经没有阳了,所以爻辞特地称它为「龙」,用来表明阳本来不曾消失;等到阴一动而转变为阳,又好像脱离了阴的同类,所以称它为「血」,用来表明阴仍旧没有离开本类。正因为处在将动将变之际,所以青黑与黄色才混杂在一起;等到变化定局之后,天自青黑、地自黄,哪里还会混杂呢?

子韶风草颂云:「君子何尝去小人,小人如草去还生。但令鼓舞心归化,不必区区务力争。」得此旨者,可以立消朋党之祸。不然,君子疑嫌小人,小人亦疑嫌君子,不至于两败俱伤者几希矣。

智旭引子韶《风草颂》说:君子何尝真能把小人除尽?小人就像野草,除掉了还会再生。只要能鼓舞感化,使他们的心自然归顺,就不必斤斤计较、专靠力量去争斗。他评论道:领会了这个意思的人,可以当下消解朋党之祸。否则,君子猜忌嫌恶小人,小人也猜忌嫌恶君子,那不落到两败俱伤的,就极少了——这正是「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在人事上的写照。颂题「风草」取《论语》「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之意:以德风感化,胜过以力相争。

佛法释者:始则误认四禅为四果,及至后阴相现,则反疑四果不受后有之说为虚,而起谤佛之心,是必战也。然世间岂无真证四果智德者耶?故称龙,以显四果之非虚焉。彼虽自谓四果,止是暗证味禅,实未离于生死之类,故称血,以定其类焉。夫玄黄者,定慧俱伤之象也。以定伤慧,慧伤而定亦伤。然此俱约修德,故言伤耳。

用佛法来解释:那位无闻比丘起初误把四禅当作四果,等到临命终时后世的中阴身相现前,反倒怀疑「四果不再受后有」的说法是假的,于是生起谤佛之心——这就是「必战」,与佛法交战。然而世间难道就没有真正证得四果、具足智德的人吗?当然有,所以爻辞称之为「龙」,用来显明四果并非虚妄。至于那位比丘,他虽然自称四果,其实只是在暗中证得贪味之禅,实在没有脱离生死之类,所以称之为「血」,用来断定他的归属。所谓「玄黄」,是定与慧两败俱伤之象:用定去伤慧,结果慧受伤而定也跟着受伤。不过这里说的都只就「修德」而言,所以才讲得上一个「伤」字。

若本有寂照之性,则玄自玄,黄自黄,虽阐提亦不能断性善,虽昏迷倒惑,其理常存,岂可得而杂哉。又观心释者:阴阳各论善恶,今且以阴为恶,以阳为善。善恶无性,同一如来藏性,何疑何战?惟不达性善性恶者,则有无相倾,起轮回见而必战。战则埋没无性之妙性,似乎无阳,故称龙,以显性善之不断焉。

若就本来具有的寂照之性来说,那就青黑自是青黑、黄自是黄,一点也不相杂:即使是「一阐提」(断绝善根、不信因果的极恶之人),也断不了他本具的「性善」;即使昏迷颠倒惑乱,那个理体依旧常在——怎么可能被混杂呢?这一层用的是天台宗「性具善恶」的教义:善恶都是本性中所本具,故不可断。他又换「观心」的角度来解释:阴阳两边各自都可以论善论恶,如今姑且把阴当作恶、把阳当作善。善与恶都没有独立的自性,同是一个如来藏性所现,那还有什么可猜疑、有什么可交战的呢?只有不通达「性善性恶」之理的人,才会在「有」与「无」之间互相倾轧,生起轮回的见解而必定交战。一交战,就把那无自性的妙性埋没了,看上去好像没有阳,所以称之为「龙」,用来显明本具的性善从来不曾断绝。

既以善恶相抗,则二俱有漏,故称血,以显未离生死类焉。夫善恶想倾夺者,由未达妙性体一,而徒见幻妄事相之相杂也。实则天玄地黄,性不可改,何嫌何疑,何法可相战耶?善恶不同,而同是一性;如玄黄不同,而同是眼识相分;天地不同,而同一太极;又如妍媸影像不同,而同在一镜也。若知不同而同,则决不敌对相除而成战;若知同而不同,则决应熏习无漏善种以转恶矣。

既然把善与恶对立起来相抗,那么两边就都成了「有漏」,都出不了生死,所以称之为「血」,用来显明还没有脱离生死之类。善恶的念头之所以互相倾轧争夺,是因为不通达妙性本是同一个体,只看见虚幻妄现的事相彼此夹杂而已。实际上天自青黑、地自黄,本性无从改动,还有什么可嫌恶、有什么可猜疑,又有哪一法可以拿来交战呢?善与恶虽然不同,却同是一个本性;正如青黑与黄虽然不同,却同是眼识所现的相分;天与地虽然不同,却同出一个太极;又如美丑的影像虽然不同,却同在一面镜子里。若知道「不同而同」,就决不会把善恶当作敌对双方要彼此消灭而成交战;若知道「同而不同」,就一定会去熏习无漏的善种,用它来转化恶——两句缺一不可:只知同,会流于拨无善恶的狂解;只知不同,会陷入以善攻恶的苦战。这一段是全卦的收结,也是智旭「性具」思想在《易》学上最见锋芒的一笔。

周易禅解卷第二·上经之二

周易禅解卷第一。周易禅解卷第二。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

以上是《周易禅解》卷第一,所解的是乾、坤两卦;以下进入卷第二,所解的是上经的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八卦,仍旧由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撰著。乾坤是天地父母,屯以下则进入万物既生之后的种种世相,智旭的解法也随之从「性修总纲」转为「随事观心」。

屯卦(震下坎上)

(震下 坎上)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乾坤始立,震一索而得男,为动,为雷;坎再索而得男,为陷,为险,为云,为雨;乃万物始生之时,出而未申之象也。始则必亨,始或不正,则终于不正矣,故元亨而利于正焉。此元亨利贞,即乾坤之元亨利贞也。乾坤全体太极,则屯亦全体太极也,而或谓乾坤二卦大、余卦小,不亦惑乎。夫世既屯矣,傥务往以求功,只益其乱;唯随地建侯,俾人人各归其主,各安其生,则天下不难平定耳。杨慈湖曰:「理屯如理丝,固自有其绪;建侯,其理之绪也。」

「震下坎上」标明卦体。卦辞说:屯卦,元、亨、利、贞;不宜有所前往,利于分封诸侯。智旭依易理解说:乾坤两卦刚刚建立,乾坤交索而生六子:震是乾向坤求索第一次而得的长男,象征动,象征雷;坎是第二次求索而得的中男,象征陷落,象征险难,象征云,象征雨。这正是万物刚开始生长的时候,已经冒出头却还伸展不开的景象。凡有开始就必定亨通;但开始若不端正,结果也就归于不正,所以说「元亨」而又「利于贞正」。这里的元亨利贞,就是乾坤的元亨利贞。乾坤是太极的全体,屯卦同样是太极的全体;有人以为乾坤两卦大、其余各卦小,岂不是糊涂吗?——这一句是他反对把六十四卦分高下的一贯主张。世道既然已经艰屯,倘若一味前往求取功业,只会增加混乱;唯有就地分封诸侯,使人人各有所归、各安其生,天下就不难平定了。他引宋儒杨简(号慈湖)的话说:治理屯难就像整理乱丝,本来自有它的线头;「建侯」就是这团乱丝的线头。

佛法释者:有一劫初成之屯,有一世初生之屯,有一事初难之屯,有一念初动之屯。初成、初生、初难,姑置弗论;一念初动之屯,今当说之。盖乾坤二卦表妙明明妙之性觉,性觉必明,妄为明觉,所谓真如不守自性,无明初动。动则必至因明立所而生妄能,成异立同,纷然难起,故名为屯。

用佛法来解释:「屯」有四种:一劫刚形成时的屯,一生刚出生时的屯,一件事刚开头受阻的屯,还有一个念头刚动时的屯。前三种姑且不谈,今天要讲的是「一念初动」的屯。乾坤两卦表示的是《楞严经》所说「妙明」「明妙」的性觉——本来清净灵明的觉性。本觉之性原本自明,可是众生偏要在它上面再加一个「明」去照它,于是妄生出一个能明所明的「明觉」,这就是所谓「真如不守自性」,无明由此初动。一动,就必然「因明立所」——因为要去明照,便立出一个被照的对象,随即又生出一个能照的妄心;于是分出彼此异同,纷纷扰扰,难事就此兴起,所以叫做「屯」。智旭把《周易》「万物始生」的屯,读成了众生一念无明初起、能所对立初分的那一刹那。

然不因妄动,何有修德?故曰:无明动而种智生,妄想兴而涅槃现。此所以元亨而利贞也。但一念初生,既为流转根本,故勿用有所往;有所往,则是顺无明而背法性矣。惟利即于此处用智慧深观察之,名为建侯。若以智慧观察,则知念无生相,而当下得太平矣。观心妙诀,孰过于此。

然而,若不是这一念妄动,哪里还有修行可言?所以说:无明一动,一切种智才有生起的机会;妄想一兴,涅槃才有显现的余地——烦恼正是菩提的下手处。这就是屯卦为什么既说「元亨」又说「利贞」。只是这一念初生,既然是生死流转的根本,所以说「勿用有攸往」;一有所往,就是顺着无明而背离法性了。唯一有利的,是就在这一念初动之处运用智慧深深观照它,这就叫做「建侯」——在乱丝的线头上下手。若能以智慧观照,就会知道这个念头根本没有真实的生相可得,当下便得太平。观心的妙诀,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了。这一段是全书「约观心」解法的典范:卦辞的每一句都被读成用功的次第。

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乾坤立而刚柔交,一索得震为雷,再索得坎为雨,非难生乎?由动故大亨,由在险中故宜贞。夫雷雨之动,本天地所以生成万物,然方其盈满交作时,则天运尚自草乱昧暝;诸侯之建,本圣王所以安抚万民,然方其初建,又岂可遽谓宁贴哉。

彖传说:屯卦,刚与柔开始交合而艰难产生,在险境之中活动,大为亨通而守正。雷雨的鼓动充满天地之间,天所造作的一切还处在草创昏暗之中,适宜分封诸侯而不可安逸。智旭依易理解说:乾坤既立而刚柔交合,第一次求索得震为雷,第二次求索得坎为雨,这不正是「难生」吗?因为有震的动,所以大为亨通;因为身在坎的险中,所以宜于守正。雷雨的鼓动,本来是天地用以生成万物的;然而正当它充盈交作之时,天运却还是草乱昏暗的。分封诸侯,本来是圣王用以安抚万民的;然而正当刚刚分封之时,又怎么能马上说天下已经安帖了呢?

佛法释者:无明初动为刚,因明立所为柔,既有能所,便为三种相续之因,是难生也。然此一念妄动,既是流转初门,又即还灭关窍,惟视其所动何如耳。当此际也,三细方生,六粗顿具,故为雷雨满盈天造草昧之象。宜急以妙观察智重重推简,不可坐在灭相无明窠臼之中。盖凡做功夫人,若见杂念暂时不起,便妄认为得力,不知灭是生之窟宅,故不可守此境界,还须推破之也。

用佛法来解释:无明初动是「刚」,因明照而立起所照的境是「柔」;既然有了能与所,就成了《楞严经》所说世界、众生、业果「三种相续」的起因,这就是「难生」。然而这一念妄动,既是生死流转的第一道门,也正是还灭解脱的关键窍门,只看你在这一动上如何用心罢了。当这一刹那,《起信论》所说的「三细」(无明业相、能见相、境界相)方才生起,「六粗」(智相、相续相、执取相、计名字相、起业相、业系苦相)随即具足,所以正是「雷雨满盈、天造草昧」之象。此时应当赶紧用「妙观察智」层层推究简别,不可安坐在「灭相无明」的窠臼之中。因为凡是做功夫的人,一看见杂念暂时不起,便错认为自己得力了,殊不知「灭」正是「生」的巢穴——念头灭而无明未破,它随时还要生起来。所以不可以守着这个境界,还必须把它推翻破除。这是他给参禅人下的一句极实在的告诫。

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在器界,则有云雷以生草木;在君子,则有经纶以自新新民。约新民论经纶,古人言之详矣;约自新论经纶者,竖观此心不在过现未来、出入无时,名为经;横观此心不在内外中间、莫知其乡,名为纶也。

大象传说:云与雷交作是屯,君子取法于此而从事经纶。「经纶」本指整理丝缕:直的叫经,横的叫纶,引申为治理天下。智旭解说:在器世间,是靠云与雷来生长草木;在君子身上,则是靠经纶来自新并革新百姓。就「新民」一面讲经纶,古人已经说得很详尽了;至于就「自新」一面讲经纶,那就是:竖着观照这个心,它不在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之中,出入没有定时,这叫做「经」;横着观照这个心,它不在内、不在外、也不在中间,不知道它的所在,这叫做「纶」。他把治国的经纶,直接换成了观心的竖观与横观。

佛法释者:迷于妙明明妙真性,一念无明动相即为雷,所现晦昧境界之相即为云,从此便有三种相续,名之为屯。然善修圆顿止观者,只须就路还家。当知一念动相即了因智慧性,其境界相即缘因福德性;于此缘了二因,竖论三止三观名经,横论十界百界千如名纶也。此是第一观不思议境。

用佛法来解释:迷失了那妙明明妙的真性之后,一念无明的动相就是「雷」,由它所现出的晦暗昏昧的境界相就是「云」,从此便有三种相续,这就叫做「屯」。然而善于修习圆顿止观的人,只须「就路还家」——不必另找一条路,就在这条迷路上转身回家。应当知道:那一念动相当体就是「了因智慧性」(能照了佛性的智慧),那境界相当体就是「缘因福德性」(能资助显发佛性的福德);连同本具的「正因佛性」,合称三因佛性。就在这缘因、了因二者上,竖着说三止三观(体真止、方便随缘止、息二边分别止;空观、假观、中观)叫做「经」,横着说十法界、百法界、千如是叫做「纶」。这正是天台十乘观法中的第一乘——「观不思议境」。从这里起,智旭开始把屯以下诸卦逐一配到十乘观法上,读者可留意这条暗线。

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有君德而无君位,故磐桓而利居贞;其德既盛,可为民牧,故利建侯以济屯也。佛法释者:一念初动,一动便觉,不随动转,名为磐桓,所谓不远之复,乃善于修证者也。由其正慧为主,故如顿悟法门。

爻辞说:初九,徘徊不进,利于安居守正,利于分封诸侯。智旭依易理解说:初九有君主之德而没有君主之位,所以徘徊不进而利于安居守正;他的德既然充盛,可以做百姓的牧养者,所以利于分封他为诸侯来救济屯难。用佛法来解释:一个念头刚动,一动便立刻觉察,不跟着它转,这就叫做「磐桓」;这正是《复》卦初九所说「不远之复」——走出去不远就回头,是真正善于修证的人。因为他是以正慧作主,所以好比顿悟的法门——不待层层对治,一觉便了。

象曰:虽磐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磐桓不进,似无意于救世,然斯世决非强往求功者所能救,则居贞乃所以行正耳。世之屯也,由上下之情隔绝,今能以贵下贱,故虽不希望为侯,而大得民心,不得不建之矣。佛法释者:不随生死流,乃其随顺法性流而行于正者也;虽复顿悟法性之贵,又能不废事功之贱,所谓以中道妙观遍入因缘事境,故正助法门并得成就,而大得民。

小象传说:虽然徘徊不进,志向却是行于正道;以尊贵之身屈居卑下之位,因而大得民心。智旭依易理解说:徘徊不进,看上去像是无意于救世;然而这个世道,绝不是硬要前往求取功业的人所能救的,所以「安居守正」恰恰正是「行正」。世道之所以屯难,是因为上下之情隔绝不通;如今初九能以尊贵之身屈居卑下,所以虽然并不指望做诸侯,却大得民心,君上也不得不封他为侯了。用佛法来解释:不随顺生死之流,正是随顺法性之流而行于正道。虽然已经顿悟了法性的尊贵,却又不肯废弃事相功行的卑琐,这就是所谓「以中道妙观遍入因缘事境」,所以「正行」(观慧)与「助行」(事修)两方面一并成就,因而「大得民」。这里正对十乘观法的第二乘「发真正菩提心」之后,事理并进的用功之法。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柔德中正,上应九五,乃乘初九得民之侯,故邅如班如而不能进也。初本非寇,而二视之则以为寇矣,吾岂与寇为婚媾哉?宁守贞而不字,至于十年之久,乃能字于正应耳。吴幼清曰:「二三四在坤为数十,过坤十数,则逢五正应而许嫁矣。」佛法释者:此如从次第禅门修证功夫。盖以六居二,本是中正定法,但不能顿超,必备历观练熏修诸禅方见佛性,故为十年乃字。

爻辞说:六二,艰难徘徊、回旋不前,车马盘旋而不进;来的不是强盗而是求婚的;女子守贞不肯许嫁,十年之后才许嫁。智旭依易理解说:六二有柔顺中正之德,向上与九五相应,可是它正骑在初九这位已经得民心的诸侯头上,所以徘徊盘旋而不能前进。初九本来不是强盗,六二却把他看成强盗,心想:我怎么能跟强盗结亲呢?宁可守贞而不许嫁,一直等到十年之久,才能嫁给正应的九五。他引吴澄的话说:二、三、四爻互成坤卦,坤的成数为十;越过坤这十年之数,就遇上九五正应而可以许嫁了。用佛法来解释:这好比按次第禅门一级一级修证的功夫。六二以阴爻居阴位而得中,本来是中正的定法;只是不能一步顿超,必须遍历「观、练、熏、修」四种禅法(观禅指九想八背舍等观法,练禅指九次第定,熏禅指师子奋迅三昧,修禅指超越三昧)才能见到佛性,所以说「十年乃字」——定力虽正,路却走得远。

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乘刚故自成难,非初九难之也。数穷时极,乃反于常,明其不失女子之贞。佛法释者:乘刚即是烦恼障重,故非次第深修诸禅,不足以断惑而反归法性之常。

小象传说:六二的艰难,是因为它骑在刚爻之上;十年才许嫁,是因为终究要返回常道。智旭解说:正因为骑在刚爻上,才自己招来艰难,并不是初九为难它。等到数已穷尽、时已到头,才返回常道,这说明六二并没有失掉女子的贞节。用佛法来解释:「乘刚」就是烦恼障沉重;所以非得按次第深修诸种禅定不可,否则不足以断除迷惑而返归法性的常道。上一爻是顿悟一路,这一爻是渐修一路,智旭并不偏废,只是指明各有各的因缘。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欲取天下,须得贤才,譬如逐鹿须藉虞人。六三自既不中不正,又无应与,以此济屯,屯不可济,徒取羞耳。佛法释者:欲修禅定,须假智慧,自无正智,又无明师良友,瞎炼盲修,则堕坑落堑不待言矣。君子知几,宁舍蒲团之功,访求知识为妙;若自信自恃,一味盲往,必为无闻比丘,反招堕落之吝。

爻辞说:六三,追逐野鹿而没有虞人引路,只会一头闯进林子里去;君子见到这个苗头,不如舍弃不追,前往必有憾惜。「虞」是掌管山林的官。智旭依易理解说:想要取得天下,必须得到贤才,好比追鹿必须借助虞人。六三自身既不居中又不得正,上面又没有相应的援手,拿这样的条件去救济屯难,屯难救不成,徒然自取羞辱罢了。用佛法来解释:想要修习禅定,必须借助智慧;自己既没有正智,又没有明师良友,瞎练盲修,那么堕坑落堑是不用说的了。君子懂得看苗头,宁可舍下蒲团上的死功夫,去参访善知识才是上策;若一味自信自恃、盲目前行,必定成为《楞严经》里那个「无闻比丘」——只顾修定不听教理,误认四禅为四果,反倒招来堕落的憾惜。

象曰: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尧舜揖让,固是有天下而不与;汤武征诛,亦是万不得已,为救斯民,非富天下。今六三不中不正,居下之上,假言济屯,实贪富贵,故曰以从禽也。从禽已非圣贤安世之心,况无无应与,安得不吝且穷哉。佛法释者:贪著味禅,名为从禽,本无菩提大志愿故。

小象传说:追鹿而无虞人引路,是为了贪逐禽兽;君子舍弃它,因为前往必有憾惜而走投无路。智旭依易理解说:尧舜的禅让,本是有天下而不据为己有;汤武的征伐诛除,也是万不得已,为的是拯救百姓,并不是要独富天下。如今六三不中不正,却居于下卦之上,口头上说是救济屯难,实际上贪的是富贵,所以说「以从禽也」。为贪禽兽而追逐,已经不是圣贤安定世道的用心,何况上面又没有相应的援手(底本此处「无无应与」重出一「无」字,今照录不改),怎能不既憾惜又穷困呢?用佛法来解释:贪著禅定的滋味,就叫做「从禽」,因为他本来就没有求菩提的大志愿——修行的目的错了,功夫越深陷得越远。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柔而得正,居坎之下,近于九五,进退不能自决,故乘马而班如也。夫五虽君位,不能以贵下贱,方屯其膏;初九得民于下,实我正应,奈何不急往乎?故以吉无不利策之。佛法释者:六四正而不中,以此定法而修,则其路迂远难进,惟求初九之明师良友以往,则吉无不利矣。象曰:求而往,明也。佛法释者:不恃禅定功夫,而求智慧师友,此真有决择之明者也。

爻辞说:六四,车马盘旋不进;去求婚配而前往,吉,没有不利。智旭依易理解说:六四柔顺而得正位,处在坎卦的下方,靠近九五,进退不能自己决断,所以车马盘旋。九五虽然居君位,却不肯以尊贵屈居卑下,正把恩泽积屯着不肯施下;而初九在下面已经得了民心,实在是我六四的正应,为什么不赶紧前往呢?所以爻辞用「吉无不利」来策励它。用佛法来解释:六四得正而不居中,拿这样的定法去修,路子迂回遥远、难以精进;唯有去求初九那样的明师良友然后前往,才能吉而无不利。小象传说:有所求而前往,是明智的。用佛法来解释:不倚仗自己的禅定功夫,反而去求智慧师友,这才是真正具有抉择眼光的明白人。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屯难之世,惟以贵下贱,乃能得民;今尊居正位,专应六二,膏泽何由普及乎?夫小者患不贞一,大者患不广博,故在二则吉,在五则凶也。佛法释者:中正之慧固可断惑,由其早取正位,则堕声闻辟支佛地,所以四弘膏泽不复能下于民;在小乘则速出生死而吉,在大乘则违远菩提而凶。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非无小施,特不合于大道耳。

爻辞说:九五,把恩泽积屯着不肯施下;小事守正则吉,大事守正则凶。智旭依易理解说:在屯难之世,唯有以尊贵之身屈居卑下,才能得到民心;如今九五尊居正位,却只专门应合六二一爻,恩泽怎么能普遍施及呢?小人物怕的是不专一,大人物怕的是不广博;所以同样的专一,在六二是吉,在九五就成了凶。用佛法来解释:中正的智慧固然可以断除迷惑,但正因为他过早地取证了正位,就堕落到声闻、辟支佛的果地上去了,于是「四弘誓愿」(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那样的广大恩泽,再也不能下施于众生。在小乘看来,这是迅速出离生死,所以吉;在大乘看来,这是背离菩提越走越远,所以凶。小象传说:屯其膏,是施予还不够光大。智旭补一句:并不是完全没有小的施予,只是不合于大道罢了。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以阴居阴,处险之上,当屯之终,三非其应,五不足归,而初九又甚相远,进退无据,将安归哉。佛法释者:一味修于禅定,而无慧以济之,虽高居三界之顶,不免穷空轮转之殃,决不能断惑出生死,故乘马班如;八万大劫,仍落空亡,故泣血涟如。象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佛法释者:八万大劫,究竟亦是无常。

爻辞说:上六,车马盘旋不进,哭得泪尽继之以血,涟涟不止。智旭依易理解说:上六以阴爻居阴位,处在坎险的最上方,正当屯难的终局;六三不是它的正应,九五不值得归附,而初九又相距太远,进退都没有依据,将往哪里去呢?用佛法来解释:一味只修禅定,而没有智慧来救济它,纵使高高住在三界之顶的非想非非想天,也免不了「穷空轮转」之祸——把空修到尽头,仍旧在轮回里打转,绝不能断惑出离生死,所以「乘马班如」。八万大劫的定寿享尽,依旧落入空亡,所以「泣血涟如」。小象传说:泣血涟如,这种状况怎么能长久?智旭补一句:八万大劫再长,究竟还是无常。屯卦六爻,从一念初动的顿觉,讲到一味修定的空亡,正好把「有慧无定」「有定无慧」两条歧路都点了出来。

蒙卦(坎下艮上)

(坎下 艮上)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再索得坎,既为险为水;三索得艮,复为止为山。遇险而止,水涵于山,皆蒙昧未开发之象也。蒙虽有蔽于物,物岂能蔽性哉,故亨。但发蒙之道,不可以我求蒙,必待童蒙求我。求者诚,则告之必达;求者渎,则告者亦渎矣,渎岂发蒙之正耶。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孔子真善于训蒙者也。

「坎下艮上」标明卦体。卦辞说:蒙卦,亨通。不是我去求蒙昧的孩童,而是蒙昧的孩童来求我。初次占问就告诉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问,就是亵渎,亵渎便不告诉他。利于守正。智旭依易理解说:乾坤第二次求索得坎,坎是险、是水;第三次求索得艮,艮是止、是山。遇到险难而停止,水涵蓄在山里,都是蒙昧未曾开发的景象。蒙昧虽然被外物遮蔽,可是外物哪里遮蔽得了本性呢?所以说「亨」。只是启发蒙昧的方法,不可以由我去求蒙者,必须等蒙者来求我。求的人诚恳,告诉他就必定入得进去;求的人轻慢,那么告诉他的人也就跟着被轻慢了——轻慢哪里是启发蒙昧的正途?孔子说「不到他心里发闷想不通时不去开导,不到他想说又说不出时不去启发」,真是善于教导蒙童的人。

佛法释者:夫心不动则已,动必有险,遇险必止,止则有反本还源之机,蒙所以有亨道也。蒙而欲亨,须赖明师良友。故凡为师友者,虽念念以教育成就为怀,然须待其求我,方成机感;又必初筮则告,方显法之尊重;其所以告之者,又必契理契机而贞,然后可使人人为圣为佛矣。

用佛法来解释:这个心不动便罢,一动必定有险(坎),遇到险必定停止(艮),一停止就有返本还源的机会——这就是蒙卦之所以有亨通之道。蒙昧的人要想亨通,必须依靠明师良友。所以凡是做师友的,虽然念念以教育成就他人为怀,却还是要等他来求我,才构成「机感」——学人的根机与师长的教法相感而后相应,如同鼓要人敲才响。而且必须初次求问就告诉他,才显出法的尊贵;至于所告诉他的内容,又必须既契合真理、又契合他的根机而端正无偏,然后才可以使人人成圣成佛。「契理契机」四字是智旭论说法的定则:只契理而不契机是空谈,只契机而不契理是媚俗。

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山下有险,即是遇险而止,故名为蒙。蒙之所以可亨者,由有能亨人之师,善以时中行教故也。虽有善教,必待童蒙求我者,彼有感通之志然后可应,如水清方可印月也。初筮即告者,以刚而得中,故应不失机也。渎则不告者,非是恐其渎我,正恐渎蒙而有损无益也。及其蒙时,即以正道养之,此圣人教化之功,令彼亦得成圣者也。

彖传说:蒙卦,山下有险难,遇险而停止,就是蒙。蒙之所以亨通,是因为以亨通之道行于合乎时宜的中道。「不是我求童蒙,而是童蒙求我」,是双方的志向相应。「初筮告」,是因为九二刚健而得中。「再三渎,渎则不告」,因为那是亵渎了蒙昧者自己。以正道涵养蒙昧,这是成就圣人的功业。智旭解说:山下有险,就是遇险而止,所以叫做蒙。蒙之所以可以亨通,是因为有能使人亨通的师长,善于依着「时中」施行教化。虽然有好的教法,却必须等童蒙来求我,是因为他先要有感通的志愿然后才能得到回应,好比水必须澄清了才映得出月亮。初次占问就告诉他,是因为九二刚健而得中,所以回应不错失时机。亵渎就不告诉他,并不是怕他亵渎我,正是怕亵渎了他自己的蒙昧之心而有损无益。趁着他还蒙昧的时候,就用正道来涵养他,这就是圣人教化的功业,能使他也终于成圣。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溪涧不能留,故为果行之象;盈科而后进,故为育德之象。自既果行育德,便可为师作范矣。佛法释者:此依不思议境而发真正菩提心也。菩提之心不可沮坏,如泉之必行;四弘广被,如泉之润物。

大象传说:山下涌出泉水,是蒙,君子取法于此而果决地行动、涵养德性。智旭解说:泉水连溪涧也留它不住,所以是「果行」之象——行动果决而不滞留;泉水必定注满一个坑洼然后才向前流,所以是「育德」之象——涵养德性而不躐等。自己既能果行育德,便可以为人师、为人表率了。用佛法来解释:这是依着前面屯卦所观的「不思议境」而发起真正的菩提心,正是天台十乘观法的第二乘。菩提之心不可沮丧败坏,如同泉水必定向前奔流;四弘誓愿广被众生,如同泉水滋润万物。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以九二上九二阳为师道,以余四阴爻为弟子。初六以阴居下,厥蒙虽甚,而居阳位,又近九二,故有可发之机。夫蒙昧既甚,须用折伏法门,故利用刑人,所谓扑作教刑也。然既说桎梏之后,当羞愧惩艾而不出;若遽有所往,则吝矣。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以正法而扑作教刑,岂嗔打之谓哉。

爻辞说:初六,启发蒙昧,利于用刑罚约束人,使他解脱桎梏;就这样前往则有憾惜。智旭解说:本卦以九二、上九两个阳爻为师道,以其余四个阴爻为弟子。初六以阴爻居于最下,蒙昧虽然深重,可是它居在阳位,又靠近九二,所以有可以启发的机缘。蒙昧既然深重,就须用「折伏」的法门——严厉压服其恶,与「摄受」(宽和摄取)相对,是佛门教化的两种手段之一。所以说「利用刑人」,也就是《尚书》所说「扑作教刑」——用戒尺作为教学的刑具。然而既已解脱了桎梏之后,就应当羞愧悔改、痛自惩戒而不再犯;若急着有所前往,那就有憾惜了。小象传说:利于用刑罚约束人,是为了端正法度。智旭补一句:以正当的法度而施行戒尺之教,哪里是发脾气打人的意思呢?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以九居二,知及之,仁能守之,师之德也。苏眉山曰:「童蒙若无能为,然容之则足为助,拒之则所丧多矣。明不可以无蒙,犹子不可以无妇;子而无妇,不能家矣。」佛法释者:定慧平等,自利已成,故可以包容覆育群蒙而吉;以此教授群蒙修行妙定,名纳妇吉;定能生慧,慧能绍隆佛种,为子克家。妇是定,子是慧也。象曰:子克家,刚柔接也。明纳妇而云子克家者,以定必发慧,慧必与定平等,而非偏也。

爻辞说:九二,包容蒙昧则吉,接纳媳妇则吉,儿子能撑起家业。智旭依易理解说:以阳爻居二位,智慧足以了知,仁德足以守住,这是师长应有的德。他引苏轼的话说:童蒙看似无所作为,然而包容他就足以成为助力,拒绝他反而损失更多;明白的人不可以没有蒙昧的人来衬托,好比儿子不可以没有媳妇——儿子若没有媳妇,就成不了家。用佛法来解释:九二定慧均等,自利的功夫已经成就,所以能够包容覆育众蒙而得吉。以此教授众蒙修行妙定,就叫做「纳妇吉」;定能生出慧,慧能绍继光大佛的种性,就是「子克家」。这里明说:媳妇比喻定,儿子比喻慧。小象传说:子克家,是刚与柔相接。智旭解说:明明讲的是纳妇,却说「子克家」,正是因为定必定要发出慧,而慧又必定与定持平,不可偏在一边。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以阴居阳,不中不正,乃驳杂之质,宜从上九正应处求其击蒙之大钳锤,方可治病;今贪九二之包容慈摄,殆如女见金夫而失节者乎。佛法释者:不中不正,则定慧俱劣;而居阳位,又是好弄小聪明者;且在坎体之上,机械已深。若使更修禅定,必于禅中发起利使邪见,利使一发,则善根断尽矣。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行不顺,故须恶辣钳锤以煆炼之,不可使其修定。

爻辞说:六三,不要娶这个女子;她见到有钱的男子,就顾不得自身,没有什么利益。智旭依易理解说:六三以阴爻居阳位,既不居中又不得正,是驳杂不纯的资质;本该到上九这个正应之处,去求那把击破蒙昧的大钳锤,才治得了病。如今却贪图九二的包容慈摄,大概就像女子见了阔气男子而失节的样子吧。用佛法来解释:不中不正,说明定与慧都低劣;而居于阳位,又是个爱耍小聪明的人;加上处在坎体之上,心机已经很深。这样的人若再让他去修禅定,必定会在禅定中发起「利使」的邪见——「五利使」指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这五种知见上的烦恼,来势快利,一旦发作,善根就断尽了。小象传说:不要娶这个女子,因为她的行为不柔顺。智旭解说:行为不柔顺,所以必须用狠辣的钳锤来锻炼他,绝不可让他去修定。

六四:困蒙吝。阴爻皆蒙象也。初可发,三可击,五可包,惟四绝无明师良友,则终于蒙而已,可耻孰甚焉。象曰:困蒙之吝,独远实也。非实德之师友远我,我自独远于师友耳,师友且奈之何哉。

爻辞说:六四,困在蒙昧之中,有憾惜。智旭解说:本卦四个阴爻都是蒙昧之象:初六可以启发,六三可以痛击,六五可以包容,唯独六四上下都够不着阳爻,完全没有明师良友,那就只好终身蒙昧到底了,还有比这更可耻的吗?小象传说:困蒙的憾惜,在于唯独它远离了实德。智旭解说:并不是有真实德行的师友远离了我,是我自己一个人远离了师友——师友对此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这一爻是全卦最沉痛的一句:蒙昧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躲开明师良友。

六五:童蒙吉。以六居五,虽大人而不失其赤子之心,故为童蒙而吉。盖上亲上九之严师,下应九二之良友故也。苏眉山曰:「六五之位尊矣,恐其不安于童蒙之分而自强于明,故教之曰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顺以巽也。学道之法,顺则能入;设行不顺,则入道无从矣。

爻辞说:六五,像孩童一样蒙昧,吉。智旭解说:以阴爻居五位,虽然身为大人,却不失赤子之心,所以称为「童蒙」而得吉。这是因为它上面亲近上九这位严师,下面又与九二这位良友相应。他引苏轼的话说:六五的地位已经很尊贵了,怕它不肯安于「童蒙」的本分,反而逞强自以为明白,所以特地教它说「童蒙吉」。小象传说:童蒙之所以吉,是因为柔顺而谦逊。智旭解说:学道的方法,柔顺就能入门;假使行为不柔顺,那么入道就无从谈起了。前一爻讲远离师友之害,这一爻讲居尊而肯守蒙之福,两相对照。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阳居阴位,刚而不过,能以定慧之力击破蒙昧之关者也。然训蒙之道,原无实法系缀于人,所谓「但有去翳法,别无与明法」。若欲以我法授设,则是为寇;若应病与药,为其解粘去缚,则是御寇也。象曰:利用御寇,上下顺也。无实法系缀于人,则三根普接,契理契机,故上下皆顺。

爻辞说:上九,痛击蒙昧;不利于做强盗,利于抵御强盗。智旭解说:上九以阳爻居阴位,刚强而不过分,能够用定慧之力击破蒙昧的关卡。然而训导蒙昧的方法,本来就没有一个实在的法可以拴系在人身上;正如禅门所说:只有去掉眼中翳障的办法,并没有另外给你一个光明的办法——光明是眼睛本有的。若想把「我的法」硬塞给他,那就是做强盗;若能对症下药,为他解开黏著、去掉束缚,那就是抵御强盗。小象传说:利于抵御强盗,是因为上下都柔顺。智旭解说:不拿实法拴系人,就能普遍接引上、中、下三种根机,既契合真理又契合根机,所以上下都柔顺。这一段可与前面九二的「包蒙」对看:一摄一折,都不出「无实法与人」这一原则。

需卦(乾下坎上)

(乾下 坎上)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养蒙之法,不可欲速,类彼助苗,故必需其时节因缘。时节若到,其理自彰,但贵因真果正,故有孚则光亨而贞吉也。始虽云需,究竟能度生死大川,登于大般涅槃彼岸矣。

「乾下坎上」标明卦体。卦辞说:需卦,有诚信,光明亨通而守正得吉,利于渡过大河。「需」是等待。智旭承接上一卦解说:涵养蒙昧的方法,不可以求快,那会像《孟子》里揠苗助长的宋人一样,所以必须等待时节因缘。时节一到,道理自然彰显;所贵的只在「因真果正」——种因真实,结果自然端正,所以有诚信便能光明亨通而守正得吉。开头虽说是「等待」,最终却能渡过生死的大河,登上大般涅槃的彼岸。他把《易》的「利涉大川」,直接读成了度生死海、登涅槃岸。

彖曰: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险在前而知须,乃是刚健之德,不妄动以自陷耳,坎何尝拒乾哉。且坎得乾之中爻,与乾合德,今九五位乎天位,素与乾孚,则乾之利涉,往必有功,可无疑矣。

彖传说:需,就是等待,因为险难在前面。刚健而不陷落,其义理便不至于困穷。「需有孚,光亨贞吉」,是因为九五居于天位,而且中正。「利涉大川」,是前往必有功效。智旭依易理解说:险难在前而懂得等待,这正是刚健之德——不妄动以致自陷罢了;坎又何尝真在拒绝乾呢?何况坎卦的中爻本来就取自乾的中爻,与乾同德。如今九五居于天位,一向与乾相孚合,那么乾要渡河,前往必定有功,这是没有疑问的。这里可以看出他一贯的读法:所谓「险」,并不是外来的敌人,坎中那一阳原本就是乾。

佛法释者:譬如五百由旬险难恶道名险在前,智慧之力不被烦恼所陷,故终能度脱而不困穷。坎中一阳本即乾体,喻烦恼险道之性本如来藏;以此不生不灭之性为本修因,则从始至终无非称性天行之位。从正因性,中中流入萨婆若海,故利涉大川,从凡至圣而有功也。

用佛法来解释:好比《法华经·化城喻品》所说那条五百由旬的险难恶道,就是「险在前」。智慧之力不被烦恼陷住,所以终究能够度脱而不困穷。坎卦中间那一根阳爻,本来就是乾的本体,比喻烦恼险道的体性本来就是「如来藏」——烦恼与佛性并非两物。以这个不生不灭的体性作为最初的修因,那么从头到尾,没有一处不是称合本性的「天行」之位(《涅槃经》五行之一,即依天然之理而行)。从「正因佛性」出发,一路「中中流入萨婆若海」——念念在中道之中流向一切智的大海,所以说「利涉大川」,从凡夫直到圣位都有功效。《楞严经》以不生灭性为本修因,是他此处所本:因地不真,果招纡曲;因地既真,则全程皆是果地。

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果行育德之后,更无余事,但饮食宴乐,任夫云行雨施而已。佛法释者:助道行行为饮,正道慧行为食,以称性所起缘了二因庄严一性,如云上于天之象。全性起修,全修在性,不藉劬劳肯綮修证,故名宴乐。此是善巧安心止观,止观不二,如饮食调适。

大象传说:云气升到天上而未成雨,是需,君子取法于此而饮食宴乐。智旭解说:在蒙卦「果行育德」之后,就没有别的事了,只管饮食宴乐,任凭云气流行、雨泽施布罢了——功夫做到,成效自来,不必焦躁。用佛法来解释:辅助道业的「行行」(事修)好比「饮」,正修道业的「慧行」(观慧)好比「食」;用称合本性而生起的缘因、了因二种佛性来庄严那一个正因之性,正如云气升上天空之象。全体依本性而起修,全部修行又不出本性之外,用不着费尽气力去啃硬骨头般地修证,所以叫做「宴乐」。这正是天台十乘观法的第三乘「善巧安心止观」:止与观不二,如同饮与食调配得宜。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温陵郭氏云:「此如颜子之需。」佛法释者:理即位中,不足以言需;名字位中,且宜恒以闻熏之力资其慧性,未与烦恼魔军相战也。象曰: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郭氏云:「此如孔子之需。」佛法释者:观行位中,既已伏惑,则魔军动矣,故小有言。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虽小有言,以吉终也。

初九爻辞说:在郊野等待,利于保持恒常,不会有过错。智旭引温陵郭氏的话说:这好比颜回的等待——终身不仕,安处陋巷。用佛法来解释:还在「理即」位的人,谈不上什么等待,因为他连有佛性都不知道;到了「名字即」位,才应当恒常地用听闻熏习的力量来资养自己的慧性,此时还没有与烦恼魔军正面交战。小象传说:在郊野等待,是不冒险行事;利于保持恒常而无过错,是没有失掉常规。九二爻辞说:在沙滩上等待,稍有些言语是非,最终得吉。郭氏说:这好比孔子的等待——周游列国而屡遭讥议。用佛法来解释:到了「观行即」位,既已伏住烦恼,魔军便被惊动了,所以「小有言」。小象传说:在沙滩上等待,是宽裕地居于中位;虽然稍有言语是非,最终以吉收场。可见离生死岸越近,境界越多,这正是用功得力的征候。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郭氏云:「此如周公之需。」佛法释者:相似位中,将渡生死大河,故有以致魔军之来而后降之。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灾既在外,故主人不迷,客不得便;但以愿力使其来战,以显降魔成道之力,而三观之功,敬而且慎,决无败也。

爻辞说:九三,在泥泞中等待,招来了强盗。郭氏说:这好比周公的等待——居摄而遭流言之谤。用佛法来解释:到了「相似即」位,即将渡过生死大河,所以会招致魔军前来,然后一举降伏它。小象传说:在泥泞中等待,灾患还在外面;是自己招来强盗,只要恭敬谨慎就不会失败。智旭解说:灾患既然在外面,所以只要主人自己不迷失,客人就占不到便宜——这是禅门常说「主人公不迷,客尘不得便」的意思。修行人乃是以愿力促使魔军前来交战,好显出降魔成道的力量;而空、假、中三观的功夫,只要恭敬而又谨慎,决不会失败。魔来不是坏事,来了才好降;怕的是自家先乱。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郭氏云:「此如文王之需。」佛法释者:魔军败衄,超然从三界穴出而成正觉矣。象曰:需于血,顺以听也。未尝用力降魔,止是慈心三昧之力,魔军自退,而菩提自成耳。九五:需于酒食,贞吉。郭氏云:「此如帝尧馆甥之需。」佛法释者:魔界如即佛界如,惟以定慧力庄严而度众生,故为需于酒食。象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

六四爻辞说:在血泊中等待,从洞穴里出来。郭氏说:这好比文王的等待——囚于羑里而终得脱身。用佛法来解释:魔军已被打败,于是超然地从三界这个洞穴中出来而成就正觉。小象传说:在血泊中等待,是柔顺地听从。智旭解说:其实并不曾用力去降魔,只是慈心三昧的力量,魔军自己退去,菩提自然成就——佛于菩提树下入慈心三昧而魔众自散,正是此意。九五爻辞说:在酒食之中等待,守正得吉。郭氏说:这好比帝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以宾客之礼待这位女婿的等待。用佛法来解释:魔界的真如就是佛界的真如,两者无二无别;只以定慧之力庄严自身而度化众生,所以说「需于酒食」——从容饮食之间便是度生。小象传说:酒食守正得吉,是因为九五中正。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郭氏曰:「此如仁杰之结交五虎。」佛法释者:不惟入佛境界,亦可入魔境界,还来三界,广度众生。观三界依正因果诸法,无不现现成成即是一心三观,故常为三界不请之友,而三界众生有敬之者必终吉也。象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既同流三界,虽不当佛祖之位,而随类可以度生。设众生有不知而不敬者,亦与远作得度因缘,而未大失也。

爻辞说:上六,进入洞穴,有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到来,恭敬对待他们,最终得吉。郭氏说:这好比狄仁杰结交武氏诸人以图匡复。用佛法来解释:修行到此,不只能进入佛的境界,也能进入魔的境界;回到三界之中,广度众生。观照三界之内依报(国土)正报(身心)与因果的种种法,无一不是现现成成的「一心三观」——空、假、中三观同在一念之中,不必另求。所以菩萨常做三界众生「不请之友」——不待人请就来相助,这正是「不速之客」的翻转读法;三界众生若有能恭敬他的,必定终得吉。小象传说:不速之客来到,恭敬对待终得吉;虽然位置不当,也没有大的损失。智旭解说:既然与三界同流,虽然不居佛祖的尊位,却能随着各类众生的形貌去度化他们。假使有众生不明白而不恭敬,那也是给他远远地结下一个将来得度的因缘,所以「未大失」。

讼卦(坎下乾上)

(坎下 乾上)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天在上而水就下,上下之情不通,所以成讼。然坎本得乾中爻以为体,则迹虽违而性未尝非一也。惕中则复性而吉,终讼则违性而凶;利见大人,所以复性也;不利涉大川,诫其逐流而违性也。

「坎下乾上」标明卦体。卦辞说:讼卦,有诚信却被阻塞,警惕而持中则吉,一直争讼到底则凶。利于见到大人,不利于渡过大河。智旭依易理解说:天在上而水往下流,上下之情不相通,所以形成争讼。然而坎的中爻本来就取自乾,可见形迹虽然相违,本性却从来不是两个。心存警惕而守中,便是回复本性,所以吉;一味把官司打到底,便是违背本性,所以凶。「利见大人」,是用来回复本性的;「不利涉大川」,是告诫他不要顺流而下、越走越背离本性。

佛法释者:夫善养蒙之道,以圆顿止观需之而已;若烦恼习强,不能无自讼之功。讼者,忏悔克责、改过迁善之谓也。有信心而被烦恼恶业所障窒,当以惭愧自惕其中而吉。若悔之不已,无善方便,则成悔盖而终凶。宜见大人以决择开发、断除疑悔,不利涉于烦恼生死大川而终致陷没也。

用佛法来解释:善于涵养蒙昧的方法,只是用圆顿止观去等待它罢了(这是上一卦需的意思);可是如果烦恼习气强盛,就不能没有「自讼」的功夫。这里的「讼」,不是与人打官司,而是忏悔、克责自己、改过迁善的意思——这一转,是全卦的关键。有信心而被烦恼恶业阻塞障蔽,应当以惭愧之心自我警惕、守住中道,所以吉。若是懊悔个没完,又没有好的方便法门,那就落成「悔盖」——五盖之一的掉悔盖,追悔成堆反而盖覆善心,所以「终凶」。此时应当去见大人,请他抉择开导、断除疑悔;而不宜涉入烦恼生死的大河,以致最终陷没。可见忏悔要有分寸:不悔则罪不灭,悔过头则心不宁。

彖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终凶,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刚而无险,则不必自讼;险而无刚,则不能自讼。今处烦恼险恶窟中,而慧性勇健,所以有自讼改过之心也。所谓有孚窒惕中吉者,以刚德来复于无过之体,仅取灭罪即止,不过悔以成盖也。所谓终凶者,悔箭入心,则成大失。

彖传说:讼卦,上面刚强、下面险陷,既险且健,所以成讼。「有孚窒,惕中吉」,是因为刚爻来到而得中位。「终凶」,是因为争讼不可以打到底。「利见大人」,是崇尚中正。「不利涉大川」,是会陷入深渊。智旭以佛法解说:刚强而没有险陷,就用不着自讼——本无过失;险陷而没有刚强,就没能力自讼——有过也改不了。如今身处烦恼险恶的窟穴之中,而慧性勇猛刚健,所以才生得起自讼改过之心。所谓「有孚窒惕中吉」,是以刚健之德回复到无过失的本体,只求灭罪便就此打住,不至于懊悔过头而成了悔盖。所谓「终凶」,是说《遗教经》所谓「悔箭入心」——追悔如箭扎在心上,那就成了大损失。

故不可使其成也。所谓利见大人者,中正之德有以决疑而出罪也;所谓不利涉大川者,心垢未净而入生死海中,必至堕落而不出也。约观心者,修慧行名见大人,修禅定名涉大川。需约无过之人,故可习定;讼约有过之人,习定则发魔事也。

所以不可以让这份追悔坐大。所谓「利见大人」,是说中正之德能够替他决断疑惑、脱出罪咎。所谓「不利涉大川」,是说心中垢秽尚未洗净就闯进生死大海,必定堕落而出不来。若就「观心」一路来说:修观慧之行叫做「见大人」,修禅定叫做「涉大川」。需卦讲的是没有过失的人,所以可以修习禅定;讼卦讲的是有过失的人,带着罪垢去修定,反而会引发魔事。这一句是给学人的实际告诫:忏悔未净之前,不宜急着入定。

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天亦太极,水亦太极,性本无违;天一生水,亦未尝违。而今随虚妄相,则一上一下,其行相违,所谓意欲洁而偏染者也。只因介尔一念不能慎始,致使从性所起烦恼,其习渐强而违于性,故君子必慎其独,谨于一事一念之始,而不使其滋延难治,夫是之谓善于自讼者也。佛法释者:是破法遍,谓四性简责,知本无生。

大象传说:天与水的运行方向相违背,是讼,君子取法于此而在做事之初就先谋划清楚。智旭解说:天也是太极,水也是太极,本性上并无违背;《河图》说「天一生水」,也不曾相违。可是如今随着虚妄之相,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运行的方向就相违了,这正是所谓「本想洁净,偏偏染污」。只因为微细的「介尔一念」(极其微弱的一念)没有能够慎之于始,就使得从本性上生起的烦恼习气逐渐强盛而违背本性。所以君子必定要「慎独」,在每一件事、每一个念头刚起头时就谨慎,不让它蔓延到难以整治——这才叫做善于自讼的人。用佛法来解释:这是天台十乘观法的第四乘「破法遍」,即用「四性简责」的办法——推检一念心究竟是自生、他生、共生还是无因生,四头都推不出来——从而知道它本来无生。念既无生,讼从何起?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大凡善贵刚进,恶宜柔退。初六柔退,故为恶未成,改悔亦易,不过小有言而已。此如佛法中作法忏也。象曰: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辩明也。

爻辞说:初六,不把这场争讼拖长,稍有些言语是非,最终得吉。智旭解说:大凡为善贵在刚强精进,为恶则宜于柔弱退缩。初六柔弱而退缩,所以恶还没有造成,改悔也就容易,不过是稍有些言语是非罢了。这就好比佛门中的「作法忏」——依着律制的作法,在僧众前发露悔过,是三种忏法中最浅的一种,专忏轻罪。小象传说:不把这场争讼拖长,是因为争讼不可以长久;虽然稍有言语是非,是非终究会辨明。

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刚而不正,不能自克以至于讼;然犯过既重,何能无损?但可逋逃,处于卑约,庶免灾耳。此如佛法中,比丘犯戒,退作与学沙弥者也。象曰: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佛法释者:自既犯戒而居下流,欲以小小忏悔而复上位,罪必不灭,且乱法门矣。

爻辞说:九二,争讼打不赢,回来逃避;他的采邑只有三百户人家,没有灾祸。智旭解说:九二刚强而不得正,不能克制自己以致成讼;然而所犯的过失既然重,怎么可能没有损失?只能逃避,屈居于卑下俭约之地,才勉强免于灾祸。这就好比佛门中比丘犯了重戒,被降下来充当「与学沙弥」——犯重戒后经僧团羯磨,退居沙弥之位随众学法,保留学戒的资格而失去比丘的名分。小象传说:争讼打不赢,是回来逃窜;以下位与上位争讼,祸患是自己招来的。用佛法来解释:自己既已犯戒而居于下流,却想用一点点忏悔就恢复原来的位次,罪必定灭不掉,而且把法门也搅乱了。

六三: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六三阴柔,不敢为恶,但谨守常规,小心翼翼,故得终吉;然是硁硁之士,恐不足以成大事也。象曰:食旧德,从上吉也。自立则不能,附人则仍吉,所谓「倚松之葛,上耸千寻」也。佛法释者:虽非大乘法门,若开权显实,则彼所行亦即是菩萨道,故必从上乘圆顿之解方吉。

爻辞说:六三,享用旧有的德业,守正而知危惧,最终得吉;或者跟从君王的事业,不居成功。智旭解说:六三阴柔,不敢作恶,只是谨守常规、小心翼翼,所以得以终吉;然而这只是《论语》所说「硁硁然小人哉」那样固执守小的士人,恐怕不足以成就大事。小象传说:享用旧德,是跟从上位者而得吉。智旭解说:要他自立是做不到的,依附他人反倒仍旧得吉,这就是所谓「倚在松树上的葛藤,也能高耸千寻」。用佛法来解释:这虽然不是大乘法门,可是若能「开权显实」——开除权巧之教而显露真实之义,那么他所行的也就是菩萨道了;所以必须跟从上乘圆顿的见解,才得吉。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九四亦是不正之刚,故不能自克以至于讼;然居乾体,则改悔力强,故能复归无过,而悟性命渊微之体,是则反常合道,犹佛法中因取相忏而悟无生者也。象曰: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

爻辞说:九四,争讼打不赢,回头就着天命,改变态度而安于守正,吉。智旭解说:九四也是不得正位的刚爻,所以不能克制自己以致成讼;然而它处在乾的卦体之中,改过悔悟的力量强,所以能够回复到没有过失的地位,并且领悟性命深微的本体。这就是所谓「反常合道」——先违常轨而终归正道,好比佛门中依「取相忏」而悟入无生的人。三种忏法之中,作法忏最浅,取相忏是靠礼拜观想、感得瑞相以灭罪,最深的是无生忏——观罪性本空。由取相忏而悟无生,正是从事忏透进理忏。小象传说:回头就着天命,改变态度而安于守正,是没有失去正道。

九五:讼元吉。刚健中正,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乃至小罪恒怀大惧而不敢犯,大善而吉之道也。佛法,则性业遮业,三千八万,无不清净者矣。象曰:讼元吉,以中正也。

爻辞说:九五,处理争讼,大吉。智旭解说:九五刚健中正,正是《系辞传》称许颜回的那句「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有了不善没有不自觉的,一自觉就再不重犯;乃至对极小的罪过也常怀极大的畏惧而不敢冒犯,这是最善而得吉之道。用佛法来说,那就是「性业」(本身即恶的行为,如杀盗淫妄)与「遮业」(本身非恶、佛为防患而遮止的行为,如饮酒)两类戒,以及三千威仪、八万细行,无一不清净了。小象传说:处理争讼大吉,是因为九五中正。这一爻是全卦的正面标准:真正的「善讼」,是自己跟自己较真到极细微处。

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过极之刚,不中不正,数数犯过,数数改悔。就改悔处,薄有惭愧之衣,犹如鞶带;就屡犯处,更无一日清净,犹如三褫也。象曰: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有过而改,名为惭愧,已不若无过之足敬矣,又何必至三褫而后为耻哉?此甚诫人不可辄犯过也。

爻辞说:上九,或许赐给他一条大带,可是一个早上就被剥夺三次。智旭解说:上九刚强过了头,既不居中又不得正,屡屡犯过,又屡屡改悔。就他改悔这一面说,勉强还披着一件薄薄的惭愧之衣,好比那条大带;就他屡犯这一面说,没有一天是清净的,好比一日之内被剥夺三次。小象传说:靠争讼得来的服饰,也不值得尊敬。智旭解说:有过失而能改,叫做惭愧,可这已经比不上根本没有过失来得可敬了,又何必等到一日三夺才觉得羞耻呢?这是极力告诫人不可以轻易犯过——改过固然可贵,但不犯才是上策。

师卦(坎下坤上)

(坎下 坤上)师:贞,丈人吉,无咎。夫能自讼,则不至于相讼矣。相讼而不得其平则乱,乱则必至于用师,势之不得不然,亦拨乱之正道也。但兵凶战危,非老成有德之丈人何以行之。佛法释者:蒙而无过,则需以养之;蒙而有过,则讼以改之。但众生烦恼过患无量,故对破法门亦复无量;无量对破之法,名之为师,亦必以正治邪也。然须深知药病因缘,应病与药,犹如老将善知方略、善知通塞,方可吉而无咎;不然,法不逗机,药不治病,未有不反为害者也。

「坎下坤上」标明卦体。卦辞说:师卦,守正,由老成有德的长者统率则吉,没有过错。「师」是军队。智旭依易理解说:人若能自讼自责,就不至于跟别人相争;相争而得不到公平就要乱,一乱就必定要动用军队,这是形势所迫不得不然,也是拨乱反正的正道。只是用兵凶险、作战危殆,不是老成有德的长者,谁能担当?用佛法来解释:蒙昧而没有过失的,就用需卦的等待去涵养他;蒙昧而有过失的,就用讼卦的自讼去改正他。可是众生的烦恼过患无量无边,所以对治破除的法门也同样无量无边;这无量的对治之法,就叫做「师」——众多法门如同千军万马,同样要以正法讨伐邪妄。然而必须深知药与病之间的因缘,对症下药,好比老将善于筹划方略、善于识别哪里通哪里堵,才能吉而无过错。否则,法门对不上根机,药治不了病,没有不反过来成为祸害的。

彖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用众以正,谓六五专任九二为将,统御群阴,此王者之道也。兵者不得已而用之,犹药治病,故名为毒天下。

彖传说:师,是众;贞,是正。能够用众而归于正,就可以称王了。九二刚健得中而与六五相应,行走在险境之中却又柔顺;用这种办法毒害天下而百姓仍旧跟从他,吉,又有什么过错呢?智旭依易理解说:所谓「用众以正」,是指六五专一地任用九二为大将,统率群阴,这是王者之道。兵器是不得已才动用的,好比用药治病——药本身有毒性,所以说是「毒天下」。这个「毒」字不是贬义,下文智旭正要在它上面做文章。

佛法释者:师是众多法门,贞是出世正印也。能以众多法门正无量邪惑,则自利利他,可以为法王而统治法界矣。刚中则定慧庄严,随感而应,虽行于生死险道,而未尝不顺涅槃。以此圆顿妙药,如毒鼓毒乳,毒于天下,而九界之民皆悉从之吉,又何咎矣。

用佛法来解释:「师」是众多的法门,「贞」是出世间的正法印——即三法印、一实相印,用来印定所说是否为佛法。能够用众多法门去矫正无量的邪惑,那就自利兼能利他,可以做法王而统治整个法界了。「刚中」,就是定慧交相庄严,随着众生的感应而回应;虽然行走在生死的险道上,却未尝不顺向涅槃。以这圆顿的妙药,如同《涅槃经》所说的「毒鼓」——涂了毒药的鼓,敲响之后闻声者皆死,比喻佛说圆顿之法能杀尽众生的烦恼;又如同「毒乳」——先前置毒于乳,辗转成醍醐而毒性仍在,终能发作。用这样的毒去毒害天下,而九法界的众生反而都乐意跟从,所以吉,又有什么过错呢?这里「毒」正是最猛的良药:不杀掉烦恼,度不了众生。

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地中有水,水载地也。君子之德犹如水,故能容阴民而畜坤众;容民即所以畜众,未有(片*戈)民以养兵者也,为君将者奈何弗深思哉。佛法释者:一切诸法中悉有安乐性,亦悉具对治法,如地中有水之象。故君子了知八万四千尘劳门即是八万四千法门,而不执一法,不废一法也。此是善识通塞,如抚之则即民即兵,失之则为贼为寇。

大象传说:地中含着水,是师,君子取法于此而容纳百姓、畜养民众。智旭解说:地中有水,其实是水在托着地。君子之德就像水一样,所以能容纳属阴的百姓、畜养属坤的民众;容纳百姓正是畜养军队的办法,从来没有靠残害百姓来供养军队的(底本此字作「(片*戈)」,是「戕」字的组字写法,今照录)。做君主、做将领的人,怎么可以不深思呢?用佛法来解释:一切诸法之中都含有安乐之性,也都具备对治之法,正如地中有水之象。所以君子明了「八万四千尘劳门就是八万四千法门」——烦恼有多少,对治的法门就有多少,烦恼当体即是法门;因而既不执著于某一法,也不废弃任何一法。这正是天台十乘观法的第五乘「善识通塞」:同样是百姓,安抚得好,百姓就是兵;安抚失当,百姓就成了贼寇——同样是一念,识得通塞,尘劳就是法门。

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大司马九伐之法,名之为律。师出苟不以律,纵令徼幸成功,然其利近,其祸远,其获小,其丧大,故凶。孟子所谓「一战胜齐,遂有南阳,然且不可」也。佛法释者:初机对治之法,无过大小乘律;若违律制,则身口意皆悉不善而凶矣。象曰:师出以律,失律凶也。

爻辞说:初六,出兵要依军纪法度,否则即使打得好也凶。智旭解说:《周礼》大司马所掌的「九伐之法」——针对九种罪行讨伐诸侯的制度——就叫做「律」。出兵若不依法度,纵然侥幸成功,可是所得的利益是眼前的、招来的祸患是长远的,所获的小、所丧的大,所以凶。《孟子》记载鲁国想用慎子伐齐,孟子说:即使一战胜齐、于是得到南阳,尚且不可以做。用佛法来解释:初学者对治烦恼的办法,没有比大乘、小乘的戒律更要紧的了;若违背律制,那么身、口、意三业全都不善,自然凶。小象传说:出兵要依法度,失掉法度就凶。

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以大将才德,膺贤主专任,故但有吉而无咎也。陈旻昭曰:「九二以一阳而五阴皆为所用,不几为权臣乎?故曰在师中吉,以见在朝则不可也。」佛法释者:有定之慧,遍用一切法门自治治他,故吉且无咎,而法王授记之矣。

爻辞说:九二,在军中而得中道则吉,没有过错,君王三次颁下册命嘉奖。智旭解说:九二以大将的才干德望,承受贤明君主的专一任命,所以只有吉而没有过错。他引陈旻昭的话说:九二以一个阳爻而使五个阴爻都为它所用,这不是快成权臣了吗?所以爻辞特地说「在师中吉」——只有在军中才吉,可见这样的权势要是摆在朝廷上就不行了。用佛法来解释:有禅定作底子的智慧,能够普遍运用一切法门来自治并治他,所以既吉且无过错,而法王也就为他「授记」——预先记别他将来成佛的时地名号。

象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怀万邦也。自古未有无主于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九二之吉,承六五之宠故也。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故三锡命于贤将,即所以怀万邦。佛法释者:承天行而为圣行梵行等,所谓一心中五行,故为法王所宠而授记,以广化万邦也。

小象传说:在军中得中而吉,是承受了君王的恩宠;君王三次颁下册命,是为了安抚万邦。智旭解说:自古以来没有内部无人作主,而大将能在外面建功的;九二之所以吉,正因为承受了六五的恩宠。《孟子》说「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所以三次册命贤将,正是安抚万邦的办法。用佛法来解释:承接「天行」(依天然之理而行)而成就「圣行」(戒定慧之行)、「梵行」(慈悲利他之行)等,这就是《涅槃经》五行——圣行、梵行、天行、婴儿行、病行——同在一心之中具足,所谓「一心中五行」。因此为法王所宠爱而得授记,用来广度万邦。

六三:师或舆尸,凶。不中不正,才弱志刚,每战必败,不言可知。佛法释者:不知四悉因缘,而妄用对治,反致损伤自他慧命。象曰:师或舆尸,大无功也。六四:师左次,无咎。虽柔弱而得正,不敢行险徼幸以自取败,故无咎也。佛法释者:此如宣律师不敢妄号大乘。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

六三爻辞说:军队或许要用车拉着尸体回来,凶。智旭解说:六三不中不正,才干柔弱而心志刚愎,每战必败,不用说也知道。用佛法来解释:不懂得四悉檀应机施教的因缘,就胡乱使用对治的法门,反而损伤了自己和别人的慧命。小象传说:军队用车拉尸而归,是全无功效。六四爻辞说:军队向左方退驻,没有过错。智旭解说:六四虽然柔弱却得正位,不敢冒险侥幸以致自取失败,所以没有过错。用佛法来解释:这好比唐代南山律宗的道宣律师,一生专精戒律而不敢妄自标榜大乘——量力而处,正是「左次」。小象传说:向左退驻而无过错,是没有失掉常规。

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柔中之主,当此用师之时,仗义执言以讨有罪,固无过也;但恐其多疑而不专任九二之长子,故诫以弟子舆尸,虽正亦凶。

爻辞说:六五,田里有禽兽为害,利于声明理由出兵,没有过错;由长子统率军队则可,若让次子们一同参与,就要载尸而归,纵然守正也凶。智旭依易理解说:六五是柔顺得中的君主,正当用兵之时,仗着道义声明理由来讨伐有罪的,本来没有过错;只怕它疑心太重,不肯专一任用九二这位「长子」,所以爻辞告诫说「弟子舆尸」——用人不专,纵然出于正当动机也凶。军事最忌两人作主,这是六五唯一的危险。

佛法释者:田中有禽,妨害良禾,喻心有烦恼,妨害道芽也。利执言者,宜看经教以照了之也。然看经之法,依义不依语,依了义不依不了义,依智不依识。若能深求经中义理,随文入观,则如长子帅师;若但著文字,不依实义,则如弟子舆尸,虽贞亦凶,此如今时教家。象曰: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也。

用佛法来解释:田里有禽兽妨害好庄稼,比喻心中有烦恼妨害道芽。「利执言」,是说应当研读经教来照破烦恼——「言」在此被读成经教之言。然而读经有读经的法则,即《涅槃经》的「四依」:依义不依语(依循义理而不拘泥文句)、依了义不依不了义(依循究竟之说而不停在权宜之说)、依智不依识(依循智慧而不随情识)。若能深入探求经中的义理,随着经文而进入观照,那就像「长子帅师」;若只执著文字而不依循真实义理,那就像「弟子舆尸」,纵然守正也凶——这正像当今那些讲经论教的人。智旭本人是精研教相的大师,这一句自我针砭尤其有分量。小象传说:长子统率军队,是行中道;次子们载尸而归,是任使不当。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方师之始,即以失律凶为诫矣;今师终定功,又诫小人勿用。夫小人必徼幸以取功者耳。苏氏云:「圣人用师,其始不求苟胜,故其终可以正功。」

爻辞说:上六,大君颁下册命,封建诸侯、承继卿大夫之家,小人不可任用。智旭解说:当出师之初,就已经用「失律则凶」来告诫了;如今战事结束、论功行赏,又告诫说小人不可任用。因为小人必定是靠侥幸来取得战功的。他引苏氏的话说:圣人用兵,一开始就不求苟且取胜,所以到最后才能够公正地评定功劳。始终两头都守住,中间自然不乱。

佛法释者:正当用对治时,或顺治,或逆治,于通起塞,即塞成通,事非一概。今对治功毕,入第一义悉檀,将欲开国承家,设大小两乘教法以化众生,止用善法,不用恶法。傥不简邪存正,简爱见而示三印一印,则佛法与外道几无辨矣。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

用佛法来解释:正在使用对治法门的时候,有时顺着来治,有时逆着来治;有时在本来通达之处反倒生出堵塞,有时就着堵塞之处当下转成通达——手法不能一概而论。如今对治的功夫已经完成,进入「第一义悉檀」,将要「开国承家」,建立大乘小乘两套教法来化度众生,此时就只用善法,不再用恶法了。倘若不能简别邪正、剔除「爱见」(贪爱与邪见两类烦恼),而以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用以印定小乘)与一实相印(用以印定大乘)来判定所说,那么佛法与外道就几乎分辨不出来了——这就是「小人勿用」。小象传说:大君颁下册命,是为了公正地评定功劳;小人不可任用,因为必定扰乱邦国。

比卦(坤下坎上)

(坤下 坎上)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用师既毕,践天位而天下归之,名比,比未有不吉者也。然圣人用师之初心,但为救民于水火,非贪天下之富贵;今功成众服,原须细自筮审,果与元初心相合而永贞,乃无咎耳。夫如是,则万国归化而不宁方来;彼负固不服者,但自取其凶矣。

「坤下坎上」标明卦体。卦辞说:比卦,吉。推原初心、反复审度,若真是善之长而能长久守正,就没有过错。不安宁的邦国纷纷前来归附,来迟的人则凶。「比」是亲附。智旭依易理解说:用兵完毕,登上天子之位而天下归心,这就叫做「比」,比从来没有不吉的。然而圣人当初用兵的本心,只是为了把百姓从水火中救出来,并不是贪图天下的富贵;如今功业已成、众人归服,本来就应当仔细地自我筮问审察一番:果真与最初那份本心相合而能长久守正,才算没有过错。能够这样,那么万国都来归化,不安宁的邦国也纷纷前来;至于那些倚仗险固而不肯归服的,不过是自取凶祸罢了。他把「原筮」读成「推原初心」,是全卦的立脚点。

佛法释者:善用对破法门,则成佛作祖,九界归依,名比。又观心释者:既知对破通塞,要须道品调适,七科三十七品相属相连名比。仍须观所修行,要与不生不灭本性相应,名原筮元永贞无咎,所谓圆四念处、全修在性者也。一切正勤根力等,无不次第相从,名不宁方来;一切爱见烦恼不顺正法门者,则永被摧坏而凶矣。

用佛法来解释:善于运用对治破除的法门,就能成佛作祖,九法界众生都来归依,这就叫做「比」。若就「观心」来解释:既已懂得对治破除中的通与塞(这是上一卦师的功夫),接下来就须「道品调适」——天台十乘观法的第六乘,调整选配三十七道品。三十七道品分为七科:四念处、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觉支、八正道,彼此相属相连,这就叫做「比」。同时还须观照自己所修之行,务必与不生不灭的本性相应,这就叫做「原筮元永贞无咎」,也就是所谓「圆四念处」(圆教的四念处观)、「全修在性」。一切四正勤、五根、五力等等,无不依次相随而来,这就叫做「不宁方来」;至于一切贪爱邪见的烦恼、不顺正法门的,就永远被摧毁而凶了。

彖曰: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比则必吉,故非衍文,余皆可知。佛法释者:约人,则九界为下,顺从佛界为辅;约法,则行行为下,顺从慧行为辅。刚中,故能全性起修、全修在性。上下应者:约人,则十界同禀道化;约法,则七科皆会圆慧也。其道穷者:约人,则魔外不顺佛化而堕落;约法,则爱见不顺正法而被简也。

彖传说:比,是吉;比,是辅助,在下者顺从在上者。「原筮元永贞无咎」,是因为九五刚健得中。「不宁方来」,是上下相应。「后夫凶」,是他的道路已到尽头。智旭先辨文字:「比,吉也」三字并非衍文,因为比必定吉,其余各句照文面就明白。用佛法来解释:就「人」一面说,九法界众生在下,顺从佛界就是辅助;就「法」一面说,「行行」(事修)在下,顺从「慧行」(观慧)就是辅助。「刚中」,所以能够全体依性起修、全部修行不出本性。所谓「上下应」:就人说,是十法界同受佛道的教化;就法说,是七科道品都会归于圆融的智慧。所谓「其道穷」:就人说,是天魔外道不顺佛的教化而堕落;就法说,是贪爱邪见不顺正法而被简除。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建万国亲诸侯,即所谓开国承家者也。佛法释者:地如境谛,水如观慧;地如寂光,水如三土差别,皆比之象也。约化他,则建三土刹网,令诸菩萨转相传化;约观心,则立阴界入等一切境以为发起观慧之地,观慧名诸侯也。此是道品调适,谓七科三十七品相比无间。

大象传说:地上有水,是比,先王取法于此而分封万国、亲近诸侯。智旭解说:分封万国、亲近诸侯,就是师卦上六所说的「开国承家」。用佛法来解释:地好比所观的「境谛」,水好比能观的「观慧」;地又好比常寂光土,水好比同居、方便、实报三土的种种差别——这些都是「比」(相亲相依)之象。就化度他人一面说,是建立三土的刹海之网,使众菩萨辗转相传而教化;就观心一面说,是立起五阴、十八界、十二入等一切境,作为发起观慧的所依之地,而观慧就好比诸侯。这正是「道品调适」:七科三十七道品彼此紧密相连而没有间隙。

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柔顺之民,率先归附,有孚而无咎矣。下贱之位虽如缶器,而居阳位,有君子之德焉,故为有孚盈缶,将来必得征庸,有他吉也。

爻辞说:初六,怀着诚信去亲附,没有过错;诚信像装满了瓦缶一样充实,最终还会有意外的吉庆。智旭依易理解说:柔顺的百姓率先归附,有诚信因而没有过错。它所处的位置卑下,虽然只像个粗陋的瓦缶,可是它居在阳位,含有君子之德,所以说「有孚盈缶」——器虽粗而内容满。将来必定得到征召任用,所以有意外的吉庆。

约佛法者:初六如人道,六二如欲天,六三如魔天,六四如禅天,九五如佛为法王,上六如无想及非非想天。今人道易趣菩提,故有他吉。约观心者:初六如藏教法门,六二如通教法门,六三如爱见法门,六四如别教法门,九五如圆教真正法门,上六如拨无因果邪空法门。今藏教正因缘境,开之即是妙谛,故有他吉。象曰:比之初六,有他吉也。

用佛法来配六爻:初六好比人道,六二好比欲界天,六三好比魔天(他化自在天),六四好比色界禅天,九五好比佛为法王,上六好比无想天与非想非非想天。人道最容易趋向菩提——苦乐参半,既有厌离之心又有修行之力,所以说「有他吉」。用观心来配六爻:初六好比「藏教」法门(三藏教,即小乘析空之教),六二好比「通教」法门(通前藏教、通后别圆的体空之教),六三好比夹带贪爱邪见的法门,六四好比「别教」法门(别于二乘、次第修证的菩萨教),九五好比「圆教」真正法门(圆融顿足之教),上六好比拨无因果的邪空法门。藏、通、别、圆合称「化法四教」,是天台判教的骨架。如今藏教所观的「正因缘境」,一经开显便就是微妙的真谛,所以说「有他吉」——小教虽小,开之即圆。小象传说:比卦的初六,有意外的吉庆。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柔顺中正之臣,上应阳刚中正之君,中心比之,故正而吉也。佛法释者:欲天有福亦复有慧,但须内修深定;又通教界内巧度,与圆教全事即理相同,但须以内通外。象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

爻辞说:六二,从内部亲附,守正得吉。智旭依易理解说:六二是柔顺中正的臣子,向上与阳刚中正的九五之君相应,是打心底里亲附,所以正而得吉。用佛法来解释:欲界天既有福报也有智慧,只是还须向内修习深定。另一层:通教是三界之内的「巧度」——不必析破色心,直观当体即空,比藏教的「拙度」(一点一点分析才见空)来得巧妙;它与圆教「全部事相当体即是理体」的说法相似,只是还须由内通向外,从界内之巧再进到界外之圆。小象传说:从内部亲附,是不失掉自己。

六三:比之匪人。不中不正,居下之上,又无阳刚师友以谏诤之,故曰比之匪人。佛法释者:魔波旬无一念之善,又爱见决不与佛法相应。象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六四:外比之,贞吉。柔而得正,近于圣君,吉之道也,但非其应,故名外比,诫之以贞。佛法释者:色界具诸禅定,但须发菩提心,外修一切差别智门;又别教为界外拙度,宜以圆融正观接之。象曰:外比于贤,以从上也。九五既有贤德,又居君位,四外比之,理所当然,亦分所当然矣。

六三爻辞说:所亲附的不是正当的人。智旭解说:六三不中不正,居于下卦之上,又没有阳刚的师友来规谏它,所以说「比之匪人」。用佛法来解释:魔王波旬没有一念是善的;而贪爱与邪见这两类烦恼,也决不会与佛法相应。小象传说:所亲附的不是正当的人,岂不可伤?六四爻辞说:向外亲附,守正得吉。智旭解说:六四柔顺而得正位,靠近九五这位圣君,是吉道;只是九五并非它的正应,所以叫做「外比」,因而用「贞」来告诫它。用佛法来解释:色界天具足种种禅定,只是还须发菩提心,向外修习一切差别智的法门。另一层:别教是三界之外的「拙度」——虽出三界而修证仍循次第,宜用圆融正观来接引它。小象传说:向外亲附贤者,是顺从在上位的人。智旭补说:九五既有贤德,又居君位,六四向外亲附它,于理当然,于分也当然。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阳刚中正,为天下之共主,故名显比,而圣人初无意于要结人心也。如成汤于四面之网解其三面,任彼禽兽驱走,虽失前禽,邑人亦知王意而不警诫,此所谓有天下而不与,吉之道也。

爻辞说:九五,光明正大地亲附;君王田猎只从三面驱赶,任凭前面的禽兽逃走,邑中的人也不加戒备,吉。智旭依易理解说:九五阳刚中正,是天下共同的君主,所以叫做「显比」——光明显豁的亲附;而圣人本来就无意于笼络人心。这就像商汤见人四面张网捕鸟,命令解开三面,任凭禽兽逃走;虽然失掉了迎面而来的猎物,邑中的人也明白君王的用意而不加戒备。这正是所谓「有天下而不据为己有」,是吉道。

佛法释者:法王出世,如果日当空,名显比。三轮施化,又初中后三语诱度,又令种熟脱三世得益,名王用三驱。于无缘人善用大舍三昧,即诸佛弟子亦不强化无缘之人,名失前禽邑人不诫。

用佛法来解释:法王出现于世,如同烈日当空普照,这就叫做「显比」。而「王用三驱」可以有三种读法:一是以身、口、意「三轮」施行教化;二是以初善、中善、后善「三语」诱导度化;三是使众生在「种、熟、脱」三世之中获益——过去世下种,现在世成熟,未来世解脱。至于对没有法缘的人,则善用「大舍三昧」——舍而不强求,就连诸佛弟子也不强行化度无缘之人,这就叫做「失前禽,邑人不诫」。佛不度无缘之人,正与成汤网开三面同一意思。

观心释者:实慧开发,如赫日丽天,名显比。一心三观,又转接会前三教,名王用三驱。觉意三昧,随起随观,不怕念起,只怕觉迟;一觉则归于正念,不以前念之非介怀,名失前禽邑人不诫。象曰: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

若就观心来解释:真实的智慧开发出来,如同赤日高悬天空,这就叫做「显比」。而「王用三驱」,一指「一心三观」——空、假、中三观同在一念;二指以圆教转、接、会通前面藏、通、别三教。至于「觉意三昧」——于心念起处随起随观、念念觉照的三昧,正如禅门那句常语:不怕念起,只怕觉迟;一旦觉了就回到正念,不把前一念的过失挂在心上——这就叫做「失前禽,邑人不诫」:逃走的念头不去追它,心里也不必戒备张皇。小象传说:显比之所以吉,是因为居位正中;放走背离的、接纳归顺的,所以失掉前面的禽兽;邑人不加戒备,是因为在上者使他们守中。

上六:比之无首,凶。阴柔无德,反据圣主之上,众叛亲离,不足以为人首矣。佛法释者:穷空轮转,不能见佛闻法,假饶八万劫,不免落空亡。观心释者:豁达空,拨因果,自谓毗卢顶上行,悟得威音王那畔又那畔,实不与真实宗乘相应,业识茫茫,无本可据,生死到来,便如落汤螃蟹也。象曰:比之无首,无所终也。

爻辞说:上六,亲附却没有头领,凶。智旭依易理解说:上六阴柔而无德,反倒占据在圣主之上,众叛亲离,不配做人的首领。用佛法来解释:把空修到尽头仍在轮回,见不到佛、听不到法,纵使活八万大劫,也免不了落入空亡。若就观心来解释:这就是「豁达空」——一味认空、否定因果的邪见。这种人自称在毗卢遮那佛的头顶上行走,自称已悟得威音王佛以前那一边、又那一边的消息,其实与真实的宗门乘教毫不相应;业识茫茫一片,没有根本可以依据,等到生死到来,便如同掉进滚水里的螃蟹,手忙脚乱。小象传说:亲附而没有头领,是没有归结之处。这几句是智旭对当时狂禅之弊最不留情的一击。

从屯至此六卦,皆有坎焉。坎得乾之中爻,盖中道妙慧也,其德为陷为险。夫烦恼大海与萨婆若海,岂真有二性哉。且从古及今,无不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故四谛以苦居初,佛称八苦为师。苦则悚惕而不安,悚惕不安则烦恼海动,而种智现前矣。圣人序卦之旨,不亦甚深也与。

这是智旭对屯以下六卦的一段总论。从屯卦到比卦这六卦,卦体中都含有坎。坎的中爻取自乾,可见它本是中道的妙慧;而它表现出来的德性却是陷落、是险难——智慧偏偏藏在险陷里。烦恼的大海与「萨婆若海」(一切智之海),难道真有两种体性吗?何况从古到今,人无不是在忧患中生、在安乐中死,所以佛说四谛把「苦谛」排在最前,又称「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为自己的老师。人一受苦就惊惕不安,一惊惕不安,烦恼之海便被搅动,而一切种智反倒因此现前。圣人排列卦序的用意,不也深极了吗?这一段可视为全书对「烦恼即菩提」最简明的表述。

小畜卦(乾下巽上)

(乾下 巽上)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畜,阻滞也;又读如蓄,养也。遇阻滞之境,不怨不尤,惟自养以消之,故亨,然不可求速效也。约世法,则如垂衣裳而天下治,有苗弗格;约佛法,则如大集会中魔王未顺;约观心,则如道品调适之后,无始事障偏强,阻滞观慧,不能克证。

「乾下巽上」标明卦体。卦辞说:小畜卦,亨通;浓云密布却不下雨,云从我西郊飘来。智旭先释卦名:「畜」有两读两义,一是阻滞,一是读如「蓄」,即畜养。遇到阻滞的处境,不埋怨别人、不责怪命运,只是自我涵养来化解它,所以亨通;然而不可以求速效。他接着分三层:就世间法说,好比圣王垂衣裳而天下大治,偏偏三苗还不肯归服;就佛法说,好比佛在大集法会之中,魔王还没有归顺;就观心说,好比在「道品调适」(上一卦比的功夫)之后,无始以来的「事障」——事相上的烦恼习气——偏偏强盛,阻滞了观慧,使人不能克期取证。三层并列,是全书解卦的固定格式,读者可据此分辨他在哪一层上说话。

然圣人御世,不忌顽民;如来化度,不嫌魔侣;观心胜进,岂畏夙障。譬诸拳石,不碍车轮;又譬钟击则鸣,刀磨则利,猪揩金山,益其光彩,霜雪相加,松柏增秀,故亨也。然当此时虽不足畏,亦不可轻于取功,须如密云不雨自我西郊,直俟阴阳之和而后雨耳。盖凡云起于东者易雨,起于西者难雨,今不贵取功之易,而贵奏效之迟也。

然而圣人治世,不忌讳有顽劣的百姓;如来化度众生,不嫌弃有魔类为伴;修观心的人节节向上,又何必害怕宿世的障碍?好比拳头大的石头挡不住车轮;又好比钟要敲才响,刀要磨才利,野猪在金山上蹭痒反而增添金山的光彩,霜雪一层层压上来松柏反倒更加秀挺——障碍正是成就的助缘,所以说「亨」。然而在这个时候,障碍虽不足畏,也不可以轻率地急于求成,须像「密云不雨,自我西郊」那样,一直等到阴阳调和然后才降雨。大凡云从东边起来的容易下雨,从西边起来的难下雨;如今所看重的不是取效容易,而正是奏效来得迟——慢,才是这一卦的功夫所在。

杨慈湖曰:「畜有包畜之义,故云『畜君何尤』。此卦六四以柔得近君之位,而上下诸阳皆应之,是以小畜大,以臣畜君,故曰小畜。」其理亦通,其六爻皆约臣畜君说亦妙。

智旭引杨简的话说:「畜」有包容畜养的意思,所以《孟子》引晏子的话说「畜君何尤」——「畜君」就是劝阻、约束君主,有什么过错呢?本卦六四以一个柔爻得到接近君位的位置,而上下众阳爻都与它相应,这是以小畜养大、以臣畜养君,所以叫做「小畜」。智旭评论说:这个道理也讲得通,而且把六爻全都按「臣畜君」来讲,也很精妙。他并不独尊一说,凡讲得通的都收进来,这是本书体例上的一个特点。

陈旻昭曰:「小畜者,以臣畜君,如文王之畜纣也。亨者,冀纣改过自新,望之之辞也。密云不雨自我西郊者,言只因自我西郊故不能雨,怨己之德不能格君,乃自责之辞,犹所云『臣罪当诛,天王圣明』也。六四则是出羑里时,九五则是三分天下有二以服事殷之时,上九则是武王伐纣之时,故施已行而既雨。然以臣伐君,冒万古不韪之名,故曰君子征凶。」

智旭又引陈旻昭的话说:所谓小畜,是以臣下畜养约束君主,好比文王之于纣王。说「亨」,是希望纣王能够改过自新,这是期望之辞。说「密云不雨,自我西郊」,意思是:只因为云是从我西郊(周在殷之西)起来的,所以下不成雨——这是埋怨自己的德行不能感格君主,属于自责之辞,如同韩愈《拘幽操》所写「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按这一读法,六四是文王走出羑里之囚的时候,九五是三分天下有其二而仍以臣礼服事殷商的时候,上九则是武王伐纣的时候——恩施已经推行,所以说「既雨」。然而以臣下讨伐君主,要冒万古不韪的名声,所以爻辞说「君子征凶」。这一说把整卦读成一部周代殷的史事,与前面的观心之说并存不废。

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既畜矣而云小者,以在我之柔德既正,又有上下之刚应之,所以一切外难不足扰我镇定刚决之德,反藉此以小自养也。健则无物欲之邪,巽则无躁动之失,刚中则慧与定俱,故其志得行而亨也。云虽密而尚往,则修德不妨益进;自西郊而施未行,则取效不可欲速。

彖传说:小畜卦,柔爻得位而上下都与它相应,所以叫小畜。刚健而又谦顺,刚爻居中而志向得以施行,因而亨通。「密云不雨」,是云还在往前走;「自我西郊」,是恩施尚未推行。智旭解说:既然已经是「畜」了,却还称它为「小」,是因为在我这一边的柔德既已端正,又有上下的刚爻与它相应,所以一切外来的困难都不足以扰乱我镇定刚决之德,反而借着这些困难来稍稍涵养自己。「健」,所以没有物欲的邪染;「巽」,所以没有躁动的过失;「刚中」,所以智慧与禅定并具——因此志向得以施行而亨通。云虽然浓密而仍在往前走,说明修德不妨继续精进;云从西郊来而恩施尚未推行,说明取效不可以求快。

象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鼓万物者莫妙于风。懿文德,犹所谓「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舞千羽于两阶而有苗格,即是其验,故曰「君子之德风」也。观心,则遍用事六度等对治助开,名懿文德。

大象传说:风行走在天上,是小畜,君子取法于此而修美自己的文德。智旭解说:鼓动万物的,没有比风更微妙的了。「懿文德」,就是《论语》所说「远方的人不归服,就修明文德来招徕他们」;舜在两阶之间舞干羽而有苗归服,正是这话的验证,所以《论语》又说「君子之德风」——君子的德如风,风过草伏。若就观心来说,则是普遍运用事相上的六度等等法门来对治、辅助开显正观,这就叫做「懿文德」。这一句点明:小畜所畜的不是别的,正是十乘观法第七乘「对治助开」的功夫。

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九二:牵复,吉。象曰: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九三:舆说辐,夫妻反目。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九五:有孚孪如,富以其邻。象曰:有孚孪如,不独富也。上九: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象曰:既雨既处,德积载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

以下是小畜六爻的爻辞与小象,智旭把它们并列在一处,然后统一解说。初九:回到自己的正道上来,能有什么过错?吉。小象:回到自己的正道,就道理说是吉的。九二:被牵引着一同返回,吉。小象:牵引着返回而居于中位,也没有失掉自己。九三:车轮的辐条脱落了,夫妻反目。小象:夫妻反目,是不能端正家室。六四:有诚信,血光之灾消去,忧惧解脱,没有过错。小象:有诚信而忧惧解脱,是与上位者心志相合。九五:有诚信而彼此牵连相系,能以自己的财富惠及邻里。小象:有诚信而牵连相系,是不独自享富。上九:雨已经下了,也已经安处下来,是崇尚德行积累到满载;妇人守正而知危惧,月亮接近满盈,君子若出征则凶。小象:雨已下、已安处,是德行积累到满载;君子出征则凶,是因为心中有所疑虑。

时当小畜,六爻皆有修文德以来远人之任者也。初九刚而得正,克己复礼,天下归之,故吉。九二刚中,与初同复,故亦得吉。九三过刚不中,恃力服人,人偏不服,故舆说辐而不能行,尚不可以齐家,况可服远人乎。六四柔而得正,能用上贤以成其功,故惕出而无咎。九五阳刚中正,化被无疆,故能富以其邻。上九刚而不过,又居小畜之终,如密云之久而既雨。

智旭依易理统解六爻:时值小畜,六爻都担负着修明文德以招徕远人的责任。初九刚强而得正位,能克制自己、回复到礼上,天下归心,所以吉。九二刚强而居中,与初九一同返回,所以也得吉。九三过于刚强而不居中,倚仗力量使人屈服,人偏偏不服,所以车轮脱辐而走不动;连自家都齐不了,何况招徕远人?六四柔顺而得正位,能任用上位的贤者来成就功业,所以忧惧解脱而无过错。九五阳刚中正,教化广被无边,所以能以富惠及邻里。上九刚强而不过分,又处在小畜的终局,如同浓云积聚久了而终于下雨。

远近皆得安处太平,此乃懿尚文德至于积满故能如此。然在彼臣妇,宜守贞而时时自危,不可恃君有优容之德而失其分。世道至此,如月几望,可谓圆满无缺矣;其在君子,更不宜穷兵黩武以取凶也。

远近的人都得以安处于太平,这是因为修美崇尚文德一直积累到圆满,所以才能如此。然而站在臣下、妇人的分位上,应当守正而时时自警于危,不可以倚仗君主有宽容的雅量就失掉自己的本分——这正是爻辞「妇贞厉」的告诫。世道到了这一步,就像月亮接近满盈,可以说是圆满无缺了;而站在君子的立场上,就更不应当穷兵黩武以致招凶——这是「君子征凶」的告诫。一卦终于成功,最要紧的反倒是这两句刹车之语。

○佛法观心释者:修正道时,或有事障力强,须用对治助开;虽用助开,仍以正道观慧为主。初九正智力强,故事障不能为害而复自道。九二定慧得中,故能化彼事障反为我助而不自失。九三恃其乾慧,故为事障所碍而定慧两伤。六四善用正定以发巧慧,故血去而惕出。九五中正妙慧,体障即德,故能富以其邻。上九定慧平等,故事障释然解脱,如既雨既处而修德有功。夫事障因对助而排脱,必有一番轻安境界现前,名之为妇;而此轻安不可味著,味著则生上慢,自谓上同极圣,为月几望;若信此以往,则反成大妄语之凶矣,可不戒乎。

用佛法的观心来解释六爻:修正道的时候,有时事障力量强盛,必须动用「对治助开」的法门;虽然用了助开之法,仍旧要以正道的观慧为主。初九正智力量强,所以事障害它不得,因而「复自道」。九二定慧持中,所以能把事障转化过来反成自己的助力而不失自己,因而「牵复」。九三只倚仗那点干枯的「乾慧」(有慧无定),所以被事障挡住而定慧两败俱伤,因而「舆说辐,夫妻反目」——夫妻正喻定慧。六四善于运用正定来发起巧慧,所以「血去而惕出」。九五是中正的妙慧,能体认障碍当体即是功德,所以「富以其邻」。上九定慧持平,所以事障涣然解脱,如同雨已下、已安处,修德有了成效。至于事障因对治辅助而被排除之后,必定会有一番「轻安」的境界现前,这就叫做「妇」;然而这份轻安不可以贪著滋味,一贪著就生「增上慢」,自以为已经与极果圣人同等,这就是「月几望」;若信着这个念头一路走下去,反而落成「大妄语」(未证言证)之凶——这是修行人最重的罪。怎么可以不戒惧呢?

履卦(兑下乾上)

(兑下 乾上)履虎尾,不咥人,亨。约世道,则顽民既格,上下定而为履,以说应乾,故不咥人。约佛法,则魔王归顺,化道行而可履,以慈摄暴,故不咥人。约观心,则对治之后,须明识次位,而成真造实履。观心即佛,如履虎尾;不起上慢,如不咥人亨也。

「兑下乾上」标明卦体。卦辞说:踩着老虎的尾巴,老虎却不咬人,亨通。「履」是践履、行走。智旭仍分三层解说:就世道说,顽劣的百姓既已归化,上下的名分安定下来,于是进入「履」;下卦兑是「说」(悦),以喜悦顺应上卦乾,所以老虎不咬人。就佛法说,魔王已经归顺,教化之道推行而可以践履;以慈心摄伏暴戾,所以不咬人。就观心说,在「对治助开」之后(即上一卦小畜的功夫),必须明明白白地认清自己所处的位次,才能成就真实的践履——这正是十乘观法的第八乘「知次位」。观照当下这个心当体即佛,好比脚踩虎尾,稍一失足便成大妄语;而始终不起增上慢,就好比老虎不咬人而亨通。「即佛」与「不起上慢」这一对,正是履卦全篇的眼目。

彖曰:履,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刚中上,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履之道莫善于柔,柔能胜刚,弱能胜强,故善履者虽履虎尾亦不咥人,不善履者虽履平地犹伤其足。此卦以说应乾,说即柔顺之谓;臣有柔顺之德,乃能使彼刚健之主中正光明,履帝位而不疚,否则不免于夬履贞厉矣。佛法释者:以定发慧,以修合性,以始觉而欲上契本觉,以凡学圣,皆名为柔履刚。得法喜名说,悟理性名应乾;不起上慢,进趣正位,则能以修合性,处于法王尊位如九五也。

彖传说:履,是柔踩着刚。喜悦而顺应乾,所以踩着虎尾而老虎不咬人,亨通。九五刚健中正,履居帝位而心无愧疚,光明正大。(按:底本「刚中上」,通行本作「刚中正」,今照录不改。)智旭依易理解说:践履之道没有比柔更好的,柔能胜刚,弱能胜强;所以善于践履的人,即使踩着虎尾也不被咬,不善于践履的人,即使走在平地上也要伤脚。本卦以喜悦顺应乾,「说」就是柔顺的意思;臣下有柔顺之德,才能使那位刚健的君主中正光明、履居帝位而无愧疚,否则就免不了九五「夬履贞厉」的偏失。用佛法来解释:以定发慧,以修德契合性德,以「始觉」(后天开始觉悟的心)上契「本觉」(本自具足的觉性),以凡夫身份去学圣人,这些都叫做「柔履刚」。得到法喜就叫做「说」,悟入理性就叫做「应乾」;不起增上慢而节节进趋正位,就能以修合性,处在法王的尊位上,如同九五。

象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佛法释者:深知即而常六,道不浪阶,是为辩上下、定民志。初九:素履,往无咎。象曰:素履之往,独行愿也。此如伯夷叔齐之履。佛法释者:以正慧力,深知无位次之位次,以此而往,则不起上慢矣。

大象传说:上面是天、下面是泽,是履,君子取法于此而分辨上下的名分、安定百姓的心志。用佛法来解释:深深明白「即而常六」——当体虽即是佛,行位上仍宛然有六个次第——因而绝不肯虚妄地跨越阶次,这就是「辩上下、定民志」。「道不浪阶」四字极重:修道不可以随便僭越阶位。初九爻辞说:以本色素朴而行,前往没有过错。小象传说:素履而往,是独自践行自己的志愿。智旭解说:这好比伯夷、叔齐的践履——守其本色,饿死首阳而不改。用佛法来解释:以正慧的力量,深深明白那「没有位次的位次」——就理体说本无阶差,就修相说宛然有阶——依着这样的见解前往,就不会生起增上慢了。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象曰: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此如柳下惠、蘧伯玉之履。佛法释者:中道定慧进趣佛果,而不自满足,潜修密证,不求人知,故吉。

爻辞说:九二,所行之道平坦宽阔,幽居之人守正得吉。小象传说:幽人守正得吉,是心中不自我扰乱。智旭解说:这好比柳下惠、蘧伯玉的践履——一个三次被黜而不愠,一个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都是外境宽平而内心自守的人。用佛法来解释:以中道的定慧进趋佛果,却不自以为满足,暗暗地修、暗暗地证,不求人知道,所以吉。这一爻与初九合看,正说明「知次位」的功夫全在不声不响处。

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象曰: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咥人之凶,位不当也;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此如项羽、董卓之履。佛法释者:知性德而不知修德,如眇其一目;尚慧行而不尚行行,如跛其一足。自谓能视,而实不见正法身也;自谓能履,而实不能到彼岸也。高谈佛性,反被佛性二字所害,本是卤莽武人,妄称祖师,其不至于堕地狱者鲜矣。问:六三为悦之主,彖辞赞其应乾而亨,爻胡贬之甚也?答:彖约兑之全体而言,爻约六三不与初二相合、自信自任而言。

爻辞说:六三,瞎了一只眼还自以为看得见,瘸了一条腿还自以为走得动;踩着虎尾,老虎咬人,凶;武夫充当大君。小象传说:独眼能视,不足以算真看得清;跛足能行,不足以跟人同行;被咬的凶险,是位置不当;武夫充当大君,是心志刚愎。智旭解说:这好比项羽、董卓的践履——恃力妄为,终至覆亡。用佛法来解释:只知本具的性德而不知后天的修德,就像瞎了一只眼;只崇尚观慧的「慧行」而不崇尚事修的「行行」,就像瘸了一条腿。自以为看得见,其实并没有见到真正的法身;自以为走得动,其实并不能到达彼岸。高谈佛性,反倒被「佛性」这两个字害了;本是个粗鲁武夫,却妄自称为祖师,这样的人不堕地狱的实在少。有人问:六三是兑卦(悦)的主爻,彖辞正赞美它顺应乾而亨通,为什么爻辞却贬斥得这样厉害?回答说:彖辞是就兑卦的全体来说,爻辞是就六三不与初九、九二相合,一味自信自任来说——同一爻,从整体看是悦,从孤立看是狂。

九四:履虎尾,愬愬终吉。象曰:愬愬终吉,志行也。此如周公吐握勤劳之履。佛法释者:定慧相济,虽未即证中道,然有进而无退矣。九五:夬履贞厉。象曰:夬履贞厉,位正当也。此如汤武反身之履,亦如尧舜危微允执之履。或云:此是诫辞,恐其为汉武也,须虚心以应柔悦之臣,乃不疚而光明耳。佛法释者:刚健中正,决定证于佛性,从此增道损生,出没化物,不取涅槃以自安稳矣。

九四爻辞说:踩着虎尾,戒惧不安,最终得吉。小象传说:戒惧不安而终得吉,是心志得以施行。智旭解说:这好比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那样勤勉戒惧的践履。用佛法来解释:定与慧互相济助,虽然还没有立刻证得中道,却只有前进没有后退了。九五爻辞说:刚决地践履,守正而知危厉。小象传说:夬履贞厉,是因为位置正当。智旭解说:这好比商汤、周武反躬自省的践履,也好比尧舜相传「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的践履。也有人说:这是告诫之辞,怕他变成汉武帝那样刚愎自用,必须虚心接纳柔顺喜悦的臣下,才能无愧疚而光明。用佛法来解释:九五刚健中正,决定能证得佛性;从此「增道损生」——每破一分无明,道业增长一分而变易生死减损一分——出没自在地化度众生,不肯取证涅槃来图自己安稳。

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有庆也。此如尧舜既荐舜禹于天,舜禹摄政,尧舜端拱无为之履。佛法释者:果彻因源,万善圆满,复吾本有之性,称吾发觉初心,故大吉也。

爻辞说:上九,回顾自己一生的践履,考察其中的吉凶征兆;若能周旋反复而无所欠缺,大吉。小象传说:大吉而居于上位,是大有福庆。智旭解说:这好比尧把舜、舜把禹推荐给上天之后,让他们摄理政事,自己端拱无为的践履——功成而不居。用佛法来解释:果地彻底通到因地的源头,万种善行圆满具足,回复我本来具有的自性,恰好符合我当初发心求觉的那一念,所以大吉。「称吾发觉初心」一句,正与前面《文言》所引「发心毕竟二不别」相呼应:修行走到尽头,不过是回到起点。

周易禅解卷第三·上经之三

周易禅解卷第二。周易禅解卷第三。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

以上是《周易禅解》卷第二,所解的是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八卦;以下进入卷第三,从泰、否二卦讲起,仍旧由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撰著。履卦讲「知次位」,泰否两卦接着讲「能安忍」与「离法爱」,正是天台十乘观法最后两乘的次第。

泰卦(乾下坤上)

(乾下 坤上)泰:小往大来,吉亨。夫为下者每难于上达,而为上者每难于下交;今小往而达于上,大来而交于下,此所以为泰而吉亨也。约世道,则上下分定之后,情得相通,而天下泰宁;约佛法,则化道已行,而法门通泰;约观心,则深明六即,不起上慢,而修证可期;又是安忍强软二魔,则魔退而道亨也。强软二魔不能为患是小往,忍力成就是大来。

「乾下坤上」标明卦体。卦辞说:泰卦,小的往外去、大的来到内,吉而亨通。智旭依易理解说:在下位的人每每苦于向上通达不了,在上位的人每每苦于向下交接不了;如今「小往」而通达于上,「大来」而交接于下,这就是泰之所以吉而亨通的道理。他仍分三层:就世道说,是上下名分安定之后,情意得以相通,天下太平安宁;就佛法说,是教化之道已经推行,法门通畅无阻;就观心说,是深深明白「六即」的分位而不起增上慢,修证便有指望。此外,这一卦还配十乘观法的第九乘「能安忍」——安忍于「强软二魔」:强魔是逆境中的恐怖逼迫,软魔是顺境中的名利供养,一硬一软都能坏道。魔退而道亨,正是泰。强软二魔不能为患,就是「小往」;忍力成就,就是「大来」。

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约四时则如春,天地之气交而万物咸通;约世道如初治,上下之情交而志同为善;约体质,则内阳而外阴,阳刚为主;约德性,则内健而外顺,无私合理;约取舍,则内君子而外小人,见贤思齐,见恶自省。故君子道长,则六爻皆有君子之道;小人道消,则六爻皆有保泰防否之功也。

彖传说:泰卦「小往大来,吉亨」,是天与地交合而万物通畅,上与下交合而心志相同。内卦是阳而外卦是阴,内是刚健而外是柔顺,内是君子而外是小人;君子之道日渐生长,小人之道日渐消退。智旭依易理逐层解说:就四时说,泰好比春天,天地之气交合而万物都通畅;就世道说,好比初见太平,上下之情交合而志同为善;就体质说,是内阳而外阴,以阳刚为主;就德性说,是内刚健而外柔顺,没有私心而合乎理;就取舍说,是内君子而外小人——见到贤者就想向他看齐,见到恶行就反省自己。所以「君子道长」,意思是六爻都含有君子之道;「小人道消」,意思是六爻都含有保住泰运、防备否运的功夫。他不把「内君子外小人」读成排挤小人,而读成内取贤外惩恶,这是一层化解。

佛法释者:若得小往大来,则性德之天与修德之地相交,而万行俱通也;向上玄悟与向下操履相交,而解行不分作两橛也。内具阳刚之德,而外示阴柔之忍;内具健行不息之力,而外有随顺世间方便;内合佛道之君子,而外同流于九界之小人,能化九界俱成佛界,故君子道长而小人道消也。

用佛法来解释:若能做到「小往大来」,那么性德这个「天」与修德这个「地」便相交合,万种修行都通畅无阻;向上一路的玄妙悟解与向下一路的实地操持相交合,见解与行持就不至于劈成两截。内里具足阳刚之德,外面却示现阴柔的忍辱;内里具足刚健不息的力量,外面却有随顺世间的种种方便;内里契合佛道,是「君子」,外面却与九法界同流,混同于「小人」——正因为肯同流,才能把九法界统统化成佛界,所以说君子之道生长而小人之道消退。这里「小人道消」不是把小人赶走,而是把小人也化成了君子,与前一段的世间读法互相发明。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佛法释者:天地之道,即性具定慧;天地之宜,即定慧有适用之宜;财成辅相,即以修裨性也。左右民者,不被强软二魔所坏,则能用此二魔为侍者也。

大象传说:天地交合而通泰,君主取法于此,裁成天地之道,辅助天地之宜,用来护佑百姓。「财」通「裁」,裁制其过;「辅相」是补足其不及。用佛法来解释:所谓「天地之道」,就是本性中所具足的定与慧;所谓「天地之宜」,就是定慧各有它适用的场合;所谓「裁成辅相」,就是以修德来补助性德。所谓「左右民」(护佑百姓),是说不被强软二魔所坏,反而能够役使这两种魔来做自己的侍者——魔不但害不了他,还替他办事。这一句最见泰卦「安忍」的功夫:不是躲开魔,是收服魔。

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阳刚之德,当泰之初,岂应终其身于下位哉。连彼同类以进,志不在于身家,故可保天下之终泰矣。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刚中而应六五,此得时行道之贤臣也,故宜休休有容:荒而无用者包之,有才能冯河者用之,遐者亦不遗之,勿但以二阳为朋,乃得尚合六五中正之道而光大耳。

初九爻辞说:拔起茅草,连着它的根须成丛而起,前往则吉。小象传说:拔茅而往得吉,是志向在外。智旭解说:初九有阳刚之德,正当泰运之初,怎么应当终身待在下位?带着同类一起上进,志向不在于自己一身一家,所以能保住天下始终太平。九二爻辞说:包容荒秽,敢于徒步涉河,不遗弃疏远之人,不结党营私,才能配合中道而行。小象传说:包容荒秽而配合中行,是因为光明广大。智旭解说:九二刚健得中而上应六五,这是得逢其时、能行其道的贤臣,所以应当胸怀宽厚能容人:荒废无用的人也包容他,有才干而敢于徒步涉河的人就任用他,疏远的人也不遗弃他;不要只把另外两个阳爻当作朋党,这样才配得上六五中正之道而光大。

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象曰:无往不复,天地际也。世固未有久泰而不否者,顾所以持之者何如耳。九三刚正,故能艰贞而有福,挽回此天地之际。

爻辞说:九三,没有一直平坦而不倾斜的,没有一直往前而不回返的;在艰难中守正就不会有过错,不必忧虑自己的诚信,在食禄上自有福分。小象传说:没有一直往前而不回返的,因为这里正是天地交接的边际。智旭解说:世上本来就没有长久太平而不转为闭塞的,只看用什么办法去把持它罢了。九三刚强而得正,所以能在艰难中守正而有福,把天地交接的这个关口挽回过来。九三居内卦之极,正是泰将转否的临界点,全卦的重量都压在这一爻上。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实也;不戒以孚,中心愿也。柔正之德,处泰已过中之时,虽无致治真实才力,而赖有同志以防祸乱,则不约而相信,故犹可保持此泰也。

爻辞说:六四,翩然而下,不待富有便与邻里相从,不须告诫就彼此信任。小象传说:翩然不富,是因为三个阴爻都空虚不实;不须告诫就彼此信任,是出于内心的意愿。智旭解说:六四有柔顺守正之德,处在泰运已经过了中点的时候;它虽然没有致治的真实才干,可是幸而有志同道合的伙伴可以共同防备祸乱,因而不必约定就彼此信任,所以还能保住这份泰运。

俞玉吾曰:「泰之时,三阴阳皆应,上下交而志同,不独二五也。乾之初爻即拔茅连茹以上交,四为坤之初爻,亦翩然连类而下交。三交乎上,既勿恤其孚;故四交于下,亦不戒以孚。上下一心,阴阳调和,此大道为公之盛,所以为泰。」季彭己曰:「失实,言三阴从阳而不为主也。阳实则能为主,阴虚则但顺承乎阳而已,不有其富之义也。中心愿者,言其出于本心也。」

智旭引俞琰(号玉吾)的话说:泰卦之时,三个阴爻与三个阳爻两两相应,上下交合而心志相同,并不只是九二与六五这一对而已。乾的初爻就已经「拔茅连茹」向上交接,六四是坤的初爻,也翩然带着同类向下交接。九三向上交接,既然「勿恤其孚」;那么六四向下交接,也就「不戒以孚」。上下一条心,阴阳调和,这正是《礼运》所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盛况,所以称为泰。又引季彭己的话说:所谓「失实」,是说三个阴爻只跟从阳爻而不自作主张。阳是实的,所以能作主;阴是虚的,所以只顺承于阳而已——这就是「不有其富」的意思。所谓「中心愿」,是说这份信任出于本心,并非勉强。

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柔中居尊,下应九二,虚心用贤,而不以君道自专,如帝乙归妹,尽其妇道而顺乎夫子。夫如是,则贤人乐为之用,而泰可永保矣。

爻辞说:六五,帝乙嫁出他的妹妹,因此得福,大吉。小象传说:因此得福而大吉,是居中而实行自己的心愿。智旭解说:六五柔顺得中而居于尊位,向下与九二相应,虚心任用贤臣,不以君主的权柄自作专断;这就像殷王帝乙把妹妹下嫁,女子尽她为妇之道而顺从丈夫。能够这样,那么贤人乐意为他所用,泰运也就可以长久保住了。居尊而肯下人,是泰卦最要紧的一着。

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象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泰极必否,时势固然,阴柔又无拨乱之才,故诫以勿复用师。上既失权,下必擅命,故有自邑告命者;邑非出命之所,而今妄自出命,亦可羞矣。然上六只是无才,而以阴居阴,仍得其正,非是全无德也,但遇此时势,故命乱而出自邑人耳。

爻辞说:上六,城墙倒塌回到城壕里,不要动用军队;从自己的采邑发布命令,虽然守正也有憾惜。小象传说:城墙倒回城壕,是政令已乱。智旭解说:泰到极处必定转否,这是时势使然;上六又是阴柔而没有拨乱反正的才干,所以告诫它不要再动用军队。上位既已失去权柄,下面就必定擅自发号施令,因而有「自邑告命」的事;采邑本不是发布政令的地方,如今却擅自发令,也够羞愧了。不过上六只是没有才干,它以阴爻居阴位,仍旧得其正,并不是全无德行;只是遇上这样的时势,所以政令混乱而出自邑人之手罢了。

约佛法释六爻者:夫欲安忍强软二魔,须藉定慧之力。初九刚正,故内魔既降,外魔亦伏,似拔茅而连汇。九二刚中,故外魔既化,内魔不起,尚中行而光大。九三过刚,故须艰贞方得无咎;以其本是正慧,必能取定,故为天地相际。六四正定孚于正慧,故虽不富而能以邻;知魔无实,则魔反为吾侍而如邻。六五定有其慧,故能即魔界为佛界,具足福慧二种庄严,如帝乙归妹而有祉元吉。上六守其劣定,故魔发而成乱。

用佛法来解释六爻,全就「安忍强软二魔」立说:要安忍这两种魔,必须凭借定慧之力。初九刚强得正,所以内魔既已降伏,外魔也跟着伏下,好比拔起茅草而根须成丛俱起——降一个便降一片。九二刚强居中,所以外魔既已化度,内魔也不再生起,因而崇尚中道而光明广大。九三过于刚强,所以必须在艰难中守正才能没有过错;因为它本来就是正慧,必定能够摄取禅定,所以正当天地交接的边际。六四是正定与正慧相孚合,所以虽然不富却能与邻里相从;一旦知道魔本无实体,魔反而成了我的侍者,如同邻居。六五是定中带慧,所以能当下把魔界转成佛界,福德智慧二种庄严都具足,如同帝乙嫁妹而得福大吉。上六只守着自己那点低劣的禅定,所以魔一发作便成祸乱。六爻从降魔、化魔、用魔一路讲到被魔所乱,正是「能安忍」这一乘的完整教程。

否卦(坤下乾上)

(坤下 乾上)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约世道,则承平日久,君民逸德,而气运衰颓;约佛法,则化道流行,出家者多,而有漏法起;约观心,则安忍二魔之后,得相似证,每每起于似道法爱而不前进。若起法爱,则非出世正忍正智法门,故为匪人,而不利君子贞,以其背大乘道,退堕权小境界故也。

「坤下乾上」标明卦体。卦辞说:否卦,闭塞的不是正当的人;不利于君子守正,大的往外去、小的来到内。智旭仍分三层解说:就世道说,是太平日子过久了,君主与百姓都放纵德行,气运因而衰颓;就佛法说,是教化之道流行、出家的人多了,有漏之法反而滋生;就观心说,是在安忍强软二魔之后(即上一卦泰的功夫),得到了「相似证」,却每每因为生起「似道法爱」而不肯再往前走。所谓似道法爱,是对那份近似真道的境界起了爱著之心——功夫做到相似位,境界安隐可喜,人就舍不得再破。一旦生起法爱,就不是出世间的正忍、正智法门了,所以称之为「匪人」,因而「不利君子贞」;因为它背离大乘之道,退堕到权教小乘的境界里去了。这正是十乘观法最后一乘「离法爱」所要对治的病。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佛法释者:若起似道法爱,则修德不合性德之天,而万行俱不通也;向上不与向下合一,而不能从寂光垂三土之邦国也。

彖传说:否卦「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是天与地不交合而万物不通畅,上与下不交合而天下没有邦国。内卦是阴而外卦是阳,内是柔顺而外是刚健,内是小人而外是君子;小人之道日渐生长,君子之道日渐消退。用佛法来解释:若生起似道法爱,那么修德就不能契合性德这个「天」,万种修行都不通畅了——这就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向上一路的悟解不与向下一路的操持合而为一,就不能从常寂光土垂化出实报、方便、同居三土的邦国——这就是「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所谓「无邦」,在他读来不是国家灭亡,而是菩萨不肯下垂化度,法界之中便无处安立众生。

内证阴柔顺忍,而置阳刚佛性于分外;内同二乘之小人,而置佛果君子于分外。自不成佛,不能化他成佛,故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强软二魔,人每畏惧,故泰传极庆快之辞以安慰之,令无退怯;顺道法爱,人每贪恋,故否传极嗟叹之辞以警策之,令无取著。

内里只证得阴柔的顺忍,却把阳刚的佛性摆在自己分外,以为不干己事;内里同于二乘那样的「小人」,却把佛果这个「君子」摆在自己分外,以为高不可攀。这样一来,自己不能成佛,也不能化度他人成佛,所以说「小人道长,君子道消」。智旭最后点出泰否两卦文辞语气的用意:强软二魔是人人畏惧的,所以泰卦的彖传用极其庆幸畅快的语气来安慰人,使人不至于退缩怯懦;而顺道的法爱是人人贪恋的,所以否卦的彖传用极其嗟叹惋惜的语气来警策人,使人不至于执取贪著。一安慰一警策,都是对症下药——这一句可作读《易》文气的通例来看。

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佛法释者:观此顺道法爱,犹如险坑之难,而不取其味,是谓不可荣以禄也。初六:拔茅茹,以其汇,贞吉亨。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六爻皆有救否之任,皆论救否之方,不可以下三爻为匪人也。初六柔顺而居阳位,且有同志可以相济,故拔茅连汇而吉亨;但时当否初,尤宜思患豫防,故诫以贞也。

大象传说:天地不相交合,是否,君子取法于此而以俭约收敛其德来避开患难,不可以爵禄为荣。用佛法来解释:观照这份顺道法爱,如同一个险恶的深坑,是一场患难,因而不去贪取它的滋味——这就叫做「不可荣以禄」。相似位的境界正是那份诱人的「禄」,不受,才走得过去。初六爻辞说:拔起茅草,连着它的根须成丛而起,守正则吉而亨通。小象传说:拔茅守正得吉,是志向在于君主。智旭特别声明:否卦六爻都担负着救否的责任,讲的都是救否的方法,不可以把下面三个阴爻看作卦辞所说的「匪人」。初六柔顺而居于阳位,而且有志同道合的人可以互相济助,所以「拔茅连汇」而吉亨;只是时当否运之初,尤其应当预先想到祸患而防备,所以用「贞」来告诫它。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象曰:大人否亨,不乱群也。柔顺中正,上应九五阳刚中正之君,惟以仁慈培植人心,挽回天运,故小人得其包承而吉。然在六二大人分中,见天下之未平,心犹否塞不安;不安乃可以致亨,而非小人所能乱矣。

爻辞说:六二,包容并承顺,小人得吉,大人虽处否塞而亨通。小象传说:大人处否而亨通,是因为不与小人同群而乱。智旭解说:六二柔顺中正,向上与九五阳刚中正之君相应,只是用仁慈来培植人心、挽回天运,所以小人得到它的包容承顺而获吉。然而站在六二这位大人的本分上,看见天下还没有太平,心里仍旧闭塞不安。正因为这份不安,才能够导向亨通,也才不是小人所能扰乱的。「不安乃可以致亨」六字最见精神:在否运中,心先安了,事就完了。

六三:包羞。象曰:包羞,位不当也。以阴居阳在下之上,内刚外柔,苟可以救否者无不为之,岂顾小名小节。谚云:「包羞忍耻是男儿。」时位使然,何损于坤顺之德哉。《易因》曰:「此正处否之法,所谓唾面自乾、褫裘纵博者也。」

爻辞说:六三,含忍着羞耻。小象传说:含忍羞耻,是因为位置不当。智旭解说:六三以阴爻居阳位,处在下卦之上,内里刚强而外表柔顺;只要能够救否,什么都肯做,哪里还顾得上小小的名声与细节?俗谚说:「包羞忍耻是男儿。」这是时与位造成的,对坤的柔顺之德又有什么损害呢?他引《易因》说:这正是身处否运的办法,就是所谓「唾面自干」——娄师德教弟弟被人吐了唾沫在脸上不要擦掉,让它自己干;以及「褫裘纵博」——脱下裘衣任人赌博而不计较。这两个典故都是极能忍辱的例子。他把一个历来被视为贬辞的爻,读成了忍辱负重的担当。

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刚而不正,以居上位,宜有咎也;但当否极泰来之时,又得畴类共离于祉,故救否之志得行。离者,附丽也。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象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阳刚中正,居于君位,下应柔顺中正之臣,故可以休否而吉。然患每伏于未然,乱每生于所忽,故必念念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乱,如系物于苞桑之上,使其坚不可拔。此非大人,其孰能之。

九四爻辞说:秉承天命行事,没有过错,同类的人都能依附于福祉。小象传说:秉承天命而无过错,是志向得以施行。智旭解说:九四刚强而不得正位,却居于上位,本该有过错;只是正当否极泰来的时候,又能与同类一同依附于福祉,所以救否的志向得以施行。「离」在这里是附丽、依附的意思。九五爻辞说:使否塞停止,大人得吉;口中念着「快要亡了、快要亡了」,把国家系在丛生的桑根上。小象传说:大人之所以吉,是因为位置正当。智旭解说:九五阳刚中正,居于君位,向下与柔顺中正的臣子相应,所以能够终止否塞而得吉。然而祸患每每潜伏在尚未发生之时,动乱每每产生于被忽略之处,所以必须念念都「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乱」,如同把东西系在丛生的桑根之上,使它牢固得拔不动。这不是大人,谁能做到?

上九:倾否,先否后喜。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刚不中正,居卦之外,先有否也;但否终则倾,决无长否之理,故得后有喜耳。佛法释者:顺道法爱,非阳刚智德不能拔之。初六法爱未深,而居阳位,若能从此一拔,则一切俱拔,故勉以贞则吉亨,劝其志在于君,君即指法身实证也。六二法爱渐深,故小人则吉;大人正宜于此作否塞想,乃得进道而亨。六三法爱最深,又具小慧,妄认似道为真,故名包羞。

上九爻辞说:倾覆否塞,先是闭塞后来喜悦。小象传说:否到尽头就要倾覆,怎么能够长久?智旭解说:上九刚强而不中不正,又处在全卦之外,所以起先是否塞;但否到尽头就要倾覆,决没有长久闭塞的道理,所以后来有喜。用佛法来解释全卦六爻,一律就「法爱」立说:顺道的法爱,不是阳刚的智德就拔不掉它。初六法爱还不深,而居在阳位,若能从这里一拔,就一切俱拔,所以勉励它守正则吉亨;又劝它「志在于君」——这个「君」就是指法身的实证。六二法爱渐渐深了,所以在小人分上算是吉;而大人正应当在这里作「否塞」想,把安隐处看成闭塞处,才能进道而亨通。六三法爱最深,又带着一点小聪明,错把相似之道当作真实,所以叫做「包羞」——含着羞而不自知。

九四刚而不正,虽暂起法爱,终能自拔而志行。九五刚健中正,故直入正位而吉;然尚有四十一品无明未断,所以位位皆不肯住,名其亡其亡;从此心心流入萨婆若海,证念不退,名系于苞桑。上九阳居阴位,始亦未免法爱,后则智慧力强,故能倾之。

九四刚强而不得正位,虽然一时也生起法爱,最终能够自己拔出来而志向得以施行。九五刚健中正,所以径直进入正位而得吉;然而此时还有四十一品无明没有断尽——圆教从初住到等觉共四十一位,各断一品无明——所以每到一个位次都不肯停住,这就叫做「其亡其亡」:时时提醒自己这里还不是家。从此念念流入「萨婆若海」(一切智之海),证得「念不退」(念念与中道相应而不退转),这就叫做「系于苞桑」——所系的不是国祚,而是那一念不退之心。上九以阳爻居阴位,起初也免不了法爱,后来智慧力量强盛,所以能够把它倾覆掉。至此,天台十乘观法从「观不思议境」到「离法爱」十乘,恰好被智旭一一配完;否卦之后另起同人一卦,是第二组的开端。

同人卦

(离下 乾上)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约世道,则倾否必与人同心协力;约佛法,则因犯结制之后,同法者同受持;约观心,则既离顺道法爱,初入同生性,上合诸佛慈力,下同众生悲仰,故曰同人。苏眉山曰:野者,无求之地。立于无求之地,则凡从我者皆诚同也。彼非诚同,而能从我于野哉?同人而不得其诚同,可谓同人乎?故天与火同人。物之能同于天者盖寡矣。天非同于物,非求不同于物也。

(本卦下体为离火,上体为乾天。)《同人》卦辞说:与人和同要走到旷野上去,才能亨通;利于渡过大河,利于君子守持正道。智旭先按他惯用的三层次序解说卦名:从世间治道说,刚从《否》卦的上下闭塞中翻转过来,必须与众人同心协力;从佛门戒律说,僧团因有人犯戒而「结制」立下规约以后,同修一法的人共同受持这一戒法;从「观心」——把卦爻一一收归自己现前一念心来体会的修法——说,修行人既已脱离「顺道法爱」(贪着顺应正道时生起的那点法味法喜,反被它黏住而停步不前),初次进入与诸佛同一体性的「同生性」,向上契合诸佛的慈力,向下与众生的悲切仰望相通,所以称为「同人」。以下引宋人苏轼(世称苏眉山)的解说:所谓「野」,是无所求的地方。人站在无所求的地方,凡是肯跟从我的,就都是真心认同。若不是真心认同,谁肯跟着我跑到旷野上去?与人和同却得不到真心的认同,还配叫「同人」吗?所以离火在下、乾天在上,才立名为《同人》——万物之中能与天相同的本来极少。天并不是刻意要同于万物,也不是刻意求与万物不同。

立乎上,而能同者自至焉,其不能者不至也。至者非我援之,不至者非我拒之。不拒不援,是以得其诚同而可以涉川也。苟不得其诚同,与之居安则合,与之涉川则溃矣。观心释者:野是三界之外,又寂光无障碍境也。既出生死,宜还涉生死大川以度众生。惟以佛知佛见示悟众生,名为利君子贞。

(苏轼续说:)天只是高居于上,能与它相同的自然会来,不能相同的自然不来。来的不是我拉来的,不来的也不是我推开的。不推不拉,所以得到的才是真心的认同,才可以带着这些人一同渡大河。假如得不到真心的认同,一起过安稳日子还勉强合得来,一起涉险渡河就要溃散了。以下智旭转入「观心」一层来解:「野」是三界之外,也就是「常寂光土」那种毫无障碍的境界(天台宗把佛土分为四种,常寂光土是诸佛所证的最究竟一层)。修行人既然已经出离生死,就该再回过头来涉入生死这条大河,去度化众生。始终只用佛的知见去开示众生、让他们悟入(「佛知佛见」出自《法华经》,指佛所亲证的究竟见地),这就是卦辞所说的「利君子贞」——利于君子守持正道。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苏眉山曰:此专言二。)同人曰:同人于野,亨。(苏眉山曰:此言五也,故别之。)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观心释者:本在凡夫,未证法身,名之为柔;今得入正位,得证中道,遂与诸佛法身乾健之体相应,故曰同人。此直以同证佛性为同人也。既证佛体,必行佛德以度众生,名为乾行。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如日月丽天,清水则影自印现,乃君子之正也。惟君子已断无明,得法身中道,应本具二十五王三昧,故能通天下之志,而下合一切众生,与诸众生同悲仰耳。

《彖传》说:《同人》卦,柔爻既当位又居中,而与上体的乾相呼应,所以叫「同人」。(苏轼注:这一句专指六二一爻。)卦辞说「同人于野,亨」。(苏轼注:这一句是就九五说的,所以另起一句加以区别。)「利涉大川」,是乾天刚健运行的力量。内卦文明、外卦刚健,居中守正而上下相应,这是君子的正道。唯有君子才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柔得位得中」指六二以阴爻居第二位,阴爻处阴位为当位,处下卦正中为得中;「应乎乾」指六二与上卦乾体的九五阴阳相应。智旭接着以观心一层解说:本来还是凡夫,尚未证得「法身」(佛的真实体性),所以称之为「柔」;如今得以进入圣位、证得中道之理,于是与诸佛法身那种乾健的体性相应,所以叫「同人」。这是直接把「共同证得佛性」当作同人。既然证得佛的本体,必定要施行佛的德用去度众生,这就叫「乾行」。「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好比日月悬在天上,只要水清,影子自然映现其中,这正是君子的中正。唯有君子已断尽「无明」(遮蔽真性的根本迷惑),证得法身中道,与本来具足的「二十五王三昧」相应(《大般涅槃经》说二十五种三昧能破三界二十五种生死境界,故称王三昧),所以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向下契合一切众生,与众生同一份悲切仰望。

象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不有其异,安显其同?使异者不失其为异,则同乃得安于大同矣。佛法释者:如天之与火,同而不同,不同而同。十法界各有其族,各为一物,而惟是一心。一心具足十界,十界互具,便有百界千如之异,而百界千如究竟元只一心。此同而不同、不同而同之极致也。

《大象传》说:天在上、火炎上,同趋于上,这就是《同人》;君子由此懂得分门别类地辨明事物。智旭解:不先承认事物各有差异,又靠什么显出它们的相同?让差异的仍旧保有它的差异,「同」才能安稳地成其为大同。再从佛法一层解:就像天与火,看似相同其实不同,看似不同其实又相同。「十法界」(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人、天六凡,加声闻、缘觉、菩萨、佛四圣,合为十类生命境界)各有各的族类,各是一个独立的东西,然而全都只是这一念心。一心圆满具足十界,十界又彼此互相含具,于是有了「百界千如」的种种差别(十界互具成百界,每界各具《法华经》所说十种如是,成千如),可是百界千如追究到底原本仍只是这一念心。这就是「同而不同、不同而同」的极致。

初九:同人于门,无咎。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同人之道,宜公而不宜私。初九刚正,上无系应,出门则可以至于野矣,故无咎。六二:同人于宗,吝。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六二得位得中以应乎乾,卦之所以为同人者也。然以阴柔不能远达,恐其近匿于初九九三之宗,则吝矣。

初九:走出门外与人和同,没有过错。象传说:出了门再与人和同,又有谁会怪罪呢?智旭解:与人和同之道,应当出于公心,不应出于私意。初九阳爻居阳位,刚健而守正,上面又没有相应的阴爻牵系(初与四本应相应,但九四同样是阳爻,不成应),所以能走出门去,一直可以走到旷野,因此没有过错。六二:只在本宗族之内与人和同,会有憾惜。象传说:只在宗族内和同,这是一条招致憾惜的路。智旭解:六二以阴爻居阴位而处下卦正中,既当位又得中,还上应九五之乾,本是全卦之所以命名为《同人》的关键一爻。可是它性属阴柔,不能远行通达,就怕它就近躲进初九、九三这两个阳爻构成的「宗」里不肯出来,那便落入憾惜了。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夫二应于五,非九三所得强同也。三乃妄冀其同,故伏戎以邀之,升高陵以伺之。然九五阳刚中正,名义俱顺,岂九三非理之刚所能敌哉?其,即指三;高陵指五,五远于三,如高陵也。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象曰: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离象为墉。四亦妄冀同于六二,故欲乘九三之墉以下攻之。但以义揆,知必取困,故能反则而弗攻耳。

九三:把兵士埋伏在草莽里,又爬上高冈张望,三年都不敢发动。象传说:伏兵于草莽,是因为对手刚强;三年不敢发动,怎么还能行动呢?智旭解:六二本来与九五相应,不是九三能够强行占有的。九三却妄想与六二和同,所以埋伏兵士去半路截击,登上高冈去窥伺时机。可是九五阳刚居中守正,名分与道义都站得住,哪里是九三这种不合理的强横所能对抗的?爻辞里的「其」就指九三自己,「高陵」指九五——九五离九三很远,就像一座高冈。九四:登上了那道墙头,却终究没有进攻,吉祥。象传说:登上墙头而不攻,是就道义上说攻不得;它之所以吉,是因为陷入困境后回到了法则上。智旭解:离卦之象为墙垣。九四也妄想与六二和同,所以想踩着九三这道墙从上往下攻。但用道义一衡量,知道必定自取困窘,于是能回归法则而终不进攻。

九五:同人先号啕而后笑,大师克相遇。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六二阴柔中正,为离之主,应于九五,此所谓不同而同,乃其诚同者也。诚同而为三四所隔,能弗号啕而用大师相克哉?中,故与二相契而不疑其迹;直,故号啕用师而不以为讳。郑孩如曰:大师之克,非克三四也,克吾心之三四也。私意一起于中,君子隔九阍矣。甚矣,克己之难也!非用大师,其将能乎?杨诚斋曰:师莫大于君心,而兵革为小。

九五:与人和同,先痛哭号啕而后欢笑,动用大军战胜阻碍才得以相会。象传说:同人先号啕,是因为九五居中而心直;大军相遇,说的是双方交战取胜。智旭解:六二阴柔而居中守正,是下体离卦的主爻,与九五相应,这正是前面说的「不同而同」,属于真心的认同。真心相同却被九三、九四隔在中间,怎能不痛哭、不动用大军去克服障碍呢?九五居中,所以与六二心意相契,不因六二身旁有三四而怀疑它的行迹;九五心直,所以号啕痛哭、出动军队都毫不掩饰。以下引郑孩如的话:大军所要战胜的,并不是外面的九三九四,而是我自己心中的三四。私心杂念一起于内,君子与真理之间就隔了九重门。克制自己实在太难了!不动用大军,哪里做得到?又引杨万里(号诚斋)的话:真正的大军莫过于人君的一念心,刀兵甲胄反倒是小事。

上九:同人于郊,无悔。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苏眉山曰:无所苟同,故无悔;莫与共立,故志未得。观心释者:六爻皆重明欲证同人之功夫也。夫欲证入同人法性,须藉定慧之力,又复不可以有心求,不可以无心得。所谓时节若到,其理自彰。此修心者勿忘勿助之要诀也。

上九:在城郊与人和同,没有悔恨。象传说:在城郊和同,是心志还没有实现。苏轼解:上九不肯随便附和别人,所以没有悔恨;可是也没有人与他并肩共立,所以心志未能实现。以下智旭以观心一层解说:《同人》六爻,全是反复申明想要证入同人境界所须下的功夫。要证入「同人法性」(与诸佛同一体性的真实理体),必须依靠「定」与「慧」两种力量——定是止息散乱,慧是照见真实;然而又不可以起心去求,也不可以无心去等。所谓时节因缘一到,那道理自然显现。这正是修心人「勿忘勿助」的要诀:既不可忘失用功,也不可揠苗助长。

初九正慧现前,不劳功力,便能出生死门。六二虽有正定,慧力太微,未免被禅所牵,不出三界旧宗。九三偏用其慧,虽云得正,而居离之上,毫无定水所资,故如升于高陵,而为顶堕菩萨,三岁不兴。九四定慧均调,始虽有期必之心,后乃知期必之不能合道,卒以无心契入而吉。

(智旭以定慧配六爻:)初九是纯正的智慧现前,不必费多少功力,便能走出生死之门,所以爻辞说「同人于门」。六二虽有纯正的禅定,慧力却太微弱,不免被禅定的滋味牵住,出不了三界这个老宗族,所以说「同人于宗,吝」。九三偏用智慧一边,虽说所处得正,但居于离火之上,毫无禅定之水滋润,所以像爬上高冈却上不去,成了「顶堕菩萨」(修行到顶点却因缺定而退堕的菩萨),三年不能发动。九四定与慧调和均等,起初还带着一定要成功的执念,后来才明白这种期必之心恰恰不合于道,最终以无心自然契入而得吉。

九五刚健中正,而定力不足,虽见佛性,而不了了。所以先须具修众行,积集菩提资粮,藉万善之力,而后开发正道。盖是直缘中道佛性,以为回出二谛之外,所以先号啕而后笑也。上九定慧虽复平等,而居乾体之上,仅取涅槃空证,不能入廛垂手,故志未得。

九五刚健而居中守正,但定力不足,虽然已经见到佛性,却看得不够分明。所以必须先广修种种行门,积聚趣向觉悟的资粮,凭万善的力量,然后才能开显正道。这一路是直接缘取中道佛性,把它当成超出真、俗二谛之外的另一层(「二谛」指空的真谛与有的俗谛),所以要先号啕痛哭,然后才转为欢笑。上九的定与慧虽然已经平等,但它居于乾体的最上,只取证涅槃的空寂一边,不能「入廛垂手」——回到市井闹市中伸手接引众生(禅门《十牛图》末境,喻证悟后回入世间度人),所以说心志还没有实现。

大有卦

(乾下 离上)大有:元亨。约世道,则同心倾否之后,富有四海;约佛法,则结戒说戒之后,化道大行;约观心,则证入同体法性之后,功德智慧以自庄严:皆元亨之道也。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佛法释者:从凡夫地直入佛果尊位,证于统一切法之中道,而十界皆应顺之,名为大有。刚健文明,圣行梵行皆已成也。应乎天而时行,证一心中五行,以天行为体,而起婴儿行病行之用也。

(本卦下体为乾天,上体为离火。)《大有》卦辞说:大为亨通。智旭三层解:从世间治道说,众人同心翻转了闭塞之后,天下富有四海;从佛门说,制定戒律、半月诵戒之后,教化之道大为流行;从观心说,证入与诸佛同一体性的法性之后,用功德和智慧庄严自身。这些都是「元亨」——根本通达之道。《彖传》说:《大有》卦,柔爻得居尊贵之位,大得其中,上下诸爻都来响应它,所以叫「大有」。它的德性刚健而文明,顺应天道而依时运行,因此大为亨通。——「柔得尊位」指六五以阴爻居第五这一君位。智旭以佛法一层解:从凡夫地直接进入佛果的尊位,证得统摄一切法的中道之理,十法界一切众生都来顺应,这就叫「大有」。「刚健文明」,是说《大般涅槃经》所说的「圣行」(戒定慧三学之行)与「梵行」(慈悲利他之行)都已成就。「应乎天而时行」,是证得一心之中的五种行(圣行、梵行、天行、婴儿行、病行),以合于第一义天的「天行」为本体,而起用为「婴儿行」(示现浅近的人天善法接引初机)与「病行」(示现同众生受病受苦以摄化他们)。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佛法释者:修恶须断尽,修善须满足,方是随顺法性第一义天之休命也。休命者,十界皆是性具性造,但九界为咎,佛界为休;九界为逆,佛界为顺。

《大象传》说:火在天上,普照万物,这就是《大有》;君子由此懂得遏止恶、表彰善,顺应上天美好的赋命。智旭以佛法一层解:后天造作的恶必须断除干净,后天修起的善必须圆满具足,才算随顺法性——也就是「第一义天」(最高真理,佛法中借「天」字比喻究竟理体)——所赋予的美好之命。所谓「休命」,是说十法界一切境界都是本性中本来具足、又由本性所变造的;只不过前九界(从地狱到菩萨)是过咎,佛界才是美善;九界是违逆本性,佛界才是随顺本性。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象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夫有大者,患其多交而致害也。艰则终亦如初矣。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象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大车,谓六五虚而能容也。虽有能容之圣君,然非九二积中之贤臣以应之,何能无败。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刚正而居大臣之位,可通于圣君矣,岂小人所能哉。

初九:不与外物交接就没有祸害,本来不算过错,能守着艰难谨慎之心便不会有灾祸。象传说:《大有》的初九,是不与外物滥交而无害。智旭解:占有大量财富权位的人,最怕交接太多因而招祸。始终存着艰难谨慎之心,到最后也就还像当初一样清白。九二:用大车装载重物,有所前往,不会有灾祸。象传说:用大车装载,是因为积聚在车中而不致翻败。智旭解:「大车」指六五虚心而能容纳。虽有能容人的圣明君主,若没有九二这样内蕴充实的贤臣来与他相应,又怎能不倾覆?九三:公侯把所有献给天子,小人做不到。象传说:公侯献享于天子,小人则只会成为祸害。智旭解:九三阳刚守正而居于大臣之位,能上通于圣明之君;这哪里是小人所能担当的?

九四:匪其彭,无咎。象曰:匪其彭无咎,明辩晰也。彭,盛也,壮也。九四刚而不过,又居离体,明辩晰而匪彭,可以事圣君矣。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象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柔中居尊,专信九二,而天下信之。不怒而民威于鈇銊,不俟安排造作以为威也。苏眉山曰:以其无备,知其有余也。夫备生于不足,不足之形现于外,则威削。

九四:不过分张扬盛大,不会有灾祸。象传说:不张扬而无灾祸,是因为他明辨事理、看得透彻。智旭解:「彭」是盛大、壮盛的意思。九四虽刚强却不过头,又处在上体离火之中,明察辨析而不自逞盛大,这样的人可以侍奉圣明之君了。六五:他的诚信与上下交相感通,威严自生,吉祥。象传说:诚信交感,是用信实来激发众人的心志;威严而吉,是因为平易近人而不设防备。智旭解:六五阴柔居中而处尊位,专一地信任九二,于是天下人都信任他。不必发怒而百姓敬畏更甚于刀斧,不必刻意安排造作就自有威严。苏轼解:正因为他毫无防备,才知道他的德性绰绰有余。防备是从不足中生出来的,不足的形迹一显露在外,威严也就削弱了。

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祐也。苏眉山曰:曰祐,曰吉,曰无不利,其为福也多矣,而终不言其所以致福之由,岂真无说也哉?盖其所以致福者远矣。孔子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信也,顺也,尚贤也,此三者皆六五之德也。易而无备,六五之顺也;厥孚交如,六五之信也;群阳归之,六五之尚贤也。上九特履之尔。我之能履者,能顺且信,又以尚贤,则天人之助将安归哉?故曰圣人无功,神人无名。

上九:从上天来的护佑,吉祥,没有什么不利。象传说:《大有》上爻之所以吉,是因为得到上天的护佑。苏轼解:说「护佑」,说「吉」,说「无不利」,福气可谓多了,却始终不说福从何来,难道真的没有理由吗?其实招来这福的缘由很远。孔子在《系辞传》里说:上天所帮助的是顺应天道的人,众人所帮助的是讲信用的人;履行信实又念念顺应天道,还能崇尚贤者,所以从上天来的护佑,吉祥而无不利。信实、顺应、崇尚贤者,这三样都是六五的德性:平易而不设防备,是六五的顺;诚信交相感通,是六五的信;众阳爻都归附他,是六五的尚贤。上九不过是踩在这三样德性上罢了。我所履践的既然是又顺又信,还能崇尚贤者,那么上天和人的帮助还会归到别处去吗?所以《庄子》说圣人不居功、神人不求名。

约佛法释六爻,又有二义:一约果后垂化,二约秉教进修。一约果后垂化者:初九垂形四恶趣中,而不染四趣烦恼,但是大悲,与民同患,故无交害而恒艰。九二垂形人道,能以大乘广度一切,故有攸往而不败。九三现行天道,不染诸天欲乐及与禅定,故非小人所能;设小人而入天趣,未有不被欲乐禅定所害者也。九四现二乘相,故匪其彭;不与二乘同取涅槃偏证,故明辩晰,

智旭再用佛法解这六爻,又分两重意思:一是就已成佛果之后回身垂化众生说,二是就秉承教法向上修行说。先说果后垂化这一重:初九是佛垂现身形于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这四种恶道之中,却不沾染四道的烦恼,只是出于大悲,与众生同受患难,所以说「无交害」而恒守艰难。九二是垂现身形于人道,能用大乘法广度一切众生,所以说有所前往而不倾败。九三是示现于天道,却不沾染诸天的欲乐和禅定之乐,所以说不是小人所能做到——假使小人生到天上,没有不被欲乐和禅定所害的。九四是示现声闻、缘觉二乘的形相,所以说不张扬盛大;但他并不像二乘那样偏取涅槃的片面证悟,所以说明辨透彻,

言有大乘智慧辩才也。六五现菩萨相,应摄受者而摄受之,故厥孚交如;应折伏者而折伏之,故威如吉。信以发志,是接引善根众生;易而无备,是折伏恶机众生也。上九现如来形,故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所谓依第一义天,亦现为天人师也。二约秉教进修者:初九秉增上戒学,故不与烦恼相交。九二秉增上心学,故于禅中具一切法而不败。九三秉增上慧学,故能亨于天子。然此慧学,坐断凡圣情解,扫空荡有,

这是说他具备大乘的智慧与辩才。六五是示现菩萨的形相:对该用慈爱摄取的众生就摄取他,所以说诚信交相感通;对该用严厉降伏的众生就降伏他,所以说威严而吉。「用信实激发心志」,是接引善根成熟的众生;「平易而不设防」,是降伏根机恶劣的众生。上九是示现如来的形相,所以说从上天来的护佑、吉而无不利——所谓依止第一义天,也就示现为天与人的导师。再说秉教进修这一重:初九秉持「增上戒学」(三学中以戒防非止恶的一门),所以不与烦恼交接。九二秉持「增上心学」(即定学),所以能在禅定中具足一切法而不倾败。九三秉持「增上慧学」,所以能上通于天子。不过这一门慧学,是要一刀截断凡圣两边的知见情解,把空也扫掉、把有也荡尽,

每为恶取空者之所借口,所以毫厘有差,天地悬隔,小人弗克用之,用则反为大害。九四秉通教法,但是大乘初门,故匪其彭;虽与二乘同观无生,而不与二乘同证,故明辩晰。六五秉别教法,仰信中道,故厥孚交如;别修缘了,故威如而吉。上九秉圆教法,全性起修,全修在性,故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往往被那些「恶取空」的人(错解空义、拨无因果的人)拿去当作借口,所以说差之毫厘就相隔天地,小人用不得这门慧学,一用反成大害。九四秉持「通教」之法,那不过是大乘的入门一层,所以说不张扬盛大;他虽与二乘同样观照诸法无生,却不与二乘同样只证到那一步,所以说明辨透彻。六五秉持「别教」之法,仰信中道之理,所以说诚信交相感通;他分别修习「缘因」「了因」两种佛性(缘因指助道的善行,了因指照理的智慧),所以说威严而吉。上九秉持「圆教」之法,全体从本性中起修,全部修行又不出本性之外,所以说从上天来的护佑、吉而无不利。——藏、通、别、圆是天台宗判摄一代佛法的四教,由浅入深。

谦卦

(艮下 坤上)谦:亨,君子有终。约世道,则地平天成,不自满假;约佛化,则法道大行之后,仍等视众生,先意问讯,不轻一切;约观心,则圆满菩提,归无所得。凡此皆亨道也。君子以此而终如其始,可谓果彻因源矣。

(本卦下体为艮山,上体为坤地。)《谦》卦辞说:亨通,君子能保持到底。智旭三层解:从世间治道说,是大禹治水之后地平天成,而自己毫不自满自大;从佛门教化说,是佛法大行之后,仍旧平等看待一切众生,主动上前问候,不轻慢任何一个人(《法华经》常不轻菩萨即是此意);从观心说,是修到菩提圆满,反而归结于一无所得。凡此种种都是亨通之道。君子凭这份谦德善始善终,可以说是把佛果的境界一直贯彻回到最初发心的根源了。

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儒则文王视民如伤,尧舜其犹病诸;佛则十种不可尽,我愿不可尽,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不取灭度。所以世出世法,从来无有盈满之日。苟有盈满之心,则天亏之,地变之,鬼神害之,人恶之矣。以此谦德现形十界,则示居佛位之尊固有光,纵示居地狱之卑,亦无人能逾胜之也。吴幼清曰:谦者,尊崇他人以居己上,而己亦光显;卑抑自己以居人下,而人亦不可逾越之。此君子之所以有终也。

《彖传》说:《谦》卦亨通。天道向下施济而愈显光明,地道处在卑下而气向上行。天道亏损盈满而增益谦虚,地道改变盈满而流注谦虚,鬼神损害盈满而降福谦虚,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虚。谦虚的人处尊位而德愈光大,处卑位而无人能超越,这就是君子能有终的道理。智旭以儒佛两家印证:儒家有周文王看待百姓如同看待伤者、尧舜尚且觉得自己做得不够;佛家有《华严经》所说十种无尽、我的愿力无尽,有众生度尽方才成佛、地狱不空誓不取证涅槃的大愿。所以世间法与出世间法,从来没有一天可以自认圆满。一旦起了自满之心,天就亏损他,地就改变他,鬼神就损害他,人就厌恶他。凭这份谦德示现于十法界,那么示现居于佛位之尊固然有光辉,纵然示现堕在地狱之卑,也没有谁能胜过他。以下引元人吴澄(字幼清)的话:所谓谦,是把别人推崇到自己之上,而自己反而更加显耀;把自己压低到别人之下,而别人反而无法逾越自己。这就是君子之所以能保持到底。

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山过乎高,故多者裒之;地过乎卑,故寡者益之:趣得其平,皆所以为谦也。佛法释者:裒佛果无边功德之山,以益众生之地;了知大地众生皆具佛果功德山王,称物机宜,而平等施以佛乐,不令一人独得灭度。

《大象传》说:地中藏着山,这就是《谦》;君子由此懂得减少多的、增补少的,衡量事物而公平施予。智旭解:山高得过头了,所以要削减多的一边;地低得过头了,所以要补足少的一边:使之趋于平衡,这都是谦的作用。再以佛法一层解:削减佛果那座无边功德的高山,去增补众生这片低地;同时明了大地一切众生本来都具足佛果功德的山王,于是衡量各人根机所宜,平等地施给他们成佛之乐,不让任何一人独自取证涅槃而把众生撇下(此意本于《法华经》「不令一人独得灭度」)。

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苏眉山曰:此最处下,是谦之过也。是道也,无所用之,用于涉川而已。有大难,不深自屈折,则不足以致其用。牧者,养之以待用云尔。六二:鸣谦,贞吉。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苏眉山曰:谦之所以为谦者,三也。其谦也以劳,故闻其风被其泽者,莫不相从于谦。六二其邻也,上六其配也,故皆和之而鸣于谦。而六二又以阴处内卦之中,虽微九三,其有不谦乎?故曰鸣谦贞吉。鸣以言其和于三,贞以见其出于性也。

初六:谦而又谦的君子,凭这份德行去渡大河,吉祥。象传说:谦而又谦的君子,是以卑下之道自我涵养。苏轼解:初六处在全卦最下,这是谦得过了头。这样的道理,平时用不上,只在渡险涉难时才用得着。遇上大的患难,不深深地把自己屈折下来,就不足以发挥它的作用。「牧」是畜养的意思,养着它以备将来一用。六二:谦德声名远播,守正吉祥。象传说:鸣谦守正而吉,是内心真有所得。苏轼解:整卦之所以成其为谦,关键在九三这一爻。九三的谦是以功劳为底子的,所以听到他风范、受到他恩泽的人,没有不跟着一同谦下的。六二是九三的近邻,上六是九三的配应,所以都应和着他而把谦德传扬出去。何况六二又以阴爻居内卦正中,即使没有九三,它难道会不谦吗?所以说鸣谦守正吉祥。「鸣」是说它应和九三,「贞」是说这份谦出自它的本性。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苏眉山曰:劳,功也。艮之制在三,而三亲以艮下坤,其谦至矣。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是得谦之全者也。故彖曰君子有终,而三亦云。六四:无不利,撝谦。象曰:无不利撝谦,不违则也。虽居九三劳谦之上,而柔顺得正,故无不利而为撝谦。夫以谦撝谦,此真不违其则者也。

九三:有功劳而仍能谦下的君子,能保持到底,吉祥。象传说:有功而谦的君子,万民都归服他。苏轼解:「劳」就是功劳。艮卦的主宰在第三爻,而九三却亲自把艮山放在坤地之下,谦到极点了。有辛劳而不夸耀,有功绩而不自居其德,这是完整地得到了谦的人。所以《彖传》说「君子有终」,九三爻辞也这样说。六四:没有什么不利,施展并发扬谦德。象传说:无不利而施展谦德,是因为不违背法则。智旭解:六四虽然居于九三劳谦之上,却阴柔顺从而位置得正,所以没有什么不利,而成其为「撝谦」(撝是施布、发挥之意)。以自己的谦去发扬别人的谦,这才真正是不违背法则的人。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苏眉山曰:直者,曲之矫也;谦者,骄之反也:皆非德之至也。故两直不相容,两谦不相使。九三以劳谦,而上下皆谦以应之,内则鸣谦,外则撝谦,其甚者则谦谦。相追于无穷,相益不已,则所谓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者,将使谁为之?若夫六五则不然。以为谦乎?则所据者刚也。以为骄乎?则所处者中也。惟不可得而谓之谦,不可得而谓之骄,故五谦莫不为之使也。求其所以能使此五谦者而无所有,故曰不富以其邻。至于侵伐而不害为谦,故曰利用侵伐。莫不为之用者,故曰无不利。蕅益曰:征不服正是裒多名谦。

六五:自己并不富有却能带动邻近的人,利于出兵讨伐,没有什么不利。象传说:利于出兵讨伐,是去征讨那些不肯归服的。苏轼解:正直,是用来矫正曲枉的;谦虚,是骄傲的反面:这两样都还不是德的极致。所以两个都刚直的人彼此容不下,两个都谦让的人也彼此使唤不动。九三以功劳而谦,上下各爻都以谦来应和他:在内是鸣谦,在外是撝谦,最过头的是谦谦。这样一味互相退让、互相推崇下去没个尽头,那么《大象传》所说「减多补少、衡量事物公平施予」的事,还叫谁去做呢?六五就不同了。说它谦吧,它所依据的位置是刚健的君位;说它骄吧,它所处的又是中道。正因为既不能称它谦、也不能称它骄,所以其余五爻的谦德没有一个不听它调遣。要找出它能调遣这五种谦的凭借,却什么也找不到,所以说「不富以其邻」。以至于出兵讨伐也不妨碍它仍是谦,所以说「利用侵伐」。没有谁不为它所用,所以说「无不利」。智旭自己按语:讨伐不服,正是《大象传》所说「减损多余」这一层意义上的谦。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象曰: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苏眉山曰:鸣谦一也,六二自得于心,而上六志未得者,以其所居非安于谦者也。特以其配之劳谦而强应焉,貌谦而实不至,则所服者寡矣。故虽有邑国,而犹叛之。夫实虽不足,而名在于谦,则叛者不利;叛者不利,则征者利矣。

上六:谦德声名远播,利于出兵,讨伐自己的封邑属国。象传说:鸣谦,是心志尚未实现;可以出兵,去讨伐自己的封邑。苏轼解:同样是「鸣谦」,六二是内心真有所得,上六却说心志未实现,这是因为上六所处的位置本来就不是安于谦下的位置。它只是因为配应的九三有劳谦之德,才勉强跟着应和,外表谦虚而实质不够,因此归服它的人就少。所以虽然拥有封邑属国,属国仍旧背叛它。不过实质虽不足,名义上毕竟站在谦这一边,那么背叛的人就理亏不利;背叛者不利,讨伐者也就有利了。

佛法释此六爻者,亦约二义:一约佛果八相,二约内外四众。一约佛果八相者:初六即示现降神入胎及初生相,久证无生,复示更生,故为卑以自牧。六二即示现出家,久度生死,自言为生死故出家,是为鸣谦。九三即示现降魔成道,久超魔界,证大菩提,而为众生现此劳事,使观者心服。六四即示现三七思惟,久已鉴机,

智旭以佛法解这六爻,也分两重:一是配佛示现的「八相成道」,二是配僧俗「内外四众」。先说八相:初六是示现从兜率天降神入胎以及初生这两相——佛久已证得无生,如今却再示现一次出生,所以说「以卑下自我涵养」。六二是示现出家相——佛久已度脱生死,却自称为了了脱生死而出家,这就是「鸣谦」。九三是示现降伏魔军、成就正觉——佛久已超出魔的境界、证得大菩提,如今却为众生示现这一番辛劳,使旁观者心服,正合「劳谦」。六四是示现成道后二十一天的思惟(佛初成道,三七日中思惟如何说法)——佛久已洞察众生根机,

而不违设化仪则。六五即示现转大法轮,本无实法,皆是善巧权现,故为不富;能令十方诸佛同为证明,故为以邻;破众生三惑,令归顺于性具三德,故为利用侵伐。上六即示现灭度,以众生机尽,应火云亡,为志未得;即以灭度而作佛事,令诸众生未种善根者得种,已种者熟,已熟者脱,为征邑国也。二约内外四众者:

却仍不违背施设教化的固有仪轨,所以说不违法则。六五是示现转动大法轮——本来并没有一个实在的法可说,全是善巧方便的权且示现,所以说「不富」;能感得十方诸佛共同为他作证明,所以说「以其邻」;破除众生的见思、尘沙、无明三种迷惑,使他们回归本性中本具的法身、般若、解脱三德,所以说「利用侵伐」。上六是示现入涅槃——因为众生受化的机缘已尽,能感之机灭则所应之身随隐(如火尽则烟云消),所以说「志未得」;而佛正是用这一场灭度来作佛事,使还没有种下善根的众生因此种下,已种的令其成熟,已熟的令其解脱,这就是「征邑国」。再说内外四众这一重:

初六是沙弥小众,故为卑以自牧。六二是守法比丘众,故为鸣谦贞吉。九三是弘法比丘,宰任玄纲,故为劳谦君子。六四是外护人中优婆塞等,故恒谦让一切出家大小乘众而为撝谦,乃不违则。六五是护法欲界诸天,故能摧邪以显正,而征不服。上六是色无色天,虽亦护正摧邪,而禅定中无嗔恚相,不能作大折伏法门,故志未得。

初六是沙弥这一类年幼受戒的小众,所以说以卑下自我涵养。六二是持守戒法的比丘大众,所以说鸣谦守正而吉。九三是弘扬佛法的比丘,主持着法门的纲纪,所以说是有功而谦的君子。六四是在家护持佛法的男居士(优婆塞)等外护之众,所以他们对一切出家的大乘小乘僧众永远谦让,正是「撝谦」,也就是不违法则。六五是护法的欲界诸天,所以能摧破邪见以显扬正法,正合「征讨不服」。上六是色界、无色界诸天,他们虽然也护持正法、摧破邪见,但住在深禅定中已没有嗔怒的相状,作不出强力降伏的大手段,所以说心志尚未实现。

豫卦

(坤下 震上)豫:利建侯行师。约世道,则圣德之君以谦临民,而上下胥悦;约佛化,则道法流行,而人天胥庆;约观心,则证无相法,受无相之法乐也。世道既豫,不可忘于文事武备,故宜建侯以宣德化,行师以备不虞;道法既行,不可失于训导警策,故宜建侯以主道化,行师以防弊端;自证法喜,不可不行化导,故宜建侯以摄受众生,行师以折伏众生也。又慧行如建侯,行行如行师;又生善如建侯,灭恶如行师。初得法喜乐者,皆应为之。

(本卦下体为坤地,上体为震雷。)《豫》卦辞说:利于封建诸侯、出动军队。智旭三层解:从世间治道说,是有圣德的君主用谦德临莅百姓,上下都欢悦;从佛门教化说,是佛法流行,人间与天上都同感庆幸;从观心说,是证得离一切相的真实法,领受那份不着相的法乐。世道既已安乐,就不可忘掉文治与武备,所以宜于封建诸侯来宣扬德化,宜于出动军队来防备意外;佛法既已流行,就不可缺了训导与警策,所以宜于建立诸侯般的领众之人来主持教化,宜于兴师般的整肃手段来防止流弊;自己证得法喜,就不可不去教化他人,所以宜于「建侯」——以慈爱摄受众生,宜于「行师」——以严厉折伏众生。再者,智慧的观照一门如同建侯,事修的行持一门如同行师;生长善根如同建侯,消灭罪恶如同行师。凡是初尝法喜之乐的人,这些都该做起来。

彖曰: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顺以动,虽豫之德,实所以明保豫之道也。夫六十四卦皆时耳,时必有义,义则必大,何独豫为然哉?豫则易于怠忽,故特言之。佛法释者:惟顺以动,故动而恒顺,所谓称性所起之修,全修还在性也。时义岂不大哉。

《彖传》说:《豫》卦,一个阳爻得到众阴的响应而心志得行,顺着理去行动,所以安乐。安乐而顺理行动,天地尚且如此,何况封侯出兵这类人事?天地依顺而动,所以日月运行不会失度,四季交替不会差错;圣人依顺而动,那么刑罚清明而百姓归服。《豫》卦所处时机的意义太大了。智旭解:「顺以动」虽是《豫》卦的德性,其实是在点明如何保住这份安乐。六十四卦讲的无非是「时」,有时就必有其义,有义就必定重大,为何单单《豫》卦要特别标出?只因安乐最容易叫人懈怠疏忽,所以才特意提醒。再以佛法一层解:正因为顺理而动,所以一动就永远合于理,这就是所谓「称性所起之修,全修还在性」——一切修行都是顺着本性生发出来的,而全部修行又原不出本性之外。这样的时义岂不重大?

象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佛法释者:作乐,如经所谓梵呗咏歌自然敷奏也。崇德,以修严性也。殷荐上帝,即名本源自性为上帝。祖考,谓过去诸佛也。

《大象传》说:雷从地下奋起,这就是《豫》;先王由此制作音乐、推崇功德,隆重地献祭于上帝,并以祖先配享。智旭以佛法一层解:「作乐」,就像佛经里说的梵呗歌咏自然奏响(净土经典描述宝树罗网出微妙音)。「崇德」,是以后天的修行来庄严本具的性德。「殷荐上帝」,是把本源自性称作上帝而隆重供献。「祖考」,指过去的诸佛。

初六:鸣豫,凶。象曰:初六鸣豫,志穷凶也。夫盛极必衰,乐极必苦,豫不可以不慎也,故六爻多设警策之辞,亦即彖中建侯行师之旨耳。初六上和九四而为豫,自无实德,志在恃人而已,能弗穷乎。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苏眉山曰:以阴居阴,而处二阴之间,晦之极,静之至也。以晦观明,以静观动,则凡吉凶祸福之至,如长短黑白陈于吾前,是以动静如此之果也。介于石,果于静也;不终日,果于动也。是故孔子以为知机也。

初六:把安乐叫嚷出来,凶险。象传说:初六鸣豫,是心志穷尽而致凶。智旭解:兴盛到顶必然衰败,快乐到头必然转苦,处安乐之时不可不谨慎,所以《豫》卦六爻多半是警策之辞,这也正是《彖传》说「建侯行师」的用意。初六向上应和九四而得安乐,自己并无实在的德行,一心只想依靠别人,怎能不走到穷途?六二:耿介得像石头一样,不等一天过完就看清了,守正吉祥。象传说:不终日而守正得吉,是因为它居中守正。苏轼解:六二以阴爻居阴位,又夹在两个阴爻之间,是隐晦到极点、安静到极点。以隐晦之身观照明处,以安静之心观照动处,那么一切吉凶祸福的来临,就像长短黑白摆在眼前一样清楚,所以动也好静也好都这样果决。「介于石」是静得果决,「不终日」是动得果决。因此孔子在《系辞传》里称赞六二为知晓几微的人。

六三:盱豫,悔,迟有悔。象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六三亦无实德,上视四以为豫,急改悔之可也,若迟则有悔矣。夫视人者岂能久哉。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为豫之主,故名由豫。夫初与三与六,皆由我而为豫矣;二五各守其贞,慎勿疑之。不疑,则吾朋益固结也。

六三:睁眼向上巴望着求安乐,有悔恨;迟迟不改,更要有悔。象传说:盱豫而有悔,是因为它所处的位置不当。智旭解:六三同样没有实在的德行,只向上望着九四来讨安乐;赶紧悔改还来得及,若拖延下去就要留下悔恨了。仰人鼻息过日子,哪能长久?九四:全卦的安乐由它而来,大有所得,不要猜疑,朋友便像发簪聚拢头发一样团结过来。象传说:由它而有安乐、大有所得,是心志得以大大施行。智旭解:九四是《豫》卦的主爻,所以叫「由豫」。初六、六三、上六三个阴爻,都是靠着我才得安乐;六二与六五各自守着自己的正道不来附和,也千万不要猜疑他们。不猜疑,我的同伴就会团结得更牢固。

六五:贞疾,恒不死。象曰: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二五皆得中,故皆不溺于豫而为贞也。但二远于四,又得其正,故动静不失其宜;五乘九四之刚,又不得正,安得不成疾乎?然犹愈于中丧其守而外求豫者也。上六:冥豫,成有沦,无咎。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长也。豫至于冥,时当息矣;势至于成,必应变矣。因其变而通之,因其冥而息之,庶可以免咎耳。

六五:长期抱病,却总也不死。象传说:六五长期抱病,是因为它凌驾在阳刚的九四之上;总也不死,是因为它居中的德性还没有丧失。智旭解:六二与六五都居本卦之中,所以都不沉溺于安乐而能守正。只是六二离九四远,又居位得正,所以一动一静都不失分寸;六五却骑在九四这个刚爻头上,位置又不正,怎能不落下病来?不过这仍胜过那些内心已失守、还向外去讨安乐的人。上六:昏昧于安乐之中,成就之后随即有沦替(底本此字作「沦」,智旭下文引作「渝」,义为变改),不会有灾祸。象传说:昏昧的安乐居于最上,怎么能长久?智旭解:安乐到了昏昧的地步,时机就该停歇了;势头到了成就的地步,必然要生变化。顺着这变化去通融它,顺着这昏昧去止息它,才有希望免于灾祸。

佛法释者:九四为代佛扬化之人,余皆法门弟子也。初六不中不正,恃大人福庇,而忘修证之功,故凶。六二柔顺中正,能于介尔心中,彻悟事造理具两重三千,其理决定不可变易,顿悟顿观,不俟终日之久,此善于修心、得其真正法门者也,故吉。六三亦不中正,但以近于严师,故虽盱豫而稍知改悔,但无决断勇猛之心,故诫以悔迟则必有悔。九四为卦之主,定慧和平,自利利他,法皆成就,

智旭以佛法解六爻:九四是代佛弘扬教化的人,其余各爻都是法门中的弟子。初六既不居中又不当位,只仗着大人物的福荫庇护,忘了自己修证的功夫,所以凶。六二阴柔顺从而居中守正,能在这微小的一念心中彻底悟到「事造三千」与「理具三千」这两重法界(天台宗说一念心中本具三千诸法,又随缘造作三千诸法),明白这道理决定不可改易,当下顿悟顿观,用不着等上一整天,这是善于修心、找对了真正法门的人,所以吉。六三也不居中不当位,只因为靠近九四这位严师,所以虽然巴望着安乐,还稍知悔改;但缺乏决断勇猛之心,所以告诫他悔改一迟就必留悔恨。九四是全卦的主爻,定与慧调和平正,自利兼能利他,一切法门都已成就,

故朋坚信而志大行。六五柔质不正,反居明师良友之上,可谓病入膏盲,故名贞疾;但以居中,则一点信心犹在,善根不断,故恒不死。上六柔而得正,处豫之终,未免沈空取证;但本有愿力,亦不毕竟入于涅槃,终能回小向大,而有渝无咎。死水不藏龙,故曰何可长也。若约位象人者:初六是破戒僧,六二是菩萨圣僧,六三是凡夫僧,九四是绍祖位人,六五是生年上座,上六是法性上座也。

所以同伴坚定地信服他,而他的心志得以大大施行。六五性质柔弱而位置不正,却反居于明师良友之上,可说是病入膏肓,所以叫「贞疾」;但因为它居中,那一点信心还在,善根没有断绝,所以总也不死。上六柔顺而位置得正,处在安乐的终点,不免沉溺于空寂而只取那一分证悟;不过它本有的愿力还在,也不会最终一去不返地入于涅槃,终究能回小乘之心趣向大乘,所以说「有渝」而无灾祸。死水里藏不住龙,所以象传说「怎么能长久」。若按爻位比作人:初六是破戒的僧人,六二是已证圣位的菩萨僧,六三是尚未证果的凡夫僧,六三之上的九四是承继祖位的人,六五是仅以出家年岁居上的长老(生年上座),上六是以证悟法性而居上的长老(法性上座)。

随卦

(震下 兑上)随:元亨,利贞,无咎。约世道,则上下相悦,必相随顺;约佛化,则人天胥悦,受化者多;约观心,则既得法喜,便能随顺诸法实相:皆元亨之道也。然必利于贞,乃得无咎;不然,将为蛊矣。

(本卦下体为震雷,上体为兑泽。)《随》卦辞说:大为亨通,利于守正,不会有过错。智旭三层解:从世间治道说,上下彼此欢悦,必然互相随顺;从佛门教化说,人间与天上都欢悦,接受教化的人就多;从观心说,既已得到法喜,便能随顺一切法的真实相状。这些都是根本通达之道。不过必须以守正为利,才能没有过错;否则就要转成下一卦《蛊》的败坏之局了。

彖曰: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震为刚,兑为柔,今震反居兑下,故名刚来下柔也。内动外悦,与时偕行,故为天下随时。犹儒者所谓时习时中,亦佛法中所谓时节若到,其理自彰。机感相合,名为一时,故随时之义称大。

《彖传》说:《随》卦,刚爻下来居于柔爻之下,内动而外悦,所以叫随。大为亨通、守正无过错,于是天下万物随顺时宜。随时的意义太大了。智旭解:震是刚,兑是柔,如今震反倒居于兑之下,所以叫「刚来下柔」。内卦震在动,外卦兑在悦,与时机一同前行,所以说天下随时。这就像儒家讲的「学而时习」「君子而时中」,也像佛法里讲的时节因缘一到,那道理自然显现。众生的根机与佛的感应恰好相合,佛经开头便称为「一时」,所以说「随时」的意义重大。

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观心释者:既合本源自性,上同往古诸佛,则必冥乎三德秘藏而入大涅槃也。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象曰: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官者,物之正主。九五为六二正主,则六二乃官物也。而阴柔不能远达,乃变其节以随初。初宜守正,不受其随则吉。盖交六二于门内,则得二而失五;不如交九五于门外,虽失二而有功。君子以为不失也。

《大象传》说:泽中有雷,这就是《随》;君子由此懂得天色向晚就进屋歇息。智旭以观心一层解:既已契合本源自性,向上与往古诸佛同一体性,就必定冥然融入「三德秘藏」(法身、般若、解脱三种德性所摄的秘密宝藏)而进入大涅槃。初九:所属的主人有了变动,守正吉祥,出门与人交往有功。象传说:主人有变动,跟从正道就吉;出门交往有功,是不会有所失。智旭解:「官」是事物的正当归属。九五才是六二的正主,那么六二就是九五名下之物。可是六二阴柔不能远行通达,于是改变节操来随从初九。初九应当守住自己的正道,不接受它的随从才吉。因为在门内接纳六二,是得了六二却失了九五;不如出门去结交九五,虽失六二却有功。君子认为这样才没有损失。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象曰:系小子,弗兼与也。系初必失五,安有两全者哉?所以为二诫也。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象曰:系丈夫,志舍下也。四为丈夫,初为小子。三近于四而远于初,然皆非正应也。但从上则顺,系近则固,故周公诫以居贞,而孔子赞其志。

六二:系恋着小子,失掉了丈夫。象传说:系恋小子,是不能两边都要。智旭解:系恋初九就必定失掉九五,哪有两全其美的?这是给六二的告诫。六三:系恋着丈夫,舍弃了小子,随从而有所求就能得到,利于安居守正。象传说:系恋丈夫,是心志舍弃了下面的初九。智旭解:这里的「丈夫」指九四,「小子」指初九。六三靠近九四而远离初九,然而这两者与它都不是正相应的关系。但跟从上位就合于顺,系恋近处就来得牢固,所以周公在爻辞里告诫它要安居守正,孔子在象传里则称赞它的心志。

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象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六二欲往随九五,必历四而后至,四固可以获之,获则得罪于五而凶矣。惟深信随之正道,则心迹可明而无咎,亦且同初九之有功也。

九四:随从中有所获取,即使守正也凶险;心怀诚信而合于正道,把这一点表明出来,还会有什么灾祸?象传说:随从而有获取,就道理上说是凶的;心怀诚信而合于道,是明察带来的功效。智旭解:六二想上去随从九五,必定要经过九四才能到达,九四本来可以把它截留下来;一截留就得罪了九五,因而凶险。只有深信随从的正道,心迹才能表白清楚而无灾祸,而且同样能像初九那样有功。

九五: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六二阴柔中正,五之嘉偶也。近于初而历于四,迹甚可疑;九五阳刚中正,深信而不疑之,得二之心,亦得初与四之心而吉矣。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象曰:拘系之,上穷也。阴柔得正,居随之极,专信九五而固结不解者也,故可亨于神明。然穷极而不足以有为矣。

九五:以诚信对待美善的伴侣,吉祥。象传说:诚信于嘉美而吉,是因为它居位既正又中。智旭解:六二阴柔而居中守正,是九五美好的配偶。可是它挨着初九、又要越过九四,行迹很可疑;九五阳刚居中守正,深深信任它而毫不猜疑,于是既赢得六二的心,也赢得初九与九四的心,因而吉祥。上六:把他捆住系牢,再用绳索缠上,周王在西山举行祭享。象传说:捆缚系牢,是上位已到穷尽。智旭解:上六阴柔而居位得正,处在随从的极点,专一信从九五而牢固不散,所以能感通神明而举行祭享。然而已到穷极之地,不足以再有所作为了。

佛法释者:三阳皆为物所随,故明随机之义;三阴皆随顺乎阳,故明随师之道。初九刚正居下,始似不欲利生者,故必有渝乃吉,出门乃为有功。九四刚而不正,又居上位,虽膺弘法之任,有似夹带名利之心,故有获而贞凶;惟须笃信出世正道,则心事终可明白。九五刚健中正,自利利他,故孚于嘉而吉。六二柔顺中正而无慧力,未免弃大取小。

智旭以佛法解全卦:三个阳爻都是被他人所随从的,所以显明随顺众生根机的道理;三个阴爻都随顺阳爻,所以显明随从师长的道理。初九刚健守正而处在最下,起初像是不愿出来利益众生的样子,所以必须有所变动才吉,出门与人交接才算有功。九四刚强而位置不正,又居于上体,虽然担起了弘法的责任,却像是夹带着名利之心,所以有所获取而即使守正也凶;只有笃信出世的正道,心事才终能表白清楚。九五刚健居中守正,自利同时能利他,所以以诚信对待美善而吉。六二柔顺居中守正,却没有慧力,不免舍弃大乘而取小乘。

六三不中不正而有慧力,则能弃小从大。然虽云弃小从大,岂可藐视小简而不居贞哉。上六阴柔得正,亦无慧力,专修禅悦以自娱,乃必穷之道也。惟以此笃信之力,回向西方,则万修万人去耳。

六三既不居中又不当位,却有慧力,所以能舍弃小乘而趣向大乘。不过虽说弃小从大,又怎么可以轻视小乘、简慢戒律而不安居守正呢?上六阴柔而居位得正,同样没有慧力,只顾专修禅定之乐来自我娱悦,这必定是走到穷途的路。唯有把这份笃信之力回转过来指向西方净土,那就如永明延寿禅师所说「万修万人去」,个个都能往生。

蛊卦

(巽下 艮上)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蛊者,器久不用而虫生,人久宴溺而疾生,天下久安无为而弊生之谓也。约世道,则君臣悦随,而无违弼吁咈之风,故成弊;约佛法,则天人胥悦,举世随化,必有邪因出家者,贪图利养,混入缁林,故成弊;约观心究竟随者,则示现病行而为蛊。

(本卦下体为巽风,上体为艮山。)《蛊》卦辞说:大为亨通,利于渡过大河。在「甲日」之前三天,在「甲日」之后三天(甲为十干之首,喻政令更张之始,前三日戒之于未然,后三日申之于已然)。智旭解:所谓「蛊」,是器物久不使用就生蛀虫,人久安逸沉溺就生病患,天下太平无事久了就生弊端。从世间治道说,君臣一味欢悦相随,没有了直言匡正、争议驳难的风气,因此成弊;从佛门说,人天都欢悦、举世都受化,必定有心术不正的人混进出家人中,贪图供养利益,掺杂进僧团,因此成弊;从观心说,那些随顺已到究竟地位的人,则是示现「病行」(菩萨故意示现与众生同病同苦以化度他们)而现出蛊象。

约观心初得小随顺者,既未断惑,或起顺道法爱,或于禅中发起夙习而为蛊。然治既为乱阶,乱亦可以致治,故有元亨之理。但非发大勇猛如涉大川,决不足以救弊而起衰也。故须先甲三日以自新,后甲三日以丁宁,方可挽回积弊,而终保其善图耳。

至于观心中刚得到一点小小随顺的人,迷惑还没有断除,或者对顺道之法生起贪爱,或者在禅定中翻出宿世的习气,这些都成了蛊。不过治世既然可以成为致乱的阶梯,乱世也一样可以转出治世来,所以有「大为亨通」的道理。只是若不发起像渡大河那样的大勇猛心,绝不足以救弊起衰。所以必须在甲日前三天用来自我更新,在甲日后三天用来反复叮咛,才能挽回积久的弊病,最终守住这份好局面。

彖曰: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艮刚在上,止于上而无下济之光;巽柔在下,安于下而无上行之德。上下互相偷安,惟以目前无事为快,曾不知远忧之渐酿也。惟知此积弊之渐,则能设拯救之方,而天下可治。然岂当袖手无为而听其治哉?必须往有事如涉大川,又必体天行之有终有始然后可耳。世法佛法、垂化观心,无不皆然。

《彖传》说:《蛊》卦,刚爻在上、柔爻在下,内卑顺而外静止,于是成蛊。蛊而能大为亨通,天下就治理好了。利于渡大河,是前往做事。甲前三日、甲后三日,终结之处便是开始之处,这是天道运行的规律。智旭解:艮的刚在上面,只知止于上而没有向下施济的光辉;巽的柔在下面,只知安于下而没有向上进取的德性。上下互相苟且偷安,只图眼前没事为快活,全然不知长远的忧患正在慢慢酝酿。唯有看清这积弊是一点点堆起来的,才能设法拯救,天下才可治。然而难道该袖手不动、听它自己治好吗?必须像渡大河一样出去做事,还必须体会天道那种有终就有始的运行方式,然后才行。世间法、佛法,垂化众生、返观自心,无一不是如此。

象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振民如风,育德如山。非育德不足以振民,非振民不足以育德。上求下化,悲智双运之谓也。初六:乾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象曰:乾父之蛊,意承考也。蛊非一日之故,必历世而后见,故诸爻皆以父子言之。初六居蛊之始,坏犹未深,如有贤子,则考可免咎也。然必惕厉乃得终吉。而乾蛊之道,但可以意承考,不可承考之事。

《大象传》说:山下有风,这就是《蛊》;君子由此懂得振作百姓、培育德行。智旭解:振作百姓如同风的鼓荡,培育德行如同山的厚重。不培育德行就不足以振作百姓,不振作百姓也不足以培育德行。这正是向上求佛道、向下化众生,慈悲与智慧两轮并转。初六:整治父亲遗留的弊病,有这样的儿子,先父就可以免于过咎,虽有危厉而终归吉祥。象传说:整治父亲的弊病,是承接父亲的本意。智旭解:弊病不是一天形成的,必定要经过几代人才显出来,所以各爻都用父子关系来说。初六处在生蛊的开端,败坏还不深,如果有贤明的儿子,先父就能免于过咎。不过必须心存警惕忧惧,才能最终得吉。而整治弊病之道,只能承接父亲的本意,不能照搬父亲的做法。

九二:乾母之蛊,不可贞。象曰:乾母之蛊,得中道也。苏眉山曰:阴性安无事而恶有为,故母之蛊乾之尤难。正之则伤爱,不正则伤义,非九二不能任也。二以阳居阴,有刚之实而无刚之迹,可以免矣。九三:乾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象曰:乾父之蛊,终无咎也。苏眉山曰:九三之德与二无异,特不知所以用之。二用之以阴,而三用之以阳,故小有悔而无大咎。

九二:整治母亲遗留的弊病,不可固执守正。象传说:整治母亲的弊病,是得到了中道。苏轼解:阴柔的性情安于无事而厌恶有所作为,所以母亲这一边的弊病最难整治。硬要匡正就伤了母子之情,不匡正又伤了道义,除了九二没人担得起。九二以阳爻居阴位,有刚强的实质却不露刚强的痕迹,这样就可以两边都不伤了。九三:整治父亲遗留的弊病,稍有悔恨,但没有大灾祸。象传说:整治父亲的弊病,终究没有过错。苏轼解:九三的德性与九二并无差别,只是不懂得怎么运用。九二以阴柔的方式来用它,九三却以阳刚的方式来用它,所以稍有悔恨而没有大灾祸。

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象曰:裕父之蛊,往未得也。阴柔无德,故能益父之蛊。裕,益也。六五:乾父之蛊,用誉。象曰:乾父用誉,承以德也。柔中得位,善于乾蛊,此以中兴之德而承先绪者也。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下五爻皆在事内,如同室有斗,故以父子明之;上爻独在事外,如乡邻有斗,故以王侯言之。尚志即是士之实事,可则即是廉顽起懦高节,即所以挽回斯世之蛊者也。

六四:宽纵父亲遗留的弊病,这样下去会遇到憾惜。象传说:宽纵父亲的弊病,前往是达不到目的的。智旭解:六四阴柔而无德,所以只会助长父亲的弊病。「裕」在这里是增益、助长的意思。六五:整治父亲遗留的弊病,因此得到美誉。象传说:整治父亲的弊病而得誉,是用德行去承继。智旭解:六五阴柔居中而位置得当,善于整治弊病,这是以中兴之德承接先人事业的人。上九:不侍奉王侯,高尚自己所做的事。象传说:不侍奉王侯,这份志向可以作为准则。智旭解:下面五爻都身在事情之内,好比同一屋里有人相斗,非劝不可,所以用父子关系来说明;唯独上爻置身事外,好比乡邻相斗,不必插手,所以用王侯来说。崇尚志节就是士人真正该做的实事;「可则」就是《孟子》所说使贪婪者清廉、使懦弱者振作的那种高风亮节——这恰恰正是挽回这个时代弊病的办法。

统论六爻:约世道,则初如贤士,二如文臣,三如贤将,四如便嬖近臣,五如贤王,六如夷齐之类。约佛化,则下三爻如外护,上三爻如内护。初六柔居下位,竭檀施之力,以承顺三宝者也。九二刚中,以慈心法门屏翰正法者也。九三过刚,兼威折之用,护持佛教者也。六四柔正,但能自守,不能训导于人。六五柔中,善能化导一切。

总论六爻:从世间治道说,初六像在野的贤士,九二像文臣,九三像贤将,六四像君主身边受宠的近臣,六五像贤明的君王,上九像伯夷、叔齐那一类避世高人。从佛门教化说,下三爻像在家的外护,上三爻像出家的内护。初六阴柔居于下位,是竭尽布施之力来承事顺从佛法僧三宝的人。九二阳刚居中,是以慈悲心的法门作屏障来护卫正法的人。九三刚强过头,兼用威严折伏的手段来护持佛教。六四阴柔守正,只能守住自己,不能教导别人。六五阴柔居中,善于教化引导一切人。

上九行头陀远离行,似无意于化人,然佛法全赖此人以作榜样,故志可则也。约观心,则初六本是定胜,为父之蛊,但居阳位,则仍有慧子,而无咎,然必精厉一番,方使慧与定等而终吉。九二本是慧胜,为母之蛊,但居阴位,则仍有定,然所以取定者,为欲助慧而已,岂可终守此定哉。九三过刚不中,慧反成蛊,故小有悔。

上九修「头陀」苦行、远离人群(头陀是抖擞尘劳的十二种简朴修行),看似无心度化他人,然而佛法全靠这样的人立下榜样,所以说他的志向可作准则。再从观心一层说:初六本来是定的力量偏胜,成了「父之蛊」;但它居于阳位,就还有慧这个「儿子」在,因而无咎;不过必须精进磨砺一番,才能使慧与定相当而终归于吉。九二本来是慧的力量偏胜,成了「母之蛊」;但它居于阴位,就还有定在;然而之所以取定,只是为了辅助慧罢了,哪能一直守着这份定不放?九三刚强过头又不居中,慧反倒成了蛊,所以稍有悔恨。

然出世救弊之要,终藉慧力,故无大咎。六四过于柔弱,不能发慧,以此而往,未免随味禅生上慢,所以可羞。六五柔而得中,定有其慧,必能见道。上九慧有其定,顿入无功用道,故为不事王侯而高尚其事之象,所谓佛祖位中留不住者,故志可则。

不过出世间救治弊病的关键,终究要靠慧力,所以没有大灾祸。六四过于柔弱,发不出智慧,这样修下去,难免贪着禅定的滋味而生起「增上慢」(未证谓证的傲慢),所以可羞。六五阴柔而居中,定中带着慧,必定能见道。上九是慧中带着定,直接进入「无功用道」(任运自然、不假造作的境界),所以成为不侍奉王侯、高尚其事的象;这就是禅门所说连佛位祖位也留他不住的人,所以说他的志向可作准则。

临卦

(兑下 坤上)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约世道,则乾蛊之后可以临民;约佛法,则弊端既革,化道复行;约观心,则去其禅病,进断诸惑:故元亨也。世法、佛法、观心之法,始终须利于贞。若乘势而不知返,直至八月,则盛极必衰,决有凶矣。八月为遁,与临相反,谓不宜任其至于相反,而不早为防闲也。

(本卦下体为兑泽,上体为坤地。)《临》卦辞说:大为亨通,利于守正;到了八月会有凶险。智旭三层解:从世间治道说,整治完积弊之后就可以临莅百姓;从佛门说,弊端既已革除,教化之道重新推行;从观心说,去掉了贪着禅味的毛病,进一步断除种种迷惑:所以是大为亨通。世间法、佛法、观心之法,自始至终都必须以守正为利。如果乘着势头一味向前而不知回头,一直走到八月,那就盛极必衰,一定有凶。八月对应《遁》卦,与《临》卦正相反(《临》二阳在下方长,《遁》二阴在下方长),意思是不该听任它发展到相反的一面,而不早作防范。

彖曰: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刚浸而长,故名为临。说而顺,刚中而应,故为大亨。以正与乾之元亨利贞同道,此乃性德之本然也。若一任其至于八月而不早为防闲,则必有凶。以有长有消,乃自然之势。惟以修合性者,乃能御天道,而不被天道所消长耳。

《彖传》说:《临》卦,阳刚渐渐生长,内悦而外顺,刚爻居中而与上相应,大为亨通而合于正道,这是天的法则。到八月有凶险,是说阳气消退不久就要来到。智旭解:阳刚一点点生长,所以叫「临」。内卦欢悦、外卦柔顺,九二刚爻居下卦之中而与六五相应,所以大为亨通。它以「正」与《乾》卦「元亨利贞」走的是同一条路,这本是本性中固有之德。若听任它发展到八月而不早作防范,就必定有凶。因为有生长就有消退,这是自然的趋势。唯有能以后天的修行契合本有之性的人,才能驾驭天道,而不被天道的消长牵着走。

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泽,谓四大海也。地以载物,海以载地,此无穷之容保也。佛法释者:教思无穷犹如泽,故为三界大师;容保无疆犹如地,故为四生慈父。

《大象传》说:泽上有地,这就是《临》;君子由此懂得教化的心念无有穷尽,容纳保护百姓没有边际。智旭解:这里的「泽」指四大海。地承载万物,海又承载着地,这就是无穷无尽的容纳与保护。以佛法一层解:教化的心念无穷,好比大泽的深广,所以佛称为「三界大师」;容纳保护没有边际,好比大地的博厚,所以佛称为「四生慈父」(四生指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四类众生)。

初九:咸临,贞吉。象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约世道,则乾蛊贵刚勇,临民贵仁柔;约佛法,则除弊宜威折,化导宜慈摄;约观心,则去恶宜用慧力,入理宜用定力。初九刚浸而长,故为咸临;恐其任刚过进,故诫以贞则吉。九二:咸临,吉,无不利。象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二亦居阳刚浸长之势,然此时尚宜静守,不宜乘势取进,故必吉乃无不利,若非吉便有不利矣。盖乘势取进,则未顺于大亨以正之天命故也。

初九:以感通之心临莅,守正吉祥。象传说:咸临守正而吉,是心志所行合于正道。智旭三层解:从世间治道说,整治积弊贵在刚强勇决,临莅百姓则贵在仁慈柔和;从佛法说,除弊宜用威严折伏,化导宜用慈爱摄受;从观心说,去除恶念宜用慧力,深入真理宜用定力。初九阳刚正一点点生长,所以是「咸临」;只怕它任凭刚强而冒进,所以告诫说守正才吉。九二:以感通之心临莅,吉祥,没有什么不利。象传说:咸临而吉无不利,是因为还没有顺从天命。智旭解:九二同样处在阳刚渐长的势头上,然而此时仍宜安静自守,不宜乘势抢进,所以必须先得吉,然后才没有不利;若不吉,便有不利了。因为乘势抢进,就不合于「大亨以正」那个天命。

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象曰: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柔而志刚,味著取进,以临为甘,而不知其无所利也。然既有柔德,又有慧性,必能反观忧改,则无咎矣。六四:至临,无咎。象曰:至临无咎,位当也。佛法释者:以正定而应初九之正慧,故为至临。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佛法释者:有慧之定,而应九二有定之慧,此所谓王三昧也。中道统一切法,名为大君之宜。

六三:以甜言悦色临莅,没有什么利益;既然为此忧虑,就不会有过错。象传说:甘临,是位置不当;既已忧虑,过咎就不会长久。智旭解:六三性柔而志刚,贪着滋味而抢着上进,把临莅当成一件甜美的事,却不知这样毫无利益。不过它既有柔顺之德,又有智慧之性,必定能回头自省、忧虑改过,那就没有过错了。六四:以最切近的方式临莅,不会有过错。象传说:至临无咎,是位置得当。智旭以佛法解:这是用纯正的禅定去与初九那纯正的智慧相应,所以叫「至临」。六五:以明智临莅,这是大君主的相宜之道,吉祥。象传说:大君之宜,说的是行为合于中道。智旭以佛法解:这是带着慧的定,去与九二那带着定的慧相应,就是所谓「王三昧」(诸三昧中之王,即首楞严定)。中道之理统摄一切法,所以称为大君主的相宜之道。

上六:敦临,吉,无咎。象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柔顺得正,居临之终,如圣灵在天,默祐子孙臣民者矣。佛法释者:妙定既深,自发真慧,了知心外无法,不于心外别求一法,故为志在内而志无咎。

上六:以敦厚之德临莅,吉祥,不会有过错。象传说:敦临之所以吉,是心志放在内部。智旭解:上六阴柔顺从而位置得正,处在临莅之道的终点,好比先王的神灵在天,默默护佑着子孙臣民。以佛法一层解:微妙的禅定既已深厚,自然发出真实的智慧,明了心外别无一法,因而不到心外去另求一法,所以说心志放在内部而没有过错。

观卦

(坤下 巽上)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约世道,则以德临民,为民之所瞻仰;约佛法,则正化利物,举世之所归凭;约观心,则进修断惑,必假妙观也。但使吾之精神意志常如盥而不荐之时,则世法佛法、自利利他,皆有孚而颙然可尊仰矣。

(本卦下体为坤地,上体为巽风。)《观》卦辞说:祭祀时已经洗手,还没有献上祭品,此时诚信充满,令人肃然仰望。智旭三层解:从世间治道说,是以德临莅百姓,成为百姓所瞻仰的对象;从佛法说,是以正法教化利益众生,举世都来归投依靠;从观心说,是向前修行、断除迷惑,必定要借助微妙的观照。只要让我的精神意志时时保持在「洗手完毕、尚未献祭」那一刻的专注庄敬,那么世间法、佛法,自利也好利他也好,就都充满诚信而令人肃然尊仰了。

彖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阳刚在上,示天下以中正之德,顺而不逆,巽而不忤,故如祭之盥手未荐物时,孚诚积于中而形于外,不言而人自喻之也。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不可测知,故名神道。圣人设为纲常礼乐之教,民皆由之而莫知其所以然,独非神道乎哉?神者,诚也;诚者,孚也;孚者,人之心也。人心本顺本巽本中本正,以心印心,所以不假荐物而自服矣。

《彖传》说:伟大的观瞻高居于上,柔顺而卑逊,以中正之道观示天下。所谓「盥而不荐,有孚颙若」,是下面的人仰观而受到感化。观察上天那神妙的运行之道,四季从不差错;圣人依这神妙之道来设立教化,天下便都归服了。智旭解:阳刚居于最上,把中正的德性昭示天下,柔顺而不违逆,卑逊而不抵触,所以就像祭祀时洗完手还没献上祭品那一刻,诚信积在心里而自然显露于外,一句话不说而众人自会领悟。《孟子》说「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上天说过什么呢?四季照样运行,谁也测不透,所以叫「神道」。圣人设立纲常礼乐的教化,百姓天天照着做却不知其所以然,这难道不也是神道吗?神就是诚,诚就是孚,孚就是人的本心。人心本来就顺、就逊、就中、就正,以心印心,所以不必献上祭品,人自然归服。

佛法释:大观者,绝待妙观也;在上者,高超九界也;顺者,不与性相违也;巽者,遍于九界一切诸法也;中者,不堕生死涅槃二边也;正者,双照二谛,无减缺也;以观天下者,十界所朝宗也。世法则臣民为下,佛法则九界为下,观心则一切助道法门等为下。天之神道即是性德,性德具有常乐我净四德而不忒。以神道设教,即为称性圆教,故十界同归服也。

智旭再以佛法一层解《彖传》:「大观」,是超越一切相对的微妙观照;「在上」,是高高超出前九个法界;「顺」,是不与本性相违背;「巽」,是遍入九界一切诸法之中;「中」,是不堕在生死与涅槃这两边;「正」,是同时照见真、俗二谛而毫无欠缺;「以观天下」,是十法界都来朝宗归向。若配到世间法,臣民是在下的一方;配到佛法,九界众生是在下的一方;配到观心,一切辅助修道的法门是在下的一方。「天之神道」就是本性中固有之德,这性德具足常、乐、我、净四德而永不差错。「以神道设教」,就是顺着本性而立的圆满教法,所以十法界一同归服。

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佛法释者:古佛省四土之方,观十界之民,设八教之网以罗之,如风行地上,无不周遍也。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象曰:初六童观,小人道也。阴柔居下,不能远观,故如童幼之无知也。小人如童幼,则不为恶;君子如童幼,则无以治国平天下矣。

《大象传》说:风吹行在大地之上,这就是《观》;先王由此懂得巡视四方、体察民情而设立教化。智旭以佛法解:古佛巡视凡圣同居、方便有余、实报无障碍、常寂光这四种佛土,观察十法界的众生,张设「八教」之网把他们统统收罗进来(天台宗以顿、渐、秘密、不定四种化仪,加藏、通、别、圆四种化法,合称八教),就像风吹过地面,无处不周遍。初六:像儿童一样看东西,小人这样没什么过错,君子这样就有憾惜。象传说:初六的童观,是小人的路数。智旭解:初六阴柔而处在最下,看不了多远,所以像幼童一样无知。小人像幼童,倒也不至于作恶;君子若像幼童,就没法治国平天下了。

六二:窥观,利女贞。象曰:窥观女贞,亦可丑也。柔顺中正以应九五,女之正位乎内,从内而观者也,士则丑矣。六三:观我生进退。象曰: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进以行道,退以修道,能观我生,则进退咸不失道。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象曰:观国之光,尚宾也。柔而得正,密迩圣君,无忝宾师之任矣。

六二:从门缝里偷看,对女子守正有利。象传说:窥观而利于女子守正,对男子来说也是可羞的。智旭解:六二阴柔顺从、居中守正而上应九五,正是女子端居内室的位置,只能从屋内往外看;若是士人这样,就可羞了。六三:观察自己的所作所为来决定进退。象传说:观我生而进退,还没有失掉正道。智旭解:进就出去推行大道,退就在家修养大道;能反观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么进也好退也好都不失正道。六四:观瞻一国的光辉,利于做君王的宾客。象传说:观国之光,是崇尚宾礼。智旭解:六四阴柔而位置得正,紧挨着圣明之君,不愧于宾师这一重身份。

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象曰:观我生,观民也。修己以敬,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此君子之道也。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象曰:观其生,志未平也。处师保之位,天下谁不观之?非君子能无咎乎?既为天下人所观,则其为观于天下之心,亦自不能稍懈,故志未平。

九五:观察自己的所作所为,君子这样不会有过错。象传说:观察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就是观察百姓。智旭解:《论语》说修养自己以恭敬待人,《尚书》说天下万方若有罪,罪都在我一人身上,这就是君子之道——君主看百姓,正是看自己。上九:观察他人的所作所为,君子这样不会有过错。象传说:观其生,是心志还不能平静。智旭解:上九处在帝王师保的位置,天下谁不盯着他看?不是君子,能没有过错吗?既然被天下人观看,那么他要给天下人做榜样的这份心也就一刻不敢松懈,所以说心志不能平静。

约佛法释六爻者:初是外道,为童观,有邪慧故;二是凡夫,为窥观,耽味禅故;三是藏教之机,进为事度,退为二乘;四是通教大乘初门,可以接入别圆,故利用宾于王;五是圆教之机,故观我即是观民,所谓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上是别教之机,以中道出二谛外,真如高居果头,不达平等法性,故志未平。

智旭以佛法解六爻:初六是外道,属于童观,因为他们只有邪僻的聪明;六二是凡夫,属于窥观,因为他们贪着禅定的滋味;六三是「藏教」根机的人,进一步可修事相上的六度,退一步则落入声闻缘觉二乘;六四是「通教」这一大乘的初门,可以由此接引进入别教、圆教,所以说利于做君王的宾客;六五是「圆教」根机的人,所以观察自己就等于观察众生,这就是《华严经》所说心、佛、众生三者没有差别;上九是「别教」根机的人,他们把中道摆在真俗二谛之外,把真如高高供在果位一端,不能通达一切法平等的法性,所以说心志不能平静。

又约观心释六爻者:初是理即,如童无所知;二是名字即,如女无实慧;三是观行即,但观自心;四是相似即,邻于真位;五是分证即,自利利他;六是究竟即,不取涅槃,遍观法界众生,示现病行及婴儿行。

智旭再以观心解六爻,配天台宗的「六即佛」(说明众生本来是佛,但修证有六个层次):初六是「理即」,众生虽本具佛性却毫无所知,像幼童一样;六二是「名字即」,只在名言上听闻佛法,像女子那样还没有真实智慧;六三是「观行即」,开始依法观照,只观自己这一念心;六四是「相似即」,所得境界已很接近真实证悟;六五是「分证即」,分分断惑分分证真,能够自利又能利他;上九是「究竟即」,圆满成佛而不取证涅槃,普遍观照法界一切众生,示现与众生同病同苦的「病行」和浅近接引的「婴儿行」。

周易禅解卷第四 上经之四

噬嗑卦

(震下 离上)噬嗑:亨,利用狱。约世道,则大观在上,万国朝宗,有不顺者噬而嗑之,舜伐有苗、禹戮防风之类是也;约佛法,则僧轮光显之时,有犯戒者治之;约观心,则妙观现前,随其所发烦恼、业、病、魔、禅、慢、见等境,即以妙观治之:皆所谓亨而利用狱也。

(本卦下体为震雷,上体为离火。)《噬嗑》卦辞说:亨通,利于施用刑狱。智旭三层解:从世间治道说,伟大的观瞻高居在上,万国来朝,若有不肯顺服的就咬碎它,像虞舜征讨有苗、大禹诛杀防风氏就属这一类;从佛门说,僧团的法轮光显之时,有犯戒的人就依律惩治;从观心说,微妙的观照现前,随着修行中发起的烦恼境、业境、病患境、魔事境、禅定境、增上慢境、邪见境等等(天台《摩诃止观》所列十种止观所观之境),当下就用妙观去对治它。这些都是所谓「亨通而利于用狱」。

彖曰: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王道以正法养天下,佛法以正教养僧伽,观心以妙慧养法身,皆颐之象也;顽民梗化而须治,比丘破戒而须治,止观境发而须观,皆有物之象也。刚柔分,则定慧平等;动而明,则振作而智照不昏;雷电合而章,则说默互资,雷如说法,电如入定放光也。二五皆柔,故柔得中,即中道妙定也。上行者,震有奋发之象,离有丽天之象。虽不当位者,六五以阴居阳,如未入菩萨正位之象;然观行中定慧得所,故于所发之境,善用不思议观以治之也。

《彖传》说:口腔中含着东西,叫作噬嗑。咬合了就亨通,刚柔各自分处,震动而离明,雷与电结合而彰显,柔爻得居中位而向上运行,虽然位置不当,却利于施用刑狱。智旭解:王道用正法养育天下,佛法用正教养育僧团,观心用妙慧养育法身,这些都是「颐」(口腔、养育)之象;顽劣百姓阻挠教化而必须惩治,比丘破戒而必须依律惩治,止观修行中境界现起而必须观照,这些都是「口中有物」之象。「刚柔分」,就是定与慧平等;「动而明」,就是振作精神而智慧照察不昏昧;「雷电合而章」,就是说法与静默互相辅助——雷好比说法的声音,电好比入定放出的光明。六二与六五都是柔爻,所以说柔得中,也就是合于中道的微妙禅定。所谓「上行」,是因为震有奋起之象,离有附丽于天之象。所谓「虽不当位」,是六五以阴爻居阳位,好比还没有进入菩萨的正位;然而在观行的阶段定慧各得其所,所以对于所现起的境界,能善巧运用不可思议的观照去对治。

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明罚即所以敕法,如破境即所以显德也。初九:屦校灭趾,无咎。象曰:屦校灭趾,不行也。夫噬嗑者,不论世法佛法,自噬噬他,皆须制之于早,不可酿至于深;又须得刚克柔克之宜,不可重轻失准。今初九在卦之下,其过未深,以阳居阳,又得其正,故但如屦校灭趾,即能惩恶不行而无咎也。灭趾,谓校掩其趾。

《大象传》说:雷电交作就是《噬嗑》;先王由此懂得明定刑罚、整饬法令。智旭解:明定刑罚正是整饬法令的手段,好比破除所现的境界正是显发本具功德的手段。初九:脚上戴着木枷,遮住了脚趾,不会有灾祸。象传说:戴枷遮趾,是使他走不成路。智旭解:所谓噬嗑,不论世间法佛法,也不论是咬自己还是咬别人,都必须及早制止,不可让它酿到深处;又必须刚柔并用得当,轻重不能失去准头。如今初九处在全卦最下,过错还不深,它以阳爻居阳位又得其正,所以只要像脚上戴枷遮住脚趾这样,就能惩止恶行不再往前走而没有灾祸。「灭趾」,是说木枷遮盖住了脚趾。

六二:噬肤灭鼻,无咎。象曰:噬肤灭鼻,乘刚也。阴柔中正,其过易改,故如噬肤;下乘初九之刚,故如灭鼻。灭鼻,谓肤掩其鼻。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象曰:遇毒,位不当也。在下之上,过渐深矣;以阴居阳,又有邪慧,如毒,吝可知也。然当噬嗑之时,决不至于怙终,故得无咎。

六二:咬柔嫩的肉,深得连鼻子都埋进去了,不会有灾祸。象传说:噬肤灭鼻,是因为它凌驾在阳刚之上。智旭解:六二阴柔而居中守正,它的过错容易改,所以像咬柔嫩的肉那样不费力;它下面骑着初九这个刚爻,所以像鼻子被埋住。「灭鼻」,是说肉遮住了鼻子。六三:咬风干的腊肉,碰上了毒,稍有憾惜,但不会有灾祸。象传说:遇毒,是因为位置不当。智旭解:六三处在下卦的上位,过错渐渐深了;它以阴爻居阳位,又带着邪僻的聪明,就像毒一样,憾惜是可想而知的。不过正当噬嗑用刑之时,它绝不至于坚持不改,所以能没有灾祸。

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艰贞,吉。象曰:利艰贞吉,未光也。田猎射兽,矢锋入骨而未拔出,今噬乾胏时方乃得之,亦可畏矣,此喻积过已久也。然刚而不过,必能自克,故利于艰贞则吉。六五:噬乾肉,得黄金,贞厉,无咎。象曰:贞厉无咎,得当也。柔虽如肉,而过成已久,如肉已乾矣;赖有中德可贵,如得黄金。守此中德之贞,兢兢惕厉,庶可复于无过耳。

九四:咬带骨的干肉,咬出了铜箭头,利于在艰难中守正,吉祥。象传说:利艰贞吉,是说德业还不够光大。智旭解:打猎射兽时,箭头射进骨头没有拔出来,如今咬这块带骨干肉才咬出来,也够可怕了,这比喻过错积累已久。不过九四刚强而不过头,必定能克制自己,所以利于在艰难中守正就吉。六五:咬干肉,咬出了黄金,守正而心存危惧,不会有灾祸。象传说:贞厉无咎,是处置得当。智旭解:六五虽柔软如肉,但过错养成已久,就像肉已经风干;好在它有居中之德值得珍视,如同咬出黄金。守住这份中德的正道,战战兢兢常怀警惕,才有希望回复到没有过失的地步。

上九:何校灭耳,凶。象曰:何校灭耳,聪不明也。过恶既盈,不可复救,如荷厚枷,掩灭其耳,盖由聪听不明,不知悔过迁善以至此也。观心释者:初九境界一发,即以正慧治之,如灭趾而令其不行。六二境发未深,即以正定治之,所噬虽不坚硬,未免打失巴鼻。六三境发渐甚,定慧又不纯正,未免为境扰乱,但不至于堕落。

上九:肩上扛着大木枷,连耳朵都遮住了,凶险。象传说:何校灭耳,是听觉不明。智旭解:过恶已经积满,无可挽救,就像肩负厚重的木枷,把耳朵都遮没了;这都是由于耳朵听不明白道理,不懂得悔过向善,才落到这一步。「何」在这里读作「荷」,是扛负的意思;「耳」是耳朵,不可当语气词看。以下智旭以观心一层解六爻:初九是境界刚一现起,立刻用纯正的智慧对治它,就像戴枷遮趾使它走不动。六二是境界现起还不深,立刻用纯正的禅定对治它,所咬的虽不坚硬,却不免「打失巴鼻」——禅门说法,指抓不住着落处,被境界糊里糊涂带过去了。六三是境界现起渐渐加剧,定与慧又都不纯正,不免被境界扰乱,好在还不至于堕落。

九四境发夹杂善恶,定慧亦不纯正,纵得小小法利,未证深法。六五纯发善境,所得法利亦大,然犹未入正位,仍须贞厉乃得无咎。上九境发极深,似有定慧,实则不中不正,反取邪事而作圣解,永堕无闻之祸也。

九四是所现起的境界善恶夹杂,定与慧也不纯正,纵然得到一点小小的法益,也没有证到深法。六五是纯粹现起善的境界,所得法益也大,然而还没有进入圣位,仍须守正而常怀警惕才能没有过错。上九是境界现起极深,看似有定有慧,实际上既不居中又不当位,反把邪僻的境界当作圣境来领会,于是永远堕入「无闻比丘」那样的祸患——佛典载有比丘误将四禅当作四果,临终见妄境而谤佛,堕入地狱,正是错认境界的鉴戒。

贲卦

(离下 艮上)贲:亨,小利有攸往。约世道,则所噬既嗑之后,偃武修文;约佛法,则治罚恶僧之后,增设规约;约观心,则境发观成之后,定慧庄严:凡此皆亨道也。然世法佛法,当此之时,皆不必大有作为,但须小加整饬而已。

(本卦下体为离火,上体为艮山。)《贲》卦辞说:亨通,小有所往则有利。智旭三层解:从世间治道说,是该咬的都咬合之后,收起兵戈而修明文治;从佛门说,是惩治了恶劣僧人之后,增补规约制度;从观心说,是境界现起、观照成就之后,用定慧庄严自身:这些都是亨通之道。不过世间法与佛法在这个时候,都不必大动干戈,只须稍加整顿修饰罢了——这正是「小利有攸往」的分寸。

彖曰: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贲则必亨,以其下卦本乾,而六二以柔来文之,则是质有其文,亦是慧有其定,故亨也;上卦本坤,而上九分刚以文之,则是文有其质,亦是定有其慧,故小利有攸往也。文质互资,定慧相济,性德固然,非属强设,名为天文。体其有定之慧,寂而常照,为文明;体其有慧之定,照而常寂,为止:是谓以修合性,名为人文。性德则具造十界,故观之可察时变;修德则十界全归一心,故观之可化成天下。

《彖传》说:《贲》卦亨通,是柔爻下来文饰刚爻,所以亨通;分出刚爻上去文饰柔爻,所以小有所往则有利。这是天的文采。文明而知所止,这是人的文采。观察天文可以体察时序的变化,观察人文可以教化成就天下。智旭解:贲饰必定亨通,因为下卦本是乾,六二这个柔爻下来文饰它,就是本质之中有了文采,也就是慧之中有了定,所以亨通;上卦本是坤,上九这个刚爻分出去文饰它,就是文采之中有了本质,也就是定之中有了慧,所以小有所往则有利。文与质互相凭借,定与慧互相成就,这本是本性中固有的,不是硬安上去的,所以叫「天文」。体会那带定的慧,寂静之中恒常照察,就是「文明」;体会那带慧的定,照察之中恒常寂静,就是「止」:这叫作以后天修行契合本有之性,所以叫「人文」。性德本身就具足并变造十法界,所以观照它可以体察时序的变化;修德则把十法界全部收归一心,所以观照它可以教化成就天下。

象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贲非折狱之时也。庶政苟明,则可以使民无讼矣。佛法释者:山下有火,外止内明,故于三千性相之庶政,一一明之,了知一切法正、一切法邪,终不妄于其中判断一是一非,而生取舍情见,如无敢折狱也。

《大象传》说:山下有火,这就是《贲》;君子由此懂得明察各种政务,而不敢轻率断案。智旭解:贲饰之时不是断案的时候。各种政务若能明察,就可以使百姓根本没有讼事了。以佛法一层解:山下有火,是外面静止而内里明亮,所以对于「三千性相」这一切法的种种「政务」(天台宗说一念三千,含摄一切法的体性与相状),要一一明察;同时明了从一个角度看一切法都正、从另一个角度看一切法都邪,终究不在其中妄判哪个对哪个错,不生起取此舍彼的情执见解——这就好比「不敢断案」。

初九:贲其趾,舍车而徒。象曰:舍车而徒,义弗乘也。卦虽以刚柔相文得名为贲,而实非有事于矫饰也,故六爻皆取本色自贲,而终极于曰贲,正犹诗所谓素以为绚。盖天下之真色,固莫有胜于白者。今初九抱德隐居,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乃以义自贲者也。

初九:文饰自己的脚趾,舍弃车子而步行。象传说:舍车步行,是就道义上说不该乘。智旭解:本卦虽然因刚柔互相文饰而得名为《贲》,其实并不是在做矫揉修饰的事,所以六爻都取「以本色自我文饰」之义,最后归结到上九的「白贲」(底本此处作「曰贲」,当是「白」字之误刻),正如《诗经》所说「素以为绚」——素净本身就是最绚烂的。天下真正的颜色,本来没有胜过白的。如今初九怀抱德行隐居不出,饿了再吃就等于吃肉,安步慢行就等于坐车(用《战国策》颜斶语),这是用道义来文饰自己的人。

六二:贲其须。象曰:贲其须,与上兴也。柔顺中正,虚心以取益乎上下之贤,乃以师友自贲者也。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象曰: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刚正而居明体之上,足以润及于六二六四,而使之同为圣贤,乃以师道自贲者也。

六二:文饰自己的胡须。象传说:贲其须,是随着上面一同兴动。智旭解:六二阴柔顺从、居中守正,虚心地从上下贤者身上取益,这是用师长朋友来文饰自己的人——胡须自己不能动,随着下巴动,正如它随九三而起。九三:文饰得光润有泽,长久守正吉祥。象传说:永贞之吉,是终究没有人能欺凌他。智旭解:九三阳刚守正而居于离明之体的最上,足以把光泽润及六二和六四,使她们一同成为圣贤,这是用为师之道来文饰自己的人。

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象曰:六四,当位疑也;匪寇婚媾,终无尤也。柔而得正,知白贲之可贵,故求贤无厌倦心:近则亲乎九三,俯则应乎初九,仰则宗乎上九,无一非我明师良友;即六二六五,亦皆我同德相辅之朋。见贤思齐,见不贤而自省,安有寇哉?盖由居上卦之下,则是上而能下,不敢自信自专,乃以虚心自贲者也。

六四:文饰得一片洁白,白马奔驰而来,那不是强盗,是来求婚的。象传说:六四所处的位置本该生疑;知道不是强盗而是求婚,终究没有过失。智旭解:六四阴柔而位置得正,懂得素白的文饰最可贵,所以求贤若渴毫不厌倦:近处亲近九三,向下应和初九,向上尊奉上九,没有一个不是我的明师良友;就连六二、六五,也都是与我同德互相扶助的朋友。见到贤者就想着看齐,见到不贤的就反省自己,哪里会有什么强盗?这是因为它居于上卦的最下,属于身在上位而能自居人下,不敢自负自专,所以是用虚心来文饰自己的人。

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柔中而有阳刚之志,能知道德之乐,而不以势位自骄,视天位之尊与丘园等,如大禹之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为束帛戋戋吝惜之象,实则吾无间然而终吉,盖以盛德自贲者也。

六五:文饰在山丘园圃之间,一束帛少得可怜,看似吝啬,最终吉祥。象传说:六五之所以吉,是有喜庆。智旭解:六五阴柔居中而怀着阳刚的志向,懂得道德本身的快乐,不因权势地位而骄矜,把天子之尊看得和山丘园圃一样平常;就像大禹自己吃得简薄、穿得粗劣、住得低矮,这就是「一束薄帛、俭省吝惜」的形象。其实这正是孔子说的「吾无间然」——挑不出一点毛病,所以最终吉祥;这是用盛大的德行来文饰自己的人。

上九:白贲,无咎。象曰:白贲无咎,上得志也。以刚居艮止之极,又在卦终而居阴位,则非过刚。年弥高,德弥邵,纯净无疵,如武公之盛德至善以自贲者也。佛法释者:初九以施自贲,六二以戒自贲,九三以忍自贲,六四以进自贲,六五以定自贲,上九以慧自贲。又初九为理贲,不以性德滥修德故;六二为名字贲,从此发心向上故;九三为观行贲,不可暂忘故;六四为相似贲,不住法爱故;六五为分证贲,于三谛不漏失故;上九为究竟贲,复于本性,无纤瑕故。

上九:以纯白为文饰,不会有过错。象传说:白贲无咎,是居上位而心志得遂。智旭解:上九以阳刚居于艮止的最上,又处在全卦终点而居阴位,所以并不过分刚硬。年纪越大,德行越美,纯净得没有一点瑕疵,就像卫武公以盛德至善来文饰自己。以佛法一层解,六爻配「六度」:初九以布施自我文饰,六二以持戒自我文饰,九三以忍辱自我文饰,六四以精进自我文饰,六五以禅定自我文饰,上九以智慧自我文饰。再配「六即」:初九是「理即」之贲,因为不拿本具的性德冒充修来的功夫;六二是「名字即」之贲,因为从这里开始发心向上;九三是「观行即」之贲,因为观照一刻也不能忘失;六四是「相似即」之贲,因为不停留在对法的贪爱上;六五是「分证即」之贲,因为对空、假、中三谛不再有漏失;上九是「究竟即」之贲,因为回复到本性,连一丝细小的瑕疵也没有。

剥卦

(坤下 艮上)剥:不利有攸往。彖曰: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约世道,则偃武修文之后,人情侈乐,国家元气必从此剥;约佛法,则规约繁兴之后,真修必从此剥;约观心有二义:一约得边,则定慧庄严之后,皮肤脱尽,真实独存,名之为剥。

(本卦下体为坤地,上体为艮山。)《剥》卦辞说:不利于有所前往。《彖传》说:剥,就是剥落,柔爻正在改变刚爻。不利于有所前往,是小人的势力在增长。顺着形势而止住它,是观察卦象得来的启示。君子看重消退、生长、盈满、亏虚的规律,因为这是天道的运行。智旭解:从世间治道说,收兵修文之后,人情趋于奢侈享乐,国家元气必定从此剥落;从佛门说,规约名目繁多之后,真实的修行必定从此剥落;从观心说有两重意思:一是从所得的一面讲,用定慧庄严之后,浮泛的皮肉脱落干净,只剩真实独存,这也叫「剥」。

一约失边,则世间相似定慧,能发世间辩才文彩,而于真修之要反受剥矣。约得别是一途,今且约失而论,则世出世法皆不利有攸往。所谓不利有攸往者,非谓坐听其剥,正示挽回之妙用也。往必受剥,不往,则顺而止之,所以挽回其消息盈虚之数,而合于天行也。

二是从所失的一面讲,世间那种似是而非的定慧,能生出世俗的辩才和文采,而对于真实修行的关键处反倒被剥蚀了。从所得的一面说是另一条路,如今且就所失这一面来论,那么世间法与出世间法都「不利于有所前往」。所谓不利于前往,并不是叫人袖手坐视它剥落,恰恰是指点挽回的妙用:前往就必定被剥,不往,就是顺着形势而止住它——这正是挽回消长盈虚之数、合于天道运行的办法。

象曰: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山附于地,所谓得乎丘民而为天子也。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故厚下乃可安宅,此救剥之妙策也。观心释者:向上事须从脚跟下会取,正是此意。六爻约世道,则朝野无非阴柔小人,惟一君子高居尘外;约佛化,则在家出家皆以名利相縻,惟一圣贤远在兰若;约观心,则修善断尽,惟一性善从来不断。

《大象传》说:山附着在大地上,这就是《剥》;居上位的人由此懂得厚待下民、安固自己的居所。智旭解:山之所以立得住是因为附着于地,这正是《孟子》所说得到百姓拥戴才能做天子。百姓富足了,君主怎么会不足?所以厚待下面才能安稳自己的家宅,这是挽救剥落的妙策。以观心一层解:向上一着的大事,须从自己脚跟下去体会,正是这个意思。再看六爻:从世间治道说,朝廷民间无非阴柔小人,只剩一个君子高高地超然于尘世之外;从佛门教化说,在家出家都被名利缠住,只剩一位圣贤远远住在兰若(寂静的修道处);从观心说,后天修来的善已被剥落殆尽,只剩本性中固有的善从来不曾断绝。

初六:剥床以足,蔑贞凶。象曰:剥床以足,以灭下也。床者所以栖身,剥床则身无所栖矣。初在最下,故如剥足。于世法为恶民,于佛法为恶伽蓝民,于观心为剥损戒足也。别约得者,是剥去四恶趣因;然设无四恶趣,则大悲无所缘境,故诫以蔑贞凶。

初六:剥蚀床,从床脚开始,灭弃正道,凶险。象传说:剥床以足,是要毁灭下部。智旭解:床是用来安身的,床被剥坏,身就无处安放了。初六在最下,所以像剥床脚。配到世间法,是刁恶的百姓;配到佛法,是寺院里刁恶的常住人役(伽蓝民即依寺而居的杂役);配到观心,是把持戒这只「脚」剥损掉了。若另从所得的一面说,这是剥除掉堕入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四恶道的业因;然而假设没有四恶道,菩萨的大悲心就没有了所缘的对象,所以爻辞仍要告诫「灭弃正道则凶」。

六二:剥床以辨,蔑贞凶。象曰:剥床以辨,未有与也。于世法为恶臣,于佛法为恶檀越,于观心为剥损禅定。无定,则散乱不能辨理,故未有与。别约得者,是剥去人天散善;然设无人天散善,则无以摄化众生,故亦诫以蔑贞凶。

六二:剥蚀床,剥到了床身与床脚交接的地方,灭弃正道,凶险。象传说:剥床以辨,是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援助。智旭解:配到世间法,是奸恶的臣子;配到佛法,是心术不正的施主(檀越即布施的居士);配到观心,是把禅定剥损掉了。没有定,心就散乱,也就辨不清道理,所以说「未有与」——没有帮手。若另从所得的一面说,这是剥除掉人天乘那种散乱心中所修的善;然而假设没有人天散善,就没有办法摄引化度众生,所以同样告诫「灭弃正道则凶」。

六三:剥之无咎。象曰:剥之无咎,失上下也。于世法,为混迹小人之君子;于佛法,为有正见之外护;于观心,为剥损智慧。剥慧则不著于慧,故能因败致功,坐断两头而失上下。又别约得者,是剥去色无色界味禅暗定,故得无咎。

六三:处在剥落之中而没有过错。象传说:剥之无咎,是它与上下都脱开了关系。智旭解:配到世间法,是混在小人堆里的君子;配到佛法,是具有正知见的在家护法;配到观心,是把智慧剥损掉了。智慧被剥,反而不再执着于智慧,所以能因失败而成就功业,一刀截断有无两头而与上下诸阴都不相干。若另从所得的一面说,这是剥除掉色界、无色界那种贪着滋味的禅、昏昧无慧的定,所以能没有过错。

六四:剥床以肤,凶。象曰:剥床以肤,切近灾也。下卦如床,上卦如身,今剥及身肤,不可救矣。于世法为恶宰辅,于佛法为恶比丘,于观心为剥无一切因果。别约得者,是剥去二乘入真法门;然设无真谛,则无以出生死而不染世间过患,故诫以切近于灾,所谓毫厘有差,天地悬隔也。

六四:剥蚀已经剥到了人的皮肉,凶险。象传说:剥床以肤,是灾祸已迫在眉睫。智旭解:下卦像床,上卦像人身,如今剥到了身上的皮肉,救不回来了。配到世间法,是奸恶的宰相辅臣;配到佛法,是恶劣的比丘;配到观心,是连一切因果都剥得干干净净(即拨无因果的断灭见)。若另从所得的一面说,这是剥除掉声闻缘觉二乘契入真谛的法门;然而假设没有真谛可依,就无从出离生死而又不被世间过患所染,所以告诫说灾祸已经切近——这就是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象曰:以宫人宠,终无尤也。于世法,为柔君以在君位,又居阳而得中,能师事上九高贤,挽回天下之乱,如文王之师吕尚。于佛法,为福德比丘作丛林主,率众僧以师事圣贤。于观心,为即修恶以达性恶;性恶融通,任运摄得佛地性善功德,故无不利。又别约得者,从空入假,剥二边以归中道,故须达中道统一切法,如贯鱼以宫人宠,使法法皆成摩诃衍道,则无不利。

六五:像一串鱼那样,率领宫人依次承受宠幸,没有什么不利。象传说:以宫人受宠,终究没有过失。智旭解:配到世间法,是柔弱的君主居于君位,又处阳位而得中,能以师礼事奉上九这位高贤,从而挽回天下之乱,就像周文王以吕尚为师。配到佛法,是有福德的比丘做了丛林住持,率领众僧以师礼事奉圣贤。配到观心,是就着后天造作的恶去通达本性中固有的恶(天台「性恶」之说:佛性本具善恶,佛不断性恶而能自在化度);性恶一旦融通,自然而然就摄取到佛地本具的善的功德,所以没有什么不利。若另从所得的一面说,这是从空观进入假观,剥去空、有两边而归于中道;所以必须通达中道统摄一切法,就像一串鱼、一队宫人依次而进,使每一法都成为「摩诃衍」(大乘)之道,那就没有什么不利了。

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象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于世法为事外高贤,如吕尚箕子之类;于佛法为出世高流,人间福田;于观心为性善终不可剥,故如硕果不食。君子悟之以成道,小人恃之而生滥圣之慢者也。别约得者,亦指性德从来不变不坏。能悟性德,则当下满足一切佛法,故君子得舆;执性废修,则堕落恶趣,故小人剥庐。

上九:硕大的果实没有被吃掉,君子由此得到车舆,小人却剥掉了自己的屋庐。象传说:君子得舆,是被百姓拥戴;小人剥庐,是终究不堪任用。智旭解:配到世间法,是置身事外的高贤,像吕尚、箕子那一类;配到佛法,是出世的高僧,人间的福田;配到观心,是本性中固有的善终究剥不掉,所以像那颗没被吃掉的硕大果实。君子悟到它就成道,小人却仗着它生出「我已是圣人」的僭越傲慢。若另从所得的一面说,这也指本性之德从来不变不坏。能悟到性德,当下就圆满具足一切佛法,所以说君子得到车舆;若执着「本性现成」而废弃实际修行,就要堕落恶道,所以说小人剥掉了自己的房子。

复卦

(震下 坤上)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约世道,则衰剥之后必有明主中兴而为复;约佛化,则沦替之后必有圣贤应现,重振作之而为复;约观心又二义:一者承上卦约失言之,剥而必复,如平旦之气,好恶与人相近,又如调达得无根信也;二者承上卦约得言之,剥是荡一切情执,复是立一切法体也。若依第三观,

(本卦下体为震雷,上体为坤地。)《复》卦辞说:亨通。出入没有疾患,朋友来了不会有过错。反复行在这条路上,七天就回来一次,利于有所前往。智旭解:从世间治道说,衰败剥落之后必定有明君中兴,这就是「复」;从佛门教化说,佛法沦替之后必定有圣贤应世出现,重新振作起来,这就是「复」;从观心说又有两重意思:一是承接上一卦「所失」那一面讲,剥到尽头必定回复,就像《孟子》说的黎明时那一点清明之气,好恶还与常人相近,又像提婆达多(调达)虽堕地狱仍生起了「无根信」(虽无善根为依而勉强生起的一念信心);二是承接上一卦「所得」那一面讲,剥是荡除一切情执,复是建立一切法的体性。若按天台第三重观法来配,

则从假入空名剥,从空入假名复。若一心三观,则以修吻性名剥,称性垂化名复。复则必亨,阳刚之德为主,故出入可以无疾;以善化恶,故朋来可以无咎。一复便当使之永复,故反复其道,至于七日之久,则有始有终,可以自利利他而有攸往也。

那么从假观进入空观叫作剥,从空观再出来进入假观叫作复。若按「一心三观」(在一念心中同时圆观空、假、中三谛)来配,那么用修行契合本性叫作剥,顺着本性垂化众生叫作复。既然回复,就必定亨通:阳刚之德做了主,所以出去进来都没有疾患;以善来转化恶,所以朋友来了不会有过错。一旦回复,就该让它永远回复下去,所以要「反复行在这条路上」,直到七天之久,有开始也有终结,这样才可以自利利他而有所前往。

彖曰:复亨,刚反,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观心释者:佛性名为天地之心,虽阐提终不能断,但被恶所覆而不能自见耳。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一念菩提心,能动无边生死大海。复之所以得亨者,以刚德称性而发,遂有逆反生死之势故也。此菩提心一动,则是顺修,依此行去,则出入皆无疾,朋来皆无咎矣。

《彖传》说:《复》卦亨通,是阳刚返回来了;震动而依着柔顺运行,所以出入没有疾患,朋友来了不会有过错。反复行在这条路上,七天回来一次,这是天道的运行。利于有所前往,是阳刚在生长。回复之中大概可以看见天地生生不息的本心吧。智旭以观心一层解:佛性就叫作天地之心,即使是「一阐提」(断绝善根的极恶之人)也终究断不掉它,只是被恶所遮盖而自己看不见罢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一念求觉悟的菩提心,就能撼动无边的生死大海。《复》卦之所以能亨通,正因为这刚健之德是顺着本性发动起来的,于是有了逆转生死之流的势头。这一念菩提心一动,便是随顺本性的修行;依着它走下去,出去进来都没有疾患,朋友来了也都没有过错。

然必反复其道七日来复者,体天行之健而为自强不息之功当如是也。充此一念菩提之心,则便利有攸往,以刚虽至微,而增长之势已自不可御也,故从此可以见吾本具之佛性矣。又出谓从空出假,入谓从假入空。既顺中道法性,则不住生死,不住涅槃,而能游戏于生死涅槃,故无疾也。朋谓九界性相,开九界之性相咸成佛界性相,故无咎也。

至于必须「反复其道、七日来复」,是说体会天道运行的刚健,做那自强不息的功夫,就该是这个样子。把这一念菩提心扩充开来,便利于有所前往;因为阳刚此刻虽然极其微弱,那增长的势头却已经挡不住了,所以从这里就可以看见我本来具足的佛性。再说,「出」指从空观出来进入假观,「入」指从假观进入空观。既然随顺中道的法性,就既不停留在生死里,也不停留在涅槃里,而能在生死与涅槃之间自在游戏,所以说没有疾患。「朋」指九法界的体性与相状;把九界的性相一一开显,全都成为佛界的性相,所以说没有过错。

象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杨慈湖曰:舜禹十有一月朔巡狩,但于冬至日则不行耳。观心释者:复虽有刚长之势而利有攸往,然必静以养其机,故观行即佛之先王,既大悟藏性之至日,必关闭六根,脱粘内伏,暂止六度万行商旅之事,但观现前一念之心,而未可遍历阴界入等诸境以省观也。

《大象传》说:雷伏在地中,这就是《复》;先王在冬至这一天关闭关口,商人旅客不出行,君主也不巡视四方。智旭先引宋人杨简(号慈湖)的话:虞舜、大禹在十一月初一还是要出去巡狩的,只是到冬至那一天不出行罢了。再以观心一层解:回复虽有阳刚生长之势而利于前往,却必须以安静涵养那一点生机,所以处在「观行即佛」这一阶位的「先王」,在大悟如来藏本性的那个「冬至日」,必定要关闭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把攀缘外境的黏着剥脱下来、收摄于内,暂时停下六度万行这些「商旅」往来的事,只观照眼前这一念心,还不可以遍历五阴、十八界、十二入等种种境界去一一巡察观照。

初九:不远复,无祇悔,元吉。象曰:不远之复,以修身也。此如颜子。约佛法者,正慧了了,顿见佛性,顿具诸行,所以元吉,如圆教初住;又约六度,即是般若正道。六二:休复,吉。象曰:休复之吉,以下仁也。此如曾子。约佛法者,正定得中,邻真近圣,如圆教十信;又约六度,即是正定与慧相连。

初九:走出不远就回头,不至于产生悔恨,大为吉祥。象传说:不远而复,是用来修养自身。智旭解:这就像颜回,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了未尝再犯。以佛法说,是纯正的智慧明明白白,当下顿见佛性、顿时具足一切行门,所以大吉,相当于圆教的「初住」位(初破无明、初证法身);若配六度,就是般若这条正道。六二:美善地回复,吉祥。象传说:休复之吉,是因为它能屈居仁者之下。智旭解:这就像曾参,日日三省己身。以佛法说,是纯正的禅定得其中道,已经与真实相邻、与圣位相近,相当于圆教的「十信」位;若配六度,就是纯正的禅定与智慧连成一片。

六三:频复,厉,无咎。象曰:频复之厉,义无咎也。此如子路。约佛法者,有定有慧而不中正,故须先空次假后中,名为频复,勤劳修证而得无咎;又约六度,即是精进勤策相续。六四:中行独复。象曰:中行独复,以从道也。此如蘧伯玉。约佛法者,正定而与初应,如通教利根接入于圆;又约六度,即是忍辱,由与初应,则生法二忍便成第一义忍。

六三:屡次回复,虽有危厉,但不会有过错。象传说:频复的危厉,就道理上说是没有过错的。智旭解:这就像子路,听到过失就高兴,改了又犯、犯了再改。以佛法说,是有定也有慧,却不居中不当位,所以必须先修空观、次修假观、最后修中观,一次次来过,叫作「频复」;勤苦修证因而没有过错。若配六度,就是精进——勤策身心相续不断。六四:走在中间而独自回复。象传说:中行独复,是为了跟从正道。智旭解:这就像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以佛法说,是纯正的禅定而与初九相应,好比通教中根性锐利的人被接引进入圆教。若配六度,就是忍辱;由于与初九相应,众生忍与法忍这两种忍便直接成为「第一义忍」(安住于中道实相的最高忍)。

六五:敦复,无悔。象曰: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此如周宣、汉文、宋仁。约佛法者,定慧调匀,亦且得中,但与阳太远,故必断惑证真之后,俟开显而会入圆位,如藏通二乘;又约六度,即是持戒,虽远于初,但自考三业无失,自然合理而得无悔。

六五:敦厚地回复,没有悔恨。象传说:敦复无悔,是以中道自我省察。智旭解:这就像周宣王、汉文帝、宋仁宗这类中兴守成之主。以佛法说,是定与慧调和均匀,而且居中;只是离阳爻太远,所以必须先断惑证得真谛,再等《法华》开权显实之后才会归到圆教之位,好比藏教、通教的二乘人。若配六度,就是持戒;它虽然离初九很远,但只要自我省察身、口、意三业没有过失,自然就合于理而没有悔恨。

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象曰:迷复之凶,反君道也。此如王安石方孝孺等,生今反古,名为迷复,非昏迷不复之谓。约佛法者,不中不正,恃世间小定小慧以为极则,因复成迷,故不惟凶,且有灾眚。若以此设化教人,必大败法门,损如来之正法,至于十年而弗克征,以其似佛法而实非佛法,反于圆顿大乘之君道,如今世高谈圆顿向上者是也。又约六度,即是布施,而远于智慧,著相,著果报,起慢,起爱,亦能起见,故虽是善因,反招恶果,良由不达佛法之君道故耳。

上六:迷失了方向的回复,凶险,有天灾人祸。用它去出兵,终究大败,连累国君也遭凶,以至十年都不能出征。象传说:迷复之凶,是违反了做君主的正道。智旭解:这就像王安石、方孝孺这一类人,生在今世却硬要恢复古制,所以叫「迷复」,并不是说他昏迷着不肯回头。以佛法说,是既不居中又不当位,仗着世间那点小定小慧当作最高准则,因为「回复」反而成了迷失,所以不仅凶险,还招来灾祸。若拿这一套去设教化人,必定大败法门、损害如来的正法,以至十年不能出征——因为它像佛法而实际不是佛法,违反了圆顿大乘这条「君道」,就像当今那些高谈圆顿、动辄标榜向上一着的人。若配六度,就是布施;然而它远离智慧,执着事相,执着果报,生起傲慢,生起贪爱,也能生起邪见,所以虽然种的是善因,反倒招来恶果,实在是因为不通达佛法中这条根本大道的缘故。

无妄卦

(震下 乾上)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约世道,则中兴之治合于天道而无妄;约佛法,则中兴之化同于正法而无妄;约观心,则复其本性,真穷惑尽而无妄:皆元亨而利于正者也。然世出世法,自利利他,皆须深自省察,不可夹一念之邪,不可有一言一行之眚。傥内匪正而外有眚,则决不可行矣。圣人持满之戒如此。

(本卦下体为震雷,上体为乾天。)《无妄》卦辞说:大为亨通而利于守正;若不合于正,就有灾患,不利于有所前往。智旭三层解:从世间治道说,中兴之治合于天道,所以真实无妄;从佛门说,中兴的教化同于正法,所以真实无妄;从观心说,回复了本来之性,真如穷尽显露、迷惑断尽,所以真实无妄。这些都是大为亨通而利于守正的事。然而世间法与出世间法,自利也好利他也好,都必须深深地自我省察,不可夹带一念邪曲,不可有一言一行的过失。倘若内心不正而外面又有过失,那就绝对行不通了。圣人对于「已经满盈时如何守住」的告诫,就是这样严格。

彖曰: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动而健,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祐,行矣哉!震之初爻全揽乾德为体,故曰自外来为主于内也。性德虽人人本具,然在迷情反为分外。今从性起修,了知性德是我固有,故名为主于内。夫既称性起修,必须事事随顺法性。傥三业未纯,纵有妙悟,不可自利利他。既不合于性德,则十方诸佛不护念之,安能有所行哉。

《彖传》说:《无妄》卦,刚爻从外面来而做了内卦的主宰,震动而刚健,刚爻居中而与上相应,大为亨通而合于正,这是天的赋命。若不合于正就有灾患,不利于有所前往。真实无妄却硬要有所往,能往到哪里去呢?天命都不护佑,还走得动吗!智旭解:震卦的初爻整个是把乾的刚健之德拿来做自己的本体,所以说「从外面来而做内卦之主」。本性中的德虽然人人本来具足,但在迷惑的人看来反倒像是分外之物。如今顺着本性起修,明白性德本是我自己固有的,所以叫「为主于内」。既然是顺着本性起修,就必须事事随顺法性。倘若身、口、意三业还不纯净,纵然有微妙的悟解,也不可以拿去自利利他。既然不合于性德,十方诸佛就不会护念他,他还能有什么作为呢?

象曰: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佛法释者:师子奋迅,三世益物,名茂对时;番番种熟脱,使三草二木任运增长而归一实,名育万物。初九:无妄往吉。象曰:无妄之往,得志也。彖云无妄之往何之矣,乃指匪正有眚,出于无妄而往于妄也;此云无妄往吉,乃依此真诚无妄而往应一切事也,所以得志而吉。

《大象传》说:天下雷声运行,万物都被赋予了真实无妄的本性;先王由此懂得勉力顺应时序,养育万物。智旭以佛法解:佛入「师子奋迅三昧」,在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利益众生,这就叫「勉力顺应时序」;一番一番地为众生下种、令其成熟、令其解脱,使大中小三种草、大小二种树(《法华经》药草喻,比喻根机不同的众生)都自然增长而归入同一真实之道,这就叫「养育万物」。初九:真实无妄地前往,吉祥。象传说:无妄之往,是心志得以实现。智旭解:《彖传》说「无妄之往何之矣」,指的是不正而有灾患的情形——本来出于真实,却走向了虚妄;这里说「无妄往吉」,则是依着这份真诚无妄去应接一切事,所以心志得遂而吉祥。

六二:不耕获,不灾畬,则利有攸往。象曰:不耕获,未富也。田一岁曰灾,三岁曰畬。世未有不耕而获、不灾而畬者。夫不耕不灾,此绝无望于获畬者也,然能获能畬,此何以致之乎?孔子云: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又云: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六二以阴柔中正,上应九五阳刚中正之君,惟以求志达道为心,而毫不以富贵利禄为念,乃利有攸往而不变其塞耳。

六二:不为了收获而耕种,不为了熟田而开荒,这样反倒利于有所前往。象传说:不耕而获,是本来就没打算求富。智旭解:田开垦满一年叫「灾」(即菑,初耕之田),满三年叫「畬」(熟田)。世上没有不耕种就能收获、不开荒就能得熟田的事。既不耕也不垦,这是根本不指望收获与熟田的人;然而他偏偏能收获、能得熟田,这是怎么来的呢?孔子说:隐居起来以坚守自己的志向,推行道义以实现自己的主张。又说:种地,饥饿也可能在其中;求学,俸禄却在其中。六二以阴柔而居中守正,上应九五阳刚中正的君主,一心只以坚守志向、通达大道为念,丝毫不把富贵利禄放在心上,所以利于有所前往而不改变自己困窘时的操守。

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灾也。不中不正,居震之上,此执无妄之理而成灾者也。夫行人得牛,何乃执理而求偿于邑人?岂非祸及无辜者乎。吴幼清曰:无妄之善有三:刚也,当位也,无应也。刚者,实也;当位者,正也;无应者,无私累也。诸爻或有其三,或有其二,或有其一。初九、三皆全,其最善也;九五九四有其二,九五刚而中正,九四刚而无应,是其次也;六二上九有其一,六二中正,上九刚实,是又其次也。

六三:飞来的横祸——有人把牛拴在这里,过路人牵走了,同邑的人却因此遭殃。象传说:过路人得了牛,同邑的人受灾。智旭解:六三既不居中又不当位,处在震动之体的最上,这是死执「真实无妄」的道理反倒惹出祸来的人。过路人牵走了牛,为什么要死抠道理去向同邑的人索赔?这岂不是祸及无辜?以下引吴澄的话:《无妄》一卦的好处有三样:阳刚、当位、无所应。阳刚就是充实,当位就是端正,无所应就是没有私情牵累。各爻有的三样都占,有的占两样,有的只占一样。初九和九三三样都全,最好;九五、九四占两样,九五刚而居中守正,九四刚而无所应,次一等;六二、上九各占一样,六二居中守正,上九刚健笃实,又次一等。

唯六三于三者咸无焉,而亦得为无妄,何也?下比中正之六二,上比刚实无私之九四。譬如有人,在己虽无一善,而上有严师,下有良友,亲近切磨,夹持薰染,亦不至于为恶,上六三之所以亦得为无妄也。陈旻昭曰:世固有忠臣孝子,遇不得已之时势,竟冒不忠不孝之名,而万古不能自白者。因灾而息其欲自陈白之妄心,是为无妄之灾。如系牛于邑而行人得之,彼行人决不可查考,而邑人决无以自白,惟有吞声忍气,陪偿其牛而已。忠臣孝子之蒙怨者亦复如是。

唯独六三这三样一样也不占,却也算作无妄,为什么?因为它下面挨着居中守正的六二,上面挨着刚健笃实、没有私应的九四。好比一个人,自己虽无一样长处,但上有严师、下有良友,天天亲近切磋,被夹在中间熏染,也就不至于作恶——这就是六三也能算无妄的缘故(底本此句作「上六三之所以」,「上」字疑当作「此」)。以下引陈旻昭的话:世上本来就有忠臣孝子,碰上不得已的时势,竟背上不忠不孝的名声,千秋万代无法自我辩白。因为这场灾祸,反而息灭了他想要自我表白的那点妄心,这才叫「无妄之灾」。就像把牛拴在邑中被过路人牵走,那过路人根本无从查考,邑人也根本无从辩白,只有吞声忍气、赔一头牛了事。蒙受冤屈的忠臣孝子也正是如此。

九四:可贞,无咎。象曰:可贞无咎,固有之也。以阳居阴,不好刚以自任,盖其德性然也。九五:无妄之疾,勿药有喜。象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刚健中正,此无妄之至者也。夫立身于无过之地者,未免责人太过,所谓执药反成病矣,故勿药而有喜。盖以己律人,则天下孰能从之。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象曰:无妄之行,穷之灾也。以阳居阴,虽非过刚,而居无妄之极,则是守常而不知变通者也。既无善权方便,其何以行之哉。

九四:可以守正,不会有过错。象传说:可贞无咎,是这份德性本来就有。智旭解:九四以阳爻居阴位,不喜欢逞刚强来自我担待,这是它德性本来如此。九五:无端而来的病,不吃药反而有喜。象传说:治无妄之病的药,不可以随便试。智旭解:九五刚健而居中守正,是真实无妄到了极点的人。然而站在毫无过失的位置上的人,难免责备别人太苛,这就叫抓着药反倒吃出病来,所以不吃药才有喜。因为拿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天下谁跟得上?上九:真实无妄,但这样行事就有灾患,没有什么利益。象传说:无妄之行,是走到穷尽处的灾祸。智旭解:上九以阳爻居阴位,虽不算过分刚硬,但处在无妄的极点,就成了死守常规而不知变通的人。既没有善巧权变的方便手段,凭什么行得通呢?

佛法释者:六爻皆悟无妄之理而为修证者也。初九正慧直进,故现生克果而得志。六二正定治习,故须于禅法不取不证,则可以借路还家。六三不中不正,虽有小小定慧能开示人,令其得道得果,如行人得牛,而自己反成减损,久滞凡地,如邑人之灾。九四慧而有定,自利有余,

智旭以佛法解六爻:六爻都是悟到「真实无妄」这个道理而实际修证的人。初九是纯正的智慧一直向前,所以现生就能证得果位而心志得遂。六二是以纯正的禅定对治习气,所以必须对禅法不取着、不停留在那一分证悟上,这样才可以借这条路回到自家(即借禅定为路径而归于实相)。六三既不居中又不当位,虽有一点小小的定慧能开示别人、让别人得道证果——好比过路人牵走了牛——自己反倒有所减损,长久停滞在凡夫地位,正像同邑人无辜受灾。九四是慧中带定,自利绰绰有余,

乃是达其性具定慧,非是修而后有。九五刚健中正,自利已圆,为众生故,示现病行,岂更须对治之药?即初心修观亦复如是,一切境界无非性德,体障即德,无可对治也。上九不中不正,恃性德而不事修德,躬行多眚,何利之有?盖由一味高谈向上,以至于穷,故成灾也。

这是通达了本性中本来具足的定与慧,并不是修出来以后才有的。九五刚健而居中守正,自利已经圆满,为了众生的缘故示现与众生同病同苦的「病行」,哪里还需要对治的药?就连初发心修观的人也是这样:一切境界无非都是性德的显现,体认障碍当下就是功德,本来没有什么可对治的。上九既不居中又不当位,只仗着本具的性德而不肯下修行的功夫,亲身所行处处是过失,能有什么利益?这都是因为一味高谈「向上一着」,以至于走到穷尽处,所以成了灾祸。

大畜卦

(乾下 艮上)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畜,蓄积也,蓄积其无妄之道以养育天下者也。约世道,则中兴之主复于无妄之道,而厚蓄国家元气;约佛化,则四依大士复其正法之统,而深养法门龙象;约观心,则从迷得悟,复于无妄之性,而广积菩提资粮:皆所谓大畜也。世出世法,弘化进修,皆必以正为利,以物我同养为公,以历境练心为要,故不家食吉而利涉大川也。

(本卦下体为乾天,上体为艮山。)《大畜》卦辞说:利于守正;不在自己家里吃闲饭则吉;利于渡过大河。智旭解:「畜」是蓄积,就是蓄积上一卦那种真实无妄之道,用来养育天下。从世间治道说,是中兴之主回归无妄之道,从而厚厚地蓄养国家元气;从佛门教化说,是「四依大士」(末法中可为众生所依止的四类圣者)重整正法的统绪,从而深深地培养法门中的龙象人才;从观心说,是从迷惑转为觉悟,回复到无妄之性,从而广泛积聚趣向觉悟的资粮:这些都叫「大畜」。世间法与出世间法,弘扬教化也好、自己进修也好,都必须以守正为利,以人我同受养育为公,以经历境界磨炼心志为要,所以说不吃闲饭则吉,而利于渡过大河。

彖曰:大畜,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刚上而尚贤,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养贤也。利涉大川,应乎天也。乾之刚健,艮之笃实,皆有辉光之义焉,以此日新其德,则蓄积深厚广大,故名大畜。然所谓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者,非是性外别立修德,乃称性所起之修,全修在性者也。试观乾德之刚,上行居卦之终,而六五能尊尚之,且卦体外止内健,岂非本性大正之道乎?六五以柔中之德,上则养贤师以风天下,下则养贤士以储国用,岂非不家食吉之正道乎?且以柔中之德,应九二天德之刚,刚柔相济,何远不通,岂非利涉大川之正道乎?

《彖传》说:《大畜》卦,刚健、笃实、光辉焕发,天天更新自己的德行。刚爻上行而崇尚贤者,能止住刚健之势,这是大大的正道。不吃闲饭则吉,是国家养着贤人。利于渡大河,是顺应天道。智旭解:乾的刚健、艮的笃实,都含有光辉之义;用这个来天天更新德行,蓄积就深厚广大,所以叫「大畜」。不过所谓利于守正、不吃闲饭则吉、利于渡大河,并不是在本性之外另立一套修行功夫,而是顺着本性生发出来的修,全部的修行仍不出本性之外。试看乾德的阳刚上行而居于全卦的终点(指上九),六五能尊崇它;何况卦体外面是止、里面是健,这岂不正是本性中那条大正之道?六五以阴柔居中之德,向上供养贤明的师长以教化天下,向下供养贤能的士人以储备国家之用,这岂不正是「不家食吉」的正道?再者它以阴柔居中之德,去应九二那具天德的阳刚,刚柔互相调剂,还有什么远处到不了,这岂不正是「利涉大川」的正道?

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一山之中具有天之全体,一念心中具摄十世古今。揽五时八教之前言,该六度万德之往行,以成我自心之德。以此自畜,即以此畜天下矣。吴幼清曰:识,谓记之于心。德大于前言往行,犹天之大于山也。以外之所闻所见,而涵养其中至大之德,犹山在外而藏畜至大之天于中也。前言往行,象山中宝藏之多;德象天之大。

《大象传》说:天含在山中,这就是《大畜》;君子由此懂得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论、往圣的行事,用来蓄养自己的德行。智旭解:一座山之中含着天的全体,一念心中含摄着古往今来十世的时间。收拢「五时八教」的前人之言(天台判释迦一代说法为华严、鹿苑、方等、般若、法华涅槃五时,及化仪化法八教),囊括六度万行的往圣之行,用来成就我自心的德。用这个蓄养自己,也就是用这个蓄养天下。以下引吴澄的话:「识」是记在心里。德比前言往行更大,就像天比山更大。用外部的所闻所见,来涵养内部那至大之德,就像山在外而把至大的天藏在里面。前言往行,好比山中宝藏之多;德,好比天之广大。

初九:有厉,利己。象曰:有厉利己,不犯灾也。六爻皆具刚健笃实辉光之义而自新新民者也。初九阳刚在下,正宜隐居求志,故有惕厉之功,而先利自己。己利既成,任运可以利人;若己躬下事未办,而先欲度人,则犯灾矣。九二:舆说輹。象曰:舆说輹,中无尤也。刚而得中,专修定慧,似无意于得时行道者,然自利正是利他之本,故中无尤。

初九:有危厉,利于先顾自己。象传说:有厉利己,是不去触犯灾祸。智旭解:《大畜》六爻都具备刚健、笃实、光辉之义,都是自新而又新民的人。初九阳刚而处在最下,正该隐居起来坚守志向,所以要下警惕戒惧的功夫,先把自己这一头做好。自己这一头成就了,自然而然就能利益别人;若自己脚跟下的大事还没办妥,就急着去度别人,那就要惹祸了。九二:车子卸下了车轴上的伏兔(輹是连接车厢与车轴的部件,卸下则车不能行)。象传说:舆说輹,是居中而没有过失。智旭解:九二阳刚而居下卦之中,专心修习定慧,看似无意于赶上时机去推行大道;然而自利正是利他的根本,所以居中而没有过失。

九三:良马逐,利艰贞。曰闲舆卫,利有攸往。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刚而得正,居乾之上,不患不能度生也,患其欲速喜进,失于防闲耳。故必利于艰贞,闲其舆卫,乃利攸往。亦以上有六四之良友、六五之贤君、上九之明师,与之合志,必能互相警励,故可往也。

九三:好马奔驰追逐,利于在艰难中守正。天天练习车战守卫之事,利于有所前往。象传说:利有攸往,是与上面的爻志向相合。智旭解:九三阳刚而位置得正,居于乾体的最上,不愁不能度化众生,愁的是它急于求成、贪图上进,缺了防范约束。所以必须利于在艰难中守正,操练好自己的车马护卫,才利于前往。何况上面有六四这位良友、六五这位贤君、上九这位明师,与它志向相合,必能互相警策勉励,所以可以前往。(底本「曰闲舆卫」的「曰」,通行本作「日」,即天天演练之意。)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柔而得正,下则应初九刚正之良友,亲九三刚正之畏友,上则近六五柔中之圣君,过端未形而潜消默化,如童牛未角,先施以牿,更无抵触之患。以此自养,以此为天下式,大善而吉,悦而且乐者矣。

六四:给小牛犊先套上防抵触的横木,大为吉祥。象传说:六四大吉,是有喜庆。智旭解:六四阴柔而位置得正,向下应着初九这位刚正的良友,亲近九三这位刚正的畏友,向上靠着六五这位柔中的圣君,过失的苗头还没有成形就已在无声中消解转化——好比小牛角还没长出来,先给它套上横木,就再也没有顶撞伤人的隐患。用这个来涵养自己,用这个来给天下做样板,大善而吉祥,既欢悦又快乐。

六五:豮豕之牙,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豮,犗也。犗则不暴,而牙仍坚利也。柔得中位,尊上贤而应下乾,性德既无偏颇,所养又复周足,自利成就,可以君临天下,举天下之善恶众庶无不入吾陶冶,故如豮豕之牙。上九:何天之衢,亨。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以刚柔相济之德,当圣君师保之任,隐居所求之志,至此大行无壅,盖不啻行于天衢也。

六五:阉过的野猪的獠牙,吉祥。象传说:六五之吉,是有喜庆。智旭解:「豮」就是阉割。阉过就不再暴烈,可是獠牙照样坚硬锋利。六五阴柔而得中位,向上尊崇上九的贤德,向下与乾体相应;本性之德既无偏颇,所蓄养的又周全充足,自利已经成就,可以君临天下——天下无论善人恶人、各色众生,无不进入我的陶冶之中,所以像那阉过的野猪的牙,有威力而不伤人。上九:何等宽阔的天上通衢,亨通。象传说:何天之衢,是道得以大大施行。智旭解:上九以刚柔相济之德,担当圣君师保的重任;当初隐居时所坚守的志向,到这时大大施行而毫无阻塞,简直不止是走在通天的大道上了。

颐卦

(震下 艮上)颐:贞吉。观颐,自求口实。约世道,则畜德以养天下;约佛化,则畜德以利群生;约观心,则菩提资粮既积,而长养圣胎也。自利利他,皆正则吉;皆须视从来圣贤之所为颐者何如,皆须自视其所以为口实者何如。

(本卦下体为震雷,上体为艮山。)《颐》卦辞说:守正则吉。观察别人怎样养人,自己去求口中的实物。智旭三层解:从世间治道说,是蓄积德行以养育天下;从佛门教化说,是蓄积德行以利益众生;从观心说,是趣向觉悟的资粮已经积够,进而长养「圣胎」(比喻在心中孕育圣果)。自利也好利他也好,只要合于正就吉;都必须看看历来圣贤是怎样养人的,也都必须看看自己拿什么充作口中之食。

彖曰:颐,贞吉,养正则吉也。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颐之时大矣哉。养正则吉,明养而非正、正而不养皆非吉道也。不观圣贤之所养,则无以取法思齐;不观自养之口实,则无以匹休媲美。且如天地全体太极之德以自养,即能普养万物;圣人养贤辅成己德,即可以及万民。谁谓养正之外别有利人之方?故正自养时,即全具位育功能而称大也。

《彖传》说:《颐》卦守正则吉,是说养得合于正才吉。「观颐」,是观察他所养的对象。「自求口实」,是观察他怎样养自己。天地养育万物,圣人供养贤者从而惠及万民。《颐》卦所处时机的意义太大了。智旭解:说「养正则吉」,是点明只养而不正、只正而不养,都不是吉道。不观察圣贤所养的是什么,就无从取法看齐;不观察自己拿什么充口中之食,就无从与前贤比美。譬如天地把太极之德整个拿来养自己,就能普养万物;圣人供养贤者以辅成自己的德,就可以惠及万民。谁说养正之外另有一套利人的办法?所以正在端正地涵养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完全具备《中庸》所说「天地位、万物育」的功能,因此称为大。

象曰: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言语饮食皆动之象也,慎之节之,不失其止也,故知养正莫善于知止。初九: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象曰: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阳刚为自养养他之具,知止为自养养他之贞。初九阳刚足以自养,如灵龟服气,可不求食,而居动体,上应六四,观彼口实,反为朵颐,失其贵而凶矣。此如躁进之君子,于佛法中,则如乾慧外凡,不宜利物。

《大象传》说:山下有雷,这就是《颐》;君子由此懂得说话要谨慎,饮食要节制。智旭解:言语和饮食都是「动」的象,谨慎它、节制它,就是不失掉那个「止」,所以可知养正没有比懂得止住更好的了。初九:丢开你自己那只神灵的乌龟,却盯着我张口咀嚼,凶险。象传说:观我朵颐,也就不值得看重了。智旭解:阳刚是自养养人的本钱,知止是自养养人的正道。初九阳刚,本足以自养,好比灵龟能服气而不必求食;可是它处在震动之体,又上应六四,眼巴巴望着人家口里的东西,自己反而张口垂涎,丢掉了自身可贵之处,因而凶险。这好比躁于求进的君子;在佛法中,则好比只有「乾慧」(干枯的智慧,未得禅定滋润)的外凡位人,还不适合出去利益众生。

六二: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象曰:六二征凶,行失类也。以上养下,乃理之常。六二阴柔,反藉初九之养,拂其经矣。又居动体,恐或不肯自安,将求颐于六五之丘。五虽与二为应,然亦阴柔,不能自养,何能养人?征则徒得凶耳。两阴无相济之功,故为失类。此如无用之庸臣,于佛法中,则如时证盲禅,进退失措。

六二:颠倒过来向下求养,违背常理;转而向高丘上的六五求养,前往则凶。象传说:六二征凶,是行动上失掉了同类。智旭解:由上养下,才是常理。六二阴柔,反倒借初九来养自己,违背常理了。它又处在震动之体,恐怕不肯安分,将要向六五这座「高丘」去求养。六五虽与六二为应,却同样是阴柔,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得了人?前往只能白白招凶。两个阴爻之间没有互相济助的功能,所以说失掉了同类。这好比毫无用处的庸臣;在佛法中,则好比一时得了点相似证境的「盲禅」(无慧眼的枯禅),进退都失了分寸。

六三: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阴柔不能自养,又不中正,以居动极,拂于颐矣,虽有上九正应,何能救之?终于无用而已。此如邪僻之宰官,于佛法中,则如六群乱众,大失轨范。

六三:违背养道,即使守正也凶,十年都派不上用场,没有什么利益。象传说:十年勿用,是与正道大相违背。智旭解:六三阴柔而不能自养,又既不居中也不当位,还处在震动的极点,完全违背了养道;虽有上九与它正相应,又怎么救得了它?终究是没有用处罢了。这好比邪僻的官吏;在佛法中,则好比「六群比丘」(律典中屡屡犯戒、扰乱僧团的六个比丘)搅乱大众,大大破坏了轨范。

六四:颠颐,吉,虎视耽耽,其欲逐逐,无咎。象曰:颠颐之吉,上施光也。阴柔得正而居止体,虽无养具,得养之贞者也。下应初九,赖其养以自养养人,此如休休有容之大臣,吉之道也。初方观我而朵颐,我随其视之耽耽、欲之逐逐,以礼而优待之。在初则不足贵,在我则养贤以及万民,可谓上施光矣。于佛法中,则如贤良营事,善为外护。

六四:颠倒过来向下求养,吉祥;像老虎那样目光炯炯注视,欲求接连不断,不会有过错。象传说:颠颐之所以吉,是居上位者施予的光辉。智旭解:六四阴柔而位置得正,又处在艮止之体,虽然自己没有养人的本钱,却是守住了养道之正的人。它向下应初九,靠初九的供养来养自己、也来养别人,这好比宽宏有容的大臣,是吉祥之道。初九本是盯着我垂涎,我便顺着它那炯炯的注视、接连不断的欲求,以礼优待它。这在初九是不值得看重,在我却是供养贤者从而惠及万民,可以说是居上位者施予的光辉了。在佛法中,则好比贤良的执事僧经营寺务,善于做护法的外护。

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象曰: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阴柔无养人之具,空居君位,故名拂经。居止之中,顺从上九,此亦养贤以及万民,为得其正者也,但可处常,不可处变,宜守成,不宜创业耳。此如虚己之贤君,于佛法中,则如柔和同行,互相勉(最又+力)。上九:由颐,厉吉,利涉大川。象曰:由颐厉吉,大有庆也。以阳刚居止极,卦之所以为颐者此也。此如望隆之师保,可以拯济天下者矣。于佛法中,则如证道教授,宰任玄纲。

六五:违背常理,安居守正则吉,不可以渡大河。象传说:居贞之吉,是柔顺地跟从上位。智旭解:六五阴柔而没有养人的本钱,白占着君位,所以叫「拂经」。它处在艮止之体的中间,柔顺地跟从上九,这也是供养贤者从而惠及万民,算是得其正道;只是能应付常态,不能应付变局,宜于守成,不宜于开创。这好比虚心待人的贤君;在佛法中,则好比性情柔和的同参道友,互相勉励(底本此处「勉」下一字为罕见字,写作「最」下加「力」,义同勖勉)。上九:全卦的养都由它而来,心存危厉则吉,利于渡大河。象传说:由颐厉吉,是大有喜庆。智旭解:上九以阳刚处在艮止的极点,全卦之所以成为《颐》,关键就在它。这好比众望所归的师保大臣,能够拯济天下。在佛法中,则好比已经证道的教授师,主持着法门的纲纪。

大过卦

(巽下 兑上)大过:栋挠,利有攸往,亨。约世道,则贤君以道养天下,而治平日久;约佛化,则四依以道化群生,而佛法大行;约观心,则功夫胜进而将破无明也。夫治平既久,则乱阶必萌,所宜防微杜渐;化道既盛,则有漏易生,所宜陈规立矩;功夫既进,则无明将破,所宜善巧用心也。

(本卦下体为巽风,上体为兑泽。)《大过》卦辞说:栋梁弯曲下垂,利于有所前往,亨通。智旭三层解:从世间治道说,是贤君以正道养育天下,太平日子过得久了;从佛门教化说,是四依大士以正道化度众生,佛法大为流行;从观心说,是功夫大有进展而将要破除无明。太平久了,祸乱的阶梯必然萌生,所以该防微杜渐;教化盛了,有漏的过失容易生出,所以该订立规矩;功夫进了,无明将破,所以该善巧地用心。

彖曰:大过,大者过也。栋挠,本末弱也。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大过之时大矣哉。大者既过,所以必当思患豫防。初上皆弱,所以刚中,不宜恃势令挠。刚虽过而得中,又以巽顺而悦行之,所以犹有挽回匡济之术,乃得亨也。永保无虞亦在此时,盛极忽衰亦在此时,其关系岂不大哉。

《彖传》说:《大过》卦,是大的一面过了头。栋梁弯曲,是首尾两端太弱。阳刚虽过多却居中,卑顺而欢悦地行事,利于有所前往,才能亨通。《大过》所处时机的意义太大了。智旭解:大的一面既已过头,所以必须预先想到祸患而加以防备。初爻和上爻都是阴柔而弱,所以中间那几个刚爻要守住中道,不该仗着势头把栋梁压弯。阳刚虽过头却得其中,又以卑顺欢悦的方式去推行,所以还有挽回匡救的办法,因而能够亨通。永远保住无虞就在这个时候,盛极骤衰也在这个时候,关系岂不重大?

象曰: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泽本养木,而反灭木,大过之象也。惟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之力持之,庶学有本而养有素,可以砥柱中流耳。初六:藉用白茅,无咎。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世法佛法,当大过时,皆以刚柔相济为得,过刚过柔为失。今初六以柔居巽体之下而在阳位,无功名富贵以累其心,唯庸德庸言、下学上达以为其务者也。约佛法者,定有其慧,兼以戒德精严,故无咎。

《大象传》说:大水淹没了树木,这就是《大过》;君子由此懂得独自挺立而不畏惧,隐遁避世而不烦闷。智旭解:泽水本来是滋养树木的,如今反而淹没树木,这就是过头之象。只有凭「独立不惧、遁世无闷」的定力撑住,学问才有根本、涵养才有素养,才可以做中流砥柱。初六:用洁白的茅草作衬垫,不会有过错。象传说:藉用白茅,是柔顺者处在下位。智旭解:世间法佛法,处在大过之时,都以刚柔相济为得当,过刚过柔为失当。如今初六以柔爻居巽体最下而处阳位,没有功名富贵拖累它的心,只以平常的德行、平常的言语、从低处学起而通达高处为本分。以佛法说,是定中带慧,又加上戒行精严,所以没有过错。

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象曰: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刚而得中,又居阴位,阳得阴助,如枯杨生稊、老夫女妻之象,盖过于下贤者也。约佛法者,慧与定俱,如先见道,后修事禅,故无不利。九三:栋挠,凶。象曰:栋挠之凶,不可以有辅也。过刚不中,任其刚愎,以此自修则德必败,以此治世则乱必生,故栋挠而凶。约佛法者,纯用邪慧,故不可有辅。

九二:枯萎的杨树生出新芽,年老的男子娶到年少的妻子,没有什么不利。象传说:老夫少妻,是过头地相互结合。智旭解:九二阳刚而居下卦之中,又处阴位,阳得到阴的帮助,就像枯杨生芽、老夫得少妻之象,这是屈己下贤过了头。以佛法说,是慧与定同时具备,好比先见了道,然后再修事相上的禅定,所以没有什么不利。九三:栋梁弯曲,凶险。象传说:栋挠之凶,是没有人能辅助他。智旭解:九三过分刚强而不居中,一味任性刚愎;拿这个修自己则德行必败,拿这个治世则祸乱必生,所以栋梁弯曲而凶。以佛法说,是纯用邪僻的聪明,所以没有人辅助得了。

九四:栋隆,吉,有它吝。象曰:栋隆之吉,不挠乎下也。刚而不过,足以自立立人,但居悦体,恐其好大喜功而不安守,故诫以有它则吝。约佛法者,亦是慧与定俱,但恐夹杂名利之心,则自利利他未必究竟,故诫以有宅则吝。

九四:栋梁高起,吉祥;另有他念则有憾惜。象传说:栋隆之吉,是不向下弯曲。智旭解:九四阳刚而不过头,足以自立并成就他人;只是它处在兑悦之体,怕它好大喜功而不肯安分守住,所以告诫说另生他念就有憾惜。以佛法说,也是慧与定同时具备,只怕夹杂了名利之心,那么自利利他未必彻底,所以告诫说另有所图就有憾惜。(智旭复述爻辞时「有它」写作「有宅」,音近而通。)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象曰: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虽云阳刚中正,然在大过之时,则是恃其聪明才智者也。享成平之乐,不知民事艰难,且不知下用贤臣,惟与上六阴柔无用之老臣相得,何能久哉。约佛法者,慧力太过,无禅定以持之,何能发生胜果。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象曰:过涉之凶,不可咎也。居过极之地,惟有柔正之德而无济难之才,故不免于凶,而实非其咎也。约佛法者,正定无慧,终为顶堕。

九五:枯萎的杨树开出花来,年老的妇人嫁得年少的男子,没有过错也没有称誉。象传说:枯杨开花,怎能长久?老妇少夫,也是可羞的。智旭解:九五虽说阳刚居中守正,但处在大过之时,就成了仗着自己聪明才智的人。享受着太平安乐,不知道民生的艰难,又不懂得起用下面的贤臣,只跟上六这个阴柔无用的老臣意气相投,怎能长久?以佛法说,是慧力太过,没有禅定来持守它,怎能生出殊胜的果证?上六:涉水过深,淹没了头顶,凶险,却没有过错。象传说:过涉之凶,是不能怪罪他。智旭解:上六处在过头到极点的位置,只有柔顺守正之德而没有救难之才,所以免不了凶,但实在不是他的罪过。以佛法说,是有纯正的禅定而无智慧,终究要落个「顶堕」——修到顶点却退堕下来。

习坎卦

(坎下 坎上)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约世道,则太平久而放逸生,放逸生而患难洊至;约佛法,则从化多而有漏起,有漏起而魔事必作;约观心,则慧力胜而夙习动,夙习动而境发必强:皆习坎之象也。然世出世法,不患有重沓之险难,但患无出险之良图。诚能如此卦之中实有孚,深信一切境界皆唯心所现,则亨而行有尚矣,又何险之不可济哉。

(本卦上下体都是坎水。)《习坎》卦辞说:内心有诚信,唯有心是亨通的,行动就有嘉尚。智旭三层解:从世间治道说,太平久了就生放逸,放逸生了患难就接连到来;从佛门说,随顺教化的人多了就生有漏之失,有漏一起魔事必定发作;从观心说,慧力增强了宿世习气就要翻动,习气一动境界现起必定强烈:这些都是重重险陷之象。然而世间法与出世间法,不怕有重重叠叠的险难,只怕没有脱险的好办法。果真能像这一卦中间那个阳爻那样内里充实、真有诚信,深信一切境界都只是自心所显现,那就亨通而行动可嘉了,还有什么险渡不过去?

彖曰: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善观心者,每即塞以成通。夫习坎虽云重险,然流而不盈,潮不失限,何非吾人修道之要术。所贵深信维心之亨,犹如坎卦之刚中一般,则以此而往,必有功矣。且险之名虽似不美,而险之义实未尝不美:天不可升,天非险乎?山川丘陵,地不险乎?城池之险以守其国,王公何尝不用险乎?惟在吾人善用险而不为险所用,则以此治世,以此出世,以此观心,无不可矣。

《彖传》说:《习坎》就是重重险陷。水长流而不满溢,行走于险境而不失去它的信实。「维心亨」,是因为刚爻居中。「行有尚」,是前往就有功效。天的险是高不可攀,地的险是山川丘陵,王公则设置险固来守卫自己的国家。险在特定时候的作用太大了。智旭解:善于观心的人,往往就着「塞」来成就「通」。重重险陷虽说是险,然而水流而不盈满、潮汐涨落不失时限,哪一样不是我们修道的要诀?可贵的是深信「唯心是亨通的」,就像坎卦那个刚爻居中一样坚实,那么依此前往必定有功。何况「险」这个名目看似不美,「险」的意义其实未尝不美:天高不可登,天不就是险吗?山川丘陵,地不也是险吗?凭城池之险守卫国家,王公何尝不用险?关键只在我们善于用险而不被险所用;那么用它治世、用它出世、用它观心,没有一样不行。

象曰: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常德行,即学而不厌也;习教事,即诲人不倦也。习坎之象,乃万古圣贤心法,奚险之可畏哉?此正合台宗善识通塞、即塞成通之法,亦是巧用性恶法门。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象曰:习坎入坎,失道凶也。在险之时,不论自利利他,唯贵有孚而定慧相济。今初六以阴居下,毫无孚信之德,乃汨没于恶习而不能自出者也。

《大象传》说: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这就是《习坎》;君子由此懂得使德行恒常、使教化之事熟练。智旭解:「常德行」就是学而不厌,「习教事」就是诲人不倦。重险之象,正是万古圣贤的心法,有什么险可怕的?这恰好合于天台宗「善识通塞、即塞成通」的方法(善于分辨修行上的通与塞,就着障碍本身转成通达),也是巧妙运用「性恶」法门。初六:重重险陷,掉进了坎底的小坑,凶险。象传说:习坎入坎,是迷失正道而凶。智旭解:处在险中,不论自利利他,最要紧的是有诚信而定慧互相调剂。如今初六以阴爻居最下,毫无诚信之德,是沉没在恶习里自己爬不出来的人。

九二:坎有险,求小得。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刚中有孚,但居下卦,则夙习尚深,未能顿达圣境,仅可小得而已。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象曰:来之坎坎,终无功也。不中不正,柔而志刚,自谓出险,不知前险之正来,此如邪见增上慢人,故终无功。

九二:坎中有险,只能求得小的收获。象传说:求小得,是还没有走出重险之中。智旭解:九二阳刚居中而有诚信,但处在下卦,说明宿世习气还深,不能一下子通达圣境,仅能小有所得罢了。六三:来来去去都是坎,险上加险还枕靠着险,掉进坎底的小坑,用不得。象传说:来之坎坎,终究没有功效。智旭解:六三既不居中又不当位,性柔而志刚,自以为已经出了险,不知道前面的险正扑面而来;这好比抱着邪见、未证谓证的增上慢人,所以终究没有功效。

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象曰:樽酒簋贰,刚柔际也。柔而得正,与九五之中正刚德相与,所谓因定发慧,正出险之妙道也。正观如酒,助道如簋,诚朴如缶,方便道如牖,从此可发真而无咎矣。

六四:一樽酒、两簋饭,用瓦缶盛着,从窗口把这份简约的礼意送进去,最终没有过错。象传说:樽酒簋贰,是刚与柔在此交接。智旭解:六四阴柔而位置得正,与九五那中正刚健之德相交结,这就是所谓因定生慧,正是脱险的妙道。纯正的观照好比酒,辅助修道的种种行门好比簋中的饭,诚恳质朴好比瓦缶,方便法门好比窗口;从这里就可以发起真实智慧而没有过错了。

九五:坎不盈,只既平,无咎。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阳刚中正,已得出世真慧现前,如坎之不盈而风恬浪静也。但初破无明,余惑未尽,故中未大,此勉其速趣极圣而已。上六:系用徽纆,置于丛棘,三岁不得,凶。象曰:上六失道,凶三岁也。阴居险极,有定无慧,如凡外痴定,极至非想,终不脱三界系缚;而见取既深,犹如置于丛棘,永不得免离也。

九五:坎水没有满溢,刚刚与坑沿齐平,没有过错。象传说:坎不盈,是居中之德还未广大。智旭解:九五阳刚居中守正,出世的真实智慧已经现前,好比坎水不满溢而风平浪静。只是刚刚破除无明,余下的迷惑还没有断尽,所以说居中之德未广大——这是勉励他快些趣向究竟圣位。上六:用绳索捆绑起来,丢在荆棘丛里,三年都出不来,凶险。象传说:上六迷失正道,所以凶到三年之久。智旭解:上六阴柔而居险陷的极点,有定而无慧,好比凡夫外道那种痴呆的禅定,最高修到非想非非想天,终究脱不出三界的系缚;而执取邪见又深,就像被丢在荆棘丛中,永远出不来。

离卦

(离下 离上)离:利贞亨,畜牝牛吉。火性无我,丽附草木而后可见,故名为离。约世道,则重险之时,必丽正法以御世;约佛法,则魔扰之时,必丽正教以除邪;约观心,则境发之时,必丽正观以销阴:故皆利贞则亨也。牝牛柔顺而多力,又能生育犊子,喻正定能生妙慧。

(本卦上下体都是离火。)《离》卦辞说:利于守正则亨通,畜养母牛则吉。智旭解:火的本性没有自体,必须附着在草木上才看得见,所以卦名叫「离」——离就是附丽。从世间治道说,重重险难之时,必须依附正法来治理天下;从佛法说,魔事扰乱之时,必须依附正教来除邪;从观心说,境界现起之时,必须依附纯正的观照来消融五阴:所以都是利于守正才亨通。母牛柔顺而有力,又能生育小牛,比喻纯正的禅定能生出微妙的智慧。

彖曰: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榖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如日月必丽天,如百榖草木必丽土,吾人重明智慧亦必丽乎性德之正,则自利既成,便可以化天下矣。夫智慧光明必依禅定而发,禅定又依理性而成。今六五六二丽乎中正之位,故有亨道,如牝牛能生智慧犊子而吉也。吴幼清曰:上卦为重明,下卦三爻皆丽乎正。

《彖传》说:离就是附丽。日月附丽于天,百谷草木附丽于土,重重光明附丽于正道,于是教化成就天下。柔爻附丽于中正之位,所以亨通,因此说畜养母牛则吉。智旭解:就像日月必定附丽于天,百谷草木必定附丽于土,我们这重重的光明智慧也必定要附丽于本性之德的中正,那么自利既已成就,便可以教化天下了。智慧的光明必定依禅定而发,禅定又必定依本具的理性而成。如今六五、六二附丽于中正之位,所以有亨通之道,就像母牛能生出智慧的小牛而吉。以下引吴澄的话:上卦是重明之象,下卦三爻都附丽于正。

象曰: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明而又明,相续不息,自既克明其德,便足以照四方矣。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象曰:履错之敬,以辟咎也。用观之始,虽有正慧而行履未纯,故常若错然之象。惟兢兢业业,不敢自安,则德日进而习日除,可辟咎矣,岂俟咎之生而后除哉。

《大象传》说:光明两度升起,这就是《离》;大人由此懂得以接续不断的光明照耀四方。智旭解:明了又明,相续不停;自己既能彰明本有的德,便足以照亮四方。初九:脚步错杂纷乱,恭敬对待它,就没有过错。象传说:履错之敬,是用来避开过错。智旭解:刚开始用功观照的时候,虽有纯正的智慧,行履却还不纯熟,所以常常呈现出错杂的样子。唯有兢兢业业、不敢自安,那么德行一天天进步、习气一天天消除,就能避开过错了;哪里要等过错生出来再去除它?

六二:黄离,元吉。象曰:黄离元吉,得中道也。中正妙定,称性所成,以此照一切法,使一切法皆成中道,乃绝待圆融之妙止也。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象曰:日昃之离,何可久也。过用其慧而无定以济之,有时欢喜太甚,则鼓缶而歌;有时忧虑太切,则大耋之嗟。悲欢乱其衷曲,乾慧不能自持,其退失也必矣。

六二:附丽于中央黄色,大为吉祥。象传说:黄离元吉,是得了中道。智旭解:这是居中守正的微妙禅定,顺着本性而成就;用它照察一切法,使一切法都成为中道,这是超越一切对待、圆融无碍的妙「止」。九三:太阳偏西时的附丽,不敲着瓦缶唱歌,就要发出年老的悲叹,凶险。象传说:日昃之离,怎能长久?智旭解:过分使用智慧而没有禅定来调剂,有时欢喜过头,就敲缶唱歌;有时忧虑过切,就发出衰老的哀叹。悲喜搅乱了心曲,那点干枯的智慧撑不住自己,退失是必然的。

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象曰:突如其来如,无无所容也。虽似有慧有定,而实不中不正,不能调适道品,故时或精进则失于太速,而突如其来如;时或懈怠则置诸罔觉,而焚如死如弃如也。夫进锐者退必速,其来既突,则决无所容矣,又何俟于焚死弃而后知其非善终之道哉。

九四:突然地闯来,像火烧一样,像死了一样,像被抛弃一样。象传说:突如其来,是无处容身。智旭解:九四看似有慧有定,实际上既不居中又不当位,不能把三十七道品调适得当,所以有时精进就失于太急,成了「突如其来」;有时懈怠就把功夫丢在一边浑然不觉,成了「焚如、死如、弃如」。前进太猛的人后退必快,来势既然如此突兀,那就断然无处容身了,何必等到焚烧、死亡、抛弃之后才知道这不是善终之道?(底本象传作「无无所容也」,衍一「无」字。)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象曰:六五之吉,离王公也。得中之定,能发实慧,进德固无疑矣。然尧舜其犹病诸,文王望道未见,伯玉寡过未能,孔子圣仁岂敢,从来圣贤之学皆如是也。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刚而不过,又居明极,自利已成,化他有术,人自归慕而折首,非有丑恶而须伐也。身正则邦正,邦正则六合归心,重译奉命矣,是之谓王用出征,岂以奋武扬威为出征哉。

六五:眼泪滂沱地流下来,忧戚悲叹,吉祥。象传说:六五之所以吉,是因为它附丽于王公之位。智旭解:得了中道的禅定,能发出真实的智慧,德业增进本无疑问。然而尧舜尚且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文王望着大道好像还没有看见,蘧伯玉想少犯过错还做不到,孔子说圣与仁我哪里敢当——历来圣贤的学问都是这个样子,所以才有涕泪忧叹。上九:君王出兵征伐,有嘉美之功,斩获首恶,所俘获的并非他的同类,没有过错。象传说:王用出征,是为了端正邦国。智旭解:上九阳刚而不过头,又居于光明的极点,自利已经成就,化度他人也有办法,人们自然归心倾慕而俯首,并不是有什么丑恶之徒非讨伐不可。自身端正则邦国端正,邦国端正则天下归心,连辗转翻译才能通话的远邦也来奉命——这才叫「君王出征」,哪里是靠动武扬威去征伐?

周易禅解卷第五 下经之一

上经始乾坤而终坎离,乃天地日月之象,又寂照定慧之德也,是约性德之始终。下经始咸恒而终既济未济,乃感应穷通之象,又机教相叩、三世益物之象也,是约修德之始终。又上经始于乾坤之性德,终于坎离之修德,为自行因果具足;下经始于咸恒之机教,终于既济未济之无穷,为化他能所具足。此二篇之大旨也。

智旭在下经开篇先总论上下两篇的结构:上经以《乾》《坤》开始、以《坎》《离》结束,这是天地日月之象,也是寂静与照察、禅定与智慧这两种德性,说的是本性之德的始与终。下经以《咸》《恒》开始、以《既济》《未济》结束,这是感与应、穷与通之象,也是众生的根机与佛的教法互相叩击、佛于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利益众生之象,说的是修行之德的始与终。再者,上经始于《乾》《坤》所表的性德,终于《坎》《离》所表的修德,是自己修行的因与果都已具足;下经始于《咸》《恒》所表的机与教,终于《既济》《未济》所表的无穷无尽,是化度他人的能化与所化都已具足。这就是上下两篇的大意。

咸卦

(艮下 兑上)咸:亨,利贞,取女吉。艮得乾之上爻而为少男,如初心有定之慧,慧不失定者也;兑得坤之上爻而为少女,如初心有慧之定,定不失慧者也。互为能所,互为感应,故名为咸。约世道,则上下之相交;约佛法,则众生诸佛之相叩;约观心,则境智之相发。夫有感应,必有所通,但感之与应皆必以正,如世之取女必以其礼,则正而吉矣。

(本卦下体为艮山,上体为兑泽。)《咸》卦辞说:亨通,利于守正,娶女子则吉。智旭解:艮卦是坤体得了乾的上爻而成,为少男,好比初发心的人那种带定的慧,慧中不失定;兑卦是乾体得了坤的上爻而成,为少女,好比初发心的人那种带慧的定,定中不失慧。两者互为能感与所感,互为感与应,所以卦名叫「咸」——咸就是感。从世间治道说,是上下彼此交通;从佛法说,是众生与诸佛互相叩击;从观心说,是所观之境与能观之智互相发明。既有感应,必定有所通达;只是能感的一方与所应的一方都必须端正,就像世间娶妻必定依礼而行,那就正而吉祥了。

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咸何以为感哉?下卦坤体之柔,上于六而成兑;上卦乾体之刚,下于三而成艮:乃天地之二气感应以相与也。又艮止而兑说,以男而下女,此感应之正,所以吉也。约佛法者,艮为生,兑为佛,众生感佛既专,则佛说法应之;约观心者,艮为观,兑为境,观智研境既专,则境谛开发而得悦矣。世出世法皆以感而成事,故可以见天地万物之情。

《彖传》说:咸就是感。柔爻上去、刚爻下来,阴阳二气感应而互相亲与;静止而欢悦,男子屈居女子之下,所以亨通、利于守正、娶女则吉。天地相感而万物化育生长,圣人感动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察它所感的对象,天地万物的实情就可以看见了。智旭解:《咸》为什么是感?下卦本是坤体之柔,上升到第六位而成兑;上卦本是乾体之刚,下降到第三位而成艮:这就是天地二气感应而互相亲与。再者艮是止、兑是悦,男子肯屈居女子之下,这是感应中的正道,所以吉祥。以佛法说,艮代表众生,兑代表佛,众生感佛既专一,佛就说法来回应;以观心说,艮代表能观之智,兑代表所观之境,观照的智慧研穷境界既专一,境的真谛就开显而生出喜悦。世间法与出世间法都靠「感」来成事,所以从这里可以看见天地万物的实情。

象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慢如高山,法水不停。今山上有泽,岂非以其虚而能受哉。初六:咸其拇。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咸虽感而遂通,须不违其寂然不动之体,又须善识时位之宜。傥因感而摇其主宰,则反失能应之本矣。大概感应之道,互为能所,然下三爻既居止体,且在下位,故皆不宜妄应于他;上三爻既居悦体,且在上位,故皆宜善应于物。

《大象传》说:山上有泽,这就是《咸》;君子由此懂得以虚心接纳他人。智旭解:傲慢像一座高山,佛法之水停不住。如今山上却能有泽,岂不正因为它凹下去、虚而能容?初六:感应在脚的大拇指上。象传说:咸其拇,是心志在外面。智旭解:感应虽是「一感即通」,却必须不违背那个寂然不动的本体,又必须善于辨识时机与位置是否合宜。倘若因为受感而动摇了自己的主宰,反倒失掉了能应之物的根本。大体上说,感应之道是互为能感所感的;不过下面三爻既处艮止之体,又居下位,所以都不宜轻率地去应别人;上面三爻既处兑悦之体,又居上位,所以都该善于回应外物。

今初六以阴居下,而为九四所感,未免脚指先动。夫用行舍藏原无定局,时止则止,时行则行,行得其当则吉,不得其当则凶,故未可判定是非。即所谓志在外者亦自不同:若志在天下,不顾身家,则吉;若志在利名,不顾心性,则可羞矣。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象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阴柔中正而为九五所感,傥躁妄欲进则凶,惟安居自守则吉。盖安居自守,乃顺乎柔中之道而不害也。

如今初六以阴爻居于最下,被九四所感,不免脚趾先动了起来。用世还是退藏本无一定之规,该止就止,该行就行;行得恰当就吉,不恰当就凶,所以这里还判不出是非。就连所谓「志在外」也各有不同:若志在天下、顾不上自身家室,那就吉;若志在名利、顾不上身心性命,那就可羞了。六二:感应在小腿肚上,凶险;安居则吉。象传说:虽凶而安居得吉,是柔顺就不受害。智旭解:六二阴柔而居中守正,被九五所感;倘若躁动妄进就凶,唯有安居自守才吉。因为安居自守,正是顺着柔顺居中之道而不受损害。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以刚正居止极而为上六所感,未免亟亟以利生为务,不知欲利他者先须自利成就。若一被顺境所牵,则顿失生平所养,亦可羞也。

九三:感应在大腿上,执意跟着别人走,前往有憾惜。象传说:咸其股,也是不肯安处;心志在于随从别人,所执守的太低下了。智旭解:九三以阳刚守正而居于艮止的极点,被上六所感,不免急急忙忙以利益众生为务,却不知道想利益他人,必须先把自利成就。一旦被顺境牵着走,平生的涵养顿时丢光,也是可羞的。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刚而不过,定慧齐平,得感应之正道,故吉而悔亡。见其己心他心互含互摄,有憧憧往来之象;既以心为感应之本,则凡有血气莫不尊亲,有朋从尔思之象。惟其得感应之正,虽终日感而不违其寂然不动之体,故未感害也;惟其悟一心之往来,虽知本自何思何虑,而还须精义入神以致用,利用安身以崇德,穷神知化以深造于不可知之域,故未肯遽以现前所证为光大也。

九四: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心思往来不定,只有同类的朋友才跟从你的想法。象传说:贞吉悔亡,是还没有受到感应之害;憧憧往来,是境界还不够光大。智旭解:九四阳刚而不过头,定与慧齐平,得了感应的正道,所以吉而无悔。它看见自己的心与他人的心互相含摄,就有了「心思往来不定」之象;既然以心为感应的根本,那么凡有血气的众生没有不尊敬亲附的,就有了「朋友跟从你的想法」之象。正因为它得了感应之正,虽终日在感应之中却不违背那寂然不动的本体,所以没有受到感应之害;也正因为它悟到这一心之中的往来,虽知道本来「何思何虑」,却仍须像《系辞传》所说精研义理以达于神妙而致其用、善用其道以安身而崇其德、穷究神妙洞知变化以深入那不可测知的境地,所以不肯把眼前所证的当作已经光大。

九五:咸其脢,无悔。象曰:咸其脢,志末也。阳刚中正而居悦体,如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之象,乃允合于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之妙,故得毫无过失可悔,而善始善终,证于究竟,名为志末。末,犹终也。

九五:感应在背脊肉上,没有悔恨。象传说:咸其脢,是心志已到末后。智旭解:九五阳刚居中守正而处在兑悦之体,好比《艮》卦所说「止于背而不见自身,行于庭而不见其人」之象,恰好合于「寂然不动、一感而通」的妙处,所以毫无过失可悔,善始善终,证到究竟,因此叫「志末」。「末」在这里是终了的意思,不是浅末。

上六:咸其辅颊舌。象曰: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柔而得正为兑之主,内依止德,外宣四辩,为咸其辅颊舌之象,说法无尽,诲人不倦,故曰滕口说也。然初之咸拇、上之咸舌皆不言吉凶者,以初心初步有邪有正,事非一概;说法利生亦有邪有正,辙非一途故也。观于彖辞亨及利贞之诫,则思过半矣。

上六:感应在牙床、面颊、舌头上。象传说:咸其辅颊舌,是口舌喋喋不休。智旭解:上六阴柔而位置得正,是兑卦的主爻;内里依着艮止之德,外面宣扬「四无碍辩」(法、义、辞、乐说四种无碍辩才),就成了感应在牙床面颊舌头之象——说法无有穷尽,诲人不知疲倦,所以说「口舌滔滔」。不过初六的「咸拇」和上六的「咸舌」都不说吉凶,是因为初发心迈第一步时有邪有正,不能一概而论;说法度生也有邪有正,路数不止一条。只要体会卦辞中「亨」以及「利贞」这一层告诫,也就明白大半了。

恒卦

(巽下 震上)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夫感应之机,不可一息有差;而感应之理,则亘古不变者也。依常然之理而为感应,故泽山得名为咸;依逗机之妙而论常理,故雷风得名为恒。泽山名咸,则常即无常;雷风名恒,则无常即常。又咸是泽山,则无常本常;恒是雷风,则常本无常。二鸟双游之喻,于此亦可悟矣。理既有常,常则必亨,亦必无咎。

(本卦下体为巽风,上体为震雷。)《恒》卦辞说:亨通,不会有过错,利于守正,利于有所前往。智旭解:感应的机缘,一息之间也差不得;而感应背后的道理,却是万古不变的。依着那恒常不变之理来讲感应,所以泽山之卦得名为《咸》;依着应机说法的妙用来讲恒常之理,所以雷风之卦得名为《恒》。泽山叫《咸》,就是「常」当下即是「无常」;雷风叫《恒》,就是「无常」当下即是「常」。再者,《咸》本是泽山之象却讲感应,可见无常本来就是常;《恒》本是雷风之象却讲恒久,可见常本来就是无常。《大般涅槃经》「二鸟双游」的比喻(迦邻提鸟雌雄相随不离,喻常与无常并行不悖),从这里也可以领悟了。理既然有常,常就必定亨通,也必定没有过错。

但常非一定死执之常,须知有体有用:体则非常非无常,用则双照常与无常。悟非常非无常之体,名为利贞;起能常能无常之用,名利有攸往也。彖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相应,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不过这个「常」不是一口咬定、死死执著的常,须知它有体有用:从体上说,既不是常也不是无常;从用上说,则同时照见常与无常。悟到那非常非无常的本体,就叫「利贞」;生起那能常能无常的妙用,就叫「利有攸往」。《彖传》说:恒就是长久。刚爻上去、柔爻下来,雷与风互相激荡,卑顺而震动,刚柔彼此相应,这就是《恒》。恒久亨通、无过错、利于守正,是长久地行在自己的道上。天地的法则,就是恒久而不停息。利于有所前往,是终结之处便有开始。日月得了天道所以能长久照耀,四季变化所以能长久成就万物,圣人长久地行在自己的道上,天下便教化成就。观察它所恒守的,天地万物的实情就可以看见了。

恒何以名久?以其道之可久也。震体本坤,则刚上而主之;巽体本乾,则柔下而主之:此刚柔相济之常道也。雷以动之,风以鼓之,此造物生成之常道也。巽于其内,动于其外,此人事物理之常道也。刚柔相应,此安立对待之常道也。久于其道,即名为贞,便可亨而无咎。

智旭解:《恒》为什么叫长久?因为它这条道可以长久。震卦本是坤体,刚爻上去做了它的主宰;巽卦本是乾体,柔爻下来做了它的主宰:这是刚柔互相调剂的恒常之道。雷来鼓动它,风来激荡它,这是造化生成万物的恒常之道。内里卑顺、外面震动,这是人情事理的恒常之道。刚与柔彼此相应,这是安立种种对待关系的恒常之道。长久地行在自己的道上,就叫作「贞」,于是可以亨通而没有过错。

天地之道亦若是而已矣。始既必终,终亦必始;始终相代故非常,始终相续故非断。非断非常,故常与无常二义俱成。天地则有成住坏空,日月则有昼夜出没,四时则有乘除代谢,圣道则有始终体用,皆常与无常二义双存,而体则非常非无常,强名为恒者也。

天地的法则也不过如此。有开始就必有终结,有终结也必有开始;始与终交替更换,所以不是恒常;始与终连绵相续,所以也不是断灭。既不断灭也不恒常,所以「常」与「无常」两层意思同时成立。天地有成、住、坏、空四个阶段,日月有昼夜出没,四季有此消彼长的代谢,圣道有始有终、有体有用——全都是常与无常两义并存;而它的本体则既非常也非无常,勉强给它取个名字叫「恒」罢了。

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方者,至定而至变、至变而至定者也。东看则西,南观成北,不亦变乎;南决非北,东决非西,不亦定乎。立不易方,亦立于至变至定、至定至变之道而已。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夫居咸者每患无主静之操持,而居恒者每患无变通之学问。今初六以阴居下,知死守而不知变通,求之愈深,愈失亨贞攸往之利,故凶。

《大象传》说:雷与风就是《恒》;君子由此懂得立身而不改变自己的方向。智旭解:所谓「方」,是极其固定而又极其变动、极其变动而又极其固定的东西。站在东边看它是西,站在南边看它成了北,这不是变吗?可南决不会是北,东决不会是西,这不是定吗?「立不易方」,也就是立在这条极变而极定、极定而极变的道上罢了。初六:一上来就把恒久挖得太深,即使守正也凶,没有什么利益。象传说:浚恒之凶,是一开始就求得太深。智旭解:处在《咸》卦的人,常患没有主静的操守;处在《恒》卦的人,常患没有变通的学问。如今初六以阴爻居最下,只知死守而不知变通,求得越深,越失掉「亨、贞、有所往」的利益,所以凶。

九二:悔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以刚居柔,且在中位,不偏不倚,无适无莫,乃久于中道,非固执不通之恒,故悔亡也。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象曰:不恒其德,无所容也。过刚不中,以应上六,未免宜久而不肯久,正与初六相反。然过犹不及,且阳刚而反不恒,尤可羞矣。张慎甫曰:三之不恒,借口圆融变通而失之者也。

九二:悔恨消失。象传说:九二悔亡,是能长久地守住中道。智旭解:九二以阳爻居阴位,又处下卦之中,不偏不倚,对人对事没有成见的亲疏,这是长久地守在中道上,不是那种死板不通的恒久,所以悔恨消失。九三:不能恒守自己的德行,有人会拿羞辱来给他,即使守正也有憾惜。象传说:不恒其德,是无处容身。智旭解:九三过分刚强而不居中,又去应上六,不免该长久时偏偏不肯长久,正好与初六相反。然而过头和不及一样不好,何况身为阳刚反倒不能恒守,就更可羞了。以下引张慎甫的话:九三的不恒,是借「圆融变通」为借口而失掉恒德的人。

九四:田无禽。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四为震主,恒于动者也,动非可久之位,安能得禽?盖静方能有获耳。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柔中而应九二之贤,似得恒之正者,然大君宰化导之权,乃绝无变通阖辟之用,不几为妇道乎。上六:振恒,凶。象曰:振恒在上,大无功也。阴居动极,志大而才小,位尊而德薄,且下应九三不恒之友,其何以济天下哉?王安石方孝孺似之。

九四:打猎打不到禽兽。象传说:长久地待在不该待的位置上,怎么会有猎获?智旭解:九四是震卦的主爻,一味恒守在「动」上;动本不是可以久居的位置,怎能有所猎获?要静下来才能有所收获。六五:恒守自己的德行而固守,妇人这样吉,男子这样凶。象传说:妇人守正而吉,是从一而终;男子要依义裁断,跟着妇人走就凶。智旭解:六五阴柔居中而应九二之贤,看似得了恒久的正道;然而它身居君位、掌着教化天下的权柄,却全无开合变通的作用,岂不近于妇人之道?上六:动荡不定地讲恒久,凶险。象传说:振恒居于上位,大大地没有功效。智旭解:上六阴爻处在震动的极点,志向大而才能小,地位尊而德行薄,又向下应着九三这个不能恒守的朋友,凭什么去救济天下?王安石、方孝孺就与此相似。

遁卦

(艮下 乾上)遁:亨,小利贞。夫世间之道,久则必变而后通,进则必退而后久。此卦刚而能止,是不以进为进,而正以退为进者也,故亨。然说一退字,便有似于自利之小道矣;若充此小道,不几失立人达人之弘规乎?故诫以小利贞,言虽示同小道,而终利于大人之贞也。

(本卦下体为艮山,上体为乾天。)《遁》卦辞说:亨通,小处利于守正。智旭解:世间之道,久了就必须变化才能通,进了就必须退一步才能久。这一卦是刚健而能止住,也就是不把前进当作前进,恰恰是以退为进,所以亨通。不过一说到「退」字,便像是只顾自利的小路数了;若把这条小路数扩充开去,岂不失掉了「立人达人」那种宏大的规模?所以告诫说「小利贞」,意思是虽然表面上跟小路数一样,最终还是利于大人的守正之道。

彖曰:遁,亨,遁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小利贞,浸而长也。遁之时义大矣哉。尺蠖尚屈而后申,龙蛇亦蛰而后震,君子之学欲自利利他者,岂不以遁而得亨哉。且九五刚当其位,以应六二之贤,乃与时偕行之道,所以亨也。所言小利贞者,虑其阴柔自守之志渐渐浸而长也。夫善遁者,则退正所以为进;不善遁者,则退竟终于不进矣。所关顾不大哉。

《彖传》说:《遁》卦亨通,是退避才得亨通。刚爻当位而与下相应,是随着时势而行。「小利贞」,是阴柔正在一点点生长。《遁》所处时机的意义太大了。智旭解:尺蠖尚且先屈才能伸,龙蛇也要先蛰伏才能奋起;君子的学问想要自利利他,岂不正是靠退避才得亨通?何况九五阳刚而位置得当,下应六二之贤,这是与时偕行之道,所以亨通。所谓「小利贞」,是顾虑那阴柔自守的心志会一点点滋长起来。善于退避的人,退正是为了进;不善退避的人,一退就终身不再前进了。这中间的关系岂不重大?

象曰: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外健内止,未尝有意于远小人,而小人自不能媚也。以小人为用,故不恶;小不能擅权,故而严。约圣学者,天君为主,百骸听命,耳目口腹之欲不能为乱也。初六:遁尾厉,勿用有攸往。象曰:遁尾之厉,不往何灾也。处遁之时,须随其德位以为进退,方不失亨贞之道。今初六阴柔居下,才位俱卑,惟固守为宜,不可妄往以取灾也。此如乐正裘、牧仲。

《大象传》说:天下有山,这就是《遁》;君子由此懂得疏远小人,不必疾言厉色而自有威严。智旭解:外面刚健、里面静止,本来无意于刻意疏远小人,而小人自然谄媚不上来。仍旧用得着小人,所以不必厌恶他;小人擅不了权,所以自有威严。若配到圣贤之学,就是心这个「天君」做主,四肢百骸听命,耳目口腹的欲望作不了乱。初六:退避落在最后,有危厉;不要有所前往。象传说:遁尾之厉,不前往还有什么灾祸?智旭解:处在退避之时,必须依着自己的德行和位置来决定进退,才不失亨通守正之道。如今初六阴柔而居最下,才能与地位都低,只宜牢牢自守,不可妄动前往而自取灾祸。这好比《孟子》所说孟献子之友乐正裘、牧仲那一类的人。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象曰:执用黄牛,固志也。柔顺中正,非荣名利禄之所能牵,上应九五刚健中正之君以行其志,国有道不变塞焉,故象以执用黄牛之革。此如伊尹。

六二:用黄牛皮做的绳索把它牢牢捆住,谁也解不开。象传说:执用黄牛,是坚固自己的心志。智旭解:六二阴柔顺从而居中守正,不是荣名利禄牵得动的;它上应九五这位刚健中正的君主以实现自己的志向,正合《中庸》所说国家政治清明时也不改变自己困窘时的操守,所以取「用黄牛皮捆缚」为象。这好比伊尹。

九三: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象曰:系遁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刚而得正,可以有为,而居止极,则未免为遁之一字所系。此绝人忘世之道,君子之疾也。然虽不能大有所为,亦须厉勉其精神以畜臣妾则吉。所谓不能治国,亦且齐家以为天下风可也。丈人现二子于子路,亦是此意,但无援天下之大手段耳。

九三:被牵系住的退避,有疾病危厉;畜养臣仆侍妾则吉。象传说:系遁之厉,是有病而困顿;畜养臣妾则吉,是不可以办大事。智旭解:九三阳刚而位置得正,本可以有所作为,但它处在艮止的极点,就不免被「遁」这一个字牵住。这是与人隔绝、把世事忘掉的路数,正是君子的病。不过虽然不能大有作为,也还该振作精神去畜养臣仆侍妾,那就吉。也就是说,不能治国,至少还能把家治好,为天下立一种风气。《论语》里荷蓧丈人让两个儿子出来拜见子路,也是这个意思,只是缺了援救天下的大手段罢了。

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象曰:君子好遁,小人否也。以刚居柔,上辅九五,下应初六,承天子之德,抚天下之民,休休有容,君子之吉道,非小人所能学也。此如卫武公。(否本音)九五:嘉遁,贞吉。象曰:嘉遁贞吉,以正志也。刚健中正,下应六二阴柔中正之贤,当此遁时,虽有英明神武作略,不自露其才华,遁之嘉美,贞而且吉者也。此如汤王。上九:肥遁,无不利。象曰: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刚而不过,尊居师保之位,望隆于天下而不自伐其德,故为肥遁而无不利。此如太公。

九四:喜好退避,君子这样吉,小人做不到。象传说:君子喜好退避,小人则不然。智旭解:九四以阳爻居阴位,上辅佐九五,下应和初六,承接天子的德泽,安抚天下的百姓,宽宏有容,这是君子的吉道,不是小人学得来的。这好比卫武公。(底本此处有小注「否本音」,指爻辞「小人否」的「否」读它的本音「fǒu」,不读作《否》卦的「pǐ」。)九五:嘉美的退避,守正吉祥。象传说:嘉遁贞吉,是端正了自己的心志。智旭解:九五刚健居中守正,下应六二这位阴柔中正的贤者;正当退避之时,虽有英明神武的谋略,也不显露自己的才华,这是退避中的嘉美,守正而且吉祥。这好比商汤。上九:宽绰无累的退避,没有什么不利。象传说:肥遁无不利,是心中毫无疑虑。智旭解:上九阳刚而不过头,尊居帝王师保之位,声望隆盛于天下而不自夸其德,所以是宽绰的退避而无不利。这好比姜太公。

大壮卦

(乾下 震上)大壮:利贞。夫退养之功愈密,则精神道德益壮。然大者既壮,不患不能致用,特患恃才德而妄动耳。利贞之诫,深为持盈处满者设也。彖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夫人一体之中,有大者,有小者;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今言大壮,乃是大者壮也。刚则非情欲所能挠,动则非旧习所能囿,所以壮也。言利贞者,以大者本自正也,不正何以称大?故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约佛法者,天地即表理智,亦表定慧。

(本卦下体为乾天,上体为震雷。)《大壮》卦辞说:利于守正。智旭解:上一卦退避涵养的功夫下得越细密,精神与道德就越强壮。然而大的一面既已强壮,就不愁不能发挥作用,只愁仗着才能德行而妄动。「利贞」这一告诫,正是深深为那些已经满盈的人设立的。《彖传》说:《大壮》,是大的一面强壮。刚健而又能动,所以强壮。大壮利于守正,是因为大的一面本来就是正的。正而且大,天地的实情就可以看见了。智旭解:人一身之中有大的部分、有小的部分;顺着大的部分(心志)就成大人,顺着小的部分(耳目口腹)就成小人,这是《孟子》的说法。如今说「大壮」,正是大的那一面强壮。刚健就不会被情欲扰乱,能动就不会被旧习局限,所以强壮。说「利贞」,是因为大的一面本来就正,不正又凭什么称为大?所以正而且大,天地的实情就可见了。以佛法说,天与地就表示理与智,也表示定与慧。

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非礼弗履,正佛法中所谓悲体戒雷震也。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象曰:壮于趾,其孚穷也。虽云大者必正,须知正者乃大。若恃其大以为正,正便成邪;恃其壮以为大,大必不久;恃其正以为壮,壮必有衰。洪范所以有高明柔克之训,正为此耳。今初九过刚不中,故往则必凶;以其自信自恃,乃必穷之道也。

《大象传》说:雷在天上,这就是《大壮》;君子由此懂得不合于礼的就不去做。智旭解:「非礼不履」,正是佛法中《普门品》所说「悲体戒雷震」——以大悲为体的戒行,如雷震般令人警醒。初九:强壮在脚趾上,前往则凶,这是确实的。象传说:壮于趾,那份确信只会走到穷途。智旭解:虽说大的一面必定正,但须知道是「正」才成其为大。若仗着自己大就自以为正,正就变成了邪;仗着自己壮就自以为大,大必定不久;仗着自己正就自以为壮,壮必定要衰。《尚书·洪范》之所以有「高明柔克」的训诫(对高明的人要用柔和来节制),正是为了这一点。如今初九过分刚强而不居中,所以前往必凶;因为它一味自信自恃,这是必定走到穷途的路。

九二:贞吉。象曰:九二贞吉,以中也。阳居阴位,刚而不过,又得其中,得中即得正矣。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氐+氏)羊触藩,羸其角。象曰:小人用壮,君子罔也。虽本君子,但好刚任壮,未免同于(衽壬+任)金革、蹈白刃、暴虎冯河之小人,适足取困而已,何能决斯世之藩哉?若真是君子,则势虽壮盛而不自恃,慊然似罔也已。

九二:守正吉祥。象传说:九二贞吉,是因为居中。智旭解:九二以阳爻居阴位,刚强而不过头,又居下卦之中;得中也就得正了。九三:小人使用蛮力,君子用「无」(不逞强),守正而心存危惧。公羊去顶篱笆,把角卡住了。象传说:小人用壮,君子则以不用为用。智旭解:九三本是君子,只因好刚任壮,不免跟那种披挂甲胄、赤脚踩白刃、空手打虎徒步渡河的小人一样,恰好只落个困窘,哪里冲得开这世道的藩篱?若真是君子,纵然势头壮盛也不自恃,谦退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底本以「某字加某字」的方式描述罕见字:「羝」写作「氐+氏」,「衽」写作「壬+任」,今照录。)

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象曰:藩决不羸,尚往也。阳居阴位,以柔济刚,得大壮之贞者,所以削平祸乱而不损其神;以此运载天下,无往而不得也。六五:丧羊于易,无悔。象曰:丧羊于易,位不当也。柔而得中,故绝无刚壮喜触之态而无悔也。位不当,犹所谓有天下而不与。

九四:守正则吉、悔恨消失,篱笆冲开了而角不再被卡住,强壮在大车的伏兔上。象传说:藩决不羸,是还可以继续前往。智旭解:九四以阳爻居阴位,用柔来调剂刚,得了大壮的正道,所以能削平祸乱而不损耗自己的精神;用这个来承载天下,走到哪里都行得通。六五:在田畔把羊丢了,没有悔恨。象传说:丧羊于易,是位置不当。智旭解:六五阴柔而居上卦之中,所以全无刚猛好顶撞的姿态,因而没有悔恨。说「位不当」,就好比《论语》所说舜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它当自己的东西。

上六:(羝氐+氏)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难则吉,咎不长也。质位俱柔,但有壮名而无壮义,故无攸利。然善用柔者,正不必慕大壮之虚名,惟艰守其柔克之道,则柔能胜刚,反得吉矣。此劝其不能遂则须退也。

上六:公羊顶篱笆,退也退不出,进也进不去,没有什么利益;处艰难而守则吉。象传说:退不得、进不得,是行事不周详;处艰难则吉,是过咎不会长久。智旭解:上六本质与位置都是柔,只有强壮的名声而无强壮的实质,所以没有什么利益。然而善于用柔的人,本来就不必羡慕「大壮」这个虚名,只要在艰难中守住以柔取胜之道,那么柔能胜刚,反倒得吉。这是劝它既然进不去,就该退回来。

晋卦

(坤下 离上)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大壮而能贞,则可进于自利利他之域矣。当此平康之世,贤侯得宠于圣君,锡马蕃庶,锡之厚也;昼日三接,接之勤也。观心释者:妙观察智为康侯,增长称性功德为锡马蕃庶,证见法身理体为昼日三接。

(本卦下体为坤地,上体为离火。)《晋》卦辞说:安国之侯受赐众多车马,一日之内三度蒙受接见。智旭解:大壮而能守正,就可以进入自利利他的境地了。正当这太平安康之世,贤侯得宠于圣君:赏赐车马众多,是赏得厚;一天接见三次,是待得勤。以观心一层解:佛的「妙观察智」(转第六识所成,善观诸法而说法断疑)就是那位安国之侯,增长顺应本性的功德就是赏赐众多车马,证见法身的理体就是一日三度蒙接见。

彖曰: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明若未出,不名平康之晋时;不顺不丽,不名晋世之贤侯;不柔不进,不得锡接之蕃数。盖六五之柔即坤全体,坤与合德,故进而上行以丽之也。观心释者:根本实智光明破无明住地而出,故云明出地上;定与慧俱,止观不二,故云顺而丽乎大明;无明实性即佛性,无明转即变为明,故柔进而上行,是以功德智慧重重增胜也。

《彖传》说:晋就是前进。光明升出地面,柔顺而附丽于大光明,柔爻前进而向上运行,所以说安国之侯受赐众多车马、一日三度蒙接见。智旭解:光明若还没有升出,就称不上太平安康的晋进之时;不柔顺、不附丽,就称不上晋进之世的贤侯;不柔和、不前进,就得不到那样多的赏赐与接见。六五这个柔爻本来就是坤的全体,坤与它合德,所以它前进上行去附丽于离明。以观心一层解:根本的真实智慧之光破除「无明住地」(一切迷惑的根本)而显露出来,所以说光明升出地面;定与慧同时具足,止与观不二,所以说柔顺而附丽于大光明;无明的真实体性当下就是佛性,无明一转就变成了明,所以说柔爻前进上行——因此功德与智慧层层增胜。

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本觉之性名为明德,始觉之功名之为昭,心外无法名之为自。自昭明德,则新民止至善在其中矣。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象曰:晋如摧如,独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晋之六爻皆应自昭明德以新民者也,而时位不同,所养亦异,故吉凶悔吝分焉。初六以阴居阳,定有其慧,且居顺体,故可进而晋如;然在卦下,又与鼫鼠为应,非我良朋,则断不宜欲速,故有阻而摧如。夫晋与摧皆外境耳,何与于我?但当守正则吉。纵令一时不足取信,惟宽裕以待之,终无咎矣。言独行正者,自信自肯不求人知之意;言未受命者,犹孟子所谓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之意。

《大象传》说:光明升出地面,这就是《晋》;君子由此懂得自己彰明本有的光明德性。智旭解:本来觉悟的体性叫作「明德」,开始觉悟的功夫叫作「昭」,心外没有别的法叫作「自」。自己彰明本有明德,那么《大学》所说的「新民」「止于至善」就都在里面了。初六:前进又受挫,守正则吉。不被信任,宽裕以待就没有过错。象传说:晋如摧如,是独自行在正道上;裕无咎,是还没有承受任命。智旭解:《晋》卦六爻都是要自明其德以更新百姓的人,只是时位不同、所涵养的也不同,所以吉凶悔吝就分出来了。初六以阴爻居阳位,定中带慧,又处在坤顺之体,所以可以前进;然而它处在全卦最下,又与九四这只「鼫鼠」相应,那不是我的好朋友,因此断然不宜求快,所以受阻而挫。前进也好受挫也好都是外境罢了,与我有什么相干?只要守正就吉。纵然一时得不到别人的信任,只要宽裕从容地等待,终究没有过错。说「独行正」,是自信自肯而不求人知的意思;说「未受命」,就像《孟子》所说那些事虽属命运,其中却有本性在,君子不把它们推给命运。

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象曰:受兹介福,以中正也。柔顺中正,自昭明德,常切望道未见之愁,正而且吉者也。上与六五王母合德,锡以本分应得之福,故名介福,纵令贵极人臣,非分外也。六三:众允,悔亡。象曰:众允之,志上行也。以阴居阳,定有其慧,当晋之时而在顺体之上,初六所谓罔孚者,裕养至此,众皆允之而悔亡矣。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故曰志上行也。

六二:前进而心怀忧愁,守正吉祥;从王母那里领受这份大福。象传说:受兹介福,是因为居中守正。智旭解:六二阴柔顺从、居中守正,自己彰明本有明德,常存着「望见大道却好像还没看见」的那份忧切,是守正而且吉祥的人。它上与六五这位「王母」德性相合,赐给它的是本分内应得的福,所以叫「介福」(大福);纵然贵到人臣之极,也不算分外。六三:众人都赞许他,悔恨消失。象传说:众人赞许他,是心志向上而行。智旭解:六三以阴爻居阳位,定中带慧,正当晋进之时而处在坤顺之体的上位;初六那个「不被信任」的人,宽裕涵养到这一步,众人都赞许他,悔恨也就消失了。隐居时坚守自己的志向,出仕时推行道义以实现主张,所以说「心志向上而行」。

九四:晋如鼫鼠,贞厉。象曰:鼫鼠贞厉,位不当也。君子之自昭明德也,外宜晦而内宜明,故闇然而日章。以九居四,则外刚而内柔、外明而内晦者也,如鼫鼠:能飞不能过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游不能度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不亦危乎。蕅益子曰:予昔初入闽中,见有鬻白兔者,人争以百金买之。未几,生育甚多,其价渐减至一钱许。好事者杀而烹之,臭不可食,遂无人买。博古者云:此非白兔,乃鼫鼠耳。噫!本以贱鼠,谬膺白兔之名,无德居高位元者盖类此矣。

九四:前进得像只鼫鼠,守正也危厉。象传说:鼫鼠贞厉,是位置不当。智旭解:君子自明其德,外面应当收敛、里面应当明亮,所以《中庸》说君子外表暗淡而德行日益彰显。如今以九居四,就成了外刚内柔、外明内暗的人,好比鼫鼠——会飞却飞不过屋顶,会攀爬却爬不到树梢,会游泳却渡不过山谷,会打洞却藏不住身子,会跑却跑不过人,岂不危险?智旭自述一段亲历:我当年初到福建,见有人卖白兔,人们争着出百金去买。没多久白兔繁殖极多,价钱一路跌到一钱左右。有好事的人把它杀了煮来吃,腥臭得不能入口,于是再没人买。有见多识广的人说:这根本不是白兔,是鼫鼠。唉!本是低贱的鼠类,却冒领了白兔的名声;无德而居高位的人,大概就是这一类。(「位元」的「元」字为底本衍文。)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象曰:失得勿恤,往有庆也。以六居五,定有其慧,又为离明之主,得中道而处天位,正所谓自新新民、无所不用其极者也。虽俯乘鼫鼠之九四,仰承晋角之上九,而与坤顺合德,故往接三阴,同成顺丽大明之治,则吉无不利,举世皆蒙其福庆矣,又何失得之可恤哉。

六五:悔恨消失,得失都不必忧虑,前往则吉,没有什么不利。象传说:失得勿恤,是前往会有喜庆。智旭解:六五以阴爻居第五位,定中带慧,又是离明之卦的主爻,得了中道而居于天子之位,正是《大学》所说自新而又新民、无一处不用尽全力的人。它虽然向下压着九四这只鼫鼠,向上承着上九那只「晋角」,却与下体坤的柔顺合德,所以前往接引下面三个阴爻,一同成就柔顺附丽于大光明的治世,因而吉而无不利,举世都蒙受它的福庆——还有什么得失值得忧虑?

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象曰:维用伐邑,道未光也。上九亦外刚而内柔、外明而内晦者也,而居晋极,则如兽之角矣。以角触人则凶,维用以自治,如伐邑然,则厉吉而无咎。然不能自治于早,至此时而方自治,虽得其正,不亦吝与?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故曰道未光也。

上九:晋进到了角上,只可用来讨伐自己的封邑,虽有危厉而吉、没有过错,但即使守正也有憾惜。象传说:只可用来伐邑,是道还不够光大。智旭解:上九也是外刚内柔、外明内暗的人,又处在晋进的极点,就像野兽头上的角。拿角去顶人就凶,只能用来整治自己,好比讨伐自己的封邑,那就虽危而吉、没有过错。然而不能及早自治,到这时候才动手自治,虽然合于正,岂不仍有憾惜?孔子说人到四五十岁还没有名声,也就不值得敬畏了,所以说「道还不够光大」。

明夷卦

(离下 坤上)明夷:利艰贞。知进而不知退,则必有伤。夷者,伤也。明入地中,其光不耀,知艰贞之为利,乃所谓用晦而明,合于文王箕子之德矣。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

(本卦下体为离火,上体为坤地。)《明夷》卦辞说:利于在艰难中守正。智旭解:只知前进而不知退避,必定要受伤。「夷」就是伤。光明沉入地下,它的光不再照耀;懂得艰难守正才是有利,这就是所谓「用晦而明」——收敛其明反而更明,正合于周文王与箕子的德行。《彖传》说:光明沉入地中,这就是《明夷》。内里文明而外表柔顺,因此蒙受大难,周文王正是这样。利于艰难守正,是要隐晦自己的光明;身处内部的患难而能端正自己的心志,箕子正是这样。

文明柔顺,虽通指一卦之德,意在六二;内难正志,专指六五;艰贞晦明,则文王箕子所同也。观心释者:烦恼恶业、病患魔事、上慢邪见,无非圆顿止观所行妙境。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宁武子之愚不可及,兵法之以逸待劳、以静制动、以闇伺明,皆明夷之用也。圣学则闇然而日章。

智旭解:「内文明而外柔顺」虽然通指一卦之德,用意却落在六二;「内难而能正其志」则专指六五;至于艰难守正、隐晦光明,则是文王与箕子共同的地方。以观心一层解:烦恼与恶业、疾病与魔事、增上慢与邪见,无一不是圆顿止观所观照的微妙境界——正是在暗处见明。《大象传》说:光明沉入地中,这就是《明夷》;君子由此懂得治理民众要用含晦的方式而实则明察。智旭解:《论语》称宁武子那种「愚」是别人学不来的,兵法上的以逸待劳、以静制动、在暗处窥伺明处,都是明夷的用法。在圣贤之学,就是外表暗淡而德行日益彰显。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象曰:君子于行,义不食也。此如太公伯夷之避纣也。先垂其翼,则不露其飞之形;及行之速,则三日而不遑食。盖义当远遁,不欲主人知之而有言耳。

初九:光明受伤之时飞在空中,垂下了翅膀。君子在路上走,三天没有吃饭;有所前往,主人却说闲话。象传说:君子于行,是就道义上说不该吃他的饭。智旭解:这好比姜太公、伯夷躲避商纣王。先垂下翅膀,就不露出要飞的形迹;等到走起来极快,三天来不及吃饭。这是因为道义上应当远远逃开,不愿让主人知道而招来闲话。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则也。文明中正之德,当此明夷之时,虽左股业已受伤,犹往拯救,唯马壮故吉耳。羑里既囚之后,仍率三分天下之二以服事殷,顺而不忤,诚万古人臣之则也。

六二:光明受伤,伤在左腿上;用来救助的马健壮,吉祥。象传说:六二之所以吉,是柔顺而合于法则。智旭解:六二有文明中正之德,正当光明受伤之时,虽然左腿已经受伤,仍旧前去拯救,只因所用的马健壮,所以吉。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之后,仍旧率领着天下三分之二的诸侯服事殷商,柔顺而不违逆,实在是万古为人臣者的法则。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以刚居刚,在离之上,夜尽将旦之时也。正与上六闇主为应,如武王伐纣,得其大恶之首。然以臣伐君,事不可疾,当持之以贞耳。象云南狩之志,犹孟子所云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纂也,辞义懔然。

九三:光明受伤之时向南方出猎,擒获了那个首恶;不可操之过急,要守正。象传说:南狩的心志,是大有所得。智旭解:九三以阳爻居阳位,处在离体的最上,是长夜将尽、天快亮的时候。它正好与上六这个昏暗之主相应,就像周武王讨伐商纣,擒住了大恶的首领。然而以臣子讨伐君主,事情不能急躁,应当以守正之心持守。象传说「南狩之志」,就像《孟子》所说有伊尹那样的志向才可以,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是篡逆——措辞的分量令人凛然。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象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已居坤体,入暗地矣;柔而得正,稍远于上,故犹可获明夷之心而出门庭。如微子抱祭器以行遁,但出门庭,逊于荒野,非归周也。

六四:进入了左边的腹地,摸清了「明夷」的心思,于是走出门庭。象传说:入于左腹,是摸到了对方的心意。智旭解:六四已经进入坤体,是踏进暗地了;但它阴柔而位置得正,离上六还稍远,所以还能摸清昏君的心思而走出门庭。这好比微子抱着祭器出走避难——只是走出门庭、退隐荒野,并不是去归附周朝。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象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迫近暗君,身已辱矣。外柔内刚,居得其中,用晦而明,明照万古,洪范九畴之灯谁能息之?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以阴居阴,处夷之极,初称天子,后成独夫者也。盖下五爻皆明而示晦,故能用晦而明;此则不明而晦,故失则而终入地耳。

六五:箕子那样的明夷,利于守正。象传说:箕子的守正,是他的光明不可能被熄灭。智旭解:六五紧挨着昏暗之君,自身已经受辱。可它外柔内刚,居位得中,用含晦的方式而实则明察,光明照耀万古——《尚书·洪范》九畴那盏灯,谁熄得灭?上六:不明而昏暗,起初升到天上,后来坠入地下。象传说:起初登天,是照耀四方之国;后来入地,是失掉了法则。智旭解:上六以阴爻居阴位,处在受伤的极点,起初还称天子,后来就成了众叛亲离的独夫。下面五爻都是本有光明而故意示现含晦,所以能用晦而反明;上六却是本来就不明而昏暗,所以失掉法则而终于坠入地下。

家人卦

(离下 巽上)家人:利女贞。欲救天下之伤,莫若反求于家庭;欲正家庭之化,莫若致严于女贞。牝鸡之晨,维家之索,不可以不诫也。佛法释者:观行被魔事所扰,当念唯心。唯心为佛法之家,仍须以定资慧,以福助智,以修显性,名利女贞。

(本卦下体为离火,上体为巽风。)《家人》卦辞说:利于女子守正。智旭解:想要救治天下的创伤,不如回过头来在家庭上着力;想要端正家庭的教化,不如在女子守正这一点上严格要求。《尚书》说母鸡报晓,家道就要败落,这是不可不加警诫的。以佛法一层解:观行中被魔事扰乱时,应当念念记住一切唯是自心。「唯心」就是佛法的家;在这个家里仍须以定来资助慧,以福德来辅助智慧,以后天的修行来显发本具的性——这就叫「利女贞」。

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佛法释者:禅定持心,则内冥法体;智慧了境,则外施化用。修德之定慧平正,本乎性德之寂照不二也。在因名男女,在果名父母;既证果德,十界归仰,故名严君。性修不滥,名父父子子;真俗并照,名兄兄弟弟;福慧互资,名夫夫妇妇。一世界清净故,十方世界皆悉清净,名正家而天下定也。

《彖传》说:《家人》卦,女子在内位上端正,男子在外位上端正。男女各得其正,这是天地间的大义。一家之中有尊严的主宰,说的就是父母。父像父、子像子,兄像兄、弟像弟,夫像夫、妇像妇,家道就端正了。家端正了,天下也就安定了。智旭以佛法一层解:以禅定摄持内心,就是在内冥合法的本体;以智慧照了外境,就是在外施展教化的作用。修德上的定慧平正,根源在于性德本身的寂静与照察不二。在因位上叫男女,在果位上叫父母;既已证得果德,十法界都来归仰,所以叫「尊严的主宰」。本性与修行各守分际而不混滥,叫作父父子子;真谛与俗谛同时照察,叫作兄兄弟弟;福德与智慧互相资助,叫作夫夫妇妇。一个世界清净的缘故,十方世界也都清净,这就叫「正家而天下定」。

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火因风鼓,而今风自火出,犹家以德化,而今德从家播也。有物则非无实之言,有恒则非设饰之行,所以能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耳。佛法亦然:律仪清净,则可以摄善摄生矣。

《大象传》说:风从火中生出,这就是《家人》;君子由此懂得说话要有实在内容,做事要有恒常准则。智旭解:火本来靠风鼓动,如今却是风从火里生出来,就好比家本来靠德来教化,如今却是德从家里传播出去。「有物」就不是空洞无实的话,「有恒」就不是装点门面的行为,所以能像《诗经》说的那样先给妻子做榜样,再推及兄弟,进而治理家国。佛法也是如此:戒律威仪清净了,就可以进一步摄取一切善法、摄化一切众生(即三聚净戒中的摄善法戒与饶益有情戒)。

初九:闲有家,悔亡。象曰:闲有家,志未变也。以刚正居有家之初,即言有物、行有恒以闲之,则可保其终不变矣。佛法释者:即是增上戒学。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巽也。阴柔中正而为内卦之主,故每事不敢自专自遂,唯供其中馈之职而已。佛法释者:即是增上定学。

初九:一开始就为家立下防范,悔恨消失。象传说:闲有家,是心志还没有改变。智旭解:以阳刚守正处在成家之初,立刻就用「言有物、行有恒」来防范约束,就能保住它始终不变。以佛法解:这就是三学中的增上戒学。六二:不自作主张有所成就,只在家中主持饮食之事,守正吉祥。象传说:六二之所以吉,是柔顺而卑逊。智旭解:六二阴柔而居中守正,是内卦的主爻,所以每件事都不敢自作主张、自行其是,只尽好操持饮食这一份职守。以佛法解:这就是增上定学。

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过刚不中,似失于严厉者,然以治家正道观之,则未失而仍吉。傥畏其悔厉而从事于嘻嘻,始似相安,终以失家节而取吝矣。佛法释者:即是增上慧学。

九三:治家过于严厉、一片呵责之声,虽有悔恨危厉却吉;若妇人孩子嘻嘻哈哈,最终有憾惜。象传说:家人嗃嗃,是并没有失当;妇子嘻嘻,是失掉了治家的法度。智旭解:九三过分刚强而不居中,看似失之于严厉;然而拿治家的正道来看,它并没有失当,仍旧是吉。倘若怕它带来悔恨危厉,转而一味和乐嬉笑,开头看似相安无事,最终因为失掉治家法度而招致憾惜。以佛法解:这就是增上慧学。

六四:富家大吉。象曰:富家大吉,顺在位也。阴柔得正,为巽之主,所谓生财有大道者也。佛法释者:即缘因善心发,富有万德,名为解脱。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象曰:王假有家,交相爱也。假,大也。书云不自满假,诗云假以溢我,又曰假哉皇考,皆取大义。九五阳刚中正而居天位,以六合为一家者也。大道为公,何忧恤哉?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故交相爱。佛法释者:正因理心发,性修交彻,显法身德。

六四:使家富足,大为吉祥。象传说:富家大吉,是柔顺而居位得当。智旭解:六四阴柔而位置得正,是巽卦的主爻,正是《大学》所说「生财有大道」的人。以佛法解:这就是「缘因佛性」的善心发动,富有万种功德,叫作「解脱德」。九五:君王光大了自己的家,不必忧虑,吉祥。象传说:王假有家,是彼此相爱。智旭解:「假」是大的意思。《尚书》说「不自满假」,《诗经》说「假以溢我」,又说「假哉皇考」,都取「大」义。九五阳刚居中守正而处天子之位,是把天下六合当作一家的人。大道为公,还有什么可忧虑?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的人,百姓也以他的快乐为快乐,所以彼此相爱。以佛法解:这就是「正因佛性」的理心发动,本性与修行彻底交融,显出「法身德」。

上九:有孚威如,终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刚而不过,居巽之上,卦之终,其德可信,故不猛而威如,所谓其仪不忒、正是四国者也。佛法释者:了因慧心发,称理尊重,名般若德。

上九:心怀诚信而自有威严,最终吉祥。象传说:威如之吉,说的是反过来要求自己。智旭解:上九阳刚而不过头,居于巽体的最上、全卦的终点,德行足以取信于人,所以并不凶猛而自有威严,正是《诗经》所说仪容没有差错、因而端正四方之国。以佛法解:这就是「了因佛性」的慧心发动,契合真理而受人尊重,叫作「般若德」——加上前两爻,法身、解脱、般若三德齐备。

睽卦

(兑下 离上)睽:小事吉。夫善修身以齐家者,则六合可为一家;苟齐之不得其道,则一家之中睽隔生焉。如火与泽,同在天地之间而上下情异;又如二女,同一父母所生而志不同行:是岂可以成大事乎?姑任其火作火用,泽作泽用,中女适张,小女适李可耳。观心者亦复如是:出世禅定,世间禅定,一上一下,所趣各自不同,圆融之解未开,仅可取小证也。

(本卦下体为兑泽,上体为离火。)《睽》卦辞说:小事上吉祥。智旭解:善于修身以整齐家庭的人,可以把天下六合当作一家;倘若整齐得不得其法,一家之中就生出乖离隔阂。就像火与泽同在天地之间,却一个向上、一个向下,情态各异;又像中女与少女同是一父母所生,志向却不同路:这样怎么能成就大事?姑且随它火尽火的用、泽尽泽的用,中女嫁张家、少女嫁李家也就罢了。观心的人也是如此:出世间的禅定与世间的禅定,一个向上、一个向下,所趣向的各自不同;圆融的见解还没有开启,只能取得小小的证悟。

彖曰: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说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火泽因动,则上下势睽,静则未始上下也;二女因行,则其志不同,居则未始不同也。故曰吉凶悔吝生乎动。虽然,世岂能有静而无动、有居而无行哉。今此卦以兑说而附丽乎离明,六五又以柔为离主,进而上行,且得中位,下应九二之刚,是以小事可获吉也。此亦文王曲就人情,被睽所局而言之耳。

《彖传》说:睽卦的卦象,是火向上燃动、泽水向下流走;又像两个女儿同住在一个家里,各自的心志却不朝一个方向走。下卦兑是喜悦,上卦离是光明,喜悦而依附于光明;六五这一柔爻上行到了上卦,居于中位,又向下与九二的刚爻相应,所以只宜做小事才吉利。天地一上一下彼此乖离,化育万物的事业却是同一件;男女形质彼此乖离,求偶相感的心志却是相通的;万物形态千差万别,禀受阴阳的道理却是同一类。「睽」这个时势所能起的作用,真是大啊。——以下是智旭对易理的解说:火与泽是因为「动」才分出上下之势,若静而不动,本来就无所谓上下;两个女儿是因为出嫁而「行」于两家才心志不同,若同居家中,本来也未尝不同。所以《系辞传》说吉凶悔吝都是从「动」上生出来的。话虽如此,人世间哪里能只有静而没有动、只有居而没有行呢?就本卦而论,兑的和悦依附着离的光明,六五又以阴柔之爻做了上卦离的主爻,上行而得「中」位(居一卦上下体的第二、第五位叫得中,象征不偏不倚),向下与九二的阳刚相「应」(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阴阳相配叫有应),这就是《彖传》说的「得中而应乎刚」,所以小事可以得吉。这也不过是文王迁就人情,站在被乖睽局面所限的立场上说的话罢了。

若充此睽之理性,以尽睽之时用,则天地睽而其事同,男女睽而其志通,万物睽而其事类。有何一法不摄于睽,有何一法不从睽出哉。盖于同起睽,则其吉小;于睽得同,则其用大也。佛法释者:寂照一体,名天地睽而其事同;止观双行,名男女睽而志通;万行不出正助二行,二行不离性具,如万物不出阴阳二爻,二爻不离太极,名万物睽而事类。

假若能把「睽」所含的理体充分扩充,把「睽」这一时势的作用发挥到极处,那就正是《彖传》所说的:天地相睽而其事同,男女相睽而其志通,万物相睽而其事类。这样看来,哪一件事物不被「睽」所含摄?哪一件事物不是从「睽」中生出来的?大凡从「同」上生出乖睽,所得的吉就小;能在乖睽之中见出大同,它的功用才大。——以下智旭改用佛法来会通:「寂」指心体本自寂静不动,「照」指心体本自灵明鉴照,寂与照本是一体的两面,一上一下好像相乖违,其实同是一心,这就叫「天地睽而其事同」。「止」是止息妄念的定,「观」是照了实相的慧,「止观双行」就是定慧两轮同时并运,一定一慧看似相乖违而志趣完全相通,这就叫「男女睽而其志通」。修行的万种行门不出「正行」(直接观照实相的正修)与「助行」(布施持戒等辅助之行)两类,这两类又都离不开「性具」——一切法本来具足于心性之中,并非从外面添加;正如万物不出阴阳二爻,二爻又不离太极,这就叫「万物睽而其事类」。

象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离得坤之中爻,泽得坤之上爻,其性同也;火则炎上,泽则润下,其相异也。观相元妄,则相异而性亦似异矣;观性元真,则性同而相亦本同矣。惟君子知其以同而异,故不以异而昧同也。知异本同,故六而常即,不生退屈;知同而异,故即而常六,不生上慢。知异本同,故冥契真源;知同而异,故云兴万行。知异本同,故上无佛道可成,下无众生可度;知同而异,故恒庄严净土,教化诸众生。知异本同,故生死及涅槃,二俱不可得;知同而异,故或游戏生死,或示现涅槃。

《大象传》说:上面是火、下面是泽,这就是睽卦;君子取法于此,在大同之中容许差异。——智旭先就易理讲:离卦是乾体的中间一爻换成坤的中爻而成,兑泽是乾体的上面一爻换成坤的上爻而成,两者同出一源,这是它们「性」相同的一面;可是火性向上燃烧、泽水向下浸润,这是它们「相」相异的一面。若只在「相」上看,相原是虚妄的,相既相异,连性也仿佛跟着相异了;若从「性」上看,性原是真实的,性既相同,相也本来就是同的。只有君子懂得「以同而异」,所以不会因为看见差异就迷失了那个大同。——以下他改用天台教观来会通:知道「异」的根子本来是「同」,所以在「六即」(理即、名字即、观行即、相似即、分证即、究竟即,是天台判定从凡夫到成佛的六个阶位)里虽然历经六位,而当下这一念心当体即是佛,因此不生退缩自屈的心;知道「同」上仍有「异」,所以虽当下即佛而六个阶位宛然分明,因此不生「上慢」(没有证得却自以为证得的骄慢)。知道异本是同,所以能暗合真如本源;知道同中有异,所以能如云兴雨布般发起万行。知道异本是同,所以向上没有佛道可成、向下没有众生可度;知道同中有异,所以又要恒常庄严佛国净土、教化一切众生。知道异本是同,所以生死与涅槃两头都了不可得;知道同中有异,所以或者游戏于生死之中度人,或者向众生示现入涅槃。

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象曰:见恶人,以辟咎也。刚正无应,居睽之初,信此以往,则无过而悔亡矣。纵令丧马,不必逐之,马当自复,劝其勿以得失乱吾神也;纵遇恶人,不妨见之,可以无咎,劝其勿以善恶二吾心也。如孔子见季康子、见南子、见阳货等,皆所以辟咎耳,岂真有所利之也哉。盖凡得失之念稍重,善恶之心太明,则同者必异,异者必不可同。惟率其刚正之天德,则得失泯,善恶融,虽居睽世而悔亡矣。

初九爻辞说:悔恨消失;马丢了不必去追,它自己会回来;遇见品行不好的人也去相见,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去见品行不好的人,是为了避开祸咎。——智旭解说:初九以阳刚居于阳位,既刚且正,上面没有与它相应的爻,又处在乖睽之世的开头。只要信守这条刚正之路走下去,就不会有过失,悔恨自然消失。纵然丢了马也不必去追,马自己会回来——这是劝人不要让得失的念头搅乱自己的心神;纵然碰上品行不好的人也不妨与他相见,这样反而没有过错——这是劝人不要把善恶分成对立的两截,连自己的心也劈成两半。就像孔子去见季康子、见南子、见阳货,都不过是为了避开无谓的祸咎,正是《小象传》说的「以辟咎也」,难道真是想从他们身上讨什么便宜吗?大凡计较得失的念头一重,分辨善恶的心一过分明利,本来相同的必定闹成相异,已经相异的就再也合不回来。只有顺着自己刚正的天赋德性去行,得失之念泯灭,善恶之执消融,即使身处乖睽之世,悔恨也就没有了。

九二:遇主于巷,无咎。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刚而得中,上应六五柔中之主,而当此睽时,近与六三相邻,五必疑其遇三而舍己也,故须委曲明其心事,如遇主于巷焉。夫君臣相遇,万古常道,岂以于巷而谓之失哉。

九二爻辞说:在小巷里遇见了君主,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在小巷里遇见君主,并没有失掉正道。——智旭解说:九二以阳刚而居下卦的中位,上面与六五这位柔顺守中的君主正相应。可是正当乖睽之时,九二近旁又紧挨着六三,六五难免疑心九二已经跟六三合到一处而舍弃了自己,所以九二必须委婉曲折地把自己的心迹表白清楚,那情形就像在小巷里与君主不期而遇一样。君臣相遇本是万古不变的常道,哪里能因为相遇的地点是在小巷,就说他失掉了正道呢?

六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象曰:见舆曳,位不当也;无初有终,遇刚也。本与上九为应,而当睽之时,不中不正,陷于九二九四两阳之间,其迹有可疑者。夫二自遇主于巷,四亦自遇元夫,何尝有意污我。我无中正之德,而自疑焉,故妄见其舆若曳,其牛若掣,而不敢往从上九;且自谓我之为人,必当被上九之天所劓,不得通其贞洁之情。如此,则无初矣。但睽极必合,心迹终必自明,赖遇上九之刚,后说弧以待之,故有终也。

六三爻辞说:只见车子被人往后拖曳,拉车的牛被横里牵掣,赶车的人受了黥额割鼻之刑;起头不顺,结局却好。《小象传》说:看见车被拖曳,是因为它所居的位置不当;起头不顺而结局好,是因为终于遇上了阳刚。——智旭解说:六三本来与上九是一对正应,可是正当乖睽之时,它既不居中又不当位(阴爻却居在阳位上),前后夹在九二、九四两个阳爻之间,行迹上确有让人起疑的地方。其实九二自去「遇主于巷」,九四自去「遇元夫」,何尝有意要玷污六三?只因六三自己没有中正的德行,才凭空生出自疑,于是妄见自己的车像被人往后拽,拉车的牛像被人横里牵掣,不敢再前往追随上九;又自以为凭我这样的为人,一定会被上九黥了额、割了鼻(爻辞的「天」指黥额之刑,「劓」指割鼻之刑),无从表白自己贞洁的心意。像这样,开头当然是不顺的,所以说「无初」。但乖睽到了极处必定复合,心迹终究会自己澄清;靠着遇上上九的阳刚,上九后来放下了弓箭来等他,所以结局是好的,这就是「有终」,也就是《小象传》说的「遇刚也」。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象曰:交孚无咎,志行也。睽必有应,乃可相济,二与五应,三与上应,四独无应者也,故名睽孤。然初九刚正在下,可以济睽,当此之时,同德相信,互相砥砺,可以行其济睽之志而无咎矣。盖君子深知以同而异,故阴与阳异而相应亦可,阳与阳同而相孚亦可耳。

九四爻辞说:乖睽之中孤立无援,却遇上了志同道合的好汉,彼此以诚相待,虽有危险而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彼此以诚相待就没有过错,是因为救济乖睽的志向得以推行。——智旭解说:处在乖睽之时,必须有相应的爻才能彼此救济。本卦九二与六五相应,六三与上九相应,唯独九四上下都没有正应,所以叫作「睽孤」。然而初九以阳刚守正居于下位,正是能够救济乖睽的人。当此之时,两个同德的阳爻彼此信任、互相切磋砥砺,就可以推行救济乖睽的志向而不致有过错,这就是《小象传》说的「志行也」。这里正见得君子深明「以同而异」的道理:阴与阳性质相异,可以相应;阳与阳性质相同,同样可以相互取信——不必死守阴阳相配那一条成例。

六五:悔亡,厥宗噬肤,往何咎。象曰:厥宗噬肤,往有庆也。六五乃九二之主也,阴柔不正,反疑二之遇于三焉。以其居中,则猜忌未深,终与二合,故得悔亡。圣人又恐其踌蹰未决也,故明目张胆而告之曰:厥宗上九,已说弧以待六三,其相合如噬肤矣,尔往从九二于巷,有何咎哉。孔子更为之鼓舞曰:不惟无咎,且君臣相合,睽终得济而有庆也。

六五爻辞说:悔恨消失;同宗的人吃软肉那样顺当,前往有什么过错呢。《小象传》说:同宗的人吃软肉那样顺当,前往是有喜庆的。——智旭解说:六五是九二所要归向的君主,它以阴柔居于阳位而不正,反倒疑心九二跟六三合到了一处;好在它居于上卦的中位,猜忌还不算深,终究能与九二会合,所以悔恨消失。圣人又怕它踌躇不决,于是把话挑明了告诉它:你的宗党上九,早已放下弓箭在那里等着六三了,他们相合就像咬开一块软肉那样毫无阻碍(「肤」指柔嫩易咬之肉,比喻顺当);你只管到小巷里去与九二会合,有什么过错呢?孔子作《小象传》更进一步替它鼓劲说:不但没有过错,而且君臣一旦合到一起,乖睽的局面终于得到救济,那是有喜庆的事。

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上九与六三相应,本非孤也,睽而未合,则有似乎孤矣。三本不与二四相染,而其迹似污,故见豕负涂也;二四各自有遇,本无心于染三,而虚妄生疑,故载鬼一车也。先则甚疑,故张弧而欲射之;后疑稍缓,故说弧而往视之;逮见其果非与寇结为婚媾,于是释然如云既雨而吉矣。既不疑三,亦不疑二与四,故群疑亡。统论六爻,惟初九刚正最善济睽,余皆不得其正,故必相合乃有济也。佛法释者:惟根本正慧,能达以同而异,故即异而恒同;否则必待定慧相资,止观双运,乃能舍异生性入同生性耳。

上九爻辞说:乖睽之中孤立无援,看见一头背上沾满污泥的猪,又像看见满满一车的鬼;先张开弓要射,后来又放下弓;来的不是强寇,是来求婚配的;前往而遇上下雨就吉利。《小象传》说:遇雨之所以吉利,是因为种种疑心都消失了。——智旭解说:上九与六三本是一对正应,原不孤单,只因乖睽未合,才显得像是孤单。六三本来并没有跟九二、九四有什么牵染,行迹上却像是被污染了,所以上九看它就如同一头背上沾满污泥的猪;九二、九四各有各的遇合,本无心去沾染六三,上九却凭空生疑,所以又像看见满满一车的鬼。起初疑得厉害,所以张开弓想射它;后来疑心稍缓,所以放下弓走过去看看(「说弧」的「说」就是脱去、放下);等看清了对方并不是来劫掠的强寇,而是来求婚配的,于是心中释然,像积云终于化成一场雨那样畅快而吉利。既不再疑六三,也不再疑九二与九四,所以《小象传》说「群疑亡也」。——总论睽卦六爻:只有初九刚而且正,最善于救济乖睽,其余各爻都不得其正,所以必须彼此会合才有救济。智旭最后以佛法会通:唯有「根本正慧」(与真如之理直接相应的根本智慧)能够通达「以同而异」,所以当下就在差异之中恒见大同;否则就必须靠定与慧互相资助,「止观双运」(止息妄念的定与照了实相的慧同时并运),才能舍去凡夫的「异生性」(异生即凡夫,因惑业而受种种差别之生)而契入圣者的「同生性」(与诸圣同证一真法界之性)。

蹇卦

(艮下 坎上)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大凡乖异不合,则所行必多阻难,然正当阻难时,岂无拯难良策哉。往西南,则说也,顺也,明也,拯难之要道也;往东北,则止也,险也,益其蹇而已矣。惟大人能济蹇,惟正道能出蹇。蹇故可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而吉。

(下卦艮、上卦坎)蹇卦的卦辞说:往西南有利,往东北不利;宜于去见有德位的大人;守正则吉。——智旭解说:大凡人事乖违不合,行动起来必定阻难重重;然而正当阻难之时,难道就没有救难的良策吗?往西南走,那边是兑的和悦、坤的柔顺、离的光明,正是救难的要道;往东北走,那边是艮的止、坎的险,只会把跛蹇的处境加得更重罢了。只有有德位的大人能够救济蹇难,只有走正道才能走出蹇难。也正因为身处蹇难,才可以震动心志、坚忍性情,把自己原来做不到的一并增长起来,所以是吉。

彖曰: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蹇之时用大矣哉。愚者汨于情欲之私,虽有不测之险临其前,盲无见也,况能止哉。能止,不惟不陷于险,从此必求出险之良策矣,安得非智。本以东北之坎艮,往就西南之离兑与坤,故刚柔相济而得其中;若守此东北,则终于险,终于止而已矣。

《彖传》说:蹇就是难,险陷横在前面。看见险陷而能停住脚步,这是有智慧啊。蹇卦往西南有利,是因为前往可以得中道;往东北不利,是因为那条路走到尽头了。宜于去见大人,是因为前往能建立功业;各爻当位守正而吉,是用来端正邦国的。蹇这一时势的功用,真是大啊。——智旭解说:愚昧的人沉溺在情欲私心里,即使有测不透的危险临到眼前,也像瞎子一样看不见,何况叫他停下来?能停下来,不但不会陷进险里去,从此还一定会去寻求脱险的良策,这怎么不算智慧?本来是从东北的坎、艮之地,走向西南的离、兑与坤之地,所以刚与柔互相调剂而得着中道;若死守东北不动,那就终身困在险里、终身停在原地罢了。

惟九五阳刚中正,当大人之位,以拯邦国之蹇,故往见之者,必有拯蹇之功。然爻中独上六明利见大人,余不言者,见大人亦待其时。时止则止,时行则行,蹇之时用,即全体大易之时用也,六十四卦皆尔,每于人所忽者一提醒之云尔。

《彖传》说「利见大人」,是因为本卦只有九五阳刚而又居中得正,正当大人之位,能够救济邦国的蹇难,所以前去见他的人一定能收到济蹇之功。不过六爻之中只有上六明说「利见大人」,其余各爻都不提,这是因为见大人也要等到合适的时机。时机该止就止,时机该行就行——蹇卦所讲的「时」的功用,其实就是整部《易》所讲的「时」的功用,六十四卦无一例外;圣人只是每每在人们容易忽略的地方点醒一句罢了。

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山本毓泉,宜涵而不宜泛。今水流于上,使人不能厝足,此乃山有缺陷,非水之过也。君子知一切险难境界,惟吾心自造自现,故不敢怨天尤人,但反身以修其德。如治山者,培其缺陷,则水归涧壑,而不复横流矣。

《大象传》说:山上有水,这就是蹇卦;君子取法于此,反过来在自己身上下工夫、修养德行。——智旭解说:山本是孕育泉水的地方,泉水该含蓄在山中,不该漫溢出来。如今水流在山上,叫人无处落脚,这其实是山本身有缺陷,并不是水的过错。君子明白一切险难的境界都只是自己这一念心所造、所现,所以不敢埋怨老天、责怪旁人,只是回过头来修养自己的德行。就像治山的人,把山上的缺陷培补起来,水自然归入山涧沟壑,不再到处横流了。

初六:往蹇来誉。象曰:往蹇来誉,宜待也。蹇以见险能止为知,故诸爻皆诫其往而许其来,来即反身修德之谓也。初六见险即止,知机而不犯难,其反身修德功夫最早,故可得誉。夫岂逡巡畏缩也哉,理宜修德以待时耳。

初六爻辞说:前往会遇蹇难,回来则得美誉。《小象传》说:前往遇难、回来得誉,是说应当等待时机。——智旭解说:蹇卦以「见险能止」为智慧,所以六爻都告诫不要往、而肯定其回来;这里说的「来」,就是《大象传》所说的反身修德。初六一见险陷立刻停住,能察知几微而不去冒难,它反身修德的工夫下得最早,所以能得美誉。这难道是畏首畏尾、逡巡退缩吗?道理上本该先修养德行来等待时机罢了。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象曰:王臣蹇蹇,终无尤也。阴柔中正,反躬无怍,而上应九五阳刚中正之君,方居险地,安得不蹇其蹇以相从事。然诸爻皆以能止为知,而此独不然者,正所谓事君能致其身,公尔忘私,故虽似冒险,终无尤也。易读曰:匪躬正本反身来。平日能反身以体蹇,才能临时匪躬以济蹇。

六二爻辞说:王的臣子为了国难而奔走艰险,不是为了自己一身的缘故。《小象传》说:王臣冒难奔走,终究没有过失。——智旭解说:六二以阴柔而居下卦中位,又当位得正,反躬自省毫无愧怍;它上面与九五这位阳刚中正的君主相应,而君主正陷在坎险之地,它怎能不冒着蹇难去为君分忧?六爻本来都以「能止」为智慧,唯独这一爻不然,正是《论语》所说的「事君能致其身」,一心为公而忘掉私身,所以虽然看似冒险,终究没有可责怪的地方。《易读》一书说:「匪躬」正是从「反身」上来的。平日能反身修德、体察蹇难,临事才能舍身忘私去救济蹇难。

九三:往蹇来反。象曰:往蹇来反,内喜之也。九三为艮之主,刚而得正,见险能止者也。既知往则必蹇,故来而反身修德,则内二爻无不喜之。六四:往蹇来连。象曰:往蹇来连,当位实也。已入坎体,其蹇甚矣。然设能来而反身修德,则犹可连于艮之三爻而获止也。阴本不实,故来连于当位而实之九三也。

九三爻辞说:前往会遇蹇难,回来则返归本位。《小象传》说:前往遇难、回来返归,是因为内卦的两爻都欢喜它。——智旭解说:九三是下卦艮的主爻,刚健而又得正,正是见险能止的人。它既知道前往必陷蹇难,就回过头来反身修德,于是内卦的初六、六二两爻没有不欢喜它的。六四爻辞说:前往会遇蹇难,回来则有所连属。《小象传》说:前往遇难、回来连属,是因为它当位而能靠着充实的阳爻。——六四已经进入上卦坎体,蹇难更重了;但假如能回过头来反身修德,还可以连属到下卦艮的三爻而得到止息。阴爻本性虚而不实,所以回来连属于既当位又充实的九三。

九五:大蹇朋来。象曰:大蹇朋来,以中节也。居坎之中,蹇之大者也。刚健中正,六二应之,故得朋来共济大蹇。然非朋之能来助我,实由我之中道足为拯蹇节则,故上下诸爻皆取节则于我耳。释迦出五浊世,得无上菩提,为一切众生说难信法,其真能为甚难希有之事者乎。

九五爻辞说:处在大蹇难之中,同道的朋友前来相助。《小象传》说:大蹇而有朋来,是因为九五居中而能成为法度。——智旭解说:九五居于上卦坎的中位,这是蹇难最重的地方;但它刚健中正,又有六二与它相应,所以能得同道前来共济大难。然而并不是朋友有本事来帮我,实在是因为我所守的中道足以做救济蹇难的准则法度,所以上下各爻都拿我作准则。——他随即以佛法作比:释迦牟尼佛出现在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这「五浊」恶世,证得「无上菩提」(究竟圆满的觉悟),为一切众生宣说难以信受的法门,那才真是能做极难得、极希有之事的人吧。

上六: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象曰:往蹇来硕,志在内也;利见大人,以从贵也。阴柔居险极,岂可更有所往,亦惟来而反身修德则硕吉耳。硕者,实也,大也。吉之所以能实大者,以利见九五大人故也。君子求诸已,故志在内则吉;辅世长民莫如德,故利见为从贵,此指天爵为贵,非徒以人爵也。须跋陀罗最后见佛得度,其硕吉之谓乎。

上六爻辞说:前往会遇蹇难,回来则硕大而吉,宜于去见大人。《小象传》说:前往遇难、回来硕大,是因为心志在内;宜见大人,是因为随从尊贵者。——智旭解说:上六以阴柔居于险陷的最上头,哪里还能再往前走?也只有回过头来反身修德,才得硕大之吉。「硕」的意思是充实、是广大;这个吉之所以能又实又大,是因为宜于去见九五这位大人的缘故。君子凡事反求自己,所以心志向内就吉;辅助世道、养育百姓没有比德行更要紧的,所以「利见大人」就叫作随从尊贵者——这里说的尊贵是指孟子所谓上天赋予的爵位即德行,并不只是人间的官爵。——他末了以佛法作比:须跋陀罗在佛将入灭时最后一个见佛而得度,大概就是这种「来硕吉」吧。

解卦

(坎下 震上)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世间之局,未有久蹇窒而不释散者。方其欲解,则贵刚柔相济,故利西南;及其既解,则大局已定,更何所往,唯来复于常道而已。设有所往,皆当审之于早,不审辄往,凶且随之,宁得吉乎。此如良将用兵,只期归顺;良医用药,只期病除;观心修证,只期复性,别无一法可取著也。

(下卦坎、上卦震)解卦的卦辞说:往西南有利;没有什么地方要去,回到原处就吉;如果有所往,趁早行动才吉。——智旭解说:世间的局面,没有长久蹇塞而不松开解散的。正当要解开的时候,最贵在刚柔互相调剂,所以说「利西南」;等到已经解开,大局既定,还有什么地方要去?只不过回到平常的正道上罢了。假使真有所往,也都该趁早审察时机;不审察就贸然前往,凶险跟着就来,哪里还能得吉?——他随即以三事作比:这就像良将用兵,只求对方归顺;良医用药,只求病症去掉;修行人「观心」(返照自己当下一念心)修证,也只求恢复本有的心性,此外并没有一法可以执取贪著。

彖曰: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解利西南,往得众也;其来复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拆。解之时大矣哉。险在前则宜止,险在下,则可动以免之,此皆时节因缘之道,不可得而强也。西南为坤,故往则得众;来复东北,不过于柔,故乃得其中;早鉴事机,故往可有功。如天地之雷雨作,亦因夙得其时,故百果草木皆甲拆耳。

《彖传》说:解卦是身处险境而能行动,一动就脱离了险境,这就是解。解卦往西南有利,是说前往能得众;回到原处就吉,是说这样才合于中道;有所往而趁早则吉,是说前往能建功。天地之气一舒解,雷雨就发作;雷雨一发作,各种果树草木的种子都胀破外壳、抽芽而出。解这一时势,真是大啊。——智旭解说:险陷横在前面就该停住(那是蹇卦),险陷在自己脚下,就可以行动而摆脱它(这是解卦);这都是时节因缘所决定的,勉强不来。西南属坤,坤为众,所以前往能得众;回过来向东北,就不至于偏于柔弱,所以才合于中道;能及早看清事情的机兆,所以前往可以有功。就像天地间雷雨发作,也是因为早早赶上了那个节令,所以百果草木才一齐胀壳抽芽。

观心释者:兼修禅定,为利西南;万行显发,为往得众;不舍正观,名为来复;证于法身,为乃得中。有攸往而利生,必须夙能鉴机则吉;说法不虚,为往有功;性修融合,为天地解。悲体戒雷震,澍甘露法雨,则世出世果,三草二木,各得以时生长熟脱,非佛菩萨何能用此解之时哉。

以下智旭改从「观心」(回观自己当下一念心)的角度会通:兼带修习禅定,就是「利西南」;布施持戒等万种行门一齐显发,就是「往得众」;始终不舍弃直照实相的「正观」,就叫作「来复」;证得「法身」(诸佛以真如实相为体的法性之身),就是「乃得中」。有所往而要利益众生,必须早早能鉴察众生的根机才吉;说法句句落到实处而不落空,就是「往有功」;本具的心性与后天的修行融成一片,就是「天地解」。以大悲为体的戒德如雷震动,普降甘露一般的法雨,于是世间的人天果报与出世间的三乘圣果,好比小草、中草、大草与小树、大树这「三草二木」,各各按自己的时节生长、成熟、解脱——不是佛与菩萨,谁能这样善用「解」的时机呢?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误犯之过,则直赦之,令其自新;轻重诸罪,亦宽宥之,令得末减。佛法释者:即作法、取相、无生三种忏法,令人决疑出罪。又观心释者,即是端坐念实相,销灭众罪也。

《大象传》说:雷雨发作,这就是解卦;君子取法于此,赦免过失、宽减罪罚。——智旭解说:无心误犯的过失,就干脆赦免,让他自己改过更新;轻重不同的各种罪,也都从宽处置,让处罚减到最轻。——接着以佛法会通:这正相当于「作法忏」(依戒律仪式向僧众发露忏悔)、「取相忏」(礼拜观想直至见到瑞相)、「无生忏」(观罪性本空、无生无灭)这三种忏法,能使人断除疑悔、出离罪垢。若再从观心上说,就是《普贤观经》所讲的端身正坐、观念实相,一切罪业自然消灭。

初六:无咎。象曰:刚柔之际,义无咎也。解则阴阳和矣,而以六居初,上应九四,适当其际,故义无咎。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象曰:九二贞吉,得中道也。以刚中而上应六五,本自无可狐疑。六三不中不正,意欲乘我,象如三狐,我田猎而获除之,得与六五柔中相合,此正而吉者也。黄为中色,失喻直道,得其中直之道,故除疑而应乎贞矣。

初六爻辞只说: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处在刚柔交接之际,按理没有过错。——智旭解说:局面既已解开,阴阳就调和了;初六以阴爻居初位,上与九四阳爻相应,恰好当着刚柔交接的地方,所以按理没有过错。九二爻辞说:田猎捕获了三只狐狸,得到黄色的箭,守正则吉。《小象传》说:九二守正得吉,是因为得着了中道。——九二以阳刚居中,上与六五相应,本来没有什么可猜疑的;只是六三既不居中又不当位,一心想凌驾在我头上,那形象就像狐狸,所以我要像田猎一样把它捕获除掉,才能与六五的柔顺守中相合,这就是守正而得吉。黄是五色中居中的颜色,箭比喻笔直之道;得着又中又直的道理,所以能除去疑忌而合于正。

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象曰:负且乘,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阴柔不中不正,自无应与,上思负四,下欲乘二,不知其非道也。是故二以为狐而田之,四以为拇而解之,五以为小人而退之,上以为隼而射之,不亦至可羞乎。

六三爻辞说:背着东西却又坐在车上,招来了强盗,就是守正也难免羞吝。《小象传》说:背着东西又坐车,实在难看;是自己招来兵戎,还能怪谁呢。——智旭解说:六三以阴柔而既不居中又不当位,本身没有相应的爻,向上想攀附九四,向下又想凌驾九二,却不知道这不是正道。所以九二把它当狐狸来猎取,九四把它当脚趾一样甩脱,六五把它当小人一样斥退,上六把它当鹞鹰一样射下——这不是羞耻到极点了吗?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象曰:解而拇,未当位也。三在四下,欲负于四,故四以三为拇。四未当位,不如九二刚中,故二自能田获三狐以从五;四必待二之至,始信拇之宜解也。二与四皆阳类,故名为朋。

九四爻辞说:解脱掉你的大脚趾,同道来到才有信实。《小象传》说:要解脱大脚趾,是因为九四所居的位置不当。——智旭解说:六三在九四的下面,想攀附背靠九四,所以九四把六三看作黏在自己身上的大脚趾。九四以阳爻居阴位而不当位,比不上九二的阳刚得中,所以九二自己就能像田猎捕狐那样除掉六三而去追随六五;九四却非等到九二来到,才相信这个「脚趾」确实该甩掉。九二与九四同属阳爻一类,所以称为「朋」。

六五: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五与二为正应,而三且思乘二,则五不能无疑于二矣。赖九二之君子,刚而得中,决能解去六三,上从于我而吉。但观六三之退,则信九二之有解矣。

六五爻辞说:君子若能有所解除,就吉;这在小人身上可以得到验证。《小象传》说:君子有所解除,小人自然退去。——智旭解说:六五与九二本是一对正应,可是六三又一心想凌驾九二,六五对九二就不能不起疑。幸而九二是位君子,阳刚而居中,一定能解除六三这个牵累,向上追随六五,所以吉。六五只要看六三退去了,就可以相信九二确实已经把牵累解开了。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隼高飞而善挚,以喻负且乘之六三也。当解之时,人人乐为君子,独六三悖理飞挚。二虽田之,四虽解之,以皆各有正应,不同上六之在局外;又阳与阴情必相得,故或以为狐,或以为拇;不如上六之绝无情系,直以为隼。且居卦终,则公侯之位也;柔而得正,则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者也,故获之而无不利。

上六爻辞说:王公在高墙上射鹞鹰,射中了,无所不利。《小象传》说:王公射鹞鹰,是为了解除悖乱。——智旭解说:鹞鹰飞得高又善于搏击,用来比喻那个「背着东西又坐车」的六三。正当解难之时,人人都乐意做君子,唯独六三违背常理而凌空搏击。九二虽然把它当狐狸猎取,九四虽然把它当脚趾甩脱,但这两爻各有自己的正应,不像上六完全站在局外;何况阳与阴在情态上必然多少相牵,所以九二只把它看作狐狸、九四只把它看作脚趾,都不如上六毫无情感牵挂,径直把它看作该射的鹞鹰。加上上六居于一卦的终位,正是公侯的地位;以阴爻居阴位而得正,正是《系辞传》所说把才器藏在身上、等待时机而后动的人,所以一射就中,无所不利。

观心释六爻者:六三即所治之惑,余五爻皆能治之法也。初以有慧之定,上应九四有定之慧,惑不能累,故无咎。九二以中道慧,上应六五中道之定,而六三以世间小定小慧,乘其未证,窃思乱之,故必猎退狐疑,乃得中直正道。六三依于世禅,资于世智,起慢起见,妄拟佛祖,故为正道之所对治。九四有定之慧固能治惑,以被六三见慢所负,且未达中道,故必待九二中道之慧,始能解此体内之惑。六五以中道定,下应九二中道之慧,慧能断惑,则定乃契理矣。上六以出世正定,对治世禅世智邪慢邪见,故无不利。

以下智旭专从观心的角度逐爻会通:六三就是所要对治的迷惑,其余五爻都是能对治的法门。初六是带着智慧的禅定,上与九四那带着禅定的智慧相应,迷惑便牵累不了它,所以「无咎」。九二是中道的智慧,上与六五中道的禅定相应;而六三只是世间的小定小慧,趁着人尚未证悟,暗中想来搅乱,所以必须像打猎一样把这「狐疑」赶走,才得着又中又直的正道。六三依傍世间禅定、凭借世间聪明,因而生起我慢、生起邪见,胡乱比拟佛祖,所以成了正道所要对治的对象。九四那带定的智慧本来能对治迷惑,只因被六三的邪见我慢所攀附,加上自己还没有通达中道,所以非等到九二中道之慧来到,才能解开这个长在自身内部的迷惑。六五是中道的禅定,下应九二中道的智慧;智慧能断迷惑,禅定才契合于理。上六是出世间的正定,正好对治世间禅定、世间小智所生的邪慢邪见,所以「无不利」。

损卦

(兑下 艮上)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难既解矣,相安于无事,必将剥民以奉君,此世道之损也;惑既治矣,从此增道损生,此观心言损也。且以世道言之:凡为上者,必其劳而不怨、欲而不贪,真足以取信于民,则虽损之而元吉无咎;凡为下者,必以可贞之事益上,勿贡谀,勿献异,勿开劳民伤财种种弊端,则利有攸往。

(下卦兑、上卦艮)损卦的卦辞说:心中有诚信,大吉,没有过错,可以守正,宜于有所前往。用什么来祭享呢?两簋薄物就可以祭享。——智旭先分世法与佛法两层来讲:蹇难既已解开,上下相安无事,就必然要削减百姓来奉养君上,这是从世道上说的「损」;迷惑既已对治,从此道业日增而生死之因日减,这是从「观心」上说的「损」。先就世道来说:凡在上位的人,必须做到自己操劳而不抱怨、有所欲求而不贪得,真能取信于百姓,那么即使削减百姓来奉上,也是大吉而没有过错;凡在下位的人,必须拿可以守正的事来利益君上,不要进献谄谀,不要进献奇技异物,不要开劳民伤财的种种弊端,这样才「利有攸往」。

盖下事上,犹人事天地鬼神祖宗也,享以其诚,不以其物,虽二簋便可用享,岂以多物为敬哉。观心者,信佛界即九界,故元吉无咎;知九界即佛界,故不动九界而利往佛界,不坏二谛而享于中道也。

因为在下位的侍奉在上位的,就好比人祭祀天地鬼神祖先一样:所凭的是那份诚意,不是所献的物品;即使只用两簋薄物也足以祭享,哪里是以供物多为恭敬呢?——以下改从观心会通:修观心的人,深信「佛界」(佛的境界)当下就是「九界」(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天、声闻、缘觉、菩萨这九种境界),所以是大吉而无过错;又了知九界当下就是佛界,所以不必舍离九界的现实身心,就有利于趣向佛界,不破坏「二谛」(世俗谛与真谛)而祭享于中道实相。

彖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下济为益,上行为损,此圣贤观于天下万世不易之道而立此名也。上必有孚,乃可损下而元吉无咎;下必可贞,乃利有攸往以益上。虽二簋亦可用享,盖不过各论其时,但贵与时偕行而已。

《彖传》说:损卦是减损在下的来增益在上的,它的道是向上行。有减损而心存诚信,就大吉、无过错、可以守正、宜于前往。用什么祭享呢?两簋薄物就可以。不过用两簋也要看时候,减损刚爻去增益柔爻也要看时候;总之减损与增益、盈满与虚亏,都要随着时势一同推移。——智旭解说:向下施与叫作「益」,向上输送叫作「损」,这是圣贤观察天下万世不变的道理才立下的名目。在上位的必须心怀诚信,才可以减损下面而仍然大吉无过;在下位的必须以可以守正的事进献,才谈得上前往增益君上。即使只用两簋薄物也可以祭享——这不过是各就当时的情形而论,可贵的只在能随时势而推移罢了。

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山下有泽,则山必日损。君子以为吾心之当损者莫若忿欲,故惩忿则如摧山,窒欲则如填壑,俾复于平地而后已也。初九: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初与四为正应,宜损我以益四者也。四方阴柔有疾,故宜已我之事,而速往益之,则得无咎。然以刚益柔,但使斟酌得中可耳,勿令过也。以刚正而应柔正,故往则合志。

《大象传》说:山下面有泽,这就是损卦;君子取法于此,惩戒忿怒、堵塞嗜欲。——智旭解说:山下有泽水浸蚀,山必定一天天被损蚀。君子由此想到:我心中最该减损的莫过于忿怒与嗜欲,所以惩戒忿怒就像把高耸的山头摧平,堵塞嗜欲就像把深陷的沟壑填满,一定要让心地重新回复到一片平坦才罢休。初九爻辞说:停下自己手头的事赶快前往,没有过错,但要斟酌着减损自己。《小象传》说:停下自己的事赶快前往,是因为上下心志相合。——智旭解说:初九与六四是一对正应,本该减损自己去增益六四。六四正以阴柔之质而有病痛,所以初九应当放下自己的事,赶快前去帮助它,这样才没有过错。不过以阳刚去补益阴柔,只要斟酌得当、恰到好处就行,不可补得过了头。初九以阳刚得正而应六四的阴柔得正,所以前往就与对方心志相合。

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象曰: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九二刚中而不过刚,六五柔中而不过柔,各守其贞可矣,又何须更往益之,以成过犹不及之凶哉。弗损而益,其益乃大,故五有或益以十朋之龟者。

九二爻辞说:宜于守正,前往则凶;不去减损自己,反倒是增益了对方。《小象传》说:九二宜于守正,是把守中作为心志。——智旭解说:九二阳刚而居中,并不过于刚;六五阴柔而居中,也不过于柔。两边各守其正就够了,何必再前去增益,反弄成「过犹不及」的凶险呢?不去损自己而对方自然得益,这样的增益才大——所以六五爻辞才有「或益之十朋之龟」,说别人拿价值十朋的大宝龟来增益它。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象曰:一人行,三则疑也。六三与下二爻,皆损下以益上者也。初二仍阳,三独变而为阴,三人行损一人矣。今以一阴上行而益上九,在我固为国尔亡家,而上九阳刚,反能以弗损之益益我,不亦得其友乎。所以凡事宜专一也。

六三爻辞说:三个人同行就要减去一个人,一个人独行反而得到伴侣。《小象传》说:一个人独行才行;三个人同行就要生疑了。——智旭解说:六三和下面初九、九二两爻,同是减损自己去增益上位的。初九、九二仍是阳爻,唯独第三爻变成了阴爻,这正是「三人行减去一人」。如今六三以一个阴爻上行去增益上九,在六三这一边固然是为国而忘家;而上九阳刚,反倒能用「不损自己而对方自益」的方式来增益六三,这不正是「得其友」吗?可见凡事贵在专一。

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阴柔不中,疾也。初九已遄来益我,我但资初九以自损其疾,则初有喜而我无咎矣。遄指初九。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象曰:六五元吉,自上祐也。柔中虚己以应九二,九二守贞,弗以有形之物益之,故能使天下归心,罔不来益以重宝也。盖人君能虚心用贤,则合于上天,而自上祐之矣。

六四爻辞说:减损自己的病痛,让人赶快来帮忙就有喜庆,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减损它的病痛,也是可喜的。——智旭解说:六四以阴柔而不居中,这本身就是病痛。初九已经赶快前来增益我,我只要借助初九来减损自己的病痛,初九就有喜,我也就没有过错。爻辞里的「遄」(赶快)指的正是初九。六五爻辞说:有人拿价值十朋的大宝龟来增益他,推辞不掉,大吉。《小象传》说:六五大吉,是来自上天的保祐。——六五以阴柔居中而能虚心待人,向下与九二相应;九二守着正道,不拿有形的财物来增益它,反而能使天下人心归附,人人都拿贵重的宝物前来增益。因为做君主的能虚心任用贤才,就合于上天之道,自然得上天保祐。

上九: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象曰:弗损益之,大得志也。上九受六三之益极矣,苟不有以报之,三虽无怨,人必不服,安能无咎,安能贞吉,安能利有攸往。然欲益三,正不必损我也。盖三之为臣,固所谓国尔亡家者,但深鉴其一人独行之诚,则大得其志,而三以为得友矣,是谓弗损益之。

上九爻辞说:不减损自己而增益了对方,没有过错,守正则吉,宜于前往,得到一位为公忘家的臣子。《小象传》说:不减损自己而能增益对方,是大大地实现了心志。——智旭解说:上九受六三的增益已经到了顶点,假如没有什么回报,六三虽然不埋怨,旁人一定不服,那怎么谈得上无过错、守正得吉、宜于前往呢?然而要增益六三,其实用不着减损自己。六三这个臣子,本就是为国而忘家的人;上九只要深深体察它一人独行前来的一片诚心,它的心志就大大地满足了,六三也就自认为「得其友」——这就叫作「弗损益之」。

益卦

(震下 巽上)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损而有孚,则与时偕行,可以致益,此世间盈虚消息之理也;增道损生,则日进于自利利他之域,此观心成益也。攸往以处常,涉川以处变,苟得其益之道,则无不利矣。

(下卦震、上卦巽)益卦的卦辞说:宜于有所前往,宜于渡大河。——智旭解说:减损而心存诚信,便能随时势推移,因而招来增益,这是世间盈满、虚亏、消退、生长的常理;至于道业日增、生死之因日减,因而一天天进入自利又利他的境地,这是从观心上所成就的增益。「有攸往」是就处常态说的,「涉大川」是就处变局说的;只要掌握了增益之道,无论常态变局都无往不利。

彖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中正,指九五六二言之。震巽皆属木,故其道可涉川。天施,故坤得其初爻而为震;地生,故乾得其初爻而为巽。然不止于震巽而已,举凡坎离艮兑等,无非天施地生之益,故其益无方,而与时偕行也。益即全体乾坤,全体太极,全体易道,其余六十三卦无不皆然,圣人姑举一隅,令人自得之耳。

《彖传》说:益卦是减损上面来增益下面,百姓喜悦得没有边际;居高位的人肯屈身到下面来,这条道就大放光明。宜于前往,是因为九五、六二中正相应而有喜庆;宜于渡大河,是因为木船之道得以通行。增益之卦下震为动、上巽为顺,所以一天天进步没有止境;上天施予、大地生长,它的增益无处不到。凡是增益之道,都要随时势一同推移。——智旭解说:「中正」二字是就九五和六二说的。震与巽在五行都属木,所以这条道可以渡河。「天施」,是乾把自己的初爻施给坤而成了震;「地生」,是坤把自己的初爻给了乾而成了巽。然而不止震、巽如此,举凡坎、离、艮、兑等卦,无一不是天施地生的增益,所以说它的增益无方所可指,而与时势一同推移。益卦就是整个乾坤、整个太极、整个易道;其余六十三卦也无不如此。圣人不过举出一角,让人自己去领会罢了。

佛法释者:损佛界之上,以益九界之下,损己利人,故民说无疆;本高迹下,故自上下下,而其道大光。天行、圣行,名为中正;梵行起于婴病二行,名为木道乃行。放光现瑞以动之,四辩说法以巽之。开圆解以显性德,名为天施;立圆行以成修德,名为地生。种而熟,熟而脱,番番四悉,名为与时偕行。

以下智旭改用佛法会通:减损佛界那至高的一头,去增益九界这至下的一头,也就是损己而利人,所以说「民说无疆」;佛的本地至高而垂下的行迹极卑,所以说「自上下下,其道大光」。《涅槃经》所说的五行之中,「天行」(顺第一义天之理而行)与「圣行」(依戒定慧而修的圣者之行)叫作「中正」;「梵行」(以慈悲清净之心利他)从「婴儿行」(示现同于人天小善)和「病行」(示现同有烦恼病苦)二行生起,叫作「木道乃行」。佛放光现出瑞相来震动众生,就是震卦的「动」;以法、义、辞、乐说四种无碍辩才说法来令众生顺入,就是巽卦的「巽」。开示圆顿的正解以显发本具的「性德」,叫作「天施」;建立圆顿的修行以成就后天的「修德」,叫作「地生」。众生根机由下种而成熟,由成熟而解脱,一番一番地施以「四悉檀」(世界、为人、对治、第一义四种化导众生的方式),这就叫作「与时偕行」。

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风以鼓之,迁善之速也;雷以动之,改过之勇也。陆庸成曰:风之入也最微,故片善不遗,纤过必剔;雷之发也最迅,故迁无留留念,改无停机。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象曰:元吉元咎,下不厚事也。居益之初,受上益最厚者也。以下位受此厚益,可安然无所事乎。然刚正而为震主,必能大作以致元吉,则无咎矣。苏眉山曰:益之初九,损之上九,皆正受益者也。彼自损而专益我,将以厚责我也,我必有以塞之。故损上九利有攸往,益初九利用大作。然上之有为也其势易,有功则其利倍,有罪则其责薄;下之有为也其势难,有功则利归于上,有罪则先受其责。故元吉而后无咎,以所居者非厚事之地也。

《大象传》说:风与雷相益,这就是益卦;君子取法于此,看见善就赶紧靠拢过去,有了过失就赶紧改掉。——智旭解说:风来鼓荡,象征迁善之快;雷来震动,象征改过之勇。他又引陆庸成的话说:风渗入得最细微,所以再小的善也不遗漏,再细的过也必定剔除;雷发作得最迅疾,所以迁善时没有半点滞留的念头,改过时没有一刻停顿的间隙。(按:此句底本「迁无留」下衍一「留」字,今照录。)初九爻辞说:宜于大有作为,大吉才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大吉无过错,是因为居下位的人本不该担当厚重的事。(按:《小象》此处底本作「元吉元咎」,第二个「元」当是「无」的形讹,今照录原字。)——智旭解说:初九处在益卦的开头,是承受上面增益最厚的一爻。以在下之位承受这样厚的增益,还能安安稳稳什么事都不做吗?好在它阳刚得正又是下卦震的主爻,必定能大有作为而招致大吉,这才没有过错。他又引苏轼(眉山)的话说:益卦的初九和损卦的上九,都是正当受益的一方。对方自己减损而专意增益我,将来是要重重责成于我的,我必须拿出成绩来填补这份人情。所以损卦上九说「利有攸往」,益卦初九说「利用为大作」。不过在上位的人做事势头顺,有功则利益加倍,有罪则责备较轻;在下位的人做事势头难,有功时功劳归于上面,有罪时自己先受责备。所以必须先得大吉,然后才谈得上无过错——就因为他所处的并不是可以担当厚重之事的地位。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象曰:或益之,自外来也。阴柔中正,以受九五阳刚中正之益,惠我以心,而不惠我以物,故能使天下归心,罔不来益我以重宝也。为臣则永贞吉,不可因天祐人助而异其心;为王则用享于帝吉,自新新民而其命维新。象曰自外来者,明其非心所期,以本无计功谋利之私故也。

六二爻辞说:有人拿价值十朋的大宝龟来增益他,推辞不掉,长久守正则吉;君王用它来祭享上帝也吉。《小象传》说:有人来增益他,是从外面来的。——智旭解说:六二以阴柔居中得正,承受九五阳刚中正的增益;九五是用心意来施惠,不是用财物来施惠,所以能使天下人心归附,人人都拿贵重的宝物前来增益我。就臣子而言,要长久守正才吉,不可因为得了天祐人助就改了本心;就君王而言,用这份所得祭享上帝就吉,自己日新又新并使百姓日新,于是天命也随之更新。《小象传》说「自外来」,是点明这份增益并不是自己心里所指望的,因为本来就没有计较功劳、图谋利益的私心。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不中不正,居下之上,而受上九之击,其击我也,正所以益我也。知凶事之真能益我,则无咎矣。位虽不中,而有孚则为中行,可以告公用圭。公指上九,圭以通信,信通则圭仍还公,不取公之物益我,但取公之击以益我耳。恒人每以凶事为非益,故圣人特明凶事之益固有之。能信凶之为益,则不凶矣。

六三爻辞说:拿凶险艰难之事来增益他,没有过错;心存诚信而行中道,向王公禀告时手执圭玉为信。《小象传》说:用凶事来增益,这本来就是有的事。——智旭解说:六三既不居中也不当位,却居于下卦的最上头,因而挨了上九的打击;但上九打击我,恰恰正是在增益我。明白凶险艰难之事真能增益自己,也就没有过错了。它的爻位虽不居中,但只要心存诚信,行事就合乎中道,因而可以执圭去禀告王公。这里的「公」指上九,圭玉是用来通达信实的;信实一通,圭玉仍旧归还王公——可见我并不是拿王公的财物来增益自己,只是拿王公的这一击来增益自己罢了。常人总以为凶事不是增益,所以圣人特意点明:凶事中所含的增益本来就是有的。真能相信凶事正是增益,那也就不凶了。

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象曰:告公从,以益志也。六四与上二爻,皆损上以益下者也。五上仍阳,四独变而为阴,是直以身殉民,岂非迁国之象,岂非中行之道乎。初爻既受我益,刚而得正,有大公之心,方将利用大作以报我,我即以之为依可矣。由其志在益民,故民皆以公心从之。

六四爻辞说:行中道,向王公禀告而得到听从,宜于依托他人来迁移国都。《小象传》说:禀告王公而得听从,是因为心志在于增益下民。——智旭解说:六四和上面九五、上九两爻,同是减损上位来增益下位的。九五、上九仍是阳爻,唯独第四爻变成了阴爻,这等于是把自身舍出去为百姓效命——这不正是迁都的形象吗?不正是行中道的做法吗?初九既然受了我的增益,又阳刚得正、心存大公,正要大有作为来报答我,我就把它当作依靠好了。正因为六四的心志在于增益百姓,所以百姓都以公心追随它。

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象曰:有孚惠心,勿问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阳刚中正,应于六二,真实以益下为心者也。惠之以心,则惠而不费,天下咸被其泽,其元吉何必问哉。故能感六二永贞之吉,大得其志,而还报我以好德也。

九五爻辞说:心怀诚信而以心意施惠,不必问也是大吉;下面也以诚信回报我的德泽。《小象传》说:心怀诚信而以心意施惠,不必再问了;下面回报我的德泽,是大大地实现了心志。——智旭解说:九五阳刚而居中得正,与六二相应,是真心实意把增益下民当作本心的人。用心意去施惠,就是《论语》说的「惠而不费」,天下都蒙受它的恩泽,这样的大吉还用问吗?所以能感动六二得那「永贞之吉」,九五的心志大大地满足,六二也回过头来以美好的德行报答它。

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象曰: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上九本宜损已以益六三者也,因六三不中不正,故不与其益而反击之。三固得其凶事钳锤之益,然在上九,岂可恒以此立心哉。以此立心,则举凡在下者,皆亦莫益于我,而或击于我矣,故诫以立心勿恒,恒则必凶。上九不中不正,不仁而在高位元,但思益我,不料击我。思益而不得益,故曰偏辞;不料击而得击,故曰自外来也。

上九爻辞说:没有人来增益他,倒有人来打击他;存心不能老是这样,凶。《小象传》说:没有人增益他,这是偏于一边的话;有人打击他,是从外面来的。——智旭解说:上九本该减损自己去增益六三,只因六三既不居中又不当位,所以不但不给它增益,反而打击它。六三固然从这场凶事的钳锤锻炼中得了益处;可是在上九这一边,难道可以老是抱着这种存心吗?抱着这种存心,那么凡在下位的人也都不来增益我,反倒要来打击我了,所以爻辞告诫说「立心勿恒」——老这样存心必定招凶。上九既不居中又不当位,正是孟子所说的不仁而居高位(底本「高位」下多一「元」字,当是「无」的形讹,于文义无取,今照录)。它一心只想着别人来增益我,没料到反而被打击。指望增益却得不到增益,所以《小象传》说这是「偏辞」;没料到挨打却挨了打,所以说是「自外来也」。

周易禅解卷第六 下经之二

周易禅解卷第五。周易禅解卷第六,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下经之二。

《周易禅解》卷第五到此结束。以下是《周易禅解》卷第六,仍由北天目山道人蕅益智旭撰著。本卷所解的是「下经之二」,即《周易》下经的第二段,自夬卦讲起。

夬卦

(乾下 兑上)夬: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约世道,则民说无疆,坐享丰乐,而所行必决;约佛法,则损己利他,化功归己,决当进断余惑,证极果也。夫世间岂容有阳而无阴、有男而无女、有君子而无小人。然阴居阳上,女占男先,小人据于君子之上,则必将共决去之,必将至王庭以扬之,必将相约相信而声明其罪以号之,凡此皆有厉之道也。吾谓宜反身修德而告自邑,不宜以力争而即戎,但使以德往化,则无不利矣。佛法释者:体惑法界,即惑成智,名告自邑;敌对相除,名为即戎。

(下卦乾、上卦兑)夬卦的卦辞说:在王庭上公开宣扬其罪,诚心呼号而知有危厉;先从自己的城邑告诫起,不宜动用兵戎,宜于有所前往。——智旭先分两层解说:就世道说,承接上一卦益卦「民说无疆」而来,百姓安享丰足之乐,做起事来就必定要决断;就佛法说,前面损己利他、教化之功还归自身,接下来自然该进一步断除残余的迷惑,证得究竟的极果。世间哪里容得下只有阳而没有阴、只有男而没有女、只有君子而没有小人?然而当阴爻压在阳爻上头、女子抢在男子前面、小人盘踞在君子之上,那就必定要合力把他决去,必定要到王庭上公开宣扬,必定要彼此约定、彼此取信而声明其罪来呼号——凡此种种,都是含着危险的路数。我以为应当反身修德,从自己的城邑先告诫起;不该凭力量相争而动刀兵。只要以德行前去感化,就无往不利。——他接着以佛法会通:体认烦恼迷惑当体就是「法界」(诸法实相),就着迷惑本身转成智慧,这叫作「告自邑」(在自家心地上下手);把烦恼当作敌人正面剿除,那就叫作「即戎」(动刀兵)。

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决而和。扬于王庭,柔乘五刚也。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也。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健而说,决而和,正明应以德化,不应以力争也。知危则光,尚力则穷。利有攸往,则以德化小人,小人皆为君子,而刚长乃终也。

《彖传》说:夬就是决断,是阳刚决去阴柔。下卦乾健而上卦兑悦,决断之中带着和顺。在王庭上公开宣扬,是因为一个柔爻凌驾在五个刚爻之上。诚心呼号而知危厉,惟其自知危险,道才光大。先从自己的城邑告诫起、不宜动兵,是因为一味崇尚武力就要走到尽头。宜于有所前往,是因为阳刚生长到终点。——智旭解说:「健而说,决而和」这两句,正说明应当用德行感化,不应当用武力相争。自知危险,德就光大;一味尚力,路就走绝。所谓「利有攸往」,就是用德行去感化小人,小人个个变成君子,阳刚也就一直生长到终点了。

象曰: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禄宜施,德宜居;禄不施则恩枯,德不居则本丧。又以此施禄,则及下而可以化人;以此居德,则自满而为人所忌。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象曰:不胜而往,咎也。重刚不中,不宜进,而壮于进步,徒自折耳,何能胜哉。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刚而得中,知惧知警,居德既周,则有戎可无患矣。

《大象传》说:泽水升到天上,这就是夬卦;君子取法于此,把俸禄施予下面,而把德蓄积在自身则要有所忌惮。——智旭解说:俸禄应该散出去,德行应该蓄积起来;俸禄不散,恩泽就枯竭;德行不蓄,根本就丧失。反过来说,用这一份心去施予俸禄,就能惠及下面而感化人;若用这一份心去自居其德,那就成了自满,反而招人忌恨。初九爻辞说:脚趾头逞强要往前冲,前往而不能取胜就成了过错。《小象传》说:明知不能取胜还要前往,那就是过错。——智旭解说:初九阳爻居阳位而重刚,又不居中,本不宜前进,却在迈步上逞强,只是白白折断自己罢了,哪里还能取胜?九二爻辞说:警惕地呼号,傍晚有兵戎之事,不必忧虑。《小象传》说:有兵戎而不必忧虑,是因为得着了中道。——九二阳刚而居下卦中位,既知戒惧又知警觉,平日蓄德已经周备,那么纵有兵戎之变也可以无患。(爻辞的「莫夜」即「暮夜」,指傍晚。)

九三:壮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象曰:君子夬夬,终无咎也。过刚不中,怒且悻悻然现于其面,太刚必折,有凶道也。君子于此,何不自夬其夬,舍上下四阳,而独行其与上六应之正理,则以德相化,阴阳相和,庶遇雨而若濡。虽彼群阳不知我心、不谅我迹,或有愠者,然化小人之道必应如此,终无咎也。言夬夬者,群阳以决去小人为夬,今吾以决不同彼群阳为夬夬也。

九三爻辞说:逞强逞到颧骨上都露了出来,有凶。君子决而又决,独自前行遇上雨,好像被淋湿了而招人愠怒,但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君子决而又决,终究没有过错。——智旭解说:九三过于刚强而不居中,怒气忿忿地全写在脸上;太刚必折,这是招凶的路子。君子处在这个位置,何不把自己那股「决去小人」的劲头先决掉一层?撇开上下四个阳爻的成见,独自去实行自己与上六本有正应的道理,用德行去感化,使阴阳彼此调和,那就差不多可以「遇雨若濡」了。虽然那一群阳爻不了解我的心、不体谅我的行迹,或许还对我发怒,然而感化小人的办法本该如此,终究没有过错。所谓「夬夬」,是说群阳把决去小人当作「夬」,如今我则把「决然不同于那群阳的做法」当作又一重「夬」。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象曰: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九四以下爻为臀,下爻纯刚无柔,如有骨无肤。臀既无肤,行必次且不前。若让彼羊在前,而随其后,则羊仍属我所牵,便可悔亡。但以刚不中正,闻此善言,决不相信也。羊指上六,为兑之主,四宜牵之,不宜决之,亦不宜与之争前后也。

九四爻辞说:臀部没有皮肉,走起路来趑趄难行;牵着羊走在后面,悔恨就消失;可惜听了这话不肯相信。《小象传》说:走路趑趄,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当;听了话不相信,是因为耳目不聪明。——智旭解说:九四把下面的几个爻当作臀部,下面全是刚爻而没有柔爻,就像只有骨头没有皮肉。臀部既无皮肉,走起来必定趑趄不前。倘若让那只羊走在前头,自己跟在后面,那羊仍旧是被我牵着的,悔恨就可以消失。只是九四阳刚而不中不正,听了这样的善言,决计不肯相信。这里的「羊」指上六,它是上卦兑的主爻;九四对它应当牵引,不应当决去,也不应当跟它争谁前谁后。

九五:苋陆夬夬,中行无咎。象曰:中行无咎,中未光也。上六柔脆如苋,而在五刚之上,如苋在陆,人人得践踏之。嗟嗟,彼独非坤德乎,彼独非太极全体所成、还具太极全体者乎。是宜夬彼群阳所夬而护养之,乃为中行之道,可无咎耳。然在夬时,终不免以君子小人二其心,未肯忘于大同,故曰中未光也。圣人于复,则谆谆以保护微阳;于夬则谆谆以保护残阴。阴阳岂可偏废哉。上六:无号,终有凶。象曰: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下之五爻,圣人所以劝诫群阳者至矣。以六居上,虽得其正,而阴柔才弱,不能惕号以自周备,故终不可长,不若反乎下以为姤耳。

九五爻辞说:像马齿苋那样柔脆的东西,也要决而又决;行中道就没有过错。《小象传》说:行中道而无过错,是因为所守的中道还不够光大。——智旭解说:上六柔脆得像马齿苋,却压在五个刚爻之上,就像马齿苋长在路面上,人人都可以踩它一脚。可叹啊!它难道不也是坤的柔顺之德吗?它难道不也是太极全体所生成、并且本身还完整具足太极全体的吗?所以九五该做的,是把那群阳爻「要决去它」的念头先决掉,转而保护养育它——这才是行中道的做法,才可以没有过错。然而身在夬卦之时,终究免不了把君子与小人分作两截来看待,还不肯忘怀彼此而归于大同,所以《小象传》说「中未光也」。圣人在复卦里谆谆嘱咐要保护那一线初生的微阳,在夬卦里又谆谆嘱咐要保护这一点残存的孤阴——阴与阳哪里可以偏废一边呢?上六爻辞说:不必呼号了,终究有凶。《小象传》说:无从呼号的凶险,是因为它终究不能长久。——智旭解说:下面五爻之中,圣人劝诫那一群阳爻的话已经说得很尽了。上六以阴爻居上位,虽说当位得正,可是阴柔而才力薄弱,不能像九二那样警惕呼号、把自己防护周全,所以终究不能长久;倒不如反转过来落到下面去,那就成了接着的姤卦。

姤卦

(巽下 乾上)姤:女壮,勿用取女。约世道,则决之于意中者,必将遇之于意外;约佛法,则决断余惑而上同诸佛者,必巧用性恶而下遇众生。又约究竟,则夬是无间道,姤是解脱道;约初心,则夬是乾慧,姤是理水也。以无号之一阴忽反于下而得其所安,势必渐壮,故九二宜包而有之,不宜使宾取之。佛法释者:在佛为性恶法门,在众生不了,则为修恶。九二行菩萨道,自可示同修恶,不令余人作恶。又解脱道一得永得,名女壮;无所取著,名勿用取女。理水亦尔。

(下卦巽、上卦乾)姤卦的卦辞说:这女子强壮,不要娶这样的女子。——智旭先分层解说:就世道说,上一卦夬所决去的那个人,你心里以为除掉了,却必定在意料之外又遇上;就佛法说,断尽残余迷惑而上与诸佛同证的人,必定要善巧地运用「性恶」(一切众生乃至佛性中本具的恶法之性)而向下与众生相遇。若就究竟位说,夬是「无间道」(正断烦恼的那一刹那),姤是「解脱道」(烦恼断尽后所证的解脱);若就初发心说,夬是「乾慧」(未得禅定滋润的干枯智慧),姤则是滋润它的「理水」(真如之理如水润泽)。夬卦上六那个「无号」的孤阴忽然翻转到下面来而得着安身之处,势必逐渐强壮,所以九二应当把它包容占有,不该让别的宾客把它娶走。——再以佛法会通:这在佛分上是「性恶法门」(佛虽不断性中之恶,故能入恶道度生),在众生分上因为不明白,就成了实实在在造作的「修恶」。九二行菩萨道,自然可以示现同于众生的修恶来接引他们,却不让旁人真去作恶。又「解脱道」一经证得便永远不失,所以叫「女壮」;对它无所执取贪著,所以叫「勿用取女」。那滋润乾慧的理水也是这样。

彖曰:姤,遇也,柔遇刚也。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时义大矣哉。不曰刚遇柔而曰柔遇刚者,柔为政也。佛法释者:刚是性德,柔是修德,以修显性,名柔遇刚;刚是妙观,柔是妙止,从止起观,名柔遇刚;刚是智慧,柔是禅定,因定发慧,名柔遇刚。修本无加于性,止亦不可偏胜,定亦不可偏多,故曰不可与长也。

《彖传》说:姤就是相遇,是阴柔来遇阳刚。不要娶这女子,是说不可与她长久相处。天地互相遇合,万物就都彰显出来。阳刚遇上中正之位,天下就大为通行。姤这一时机所含的意义,真是大啊。——智旭解说:《彖传》不说「刚遇柔」而说「柔遇刚」,是因为在这一卦里由柔来当家做主。——接着以佛法会通:刚是本具的「性德」,柔是后天的「修德」,以修行显发本性,就叫「柔遇刚」;刚是微妙的「观」,柔是微妙的「止」,从止息妄念中生起观照,也叫「柔遇刚」;刚是智慧,柔是禅定,因禅定而发智慧,同样叫「柔遇刚」。修行本来并不能在心性上添加什么,止也不可偏于一边独盛,定也不可偏于一边过多,所以《彖传》说「不可与长也」。

天地相遇,天得地之初爻而为巽。挠万物者莫疾乎风,齐乎巽而万物洁齐,故曰品物咸章也。九二之刚,下遇初六,上遇九五之中正。在世法中,则为大臣得君以抚民;在佛法中,则为智慧称性以成福。故曰天下大行也。

所谓「天地相遇」,是说乾天得了坤地的初爻而变成巽。《说卦传》讲,搅动万物没有比风更迅疾的,万物在巽的时节里整齐洁净,所以《彖传》说「品物咸章」——各类物种都彰显出来。九二这个刚爻,向下遇着初六,向上遇着居中得正的九五。在世间法上说,这就是大臣得到君主的信任而去安抚百姓;在佛法上说,这就是智慧契合于本性因而成就福德。所以《彖传》说「天下大行」。

象曰: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剥乎上者反乎下,名之曰复,性德也,观慧也,不可即致用也,故如雷在地中而后不省方;夬乎上者反乎下,名之曰姤,修德也,止定也,即可以取效也,故如天下有风而后施诰命。复以见天地之心,姤以见时义之大;复即乾知大始,姤即坤作成物;复即金声,姤即玉振;复即智巧,姤即圣力。而腐儒以抑阴戒小人释之,不亦陋乎。

《大象传》说:天底下有风吹拂,这就是姤卦;君王取法于此,颁布命令告诫四方。——智旭解说:在上位被剥落而翻转到下面的,叫作复卦,那代表本具的性德、代表观照的智慧,还不能马上拿来致用,所以复卦《大象》说雷藏在地中、先王于是闭关不巡视四方;在上位被决去而翻转到下面的,叫作姤卦,那代表后天的修德、代表止息妄念的禅定,当下就可以收到实效,所以姤卦《大象》说天下有风、君王于是颁布诰命。复卦用来见天地生生之心,姤卦用来见时机之义的重大;复卦相当于《系辞传》说的乾主管万物的开创,姤卦相当于坤负责万物的完成;复卦是奏乐开头的金钟之声,姤卦是收尾的玉磬之振;复卦是《孟子》所说射箭的巧,姤卦则是射中靶心所需的力。那些迂腐的儒者只把这一卦解作压抑阴气、告诫小人,不是太浅陋了吗?

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象曰:系于金柅,柔道牵也。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此世法之必应互相系属者也;无性不能起修,无修不能显性,非智不禅,非禅不智,此佛法之必应互相系属者也。一阴始生于下,得九二金柅以系之,此贞吉之道也;不系则有攸往,往则见凶,如羸豕必能蹢躅,由不早为调御故耳。柔道宜与刚德相牵,则互相与有成矣。

初六爻辞说:拴在铜制的车闸上,守正则吉;若有所前往就会见凶,那瘦弱的猪也必定要躁动乱踢。《小象传》说:拴在铜车闸上,是说柔道要被牵系住。——智旭解说:《孟子》讲,没有君子就无人治理乡野之民,没有乡野之民就无人供养君子,这是世间法上必须互相系属的例子;没有本具的心性就无从起修,没有修行就无从显发心性,没有智慧的禅定不成其为禅,没有禅定的智慧不成其为智,这是佛法上必须互相系属的例子。一个阴爻刚从下面生出来,得着九二这个铜车闸把它拴住,这就是守正得吉之道;不拴住它,它就要往前跑,一跑就见凶,就像瘦弱的猪也必定躁动乱踢——那是因为没有及早调伏驾驭的缘故。柔的一边应当与刚的一德互相牵系,两边才能互相成就。

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象曰:包有鱼,义不及宾也。修显性,则性有修;定发慧,则慧有定。性修交成,定慧平等,无咎之道也。但可内自证知,岂可举似他人。世法亦尔,吾民吾子,岂可令他人分治哉。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牵也。二近于初,故包有鱼;三远于初,故臀无肤。无肤则行必次且矣。然虽厉而无大咎者,以与初六同居巽体,但行未与柔道相牵合耳。

九二爻辞说:厨房里有鱼,没有过错,但不宜分给宾客。《小象传》说:厨中有鱼,按理轮不到宾客。——智旭解说:修行显发心性,心性之中就含着修行;禅定发起智慧,智慧之中就含着禅定。性与修交相成就,定与慧平等并运,这就是没有过错的路子。不过这只能自己在心里亲证亲知,哪能举出来向别人炫示?世间法也是一样:我的百姓就像我的儿女,怎么能让别人来分管呢?九三爻辞说:臀部没有皮肉,走起路来趑趄难行,有危险,但没有大过错。《小象传》说:走路趑趄,是因为行动还没有被牵系住。——智旭解说:九二挨近初六,所以说「包有鱼」;九三离初六较远,所以说「臀无肤」。没有皮肉,走起路来必定趑趄。然而虽有危险却没有大过错,是因为它和初六同在下卦巽体之内,只不过行动上还没有跟那柔道牵合起来罢了。

九四:包无鱼,起凶。象曰:无鱼之凶,远民也。刚不中正,执性而废修,恃慧而弃定,犹世宰辅,居上而远民也。方其高谈理性,正逞狂慧,不知其为凶;临命终时,地狱相现,则悔无所及。犹包中无鱼,起水而后知之。

九四爻辞说:厨房里没有鱼,凶就发作了。《小象传》说:无鱼之凶,是因为疏远了百姓。——智旭解说:九四阳刚而不中不正,好比执著本具的心性而荒废实际的修行,倚仗一点智慧而抛开禅定,又好比世间的宰辅大臣,高居上位而疏远百姓。当他高谈理性、逞弄那种没有定力的「狂慧」时,还不知道这是凶;等到临命终时,地狱的境相现前,后悔就来不及了。这就像厨房里本来没有鱼,等到把水一提起来才发觉。

九五:以(杞己+巳)包瓜,含章,有陨自天。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枸杞枝软而长,以此包瓜,则其蔓交系而不可解,此九二与初六相遇之象也。九五为姤之主,乃高居于上,远不相及,但以刚健中正,则性德久熏成种,将欲发焕,故名含章。由其志不舍命,不肯自暴自弃,故初六虽不相遇,必有自天陨坠以遇我者矣。发得本有,名为自天;无心契合,名为有陨。又九二如大臣,能有初六之民,与民固结;九五如圣君,能用九二之贤臣,故名含章。既有九二,则并九二所遇初六之民而有之矣。民与之,即天与之,故云有陨自天。上九:姤其角,吝,无咎。象曰:姤其角,上穷吝也。居姤之终,不与柔遇,名姤其角。此如二乘偏真空慧,但免无鱼之凶,不无焦芽败种之吝也。

九五爻辞说:用枸杞枝叶包住瓜,含蓄着文采,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小象传》说:九五含蓄文采,是因为它居中得正;有东西自天而降,是因为它的心志不肯舍弃天命。——智旭解说:枸杞的枝条又软又长,用它去包瓜,藤蔓互相缠系解都解不开,这正是九二与初六相遇的形象。九五是姤卦的主爻,却高高在上,离初六很远够不着;只因它刚健中正,本具的性德长久熏习已经结成种子,将要焕发出来,所以叫作「含章」。由于它的心志不肯舍弃天命、不肯自暴自弃,所以初六虽然与它遇不上,也必定有从天上掉下来与它相遇的东西。所显发的原是本来就有的,所以叫「自天」;并非有心去凑合而自然契合,所以叫「有陨」。换一层说:九二好比大臣,能拥有初六这批百姓,与百姓牢牢结合;九五好比圣君,能任用九二这位贤臣,所以叫「含章」。既然拥有九二,也就连九二所遇的初六百姓一并拥有了。百姓归附他,就等于上天授予他,所以说「有陨自天」。上九爻辞说:遇在角上,有羞吝,但没有过错。《小象传》说:遇在角上,是因为处在最上头已到尽头而致羞吝。——智旭解说:上九处在姤卦的终点,跟那个柔爻遇不上,所以叫「姤其角」——只碰到犄角尖上。——他随即以佛法作比:这好比声闻、缘觉二乘人所证的偏于真空一边的智慧,虽然免掉了九四那种「包无鱼」的凶险,却难免有被大乘经典呵为「焦芽败种」(如烧焦的芽、坏了的种子,不能再发心成佛)的那份遗憾。

萃卦

(坤下 兑上)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相遇则相聚,世出世之常也,聚安有不亨者哉。幽明之情萃,故有庙可假;上下之情萃,故大人可见。用大牲以假有庙,利攸往以见大人,皆顺乎时义之所当然,所谓贞也。

(下卦坤、上卦兑)萃卦的卦辞说:亨通。君王到宗庙里来,宜于见有德位的大人,亨通,宜于守正。用牛羊大牲祭祀则吉,宜于有所前往。——智旭解说:上一卦讲相遇,相遇了就会聚合,这是世间法与出世间法共同的常理;既然聚合,哪有不亨通的?幽冥的祖先与显明的子孙,情意聚合在一处,所以君王可以到宗庙里去;在上的君主与在下的臣民,情意聚合在一处,所以有德位的大人可以相见。用牛羊大牲之礼去宗庙祭享,趁着有利前往去谒见大人,都是顺着当时情势的应然而行,这就是卦辞所说的「贞」(守正)。

彖曰:萃,聚也。顺以说,刚中而应,故聚也。王假有庙,致孝享也。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同一致孝享耳,有时云二簋可用,有时云樽酒簋贰,今则云用大牲吉;同一见大人耳,有时云不利涉川,有时云往蹇来硕,今则云利有攸往。夫岂有私意于其间哉。宜俭则俭,宜丰则丰;可往则往,可来则来,皆所以顺天命而观物情耳。

《彖传》说:萃就是聚合。下坤柔顺、上兑喜悦,九五阳刚居中而与六二相应,所以能聚合。君王到宗庙来,是尽孝道而祭享。宜于见大人而亨通,是因为聚合得正。用大牲则吉、宜于前往,是顺应天命。观察一物所聚合的对象,天地万物的真情就可以看见了。——智旭解说:同样是尽孝祭享,损卦说两簋薄物就够,坎卦说一樽酒两簋饭就够,这里却说用牛羊大牲才吉;同样是去见大人,讼卦说不利渡大河,蹇卦说回来才硕大,这里却说宜于前往。这中间哪有什么偏私的成见呢?该俭省就俭省,该丰厚就丰厚;可以前往就前往,可以退回就退回——都不过是顺应天命而观察事物的情实罢了。

象曰: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戒器戒不虞。杨慈湖曰:泽所以能潴水而高上于地者,以有坊也;民所以得安居而聚者,不可无武备也。除治戎器,戒备不虞,皆大易之道也。蕅益子曰:约佛法,则毗尼内禁;约观心,则密咒治习。

《大象传》说:泽水积在地面之上,这就是萃卦;君子取法于此,修整兵器,戒备意外之变。(按:底本「戎器」作「戒器」,今照录。)——智旭引杨慈湖的话说:泽之所以能蓄住水而高出地面,是因为有堤防;百姓之所以能安居聚处,是因为不可以没有武备。修整兵器、戒备意外,都是《易》的大道理。——他自己接着说:就佛法讲,这相当于「毗尼」(戒律)在内心筑起的防禁;就观心讲,这相当于用密咒来对治宿世的习气。

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象曰:乃乱乃萃,其志乱也。当萃之时,未有不志于萃者也。二阳为受萃之主,而四阴萃之。初与四为正应,本可信也,不中不正,故不能终其信,而乃乱乃萃焉。乃乱故若号,乃萃故一握为笑,言其号笑夹杂而为一握也。然既是正应,何所疑恤,不若往从为无咎耳。志乱故号笑夹杂,明相应之理未尝乱也。

初六爻辞说:本有诚信却不能坚持到底,于是又乱又聚;一会儿哀号,一会儿又攥作一团地笑;不必忧虑,前往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又乱又聚,是因为它的心志乱了。——智旭解说:正当聚合之时,没有谁不想着聚合。本卦九四、九五两个阳爻是受人聚附的主,四个阴爻都往上聚附。初六与九四本是一对正应,原是可以信任的;只因它既不居中又不当位,所以不能把这份信任坚持到底,于是一忽儿乱、一忽儿聚。乱,所以像在哀号;聚,所以又攥作一团地笑——是说号哭与欢笑夹杂纠结成一团。然而既是正应,有什么可猜疑忧虑的?不如索性前往追随,就没有过错了。心志乱了,所以号笑夹杂;《小象传》点出「其志乱也」,正说明相应的道理本身并没有乱。

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象曰:引吉无咎,中未变也。柔顺中正,上应九五阳刚中正之君,本无可疑者也。乃初六与六三皆往萃于九四,我居二者之间,设不自引而出,何以取信于九五乎。苟引出而得其信,则不必用大牲,而用禴亦利矣。舍二阴而独从所应,故如用禴,其物甚薄。但由二有中德,故不变所守以随两阴耳。

六二爻辞说:牵引着上进则吉,没有过错;心存诚信,就是用最简薄的禴祭也有利。《小象传》说:牵引上进而得吉无过,是因为它居中的操守没有改变。——智旭解说:六二柔顺而居中得正,上与九五这位阳刚中正的君主相应,本来没有什么可疑;无奈初六和六三都跑去聚附九四,我夹在这两个阴爻中间,若不把自己牵引出来,怎么取信于九五呢?只要抽身出来而得到九五的信任,那就不必用牛羊大牲,用禴这种最简薄的祭礼也一样有利。舍开两个阴爻而独自追随自己的正应,所以就像用禴祭,供物极其单薄。这全靠六二有居中的德行,所以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去随顺那两个阴爻。

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象曰:往无咎,上巽也。上无应与,志欲萃而无从,故嗟如而无所利。然当萃之时,往从九四,亦可无咎,但非正应故得小吝,而九四则巽以受之矣。九四:大吉无咎。象曰:大吉无咎,位不当也。当萃之时,初六应之,六三归之,不几以臣拟君乎,故必大吉乃得无咎,如伊尹周公之终尽臣道可也。

六三爻辞说:想聚合却只能叹息,没有什么利益;前往没有过错,只是稍有羞吝。《小象传》说:前往没有过错,是因为上面的九四能柔顺容纳。——智旭解说:六三上面没有相应的爻,一心想聚合却无处可去,所以只是叹息而无所得利。然而正当聚合之时,前往追随九四,也可以没有过错;只因九四并不是它的正应,所以稍有羞吝,而九四则会柔顺地接纳它。九四爻辞说:大吉才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大吉无过错,是因为它所居的位置不当。——正当聚合之时,初六与它相应,六三又归附它,这不就近乎以臣子的身分比拟君主了吗?所以必须做到大吉,才谈得上没有过错,像伊尹辅佐商汤、周公辅佐成王那样始终尽足臣子的本分才行。

九五: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阳刚中正,以天位而受萃者也。然惟二实应之,上实附之,而初与三已萃于九四矣,仅可无咎。若能忘吾位以任九四,听彼二阴之匪孚我,而元萃于四者永贞弗改,则九四既为吾臣,二阴何一非吾民也,故得悔亡。设但恃其位以为萃,则志未光矣。上六:赍咨涕洟,无咎。象曰:赍咨涕洟,未安上也。以阴居阴而在上位,心不自安,故赍咨涕洟,以附悦于九五,得无咎也。

九五爻辞说:聚合而有其位,没有过错;有人不来诚信归附,只要长久守持大善之正,悔恨就消失。《小象传》说:聚合而有其位,是说心志还不够光大。——智旭解说:九五阳刚中正,以天子之位承受众人的聚附。可是真心与它相应的只有六二,真心依附它的只有上六,初六和六三早已聚到九四那里去了,所以它仅仅能做到无过错。假如它能忘掉自己的尊位而放手任用九四,听凭那两个阴爻不来归附我,而那位大大受人聚附的九四长久守正不改,那么九四既然是我的臣子,那两个阴爻又哪一个不是我的百姓呢?所以悔恨消失。若只倚仗自己的高位来求人聚附,那心志就不光大了。上六爻辞说:叹息流泪涕泗交下,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叹息涕泣,是因为处在最上位而心里不安。——上六以阴爻居阴位而又在一卦的最上头,心中自感不安,所以叹息涕泣,转而依附取悦于九五,因此得以没有过错。

升卦

(巽下 坤上)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气聚而上升,如木之升于地,元亨可知也。巽顺非果于有为者,故劝以用见大人勿恤。万物齐乎巽,而相见乎离,故南征则吉,欲其向明以行志也。

(下卦巽、上卦坤)升卦的卦辞说:大为亨通;用它去见有德位的大人,不必忧虑;向南方进发则吉。——智旭解说:上一卦讲聚合,气一聚合就往上升,好比树木从地里长上来,大为亨通是不言而喻的。不过巽的性情柔顺,不是那种果决敢作敢为的,所以卦辞勉励它去见大人而不必顾虑。《说卦传》说万物在巽的时节里整齐,在离的时节里相见;南方属离,所以向南进发就吉——意思是要它朝着光明的方向去实现志向。

彖曰:柔以时升,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南征吉,志行也。巽木本柔,故必以时而升。木之升固必藉土,土亦以生木为功。今九二刚中而应六五,盖不惟木之志,亦是土之志也。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道体本无大小,而君子之积德也,顺而致之,必由小以高大。譬如合抱之木始于微芒,但不可(片*戈)伐,亦不可助长耳。

《彖传》说:柔顺者按着时节向上生长,下卦巽而上卦顺,九二阳刚居中而与六五相应,所以大为亨通。用它去见大人不必忧虑,是因为有喜庆;向南进发则吉,是因为志向得以推行。——智旭解说:巽所象的树木本性柔弱,所以必须顺着时节慢慢长上去。树木上长固然要凭借土壤,土壤也以能生长树木为它的功用。如今九二阳刚居中而与六五相应,可见向上生长这件事不只是木的心志,同样也是土的心志。《大象传》说:地里长出树木,这就是升卦;君子取法于此,顺着本性培养德行,把细小的一点一点积累成高大。——智旭解说:道体本身并没有大小之别,可是君子积累德行,总要顺着次第去成就它,必定由小而渐渐高大。就像合抱的大树也是从一点细芽长起来的;只是既不可以拿刀斧去砍伐它,也不可以像宋国人揠苗那样去帮它长。(「(片*戈)」是底本用偏旁拼合表示的字,即砍伐之义,今照录原式。)

初六:允升,大吉。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为巽之主,上与二阳合志,故信能升而大吉也。九二:孚乃利用禴,无咎。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升九二之求孚于六五,以各不得其正,非如萃六二之孚于九五也。但萃之六二,以两邻同质而不同志,故中虽未变,而须引吉;今升之九二,以两邻异质而志相合,故不惟无咎,而且有喜。

初六爻辞说:确实能上升,大吉。《小象传》说:确实能升而大吉,是因为与上面心志相合。——智旭解说:初六是下卦巽的主爻,上面与九二、九三两个阳爻心志相合,所以确实能够上升而大吉。九二爻辞说:心存诚信,就是用最简薄的禴祭也有利,没有过错。《小象传》说:九二的诚信,是有喜庆的。——升卦的九二要取信于六五,两爻各自都不当位(阳居阴位、阴居阳位),情形不同于萃卦六二取信于九五那样两边都中正。不过萃卦的六二,左右两个邻爻与它同是阴爻、性质相同而心志不同,所以它虽然居中的操守没变,还得把自己牵引出来才吉;如今升卦的九二,左右两个邻爻与它性质相异而心志相合,所以不但没有过错,而且有喜。

九三:升虚邑。象曰:升虚邑,无所疑也。以坚刚之木,上升于柔顺之土,何疑阻哉。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巽之升也为木,坤之升也为山,而人之升也为亨于天地山川鬼神,其事不同,其所以为顺一也。方木之升于地,人但以为木克土耳,不知木升即是地升,以离地四微,别无木四微故。如太王之去豳而邑于岐,人但以为王弃豳耳,不知邑岐即是邑豳,以非舍豳人而别抚岐人故。

九三爻辞说:像走进一座空城那样毫无阻碍地上升。《小象传》说:升入空城,是因为没有什么可疑虑的。——智旭解说:拿坚硬刚强的木,往柔软顺从的土里上长,有什么可疑虑阻碍的呢?六四爻辞说:君王在岐山举行祭享,吉,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君王祭享于岐山,是顺理而行的事。——就巽来说,上升表现为树木;就坤来说,上升表现为山;就人来说,上升表现为祭享天地山川鬼神。三者的事相不同,而所以为「顺」则是一样的。当树木从地里长上来时,人们只当是木克土罢了,却不知道木的上升就是地的上升——因为离开地的地水火风「四微」(构成色法的极微成分),并没有另外一套属于木的四微。就像周太王离开豳地而在岐山下建邑,人们只当是太王抛弃了豳,却不知道在岐建邑就等于在豳建邑——因为他并不是丢下豳地的人民,另去安抚岐山的人民。

六五:贞吉升阶。象曰:贞吉升阶,大得志也。朝有君子,则圣王之志得,犹地有乔木,则成园苑,故地未有不以升木为志者也。九二刚中而五应之,此明与以可升之道,犹圣王之设阶以升君子。但恐其以阴居阳,不能鉴九二之孚,故特以贞诫之,欲其贞于九二也。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象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升至于冥,可以息矣,而有不息之贞,则宜冥而益升,此所谓天爵也。修其天爵,则匹夫不为贫贱,而不富可消矣。

六五爻辞说:守正则吉,沿着台阶上升。《小象传》说:守正得吉、沿阶上升,是大大地实现了心志。——智旭解说:朝廷上有君子,圣王的心志就满足了,好比地上长着高大的树木就成了园林,所以大地没有不把「让树长上来」当作自己心志的。九二阳刚居中而六五与它相应,这是明明白白给它一条可以上升的路,好比圣王专设台阶让君子拾级而上。只怕六五以阴爻居阳位,看不清九二那份诚信,所以特意用一个「贞」字告诫它,要它专一地信守九二。上六爻辞说:在昏冥中还往上升,宜于守住那永不止息的正道。《小象传》说:昏冥中上升而居最上位,是在消减而不能富足了。——上升到了昏冥不明的地步,本该停下来了;可是若有一种永不止息的正道在,那就该越是昏冥越要往上升。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天爵」(上天赋予的爵位,即仁义忠信)。一个人修养他的天爵,那么即使是匹夫也不算贫贱,「不富」的缺憾自然就消解了。

困卦

(坎下 兑上)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升而不已必困,此盈虚消息之常也。困心衡虑,实所以致亨。然不以正道持之,不以大人处之,何能吉无咎哉。设无躬行实德,而但有空言,决不足以取信矣。

(下卦坎、上卦兑)困卦的卦辞说:亨通,守正;有德位的大人得吉,没有过错;空口说话不能取信于人。——智旭解说:上一卦讲上升,一味往上升而不停止,必定走到困窘,这是盈满、虚亏、消退、生长的常理。《孟子》说「困于心,衡于虑」,心被困住、思虑被阻塞,恰恰正是招致亨通的途径。然而若不以正道守持它,不以大人的气度对待它,怎能得吉而无过错?假使没有亲身实践的真实德行,只有一番空话,那是决计不足以取信于人的。

彖曰:困,刚掩也。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惟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坎刚在下,而为兑柔所掩,刚既被掩,水漏泽枯,困之象也。处险而说,素患难行乎患难,遁世无闷,不改其乐,非君子其孰能之。九二九五,皆以刚而得中,此大人之贞,吉之道也。苟不守此贞,而徒尚口,适足以取穷而已矣。

《彖传》说:困卦是阳刚被阴柔遮掩。身处险境而仍能喜悦,困窘之中不失其亨通,这大概只有君子做得到吧。守正而大人得吉,是因为九二、九五阳刚居中。空话不能取信,是因为一味逞口舌就要走到尽头。——智旭解说:下卦坎的阳刚在下面,被上卦兑的阴柔遮掩住;阳刚既被遮掩,水就漏光、泽就枯干,这正是困的形象。身处险境而心里仍喜悦,正是《中庸》所说「素患难行乎患难」,是《系辞传》所说「遁世无闷」,也是孔子称赞颜回「不改其乐」——不是君子,谁能做到?九二和九五都以阳刚而居上下卦的中位,这就是大人所守的正,也就是得吉之道。假如不守这份正,只知逞口舌之能,那恰好只能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

象曰: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水在泽下,泽中无水,枯槁穷困,此已定之命也,君子致之而已,岂容作意而不顺受。刚中故处险能说,此在我之志也,君子则心遂之,岂因颠沛而或稍违。

《大象传》说:泽里没有水,这就是困卦;君子取法于此,舍出性命去实现志向。——智旭解说:水漏到泽的下面去了,泽中没有水,一片枯槁穷困,这是既定的命运,君子只是把它交付出去、坦然承当罢了,哪能起个念头去抗拒而不顺受?而阳刚居中,所以身在险中仍能喜悦,这是在我自己的志向,君子就一心把它贯彻到底,哪会因为颠沛流离就稍稍违背。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六爻皆处困者也,惟刚中大人能不失其所亨。初六居下,臀之象也,上应九四之株木,正当困时,不能相庇;而阴居险初,则如入于幽谷,三岁不能相见矣。

初六爻辞说:臀部被光秃的树桩硌得难受,退入幽深的山谷,三年不能与人相见。《小象传》说:退入幽谷,是因为幽暗而不明。——智旭解说:六爻都身处困境,只有阳刚居中的大人才能不失其亨通。初六居于全卦最下,是臀部的形象;它上面所应的九四就是那光秃的树桩,正当困窘之时,九四自顾不暇,庇护不了它。加上它以阴爻居于坎险的最初一位,就像退入幽深的山谷,三年之久都见不着人。

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亨祀,征凶,无咎。象曰:困于酒食,中有庆也。当困之时,能以刚中自养,故名困于酒食。九五阳刚中正之君,必将以朱绂锡我,使我同济时困;我但当默然以诚应之,如亨祀然,若遽往则必有凶,而志在救时,仍无咎也。中有庆,即是贞大人吉。此如伊尹就汤。绂,蔽膝也。

九二爻辞说:困在酒食之中,朱红的蔽膝正要送来;宜于举行祭享,急着前往则凶,但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困于酒食,是因为居中而有喜庆。——智旭解说:正当困窘之时,九二能以阳刚居中的德行自我涵养,所以叫作「困于酒食」——被酒食一类的供养困住。九五那位阳刚中正的君主,必定要把朱红蔽膝赐给我,让我一同救济时局的困厄;我只该默默地以诚意回应,像举行祭享那样恭敬,若急急忙忙就跑去,必定有凶。不过我的心志在于挽救时局,所以仍旧没有过错。《小象传》说的「中有庆」,就是卦辞说的「贞,大人吉」。这好比伊尹应聘归附商汤。「绂」就是礼服前面的蔽膝。

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象曰: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阴柔不中不正,居于二阳之间,四如石,二如蒺藜。上六不与相应,故入其宫而不见其妻。由无祯祥之德,所以自取其凶。

六三爻辞说:被大石头挡住,坐在蒺藜上,回到家里又见不着妻子,凶。《小象传》说:坐在蒺藜上,是因为它凌驾在阳刚之上;回家见不着妻子,是不吉祥的兆头。——智旭解说:六三以阴柔而既不居中又不当位,夹在九二、九四两个阳爻之间:九四像挡路的大石头,九二像扎人的蒺藜。上六与它同是阴爻,不能相应,所以它回到自己家里也见不着妻子。这全是因为它没有可招吉祥的德行,才自己招来了凶。

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象曰:来徐徐,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夫处困而亨,非刚中者不能也。九四正在困时,犹不能忘情于初六,而来徐徐。既志在初六,岂惟不与九二合德,反困于九二之金车而吝矣。然九二刚中,必能与我同济时困,不因我不当位而遂弃我,故可有终。

九四爻辞说:慢吞吞地走来,被金饰的车子困住,有羞吝,但终究有结果。《小象传》说:慢吞吞地走来,是因为心志在下面;虽然位置不当,却有人相助。——智旭解说:身处困境而仍能亨通,不是阳刚居中的人做不到。九四正当困窘之时,还对下面的初六恋恋不忘,所以走得慢吞吞。它既然把心思放在初六身上,那就不但不能与九二同心同德,反而被九二那辆金车挡住而生羞吝。然而九二阳刚居中,必定肯与我一同救济时局的困厄,不会因为我位置不当就抛弃我,所以终究有个好结果。

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九五阳刚中正,居于尊位,视天下如一身者也。上六困于葛藟,如劓我之鼻;初六困于株木,如刖我之足。我方赖九二同行济困,犹如赤绂,而彼方困于酒食,则是我困于赤绂也。然九二中直,必徐应我而有悦,我当竭诚以感之,如祭祀然,庶可以受福矣。

九五爻辞说:像受了割鼻断足之刑,被朱红蔽膝所困;慢慢地才有喜悦,宜于举行祭祀。《小象传》说:受劓刖之刑,是心志还未得遂;慢慢有喜悦,是因为居中而正直;宜于祭祀,是能承受福泽。——智旭解说:九五阳刚中正,居于尊位,是把天下看成自己一个身体的人。上六被葛藤缠困,就像割了我的鼻子;初六被树桩硌困,就像砍了我的脚。我正指望九二与我同行去救济困厄,那朱红蔽膝就是我要赐给他的信物;可他那边正「困于酒食」而不肯遽然前来,那就等于我被这条赤绂困住了。然而九二居中而正直,必定会慢慢回应我而生欢悦;我该竭尽诚意去感动他,像举行祭祀那样恭敬,这样才可望承受福泽。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象曰:困于葛藟,未当也;动悔有悔,吉行也。处困之极,可以动而行矣。阴柔才弱,疑虑未当,犹牵缠而不自安,惧其动而有悔,而每自退悔也,故圣人直以征吉决之。

上六爻辞说:被葛藤缠困,处在摇晃不安之地;心里说「一动就要后悔」,其实已经有悔了;前往则吉。《小象传》说:被葛藤缠困,是因为处置不当;说动就有悔而果然生悔,往前走反倒是吉的行动。——智旭解说:上六处在困境的顶点,本来可以动身前行了。无奈它阴柔而才力薄弱,疑虑不得其当,还被葛藤似的牵缠弄得心里不安,怕一动就要后悔,于是每每自己先退缩懊悔。所以圣人干脆用「征吉」两个字替它作了决断。

井卦

(巽下 坎上)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夫井者,居其所而迁者也。知井之居所而迁,则知困之穷而通矣,故次困而明井。邑可改,井不可改;可改则有丧有得,既不可改,何丧何得。食水者往,未食者来,人有往来,井何往来。下瓶将及于水曰汔至,得水收绳未尽曰未繘井;繘井则有功,未繘羸其瓶则凶。此皆人之得丧,非井之得丧也。知井无得丧,则知性德六而常即;知人有得丧,则知修德即而常六。故曰井德之地也,又曰井以辩义。

(下卦巽、上卦坎)井卦的卦辞说:城邑可以迁改,水井不能迁改;井水不会减少也不会增多;来来往往的人都到井上取水。水快打上来了,绳子却还没有收完,把瓶子碰破了,凶。——智旭解说:井这个东西,是《系辞传》所说「居其所而迁」的——自己待在原地不动,功用却输送到四处。懂得井守在原处而功用能迁移,也就懂得困卦为什么穷极反而通达,所以井卦紧接在困卦之后。城邑可以改,井不可以改;可以改的才谈得上有失有得,既然不可以改,还有什么失什么得?喝过水的人走了,没喝过的人又来,来来往往的是人,井哪里有什么来往?把瓶子放下去快挨着水面叫「汔至」,水已打着而绳子还没收完叫「未繘井」;绳子收完了才算有功,没收完就把瓶子碰破了就凶。这些都是人的得失,不是井的得失。——他随即以佛法点出:知道井本身无得无失,就知道本具的「性德」虽历「六即」(理即、名字即、观行即、相似即、分证即、究竟即六个阶位)而当下即是;知道人有得有失,就知道后天的「修德」虽当下即是而六个阶位宛然。所以《系辞传》说「井,德之地也」,又说「井以辩义」。

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水轮含地,故凿地者无不得水,喻如来藏性具一切阴界入等,故观阴界入者无不得悟藏性,但贵以妙止观力深入而显发之。藏性一显,自养养他更无穷尽也。困之贞大人吉,曰以刚中;今改邑不改井,亦曰乃以刚中。困似专指修德,其实发明全修在性;今似专指性德,其实要人全性起修。故随明未有功而羸瓶则凶,其重修德甚矣。

《彖传》说:木桶顺着入水而把水提上来,这就是井。井养育众人而不会穷尽。城邑可改而井不可改,是因为九二、九五阳刚居中;水快上来而绳未收完,是还没有成功;把瓶子碰破,所以凶。——智旭解说:佛教说大地之下有水轮托着,所以凿地没有凿不出水来的;这比喻「如来藏」(众生本具的佛性宝藏)本性中具足一切五阴、十八界、十二入等世间法,所以观察五阴十八界十二入的人没有不能悟入藏性的,可贵的只在用微妙的止观之力深入进去把它显发出来。藏性一经显发,自己受用、也养育他人,更无穷尽。困卦说「贞,大人吉」,《彖传》解作「以刚中」;这里说「改邑不改井」,《彖传》也解作「乃以刚中」。困卦看似专讲修德,其实是要发明全部修行都本于心性;井卦看似专讲性德,其实是要人依着全部心性去起修。所以《彖传》紧接着又说绳未收完就没有功、瓶子碰破就凶——可见它对修德看得多么重。

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夫担水惠人,则所及者寡;凿井任伋,则所润者多。担水者有作善,凿井者无作善也。君子之慰劳于民也,则劝其交相为养焉,故养而不穷矣。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象曰: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井之六爻,三阴为井,三阳为泉。初居最下,故象如泥,不惟人不食之,禽亦不顾之矣,理即佛也。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象曰:井谷射鲋,无与也。在下之中,故为井谷;有泉可以射鲋,而上无应与,如瓮既敝漏,不能相伋也。鱼之至小者名鲋,盖指初六。此是名字即佛,薄有闻熏,未成法器。

《大象传》说:木桶上头有水,这就是井卦;君子取法于此,慰劳百姓并勉励他们互相帮助。——智旭解说:挑水去周济人,所能惠及的有限;凿一口井任人汲取,所能滋润的就多了。挑水送人属于有造作的善,凿井任人自取则是无造作的善。君子慰劳百姓,是勉励他们彼此供养、互相扶持,所以养育之功才没有穷尽。(底本「任伋」的「伋」当即「汲」字,今照录。)初六爻辞说:井底一片淤泥不能饮用,废弃的旧井连禽鸟也不来。《小象传》说:井泥不能饮用,是因为它在最下面;旧井无禽鸟,是因为被时人抛弃了。——智旭解说:井卦六爻,三个阴爻代表井体,三个阳爻代表泉水。初六居于最下,所以取象为淤泥,不但人不喝它,连禽鸟也不理睬。——他随即配以天台「六即」的第一位:这相当于「理即佛」,即众生虽本具佛性、在理上就是佛,却还全无修行可言。九二爻辞说:井底的小穴里只能射到小鱼,汲水的瓮又破漏了。《小象传》说:井谷射鲋,是因为上面没有相应的爻。——九二处在下卦的中位,所以叫「井谷」;虽有泉水可以射到小鱼,可是上面没有相应的爻,就像瓮已经破漏,汲不上水来。最小的鱼叫「鲋」,这里指初六。这相当于「名字即佛」,只是稍稍听闻过佛法名相、有一点熏习,还没有成为盛法的器皿。

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象曰: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以阳居阳,其泉洁矣,犹居下卦,不为人食,是可恻也。上六应之,故可用汲。盖王既明而用贤,则贤者之福非止独受而已。此是观行即佛,圆伏五住故井渫,未证理水故不食,宜求诸佛加被,则可自利利他也。

九三爻辞说:井已淘洗干净却没人来喝,使我心里难过;这井是可以汲用的。君王若圣明,大家都能同受其福。《小象传》说:井已淘净而无人喝,是行路的人都为之难过;祈求君王圣明,是为了同受福泽。——智旭解说:九三以阳爻居阳位,泉水已经洁净;无奈还在下卦,不被人取用,这确实叫人难过。好在上六与它相应,所以「可用汲」。君王既圣明而任用贤才,那么贤者的福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独享了。——他随即配以天台第三个阶位:这相当于「观行即佛」,已能圆满伏住「五住烦恼」(见惑一住与思惑三住,再加无明住地),所以说井已淘净;但还没有亲证中道理体那一泓真水,所以说「不食」;此时正该祈求诸佛加被护念,才能自利兼利他人。

六四:井甃,无咎。象曰:井甃无咎,修井也。甃者,以瓦石包砌其傍,所以御污而洁泉者也,故曰修井。此是相似即佛,从思慧入修慧,御二边之污,而洁中道之泉。九五:井冽寒泉食。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阳刚中正,泉之至洁而泠然者也,功及于物,故得食之。此是分证即佛,中道理水,自利利也。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以阴居上,如井之收。收,即井栏。常露之而勿幕,众皆汲之,而所养无穷矣。此是究竟即佛,功德满足,尽未来际恒润众生。

六四爻辞说:用砖石砌好井壁,没有过错。《小象传》说:砌井壁而无过错,是在修整这口井。——智旭解说:所谓「甃」,就是用瓦石把井的四壁包砌起来,用来挡住污秽、保持泉水洁净,所以《小象传》说是「修井」。这相当于天台的「相似即佛」,从思所成慧进入修所成慧,挡住「空」「有」两边的污染,保住中道那一泓清泉。九五爻辞说:井水清澈,是可以饮用的寒泉。《小象传》说:寒泉可饮,是因为九五居中得正。——九五阳刚而中正,是泉水中最洁净、最清冽的,功用已经及于外物,所以人们得以饮用。这相当于「分证即佛」,已分分证得中道理体这一泓真水,能够自利并利益他人。(底本「自利利也」下疑脱一「他」字,今照录不补。)上六爻辞说:井口的栏圈不要盖上,心存诚信,大吉。《小象传》说:大吉而居于最上,是大功告成。——智旭解说:上六以阴爻居于全卦最上,就像井口的收束处。「收」就是井栏。让它常常敞着而不加盖,众人都来汲取,所养育的就无穷无尽了。——配以最后一个阶位:这相当于「究竟即佛」,功德圆满具足,尽未来际恒常滋润众生。

革卦

(离下 兑上)革:已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夫邑改而井不改者,言其处也。井旧则无禽而泥,可弗革乎。学者以变化气质为先,犹火之锻金也。方其煆也,金必苦之;既煆成器,而后信火之功也。此革之道,即乾坤之道,大亨以正者也。未信故有悔,已孚则悔亡矣。

(下卦离、上卦兑)革卦的卦辞说:变革之后过些日子才被信从;大为亨通,宜于守正,悔恨消失。——智旭解说:上一卦说城邑可改而井不可改,那是就井所处的位置说的;可井一旦陈旧,就淤成泥、连禽鸟都不来,难道能不加以变革吗?做学问的人以变化自己的气质为第一要务,那就好比用火锻炼金属:正在锻烧的时候,金属必定觉得难受;等到锻成了器皿,这才信服火的功劳。这条变革之道,就是乾坤的大道,也就是《彖传》所说的「大亨以正」。人家还没信服,所以有悔;一旦信从,悔恨就消失了。

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已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革而信之,明未革则人不信也;革而当,乃使人信,其悔乃亡,明不当则悔不亡也。须如天地之革时,汤武之革命,方可取信于人耳。革何容易。

《彖传》说:革卦是水与火互相熄灭,又像两个女儿同住一家而心志合不来,所以叫作革。过些日子才被信从,是变革之后人们才信它。下离文明而上兑喜悦,大为亨通而又守正;变革得恰当,悔恨才消失。天地一变革而四季形成,商汤、周武革除旧命,上顺天意而下应人心。革这一时机,真是大啊。——智旭解说:「革而信之」,是点明还没变革时人们并不相信;「革而当,其悔乃亡」,是说变革得恰当才能让人信服、悔恨才消失,也就点明变革得不恰当悔恨是不会消失的。必须像天地变革出四时那样、像汤武革命那样,才谈得上取信于人。变革哪里是容易的事。

象曰: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时无实法,依于色心分位假立。心无形像,依色表见。色有共相及不共相,共相之在上者为日月星(宿百+西@人),因日月星(宿百+西@人)周行于天,据其所历之度,以明春夏秋冬之时。春则万物皆春,乃至冬则万物皆冬,故知时惟心现,无在而无所不在。犹如火性无我,亦无在而无所不在,虽泽中亦自有之。彼大海中火光常起,即其验也。

《大象传》说:泽水之中有火,这就是革卦;君子取法于此,修治历法以明确时节。——智旭这里完全用佛法的名相来讲:「时间」并没有独立自存的实体,它只是依着色法与心法变迁的分位而假立出来的名目。心没有形象,要靠色法才显现出来;色法又分「共相」(众生共同感知的)与「不共相」(各人独有的),共相中在上方的就是日月星宿。因为日月星宿在天上周而复始地运行,人们依据它们所经历的度数,才标明春夏秋冬的时节。春天来了万物都是春意,直到冬天来了万物都是冬象,可见「时间」只是心所显现,说它不在任何一处也可以,说它无处不在也可以。这就像火的体性本无自我实体,也是不在一处而又无处不在,即使在泽水之中也自有火性——大海里常常涌起火光,就是它的验证。(底本以偏旁拼合表示「宿」字,今照录原式。)

初九:巩用黄牛之革。象曰: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离为能革,兑为所革,而初九居下,上无应与,此不可以有为者也,但用黄牛之革以自巩固可耳。六二:已日乃革之,征吉无咎。象曰:已日革之,行有嘉也。阴柔中正,为离之主,得革物之全能者也。革必已日乃孚,而上应九五,是其嘉配,故征吉而无咎。

初九爻辞说:用黄牛皮牢牢捆住。《小象传》说:用黄牛皮捆缚,是说还不可以有所作为。——智旭解说:下卦离是能变革的一方,上卦兑是被变革的一方;而初九居于最下,上面又没有相应的爻,这正是不可以有所作为的处境,只能用黄牛皮把自己牢牢捆缚住、稳住阵脚罢了。六二爻辞说:过些日子才去变革它,前往则吉,没有过错。《小象传》说:过些日子才变革,行动会有美好的结果。——六二以阴柔而居中得正,又是下卦离的主爻,是完全具备变革能力的一爻。变革必须过些日子才被信从,而它上面与九五相应,那正是它的佳偶良配,所以前往则吉而没有过错。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过刚不中,而应上六。上六阴柔得正,乃君子而如文豹者也,何容更以刚燥革之。征则必凶,虽得其贞,亦仍危厉;但可自革以相顺从,其言至于三就,庶亦可以取信也。

九三爻辞说:前往则凶,就是守正也有危厉;变革的议论反复推求了三次,才有诚信。《小象传》说:变革的议论已三次成就,还要往哪里去呢。——智旭解说:九三过于刚强而又不居中,与上六相应。上六以阴柔而当位得正,正是那种像文豹一样有斑斓文采的君子,哪容得九三再用刚躁的手段去变革它?前往必定招凶,即使守着正道,也仍旧危险。它只能先变革自己,转而顺从对方;把话反复推求到三次都妥当了,才差不多可以取信于人。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兑金之质,本待煆以成器,而九四无应于下,则无肯成我者,悔可知也。但刚而不过,又附近于离体之上,其志可信,故悔亡而有孚,可以改其所秉之定命,而日进于自利利他之域矣。

九四爻辞说:悔恨消失;心存诚信而改变旧命则吉。《小象传》说:改命而得吉,是因为它的心志可信。——智旭解说:上卦兑属金,本要靠火锻烧才能成器;可九四在下面没有相应的爻,也就没有人肯来成就我,有悔是可想而知的。好在它以阳爻居阴位,刚而不过分,又紧挨在下卦离火之上,它的心志是可以信任的,所以悔恨消失而有诚信,能够改变自己原来禀受的定命,一天天进入自利兼利他的境地。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以阳刚中正之大人,又得六二阴柔中正之应以辅助之,故如虎之神变,炳乎有文,不待占而足以取信于天下也。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象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豹亦生而有文者也,但待时而变现耳。九三刚燥小人,既见其变,亦革言三就以相顺从,然仅革面,未始革心,君子正不必深求也。若欲令心革而往征之,未免得凶,惟居贞以默化之则吉。

九五爻辞说:大人像老虎换毛那样焕然一新,不必占卜就已有诚信。《小象传》说:大人虎变,是他的文采光明显耀。——智旭解说:九五是阳刚中正的大人,又得六二阴柔中正的一爻与它相应作辅佐,所以像老虎换毛那样神妙地变化,斑纹灿然,用不着占卜就足以取信于天下。上六爻辞说:君子像豹子换毛那样文采焕发,小人只在表面上改换面孔;前往则凶,安居守正则吉。《小象传》说:君子豹变,是他的文采茂密;小人改换面孔,是柔顺地服从君上。——豹子也是生来就有花纹的,只等时节到了显现出来罢了。九三那个刚躁的小人,眼见上六变了,也把变革的话反复推求三次来表示顺从;然而他只改了面孔,并没有改心,君子本不必深责。若一定要逼他改心而兴师前往,难免招凶;只有安居守正、默默感化他,才吉。

鼎卦

(巽下 离上)鼎:元吉亨。革物者莫若鼎,此陶贤铸圣、烹佛炼祖之器也,安得不元吉而亨哉。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初阴为足,二三四阳为腹,五阴为耳,上阳为铉,非鼎象乎;以木巽火而亨饪,非鼎用乎。勿谓鼎之道小,圣人亨以享上帝,亦此鼎耳;即大亨以养天下圣贤,亦此鼎耳。何必离事别求理哉。且以卦德言之,内则巽顺,外则离而耳目聪明;六五以柔为离之主,进而上行,得中位而应九二之刚。此岂非圣贤佛祖自陶自铸、自烹自炼之道,其元亨也宜矣。

(下卦巽、上卦离)鼎卦的卦辞说:大吉,亨通。——智旭解说:能变革万物的没有比鼎更彻底的,这是陶铸贤人圣人、烹炼佛祖的一件器具,怎么会不大吉而亨通呢?《彖传》说:鼎,是取象于器物。把木柴送进火里,就是烹煮。圣人烹煮来祭享上帝,又大规模烹煮来供养圣贤。下卦巽顺,上卦离明而耳聪目明;柔爻上行,居中而与刚爻相应,所以大为亨通。——他接着解说卦象:初爻是阴,像鼎足;二、三、四爻是阳,像鼎腹;第五爻是阴,像鼎耳;上爻是阳,像贯耳的鼎扛——这不正是鼎的形象吗?把木柴送进火里来烹煮,这不正是鼎的用途吗?不要以为鼎道很小:圣人烹煮以祭享上帝,用的也就是这个鼎;大规模烹煮以供养天下圣贤,用的还是这个鼎。何必离开具体事相另去寻求什么理呢?再就卦德说,里面是巽的柔顺,外面是离的光明而耳聪目明;六五以柔爻做了上卦离的主爻,上行而居中位,又与九二的阳刚相应。这岂不正是圣贤佛祖自己陶铸自己、自己烹炼自己的道路?它「元亨」是理所当然的。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鼎者,国之重宝,君位之所寄也。得其道以正其位,则命可凝;德不称位,则命去而鼎随去矣。约象明之:德如木,命如火,有木则有火,木尽则火亡;有德以正其位则命凝,德亡则命亡,故曰惟命不于常也。

《大象传》说:木上有火,这就是鼎卦;君子取法于此,端正自己的名位而凝聚天命。——智旭解说:鼎是一国的重宝,君位就寄托在它身上。得着正道来端正自己的名位,天命就凝聚得住;德行配不上名位,天命就走了,鼎也跟着走了。就卦象来说明:德好比木柴,命好比火焰;有木柴才有火,木柴烧完火就灭。有德行来端正名位,天命就凝聚;德行没有了,天命也就没有了,所以《尚书》说「惟命不于常」——天命不是固定不变地归于某一家的。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象曰: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初为鼎趾,应四故颠。然及其未烹物而颠之,旧积否恶从此可出矣。颠趾如得妾,出否如得子,母以子贵。因其子而知得妾之未悖,因出否而知颠趾之有功也。

初六爻辞说:鼎翻倒了脚,正好倒出里面的秽物;娶了妾而因她生的儿子得贵,没有过错。《小象传》说:鼎足翻倒,并不违背常理;有利于倒出秽物,是因为随从尊贵者。——智旭解说:初六是鼎足,因为与九四相应而被牵得翻了过来。然而趁着还没有烹煮东西就把它翻过来,旧日积下的秽恶正好从此倒出去。翻倒鼎足好比娶妾,倒出秽物好比生子,做母亲的因儿子而尊贵。由所生的儿子,才知道娶妾这件事并不违礼;由倒出了秽物,才知道翻倒鼎足原是有功的。

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象曰: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二当鼎腹之下分,阳刚故为有实,上应黄耳金铉之六五,能护守之。初虽颠趾而有疾,终不害及我也。然在二,则宜慎所之矣。

九二爻辞说:鼎里有实物;我的对头有病痛,靠近不了我,吉。《小象传》说:鼎中有实物,要谨慎自己所往;我的对头有病痛,终究没有过失。——智旭解说:九二当着鼎腹的下段,以阳爻为刚实,所以说「有实」;它上面与六五这个黄耳金铉相应,六五能护持守卫它。初六虽然翻了鼎足、带着病痛,终究伤害不到我。不过站在九二的位置上,对自己要往哪里去还是应当谨慎。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象曰:鼎耳革,失其义也。三当鼎腹之中分,其实腴美,有雉膏可食矣,上无应与,如鼎方革耳而不可行者焉。赖六五柔中之黄耳,贯上九刚而不过之玉铉,方将举二以及三,如阴阳之和而得雨,则可以亏悔而终吉矣。怀道而不思致用,故失其义,犹所云不仕无义,激之使及时行道也。

九三爻辞说:鼎耳变了样,抬不动,肥美的野鸡肉吃不上;等到下雨,悔恨就减少,最后得吉。《小象传》说:鼎耳变样,是失掉了应有的义。——智旭解说:九三当着鼎腹的中段,里面盛的东西最肥美,本有野鸡肉可吃了;无奈上面没有相应的爻,就像鼎耳正在变样、扛不起来一样。好在有六五那柔顺居中的黄耳,贯上上九那刚而不过的玉扛,正要把九二连带九三一齐抬举起来,就像阴阳调和而降下雨来,于是悔恨减少而终于得吉。怀抱着道却不想着拿出来致用,所以说「失其义」,正如《论语》所说「不仕无义」——这是激励九三及时把道行出来。

九四:鼎折足,覆公(攸-文+束),其形渥,凶。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四当鼎腹之上分,其实既满,而下应初六,则不胜其重,足云折矣,形貌能无赧汗乎。始也不自知其德薄,知小力小,妄据尊位,而谋大任重;今一旦不胜其任,此其所自信者为如何也。

九四爻辞说:鼎折断了脚,打翻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满污渍,凶。《小象传》说:打翻了王公的美食,他先前的自信又算什么呢。——智旭解说:九四当着鼎腹的上段,里面已经装满,却向下与柔弱的初六相应,就承受不住这份重量,鼎足自然要折断了,面容还能不羞得冒汗吗?当初他不知道自己德行浅薄、见识小、力量小,却胡乱占据尊位,谋划大事、担当重任;如今一旦担不起来,他先前那份自信又成了什么?(爻辞的「餗」字,底本以偏旁拼合的方式写作「(攸-文+束)」,指鼎中的食物,今照录原式。)

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象曰:鼎黄耳,中以为实也。五为鼎耳,而有中德,故其色黄;以虚受实,故为金铉,铉即指上九也。以铉贯耳,以耳举鼎,尽天下圣贤而养之,岂非圣人大亨之正道乎。然六五自本无实,特下应九二之刚中以之为实,即以此而养天下,所谓为天下得人者耳。

六五爻辞说:鼎配着黄色的耳、金属的扛,宜于守正。《小象传》说:鼎的黄耳,是以居中之德作为它的实质。——智旭解说:第五爻是鼎耳,又具有居中之德,所以取黄色(五色中居中的颜色);它以虚空的耳孔来承受坚实的扛,所以说「金铉」,「铉」指的就是上九。用扛贯进耳孔,用耳孔把整个鼎抬起来,把天下的圣贤全都供养起来——这岂不正是圣人「大亨以养圣贤」的正道?不过六五本身是阴爻,原无实质,只是向下与九二的阳刚居中相应,把九二当作自己的实质;就凭这一点来养育天下,也就是《孟子》所说「为天下得人」罢了。

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象曰:玉铉在上,刚柔接也。上为鼎铉,自六五观之,则如金之刚;自其刚而不过之德言之,则如玉之润矣。金遇猛火则镕,玉非火所能坏,以此举鼎,故大吉无不利也。

上九爻辞说:鼎配着玉制的扛,大吉,无所不利。《小象传》说:玉扛在上,是刚与柔相接。——智旭解说:上爻是鼎扛。从六五那边看过去,它像金属一样刚硬;若就它刚而不过分的德性来说,又像玉一样温润。金子碰上猛火就熔化,玉却不是火所能损坏的;用这样一根玉扛去抬鼎,所以大吉而无所不利。

震卦

(震下 震上)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主重器者莫若长子,长子未有不奋动以出者也,故震则必亨。然其亨也,必有道以致之。方其初动而来,虩虩乎如蝇虎之周环顾虑,仍不失其和,而笑言哑哑。夫惟存于己者既严且和,以此守重器而为祭主,纵遇震惊百里之大变,能不丧其匕鬯矣。佛法释者:一念初动,即以四性四运而推简之,名为虩虩;知其无性无生,名为笑言哑哑;烦恼业境种种魔事横发,名为震惊百里;不失定慧方便,名为不丧匕鬯也。

(下卦震、上卦震)震卦的卦辞说:亨通。雷震来时惊惧四顾,随后谈笑自若。雷声惊动百里之遥,而手中的酒勺与香酒并不失落。——智旭解说:主持宗庙重器的人,没有比长子更合适的;长子没有不奋发而出、担当大任的,所以震卦必定亨通。不过它的亨通,必定要有一条路子去达成。当雷震刚刚发动而来的时候,他惊惧四顾,就像蝇虎(一种捕蝇的小蜘蛛)那样周身环视、处处顾虑,可心里仍不失和乐,所以还能谈笑自如。惟其内心存养得既严肃又和平,凭这一点去守护宗庙重器、充当主祭的人,纵然遇上惊动百里的大变故,也能不把手里的酒勺香酒掉落。以下智旭改用佛法会通:当心里一个念头刚动,就用「四性推检」(推求此念是自生、他生、共生还是无因生)与「四运推检」(推求未念、欲念、正念、念已四个阶段)去仔细简别它,这就叫「虩虩」——惊惧四顾般地反覆审察;推检之下明白这一念本无自性、本来无生,心地坦然,这就叫「笑言哑哑」;修行中烦恼现前、宿业境界现前、种种魔事横生,这就叫「震惊百里」;而始终不丢失禅定、智慧与善巧方便,这就叫「不丧匕鬯」。

彖曰:震,亨。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恐惧乃能致福,福不可以幸邀,所谓生于忧患也;哑哑亦非放逸,仍不失其法则也。惟其养之有素如此,故虽当惊远惧迩之变,人皆退避,而偏能出此凝定之神以当之,可以守宗庙社稷而为祭主也。为祭主,即是不丧匕鬯注脚。

《彖传》说:震卦亨通。雷来时惊惧四顾,是因为知恐惧才能招来福;随后谈笑自若,是因为事后仍有法度。雷声惊动百里,是使远处的人震惊、近处的人恐惧。这样的人挺身而出,可以守护宗庙社稷,充当主祭的人。——智旭解说:知道恐惧才能招福,福不是侥幸求得来的,正是孟子所说「生于忧患」;「哑哑」的谈笑也不是放纵松懈,仍旧不失自己的法度。惟其平日涵养得这样有素,所以纵然碰上远惊近惧的大变故,别人都退避三舍,他偏能拿出这一份凝定的精神去承当,因而可以守护宗庙社稷而做主祭的人。「为祭主」三个字,正是卦辞「不丧匕鬯」的注脚。

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君子不忧不惧,岂俟雷洊震而后恐惧修省哉。恐惧修省,正指平日不睹不闻慎独功夫。平日功夫能使善长恶消,犹如洊雷能使阳舒阴散也。惟其恐惧修省惯于平日,故虽遇洊雷,亦复不忧不惧矣。问曰:孔子迅雷风烈必变,复云何通?答曰:此是与天地合德,变则同变,亦非忧惧。

《大象传》说:雷声接连而至,这就是震卦;君子取法于此,心存恐惧而修养省察。——智旭解说:君子本来不忧不惧,哪里要等到雷声连震了才去恐惧修省?这里说的「恐惧修省」,正是指《中庸》所说在人所不见不闻处慎独的平日工夫。平日的工夫能使善念增长、恶念消退,就像连绵的雷能使阳气舒展、阴气消散一样。惟其恐惧修省已成平日的习惯,所以纵然遇上连震的雷,也照旧不忧不惧。有人问:《论语》记孔子遇到迅雷烈风必定改容变色,这又怎么讲得通?回答说:那是与天地合德,天地一变他也随之而变,也并不是忧惧。

初九: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象曰: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六爻皆明恐惧修省之道,而德有优劣,位有当否,故吉凶分焉。初九刚正,为震之主,主器莫若长子,吉可知矣。

初九爻辞说:雷震来时惊惧四顾,随后谈笑自若,吉。《小象传》说:震来惊顾,是知恐惧才能招福;随后谈笑自若,是事后仍有法度。——智旭解说:六爻都在阐明恐惧修省的道理,只是各爻的德行有高下、爻位有当与不当,所以分出吉凶来。初九阳刚而当位得正,又是震卦的主爻,《序卦传》说主持宗庙重器没有比长子更合适的,它的吉就可想而知了。

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象曰:震来厉,乘刚也。六二乘初九之刚,盖严惮切磋之畏友也。藉此深自惕厉,以振刷我阴柔懦弱之习,举吾平日所谓中正纯善多种宝贝尽丧不顾,直跻于乾健高明之九陵,勿更留意求逐。然至于七日,复其故位,则中正纯善之德仍在矣。

六二爻辞说:雷震来时有危厉,估量着要丧失财货,登上九重高丘;不必去追,七天之后自会失而复得。《小象传》说:震来有危厉,是因为它凌乘在阳刚之上。——智旭解说:六二压在初九的阳刚之上,初九对它就像一位令人敬惮、能切磋砥砺的畏友。它借这份压力深深地自我警惕振作,把自己阴柔懦弱的习气刷洗一遍,连平日自以为中正纯善的种种「宝贝」也一概舍弃不顾,径直登上乾德刚健高明的九重高丘,不再留意去追寻那些丢掉的东西。然而到了第七天,它回复原来的位置,那中正纯善的德行仍旧还在。

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象曰:震苏苏,位不当也。三远于初,初之所以惊发我者,苏苏而不切矣。三当自以震行,勿因远于畏友,而缓其恐惧修省之功,则无眚也。九四:震遂泥。象曰:震遂泥,未光也。九四亦震主也,以阳居阴,复陷四阴之间,虽似洊至,遂失其威而入泥,岂能如虩虩哑哑之有光哉。

六三爻辞说:雷震得缓慢无力,在震动中前行就没有灾患。《小象传》说:震得缓慢无力,是因为它的位置不当。——智旭解说:六三离初九较远,初九用来惊醒振发我的力量,到这里已经松缓不切身了。六三应当自己拿出震动的劲头往前走,不要因为离畏友远了就放松恐惧修省的工夫,这样才没有灾患。九四爻辞说:雷震陷进了泥里。《小象传》说:震陷泥中,是因为它还不光大。——九四也是震卦的一个主爻,可是以阳爻居阴位,又陷在四个阴爻中间,虽然像是雷声接连而至,却随即失掉威势而陷入泥淖,哪里比得上初九「虩虩」「哑哑」那样光明?

六五: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象曰: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震六二者惟初九,故但云来厉;震六五者,则初九与九四也,初震既往,四震复来,五得藉此以自惕厉,令所行日进于高明,故曰危行,犹所云邦有道危言危行也。以六居五,不过于柔,又得中道,故其德甚多,而毫无所丧,但有恐惧修省之事耳。

六五爻辞说:雷震往来都有危厉,估量着并无丧失,只是有事要办。《小象传》说:震往来有危厉,是行事高峻不苟;它所办的事守在中道上,所以毫无丧失。——智旭解说:震动六二的只有初九一个,所以爻辞只说「来厉」;震动六五的,则是初九和九四两个,初九的震刚过去,九四的震又来了。六五借着这一往一来自我警惕,使自己的行事一天天走向高明,所以《小象传》说「危行」,就像《论语》说的「邦有道,危言危行」——邦国清明时言论行事都要高峻不苟。它以阴爻居第五位,不至于过分柔弱,又得着中道,所以德行很盛,毫无丧失,只不过多了恐惧修省这件事罢了。

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虽凶无咎,畏邻戒也。初九之刚,固不足以及我;九四震亦遂泥,声已索索无余威矣。而阴柔弱极,方且视矍矍而惶惑无措,以此征往,则中心无主,神已先乱,凶可知也。然震既不及其身,止及其邻,即因震邻而恐惧修省,亦可无咎。但祸未至而先防,乃明哲保身之道,傥与婚媾商之,必反以为迂而有言矣。君子可弗自勉乎。

上六爻辞说:雷声零落将尽,两眼惊惶四顾,前往则凶。震动没有落到自己身上,而落在邻人身上,没有过错;只是姻亲们会有闲话。《小象传》说:雷声零落,是因为还没有得着中道;虽有凶险而能无过错,是因为看见邻人的遭遇而知警戒。——智旭解说:初九的阳刚本来够不着上六;九四的震又陷进泥里,雷声到这里已经零落无余威了。可上六阴柔到了极弱的地步,还两眼惊惶、手足无措;带着这副样子往前走,心中无主,精神先就乱了,凶是可想而知的。不过雷震既然没有落到它自身,只落在邻人身上,它若能因为邻人挨了震而恐惧修省,也可以没有过错。只是祸患还没临头就先防备,这是明哲保身的办法;倘若拿去和姻亲们商量,人家一定嫌它迂阔而说闲话。君子难道可以不自己勉励吗?

艮卦

(艮下 艮上)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夫动与止,虽是相对待法,亦是相连属法,又是无实性法,究竟是无二体法也。不动曰止,不止曰动,此约相对待言也;因动有止,因止有动,此约相连属言也;止其动则为静,止其静则为动,动其止则为动,动其动则为止,此约无实性言也;止即是动,故即寂恒感,动即是止,故即感恒寂,此约无二体言也。知动止无二体者,始可与言止矣。

(下卦艮、上卦艮)艮卦的卦辞说:止在背上,不觉得有自己的身体;走过庭院,也看不见有人,没有过错。——智旭一上来就用佛法的四层看法讲「动」与「止」:动与止虽然是一对相待而立的法,同时也是彼此相连相属的法,又是没有实在自性的法,归根到底更是没有两个体的法。不动叫止、不止叫动,这是就相待而立说的;因为有动才有止、因为有止才有动,这是就相连相属说的;把动止住就成了静,把静止住就成了动,把止再动一下就是动,把动再动一下反成了止,这是就没有实在自性说的;止当下就是动,所以虽寂静而恒常感应,动当下就是止,所以虽感应而恒常寂静,这是就没有两个体说的。懂得动与止并非两个体的人,才够资格跟他谈「止」。

夫人之一身,五官备于面,而五脏司之;五脏居于腹,而一背系之。然玄黄朱紫陈于前,则纷然情起;若陈于背,则浑然罔知,故世人皆以背为止也。然背之止也,纵令五官竞骛于情欲,而仍自寂然;逮情之动也,纵复一背原无所分别,而毕竟随往。故以面从背,则背止而面亦随止;以背从面,则面行而背亦随行。究竟面之与背,元非二体,不可两判。

——他接着从人身讲起:人的一身,眼耳鼻舌等五官都长在脸上,由五脏来主管;五脏安在腹中,全靠一条脊背连系着。可是把黑的黄的红的紫的陈列在面前,人就纷纷起了情念;若把同样的东西陈列在背后,人就浑然不觉。所以世人都拿背当作「止」的象征。然而背这种「止」,就算五官争着奔逐情欲,它照样寂然不动;等到情念一动,虽然背本来不起分别,最后也还是跟着走了。所以让脸去随顺背,背一止住脸也跟着止住;让背去随顺脸,脸一走动背也跟着走动。归根到底,脸与背本来不是两个体,不能划成两截。

今此卦上下皆艮,止而又止,是艮其背者也。艮背何以能无咎哉?是必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斯无咎耳。身本非实,特以情欲锢之,妄见有身。今向静时观察:其中坚者属地,润者属水,暖者属火,动者属风;眼耳鼻舌异其用,四支头足异其名;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毫窍,毕竟以何为身。身既了不可得,即使历涉万变,又岂有人相可得哉,故行其庭而亦不见其人。此则止不碍行,即行恒止,故无咎也。

如今这一卦上下都是艮,止了又止,正是「艮其背」。可是单单止在背上,凭什么就能没有过错呢?那必定要做到「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才谈得上无咎。身体本来不是实有的,只因被情欲锢住了,才妄见有一个身。如今趁静下来的时候仔细观察它:里面坚硬的部分属「地大」,润湿的属「水大」,温暖的属「火大」,动转的属「风大」(地水火风是佛法所说构成色身的四种基本元素);眼、耳、鼻、舌各有各的功用,四肢与头足各有各的名目;三百六十个骨节、八万四千个毛孔——究竟拿哪一样当作那个「身」?身既然遍寻不着、了不可得,那么即使经历千变万化,又哪里还有一个「人」的相可得?所以走过庭院也看不见有人。这样一来,止并不妨碍行,当下就在行之中而恒常是止,所以没有过错。

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止其行而为静,止其止而为动,动静以时,无非妙止,故其道光明也。止非面墙之止,所非处所之所,特以法法本不相知,法法本不相到,犹此卦之上下敌应而不相与,是以觅身了不可得;虽行其庭,而亦了无人相可见,合于光明之道而无过也。

《彖传》说:艮就是止。该止的时候就止,该行的时候就行,动与静都不错过时机,这条道就光明。所谓「艮其止」,是止在它该止的地方。上下卦对应的各爻都是同性相敌,彼此不相亲与,所以说不觉得有自己的身体、走过庭院看不见人,没有过错。——智旭解说:把「行」止住就成了静,把「止」再止住就成了动,动静都合乎时机,无一不是微妙的「止」,所以这条道光明。这里说的「止」,不是面壁枯坐那种死止;说的「所」,也不是某个具体处所。只因一切法本来彼此不相知、一切法本来彼此不相到达,就像这一卦上下敌应而不相亲与一样,所以去找那个「身」了不可得;纵然走过庭院,也全然见不到一个「人」的相——这就合于光明之道而没有过失。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两山并峙,各安其位者也,是故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位位无非法界故也。君子于此非不思也,知离此现前之位,别无一法可得,故思不出其位。不出位而恒思,则非枯槁寂灭;思而不出其位,则非驰逐纷纭。恒思则能尽其位之用,故一切旋乾转坤事业,无不从此法界流;不出则能称其位之量,故一切位天育物功能,无不还归此法界。

《大象传》说:两座山重叠,这就是艮卦;君子取法于此,思虑不越出自己的本位。——智旭解说:两座山并排耸立,各自安于自己的位置,所以草木在上面生长,禽兽在上面栖息,宝藏在里面蕴育——这是因为每一个「位」无一不是「法界」(诸法实相的全体)。君子在这里并不是不思虑,而是知道离开眼前这个当下的本位,另外再没有一法可得,所以思虑不越出本位。不出本位而恒常思虑,就不是枯槁寂灭的死禅;思虑而不越出本位,就不是驰逐外境的纷扰。恒常思虑,才能把这个位的功用发挥尽,所以一切扭转乾坤的事业,没有不从这个法界中流出的;不越出本位,才能与这个位的分量相称,所以一切参赞天地、化育万物的功能,没有不重新归还于这个法界的。

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居艮之下,其位为趾,止之于初,不令汨于所欲往,斯固未失正而无咎矣。然必利于永贞,时止则止,时行则行,乃获敦艮之吉耳。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象曰:不拯其随,未退听也。趾也,腓也,股也,皆随心而为行止者也。然趾无力,不能自专,又正行时趾元自止。今六二其位为腓,而以阴居阴,当艮之时,力能专止而不随心动,故曰不拯其随。此非动静不失其时之道,盖由未肯谦退而听命于天君,故令其心不快。

初六爻辞说:止住脚趾,没有过错,宜于长久守正。《小象传》说:止住脚趾,是还没有失掉正道。——智旭解说:初六居于艮卦最下,位置相当于脚趾;在刚要迈步的时候就止住它,不让它沉溺在想去的地方,这自然是没有失正而无过错。然而还必须长久守正才有利:该止就止,该行就行,最后才能得到上九「敦艮」那样的吉。六二爻辞说:止住小腿肚,不能救助它所随从的部位,心里不痛快。《小象传》说:不能救助所随从的,是因为它没有退让听命。——智旭解说:脚趾、小腿肚、大腿,都是随着心的指挥而行或止的。不过脚趾没有力量,不能自作主张,何况人正走路时脚趾本来也是一步一停。如今六二的位置相当于小腿肚,又以阴爻居阴位,正当艮止之时,它有力量自己一味止住而不跟着心动,所以说「不拯其随」。这并不是「动静不失其时」的正道,而是因为它不肯谦退下来听从心这位「天君」的命令,所以弄得心里不痛快。(底本「趾元自止」的「元」当即「原」字,今照录。)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象曰:艮其限,危薰心也。三位在限,而以刚居刚,为艮之主,则腰臗硬直,不可屈申者也。夫上下本自相联,犹如夤然,今分列而不相系属,其危厉不亦薰心矣乎。

九三爻辞说:止在腰际,撕裂了脊背的夹脊肉,危险熏灼着心。《小象传》说:止在腰际,是危险熏灼心胸。——智旭解说:第三爻的位置正当腰间,而它以阳爻居阳位,又是下卦艮的主爻,于是腰胯僵硬挺直,屈伸不得。人的上身与下身本来是相连的,就像那条夹脊的肌肉把上下贯串起来一样;如今硬生生撕成两截、彼此不相连属,那份危厉不就熏灼到心上来了吗?

六四:艮其身,无咎。象曰:艮其身,止诸躬也。四位在于胸腹,彖云艮其背,而此直云艮其身,身止则背不待言矣。夫千愆万缪皆由身起,今阴柔得正,能止诸躬,何咎之有。杨龟山曰:爻言身,象言躬者,伸为身,屈为躬。屈伸在我不在物,兼爻与象,是屈伸兼用矣。

六四爻辞说:止住整个身躯,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止住身躯,是止在自己身上。——智旭解说:第四爻的位置在胸腹,卦辞讲「艮其背」,这里却径直说「艮其身」;身既止住,背也就不用再说了。千百种过失差错都是从这个身上生起的,如今六四以阴爻居阴位而得正,能够止在自己身上,还有什么过错?他又引杨龟山的话说:爻辞说「身」而《小象》说「躬」,是因为伸展开来叫身、屈曲下去叫躬;屈与伸的主动权在我不在外物,把爻辞和《小象》合起来看,正是屈伸两面兼用。

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象曰:艮其辅,以中正也。五位在心,心之声由辅以宣,而以阴居阳,又复得中,能于言未出口前豫定其衡,故言无妄发,发必有序,而口过终可免矣。上九:敦艮,吉。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终也。为艮之主,居卦之终,可谓止于至善、无所不用其极者矣。性德本厚,而修德能称性复之,故曰以厚终也。震为长男,故举乾之全体大用而虩于其初;艮为少男,故举乾之全体大用而敦于其上。一始一终,知及仁守之功备,非动非静之体复矣。

六五爻辞说:止住面颊口舌,说话有条理,悔恨消失。《小象传》说:止住口舌,是因为它居中得正。——智旭解说:第五爻的位置相当于心,心里的声音要靠面颊口舌说出来;六五以阴爻居阳位,又居上卦的中位,能在话没出口以前先定好一杆秤,所以话不乱说,一说出来必定有条有理,口舌上的过失终究可以免掉。上九爻辞说:敦厚地止住,吉。《小象传》说:敦厚而止之所以吉,是因为能以厚道善终。——智旭解说:上九是艮卦的主爻,又居一卦的终位,可以说是《大学》所讲的「止于至善」、事事都做到极处了。本具的性德原是敦厚的,而后天的修德能够契合本性把它恢复过来,所以说「以厚终也」。——他末了合两卦而论:震是长男,所以把乾的全体大用提起来,安放在一卦的开头,表现为「虩虩」的警惕;艮是少男,所以把乾的全体大用提起来,安放在一卦的末尾,表现为「敦艮」的厚重。一始一终,《论语》所说「知及之,仁守之」的工夫就完备了,那非动非静的本体也就恢复过来了。

渐卦

(艮下 巽上)渐:女归吉,利贞。夫敦艮既非面墙,则止而不失其行之时矣。行之以巽,故名曰渐。君子将致身以有为,必如女之归夫,始终以礼而非苟合,乃得吉耳。苟不利贞,则躁进固足取辱,虽渐进亦岂能正人哉。佛法释者:理则顿悟,乘悟并销,如震虩而艮敦;事非顿除,因次第尽,如女归而渐进。又次第禅门名之为女,即事禅而达实相名之为归,以圆解遍修事禅名之为贞。

(下卦艮、上卦巽)渐卦的卦辞说:女子出嫁则吉,宜于守正。——智旭解说:上一卦艮的「敦艮」既然不是面壁死守,那就是止而不错过该行的时机。行动起来又用巽的柔顺渐入,所以叫作「渐」。君子将要献身出来有所作为,必定要像女子出嫁那样,从头到尾依着礼,不是苟且结合,才能得吉。假如不能守正,那么急躁冒进固然自取其辱,就算慢慢地进,又哪里能端正别人呢?——他接着以佛法会通:在「理」上是一悟就全体顿悟,一切妄念随悟而销,好比震卦初爻的警惕、艮卦上爻的敦厚;可是在「事」上却不能一下子除尽,要依着次第一分分断尽,好比女子出嫁而循序渐进。再者,一层一层修的「次第禅门」比作女子,就着事相上的禅定而通达实相比作「归」(出嫁有所归),以圆顿的正解普遍地修各种事禅比作「贞」(守正)。

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也。进有顿渐,今明以渐而进,故如女归则吉也。得位则往有功,傥进不得位,则不可往明矣;以正则可正邦,傥进不以正,则不能正邦明矣。然此卦何以为进得位?则由九五刚得中耳。何以为往有功?则由止而巽,故动不穷耳。止者动之源,设无止体,则一动即穷,如沟浍因雨暂盈,可立待其涸也。象曰: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木在山上,以渐而长,观者不觉;君子居德亦复如是。山有乔木,则山益高;俗有居贤德之君子,则俗益善。

《彖传》说:渐卦讲的是循序而进,所以像女子出嫁那样吉。进而得着相应的位置,前往就能建功;进而依着正道,就可以端正邦国。所说的「位」,是指九五阳刚而居中。下卦艮止而上卦巽顺,所以动起来不会枯竭。——智旭解说:前进有顿进与渐进两种,这里讲的是循序渐进,所以像女子出嫁那样吉。得着位置前往才有功,反过来说,若进而得不着位置,就不可以前往,这是明摆着的;依着正道才能端正邦国,反过来说,若进而不依正道,就不能端正邦国,也是明摆着的。那么这一卦凭什么算「进得位」?就凭九五阳刚而居中。凭什么算「往有功」?就凭它止而能顺,所以动起来不枯竭。「止」是「动」的源头,假使没有一个止的本体,一动就要枯竭,好比田间小沟因下雨暂时涨满,站着就能等到它干涸。《大象传》说:山上长着树木,这就是渐卦;君子取法于此,蓄养贤德以改善风俗。——树长在山上,一点一点地长,看的人察觉不出;君子蓄养德行也是这样。山上有高大的树木,山就显得更高;风俗中有蓄养贤德的君子,风俗就变得更淳善。

初六:鸿渐于于,小子厉,有言,无咎。象曰:小子之厉,义无咎也。洪觉山曰:渐何以象鸿也?鸿,水鸟,木落南翔,冰泮北徂,出则有时,居则有序。苏眉山曰:鸿,阳鸟而水居,在水则以得陆为安,在陆则以得水为乐者也。初六阴爻,如鸿在水,上无应与,故为渐于水涯。于人则为小子,正宜乾乾惕厉,且宜有言以求人之切磋琢磨,如鸿在乾而哀鸣觅伴,乃无咎也。无应本宜有咎,以当渐初而能自厉,则其义可无咎矣。

初六爻辞说:鸿雁渐渐飞到水边,小孩子有危险,招来责备的话,但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小孩子的危险,按理是没有过错的。(按:爻辞「鸿渐于干」的「干」,底本作「于」,今照录。)——智旭先引洪觉山的话说:渐卦为什么取象于鸿雁?鸿是水鸟,树叶落时南飞,冰融化时北归,出行有一定的时节,栖止有一定的次序。又引苏轼的话说:鸿是属阳的鸟却栖息在水边,在水里就以能上岸为安,在岸上又以能得水为乐。——他自己接着说:初六是阴爻,好比鸿雁还在水里;上面没有相应的爻,所以说渐渐飞到水涯。就人事说,它相当于一个小孩子,正该终日勤勉戒惧;而且应当把话说出来,好求得别人的切磋琢磨,就像鸿雁站在水边高地哀鸣寻伴,这样才没有过错。本来没有应爻是该有过错的,只因它处在渐卦的开头而能自我警惕,按理就可以没有过错。

六二: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象曰:饮食衎衎,不素饱也。二亦在水,而应九五,则如渐于磐石,饮啄皆和乐矣。养道以待时,岂无事而食哉。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象曰:夫征不复,离群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寇,顺相保也。九三阳爻,如鸿在陆,上无应与,则无水矣。鸿不乱配,而六四亦无应与,与三相邻。设三征而从四,则为离鸿群而可丑;设四俯而就三,则为失其道而虽孕亦不敢育,凶可知已。夫非配而私相为配,以理言之则寇也。三若守正而御之,则在我既无离群之丑,在四亦无失道之凶,乃可顺相保耳。

六二爻辞说:鸿雁渐渐飞到磐石上,饮食和乐,吉。《小象传》说:饮食和乐,不是白吃闲饭。——智旭解说:六二也还在水中,可是它与九五相应,就好比渐渐落到了磐石上,饮水啄食都很和乐。它是在涵养自己的道业以等待时机,哪里是无所事事而白吃饭呢?九三爻辞说:鸿雁渐渐飞到陆地上;丈夫出征不回来,妻子怀了孕却不敢生养,凶;宜于抵御强寇。《小象传》说:丈夫出征不返,是离开了自己的雁群,可耻;妻子怀孕不育,是失掉了正道;宜于抵御强寇,是要柔顺地彼此保全。——九三是阳爻,好比鸿雁停在陆地上,上面没有相应的爻,就没有水了。鸿雁不乱配偶,而六四也没有应爻,恰好与九三紧邻。假使九三出征去追随六四,那就是脱离雁群、可耻;假使六四俯就九三,那就是失掉正道,即使怀了孕也不敢生养,凶是可想而知的。凡不是正配而私下结合,从道理上说就是「寇」。九三若守住正道去抵御这份私情,那么在我既没有离群的耻辱,在六四也没有失道的凶险,这才能柔顺地彼此保全。

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象曰:或得其桷,顺以巽也。四亦在水,而乘九三之刚,不足安身,如渐于木,非鸿之所能栖,以鸿之趾连,不能握木故也。或得其横而且大有如桷者,庶几可以无咎。意指上附九五言之。盖以阴居阴则顺,为巽之主则巽,故可冀其无咎耳。

六四爻辞说:鸿雁渐渐飞上树,或许能找到一根平直的椽子似的枝条,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或许能得到平枝,是因为它柔顺而能巽入。——智旭解说:六四也在水的一边,却压在九三的阳刚之上,安不住身,就像鸿雁飞到树上——树本不是鸿雁能栖的地方,因为鸿雁的脚趾有蹼相连,抓不住树枝。要是碰巧找到一根又横又粗、像屋椽那样的枝条,才差不多可以没有过错。这话的意思是指它向上依附九五。因为它以阴爻居阴位就柔顺,又是上卦巽的主爻就能巽入,所以可以指望它没有过错。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象曰: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五本在陆,而居尊位,则如高陵矣。下应六二之妇,方饮食衎衎以自养,非九三之所能污,故三岁不孕,终莫之胜而吉也。圣王得名世之臣,满其梦卜求贤本愿,不亦快乎。

九五爻辞说:鸿雁渐渐飞上高丘;妻子三年不怀孕,终究没有谁能胜过他们,吉。《小象传》说:终究无人能间隔而得吉,是因为如愿以偿。——智旭解说:第五爻本来也在陆地上,但它居于尊位,就成了高丘。它向下与六二这位「妻子」相应,而六二正在磐石上「饮食衎衎」地涵养自己,不是九三所能玷污的,所以说三年不怀孕,终究没有谁能间隔它们,因而得吉。这好比圣明的君王得到一位举世闻名的贤臣,满足了他梦寐以求、卜筮以求的本愿,岂不痛快?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象曰: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上亦在陆者也,但九三为木落南翔之陆,入于人中,故凶;上九为冰泮北归之陆,超于天外,故吉。所谓鸿飞冥冥,弋者何慕,但可远望其羽,用为高人达士之仪则耳。又凡鸿飞之时,成配者以次在后,孤而无侣者独在于前。今上九超然物外,下无应与,如世间义夫,志不可乱,故吉也。以羽为仪,则其为用也大矣,故曰圣人百世之师。

上九爻辞说:鸿雁渐渐飞到高地,它的羽毛可以用作礼仪的装饰,吉。《小象传》说:羽毛可用作仪饰而吉,是因为它的心志不可扰乱。——智旭解说:上九也是落在陆地上,只是九三那个「陆」是叶落南飞时所落之地,是落进人世当中,所以凶;上九这个「陆」是冰融北归时所落之地,是超出天外,所以吉。正如扬雄所说「鸿飞冥冥,弋人何篡」——鸿雁高飞在渺茫的天际,射猎的人只能空自羡慕,人们只可以远远望着它的羽毛,把它当作高人达士的仪范罢了。再者,鸿雁飞行时,成了配偶的依次排在后面,孤单没有伴侣的独自飞在最前。如今上九超然物外,下面没有相应的爻,就像世间守义不再娶的男子,心志不可扰乱,所以吉。用它的羽毛作礼仪的装饰,那作用就大了,所以《孟子》说圣人是百世的师表。

归妹卦

(兑下 震上)归妹:征凶,无攸利。夫渐而进者,未有不归其所者也。以少女而归长男,过以相与,亦既得其所归。然一归则当终身守之,若更他往则凶;又设以少女用事擅权,则无所利。佛法释者:修次第禅,盖摄世间事定而归佛法正慧者也。傥直用此事定而设化仪,则必堕于爱见之网而凶;若耽著此定,则纡偏权曲径而无所利也。

(下卦兑、上卦震)归妹卦的卦辞说:前往则凶,没有什么利益。——智旭解说:循序渐进的人,没有不归到自己该归的地方的。以少女嫁给长男,两下过分亲近地结合,总算是有了归宿。然而一旦嫁过去,就该终身守着,若再另往别处就凶;再假使让这位少女掌权当家,那就没有什么好处。——他接着以佛法会通:修「次第禅」(依浅深次第一层层修的禅定),本是把世间的事相禅定收摄过来、归投于佛法正慧。倘若径直拿这种事相禅定去建立教化众生的仪则,必定堕进「爱见」(贪爱与我见)的网罗而凶;若贪著在这种禅定里不肯出来,那就是绕上了偏僻权巧的小路,没有什么利益。

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如人有正配而不育,则必取少女以育子,此亦天地之大义。以例国君用名世为宰辅,不妨用小才小德为百官;观心用妙定合妙慧,不妨用次第诸禅助神通。设使天地不交,则万物不兴,故归妹者,乃人道之以终而成始者也。夫如是,则归妹何过?独恨其以说而动,则名为继嗣,实在情欲。

《彖传》说:归妹是天地间的大义。天地不交合,万物就不兴起。归妹是人道的终结,也是人道的开端。因为喜悦而行动,所嫁的是少女。前往则凶,是因为爻位不当;没有利益,是因为阴柔凌驾在阳刚之上。——智旭解说:好比一个人有正妻而没有生育,就必定要娶个年轻的妾来生子,这也是天地的大义。拿它作比:国君任用举世闻名的贤才做宰辅,也不妨任用才德较小的人充任百官;修观心的人以微妙的禅定配合微妙的智慧,也不妨用次第诸禅来助成神通。假使天地不交合,万物就不兴起,所以「归妹」正是人道由终结而重新开端的关节。既然如此,归妹又有什么过失?所可惜的只在它「说以动」——因贪悦而行动,名义上是为了传续后嗣,实际上落在情欲里。

如国君名为群寮,实在便嬖;观心名为助道,实在味禅。故所归者名为妹也。女舍夫而他适,臣舍君而他往,定舍慧而独行,则必得凶,以卦中阴爻之位皆不当故;女恃爱而司晨,臣恃宠而窃柄,定久习而耽著,则无攸利,以卦中六三之柔乘九二初九之刚、六五上六之柔乘九四之刚故。

同样,国君名义上是任用群僚,实际上宠幸的是身边的近侍;修观心的人名义上是用它助道,实际上贪恋的是禅定的滋味。所以所嫁的才被叫作「妹」(少女、偏房)。女子舍了丈夫另嫁别人,臣子舍了君主另投别处,禅定舍了智慧独自而行,必定得凶——因为卦中几个阴爻的位置都不当;女子仗着宠爱而牝鸡司晨、越位当家,臣子仗着恩宠而窃取权柄,禅定修久了而贪著其中,就没有什么利益——因为卦中六三的柔凌驾在九二、初九的刚之上,六五、上六的柔又凌驾在九四的刚之上。

象曰: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方雷之动,必感于泽,而雷则易息,泽恒如故。此岂可为夫妇恒久之道?亦岂君臣相遇之道?亦岂定慧均平之道乎?君子之于事也,未暇问其所始,先虑永其所终;苟以永终为虑,则知归妹之敝矣。

《大象传》说:泽上有雷,这就是归妹卦;君子取法于此,为长久的结局着想而预知其中的弊病。——智旭解说:雷一动,必定感应到泽水;可是雷容易停息,泽却照旧还在那里。这哪里能算夫妇长久相守之道?哪里能算君臣相遇之道?又哪里能算定慧平均并运之道?君子对待一件事,来不及去问它的开头,先要考虑怎样把结局保持长久;一旦以「永终」为念,归妹这件事的弊病也就看清楚了。

昔有贤达,年高无子,誓不取妾。其妻以为防己之妒也,宛转劝曰:君勿忌我,以致无后。贤达曰:吾岂不知卿有贤德哉,吾年老矣,设取幼妾,未必得子,吾没之后,彼当如何?是以誓弗为耳。其妻犹未深信,乃密访一少艾,厚价买之,置酒于房,诱其夫与之同饮,抽身出房,反锁其门。贤达毅然从窗越出,喻其妻曰:吾岂以衰颓之身污彼童女,令彼后半世进退失措也。幸速还彼父母,勿追其价。

智旭随后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位贤达,年纪大了没有儿子,发誓不纳妾。他的妻子以为丈夫是在提防自己嫉妒,便委婉相劝说:您不要顾忌我,以致断了后嗣。贤达说:我难道不知道你有贤德吗?只是我年纪老了,就算娶个年轻的妾,未必生得出儿子;我死之后,她可怎么办呢?所以才发誓不做这件事。妻子还是不大相信,就暗地里访得一位年轻女子,出高价买了来,在房里摆下酒席,诱丈夫和她同饮,自己抽身出房,反手把门锁上。贤达毅然从窗户翻了出来,对妻子说明:我怎么能拿这副衰老的身子去玷污那个小姑娘,害她后半辈子进退两难呢?请赶快把她送还父母,也不要追回买她的钱。

于是妻及亲友无不叹服。未几,妻忽受胎,连育三子,后皆显达。噫,此所谓永终知敝、以德动天者乎。圣人于彖传中随顺恒情,则以天地大义许之;于大象中劝修阴德,则以永终知敝醒之。知此义者,亦可治国,亦可观心矣。

于是妻子和亲友没有不叹服的。没过多久,妻子忽然怀了孕,接连生下三个儿子,后来都很显达。唉,这大概就是所谓「为长久结局着想而预知弊病」、以德行感动上天的人吧。——智旭由此点明圣人的两重用意:在《彖传》里顺着人之常情,就用「天地之大义」许可它;在《大象传》里劝人修积阴德,就用「永终知敝」四个字把人点醒。懂得这层意思的人,用来治国也可以,用来观心也可以。

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象曰: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此卦以下兑为妹,以震为所归者也。兑三爻中,六三为妹,而初九九二从嫁者为娣;震三爻中,九四为所归主,而六五如帝乙之主婚,上六如宗庙之受祭。今初九以刚正之德,上从六三之妹,归于九四而为其娣。六三如跛,待初能履,故得征吉。娣之为德,贵在能恒,相承于三,则三吉而初亦吉矣。

初九爻辞说:嫁少女而以陪嫁的媵妾同行;瘸子也能走路,前往则吉。《小象传》说:以媵妾同嫁,是取其能守恒常;瘸子能行走而吉,是因为彼此承辅。——智旭解说:这一卦以下卦兑为出嫁的少女,以上卦震为所嫁的对象。兑的三爻里,六三是那位少女,初九、九二是随嫁的媵妾;震的三爻里,九四是所嫁的主人,六五像帝乙那样主持婚事,上六像宗庙那样承受祭祀。如今初九以阳刚守正的德行,向上追随六三这位少女,嫁给九四而做她的媵妾。六三好比瘸子,靠初九才能走路,所以前往得吉。做媵妾的德行,贵在能够长久守常;她承辅着六三,六三吉,初九也就跟着吉了。

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象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以刚中之德,亦从六三而为娣。六三如眇,待二能视。夫不自有其明,而使人获其视,非幽人之贞其孰能之。然亦止是娣德之常耳。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象曰:归妹以须,未当也。为兑之主,恐其说之易动也,故诫之曰:须待六五之命,勿令人轻我而反重我之娣以归也。由位未当,故诫之。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三既须五命而后归我,则我之归妹不愆期乎?然虽迟归,会须有时,如大舜不得父命,则待帝尧之命而行也。

九二爻辞说:一只眼的人也能看见,宜于幽居守静之人的贞正。《小象传》说:宜于幽人的贞正,是说她没有改变常道。——智旭解说:九二以阳刚居中的德行,也追随六三而做媵妾。六三好比独眼的人,靠九二才能看见。自己不占有那份明亮,却让别人得到视力,不是幽居守静之人的贞正,谁能做到?不过这也只是媵妾之德的常分罢了。六三爻辞说:嫁少女而须等待,反倒以媵妾的身分出嫁。《小象传》说:嫁少女而须等待,是因为位置不当。——智旭解说:六三是下卦兑的主爻,圣人怕它因贪悦而轻易妄动,所以告诫它说:必须等六五的命令,不要让人轻看了我、反倒抬举我的媵妾去出嫁。正因为它的位置不当,所以要这样告诫。九四爻辞说:嫁少女而错过了婚期,迟些出嫁自有它的时候。《小象传》说:错过婚期的心意,是有所等待才行动。——六三既然要等六五的命令然后才嫁给我,那我这边的婚事岂不就误了期?然而虽然迟迟才嫁,总归会有到时候的一天,就像大舜得不到父亲的许可,便等帝尧的命令而后行。

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象曰: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五为帝乙,六三为妹,亦称女君,初九九二为娣。以袂而论,则三不如初之与二;以女而论,则如月几望而圆满矣。夫以帝女之贵,而能行嫁于下,不骄不亢,岂非吉之道乎。

六五爻辞说:帝乙嫁妹妹,那位女君的衣袖还不如陪嫁媵妾的衣袖华美;月亮将圆未圆,吉。《小象传》说:帝乙嫁妹,正妻的衣袖不如媵妾的华美;她居于中位,以尊贵的身分下嫁。——智旭解说:第五爻是帝乙,六三是所嫁的少女、也称「女君」,初九、九二是媵妾。单就衣袖的华美论,六三比不上初九和九二;可就女子本身论,六三却像月亮将圆那样圆满。以帝王之女的尊贵,却肯下嫁到臣下之家,不骄矜也不倨傲,这岂不正是得吉之道?

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象曰:上六无实,承虚筐也。震为兑所承之筐,兑为震所刲之羊。三承于六,筐则无实;六刲于三,羊则无血,故无攸利。盖生不积德,死后无灵,不能使子孙繁衍,至于不获已而归妹,此非女士之过,皆上六无实之过也。君子永终知敝,早见及于此矣。

上六爻辞说:女子捧着的筐里没有东西,男子宰羊却不见血,没有什么利益。《小象传》说:上六空虚无实,捧的是一只空筐。——智旭解说:上卦震是兑所要捧奉的那只筐,下卦兑是震所要宰杀的那只羊。六三向上六捧奉,筐里却空无一物;上六向六三宰杀,羊却流不出血,所以没有什么利益。这是因为祖先生前不积德,死后就没有灵应,不能使子孙繁衍,以至于不得已才要嫁少女来求继嗣。这并不是那对新婚男女的过失,全是上六空虚无实的过失。君子「永终知敝」,早就看到这一层了。

周易禅解卷第七 下经之三

周易禅解卷第六。周易禅解卷第七,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下经之三。

《周易禅解》卷第六到此结束。以下是《周易禅解》卷第七,仍由北天目山道人蕅益智旭撰著。本卷所解的是「下经之三」,即《周易》下经的第三段,自丰卦讲起。

丰卦

(离下 震上)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家有妻妾则丰,国有多土则丰,观心有事禅助道则丰。丰则必亨,然非王不足以致丰。丰则可忧,而勿徒忧,但宜如日之明照万汇可也。彖曰:丰,大也。明以动,故丰。王假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明而不动,动不以明,皆非王者之道,皆不可以致丰,故惟王乃能尚大耳。所谓勿忧宜日中者,亦非止之令其不昃,正宜用其明以照天下,则不为丰所蔽也。至于昃食盈虚,虽天地不能违时,徒忧何益。

(下卦离、上卦震)丰卦的卦辞说:亨通;君王到了这个境地,不必忧虑,宜于像正午的太阳那样普照。——智旭解说:一个家里有妻有妾就丰盛,一个国家贤士众多就丰盛(「多土」即《尚书·多士》所说的众多贤士,底本作「土」,今照录),修观心的人有事相禅定来辅助道业也就丰盛。丰盛就必定亨通,然而不是君王的气象就不足以招致丰盛。丰盛本是可忧的事,但不要光在那里发愁,只应当像太阳一样用光明去照彻万物就是了。《彖传》说:丰就是大。下卦离明而上卦震动,光明加上行动,所以丰大。君王到了这个境地,是崇尚盛大;不必忧虑而宜如日中天,是应当普照天下。可是太阳到了正午就要偏西,月亮圆满了就要亏蚀;天地的盈满与虚亏尚且随着时序消长,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智旭解说:光明而不行动,或者行动而不凭光明,都不是王者之道,都不足以招致丰大,所以只有王者才能崇尚盛大。所谓「勿忧宜日中」,也不是要把太阳按住不让它西斜,而是正该趁着这份光明去照彻天下,那就不会被「丰」本身遮蔽了。至于日斜月蚀、天地盈虚,连天地都违背不了时序,白白发愁又有什么用?

象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折狱如电之照,致刑如雷之威。天之雷电,偶一至焉,常至则物必坏;君子之用刑狱,不得已尔,轻用则民必伤。天之雷电必在盛夏,君子之用刑狱,必于丰乐康阜之时。

《大象传》说:雷与电一齐来到,这就是丰卦;君子取法于此,判决狱讼、施行刑罚。——智旭解说:判决狱讼要像闪电那样照得透亮,施行刑罚要像雷霆那样有威势。天上的雷电偶尔来一回;若常常打雷闪电,万物一定要被毁坏。君子动用刑狱也是不得已的事;若轻易动用,百姓一定受伤害。天上的雷电必定在盛夏;君子动用刑狱,也必定在丰足安乐、百姓康泰富庶的时候。

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象曰:虽旬无咎,过旬灾也。他卦六爻,每以阴阳相应为得,所谓沉潜刚克、高明柔克也;惟礼六爻,则阳与阳相得,阴与阴相得,所谓强弗友刚克、燮友柔克也。初九刚正,遇九四为其配主,互相砥砺,故虽旬无咎,而往有尚。若不速往,至于过旬,不免日中则昃而有灾矣。

初九爻辞说:遇上与自己相配的主,虽然彼此均等也没有过错,前往会受到嘉尚。《小象传》说:虽然均等而无过错,超过了这个限度就有灾。——智旭解说:别的卦六爻,往往以阴阳相应为得,就是《尚书·洪范》所说对沉潜的人用刚来治、对高明的人用柔来治;唯独丰卦六爻,是阳与阳相得、阴与阴相得,就是《洪范》所说对强硬不亲附的人用刚来治、对和顺亲附的人用柔来治。(底本「丰」字此处讹作「礼」,今照录。)初九阳刚得正,遇上九四作它相配的主,两下互相砥砺,所以虽然势力均等也没有过错,前往还会受人嘉尚。若不赶紧前往,拖过了这个限度,就免不了日中则昃而生灾。

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象曰: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六二为离之主,至明者也,上与六五柔中合德,可以互相资益,而六五为九四所隔,如礼其蔀而日中见斗者焉。夫六五燮友,可以诚感,而不可以急应,故往则反得疑疾,惟有孚发若则吉。盖信以除疑,发以撤蔀也。蔀本无实,因疑故有,志发则疑除,疑除则蔀撤而见九二之日矣。五本贤君,故其志可发。

六二爻辞说:遮蔽的席幔越张越大,正午时反倒看见北斗;前往会招来猜疑之患;只要以诚信去启发对方,就吉。《小象传》说:以诚信去启发,是用信实来打开对方的心志。——智旭解说:六二是下卦离的主爻,是最明亮的一爻;它上面与六五柔顺守中的德行相合,本可以彼此资益,可是六五被九四隔住了,于是就像遮幔张得极大、正午时反看见北斗一样。(底本「丰」字此处仍讹作「礼」,今照录。)六五是那种和顺可亲的人,可以用诚意感动,不能指望它急速回应,所以贸然前往反而招来猜疑之患;只有以诚信去启发它才吉。因为信实可以除去疑心,启发可以撤掉遮幔。遮幔本来就不是实有的东西,是因疑心才有的;心志一被打开,疑心就消除,疑心一消除,遮幔就撤掉,于是看见六二这轮太阳了。六五本是贤明的君主,所以它的心志是可以被打开的。(底本「六二之日」作「九二之日」,今照录。)

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象曰: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以刚正而居离体,可以照天下者也,应于上六,阴阳交而霈然大雨,故于日中但见水沫纷飞,失王假尚大之事,终不可以有为矣。明莫若左,动莫若右,上六居震之极,妄动自伤,故在九三如折右肱。此上之咎,非三咎也。

九三爻辞说:遮蔽的幔幕越张越厚,正午时只看见细碎的水沫;折断了右臂,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幔幕张得厚,是不能办大事;折断右臂,是终究不堪任用。——智旭解说:九三以阳刚得正而处在下卦离体之中,本是能照彻天下的;可它与上六相应,阴阳交感而下起了滂沱大雨,所以正午时只看见水沫纷飞,失掉了「王假之,尚大」的大事,终究不能有所作为。光明的功用莫过于左,行动的功用莫过于右;上六处在上卦震的极位,妄动而自伤,所以在九三这边就像折断了右臂。这是上六的过错,不是九三的过错。

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象曰: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以阳刚为震之主,兴云蔽曰,故为丰蔀见斗。幸遇初九刚正,如日方升而往有尚,力能等我而为夷主,相与摧散阴霾,行照天下,不失丰亨之义,故吉也。六二之丰蔀见斗,乃指六五被九四所蔽;今九四则自丰其蔀,致使日中见斗,故以位不当、幽不明责之。

九四爻辞说:遮蔽的席幔越张越大,正午时看见北斗;遇上与自己相等的主,吉。《小象传》说:幔幕张大,是位置不当;正午见北斗,是幽暗而不明;遇上相等之主,是吉利的行动。——智旭解说:九四以阳刚做了上卦震的主爻,兴起云雾遮住太阳,所以有「丰蔀见斗」之象。(底本「蔽日」的「日」讹作「曰」,今照录。)幸而遇上初九阳刚得正,好比旭日初升而前往受人嘉尚,它的力量能与我相当,正是我的「夷主」;两下合力把阴霾摧散,让光明照彻天下,不失丰亨的本义,所以吉。六二说的「丰蔀见斗」,指的是六五被九四遮蔽;如今九四则是自己张起遮幔,害得正午看见北斗,所以《小象传》用「位不当」「幽不明」责备它。

六五:来章,有庆誉,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柔中居尊,而六二以信发之,虽全赖彼离明之德,亦实由我能来之也。君臣合德,天下胥蒙其庆矣。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门@贝]其无人,三岁不觌,凶。象曰: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门@贝]其无人,自藏也。以阴居阴,处震之极、礼之上,拒绝离明,惟恐容光之或照及我也。故丰其屋,则堂高数仞,飞檐斜桷,若欲翔于天际者;蔀其家,则多设覆蔽,深自藏隐,纵窥户而[门@贝]若无人者。此乃从闇至闇,虽至三岁犹不相觌,凶何如哉。三岁言其甚久,亦以隔于九三,共三爻故。

六五爻辞说:招来有文采的贤者,有喜庆有美誉,吉。《小象传》说:六五的吉,是有喜庆。——智旭解说:六五以阴柔居中而处尊位,靠六二用诚信来启发它;这虽然全仗六二那份离火般的光明之德,其实也是由于我自己肯把它招来。君臣德行相合,天下都蒙受这份喜庆。上六爻辞说:把房屋造得高大,把家宅遮得严实;从门缝往里看,静悄悄地不见一个人,三年都见不着,凶。《小象传》说:房屋高大,像要在天边飞翔;从门缝窥看而寂无一人,是自己把自己藏起来了。——上六以阴爻居阴位,处在上卦震的极位、丰卦的最上头,一味拒绝下卦离的光明,唯恐有一丝光线照到自己身上。所以「丰其屋」,就是厅堂高达数仞,飞檐斜椽,像要飞到天边去;「蔀其家」,就是层层设下遮蔽,把自己深深藏起来,纵然有人从门缝窥看,也寂静得像没有人。这是从黑暗走向更黑暗,就是过了三年也见不着面,还有比这更凶的吗?说「三岁」是形容极久,也因为它与九三之间隔着三个爻。(底本「丰」字此处仍讹作「礼」;「[门@贝]」是底本用偏旁拼合表示的「阒」字,寂静无人之意,今皆照录原式。)

旅卦

(艮下 离上)旅:小亨,旅贞吉。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故次丰之后明旅也。丰以尚大,旅以小亨,贞岂有大小哉。在大则大,在小则小,耍不失其贞而已;不失其贞,则无往而不吉矣。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在外故名为旅。处旅莫尚于柔,用柔莫贵于得中,得中则能顺刚,而天下无难处之境矣。止故能随寓而安,丽明故能见机而作。此旅之贞,即乾之贞,即坤之贞,即大易之贞也。从来大圣大贤,自天子至于庶人,无不全以乾坤大易之贞而处旅,无不即于旅时而具见乾坤大易之贞者,讵可以造次而忽其时义之大哉。佛法释者:下三土无非旅泊,千三土中作大佛事,故时义大;若以寂光法身视之,仍名小亨。

(下卦艮、上卦离)旅卦的卦辞说:小有亨通;旅居而能守正则吉。——智旭解说:太阳过了正午就西斜,月亮圆满了就亏蚀,所以丰卦之后接着讲旅卦。丰卦崇尚盛大,旅卦只是小有亨通;可是「贞」这件事哪有什么大小?处在大的境地就大,处在小的境地就小,要紧的只是不失掉那份正而已。不失掉这份正,就无论走到哪里都吉。(底本「要」字作「耍」,今照录。)《彖传》说:旅卦小有亨通,是因为柔爻在外卦得着中位而顺从阳刚,下卦艮止而依附于上卦离的光明,所以小有亨通、旅居守正得吉。旅这一时机所含的意义,真是大啊。——智旭解说:身在外面,所以叫「旅」。处在旅途,最要紧的是柔;用柔又最贵在得中。得中就能顺从阳刚,天下也就没有难处的境地了。能止,所以随处安身;依附光明,所以能见机而动。这份旅居之正,就是乾的正、坤的正,也就是整部《易》的正。自古以来的大圣大贤,上自天子下至平民,没有不是完全用乾坤大易之正来处旅的,也没有不是就在羁旅之时充分显出乾坤大易之正的——哪能仓促马虎地轻看这一时机之义的重大呢?——他接着以佛法会通:天台所判的四土之中,下面三土(凡圣同居土、方便有余土、实报无障碍土)无一不是旅居暂寄之处;能在这三土中大作佛事,所以说「时义大」;但若拿最上的常寂光土、拿法身的境界来看,那仍旧只算「小亨」。(底本「于三土」的「于」讹作「千」,今照录。)

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山如亭舍,火如过客。君子之省方巡狩也,法离之明,法艮之慎,故刑可用而狱不可留。盖设使留狱不决,则不惟失离之明,亦且失艮之慎矣。观心释者:念起即觉,觉即推破,不堕掉悔也。

《大象传》说:山上有火,这就是旅卦;君子取法于此,明察而审慎地用刑,不把案子积压不决。——智旭解说:山像旅途中的亭舍,火像过路的旅客。君子巡视四方、按时巡狩,效法离的明,效法艮的慎,所以刑罚可以用,案件却不可以积压。假使把案子压着不判,那就不但失掉了离的明,也失掉了艮的慎。——再从观心上会通:念头一起立刻觉察,一觉察立刻推寻破除,就不会落入「掉举」(心浮动散乱)与「悔」(追悔不安)这两种障道的烦恼。

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象曰:旅琐琐,志穷灾也。阴柔在下,不中不正,旅而琐琐者也。琐琐犹云屑屑,由无高明远大之志,所以自取其灾。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象曰:得童仆贞,终无尤也。当旅之时,各以在上相近之爻为次、为处、为巢,而阴宜依阳,阳宜附阴。今六二阴柔中正,顺乎九三之刚,故为即次;以阴居阴而在艮体,为怀其资;下有琐琐之初六,而无二心于我,为得童仆贞。夫即次怀资犹属外缘,得童仆贞则由内德。有德如是,可谓旅贞吉矣,终无尤。

初六爻辞说:旅途中琐碎猥屑,这正是他自取灾祸的原因。《小象传》说:旅而琐碎,是志向穷窘才招灾。——智旭解说:初六以阴柔居于最下,既不居中又不当位,是旅途中琐碎猥屑的人。「琐琐」就好比说「屑屑」,斤斤计较于细枝末节;由于没有高明远大的志向,所以自己招来灾祸。六二爻辞说:旅途中住进了旅舍,怀里带着盘缠,还得到忠贞的童仆。《小象传》说:得到忠贞的童仆,终究没有过失。——正当羁旅之时,各爻都拿上面挨近自己的那一爻当作旅舍、住处、巢穴,而阴爻宜依附阳爻、阳爻宜依附阴爻。如今六二阴柔而居中得正,顺从九三的阳刚,所以叫「即次」——住进了旅舍;它以阴爻居阴位而又在艮体之中,所以叫「怀其资」——带着盘缠;下面有那个琐琐的初六,对我却没有二心,所以叫「得童仆贞」。住进旅舍、身怀盘缠还属于外在的机缘,得到忠贞的童仆则出于内在的德行。有这样的德行,可以说就是「旅贞吉」了,所以终究没有过失。

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象曰: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其义丧也。三以四为其次,而以阳遇阳,又属离体,故焚其次而亦可伤矣。又复过刚不中,处此旅时,犹不知所以善与其下,致使童仆离心远去,此岂人之罪也哉。

九三爻辞说:旅途中烧掉了自己的旅舍,失去了童仆,守正也有危厉。《小象传》说:旅中焚舍,也够受伤的了;用羁旅的态度对待下人,按理是要失掉他们的。——智旭解说:九三把九四当作自己的旅舍,可是阳爻遇上阳爻,两下不相容,加上九四又属上卦离火,所以旅舍被烧、自己也够受伤的。它又过于刚强而不居中,身处羁旅之时,还不懂得好好善待下面的人,弄得童仆离心而远走——这难道能怪别人吗?

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象曰: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君子行役,志元不在资斧。九四近附六五,聊可处矣。以阳居阴,阴为资斧,犹云资粮,可以致用,故名资斧。然五方在旅,不能即大用我以行其志,故虽获于处,而犹未得位也;既未得位,故虽得其资斧,而于行道之心仍未快也。

九四爻辞说:旅途中有了安身之处,也得到了盘缠和利斧,可我心里并不痛快。《小象传》说:旅中有处所,是还没有得着相应的位置;得到盘缠利斧,心里还不痛快。——智旭解说:君子外出奔走服役,志向本来不在盘缠上。(底本「志本」的「本」作「元」,今照录。)九四挨近六五而依附它,勉强算有个安身处了。它以阳爻居阴位,阴就是「资斧」,犹如说盘缠资粮,可以拿来应用,所以叫「资斧」。然而六五自己也正在羁旅之中,不能马上重用我去实现我的志向,所以虽然有了安身处,却还没有得着应有的位置;既然没有得位,那么纵有盘缠利斧,对于行道这份心愿来说仍旧不痛快。

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象曰:终以誉命,上逮也。此正所谓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者也。虚心以招天下之贤以济吾旅,如射雉者,虽或亡其一矢,终必得雉,故人誉之,天命之矣。盖以人合天,天必祐之,名为上逮。

六五爻辞说:射野鸡,丢了一支箭,最终得到美誉和爵命。《小象传》说:最终得到誉命,是向上通达于天。——智旭解说:这正是《彖传》所说「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的那一爻。它虚着心去招纳天下的贤才来救济自己的羁旅,就像射野鸡的人,纵然丢掉一支箭,最后总能射到野鸡,所以人给他美誉,天给他爵命。因为以人事去合天心,天必定保祐他,这就叫「上逮」——向上通达。

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啕,丧牛于易,凶。象曰: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处旅莫尚于柔,今以刚不中正而在离极,更无覆护之者,如鸟焚其巢矣。先则以处高为乐故笑,后则以焚巢无归故号啕。离本有牝牛之德,乃以任刚傲慢,不觉丧之,凶何如哉。然巢之焚,由其以旅在上,乃是高亢加人,故义能招之,岂可归咎于命数;牛之丧,由其不知内省,骄矜自是,故祸生于所忽,而终莫之闻,岂可怨尤于他人。

上九爻辞说:鸟巢被火烧了;旅人先是欢笑,后来放声大哭;在边邑丢了牛,凶。《小象传》说:以羁旅之身居于最上,按理是要被烧的;在边邑丢牛,终究没人来告诉他。——智旭解说:处在羁旅之中最要紧的是柔,如今上九却以阳刚而不中不正,又处在离火的极位,上面再没有能庇护它的,就像鸟巢被火烧了。起先因为身处高位而得意,所以笑;后来因为巢被烧、无家可归,所以放声大哭。离卦本来含有母牛那样柔顺的德性,它却一味任性刚强、傲慢待人,不知不觉把这份柔德丢了,还有比这更凶的吗?然而巢之所以被烧,是由于它以羁旅之身居于最上,那是高亢凌人,按理自然招来这个结果,哪能归咎于命运;牛之所以丢失,是由于它不知反省、骄矜自是,祸患正从他所忽略的地方生出来,所以终究没有人肯告诉他,哪能埋怨旁人。

巽卦

(巽下 巽上)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善处旅者,无入而不自得,不巽则无以自容矣。巽以一阴入于二阳之下,阴有能而顺乎阳以致用,故小亨而利有攸往、利见大人也。观心释者:增上定学,宜顺于实慧以见理。

(下卦巽、上卦巽)巽卦的卦辞说:小有亨通,宜于有所前往,宜于见有德位的大人。——智旭解说:善于处旅的人,走到哪里都能自得其乐;可是不能柔顺巽入,就无处安身。巽卦是一个阴爻钻进两个阳爻的下面,阴虽有才能却顺从阳而发挥作用,所以是「小亨」而「利有攸往」「利见大人」。——再从观心上会通:这相当于三学中增上的「定学」,应当顺从真实的智慧才能见到理体。

彖曰:重巽以申命,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君子之在旅也,得乎丘民而为天子,民有能而顺乎君,君则殷勤郑重,申吾命以抚绥之。盖由刚巽乎中正之德,故其志得行,故柔皆顺之也。刚不中正,则不足以服柔;柔不顺刚,则亦不得小亨矣。利有攸往,利见大人,正所以成其小亨;不往不见,何以得亨也哉。象曰: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风必相随继至,乃可以鼓万物;君子必申明其命,笃行其事,乃可以感万民,故曰君子之德风。

《彖传》说:两个巽相重,用来反覆申明政令。阳刚顺入于中正之位而心志得以推行,阴柔都顺从阳刚,所以小有亨通、宜于前往、宜于见大人。——智旭解说:君子还在羁旅之中时,正如《孟子》所说,得着百姓的拥戴就能做天子。百姓有才能而顺从君主,君主便殷勤郑重地反覆申明我的政令来安抚他们。这全由于阳刚能顺入于中正之德,所以心志得以推行,阴柔也就都顺从它。阳刚若不中正,就不足以让阴柔心服;阴柔若不顺从阳刚,也就得不到这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正是用来成就这份小亨的;不前往、不去见,凭什么得亨通呢?《大象传》说:风一阵接一阵,这就是巽卦;君子取法于此,申明政令、笃行政事。——风必定要一阵接一阵地吹来,才能鼓动万物;君子必定要反覆申明政令、切实推行政事,才能感动万民,所以《论语》说「君子之德风」——君子的德行像风一样。

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象曰:进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也。初六,巽之主也。巽主于入,而阴柔每患多疑,故或进而且退。夫天下事本无可疑,特其志自疑耳;决之以武人之贞,则志治而天下事不难治矣。此所云武人之贞,即彖所云有攸往而见大人者也。

初六爻辞说:一会儿进、一会儿退;宜于用武人那样的贞正。《小象传》说:进退不定,是心志犹疑;宜于武人的贞正,是要把心志整治好。——智旭解说:初六是巽卦的主爻。巽的性情主于「入」,而阴柔的毛病总在多疑,所以刚要进又退回来。天下的事本来没有什么可疑的,只是它自己的心志在疑罢了;用武人那种果决的贞正去决断它,心志一整治好,天下的事也就不难治了。这里说的「武人之贞」,就是《彖传》所说「有攸往」而「见大人」的意思。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象曰:纷若之吉,得中也。九五阳刚中正,为巽之主,如坐床上,则九二巽德之臣,固宜在床下矣。然以刚中得初六之顺,未免有僭窃之嫌,故必用史以纪吾所行,用巫以达吾诚悃,纷若不敢稍疏,乃得中而吉无咎也。

九二爻辞说:谦卑到床底下去;纷纷地请史官与巫祝来通诚,吉,没有过错。《小象传》说:纷纷通诚而得吉,是因为居中。——智旭解说:九五阳刚中正,是巽卦的主爻,好比坐在床上;那么九二这位具有巽顺之德的臣子,自然该在床下。不过它以阳刚居中而得到初六的顺从,难免有僭越窃权的嫌疑,所以必须用史官来记录我的所作所为,用巫祝来上达我的一片诚意,纷纷然不敢有一点疏忽,这才合于中道而吉利无过。

九三:频巽,吝。象曰:频巽之吝,志穷也。以刚居刚,非能巽者,勉强学巽,时或失之。盖志穷则不止于志疑,疑可治而穷则吝矣。六四:悔亡,田获三品。象曰:田获三品,有功也。阴柔得正,为巽之主,顺乎九五阳刚中正之君,此休休有容之大臣,天下贤才皆乐为用者也,故如田获三品而有功。三品者,除九五君位,余三阳皆受其罗网矣。

九三爻辞说:一次次勉强顺从,有羞吝。《小象传》说:频频顺从而羞吝,是心志已经穷尽。——智旭解说:九三以阳爻居阳位,本不是能柔顺的人,勉强学着柔顺,时常失手。心志「穷」比初六的心志「疑」更进一层:疑还可以整治,穷就只有羞吝了。六四爻辞说:悔恨消失,田猎获得三类猎物。《小象传》说:田猎获三品,是有功劳。——六四以阴柔而当位得正,是巽卦的主爻,顺从九五这位阳刚中正的君主,正是《尚书·秦誓》所说那种宽宏有容量的大臣,天下的贤才都乐意为他所用,所以像田猎获得三类猎物那样有功。所谓「三品」,是说除去九五这个君位之外,其余三个阳爻都落进了他的罗网。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虽有其德,苟无其位,则不敢变更;虽有其位,苟无其德,则不能变更。九五盖德位相称者也,故得其巽之贞,而亦吉,亦悔亡,亦无不利。然事既变更,则是无初;变更得正,所以有终。又必丁宁于未更三日之先,且豫揆度于既更三日之后,则吉也。盘庚以之。

九五爻辞说:守正则吉,悔恨消失,无所不利;起头不顺而结局好;变更之前三天丁宁告诫,变更之后三天再作审察,吉。《小象传》说:九五的吉,是因为它的位置端正而居中。——智旭解说:一个人纵有那份德行,若没有那个位子,就不敢作变更;纵有那个位子,若没有那份德行,就不能作变更。九五正是德与位相称的人,所以得着巽卦的正,因而吉、因而悔亡、因而无所不利。然而事情既然变更了,旧的一套就没有了,这就是「无初」;变更得端正,所以才「有终」。此外还必须在变更前三天反覆丁宁告诫,又预先在变更后三天审度效果,这样才吉。商代的盘庚迁都,用的就是这个办法。

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象曰:巽在床下,上穷也;丧其资斧,正乎凶也。以阳刚居卦上,举凡九五九二之能巽者,皆在我床下矣,而我方上穷而不知。故初六六四之资斧,皆为二五所用,而不为我用。其凶也,是其正也,何所逃乎。佛法释六爻者:初是世间事禅,有进有退;二是空慧,宜史巫以通实相;三是乾慧,不能固守;四是出世间禅,多诸功德;五是中道正慧,接别入圆,故无初有终;上是邪慧,灭绝功德。

上九爻辞说:谦卑到床底下去,却丢了自己的盘缠利斧,守正也凶。《小象传》说:巽在床下,是处在最上而穷尽了;丧失资斧,正是它招凶的地方。——智旭解说:上九以阳刚居于一卦的最上头,凡是九五、九二那些能柔顺的爻,在它看来都在自己的床底下了,而它正处在穷尽之地却不自知。所以初六、六四这两份「资斧」,都被九二、九五取用,轮不到它用。它的凶,正是它自己招的,往哪里逃呢?——以下他以佛法逐爻会通:初爻是世间的事相禅定,有进有退;二爻是照空之慧,该借史官巫祝之力去通达实相;三爻是「乾慧」(未得定水滋润的干枯智慧),守不牢固;四爻是出世间的禅定,具足种种功德;五爻是中道正慧,能把「别教」的人接引进「圆教」(天台化法四教为藏、通、别、圆,圆教最为圆满究竟),所以说「无初有终」;上爻则是邪慧,把功德都断灭了。

兑卦

(兑下 兑上)兑:亨,利贞。入则自得,自得则说;自得则人亦得之,人得之则人亦说之矣,说安得不亨哉。然说之不以正,君子不说,故利贞焉。书云:无拂民以从己之欲,罔违道以千百姓之誉。彖曰:兑,说也。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刚中则无情欲偏倚之私,柔外则无暴戾粗浮之气,此说之至正,天地同此一德者也。以此德而先民,民自忘劳;以此德而犯难,民自忘死。即此是说之大,民自劝而胥化于善,非以我劝民也。

(下卦兑、上卦兑)兑卦的卦辞说:亨通,宜于守正。——智旭解说:上一卦讲「入」,能巽入就自得其乐,自得其乐就欢悦;自己有所得,别人也能得着,别人得着了也就欢悦,欢悦怎么会不亨通呢?然而所悦的若不合于正,君子就不欢悦,所以卦辞加一句「利贞」。《尚书·大禹谟》说:不要违背百姓的心意去顺从自己的欲望,不要违背正道去求取百姓的赞誉。(底本此二句与今本《尚书》文字略异,「干」字作「千」,今照录。)《彖传》说:兑就是喜悦。阳刚居中而阴柔在外,喜悦而合于守正,所以上顺天意、下应人心。用喜悦之道走在百姓前头,百姓就忘掉劳苦;用喜悦之道去冒艰难,百姓就忘掉生死。喜悦的力量真大,百姓自然互相劝勉啊。——智旭解说:阳刚居中,就没有情欲偏私的毛病;阴柔在外,就没有暴戾粗浮的气习:这是最纯正的喜悦,也是天地共有的这一种德。拿这份德走在百姓前头,百姓自然忘掉劳苦;拿这份德去冒艰难,百姓自然忘掉生死。这就是喜悦的伟大之处——百姓自己互相劝勉而一齐向善,并不是我在那里劝他们。

象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泽相丽则不枯竭,学有朋则不孤陋。以文会友,讲也;以友辅仁,习也。讲而不习则罔,习而不讲则殆。讲则有言不背于无言,习则无言证契于有言;又讲则即无言为有言,习则即有言成无言矣。

《大象传》说:两泽相连,这就是兑卦;君子取法于此,与朋友一起讲论切磋、温习实践。——智旭解说:两个水泽彼此相连就不会枯竭,做学问有朋友就不会孤陋寡闻。曾子说「以文会友」,那是「讲」;「以友辅仁」,那是「习」。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里正好借来说:只讲不习就迷惘无得,只习不讲就疑殆不安。讲,是让说出来的话不违背那说不出的本体;习,是让说不出的证悟契合于说出来的话。再进一层说:讲,就是把「无言」当作「有言」来施设;习,就是把「有言」化成「无言」来体证。

初九:和兑,吉。象曰:和兑之吉,行未疑也。刚正无应,和而不同,得兑之贞者也,无私故未有疑。九二:孚兑,吉,悔亡。象曰:孚兑之吉,信志也。刚中则诚内形外,自信其志,亦足以取信于天下矣。六三:来兑,凶。象曰:来兑之凶,位不当也。六三为兑之主,何以凶哉?乾得坤之上爻而为兑,以阳为体,以阴为用者也。若内无其体,徒欲外袭其用以来取悦于人,则乱义必矣,君子所以恶夫侒者。

初九爻辞说:以和顺相悦,吉。《小象传》说:和悦之所以吉,是因为行事没有可疑之处。——智旭解说:初九阳刚得正而上面没有相应的爻,正是《论语》所说的「和而不同」,得着了兑卦的正;心里无私,所以行事没有可疑。九二爻辞说:以诚信相悦,吉,悔恨消失。《小象传》说:诚信相悦之所以吉,是因为它的心志可信。——九二阳刚居中,内心诚实就自然显现在外,自己信得过自己的心志,也就足以取信于天下。六三爻辞说:跑来讨人欢喜,凶。《小象传》说:来讨欢喜之所以凶,是因为位置不当。——智旭解说:六三是下卦兑的主爻,为什么反而凶呢?因为兑是乾体的上面一爻换成坤的上爻而成的,它是以阳刚为本体、以阴柔为作用。假如内里并没有那个阳刚的本体,只想在外面袭取那点阴柔的作用,跑来讨别人欢喜,那就必定要败坏道义——这正是君子憎恶谄佞之人的缘故。(底本「佞」字作「侒」,今照录。)

九四:商兑未宁,介疾有喜。象曰:九四之喜,有庆也。兑不可以不利贞也。三之来兑,何足恋惜,乃不忍绝而商之,心必未宁。惟介然自断,速疾勿迟,则有喜矣。大臣不为谄媚所惑,天下且受其庆,不止一身有喜而已。

九四爻辞说:反覆商量该不该悦而心里不安;耿介地把这个毛病断掉就有喜。《小象传》说:九四的喜,是有喜庆。——智旭解说:喜悦不可以不合于正。六三跑来讨好,有什么值得留恋?九四却不忍心断绝,还在那里反覆掂量,心里当然不安。只有耿介地自己下决断,快刀斩乱麻不再拖延,才有喜。大臣不被谄媚所迷惑,天下都要受这份喜庆,不只是他自己一身有喜而已。

九五:孚于剥,有厉。象曰:孚于剥,位正当也。阳刚中正,诚内形外之至者也,故不惟可孚于君子,亦可孚于剥正之小人,使彼改恶从善,反邪归正,而有厉焉。盖既有其德,又有其位,故化道如此之盛耳。上六:引兑。象曰:上六引兑,未光也。上六亦为兑主,然既无其体,惟思以悦引人,则心事亦暧昧矣。三欲来四,上欲引五,其情态同,而三不当位故凶,上犹得正故不言凶。

九五爻辞说:连剥蚀正道的人也能以诚信感化,其中有危厉。《小象传》说:能取信于剥蚀者,是因为它的位置端正得当。——智旭解说:九五阳刚中正,是内心诚实、外形毕现到了极点的人,所以不但能取信于君子,连那些剥蚀正道的小人也能取信,使他们改恶从善、弃邪归正——不过这中间自有危险须警惕。因为他既有那份德,又有那个位,所以感化之道才这样兴盛。上六爻辞说:牵引着别人来相悦。《小象传》说:上六牵引求悦,是还不光大。——上六也是兑卦的主爻,可是它既然没有那个阳刚的本体,只想着用取悦去牵引别人,心事就暧昧不明了。六三想跑去讨好九四,上六想牵引九五,两者的情态一样;只是六三位置不当所以凶,上六以阴爻居阴位还算得正,所以爻辞不说凶。

涣卦

(坎下 巽上)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悦而后散之,谓公其悦于天下,而不独乐其乐,故亨也。既能与民同乐,则上可以悦祖考,故王假有庙;远可以悦四夷,故利涉大川。而悦不可以不正也,故诫之以利贞。

(下卦坎、上卦巽)涣卦的卦辞说:亨通;君王到宗庙里来,宜于渡大河,宜于守正。——智旭解说:上一卦讲喜悦,喜悦之后要把它散开,意思是把自己的喜悦公之于天下,而不独自享受这份快乐,所以亨通。既然能与百姓同乐,往上就可以使祖先欢悦,所以说「王假有庙」;往远处就可以使四方异族欢悦,所以说「利涉大川」。而喜悦不可以不合于正,所以卦辞用「利贞」来告诫。

彖曰:涣,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九二刚来而不穷,六四柔得位乎外而上顺于九五,此能扩充兑卦刚中柔外之德,而涣其悦于天下者也,安得不亨。又九五居上卦之中,此王假有庙以悦祖考之象;乘巽木而涉坎水,此远悦四夷决定有功之象,而贞在其中矣。

《彖传》说:涣卦亨通,是因为阳刚前来而不穷困,阴柔在外卦得着正位而向上与九五同心。君王到宗庙来,是君王正居于中位;宜于渡大河,是乘着木船而有功。——智旭解说:九二这个阳刚前来居于下卦中位而不穷困,六四这个阴柔在外卦得位而向上顺从九五——这正是把兑卦「刚中柔外」的德行扩充开来,把那份喜悦散布于天下,怎么会不亨通?再者九五居于上卦的中位,这是「王假有庙」以使祖先欢悦的象;乘着上卦巽的木船渡过下卦坎的水,这是使远方异族欢悦而必定有功的象——而「贞」也就含在其中了。

象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风行水上,不劳力而波涛普遍。先王享帝以事天,立庙以事先,尽其一念诚孝,即足以感通天下,恩波亦无不遍矣。故曰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视诸掌乎。

《大象传》说:风吹行在水面上,这就是涣卦;先王取法于此,祭享上帝、建立宗庙。——智旭解说:风吹在水上,不用费什么力气,波涛就普遍推荡开来。先王祭享上帝来奉事上天,建立宗庙来奉事祖先,只要把这一念诚敬孝心尽到,就足以感通天下,恩泽的波澜也没有不周遍的。所以《中庸》说:明白郊祭社祭的礼、禘祭尝祭的义,治理国家大概就像看自己的手掌一样容易吧。

初六:用拯,马壮吉。象曰:初六之吉,顺也。初居坎下,受四之风而用拯,拯则出水而登陆矣。坎于马为美脊,今初六顺于九二,故为马壮而吉。九二:涣奔其杌,悔亡。象曰:涣奔其杌,得愿也。此正彖传所谓刚来而不穷者也。当涣时而来奔据于杌,卓然安处中流,得其自悦悦他之愿,故悔亡。

初六爻辞说:用力拯救,马健壮则吉。《小象传》说:初六的吉,是因为柔顺。——智旭解说:初六居于下卦坎的最下面,受着六四那阵风的鼓荡而被拯拔出来,一拯拔就出了水登上陆地。《说卦传》说坎在马象里是脊背健美的马;如今初六顺从九二,所以取象为壮马而吉。九二爻辞说:在涣散之时奔向那个木墩,悔恨消失。《小象传》说:奔向木墩,是如愿以偿。——这正是《彖传》所说「刚来而不穷」的那一爻。当涣散之时它奔过来据守着木墩,卓然安稳地立在水流当中,实现了自己欢悦、也使他人欢悦的心愿,所以悔恨消失。

六三:涣其躬,无悔。象曰:涣其躬,志在外也。阴居坎体之上,六四上同上九之风而涣之,举体散作波涛以润于物,志在外而不在躬,故无悔也。六四: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象曰:涣其群无吉,光大也。此正彖所谓柔得位乎外而上同者也。阴柔得正,为巽之主,上同九五,下无应与,尽涣其群以合于大公。此则天下一家,万物一体,名虽为涣,而实乃有丘矣。圣人无己,无所不己,光明正大之道,岂平常思虑所能及哉。

六三爻辞说:散去自己的一身,没有悔恨。《小象传》说:散去己身,是心志在外。——智旭解说:六三以阴爻居于坎体的最上,六四向上与上九那阵风同心而把它吹散,于是它整个身子化作波涛去滋润万物,心志在天下而不在自身,所以没有悔恨。六四爻辞说:散去自己的党群,大吉;涣散之后反而聚成了丘山,这不是常人所能想到的。《小象传》说:散去党群而大吉,是因为光明正大。(底本「元吉」此处作「无吉」,今照录。)——这正是《彖传》所说「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的那一爻。它以阴柔而当位得正,是上卦巽的主爻,向上与九五同心,向下没有相应的私党,把自己的小群完全散掉而归于大公。这样一来,天下就成了一家,万物就成了一体,名义上叫「涣」(散),实际上却聚成了丘山。圣人没有一个私我,所以没有一处不是他自己;这种光明正大之道,哪里是平常的思虑所能想到的?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象曰:王居无咎,正位也。发大号以与民同悦,如汗之发于中而浃于四体。盖四之涣群,由五为王而居于正位,四乃得上同之。是故大号如汗涣于外,王居正位常在中,故无咎也。

九五爻辞说:像发汗一样把重大的号令散布出去,散去君王积聚的财货,没有过错。《小象传》说:王居其位而无过错,是因为居的是端正之位。——智旭解说:发布重大的号令来与百姓同悦,就像汗从体内发出而遍布四肢。六四之所以能散去自己的党群,是因为九五身为君王而居于端正之位,六四才得以向上与他同心。所以重大的号令像汗一样散布在外,君王却端居正位、常守在中,因此没有过错。

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象曰:涣其血,远害也。血者,坎之象;逖者,远也。人有大患,为其有身,常情执之,保为己躬;正理观之,乃脓血聚,毒害本耳。上九用六四之风,以涣六三之躬,六三可谓忘身为国,故志在外而无悔。然非上九为其远害,则六三何能兴利乎。

上九爻辞说:散去那血光之灾,远远地脱身出去,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散去血光,是远离祸害。——智旭解说:「血」是坎卦的象,「逖」就是远。《老子》说人之所以有大患,是因为有这个身体;常人的情执把它牢牢守住,当作自己的身躯来保养;可是从正理上观察,它不过是一堆脓血的聚合、是一切毒害的根本罢了。上九借着六四那阵风,把六三的身躯吹散;六三可以说是忘掉自身而为国效力,所以心志在外而没有悔恨。然而若不是上九替它远离祸害,六三又怎能兴起利益呢?

合六爻言之:九二如贤良民牧,承流宣化;六四如名世大臣,至公无私;九五如治世圣王,与民同乐;上九如保傅司徒,教民除害。初因此而出险,既拔苦必得乐,故吉;三因此而忘我,既远害必兴利,故无悔也。

合起六爻来说:九二好比贤良的地方长官,承接朝廷的政令、宣扬教化;六四好比举世闻名的大臣,极其公正而毫无私心;九五好比治世的圣王,与百姓同乐;上九好比太保、太傅、司徒一类的师保之官,教导百姓除去祸害。初六因此而脱出险境,既然拔除了苦,必定得到乐,所以吉;六三因此而忘掉自我,既然远离了祸害,必定兴起利益,所以没有悔恨。

节卦

(兑下 坎上)节:亨,苦节不可贞。水以风而涣,以泽而节。节则不溃不涸,而可以常润,故亨。夫过于涣必竭,故受之以节;然过于节则苦,又岂可常守乎。彖曰: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得中则不苦,苦则穷,穷则不可以处常;不苦则说,说则并可以行险。惟节而当位,斯为中正;惟中正故通而不穷。天有四时,王有制度,皆所谓中正以通者也。

(下卦兑、上卦坎)节卦的卦辞说:亨通;苦涩的节制不可以长久固守。——智旭解说:水遇上风就涣散,遇上泽就受到节制。有节制才不至于溃决、也不至于干涸,能够长久滋润,所以亨通。涣散得过了头必定枯竭,所以涣卦之后接着是节卦;然而节制得过了头就苦,又哪里能长久守着呢?《彖传》说:节卦亨通,是因为刚柔各半而阳刚得着中位。苦涩的节制不可长久固守,是因为那条路走到尽头了。喜悦地去走险路,当位而有节制,居中得正因而通达。天地有节度而四季形成,用制度来节制,就不损伤财货、不残害百姓。——智旭解说:得着中道就不苦,苦就走到尽头,走到尽头就不能作为常道;不苦就欢悦,欢悦就连险路也走得。只有节制而又当位,才算中正;只有中正,才通达而不穷尽。天有四时,王有制度,都是《彖传》所说「中正以通」的例子。

象曰: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若冕旒,若宗庙,若乐舞,若阶陛,若蓍龟,若爵禄等,皆有其数以为度,制使各得其节,则无过与不及,而不奢不俭;若见君,若事亲,若接宾,若居丧等,皆根乎德以成行,议使各当其节,则无过与不及,而可继可传。如泽节水,称其大小浅深,要使不溃不涸而已。

《大象传》说:泽上面有水,这就是节卦;君子取法于此,制定各种数目法度,评议德行的分寸。——智旭解说:像冕冠上的垂旒、宗庙的规模、乐舞的行列、台阶的层级、蓍草龟甲的用法、爵位俸禄的等差等等,都有一定的数目作为法度,制定出来使各各合乎节度,就不会过头也不会不及,因而既不奢侈也不吝啬;又像朝见君主、侍奉双亲、接待宾客、居丧守制等等,都是根于内心的德而形成行为,评议出来使各各当其节度,就不会过头也不会不及,因而可以持续、可以流传。这好比泽给水立节度,要称量水的大小深浅,总之使它既不溃决又不干涸罢了。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象曰:不出户庭,知通塞也。节之义亦多矣:或时节,或裁节,或品节,或名节,或撙节,或符节,或节制,或节文,或节限,或节操。今且以时节言之:刚正而居下位,九二塞于其前,故顺时而止,不出户庭;既知裁节,则品节名节皆善矣。复以节制言之:上应六四,水积尚浅,故宜塞使不流也。

初九爻辞说:不走出内室的庭院,没有过错。《小象传》说:不出户庭,是懂得什么时候通、什么时候塞。——智旭解说:「节」这个字含义很多:有时令节候的节,有裁断的节,有品第等级的节,有名誉气节的节,有撙抑俭省的节,有符信凭证的节,有节制约束的节,有礼仪文饰的节,有限量的节,有操守的节。这里且拿时令节候来说:初九阳刚得正而居于下位,九二堵在它前头,所以它顺着时势止住,不走出内室的庭院;既然懂得裁断,那么品第之节、名誉之节也都能守好。再拿节制水流来说:初九上应六四,水积得还浅,所以应当堵住它不让它流出去。

九二:不出门庭,凶。象曰: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若以时节言之:既在可为之位,又有刚中之德,六三已辟其门,而乃上无应与,固守小节,岂非大失。复以节制言之:上对九五,水积渐深,便宜通之使流,胡须阻塞以致洪泛,岂非失时之极。

九二爻辞说:不走出大门的庭院,凶。《小象传》说:不出门庭而凶,是错失时机到了极点。——智旭解说:先拿时令节候来说:九二既处在可以有所作为的位置,又有阳刚居中的德行,六三已经为它敞开了门,可它上面偏偏没有相应的爻,于是死守着小节不动,这岂不是大大的失着?再拿节制水流来说:九二上对九五,水积得渐渐深了,正该疏通它让它流走,何必去堵塞、以致酿成洪水泛滥?这岂不是错失时机到了极点?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象曰:不节之嗟,又谁咎也。若以时节言之:阴不中正,居下之上,又为悦主,故始则恣情适意而不知节若,后则忧患洊至而徒有嗟若,自取其咎,无可以咎谁也。复以节制言之:上对上六,水已泛滥,而泽口不能节之,徒有嗟若而已,将谁咎乎。

六三爻辞说:不加节制,就只好叹息;这没有别人可怪。《小象传》说:不节制而生的叹息,又能怪谁呢。——智旭解说:先拿时令节候来说:六三以阴爻而不中不正,居于下卦的最上头,又是兑悦的主爻,所以起初放纵情欲、随意快活而不知节制,后来忧患接连而至,就只剩下叹息;祸是自己招的,怪不得谁。再拿节制水流来说:六三上对上六,水已经泛滥,而泽口却节制不住它,也只好叹息罢了,还能怪谁呢?

六四:安节,亨。象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若以时节言之:柔而得正,居大臣位以承圣君,故为安节,所谓太平宰相也。复以节制言之:下应初九,塞而不流,任九五上六之波及于物,而我独享其安,故亨。

六四爻辞说:安然守着节制,亨通。《小象传》说:安节之所以亨通,是因为它承奉着上面的正道。——智旭解说:先拿时令节候来说:六四以阴柔而当位得正,居于大臣之位来承奉圣明的君主,所以叫「安节」,也就是人们说的太平宰相。再拿节制水流来说:六四下应初九,堵住不让水流出去,任凭九五、上六的波澜去润泽万物,而我独自安享清静,所以亨通。

九五:甘节吉,往有尚。象曰:甘节之吉,居位中也。阳刚中正,居于尊位,所谓当位以节者也。无过不及,故甘而吉;行之无敝,故往有尚。自居位中,故非失时极之九二所能阻碍。上六:苦节贞凶,悔亡。象曰:苦节贞凶,其道穷也。若以时节言之:纯阴而居节之极,固守不通,故其道既穷,虽正亦凶。彼执为正,实非正也,惟悔而改之则不穷,不穷则凶可亡矣。复以节制言之:水以流下为其节操,六三兑口上缺,不能节制,故上六尽其流下之节而不稍留,遂至枯竭而为苦节,故曰其道穷也。

九五爻辞说:甘美的节制,吉;前往会受人嘉尚。《小象传》说:甘节之所以吉,是因为它所居的是中位。——智旭解说:九五阳刚而居中得正,处在尊位,正是《彖传》所说「当位以节」的那一爻。既不过头也不不及,所以节制起来是甘美的而得吉;推行下去没有流弊,所以前往受人嘉尚。它自己居于中位,所以并不是那个「失时极」的九二所能阻碍的。上六爻辞说:苦涩的节制,守着它也凶;能悔改则凶消。《小象传》说:苦节守正也凶,是因为它的路走到尽头了。——智旭解说:先拿时令节候来说:上六纯是阴爻而居于节卦的最上头,死守着不知通变,所以路已走绝,虽说是「正」也仍旧凶。它自以为守的是正,其实并不是正;只有懊悔而加以改变才不至于走绝,不走绝,凶也就可以消去了。再拿节制水流来说:水以往下流为它的操守,六三所在的兑口上端有缺口,节制不住它,所以上六把往下流的节度用尽而一点不留,终于枯竭,成了苦涩的节制,所以《小象传》说「其道穷也」。

中孚卦

(兑下 巽上)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四时有节,故万物信之而各获生成;数度德行有节,故天下信之而成其感应。孚者,感应契合之谓;中者,感应契合之源也。由中而感,故由中而应,如豚鱼之拜风,彼岂有安排布置、思议测度也哉。中孚而能若豚鱼拜风,则吉矣。然欲致此道,则利涉大川,而又利贞。盖不涉川,不足以尽天下之至变;不利贞,不足以操天下之至恒。不涉川,则不能以境炼心而致用;不利贞,则不能以理融事而立本也。

(下卦兑、上卦巽)中孚卦的卦辞说:诚信及于小猪小鱼这样无知的物类,吉;宜于渡大河,宜于守正。——智旭解说:上一卦讲节,四时有节度,所以万物信任它而各自得以生长成熟;礼数法度与德行有节度,所以天下信任它而成就彼此的感应。「孚」,就是感应契合的意思;「中」,就是感应契合的源头。从中而感,所以也从中而应,就像小猪小鱼迎风跳跃报知风信,它们哪里有什么安排布置、思量揣度?中心的诚信能做到像豚鱼迎风那样自然,就吉了。然而要达到这一步,还得「利涉大川」,而且「利贞」。因为不渡大河,就不足以经历天下最极端的变故;不守正,就不足以把握天下最恒常的道理。不渡大河,就不能拿境界来锻炼心而发挥作用;不守正,就不能拿理来融通事而树立根本。

彖曰: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合全卦而观之,二柔在内,则虚心善顺,毫无暴戾之私;分上下而观之,两刚得中,则笃实真诚,毫无情欲之杂。兑悦则感人以和,巽顺则入人必洽,故邦不祈化而自化也。信及豚鱼,犹言信若豚鱼。盖人心巧智多而机械熟,失无心之感应,不及豚鱼之拜风者多矣,故必信若豚鱼,而后可称中孚也。巽为木,为舟,浮于泽上,内虚而木坚,故能无物不载,无远不达。

《彖传》说:中孚卦阴柔在内而阳刚得中,下悦上顺,这份诚信便能感化邦国。诚信及于豚鱼则吉,是说信实通到了豚鱼那里;宜于渡大河,是乘着木船而船腹中空;中孚而宜于守正,是顺应了天道。——智旭解说:把全卦合起来看,三、四两个柔爻在中间,就是虚着心、善于顺从,一点暴戾的私心也没有;把上下两卦分开看,二、五两个刚爻各得中位,就是笃实真诚,一点情欲的杂质也没有。兑的欢悦能以和顺感动人,巽的柔顺能深入人心而必定相洽,所以邦国不用求它感化就自己感化了。「信及豚鱼」,等于说信实得像豚鱼一样。人的心机巧智多、算计熟练,早已失掉了那种无心的感应,比不上豚鱼迎风的地方太多了;所以必须信实得像豚鱼,然后才配称「中孚」。巽在《说卦》里既为木、又为舟,浮在泽水之上,内里空虚而木质坚实,所以什么都载得动、多远都到得了。

人之柔在内如虚舟,刚得中如坚木,斯可历万变而无败也。夫中孚即天下之至贞,惟利贞乃成中孚,此岂勉强造作所成,乃应乎天然之性德耳。试观飓风将作,豚鱼跃波,鱼何心于感风,风何心于应鱼,盖其机则至虚,其理则至实矣。吾人现在一念心性亦复如是: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不在过去,不在现在,不在未来,觅之了不可得,可谓至虚。

人的阴柔在内,就像船腹中空;阳刚得中,就像木质坚实:这样才能经历万变而不败。中孚就是天下最纯正的「贞」,也只有守正才能成就中孚;这哪里是勉强造作出来的,不过是顺应天然本具的性德罢了。试看飓风将起的时候,小猪小鱼纷纷跃出水波:鱼哪有什么心思去感应风?风又哪有什么心思去回应鱼?可见它们感应的机关极其虚灵,而其中的道理却极其真实。——他随即把这层道理转到观心上:我们现前这一念心性也正是这样。《楞严经》推征心之所在,说它不在里面,不在外面,也不在中间;就三世推求,它不在过去,不在现在,也不在未来。这样去找它,终究了不可得——这可以说是「至虚」。

天非此无以为覆,地非此无以为载,日月非此无以为明,鬼神非此无以为灵,万物非此无以生育,圣贤非此无以为道,体物而不可遗,可谓至实。夫十方三世之情执本虚,而心体真实,决不可谓之虚;天地万物之理体本实,而相同幻梦,决不可谓之实。是故柔与刚非二物,内与中非二处也。知乎此者,方可名贞,方可涉川,方信及豚鱼而吉矣。

可是天没有它就无从覆盖,地没有它就无从承载,日月没有它就无从光明,鬼神没有它就无从灵验,万物没有它就无从生育,圣贤没有它就无从成道;它作为万物的本体而无一物能遗漏在外——这又可以说是「至实」。十方三世一切的情执本来是空虚的,可心体却是真实的,决不能一味说它虚;天地万物的理体本来是真实的,可它们的形相又同幻梦一样,也决不能一味说它实。所以柔与刚并不是两样东西,「内」与「中」也不是两个处所。懂得这一层的人,才配说「贞」,才可以「涉大川」,才谈得上信实通到豚鱼那里而得吉。

象曰: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泽感而风应,风施而泽受,随感随应,随施随受,此中孚之至也。君子知民之为恶也,盖有出于不得已者焉,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故于狱则议之,功疑惟重,罪疑惟轻也;于死则缓之,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也。如此,则杀一人而天下服,虽死不怨杀者矣。

《大象传》说:泽上有风,这就是中孚卦;君子取法于此,审议狱案、宽缓死刑。——智旭解说:泽一感动,风就回应;风一施加,泽就承受:随感随应、随施随受,这是中孚的极致。君子知道百姓作恶,往往有出于不得已的苦衷;正如曾子所说,若查明了实情,就该哀矜怜悯而不要沾沾自喜。所以对案件要反覆审议,依《尚书·大禹谟》的原则,赏功有疑就从重,定罪有疑就从轻;对死刑要宽缓执行,与其错杀无辜,宁可担一个不守常法的名声。这样一来,杀一个人而天下心服,被杀的人虽死也不怨杀他的人。

初九:虞吉,有他不燕。象曰:初九虞吉,志未变也。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皆是向一念未生前下手,即本体即功夫,即功夫即本体,故能遁世不见知而不悔,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所谓闇然而日章者也。才起一念,则名为他,则志变而不燕矣。小人而无忌惮,行险徼(行亍+幸),皆从此一念构出,可不虞之于初也哉。中孚以天地万物为公,若专应六四,便名有他。

初九爻辞说:事先审度就吉;另有他念就不得安宁。《小象传》说:初九审度得吉,是因为心志还没有改变。——智旭解说:《中庸》说君子在人所看不见处戒慎、在人所听不到处恐惧,这都是在一个念头还没生起以前下手;本体就是工夫,工夫就是本体,所以能够避世隐居、不为人知而不后悔,因而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各遂其生,也就是《中庸》所说「暗然而日章」——外表暗淡而内里的光彩一天天显出来。才起一个念头,那就叫作「他」,心志一变就不安宁了。小人肆无忌惮、铤而走险去侥幸求利,全是从这一念构造出来的,能不在最初就先审度它吗?中孚是以天地万物为公的,若只专门去应那个六四,那就叫「有他」。(底本以偏旁拼合表示「幸」字,今照录原式。)

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吾有好爵,吾与尔靡之。象曰:其子和之,中心愿也。刚得中而居二阴之下,此正闇然日章者也。鹤鸣子和,感应并出于天然,岂有安排勉强,故曰中心愿也。子无专指,但取同德相孚之人。

九二爻辞说:鹤在树荫里鸣叫,它的同类应和着;我有一杯好酒,我与你共同分享。《小象传》说:同类应和它,是发自内心的愿望。——智旭解说:九二以阳刚得中而处在两个阴爻的下面,正是那种外表暗淡而光彩日显的人。鹤一鸣,同类就应和,这一感一应全出于天然,哪有什么安排勉强?所以《小象传》说「中心愿也」。爻辞的「子」并不专指某一个人,只是取那些德行相同、彼此相孚的人罢了。

六三: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象曰:或鼓或罢,位不当也。若以卦体合观,则三与四皆所谓柔在内者也;今以诸爻各论,则六三阴不中正,为兑之主,本应上九,而彼方登天独鸣,不来相顾,近得六四,敌体同类。故有时欣其所得,则或鼓;有时怨其所应,则或罢;有时遥忆上九,则或泣;有时且娱六四,则或歌。皆由无德,不能当位故也。

六三爻辞说:碰上了势均力敌的对手,一会儿击鼓进击,一会儿罢手停歇,一会儿哭泣,一会儿唱歌。《小象传》说:忽鼓忽罢,是因为位置不当。——智旭解说:若把全卦合起来看,三、四两爻都属于《彖传》所说「柔在内」的;如今按各爻分开来论,六三是阴爻而不中不正,又是下卦兑的主爻。它本来与上九相应,可上九正一味登天独鸣,不肯回头照顾它;近旁却碰上六四,是同为阴爻、势均力敌的同类。所以它有时高兴自己有所得,就击鼓;有时怨恨自己那个正应不理睬,就罢手;有时远远想起上九,就哭泣;有时又与六四相娱乐,就唱歌。这都是因为它没有德行,站不住自己的位置。

六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象曰:马匹亡,绝类上也。柔而得正,阴德之盛者也,故如月几望焉。六三妄欲得我为匹,我必亡其匹,绝其类,乃上合于天地万物为公之中孚而无咎也。九五:有孚挛如,无咎。象曰:有孚挛如,位正当也。阳刚中正,居于尊位,德位相称,天下信之,挛如而不可移夺者也。然亦止尽中孚之道而已,岂有加哉,故但曰无咎。亦犹圆满菩提归无所得之旨欤。

六四爻辞说:月亮将圆未圆;失掉了同行的马匹,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失掉马匹,是断绝同类而向上追随。——智旭解说:六四以阴柔而当位得正,是阴德最盛的一爻,所以像月亮将圆。六三胡乱想拉我做它的配匹,我必定要甩掉这个配匹、断绝这一类的牵扯,才能向上合于「以天地万物为公」的中孚而没有过错。九五爻辞说:心怀诚信而牢牢维系着人心,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有诚信而维系人心,是因为它的位置端正得当。——智旭解说:九五阳刚而居中得正,处在尊位,德与位相称,天下都信服它,人心紧紧维系着不可动摇夺取。然而它也不过是把中孚之道尽到罢了,哪里还能添上什么?所以爻辞只说「无咎」。——他随即以佛法作比:这也就像《楞严经》所说「圆满菩提,归无所得」——觉悟圆满之时,并没有多得着一样东西的意思吧。

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刚不中正,居巽之上、卦之终,自信其好名好高情见,而不知柔内得中之道者也。如雄鸡舍其牝而登鸣于屋,已为不祥,况欲登天。天不可登,人必以为怪而杀之矣,何可长也。

上九爻辞说:鸡叫的声音直上于天,守着这样也凶。《小象传》说:鸡声上达于天,这怎么能长久呢。——智旭解说:上九阳刚而不中不正,居于上卦巽的最上、全卦的终点,只相信自己那份好名好高的情见,却不懂得「柔在内而刚得中」的道理。这就像公鸡撇下母鸡,跑到屋顶上去啼叫,本已是不祥之兆,何况还想叫到天上去?天是登不上去的,人们必定把它当作怪异而杀掉它,怎么能长久呢?

小过卦

(艮下 震上)小过: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君子之制数度、议德行也,使其节如天地四时,则豚鱼亦信之矣,夫岂有过也哉。自其不能应乎天者,以有他而不燕,故过或生焉。然过从求信而生,过则小矣。过生而圣贤为之补偏救弊,如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之类,未免矫枉过正,此亦所谓小过也。夫求信而成小过,其过可改也,故亨;矫枉而为小过,其过可取也,故亨。

(下卦艮、上卦震)小过卦的卦辞说:亨通,宜于守正;可以做小事,不可以做大事。飞鸟留下一声鸣叫,不宜向上而宜向下,大吉。——智旭解说:君子制定礼数法度、评议德行分寸,若能使这些节度像天地四时那样恰当,那么连豚鱼也会信服,哪里还会有什么过失?只因有些人不能顺应天道,中孚卦初九所说的「有他而不燕」——另起一念而心不安宁——过失就由此生出来了。不过这种过失是从求取信实的过程里生出来的,所以过得不大。过失既生,圣贤便替他补偏救弊,比如《小象》下文说的行为上过于恭敬、居丧过于哀戚、用度过于俭约之类,未免有些矫枉过正,这也叫作「小过」。为求信实而成的小过,那过失是可以改的,所以亨通;为矫正偏差而作的小过,那过失是可取的,所以也亨通。

然必要于得正而已矣。贞则小过便成无过,不贞则小过将成大过。是故当小过时,但可为小事以祈复于无过之地,不可更为大事以致酿成不测之虞。譬如飞鸟已过,遗我以音,不宜上而宜下:上则音哑而我不得闻,下则音扬而我得闻之。得闻鸟音,以喻得闻我过而速改焉,则复于无过之地,过小而吉乃大矣。

然而归根到底还是要落在「得正」上。守正,小过就变成没有过;不守正,小过就要变成大过。所以正当小过之时,只可以做些小事,指望回到没有过失的地步,不可以再去做大事,以致酿成意料不到的祸患。譬如飞鸟已经从头顶飞过,留给我一声鸣叫,不宜向上飞而宜向下飞:向上飞,声音就被风压得喑哑,我听不见;向下飞,声音就扬起来,我听得见。能听见鸟的叫声,用来比喻能听见别人指出我的过失而赶快改正;这样就回到了没有过失的地步——过失是小的,得到的吉却是大的。

彖曰:小过,小者过而亨也。过以利贞,与时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飞鸟之象焉。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

《彖传》说:《小过》卦,所过越的只是小事,正因为只在小处有所过越,所以仍旧亨通。「过以利贞」,是说这种过越必须合于正道,而合于正道的前提是顺应时势而行。卦中柔爻居于中位——易学上称为「得中」,指爻处在上卦或下卦的中间一位,不偏不倚——所以做小事吉利;刚爻位置不当又不居中位,所以不可以做大事。全卦的卦形之中还含有飞鸟之象。飞鸟掠过而留下鸣声,它宜于向下飞而不宜向上飞,这样才大吉,因为向上飞是逆着风势,向下飞才顺着风势。

小者即小事。小事有过,故仍不失其亨。设大者过,则必「利有攸往」乃亨矣。惟与时行,故虽过不失其贞。彖但言贞,传特点出「时行」二字,正显时当有过,则过乃所以为贞。倘不与时行,虽强欲藏身于无过之地,亦不名为贞也。且人有刚柔二德:任大事则宜用刚,处小事则宜用柔。今此卦柔得其中,得中则能与时行,故小事吉;刚失位而不中,不中则不能与时行,故不可以大事。

智旭解说道:「小」指的就是小事。小事上有所过越,所以仍旧不失其亨通;假使是大事上有所过越,那就必须像《大过》卦所说的「利有攸往」,才谈得上亨通。只因为它是顺着时势而过越的,所以虽然过越却不失其正。卦辞只说了一个「贞」字,《彖传》却特意点出「与时行」,正是要显明:时势本该有所过越的时候,这过越恰恰就是守正。倘若不与时势相应,即便勉强把自己藏在一个毫无过错的地方,也算不上守正。再者,人有刚与柔两种德性:承担大事宜用刚,处理小事宜用柔。此卦柔爻得中位,得中就能与时势同行,所以小事吉利;刚爻位置不当又不得中,不得中就无法与时势同行,所以不能做大事。

且卦体中二阳爻如鸟之背,外各二阴如舒二翼,有似飞鸟之象。鸟若上飞,则风逆而音哑;鸟若下飞,则风顺而音扬也。钱启新曰:大过,大者过也,曰刚过而中;小过,小者过也,曰柔得中。其所谓过,皆有余之谓。大成其大,如独立遁世等事;小成其小,如过恭过哀过俭等事。初不是过刚过柔,更不是过中。故大过之后,受之以坎离之中;小过之后,受之以既济未济之中。君子以天下与世论,须是大过;以家与身论,须是小过。大过以刚大有余为用,刚中之能事;小过以柔小有余为用,柔中之能事。刚中又巽兑二柔之用,柔中又震艮二刚之用,都不是过中之过。又匪专以坎为刚中,离为柔中,故随小大而皆亨。

再从卦体上看:中间两个阳爻好比鸟的脊背,上下各两个阴爻好比舒展的双翅,所以有飞鸟之象。鸟若向上飞,风是逆的,鸣声就被压得喑哑;鸟若向下飞,风是顺的,鸣声就传得响亮。明儒钱启新(名一本)说:《大过》是大者有所过越,《彖传》称它「刚过而中」;《小过》是小者有所过越,《彖传》称它「柔得中」。两处所说的「过」,都是「有余」的意思。大者成就其大,如特立独行、避世隐遁一类的事;小者成就其小,如过分恭敬、过分哀戚、过分节俭一类的事。它们本来不是刚得太过或柔得太过,更不是超过了中道。所以《大过》之后接的是《坎》《离》两卦之「中」,《小过》之后接的是《既济》《未济》两卦之「中」。就天下与时世而论,君子须是大过;就家庭与自身而论,君子须是小过。《大过》以刚大有余为用,那是刚中的能事;《小过》以柔小有余为用,那是柔中的能事。而刚中之内又有巽、兑两个柔卦的作用,柔中之内又有震、艮两个刚卦的作用,都不是超过中道的那种「过」;也不能只把坎看成刚中、把离看成柔中。正因如此,无论所过是小是大,都能亨通。

象曰: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吴草庐曰:恭以救傲,哀以救易,俭以救奢,救其过以补其不足,趣于平而已,所谓时中也。项氏曰:曰行、曰丧、曰用,皆见于动,以象震也;曰恭、曰哀、曰俭,皆当止之节,以象艮也。

《大象传》说:山上响着雷声,这就是《小过》卦。君子取法此象,日常行事宁可过于恭敬,居丧宁可过于哀戚,用度宁可过于俭省。元儒吴草庐(名澄)说:恭敬是用来救治傲慢的,哀戚是用来救治轻慢草率的,俭省是用来救治奢侈的;以这一边的「过」去补那一边的「不足」,只是要使人回到平正而已,这就是所谓「时中」——随着时势而取中道。宋儒项安世说:「行」「丧」「用」三字都表现在行动上,取象于上卦震,因为震的卦德是动;「恭」「哀」「俭」三字都是应当收敛节制之处,取象于下卦艮,因为艮的卦德是止。

初六:飞鸟以凶。象曰: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阴不中正,上应九四,宜下而反上者也,凶决不可救矣。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过也。设欲上进,则必过九四之祖,遇六五之妣。然两阴不相应,而六二阴柔中正,居于止体,故不复上及六五之君,但遇其九四之臣,以知九四虽臣,而实有德,决不可过故也。二与四同功而异位,故有相遇之理。太公避纣而遇文王,此爻似之。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象曰:从或戕之,凶如何也。重刚不中,而应上六,如鸟身不能为主,反随翼而高飞。既弗肯过防闲之,必有从而戕之者矣,其凶何如。

初六:飞鸟上飞而招致凶险。《小象传》说:飞鸟致凶,这是无可奈何的了。智旭解说:初六是阴爻,既不居中也不当位,却上应九四,正是本该向下而反倒向上的人,凶险绝对无法挽救。 六二:越过了祖父,遇上了祖母;没有僭越君主,只遇上了臣子,没有过错。《小象传》说:「不及其君」,是说臣子不可以僭越。他解说:六二若要向上进取,就必须越过九四这位「祖」、遇上六五这位「妣」。但六五与六二同为阴爻,两阴并不相应;六二本身阴柔而又中正,处在下卦艮这个主「止」的卦体中,所以不再上求六五之君,只与九四这位臣子相遇——因为它知道九四虽居臣位,却实有德行,断断不可越过。二爻与四爻在卦中职分相同而位置不同,所以有互相遇合之理。姜太公避开纣王而遇上周文王,这一爻正与此相似。 九三:不肯多加一层防备,跟从上六就可能被戕害,凶。《小象传》说:跟从而被戕害,那凶险到什么地步啊。他解说:九三以阳爻居阳位,刚上加刚而又不居中位,却与上六相应,好比鸟身自己做不了主,反倒跟着翅膀往高处飞。它既不肯多设一层防范,必定有跟上来伤害它的人,那凶险还了得。

九四: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象曰:弗过遇之,位不当也;往厉必戒,终不可长也。九三信其刚正,自以为无咎者也,乃弗防而致戕;九四居位不当,自知其有咎者也,乃周公许其无咎,何哉?盖人惟自见有不足处,方能过于省察。尧舜其犹病诸,文王望道未见,孔子五十学易,伯玉寡过未能,皆此意耳。四与初应,故弗过而遇之。但使初来听命于四,则四为主而无咎;设使四往听命于初,则初反为主,喜上而不喜下,初得凶,而四亦甚厉矣,故必戒而勿用,须是永守其不宜上宜下之贞,乃可长也。

九四:没有过错,不必过分防备而自能遇合;前往则有危厉,必须警戒,不可施用,要长久守正。《小象传》说:「弗过遇之」,是因为九四位置不当;「往厉必戒」,是说这样下去终究不能长久。 蕅益解说:九三自信自己刚强中正,以为不会有过错,结果不加防范而招致戕害;九四位置不当,自己知道有咎,周公作爻辞时反倒许它「无咎」,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人只有看见自己不足之处,才肯格外地省察自己。尧、舜尚且以做不到为病,文王「望道而未之见」,孔子五十岁还要学《易》,蘧伯玉想少犯过错而自觉未能,说的都是这个意思。九四与初六相应,所以不必过分防备而自然遇合。只要让初六上来听命于九四,那么九四为主,就没有过错;假使九四反过来去听命于初六,初六就成了主,而初六一味喜欢向上、不喜欢向下,初六得凶,九四也就非常危厉了。所以必须警戒而不加施用,须是长久守住那「不宜上、宜下」的正道,才能保持长久。

六五: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象曰:密云不雨,已上也。阴柔不正,下无应与,虽为天下共主,膏泽不下于民,如云自西郊,虽密不雨者焉。乃使九四之公,坐收下位群贤,如弋彼在穴而不费力。盖由六五之已上,违于不宜上宜下之贞故也。此如纣不能用太公,反使文王取之。

六五:浓云密布却下不成雨,云气从我西边的郊野涌来;王公用系绳的箭射取那躲在洞穴里的猎物。《小象传》说:浓云不雨,是因为六五已经升得太高了。 蕅益解说:六五阴柔而又不当位,下面没有相应的援助,虽然身为天下共主,恩泽却下不到百姓身上,就像云气从西郊涌来,虽然浓密却不成雨。结果反倒让九四这位「公」轻易地把下位的众贤才收归己有,就像射取穴中之物一样不费气力。这都是因为六五已经居于高位而一味向上,违背了「不宜上、宜下」的正道。这好比商纣王不能任用姜太公,反而让周文王把他请了去。

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象曰:弗遇过之,巳亢也。下应九三,而阴居动体卦极,方与初六鼓翰奋飞,故弗遇九三,而竟过之,一切飞鸟皆悉离之,遗群独上,身死羽落而后已。其凶也,盖天击之,故曰灾眚;其灾也,实自取之,故曰已亢。桀纣亡国,亦仅失其不宜上宜下之贞所致而已,岂有他哉?设肯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何以至此。

上六:不肯遇合而径直越过,飞鸟离群而去,凶,这叫作天灾人祸。《小象传》说:不肯遇合而径直越过,是因为它已经亢极了。 蕅益解说:上六下与九三相应,却以阴爻居于上卦震这个主「动」的卦体、又处在全卦的最高处,正与初六一起鼓翼高飞,所以不肯与九三遇合,竟自越了过去。于是一切飞鸟都离它而去,它撇下同群独自向上,直到身死羽落才罢休。这凶险像是上天在击打它,所以叫作「灾眚」;而这灾祸实在是自己招来的,所以《小象传》说它「已亢」。夏桀、商纣之所以亡国,也不过是失掉了「不宜上、宜下」这一点正道罢了,哪里另有别的缘故?假使他们肯做到行事过于恭敬、居丧过于哀戚、用度过于俭省,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既济卦

(离下 坎上)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君子之于事也,恭以济傲,哀以济易,俭以济奢,凡事适得其中,则无不济者矣。无不济故亨,不惟在大,而亦及小,盖无所不亨者也。然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乱,乃万古之正理。试观舟不覆于龙门,而覆于沟渠;马不蹶于羊肠,而蹶于平地。岂谓沟渠平地反险于龙门羊肠哉?祸每生于不测,患莫甚于无备故也。故必利贞以持之。不然,方其初得既济,皆以为吉,终必以此致乱,不可救矣。如水得火济而可饮可用,然设不为之防闲,则火炎而水枯,水决而火灭,不反至于两伤乎?

(下卦为离,上卦为坎)《既济》:亨通,连小处也能通达;利于守正;起初吉利,最终会生出祸乱。 蕅益解说:君子处事,用恭敬来救济傲慢,用哀戚来救济轻慢,用俭省来救济奢侈,凡事恰好取得中道,那就没有办不成的了。没有办不成,所以亨通;这亨通不只见于大处,连小处也一并通达,可以说无所不亨。然而平安时不忘危险、生存时不忘覆亡、太平时不忘祸乱,乃是万古不变的正理。试看船不翻在险峻的龙门,却翻在小小的沟渠;马不失蹄于羊肠险道,却失蹄于平地。难道沟渠平地反倒比龙门羊肠更险吗?只因为祸患常常生于意料之外,而最大的隐患莫过于毫无防备。所以必须用「利贞」——守持正道——来维系它。不然的话,当人初得既济之时,都以为吉利,最终必定因此招来祸乱,无可救药。就像水得到火的调济才可以饮用可以取用,但假使不加防范,火太旺就把水烧干,水泛滥就把火浇灭,岂不反而两败俱伤?

彖曰:既济亨,小者亨也。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小者尚亨,则大者不待言矣。六十四卦,惟此卦刚柔皆当其位,故贞。六二柔得其中,为离之主,以此济水,水方成用,故初吉。然设以为既无不济,便可终止,则必致水决火灭、火炎水枯之乱,或任其火烬水竭,故曰其道穷也。

《彖传》说:《既济》亨通,是说连小处也亨通。「利贞」,是因为全卦刚爻柔爻都居正位、位置得当。「初吉」,是因为六二这个柔爻得中。「终止则乱」,是说它的道路走到尽头了。 蕅益解说:连小处尚且亨通,大处就不必说了。六十四卦里,只有这一卦的刚爻柔爻全都各当其位——阳爻居奇数位、阴爻居偶数位,所以称为「贞」,也就是正。六二柔爻得中,是下卦离的卦主,用它来调济上卦的坎水,水才发挥出功用,所以说「初吉」。然而假使以为既然无所不济,便可以就此打住,那就必定招来水泛火灭、火旺水枯的祸乱,或者听任火烧成灰、水耗到干。所以说「其道穷也」。

象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方其既济,似未有患,患必随至,故君子深思而豫防,即彖所谓利贞者也。说统云:体火上之水以制火而防其溢,体水下之火以济水而防其烈。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象曰:曳其轮,义无咎也。六爻皆思患豫防之旨也。既济则初已济矣,轮犹曳而若欲行,尾犹濡而若欲渡,无事不忘有事,防之于初,则不至于终乱,故义无咎。

《大象传》说:水在火上,这就是《既济》卦。君子取法此象,深思可能到来的祸患而预先防备。 蕅益解说:正当事情办成之时,似乎还没有祸患,而祸患必定随之而至,所以君子要深思远虑、预先防范,这也就是卦辞所说的「利贞」。《易经说统》说:体察火上之水,用它来制火而防止水溢出;体察水下之火,用它来济水而防止火过烈。 初九:拖住车轮不让它急行,沾湿了尾巴不让它轻渡,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拖住车轮,就道理而言是不会有过错的。 他接着说:《既济》六爻讲的都是思患预防的宗旨。既济之时,初九已经渡过去了,可它还像拖着车轮似的欲行又止,还像沾湿了尾巴似的欲渡又慎。这是无事之时不忘有事,在事情之初就加以防范,就不至于最终生乱,所以说就道理而言不会有过错。

六二: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九五阳刚中正而居君位,二以阴柔中正应之,必有小人欲为离间而窃其茀者。二得中道,故安然不寻逐之。惟勿逐乃七日自得,逐则失中道而弗得矣。勿逐二字,即思患豫防之妙。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象曰:三年克之,惫也。以重刚居明极,高宗伐鬼方之象也。然且三年克之,困惫甚矣,况刚明未必如高宗者乎?况可用小人以穷兵黩武、殃民贼国乎?奈何不思患而豫防之也。

六二:妇人丢失了车上的帷饰,不必去追寻,七天之后自然失而复得。《小象传》说:七天复得,是因为守着中道。 蕅益解说:九五阳刚中正而居君位,六二以阴柔中正与它相应,中间必定有小人想要离间二、五,因而偷走了六二的车帷。六二能守中道,所以安然不去追寻。惟其不追,七天之后自会得回;一追,反而失了中道而得不回来。「勿逐」两个字,正是思患预防的妙处。 九三:殷高宗武丁讨伐鬼方,三年才攻克它,不可任用小人。《小象传》说:三年才攻克,是因为已经极其疲惫了。 他解说道:九三以阳爻居阳位,刚上加刚,又处在下卦离这一片光明的顶端,是殷高宗征伐鬼方之象。然而尚且三年才攻克,困顿疲惫已极;何况刚健明察未必比得上高宗的人呢?何况还要任用小人去穷兵黩武、祸害百姓、残贼国家呢?为什么不肯思患而预先防备啊。

六四:繻有衣袽,终日戒。象曰:终日戒,有所疑也。美帛曰繻,敝絮曰袽,繻必转而为袽,可无戒乎?潘雪松云:四居三之后,离明尽而坎月方升时也。在三已称日昃之离,在四何可忘终日之戒。蕅益曰:疑即是思患豫防之思。

六四:华美的绸衣终会变成破絮,要整天戒备。《小象传》说:整天戒备,是因为心中有所疑虑。 蕅益解说:细密的美帛叫作「繻」,破旧的败絮叫作「袽」;美帛必定有一天要变成破絮,能不戒备吗?明人潘雪松说:六四处在九三之后,正是下卦离的光明将尽、上卦坎的月亮方升之时。在九三已经称作「日昃之离」,即太阳偏西时的光明;到了六四,怎么可以忘掉终日戒备呢。蕅益自己加按语说:这里的「疑」,就是「思患豫防」的那个「思」。

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象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时也;实受其福,吉大来也。离东坎西,下卦尽离明之用以致济,犹如杀牛;九五以坎中刚正之实德而享受之,曾不费力,犹如禴祭。盖虽有其德,苟无其时,不能致此;虽有其时,苟无实德,亦不能致此也。而思患豫防之旨,则在以诚不以物中见之。上六:濡其首,厉。象曰:濡其首厉,何可久也。以阴柔居险之极,在济之终,所谓终止则乱,不能思患豫防者也。如渡水而濡其首,不亦危乎?

九五:东边邻国杀牛盛祭,不如西边邻国举行简薄的禴祭,反倒实实在在地承受了福佑。《小象传》说:东邻杀牛,不如西邻正合其时;实实在在地受福,是说吉庆大量到来。 蕅益解说:八卦方位上离在东、坎在西,本卦下离上坎。下卦用尽了离明的功用去成就既济之功,好比杀牛盛祭;九五以坎中一阳刚正的真实德行坐享其成,全不费力,好比禴祭之薄而诚。可见虽有那份德行,若没有那个时机,也达不到这一步;虽有那个时机,若没有真实德行,同样达不到这一步。而思患预防的宗旨,就在「重诚意不重供物」这一点上体现出来。 上六:沾湿了头,危厉。《小象传》说:沾湿了头而危厉,这怎么能长久呢。 他解说:上六以阴柔居于上卦坎险的最上端,又处在既济的终点,正是《彖传》所说的「终止则乱」,是不能思患预防的人。像渡水而把头都浸湿了,不是很危险吗?

未济卦

(坎下 离上)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既有既济,必有未济,以物本不可穷尽故也。既有未济,必当既济,以先之既济,原从未济而济故也,是以有亨道焉。然未济而欲求济,须老成,须决断,须首尾一致。倘如小狐之汔济而濡其尾,则无所利矣。

(下卦为坎,上卦为离)《未济》:亨通。小狐狸眼看快渡过河了,却打湿了尾巴,没有什么利益。 蕅益解说:既然有《既济》,必定有《未济》,因为事物本来不可能穷尽;既然有《未济》,也必定要走向既济,因为前面那个既济原本就是从未济渡过来的。所以《未济》之中自有亨通之道。然而处在未济之中而想求得渡济,就须要老成持重,须要果断决行,须要自始至终一贯到底。倘若像小狐狸那样眼看快渡过去了却把尾巴弄湿,那就没有什么利益可言了。

彖曰:未济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六五之柔得中,所谓老成决断,而能首尾一致者也。未出中,言尚未出险中,此时正赖老成决断之才识、首尾一致之精神,而可不续终如小狐乎?然虽不当位,而刚柔相应,则是未济所可以可亨之由。

《彖传》说:《未济》亨通,是因为柔爻得中。「小狐汔济」,是说它还没有走出险中。「濡其尾无攸利」,是说它不能把事情接续到底。虽然六爻都不当位,但刚爻柔爻两两相应。 蕅益解说:六五这个柔爻得中,就是所谓老成果断而又能首尾一贯的人。「未出中」,是说还没有脱出坎险之中;正当此时,全靠老成果断的才识、首尾一贯的精神,怎么可以像小狐狸那样不能把事情接续到底呢?至于「虽不当位,刚柔应也」——本卦六爻阴阳全都不当位,然而上下两两相应,这正是未济之所以能够亨通的缘由。

象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物之性不可不辨,方之宜不可不居,故君子必慎之也。如火性炎上,水性润下,此物之不可不辨者也。炎上而又居于上,不已亢乎?是宜居下以济水。润下而又居于下,将安底乎?是宜居上以济火。此方之不可不居者也。如水能制火,亦能灭火;火能济水,亦能竭水。又水火皆能养人,亦皆能杀人。以例一切诸物,无不皆然。辨之可弗详明,居之可弗斟酌耶?

《大象传》说:火在水上,这就是《未济》卦。君子取法此象,谨慎地辨别事物的性质,并把它们安置在各自适宜的位置上。 蕅益解说:事物的性质不可不辨明,方位处所的适宜不可不安顿,所以君子必定慎重对待。譬如火的性质是向上燃烧,水的性质是向下浸润,这是事物之性不可不辨的地方。既然火性炎上,又让它待在上位,不是太亢了吗?应当让它居下去温济水。既然水性润下,又让它待在下位,将要沉到哪里去呢?应当让它居上去调济火。这是方位处所不可不安顿的地方。再如水能制火,也能灭火;火能济水,也能把水烧干;水火都能养人,也都能杀人。以此类推,一切事物无不如此。辨别它,怎么可以不详明?安顿它,怎么可以不斟酌?

初六:濡其尾,吝。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极也。阴柔居下,无济世才,将终于不济而可羞矣,岂知时势已极,固易为力者哉?九二:曳其轮,贞吉。象曰: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刚而不过,以此曳轮而行,得济时之正道者也。由其在中,故能行正,可见中与正不是二理。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象曰:未济征凶,位不当也。阴不中正,才德俱劣,故往必得凶。然时则将出险矣,若能乘舟以涉大川,不徒自恃其力,则险可济也。

初六:打湿了尾巴,有憾惜。《小象传》说:打湿尾巴,也是不懂得时势已到尽头。 蕅益解说:初六阴柔而居最下位,没有济世的才干,将要一直陷在不济之中而落得可羞。它哪里知道,时势已经到了极点,正是最容易借力而成的时候。 九二:拖住车轮缓行,守正则吉。《小象传》说:九二守正得吉,是因为居中而行事得正。 他解说:九二刚健而不过分,用这种态度拖着车轮慢慢前行,正是得了济时的正道。因为它居于下卦之中,所以能行得正;可见「中」与「正」并不是两个道理。 六三:未济之时前往则凶,但利于渡过大川。《小象传》说:未济前往有凶,是因为位置不当。 他解说:六三是阴爻,既不居中也不当位,才与德都差,所以贸然前往必得凶。然而时势已经将要脱出坎险了;若能借助舟船去渡大川,不只一味依恃自己的气力,那么险难还是可以渡过的。

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象曰:贞吉悔亡,志行也。刚而不过,如日方升,得济时之德之才之位者也,故贞吉而悔亡。于以震其大明之用,伐彼幽闇鬼方,三年功成,必有赏于大国矣。济时本隐居所求之志,今得行之。六五: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象曰:君子之光,其晖吉也。柔中离主以居天位,本得其正,本无有悔,此君子之光也。又虚己以孚九二,而其晖交映,天下仰之,吉可知矣。

九四: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奋起神威去讨伐鬼方,三年之后受到大国的封赏。《小象传》说:守正得吉、悔恨消失,是说心志得以施行。 蕅益解说:九四刚健而不过分,如同旭日方升,是兼得了济时之德、济时之才、济时之位的人,所以守正得吉而悔恨消失。它由此振起上卦离所象征的大光明之用,去讨伐那幽暗的鬼方,三年功成,必定受到大国的封赏。济世救时本是隐居之时所抱的志向,如今得以施行了。 六五:守正则吉,没有悔恨;这是君子的光辉,怀着诚信,吉。《小象传》说:君子的光辉,是说它的光晖带来吉庆。 他解说:六五以柔居中,是上卦离的卦主,又处在天子之位,本来就得其正,本来就没有悔恨,这就是君子的光辉。它又虚心待下,与九二互相诚信,于是上下的光晖交相辉映,天下人都仰望它,吉庆自然可知。

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象曰: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六五之有孚吉,天下已既济矣,故上九守其成,而有孚于饮酒,乃与民同乐,无咎之道也。然君子之于天下也,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乱,苟一任享太平乐,而无竞业惕厉之心,如饮酒而濡其首,吾信其必失今日此乐,以彼不知节故。节者,如天地之四时必不可过,亦谓之极。初六柔疑太过,故云亦不知极;上九刚信太过,故云亦不知节。知极知节,则未济者得济,已济者可长保矣。

上九:怀着诚信而饮酒作乐,没有过错;若沉湎到浸湿了头,那诚信也就失去分寸了。《小象传》说:饮酒饮到湿了头,也是不懂得节制。 蕅益解说:六五既已有孚而吉,天下已经渡过难关了,所以上九守成,怀着诚信而饮酒,这是与民同乐,本是无咎之道。然而君子对待天下,平安时不忘危险、生存时不忘覆亡、太平时不忘祸乱;如果一味贪享太平之乐,没有兢兢业业、警惕戒惧之心,就像饮酒饮到把头都浸湿,我断定他必定失掉今天这份快乐,因为他不知节制。所谓「节」,就像天地四时各有分限、决不可越过一样,也可以叫作「极」。初六柔弱迟疑太过,所以《小象传》说它「亦不知极」;上九刚强自信太过,所以《小象传》说它「亦不知节」。既知「极」又知「节」,那么未济的可以得济,已济的可以长久保全了。

周易禅解卷第八 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

系辞上传

伏羲设六十四卦,令人观其象而已矣。夏商各于卦爻之下,系辞焉以断吉凶,如所谓连山、归藏者是也。周之文王,则系辞于每卦之下,名之曰彖;逮乎周公,复系辞于每爻之下,名之曰象。孔子既为彖传、象传以释之,今又统论伏羲所以设卦、文周所以系辞,其旨趣、纲领、体度、凡例,彻乎性修之源,通乎天人之会,极乎巨细之事,贯乎日用之微,故名为系辞之传,而自分上下焉。

伏羲画出六十四卦,只是让人观看卦象而已,并没有文字。夏、商两代各自在卦爻之下系上文辞,用来判断吉凶,就是古书所说的《连山》《归藏》两部易。到了周文王,在每一卦之下系上文辞,称之为「彖」,也就是卦辞;再到周公,又在每一爻之下系上文辞,称之为「象」,也就是爻辞。孔子已经作了《彖传》《象传》来解释它们,如今又总起来讨论:伏羲当初为什么要设卦,文王、周公为什么要系辞。这篇通论所讲的旨趣、纲领、体制与凡例,上通于「性」与「修」的本源——「性」指人本来具足的心性,「修」指后天的修持功夫;中间贯通天与人交会之处;大到最巨的事相,小到日用之间最细微的地方,无不穷尽。所以它叫作《系辞传》,篇幅既长,便自行分成上下两篇。

随缘不变、不变随缘之易理,天地万物所从建立也;卦爻阴阳之易书,法天地万物而为之者也;易知简能之易学,玩卦爻阴阳而成之者也。由易理方有天地万物,此义在下文明之。今先明由天地万物而为易书,由易书而成易学,由易学而契易理。

智旭在此先立下一个总纲,把「易」分成三层来看。第一层是「易理」,也就是佛法所说的「随缘不变、不变随缘」:真如心性随顺众缘而现起万象,叫作「随缘」;虽现起万象而它自身的体性丝毫不改,叫作「不变」。天地万物都是从这个理体上建立起来的。第二层是「易书」,即由卦爻阴阳组成的《周易》,它是效法天地万物而制作出来的。第三层是「易学」,即下文「乾以易知、坤以简能」的那门学问,是人玩味卦爻阴阳而成就的。至于「由易理才有天地万物」这一层意思,要到下文才讲明;这里先讲清楚由天地万物而制成易书,由易书而成就易学,由易学而契入易理。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

天在上而尊,地在下而卑,乾坤两卦的位次就此确定。卑下与高上依次排列,卦爻的贵贱之位就此分明。天地间的动与静各有常规,刚爻与柔爻的分别就此判定。人以志趣相同而聚成一方,物以种类相近而分成群落,于是吉凶从中产生。在天上成为日月星辰的「象」,在地上成为山川动植的「形」,于是变化显现出来。所以刚与柔互相摩荡,八卦互相推激,用雷霆鼓动它,用风雨滋润它,日月运行不息,一寒一暑交替往来。

此先明由天地万物而为易书也。易之乾坤,即象天地;易之贵贱,即法高卑;易之刚柔,即法动静;易之吉凶,即法方物;易之变化,即法形象。是故易之有刚柔相摩、八卦相荡,而变化无穷,犹天地之有雷霆风雨、日月寒暑,而万物皆备。盖无有一文一字是圣人所杜撰也。

智旭解说:这一段先讲明易书是怎样从天地万物而来的。易中的乾坤,就是取象于天地;易中的贵贱,就是效法上下高卑;易中的刚柔,就是效法动静;易中的吉凶,就是效法「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易中的变化,就是效法在天之象与在地之形。所以易书里有刚柔互相摩荡、八卦互相推激而变化无穷,正如同天地间有雷霆风雨、日月寒暑而万物齐备一样。可见《周易》里没有一字一句是圣人凭空杜撰出来的。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乾道成就男性,坤道成就女性。乾主管万物的开创,坤负责把万物做成。乾用平易的方式主事,坤用简约的方式办成。平易就容易被了解,简约就容易被遵从;容易了解就使人亲附,容易遵从就能成就事功;使人亲附就可以长久,能成就事功就可以广大。可以长久,是贤人的德;可以广大,是贤人的业。把握了平易与简约,天下的道理就都掌握了;掌握了天下的道理,人就在天地之间确立起自己的位置。

此明由易书而成易学,由易学而契易理也。万物虽多,不外天地;易卦虽多,不出乾坤。圣人体乾道而为智慧,智慧如男;体坤道而为禅定,禅定如女。智如金声始条理,定如玉振终条理。智则直心正念真如,故易知而无委曲之相;定则持心常在一缘,故简能而无作辍之歧。

智旭在此转入佛法会通。他说:这一段讲的是由易书而成就易学、由易学而契入易理。万物虽多,不出天地;易卦虽多,不出乾坤。圣人体会乾道而成就「智慧」,智慧属阳,如同男子;体会坤道而成就「禅定」,即摄心专注一境的定力,禅定属阴,如同女子。智慧好比奏乐起头时的金钟之声,负责「始条理」;禅定好比收尾时的玉磬之声,负责「终条理」——这是借《孟子》称孔子「金声而玉振」的话来讲定与慧的首尾。有智慧,就能「直心正念真如」,心不迂曲地忆念那不生不灭的真实本体,所以「易知」而没有曲折之相;有禅定,就能把心长久系在同一个所缘境上,所以「简能」而没有时作时辍的岔路。

正念真如,故吾无隐乎尔而易知;持心一缘,故无入不自得而易从。易知,故了知生佛体同而有亲;易从,故决能原始要终而有功。有亲,不惟可大而又可久,即慧之定也;有功,不惟可久而又可大,即定之慧也。德业俱备,以修显性,故得理而成位矣。易理本在天地之先,亦贯彻于天地万物之始终。今言天下之理者,以既依理而有天地,则此理即浑然在天下也;亦以孔子既示为世间圣人,故且就六合内言之。

因为正念真如,所以像孔子说的「吾无隐乎尔」,毫无遮掩,故而「易知」;因为把心系在一境,所以「无入而不自得」,随处安稳,故而「易从」。惟其易知,才能了知众生与佛的本体原是一个,因而亲附;惟其易从,才决定能够推究事物的开端、把握它的归结,因而有功。有亲附,不但可大而且可久,这是慧中所含的定;有事功,不但可久而且可大,这是定中所含的慧。德与业都齐备了,也就是用后天的修持显发本具的心性,所以说「得理而成位」。易理本来在天地之先就有,也贯穿在天地万物的始终之中。这里为什么说「天下之理」呢?因为既然依着这个理才有天地,那么这个理就浑然充满在天下;也因为孔子示现为世间的圣人,所以姑且就天地四方之内来说它。

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得,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圣人设立卦象、观察卦象,系上文辞来阐明吉凶,刚爻柔爻互相推移而生出变化。所以吉凶,是失与得的象征;悔吝,是忧愁与顾虑的象征;变化,是前进与后退的象征;刚与柔,是白昼与黑夜的象征(此句底本作「刚柔得」,通行本作「刚柔者」,今照录底本)。六爻的变动,体现的是天、地、人三极之道。所以君子平居而能安处的,是易卦排列的次序;喜爱而反复玩味的,是各爻的辞。因此君子平居时就观察卦象而玩味卦爻之辞,行动时就观察爻的变化而玩味占断之义,所以能得上天保佑,吉利而无所不宜。

惟其易理全现乎天地之间,而人莫能知也,故伏羲设卦以诠显之,文周又观其象,系辞焉而明吉凶,以昭告之。顺理者吉,逆理者凶也。夫易理本具刚柔之用,而刚柔各有善恶之能:刚能倡始,而过刚则折;柔能承顺,而过柔则靡。然刚柔又本互具刚柔之理,故悟理者能达其相推而生变化。是故吉凶者,即失理得理之象也;悔吝者,乃忧于未然、虑于事先之象也。

智旭解说:只因为易理完完全全显现在天地之间,而人却无法察觉,所以伏羲设立卦象把它诠释显发出来,文王、周公又观察卦象、系上文辞来阐明吉凶,向人昭示。顺着这个理去做就吉,逆着这个理去做就凶。易理本来具足刚与柔两种作用,而刚柔又各有向善与向恶的可能:刚能开创起始,但刚过了头就要折断;柔能承顺随和,但柔过了头就要委靡。然而刚之中本来含着柔理、柔之中本来含着刚理,所以悟得此理的人,能通达刚柔互相推移而生出变化。因此所谓「吉凶」,就是失掉此理与得到此理的象征;所谓「悔吝」,则是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忧虑、在动手之前就考量的象征。

知吉凶之象,则必为之进退,而勿守其穷,故变化者,明示人以进退之象也。知悔吝之方,则必通乎昼夜而善达其用,故刚柔者明示人以昼夜之象也。然则六爻之动,一唯诠显三极之道而已。三极之道,即先天易理,非进非退而能进能退,非昼非夜而能昼能夜。天得之以立极于上,地得之以立极于下,人得之以立极于中,故名三极之道,乃即一而三、即三而一之极理也。

知道了吉凶之象,就必定要相应地或进或退,不死守在走不通的地方,所以「变化」是明白地指示人进退之象。懂得了对治悔吝的门径,就必定能贯通昼夜而善用其道,所以「刚柔」是明白地指示人昼夜之象。这样看来,六爻的变动,无非是在诠显「三极之道」而已。三极之道就是先天的易理:它本身既不是进也不是退,却能进能退;既不是昼也不是夜,却能昼能夜。天得着它而在上确立法则,地得着它而在下确立法则,人得着它而在中间确立法则,所以叫作三极之道。它是「即一而三、即三而一」的究极之理——三极只是一理,一理即具三极;这正是天台宗讲「一心三观」时惯用的思路,智旭把它移来解说三才。

夫易理既在天而天,在地而地,在人而人,是故随所居处无非易之次序。祗须随位而安,只此所安之位,虽仅六十四卦中之一位,便是全体三极,全体易理,不须更向外求。而就此一位中,具足无量无边变化,统摄三百八十四种爻辞,无有不尽,是可乐而玩也。平日善能乐玩,故随动皆与理合,纵遇变故,神恒不乱,自能就吉远凶。此乃自心合于天理,故为理之所祐,岂徼(行亍+幸)于术数哉。

易理在天就是天,在地就是地,在人就是人,所以人无论身处何地,无一处不是易的次序所在。只须随着自己所处的位子安住下来——就这一个安身之位,虽然只是六十四卦中的一位,却已是三极的全体、易理的全体,不必再向外去求。而且就在这一位之中,具足无量无边的变化,统摄三百八十四条爻辞,没有一条遗漏在外,这正是可以喜爱而玩味的地方。平日善于玩味,所以一举一动都与理相合;纵然遇上变故,精神也恒常不乱,自然能趋吉避凶。这是自己的心与天理相合,因而受到理的护佑,哪里是靠占卜术数去侥幸求得的呢。(末句底本以「行亍+幸」描述一个罕见字形,全句即「岂徼幸于术数哉」。)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辩吉凶者存乎辞,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卦辞是就一卦之象来说的,爻辞是就爻的变动来说的;「吉凶」是就得与失来说的,「悔吝」是就小毛病来说的,「无咎」则是说善于弥补过错——并非本来无过,而是有过而能补,所以才叫没有灾咎。所以:排列贵贱的,在于爻的位次;齐整卦德大小的,在于卦本身;辨别吉凶的,在于卦爻之辞;为悔吝而预先忧虑的,在于「介」——「介」是善恶两边中间那道极细的界线,指念头初动、尚未成形的一刹那;能震动人心而使人归于无咎的,在于一个「悔」字。所以卦有小有大,辞有险有易;所谓「辞」,就是各自指出它所趋向的去处。

承上居则观其象,而言象者莫若彖也;动则观其变,而言变者莫若爻也。彼彖爻所言吉凶者,乃示人以失得之致,使人趣得而避失也;所言悔吝者,乃示人以小疵,使勿成大失也;所言无咎者,乃示人以善补其过,使还归于得也。是故位以列其贵贱,使人居上不骄,为下不倍也。

智旭解说:承接上文「居则观其象」而言,讲卦象最完备的莫过于彖辞;承接「动则观其变」而言,讲变化最详尽的莫过于爻辞。彖辞爻辞里所说的吉凶,是把失与得的结果指示给人,使人趋向于得而避开于失;所说的悔吝,是把小毛病指示给人,使它不至于酿成大的过失;所说的无咎,是把善于补过的办法指示给人,使人重新回到「得」上来。所以用爻位排列贵贱,使人居上位而不骄慢、处下位而不背弃。

卦以齐其小大,使人善能用阴用阳,不被阴阳所用也;辞以辩其吉凶,使人知吉之可趣、凶之可避也。此其辩别之端甚微,非观象玩占者不能忧之;此其挽回之力须猛,非观变玩占者不能震之。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盖明明指人以所趋之理矣。所趋之理即吉道也,自非全体合理,决不能有吉无凶。

用卦来齐整卦德的大小,使人善于运用阴、运用阳,而不被阴阳所摆布;用辞来辨别吉凶,使人知道吉可以趋、凶可以避。这里辨别的头绪极其细微,不是平日观象玩占的人,就不会在这上头生出忧惧之心;这里挽回的力量必须迅猛,不是平日观变玩占的人,就没有那份震动自省的力气。所以说卦有小有大、辞有险有易,这分明是把人应当趋向的理指点出来了。所应趋向的理就是吉道;若不是整个身心都与理相合,决不可能只有吉而没有凶。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易》与天地相齐准,所以能包罗贯通天地之道。抬头观察天上的文象,低头审察地上的纹理,因此知道幽隐与显明的缘故。推究万物的开端,返回来看它的终结,因此知道死与生的道理。精与气凝聚而成为形体,魂游散而发生变化,因此知道鬼神的情状。《易》与天地相似,所以不违背天地;它的智慧遍及万物而其道足以救济天下,所以不会有偏差;它旁通四方而不流荡失守,乐于天道、知晓命理,所以不忧愁;安处于自己所在的境地而笃厚于仁,所以能够爱人爱物。它笼罩天地的造化而不出差错,曲折周到地成就万物而不遗漏一物,贯通昼夜之道而无所不知。所以说:神妙没有固定的方所,易道没有固定的形体。

夫观象玩辞、观变玩占者,正以辞能指示究竟所趋之理故也。易辞所以能指示极理者,以圣人作易,本自与天地准,故能弥合经纶天地之道也。圣人之作易也,仰观天文,俯察地理,知天文地理之可见者,皆是形下之器,其事甚明;而天文地理所以然之故,皆不出于自心一念之妄动妄静,动静无性,即是形上之道,其理甚幽。此幽明事理,不二而二、二而不二,惟深观细察乃知之也。

智旭解说:之所以要观象玩辞、观变玩占,正因为卦爻之辞能够指示出人最终应当趋向的理。而易辞之所以能指示这个究极之理,是因为圣人作易本来就与天地相齐准,所以能弥合、经纶天地之道。圣人作易,抬头观察天文,低头审察地理,他知道:天文地理中可以看见的那部分,都属于「形而下」的器,这一层事相很明显;而天文地理之所以如此的缘故,则统统不出于自己心中一念的妄动与妄静——动静本身并没有自性,这就是「形而上」的道,这一层理很幽隐。这幽与明、事与理,不是两个而又分作两个,分作两个而又不是两个,只有深入观照、细心体察才能知道。

原其所自始,则六十四始于八,八始于四,四始于二,二始于一,一何始乎?一既无始,则二乃至六十四皆无始也。无始之始,假名为生。反其所以终,则六十四终只是八,八终是四,四终是二,二终是一,一终是无,无何终乎?无既无终,则一乃至六十四亦无终也。无终之终,假名为死。由迷此终始死生无性之理,故妄于天地间揽精气以为物,游魂灵以轮回六道而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也。

推究万物的开端:六十四卦始于八卦,八卦始于四象,四象始于两仪,两仪始于太极这个「一」。那么「一」又从哪里开始呢?「一」既然没有开端,那么二乃至六十四也都没有开端。这种「无始之始」,姑且给它取个名字叫作「生」。反过来推究它的终结:六十四卦终归只是八卦,八卦终归是四象,四象终归是两仪,两仪终归是一,一终归于无。那么「无」又终结在哪里呢?「无」既然没有终结,那么一乃至六十四也都没有终结。这种「无终之终」,姑且取个名字叫作「死」。正因为迷失了这终始死生本无自性的道理,才在天地之间虚妄地攫取精气结成形体,让游荡的魂灵在六道之中轮回而不断变异。明白了这一层,也就知道鬼神的情状了。

圣人既如此仰观俯察,乃至鬼神之情状皆备知已,然后作易,所以易则与天地相似,故不违也。依易起知,知乃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也;依易起行,行乃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也。知行具足,则安土敦仁,广度含识,故能爱也。是以横则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竖则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横遍竖穷,安有方所?既无方所,宁有体相哉?神指圣人,易指理性。

圣人既然这样仰观俯察,连鬼神的情状都完全知晓了,然后才作《易》,所以《易》与天地相似而不相违背。依着《易》生起知见,这知见就能遍及万物、其道足以救济天下,所以不会有偏差;依着《易》生起行持,这行持就能旁通四方而不流荡失守,乐于天道、知晓命理,所以不忧愁。知与行都具足,就能安处所在、笃厚于仁,广泛度化一切有情,所以能爱。因此横的一面,是笼罩天地的造化而不出差错、曲折成就万物而不遗漏;竖的一面,是贯通昼夜之道而无所不知。既然横遍十方、竖穷三际,哪里还有固定的方所?既然没有方所,哪里还有固定的体相?这里的「神」指圣人,「易」指理体心性。

非无体之易理,不足以发无方之神知;非无方之神知,不足以证无体之易理。旁行者,普现色身三昧,现形六道也;不流者,不随六道惑业所牵也。乐天者,恒观第一义天也;知命者,善达十界缘起也。安土者,三涂八难皆常寂光也;敦仁者,于一切处修大慈大悲三昧也。昼者涅槃,夜者生死,了知涅槃生死无二致故,三世一照,名为通乎昼夜之道而知。

没有那个无形体的易理,就不足以发起无方所的神妙知见;没有那个无方所的神妙知见,也不足以证得无形体的易理。以下他逐句用佛法来会通:所谓「旁行」,是「普现色身三昧」,即随类在六道中现身度生;所谓「不流」,是不被六道的迷惑与业力牵着走。所谓「乐天」,是恒常观照「第一义天」,即最究竟的真理;所谓「知命」,是通达「十界缘起」——十界指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人、天、声闻、缘觉、菩萨、佛这十类法界,它们都随因缘而生起。所谓「安土」,是连三恶道与八种难处也当下就是「常寂光」净土;所谓「敦仁」,是在一切处修大慈大悲三昧。「昼」指涅槃,「夜」指生死;因为了知涅槃与生死本无两样,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一时照彻,这就叫作「通乎昼夜之道而知」。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

一阴一阳交替运行叫作「道」;能承继这个道的是「善」,能成就这个道的是「性」。仁厚的人看见它,就把它叫作仁;智巧的人看见它,就把它叫作智;百姓天天在用它却不自觉,所以能全面体会君子之道的人就很少了。它把仁德显现出来,把功用隐藏起来,鼓动万物生长而不像圣人那样怀有忧患,它的盛德大业真是到了极点。包容富足叫作「大业」,日日更新叫作「盛德」,生生不已叫作「易」,成就形象叫作「乾」,效法而成形叫作「坤」,穷尽蓍数而预知未来叫作「占」,通达变化而措之于事叫作「事」,阴阳变化不可测度叫作「神」。

夫易虽无体,无所不体,非离阴阳形体而别有道也。一阴一阳,则便是全体大道矣。然非善称理以起修者,不能继阴阳以立极;而即彼成位于中者,全是本性功能。乃世之重力行者,往往昧其本性,是仁者见之谓之仁也;世之重慧解者,往往不尚修持,是知者见之谓之知也。百姓又日用而不自知,故君子全性起修、全修显性之道鲜矣。

智旭解说:《易》虽然没有固定形体,却又无所不体现,并不是离开阴阳这些有形之物另外还有一个道。一阴一阳,当下就是道的全体。然而若不是善于依着理体去起修的人,就不能承继阴阳而确立人极;而那位「成位乎其中」的人所成就的,全都是本性中原有的功能。世上偏重实践力行的人,往往不明白自己的本性,这就是「仁者见之谓之仁」;世上偏重智慧知解的人,往往不肯下修持的功夫,这就是「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更是天天在用而不自知。所以能做到「全性起修、全修显性」——完全依着本具的心性去修,又把所修的功夫完全用来显发本性——这样的君子之道就很少见了。

然仁者虽但见仁,而仁何尝不从知以显;知者虽但见知,而用何尝不随仁以藏。仁体至微而恒显,知用至露而恒藏,此即一阴一阳之道,法尔鼓舞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者也。不与圣人同忧,且指易之理体而言,其实圣人之忧亦不在理体外也;且圣人全体易理,则忧亦非忧矣。包含天地万物事理,故为富有;变化不可穷尽,故为日新;业业之中具盛德,德德之中具大业,故为生生。

然而重仁的人虽然只看见仁,仁又何尝不是靠智慧才显发出来;重智的人虽然只看见智,智的作用又何尝不是随着仁而收藏起来。仁的本体极其幽微却恒常显现,智的作用极其显露却恒常收藏,这就是「一阴一阳之谓道」,它自然而然地鼓舞万物,而不像圣人那样怀有忧患。所谓「不与圣人同忧」,是就易的理体说的;其实圣人的忧患也并不在理体之外,何况圣人全身就是易理,那么他的忧也就不成其为忧了。易理包含天地万物一切事与理,所以叫「富有」;变化没有穷尽,所以叫「日新」;每一件事业之中都含着盛德,每一分德之中都含着大业,所以叫「生生」。

凡德业之成乎法象者皆名为乾,不止六阳一卦为乾;凡效法而成其德业者皆名为坤,不止六阴一卦为坤。极阴阳之数,而知数本无数,从无数中建立诸数,便能知来,即谓之占,非俟揲蓍而后为占。既知来者,数必有穷,穷则必变,变则通,通则久,即是学易之事,非俟已乱而后治、已危而求安之谓事。终日在阴阳数中,而能制造阴阳,不被阴阳所测,故谓之神。自富有至谓神五句,赞易理之无体;极数三句,赞圣神之无方也。

凡是德与业成就为可见法象的,都可以叫作「乾」,不只那六画皆阳的一卦才叫乾;凡是效法而成就其德业的,都可以叫作「坤」,不只那六画皆阴的一卦才叫坤。穷尽阴阳之数,同时又知道数本来无数、能从无数之中建立起种种数,这样就能预知未来,这才叫作「占」,并不是非等到揲蓍之后才算占。既然预知了未来,就知道数必有穷尽之时,穷尽了必定要变,变了才通,通了才能长久,这就是学易的「事」,并不是等到已经乱了才去治、已经危了才求安才叫作事。整天身处阴阳之数当中,却能反过来制造阴阳、不被阴阳测度,所以叫作「神」。从「富有之谓大业」到「阴阳不测之谓神」这五句,是赞叹易理之无体;「极数知来」以下三句,是赞叹圣人之神妙无方。

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

《易》真是广大啊!就它的远处说,无所止碍;就它的近处说,安静而端正;就天地之间说,无所不备。乾,静的时候专一不二,动的时候直遂无曲,所以「大」由此而生;坤,静的时候收敛闭合,动的时候张开舒展,所以「广」由此而生。它的广大配得上天地,它的变通配得上四时,它阴阳的意义配得上日月,它平易简约的好处配得上最高的德。

上云生生之谓易,指本性易理言也。依易理作易书,故易书则同理性之广大矣。言远不御,虽六合之外,可以一理而通知也;迩静而正,曾不离我现前一念心性也;天地之间则备,所谓彻乎远迩、该乎事理、统乎凡圣者也。易书不出乾坤,乾坤各有动静,动静无非法界,故得大生广生而配于天地。既有动静,便有变通以配四时;随其动静,便为阴阳以配日月;乾易坤简以配至德。是知天人性修、境观因果,无不具在易书中矣。

智旭解说:上文说「生生之谓易」,指的是本性中的易理。依着易理制作易书,所以易书也就同于理性那样广大。说「远则不御」,是说即便六合之外的事,也可以凭这一个理贯通而知;说「迩静而正」,是说它从来不曾离开我当下现前的一念心性;说「天地之间则备」,就是所谓通彻远近、赅括事理、统摄凡圣。易书不出乾坤两卦,乾坤各有动有静,而这动静无非就是法界全体,所以能「大生」「广生」而配于天地。既然有动静,就有变通来配四时;随着动静的不同,就成为阴阳来配日月;乾的平易、坤的简约,则配那至高之德。由此可知,天与人、性与修、境与观、因与果,无不具备在易书之中。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

孔子说:《易》大概是最完备的了吧!《易》是圣人用来提高德行、扩大事业的。知见要高明,礼节要卑下;高明取法于天,卑下取法于地。天地既已设定上下之位,易道就运行在其中了。成就本性而念念存养不失,这就是道义出入的门户。圣人看见了天下万物的繁杂,就比拟它们的形状容貌、象征它们各自的性质,因此叫作「象」。圣人看见了天下万物的变动,就观察它们会合贯通之处,据此推行典章礼制,并系上文辞来判断吉凶,因此叫作「爻」。讲天下最繁杂的事物而不使人厌恶,讲天下最纷动的现象而不使人错乱。比拟之后才发言,商量之后才行动,通过比拟商量来成就变化。

夫圣人依易理而作易书,易书之配天道人事也如此,故孔子作传至此,不觉深为之叹赏曰:易其至矣乎!夫易,乃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则高高山顶立,故崇;礼则深深海底行,故卑。崇即效天,卑即法地。盖自天地设位以来,而易理已行于其中矣。但随顺其本成之性,而不使一念之或亡,则道义皆从此出,更非性外有少法可得也。是故易象也者,不过是圣人见天下之赜,而拟其形容、象其物宜者耳。

智旭解说:圣人依着易理而制作易书,易书与天道人事相配竟到了这个地步,所以孔子作《系辞传》写到这里,不由得深深赞叹说:「易其至矣乎!」《易》正是圣人用来提高德行、扩大事业的。「知」要像禅门所说的「高高山顶立」,所以称「崇」;「礼」要像禅门所说的「深深海底行」,所以称「卑」。崇就是效法天,卑就是取法地。自从天地设定上下之位以来,易理就已经运行在其中了。人只要随顺自己本来现成的心性,不让一念放失,那么道与义都从这里流出,并没有心性之外另有一点点法可得。所以易的「象」,不过是圣人看见天下的繁杂,而比拟它的形状、象征它的物性罢了。

易爻也者,不过是圣人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者耳。夫天下之物虽至赜,总不过阴阳所成,则今虽言天下之至赜,而安可恶?若恶其赜,则是恶阴阳;恶阴阳,则是恶太极;恶太极,则是恶吾自心本具之易理矣。易理不可恶,太极不可恶,阴阳不可恶,则天下之至赜亦安可恶乎?夫天下之事虽至动,总不出阴阳之动静所为,则今虽言天下之至动,而何尝乱?若谓其乱,则是阴阳有乱,太极有乱,吾心之易理有乱矣。易理不乱,太极不乱,阴阳不乱,则天下之至动亦何可乱乎?

易的「爻」,不过是圣人看见天下的变动,而观察它会合贯通之处,据此推行典章礼制,并系上文辞来判断吉凶罢了。天下的事物虽然极其繁杂,总不过是阴阳所构成;那么如今虽然说「天下之至赜」,又怎么可以厌恶它呢?若厌恶这份繁杂,就是厌恶阴阳;厌恶阴阳,就是厌恶太极;厌恶太极,就是厌恶我自心本来具足的易理了。易理不可厌恶,太极不可厌恶,阴阳不可厌恶,那么天下最繁杂的事物又怎么可以厌恶呢?天下的事情虽然极其纷动,总不出阴阳动静的作为;那么如今虽然说「天下之至动」,它又何尝错乱过?若说它错乱,那就是阴阳有乱、太极有乱、我心中的易理有乱了。易理不乱、太极不乱、阴阳不乱,那么天下最纷动的现象又怎么会乱呢?

是以君子当至赜至动中,能善用其拟议,拟议以成变化,遂能操至赜至动之权。盖必先有中孚之德存于已,而后可以同人。孚德既深,虽先或号啕,后必欢笑,况本无睽隔者乎?然欲成孚德,贵在错地之一著,譬如藉用白茅,则始无不善;又贵在究竟之不变,譬如劳谦君子,则终无不吉。倘劳而不谦,未免为亢龙之悔;倘藉非白茅,未免有不密之失。而所谓不出户庭者,乃真实慎独功夫,非阳为君子阴为小人者所能窃取也。

所以君子身处最繁杂、最纷动的境地之中,能够善用「拟议」的功夫——先比拟、再商量,通过比拟商量而成就变化,于是能掌握繁杂与纷动的主动权。这里必须先在自己心中存有《中孚》那样的诚信之德,然后才谈得上《同人》的与人同心。诚信之德既深,纵使起初号啕痛哭,后来必定欢笑,何况本来就没有隔阂的人呢?然而要成就这份诚信之德,关键先在下手落脚的第一著,就像《大过》初六「藉用白茅」那样谨慎,起头就不会有不善;关键又在究竟处的始终不变,就像《谦》九三「劳谦君子」那样,结局就不会有不吉。倘若操劳而不谦退,难免落入《乾》上九「亢龙有悔」;倘若垫在下面的不是洁净白茅,难免有机事不密之失。至于所谓「不出户庭」,乃是真实的慎独功夫,不是那种表面装君子、暗地里做小人的人所能盗用的。这几句预先点出了下文所引的几条爻辞。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同人先号啕而后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金虽至坚,同心者尚能断之,此所谓金刚心也。

《中孚》九二爻辞说:白鹤在山阴处鸣叫,它的小鹤应声相和;我有好酒,愿与你共享。孔子说:君子住在自己屋里,说出的话若是善的,千里之外的人都响应他,何况近处的人呢?住在自己屋里,说出的话若是不善的,千里之外的人都背离他,何况近处的人呢?话从自身说出,就加在百姓身上;行为从近处发动,就显现在远方。言与行,是君子的关键机括;机括一发动,就成为荣辱的主宰。言与行,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能不谨慎吗!《同人》九五爻辞说:先号啕大哭而后欢笑。孔子说:君子处世之道,有时出仕、有时退隐,有时沉默、有时发言;两个人同一条心,那锋利足以斩断金属;同心人所说的话,气味芬芳如兰。 蕅益在此只下一转语:金属虽然极其坚硬,同心的人尚且能斩断它,这就是佛法所说的「金刚心」——坚固不坏、能断一切烦恼的道心。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苟,诚也。诚能从地稳放,即禅门所谓脚跟稳当者也。白茅洁净而柔软,正是第一寂灭之忍。

《大过》初六爻辞说:用白茅垫在下面,没有过错。孔子说:如果直接放在地上也就可以了,还要用白茅垫着,哪里会有过错呢?这是谨慎到了极点。茅草这东西本身很轻薄,可它起的作用却很重。把这份谨慎的办法推行下去,就不会有什么闪失了。 蕅益解说:「苟」当「诚」讲,是「确实」的意思。确实能够从地上稳稳当当地安放,也就是禅门所说的「脚跟稳当」——立身先要站得住。白茅洁净而柔软,正对应佛法所说的「第一寂灭忍」,即安住于寂灭法性、心不动摇的那种忍力。

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慎斯术也以往,即始而见终也,亦因该果海义;致恭以存其位,令终以全始也,亦果彻因源义。

《谦》九三爻辞说:勤劳而谦退的君子,能保持到底,吉。孔子说:出了力却不夸耀,有功劳却不自居其德,这是敦厚到了极点。这是说他拿自己的功劳去谦让别人。就德而言要盛大,就礼而言要恭敬;所谓谦,就是极其恭敬来保守自己的位子。 蕅益解说:上一节说「慎斯术也以往」,是从开头就看见结局,这相当于华严宗所说的「因该果海」——因位之中已经涵盖了果地的全部功德;这一节说「致恭以存其位」,是使结局圆满以成全开头,这相当于「果彻因源」——果地的功德一直贯彻到因位的源头。因与果互相彻透,正是这两节的深意。

亢龙有悔。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不出户庭无咎。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子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易曰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事者心事,器者象貌,佛法所谓怀抱于结使、不应著袈裟者也。招字妙甚,可见致魔之由皆由主人。

《乾》上九爻辞说:龙飞得太高会有悔恨。孔子说:地位尊贵却没有实位,身居高处却没有百姓,贤人都在下位而无人辅佐,所以一有举动就有悔恨。《节》初九爻辞说:不走出门庭,没有过错。孔子说:祸乱之所以产生,是把言语当作了阶梯。君主不慎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慎密就会丧失自身,机密之事不慎密就会酿成祸害,所以君子谨慎守密而不轻易出口。孔子又说:作《易》的人大概懂得盗贼吧!《解》六三爻辞说:背着东西又坐着车,招来了强盗。背东西是小人干的事,车子是君子用的器具;小人却坐了君子的车,盗贼就想来抢夺他。在上者傲慢、在下者暴虐,盗贼就想来攻打他。收藏财物而马虎,等于教人来偷;打扮得妖冶,等于教人来淫。所以说「负且乘,致寇至」,是自己把盗贼招来的。 蕅益以佛法解说:这里的「事」指心里的事,「器」指外在的形貌相状;佛法里说「怀抱于结使,不应著袈裟」——心里还揣着烦恼结使的人,不该披上袈裟,正是同一个意思。一个「招」字用得极妙,可见招来魔障的缘由,全在自己这个主人身上。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

天数一,地数二;天数三,地数四;天数五,地数六;天数七,地数八;天数九,地数十。属天的奇数有五个,属地的偶数有五个;这五组数两两配合,各自都有相合之处。天数相加是二十五,地数相加是三十,天地之数合计五十五。变化由此而成,鬼神之运行由此而通。

此明河图之数,即天地之数,即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者也。太极无极,只因无始不觉妄动,强名为一。一即属天,对动名静,静即是二,二即属地。二与一为三,三仍属天;二与二为四,四仍属地;四与一为五,五仍属天;四与二为六,六仍属地;六与一为七,七仍属天;六与二为八,八仍属地;八与一为九,九仍属天;八与二为十,十仍属地。十则数终,而不可复加。

智旭解说:这一段讲明《河图》之数就是天地之数,也就是变化所由成、鬼神所由行的东西。太极本来无极,只因为无始以来一念不觉而妄自一动,才勉强给它取个名字叫「一」——这一层是智旭把《河图》的起数,直接接到佛法所讲的一念无明妄动上去。「一」属天;相对于动而说静,静就是「二」,「二」属地。二加一为三,三仍属天;二加二为四,四仍属地;四加一为五,五仍属天;四加二为六,六仍属地;六加一为七,七仍属天;六加二为八,八仍属地;八加一为九,九仍属天;八加二为十,十仍属地。到了十,数就终结,不能再往上加了。

故河图止有十数。然此十数总不出于天地,除天地外别无有数,除数之外亦别无天地可见矣。总而计之,天数凡五,所谓一三五七九也;地数亦五,所谓二四六八十也。一得五而成六,六遂与一合而居下;二得五而成七,七遂与二合而居上;三得五而成八,八遂与三合而居左;四得五而成九,九遂与四合而居右。既言六七八九,必各得五而成,则五便在其中;既言一二三四,则便积而成十,

所以《河图》只有十个数。然而这十个数总不出于天与地:除天地之外别无有数,除数之外也别无天地可见。总起来算:属天的奇数共五个,就是一、三、五、七、九;属地的偶数也是五个,就是二、四、六、八、十。一加中央的五成六,六便与一相合而同居下方;二加五成七,七便与二相合而同居上方;三加五成八,八便与三相合而同居左方;四加五成九,九便与四相合而同居右方——这就是《河图》上一六居北、二七居南、三八居东、四九居西的由来,一二三四是「生数」,六七八九是「成数」,每一对都相差一个五。既然说六、七、八、九都必须各加一个五才能成,那么「五」就已经含在其中了;既然说一、二、三、四,把它们累加起来也就成为十。

十遂与五合而居中。积而数之,天数一三五七九,共成二十有五;地数二四六八十,共成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而变化皆以此成,鬼神皆以此行矣。有阴阳乃有变化,有变化乃有鬼神。变化者,水火木金土,生成万物也;鬼神者,能生所生、能成所成,各有精灵以为之主宰也。变化即依正幻相,鬼神即器世间主及众生世间主耳。

于是十便与五相合而居于中央。累加起来计算:天数一、三、五、七、九合成二十五,地数二、四、六、八、十合成三十,天地之数总共五十五;一切变化都由此而成,一切鬼神都由此而行。有阴阳才有变化,有变化才有鬼神。所谓变化,是水、火、木、金、土五行生成万物;所谓鬼神,是能生的与所生的、能成的与所成的,各有一种精灵作它的主宰。用佛法的话说,变化就是「依报」与「正报」两种幻相——依报指山河国土等所依的环境,正报指众生自身;鬼神就是器世间的主宰与众生世间的主宰罢了。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卦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

大衍之数是五十,实际动用的是四十九根蓍草。把它们随手分成两堆,象征天地两仪;从中取出一根挂起来,象征天地人三才;每四根一组地数过去,象征一年四季;把数剩下的零头夹在手指间,象征历法上的闰余;五年之中有两个闰月,所以要夹两次,然后重新再挂一根。

衍,乘也。大衍,谓乘此天五地五之数,而演至于万有一千五百二十也。河图中天地之数,共计五十有五。今以天五地五,原非两五,是其定数;以对于十,亦是中数。一得之以为六,二得之以为七,三得之以为八,四得之为九,复合一二三四以成于十。故除中宫五数,以表数即非数,而惟取余五十以为大衍之数,以表从体起用。及揲蓍时,又于五十数中,存其一而不用,以表用中之体,亦表无用之用。

智旭解说:「衍」是相乘、推演的意思。「大衍」,是说拿天五、地五这个数去乘,一路推演到一万一千五百二十——那正是下文所说《周易》上下两篇策数的总和,用来当万物之数。《河图》中天地之数共计五十五。这里所说的天五、地五,本来并不是两个五,而是它固定的中数;拿它去对十,也仍旧是居中之数。一加它成六,二加它成七,三加它成八,四加它成九,再把一、二、三、四合起来成十。所以要把中宫的五扣除,用来表示「数当下就不是数」;只取剩下的五十作为大衍之数,用来表示从本体上生起妙用。到实际揲蓍的时候,又在这五十之中留下一根不用,用来表示用中之体,也表示「无用之用」。

与本体太极实非有二。夫从体起用,即不变随缘义也;用中之体,即随缘不变义也。将此四十九策,随手分而为二,安于左右,象吾心之动静,即成天地两仪。次以左手取左策执之,而以右手取右策之一,挂于左手之大指间,象人得天地合一之道而为三才。次四四以揲之,象天地间四时新新不息。次归其所奇之策,扐于左手无名指间,以象每年必有闰日。又以右手取右策执之,而以左手四四揲之,归其所奇之策,扐于左手中指之间,是名再扐,以象五岁必有两个闰月,是为再闰。

那留下不用的一根,与太极本体实在不是两个东西。「从体起用」,就是佛法说的「不变随缘」;「用中之体」,就是「随缘不变」。以下是具体的操作步骤。第一步「分二」:把这四十九根蓍策随手分成两份,放在左右两边,象征我心的动与静,也就成了天地两仪。第二步「挂一」:先用左手把左边一堆拿起来,再用右手从右边一堆里取出一根,夹在左手大拇指之间,象征人得了天地合一之道而成为三才。第三步「揲四」:把手中的蓍策四根四根地数过去,象征天地间四时更新不息。第四步「归奇」:把数到最后剩下的零头,也就是一到四根,夹在左手无名指之间,象征每年必定有闰余之日。接着再用右手把右边那一堆拿起来,用左手四根四根地数,同样把剩下的零头夹在左手中指之间,这叫作「再扐」,象征五年之中必定有两个闰月,就是「再闰」。

已上分二、挂一、揲四、归奇共四营而为一变。取其所挂所扐之策置之,然后再取左右揲过之策而重合之,重复分二、挂一、揲四、归奇,故云再扐而后挂也,是为二变。又取所挂所扐之策置之,然后更取左右揲过之策而重合之,重复分二、挂一、揲四、归奇,是为三变。

以上「分二、挂一、揲四、归奇」四个步骤合称「四营」,做完一遍叫作「一变」。把这一变里挂起来的和夹在指间的蓍策取出来放到一边,然后把左右两堆数过的蓍策重新合在一起,再做一遍分二、挂一、揲四、归奇——经文所说「再扐而后挂」指的就是这个重新挂一的动作——这是「二变」。再把二变中挂起和夹起的蓍策取出放到一边,又把左右数过的蓍策重新合起,再做一遍分二、挂一、揲四、归奇,这是「三变」。

置彼三变所挂所扐之策,但取所揲之策数之。四九三十六则为○。四八三十二则为。四七二十八则为一。四六二十四则为X。于是成爻。○为阳动,动则变阴。为阴静。一为阳静,静皆不变。X为阴动,动则变阳。故下文云:四营成易,三变成爻,十八变成六爻,则为卦也。此蓍草之数及揲蓍之法,乃全事表理、全数表法,示百姓以与知与能之事,正所谓神道设教、化度无疆者矣,谓之大乘,不亦宜乎?若不以惟心识观融之,屈我羲文周孔四大圣人多矣。

把三变中挂起、夹起的蓍策都放到一边,只取三次数过的蓍策合起来计算:得三十六根,也就是四九三十六,画作「○」;得三十二根,也就是四八三十二,画作另一个记号(底本此处符号脱落,按筮法当是少阴之记);得二十八根,也就是四七二十八,画作「一」;得二十四根,也就是四六二十四,画作「X」。一爻于是成立。「○」是老阳,属阳而动,动就变成阴;那个脱落的记号是少阴,属阴而静;「一」是少阳,属阳而静——凡静的都不变;「X」是老阴,属阴而动,动就变成阳。所以下文说「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四营成一变,三变成一爻,十八变成六爻,一卦就画出来了。 智旭接着会通说:这套蓍草之数和揲蓍之法,是拿整个事相来表显理体、拿整套数目来表显佛法,把「人人可知、人人能行」的事指示给百姓,正是所谓「神道设教」而化度无穷。称它为大乘,不也很恰当吗?如果不用「唯心识观」——观一切法唯是自心所现——去融会它,那就太委屈伏羲、文王、周公、孔子这四位大圣人了。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

乾卦六爻的蓍策共二百一十六根,坤卦六爻的蓍策共一百四十四根,两者合计三百六十根,正相当于一年的天数。《周易》上下两篇六十四卦的蓍策总数是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根,正相当于天下万物之数——这就是上文说「大衍」一路推演到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的出处。

九七皆乾,而爻言其变,故占时用九不用七。一爻三十六策,则乾卦六爻,共计二百一十六策也。八六皆坤,而占时用六不用八。一爻二十四策,则坤卦六爻,共计一百四十四策也。合成三百六十策,可当期岁之日。然一岁约立春,至第二年春,则三百六十五日有奇;约十二月,则三百五十四日。而今云三百六十,适取其中,亦取大概言之,不必拘拘也。

智旭解说:九与七都属乾(阳),而爻辞讲的是变,所以占筮时用九不用七。老阳一爻是三十六策,乾卦六爻合计二百一十六策。八与六都属坤(阴),占筮时用六不用八。老阴一爻是二十四策,坤卦六爻合计一百四十四策。两者合成三百六十策,恰好可以相当于一年的日数。不过一年若从立春算到第二年立春,是三百六十五天多一点;若按十二个朔望月算,则是三百五十四天。这里说三百六十,正好取两者之中,也不过是举其大概而言,不必死抠。

又合上下二篇六十四卦之策而总计之,阳爻百九十二,共六千九百一十二策;阴爻百九十二,共四千六百八策,故可当万物之数。夫期岁之日、万物之数,总惟大衍之数所表;大衍不离河图,河图不离吾人一念妄动,则时劫万物,又岂离吾人一念妄动所幻现哉?

再把上下两篇六十四卦的策数总计起来:阳爻共一百九十二爻,每爻三十六策,合六千九百一十二策;阴爻也是一百九十二爻,每爻二十四策,合四千六百零八策;两项相加正是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所以能相当于万物之数。一年的日数、万物的数目,总起来都只是大衍之数所表示的;而大衍之数离不开《河图》,《河图》又离不开我们这一念妄动。既然如此,时间上的劫数、空间中的万物,又哪里能离开我们一念妄动所幻现出来的呢?

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一变必从四营而成,以表一念一法之中,必有生住异灭四相;三变成爻,以表爻爻各具三才之道;六爻以表三才各有阴阳;十八变以表三才各各互具而无差别。

所以经过四道程序而完成一次变易,经过十八次变化而成就一卦。 蕅益解说:一「变」必定由「四营」组成,用来表示一个念头、一件法之中,必定含有生、住、异、灭四种相状;三变成一爻,用来表示每一爻都具备天地人三才之道;六爻,用来表示三才各有阴阳两面;十八变,则用来表示三才各各互相具足而没有差别。他在这里把揲蓍的程序,一一配到佛法的「四相」和天台宗「互具」的义理上去。

八卦而小成。三爻已可表三才,九变已可表互具,故名小成。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八可为六十四,不过引而伸之也;三百八十四爻以定天下之吉凶,是在触类而长之也。至于触类而长,则一一卦、一一爻,皆可断天下事,而裁成辅相之能事无不尽矣。

「八卦而小成。」蕅益解说:三画已经可以表示三才,九变已经可以表示互具,所以叫作「小成」。 「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他解说:八卦可以扩为六十四卦,不过是把它牵引伸展开来;三百八十四爻用来判定天下的吉凶,则在于依类推广。到了能够依类推广的地步,那么每一卦、每一爻都可以断天下之事,而人辅助天地、裁成万物的本事也就没有遗漏了。

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酢,可与祐神矣。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有一必有二,有二必有四,有四必有八,有八必有六十四,有六十四必有三百八十四。然三百八十四爻,秖是六十四卦;六十四卦,秖是八卦;八卦秖是四象;四象秖是两仪;两仪秖是太极。太极本不可得,太极不可得,则三百八十四皆不可得,故即数可以显道也。

《系辞》说:《易》显明道体、神妙德行,所以可以用它来应对万事,可以用它来赞助神明。孔子说:懂得变化之道的人,大概就懂得神的作为了吧。 蕅益解说:有一就必有二,有二就必有四,有四就必有八,有八就必有六十四,有六十四就必有三百八十四。然而三百八十四爻只是六十四卦,六十四卦只是八卦,八卦只是四象,四象只是两仪,两仪只是太极;而太极本身了不可得。太极既不可得,那么三百八十四爻也都不可得。正因如此,就在「数」上便可以显出「道」来。

阴可变阳,阳可变阴,一可为多,多可为一,故体此即数之道者,可以神其德行也。既即数而悟道,悟道而神明其德,则世间至赜至动,皆可酬酢;而鬼神所不能为之事,圣人亦能祐之矣,先天而天弗违,此之谓也。人但知揲蓍为变化之数耳,若知变化之道,则无方之神、无体之易,皆现于灵知寂照中矣。故述传至此,特自加子曰二字,以显咨嗟咏叹之思,而史记自称太史公曰乃本于此。

阴可以变成阳,阳可以变成阴,一可以化为多,多可以归为一;所以体认这种「就在数上即是道」的人,能够把自己的德行运用得神妙。既然就着数而悟道,又因悟道而使德行神明,那么世间最繁杂、最纷动的事都可以应对;连鬼神做不到的事,圣人也能加以赞助——所谓「先天而天弗违」,说的就是这个。人们只知道揲蓍是变化之「数」罢了;若真懂得变化之「道」,那么无方所的神、无形体的易,就都显现在自己灵明的知与寂静的照之中了。所以孔子叙述到这里,特意自己加上「子曰」两个字,以显出反复嗟叹咏味之意;《史记》里自称「太史公曰」,正是从这里学来的。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前文云君子观象玩辞、观变玩占,今言此四即易所有圣人之道也。夫玩辞则能言,观变则能动,观象则可以制器,玩占则可以卜筮决疑。言也,动也,制器也,卜筮也,圣人修身治人之事,岂有外于此四者哉?

《易》里含着圣人之道四条:要发言立论的人推重它的卦爻之辞,要有所行动的人推重它的变化,要制作器物的人推重它的卦象,要卜筮问疑的人推重它的占断。 蕅益解说:前文说过「君子居则观象玩辞,动则观变玩占」,如今讲的这四条就是《易》中所含的圣人之道。玩味卦爻之辞,就能发言立论;观察爻的变化,就能有所行动;观察卦象,就可以制作器物;玩味占断,就可以卜筮决疑。发言、行动、制器、卜筮,正是圣人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全部事业,哪里还有超出这四条之外的呢?

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君子,学圣人者也;学圣人者必学易,善学易者,举凡有为有行,必玩辞而玩占。果能玩辞玩占,则易之至精,遂为我之至精矣。

所以君子将要有所作为、将要有所行动的时候,就向《易》发问而请它答话;它接受询问而给出回应,快得像回声一样。无论远的近的、幽隐的深奥的,都能因此预知未来之事。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东西,谁能做到这一步? 蕅益解说:所谓「君子」,是学圣人的人;学圣人的人必定学《易》。善于学《易》的人,凡有所作为、有所行动,必定玩味卦爻之辞而玩味占断。果真能够玩辞玩占,那么《易》的至精,也就成了我自己的至精了。

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参者,彼此参合之谓;伍者,行伍定列之谓也。虽彼此参合,而不坏行伍之定列;虽行伍定列,而不坏彼此之参合,故名参伍以变。由彼此参合,则其数相错;由行伍定列,则其数可综,故云错综其数。举凡河图洛书之成象,揲蓍求卦之法式,无不皆然,非仅偏指一种也。阴阳各有动静,故成天地之文;六十四卦各具六十四卦,故定天下之象。诚能观象以通变,观变以极数,则易之至变,遂为我之至变矣。

三三两两地交互变化,把那些数错杂综合起来;贯通它的变化,于是成就天地间的文彩;穷尽它的数目,于是判定天下的物象。若不是天下最善变的东西,谁能做到这一步? 蕅益解说:「参」是彼此交错参合的意思,「伍」是排成行列固定不移的意思。虽然彼此参合,却不破坏行列的固定;虽然行列固定,却不妨碍彼此的参合,所以叫作「参伍以变」。由于彼此参合,它的数就互相交错;由于行列固定,它的数就可以综合归并,所以说「错综其数」。凡是《河图》《洛书》的成象、揲蓍求卦的法式,无不都是这样,并不是偏指某一种。阴阳各有动静,所以成就天地的文彩;六十四卦中每一卦又各自具足六十四卦,所以判定天下的物象。真能观象以通达变化、观变以穷尽其数,那么《易》的至变,也就成了我自己的至变了。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夫易虽至精至变,岂有思虑作为于其间哉?惟其寂然不动,所以感而遂通。诚能于观象玩辞、观变玩占之中,而契合其无思无为之妙,则易之至神,遂为我之至神矣。

《易》是无所思虑的,是无所造作的;它寂然不动,一旦有感就贯通天下的一切事故。若不是天下最神妙的东西,谁能做到这一步? 蕅益解说:《易》虽然极精微、极善变,可它里面哪有什么思虑造作呢?正因为它寂然不动,所以能一感就通。真能在观象玩辞、观变玩占之中,契合它那无思无为的妙处,那么《易》的至神,也就成了我自己的至神了。

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由此观之,则易之为书,乃圣人所以极深而研几者也。苟极其深,则至精者在我,而能通天下之志;苟研其几,则至变者在我,而能成天下之务;苟从极深研几处悟其无思无为寂然不二之体,则至神者在我,故能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矣。谓圣人之道不全寄诠于易书中可乎?今有读易而不知圣人之道者,何异舍醇醲而味糟粕也。

《易》是圣人用来穷究幽深、研核几微的。惟其幽深,所以能沟通天下人的心志;惟其几微,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务;惟其神妙,所以不用赶而自快、不用走而自到。孔子说「易有圣人之道四焉」,指的就是这个。 蕅益解说:由此看来,《易》这部书正是圣人用来穷究幽深、研核几微的。如果穷尽了它的深,那么「至精」就在我身上,就能沟通天下人的心志;如果研核了它的几,那么「至变」就在我身上,就能成就天下的事务;如果能从「极深研几」处悟到它无思无为、寂然不二的本体,那么「至神」就在我身上,所以能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要说圣人之道没有完整地寄托诠释在易书里,怎么说得通呢?如今有人读《易》却不知道圣人之道,那和丢掉醇厚的美酒去品尝酒糟有什么两样。

子曰:夫易何为者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

孔子说:《易》是干什么的呢?《易》是开通万物、成就事务,把天下之道整个覆盖起来,如此而已。所以圣人用它来沟通天下人的心志,用它来奠定天下的事业,用它来裁断天下的疑难。因此蓍草的德性是圆通而神妙的,卦的德性是方正而明智的,六爻的意义则是变易而随时告人的。圣人用这些来洗涤自己的心,收敛退藏于隐密之处;吉凶祸福与百姓同其忧患;以神妙预知未来,以明智含藏往事。谁能做到这一步呢?大概就是古时候那些聪明睿智、有神威而不用杀伐的圣人吧。

此欲明易书之妙,而先示易理之大也。夫所谓易,果何义哉?盖是开一切物,成一切务,包尽天下之道者也。是故圣人依易理而成易书,以通天下之志,使人即物而悟理;以定天下之业,使人素位而务本;以断天下之疑,使人不泣歧而徼(行亍+幸)。是故蓍之德,极其变化而不可测也;卦之德,有其定理而不可昧也;爻之义,尽其变通而未尝隐也。

智旭解说:这一段要讲明易书的妙用,所以先揭示易理的广大。所谓「易」究竟是什么意思?就是开发一切物、成就一切务,把天下之道包罗无遗。所以圣人依着易理制成易书:用它沟通天下人的心志,使人就着事物而悟入义理;用它奠定天下的事业,使人安于本分而务其根本;用它裁断天下的疑难,使人不至于像杨朱那样对着岔路痛哭、去碰运气。所以蓍草的德性,是变化到极处而不可测度;卦的德性,是有它固定的道理而不可蒙昧;爻的意义,是把变通讲尽而从不隐瞒。(「徼」下一字底本以「行亍+幸」描述字形,即「幸」的异体,此句是「使人不泣歧而徼幸」。)

夫蓍圆而神,卦方以知,爻易以贡,皆所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者也。圣人即以此洗心退藏于密,所谓自明诚谓之教,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故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不俟问于蓍龟而后知吉凶也。此惟古之聪明睿知、断惑而无惑可断者,刀能与于此耳。

蓍草圆通而神妙,卦方正而明智,爻变易而随时告人,这些都属于「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的境界。圣人就用这些来洗心、退藏于隐密之处,也就是《中庸》所说的「自明诚谓之教」;能穷尽自己的本性,就能穷尽他人的本性,所以能与百姓同其吉凶忧患,以神妙预知未来、以明智含藏往事,不必等到去问蓍草龟甲才知道吉凶。这惟有古时候那些聪明睿智、断尽了迷惑而又没有迷惑可断的圣人,才能够做到。(末句「刀能与于此」的「刀」,当是「乃」字之讹,底本如此,今照录。)

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夫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则又何俟蓍龟之神物,而后断民之吉凶哉?但圣人能之,众人不能,不藉蓍龟以示,则民不信也。是以明于借物显理,乃天之道;因占决疑,乃民之习。故藉此蓍龟以开民用之前,而圣人亦示现斋戒然后卜筮者,正欲以此倍神明其德也。

所以圣人明白天的道理,又体察百姓的实情,于是兴起蓍龟这类神物,来开导百姓的日用;圣人又用斋戒来使自己的德行更加神明。 蕅益解说:既然能以神妙预知未来、以明智含藏往事,又何必等到蓍龟这类神物才去判断百姓的吉凶呢?只是圣人能够如此,众人不能;不借助蓍龟显示出来,百姓就不肯相信。所以说:明白「借外物来显明义理」,这是天的道理;「凭占卜来解决疑难」,这是百姓的习惯。因此借助蓍龟,走在百姓日用之前来开导他们;而圣人还要示现出先斋戒然后卜筮的样子,正是要借此加倍地使自己的德行神明起来。

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所以关上门叫作坤,打开门叫作乾;一关一开叫作变,来来往往没有穷尽叫作通;显现出来叫作象,成了形体叫作器;制作出来加以使用叫作法;便利地出入使用、百姓天天都在用而不自知,这叫作神。所以《易》有太极,太极生出两仪,两仪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八卦判定吉凶,吉凶产生伟大的事业。

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贵,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

所以取法成象的,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变化通达的,没有比春夏秋冬四时更大的;高悬天象而光明照人的,没有比日月更大的;崇高的,没有比富贵更大的;备办器物、供人使用,创制成器而给天下带来便利的,没有比圣人更大的;探索繁杂、搜寻隐微,钩取幽深、招致远处,用来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人勤勉不倦之志的,没有比蓍草与龟甲更大的。

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易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

所以上天生出蓍龟这类神物,圣人就取法它;天地有变化,圣人就仿效它;上天垂示天象、显现吉凶,圣人就摹拟它;黄河出现《河图》、洛水出现《洛书》,圣人就取法它。《易》有四象,是用来指示的;系上文辞,是用来告知的;用吉凶来判定,是用来裁断的。《大有》上九爻辞说:「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孔子说:「祐」就是帮助。上天所帮助的是顺理的人,众人所帮助的是守信的人。践行诚信而念念不忘顺理,又能崇尚贤人,所以能得上天保佑,吉利而无所不宜。

是故德既神明,方知易理无所不在。且如阖户即谓之坤,辟户即谓之乾,一阖一辟即是变,往来不穷即是通,见即是象,形即是器,随所制用即是法,随其民用出入即是神,则乾坤乃至神明,何尝不即在日用动静间哉?凡此皆易理之固然,而易书所因作也。是故易者,无住之理也。从无住本,立一切法,所以易即为一切事理本源,有太极之义焉。既云太极,则决非凝然(一)法,

智旭解说:所以德行既已神明,才知道易理无所不在。譬如关上门就叫作坤,打开门就叫作乾;一关一开就是变,来往不穷就是通;显现就是象,成形就是器;随所制作而使用就是法;随百姓日常出入而用就是神。那么乾、坤乃至神明,何尝不就在日用动静之间呢?这一切都是易理本来如此,也正是易书之所以制作的依据。所以「易」就是「无住」之理——不停留、不固着于任何一处;从无住的根本上建立一切法,这是《维摩经》的名句。所以易就成了一切事与理的本源,其中含着「太极」的意义。既然叫作太极,就决不是凝固不动的死板一法,

必有动静相对之机,而两仪生焉。既曰两仪,则动非偏动,德兼动静;静非偏静,亦兼动静,而四象生焉。既曰四象,则象象各有两仪之全体全用,而八卦生焉。既曰八卦,则备有动静阴阳刚柔善恶之致,而吉凶定焉。既有吉凶,则裁成辅相之道方为有用,而大业生焉。易理本自如此,易书所以亦然也。是故世间事事物物,皆法象也,皆变通也,乃至皆深皆远、皆赜皆隐也。

它必定含有动与静相对的机微,于是两仪由此生出。既然叫作两仪,那么动就不是单纯的动,它的德性兼含动静;静也不是单纯的静,同样兼含动静,于是四象由此生出。既然叫作四象,那么每一象都各自具备两仪的全体与全用,于是八卦由此生出。既然叫作八卦,那么动静、阴阳、刚柔、善恶种种极致都已具备,于是吉凶由此判定。既然有了吉凶,那么裁成天地、辅相万物之道才有用武之地,于是大业由此产生。易理本来就是这样,易书之所以也是这样。所以世间的事事物物,都是法象,都是变通,乃至都是深、都是远、都是繁杂、都是隐微。

而法象之大者莫若天地,变通之大者莫若四时,县象著明之大者莫若日月,崇高之大者莫若天位之富贵,备物致用利天下者莫若天德之圣人,探赜索隐、钩深致远、定吉凶令人知趋避、成亹亹使人进德业者,莫若蓍龟之神物。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即从而则之;天地变化,圣人即从而效之;天垂象、现吉凶,圣人即从而拟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即法而为八卦九畴。然则易之有四象,

而法象之中最大的莫过于天地,变通之中最大的莫过于四时,高悬而光明的莫过于日月,崇高之中最大的莫过于天子之位的富贵,备办器物、供人使用而利益天下的莫过于具备天德的圣人;至于探索繁杂、搜寻隐微、钩取幽深、招致远处,判定吉凶使人知道趋避,成就人勤勉不倦之志而使人增进德业的,就莫过于蓍龟这类神物了。所以上天生出神物,圣人就跟着取法它;天地有变化,圣人就跟着仿效它;上天垂象、显现吉凶,圣人就跟着摹拟成卦象;黄河出图、洛水出书,圣人就取法而画出八卦、制定《洪范》九畴。这样看来,《易》之所以有四象,

所以示人动静进退之道也;易有系辞,所以昭告以人合天之学也;易有吉凶定判,所以明断合理之当为,而悖理之不可为也。故大有上九之辞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吾深知其故也。夫天无私情,所助者不过顺理而已;人亦无私好,所助者不过信自心本具之易理而已。诚能真操实履,信自心本具之易理,思顺乎上天所助,则便真能崇尚圣贤之书矣,安得不为天所祐,而吉无不利哉?

正是用来指示人动静进退之道的;《易》有系辞,是用来昭告人「以人合天」这门学问的;《易》有吉凶的判定,是用来明白裁断:合于理的应当做,违背理的不可做。所以《大有》上九的爻辞说「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我深深知道其中的缘故。上天并没有偏私之情,它所帮助的不过是顺理的人罢了;人也没有偏私之好,他所帮助的不过是相信自心本来具足的易理的人罢了。真能实实在在地践履,相信自心本具的易理,一心思量顺从上天所助的方向,那就真能崇尚圣贤之书了——这样怎么会不受上天保佑、吉利而无所不宜呢?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乾坤其易之蕴耶!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

孔子说:文字不能把话说尽,话不能把心意表达尽。那么圣人的心意,就无法被人看见了吗?孔子说:圣人确立卦象来充分表达心意,设置卦体来充分表达真情与虚伪,系上文辞来把要说的话说尽,变化贯通它来把利益发挥尽,鼓动振作它来把神妙发挥尽。乾坤大概就是《易》的蕴藏所在吧!乾坤两卦排列成形,《易》就在其中立起来了;假使乾坤毁掉,就无从看见《易》;《易》若不可见,那么乾坤大概也就近于止息了。

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地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所以在形体之上的叫作「道」,在形体之下的叫作「器」;加以变化裁制叫作「变」,推行开来叫作「通」;把它拿来施行于天下百姓,就叫作「事业」。所以说到「象」:圣人看见天地间的繁杂,就比拟它的形状容貌、象征它的物性,因此叫作象;圣人看见天下的变动,就观察它会合贯通之处,据此推行典章礼制,并系上文辞来判断吉凶,因此叫作爻。穷尽天下繁杂的在于卦,鼓动天下变动的在于辞,变化裁制在于「变」,推广施行在于「通」;至于使它神妙而明白,那就在于用它的人;默默地成就它、不说话而人自然相信,那就在于德行。

上文发明易理易书,及圣人作易吾人学易之旨,亦既详矣。然苟非其人,苟无其德,则随语生解,亦何以深知易理易书之妙致乎?故更设为问答,而结归其人其德行也。夫书何能尽言?言亦何能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岂终不可见乎?讵知圣意不尽于言,而亦未尝不寓于言;圣言不尽于书,而亦未尝不备于书。且如易书之中,亦既立象以尽意。圣意虽多,而动静二机足以该之,

智旭解说:上文阐发易理、易书,以及圣人作易、我们学易的宗旨,已经很详尽了。然而若不是那个合适的人、若没有那份德行,只是随着字句生出一套解释,又怎么能深知易理易书的妙处呢?所以孔子又设为一问一答,最后归结到「其人」与「德行」上。文字怎么能把话说尽?话又怎么能把心意表达尽?那么圣人的心意难道终究不可见吗?须知圣人的心意虽不尽于言语,却也未尝不寄寓在言语里;圣人的言语虽不尽于书册,却也未尝不完备地存在书册中。就拿易书来说,它已经「立象以尽意」了。圣人的心意虽然繁多,而动、静两种机微就足以概括,

故乾坤二象即可以尽圣人之意也。又复设卦以尽情伪,动静虽只有二,而其中变态,或情或伪,不一而足,故六十四卦乃能尽万物之情伪也。又复系辞焉以尽其言,盖举天下事物一一言之,则劳而难遍;今借六十四卦而系以辞,则简而可周也。虽六十四卦已足收天下事物之大全,而不知事事物物中又各互具一切事物也,故变而通之,每卦皆可为六十四,而天下之利斯尽矣。

所以乾、坤两象就足以表达尽圣人的心意。孔子接着说「设卦以尽情伪」:动静虽然只有两种,可其中的种种变态,或是真情、或是虚伪,多得数不完,所以要用六十四卦才能穷尽万物的情伪。又说「系辞焉以尽其言」:如果把天下事物一件件都说到,那就费力而难以周遍;如今借六十四卦而系上文辞,就简约而能周全了。虽然六十四卦已足以收摄天下事物的大概,可人们不知道每一事每一物之中又各自互相具足一切事物,所以要「变而通之」,使每一卦都可以再变出六十四卦,这样天下的利益才发挥得尽。

虽有三百八十四爻动静陈设,若不于中善用鼓舞,使吾人随处得见易理,则亦不足以尽神,而圣人又触处指点以尽神矣。虽复触处指点,然收彼三百八十四爻大纲,总不出乾坤二法,故乾坤即易之蕴藏也。夫本因易理而有乾坤,既有乾坤,易即立乎其中。设毁此乾坤二法,则易理亦不可见;设不见易理本体,则乾坤依何而有,不几至于息灭哉?此甚言易外无乾坤,乾坤之外亦无易也。

虽然有三百八十四爻的动静铺陈在那里,若不在其中善加鼓舞,让我们随处都能看见易理,也仍不足以把「神」发挥尽,所以圣人又处处点拨,以把神妙发挥到极处。虽说处处点拨,可把那三百八十四爻的大纲收拢起来,总不出乾、坤两法,所以说乾坤就是《易》的蕴藏。本来是因为有易理才有乾坤;既然有了乾坤,《易》就在其中立起来了。假使毁掉乾坤这两法,易理也就无从看见;假使看不见易理这个本体,乾坤又依什么而存在呢?岂不几乎要止息灭尽了吗?这是极力说明:易之外没有乾坤,乾坤之外也没有易。

盖易即吾人不思议之心体,乾即照,坤即寂;乾即慧,坤即定;乾即观,坤即止。若非止观定慧,不见心体;若不见心体,安有止观定慧?是故即形而非形者,向上一著即谓之道;无形而成形者,向下施设即谓之器。道可成器,器可表道,即谓之变;从道垂器,从器入道,即谓之通。自既悟道与器之一如,以此化天下之民,即谓之事业矣。是故夫象也者,不过是圣人见天下之赜,

这里智旭正面点出他的会通:所谓「易」,就是我们不可思议的心体;乾就是「照」,坤就是「寂」;乾就是慧,坤就是定;乾就是「观」,坤就是「止」——「止」是把散乱的心停住,「观」是在定中照见实相,天台宗合称「止观」。若没有止观定慧,就见不到心体;若见不到心体,又哪里会有止观定慧?所以,就在形相之上而又不是形相的,向上一著就叫作「道」;本无形相而能成就形相的,向下施设就叫作「器」。道能成为器、器能表显道,就叫作「变」;从道垂现为器、从器契入于道,就叫作「通」。自己既已悟到道与器本来一如,再拿它去教化天下百姓,就叫作「事业」。所以所谓「象」,不过是圣人看见天下的繁杂,

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者也。夫爻也者,不过是圣人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者也。是以卦可极天下之赜,辞可鼓天下之动,变可尽化裁之功,通可极推行之妙。此终非书之所能尽言,亦非言之所能尽意也。神而明之,必存乎其人;而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又必存乎德行耳。德行者,体乾坤之道而修定慧,由定慧而彻见自心之易理者也。

而比拟它的形状容貌、象征它的物性罢了。所谓「爻」,不过是圣人看见天下的变动,观察它会合贯通之处,据此推行典章礼制,并系上文辞来判断吉凶罢了。因此,卦可以穷尽天下的繁杂,辞可以鼓动天下的变动,「变」可以尽变化裁制之功,「通」可以极推广施行之妙。这些终究不是文字所能说尽的,也不是言语所能表达尽的。要使它神妙而明白,必定在于用它的人;要默默成就、不说话而人自然相信,又必定在于德行。所谓德行,就是体会乾坤之道而修习禅定与智慧,再由定慧而彻底照见自己心中的易理。

周易禅解卷第九 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

系辞下传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趋时者也。吉凶者,贞胜者也;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简矣。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八卦排列成形,物象就在其中了;把八卦两两重叠,六爻就在其中了;刚爻柔爻互相推移,变化就在其中了;系上文辞而告知人,动向就在其中了。吉凶悔吝,是从「动」上产生的;刚与柔,是用来确立根本的;变与通,是用来顺应时势的。吉与凶,靠守正来取胜;天地之道,靠守正而彰显于人;日月之道,靠守正而恒常光明;天下的一切变动,都归于守正这一条。乾刚健确然,把「平易」指示给人;坤柔顺低垂,把「简约」指示给人。爻,是效法这个的;象,是模拟这个的。爻象在卦中变动,吉凶就显现在外;功业显现在变化上,圣人的心情显现在卦爻之辞上。天地最大的德叫作「生」,圣人最大的宝叫作「位」。用什么守住这个位?靠仁。用什么聚集人心?靠财。管理财货、端正名分、禁止百姓为非作歹,这就叫作「义」。

此直明圣人作易,包天地万物之理,而为内圣外王之学也。盖自八卦成列,而天地万物之象已皆在其中矣;因而重之,而天地万物之交亦皆在其中矣;刚柔必互具刚柔,而天地事物之变又皆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而吾人慧迪从逆之动又皆在其中矣。夫吉凶悔吝,皆由一念之动而生者也。一念之动,必有刚柔以立其本;一刚一柔,必有变通以趋于时。得其变通之正者则胜,不得变通之正者则负,故吉之与凶,唯以贞胜者也。此易中示人以圣贤学问,

智旭解说:这一段直接说明圣人作《易》,包罗了天地万物之理,而成为「内圣外王」的学问。自从八卦排列成形,天地万物的象就都在其中了;把它两两重叠,天地万物的交感也都在其中了;刚中必含柔、柔中必含刚,天地事物的变化又都在其中了;系上文辞来告知人,我们「慧迪从逆」的种种举动也都在其中了——「慧迪从逆」出自《尚书·大禹谟》「惠迪吉,从逆凶」,指顺善而行则吉、随恶而动则凶。吉凶悔吝,都是由一念之动而产生的。一念既动,必定有刚有柔来确立它的根本;一刚一柔,又必定要有变通以顺应时势。能得变通之正的就胜,得不到变通之正的就败;所以吉与凶,只以「守正」来取胜。这是《易》中指示给人的圣贤学问,

全体皆法天地事理,非有一毫勉强。是故天地之道,一健一顺,各有盈虚消长之不同,皆以变通之正示人者也;日月之道,一昼一夜,亦有中昃盈缺之不定,皆以变通之正为明者也;天下之动,万别千差,尤为至赜,实不可乱,乃归极于变通之一正者也。夫乾之变现于六十四卦,虽有一百九十二爻,无不确然示人以易矣;夫坤之变现于六十四卦,虽亦一百九十二爻,无不隤然示人以简矣。此易简之理,正所谓千变万化而贞夫一者也。爻即效此易简,

这套学问整个都取法于天地事理,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所以天地之道,一个刚健、一个柔顺,各有盈满与亏虚、消退与生长的不同,都是拿「变通之正」指示给人的;日月之道,一个管白昼、一个管黑夜,也有正中与偏西、圆满与残缺的不定,都是拿「变通之正」作为它的光明的;天下的变动,千差万别,尤其繁杂,可实在乱不了,最终都归结到「变通之正」这一条上。乾的变化显现在六十四卦中,虽然有一百九十二个阳爻,无不确确实实地把「平易」指示给人;坤的变化显现在六十四卦中,虽然也有一百九十二个阴爻,无不柔顺低垂地把「简约」指示给人。这份易简之理,正是所谓千变万化而归于纯一的那个「贞夫一」。爻就是效法这份易简,

象即像此易简。苟吾心之爻象一动乎内,则事物之吉凶即现乎外。吉可变凶,凶可变吉,得此善变之方,乃见裁成辅相功业;而圣人所以教人之真情,则全见乎卦爻之辞,所应深玩细观者也。是故生生之谓易,而天地之大德,不过此无尽之生理耳。圣人体天立极,其所以济民无强者则在位耳。何以守位,则必全体天地之德,纯一不已之仁耳。仁则物我一体矣。庶必加之以富,故曰财;富必加之以教,故曰义。此内圣外王之学,一取法于天地事物者也。

象就是模拟这份易简。只要我心中的爻象在内一动,事物的吉凶立刻显现在外。吉可以变成凶,凶也可以变成吉;掌握了这种善于转变的方法,才见得出裁成天地、辅相万物的功业。而圣人教人的真实心意,则完全体现在卦爻之辞里,正是应当深深玩味、细细观察的地方。所以说「生生之谓易」,天地最大的德,不过就是这无穷无尽的生生之理罢了。圣人体察天道而为人间立下准则,他之所以能救济百姓没有穷尽,就在于有那个「位」。用什么守住这个位?必须完整地体现天地之德,也就是纯一不已的仁。有了仁,物与我便是一体。百姓多了必须使他们富起来,所以说「财」;富了必须加以教化,所以说「义」。这门内圣外王的学问,全都取法于天地事物。(「济民无强」的「强」字底本如此,当读为「疆」,即没有穷尽。)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本法天地身物以作八卦,既作八卦,遂能通神明之德于一念,类万物之情于一身。

古时候伏羲氏统治天下的时候,抬头观察天上的物象,低头观察地上的法则,观看鸟兽的纹理与土地的适宜,近处取法于自身,远处取法于万物,于是开始画出八卦,用来贯通神明的德性,用来分类万物的情状。 蕅益解说:他本是取法天、地、自身、万物而画出八卦;八卦既成,就能把神明之德贯通于一念之间,把万物之情归类于一身之内。

作结绳而为网(ㄇ@人/古),以佃以渔,盖取诸离。驱鸟兽鱼蛇于山泽,使民得稼穑者,乃深明物各宜丽其所者也,故取诸离。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鱼鸟之害既除,田畴之利方起。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农事既备,商贾随兴。

编结绳索做成网罟,用来打猎、用来捕鱼,大概是取象于《离》卦。(「网」下一字底本以「ㄇ@人/古」描述字形,即「罟」,网的意思。) 蕅益解说:把鸟兽鱼蛇驱赶到山林川泽中去,使百姓能安心耕种,这是深明「万物各自应当附丽于它该待的地方」的道理——《离》的卦德正是「丽」,即附着,所以取象于《离》。 伏羲氏死后,神农氏兴起,砍削木头做成犁头,弯曲木头做成犁柄,把耕作的便利教给天下人,大概是取象于《益》卦。 他解说:鱼鸟之害既已除去,田地的利益才兴起来。 正午设立集市,招来天下的百姓,聚集天下的货物,交换完毕就散去,各自得到所需,大概是取象于《噬嗑》卦。 他解说:农事既已具备,商贾随之而起。

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通变神化,全体乾坤之德,所谓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者也。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坤如重门,震如击柝。暴客,温陵郭氏以为初至之客,甚通,盖使动者得随地而安也。

神农氏死后,黄帝、尧、舜相继兴起。他们贯通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至于倦怠;神妙地加以化导,使百姓各得其宜。《易》的道理是穷极了就要变,变了就通,通了就能长久,所以能得上天保佑,吉利而无所不宜。黄帝、尧、舜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大概是取象于《乾》《坤》两卦。 蕅益解说:贯通变化、神妙化导,是完整地体现了乾坤之德,也就是《大象传》所说的「自强不息」与「厚德载物」。 挖空树干做成船,削尖木头做成桨,用船桨之利渡过阻隔之处,到达远方而利益天下,大概是取象于《涣》卦。驾牛骑马,拉重物走远路而利益天下,大概是取象于《随》卦。设置层层门户、敲击木梆巡夜,用来防备强暴之客,大概是取象于《豫》卦。 他解说:《豫》卦下坤上震,坤像层层门户,震像敲梆之声。至于「暴客」,温陵郭氏认为指刚到的客人,讲得很通——设重门、击木柝,正是要让走动的人能随处安顿下来。

断木为杵,掘木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由上明故下悦,所谓若大旱之望雨者是也。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震木之下,别有天焉,宫室之象也。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以巽木入于泽穴之中。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以书契代语言,遂令之与天同久。

截断木头做成杵,挖凿木头做成臼,用臼杵舂米之利救济万民,大概是取象于《小过》卦。给木头装上弦做成弓,削尖木头做成箭,用弓箭之利威震天下,大概是取象于《睽》卦。 蕅益解说:《睽》卦下兑上离,因为上面光明,所以下面喜悦,正如久旱盼雨的人见了雨云一样。 上古时人们住在洞穴、居于野外,后世圣人改成宫室,上有栋梁、下有屋檐,用来遮挡风雨,大概是取象于《大壮》卦。 他解说:《大壮》下乾上震,震所代表的木材之下另有一片天,这就是宫室之象。 古时候埋葬死者,用柴草厚厚地盖上,葬在荒野之中,不堆土堆、不种树木,服丧也没有定期;后世圣人改用内棺外椁,大概是取象于《大过》卦。 他解说:《大过》下巽上兑,是巽木进入兑泽的坑穴之中。 上古用结绳的办法治理,后世圣人改用文字契约,百官凭它治事,万民凭它稽察,大概是取象于《夬》卦。 他解说:用文字契约代替口头语言,就使它能与天一样长久。

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由此观之,所谓易者,不过示人以象耳;而象也者,则是事物之克肖者也。所谓彖者,则是事物之材质也;所谓爻者,则是效天下之动者也。是故得有吉凶悔吝之生著也。夫动则必有吉凶悔吝之生著,君子可不思所以慎其动乎?

所以《易》讲的就是「象」;所谓象,就是模拟。彖辞讲的是一卦的材质,爻则是效法天下的变动。因此吉凶由此产生,悔吝由此显著。 蕅益解说:由此看来,所谓《易》,不过是把「象」指示给人罢了;而所谓象,就是对事物的酷肖摹写。所谓彖,就是事物的材质;所谓爻,就是效法天下的变动。因此才有吉凶悔吝的产生与显著。既然一动就必定有吉凶悔吝随之产生显著,君子能不想想怎样谨慎自己的行动吗?

阳卦多阴,阴卦多阳,其故何也?阳卦奇,阴卦耦。其德行何也?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欲慎其动,当辨君民之分于身心,孟子所谓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也。观于阳卦多阴、阴卦多阳,可以悟矣。奇者,天君独秉乾纲之谓;耦者,意念夹带情欲之谓。阳一为君,而两阴之二为民以从之,所谓志壹则动气,故是君子之道;阴二为君,而两阳之一反为民以从之,所谓气壹则动志,故是小人之道。

阳卦中阴爻多,阴卦中阳爻多,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阳卦的画数是奇数,阴卦的画数是偶数。它们的德行怎么讲呢?阳卦是一个君主带两个百姓,这是君子之道;阴卦是两个君主带一个百姓,这是小人之道。 蕅益解说:要谨慎自己的行动,就应当在身心之中辨明君与民的名分,也就是孟子所说「顺从大体的成为大人,顺从小体的成为小人」。看阳卦多阴、阴卦多阳,就可以悟出这个道理。所谓「奇」,是心中的天君独自执掌纲纪;所谓「耦」,是意念之中夹带着情欲。阳卦以一个阳爻为君,两个阴爻共二画作百姓来跟从它,正是《孟子》所说「志专一就能带动气」,所以是君子之道;阴卦以两个阴爻共二画为君,一个阳爻反倒作百姓来跟从它,正是「气专一就能带动志」,所以是小人之道。

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

《咸》九四爻辞说:心神不定地来来往往,只有你所想的朋友才顺从你。孔子说:天下有什么可思虑的呢?天下万物同归于一个归宿而道路不同,同致于一个结果而思虑百端,天下有什么可思虑的呢?太阳去了月亮就来,月亮去了太阳就来,日月互相推移而光明产生;寒冷去了暑热就来,暑热去了寒冷就来,寒暑互相推移而年岁形成。去的是收缩,来的是伸展,收缩与伸展互相感应而利益产生。尺蠖之虫收缩身体,是为了求得伸展;龙蛇蛰伏起来,是为了保存生命。精研义理到入于神妙,是为了致用;利用其道而安顿自身,是为了提高德行。超过这一层再往上,就不是人所能知道的了;穷究神妙、通晓造化,那是德行的极盛。

夫心之官则思,而不知思本无可思也。能思无思之妙,则无思无虑而殊涂同归;能达无思之思,则虽一致而具足百虑。思而无思,所谓退藏于密,屈之至也;无思而思,所谓感而遂通,信之至也。屈乃所以为信,信乃所以为屈。观师所谓往复无际、动静一源,肇公所谓其入离、其出微,皆此理耳。法界离微之道,岂思议之可及,故曰未之或知。苟证此思即无思、无思而思之妙,则可以穷神知化矣。殊途同归、一致百虑,皆所谓一君二民之道也。

智旭解说:心这个器官的职能是思,可人们不知道「思」本来就没有什么可思。能思到「无思」的妙处,就无思无虑而万途同归;能通达「无思之思」,就虽然同致一处而百虑具足。思而无思,就是《系辞上传》所说的「退藏于密」,这是收缩到了极处;无思而思,就是「感而遂通」,这是伸展到了极处。收缩正是为了伸展,伸展正是为了收缩。华严宗清凉澄观大师所说的「往复无际,动静一源」,僧肇法师所说的「其入也离,其出也微」,讲的都是这个道理。法界那种离微之道,哪里是思量议论所能触及,所以说「未之或知」。若真证到「思就是无思、无思而又能思」的妙处,就可以穷究神妙、通晓造化了。「殊途同归、一致百虑」,都属于上文所说「一君二民」的君子之道。

易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耶?妄计心外有法,而欲求其故,所谓困于石也;不知万法唯心,而执有差别,所谓据于蒺藜也。无慧故名辱,无定故身危,丧法身慧命,故死期将至;永无法喜,故不见其妻。此二君一民之道也。

《困》六三爻辞说:被石头困住,靠在蒺藜上,走进自己家里却看不见妻子,凶。孔子说:不该被困的地方却被困住,名声必定受辱;不该依靠的地方却去依靠,身体必定危险。既受辱又危险,死期就要到了,还能见得着妻子吗? 蕅益以佛法解说:虚妄地计执心外另有实法,还想去追究它的所以然,这就是「困于石」;不知道万法都是自心所现,却执着于种种差别相,这就是「据于蒺藜」。没有智慧,所以名声受辱;没有禅定,所以身体危险;丧失了法身与慧命,所以死期将至;永远得不到法喜,所以「不见其妻」。这一爻正是上文所说「二君一民」的小人之道。

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禽喻惑,器喻戒定,人喻智慧。解之上六,独得其正,而居震体,如人有慧,故能以戒定断惑也。宗门云:一兔横身当古道,苍鹰才见便生擒。亦是此意。

《解》上六爻辞说:王公在高墙上射那只鹰隼,射中了,没有不利。孔子说:隼是禽鸟,弓箭是器具,射它的是人。君子把器具藏在身上,等待时机而后行动,哪会有什么不利?行动起来毫无滞碍,所以一出手就有收获,这是说器具备妥了然后行动。 蕅益以佛法解说:禽鸟比喻烦恼迷惑,器具比喻戒律与禅定,射箭的人比喻智慧。《解》卦上六在全卦中独独得其正位,又处在震体之中,就像人有了智慧,所以能用戒定去断除迷惑。禅门有句话说:「一兔横身当古道,苍鹰才见便生擒。」也是这个意思。

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屦校灭趾无咎,此之谓也。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灭耳凶。夫戒定之器必欲其成,障戒障定之恶必宜急去。勿轻小罪以为无殃,惩之于小则无咎,酿之于终则必凶,修心者所宜时时自省自改也。

孔子说:小人不把不仁当作羞耻,不把不义当作可怕,见不到利益就不肯努力,不受威吓就不知惩戒。受一点小惩罚而得到大警诫,这是小人的福气。《噬嗑》初九爻辞说「脚上戴着刑具,遮住了脚趾,没有过错」,说的就是这个。善不积累,不足以成就名声;恶不积累,不足以毁灭自身。小人把小善看成没有益处而不肯做,把小恶看成没有妨害而不肯除,所以恶积累到掩盖不住、罪大到解脱不了。《噬嗑》上九爻辞说「颈上戴着刑具,遮住了耳朵,凶」。 蕅益解说:戒与定这套「器具」必定要修成,障碍持戒、障碍入定的恶必定要赶紧除掉。不要轻视小罪,以为不会有报应;在小处就惩戒,就没有过错;一路酝酿到最后,必定得凶。修心的人应当时时自我省察、自我改正。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家国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自有因过而憬悟以进德者,自有无过而托大以退道者,故君子虽未必有过,尤宜乾乾惕厉,如否之九五可也。安其位是德,保其存是知,有其治是力。

孔子说:招致危险的,是自以为位子坐得很稳的人;招致灭亡的,是自以为可以长保生存的人;招致祸乱的,是自以为已经治理好了的人。所以君子平安时不忘危险,生存时不忘覆亡,治世时不忘祸乱,因此自身平安而家国可保。《否》九五爻辞说:「要完了,要完了!」这样警惕着,国家才像系在丛生的桑根上那样牢固。 蕅益解说:有人因为犯了过错而猛然醒悟、由此长进德行;也有人并没有过错,却自恃高明而退失了道业。所以君子即使未必有过,也尤其应当像《乾》卦所说那样终日乾乾、警惕戒惧,做到《否》卦九五那个样子就可以了。「安其位」靠的是德,「保其存」靠的是智,「有其治」靠的是力。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欲居尊位,莫若培德;欲作大谋,莫若拓知;欲任重事,莫若充力。德是法身,知是般若,力是解脱,三者缺一,决不可以自利利他。

孔子说:德行浅薄而地位尊贵,智慧短小而图谋远大,力量微弱而担子沉重,很少有不遭祸的。《鼎》九四爻辞说:「鼎折断了足,倾覆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污,凶。」这是说他担不起自己的责任。 蕅益以佛法解说:想居于尊位,不如先培养德行;想作大的谋划,不如先开拓智慧;想担当重任,不如先充实力量。德对应佛法的「法身」,智对应「般若」,力对应「解脱」,这就是涅槃三德。三者缺了任何一个,都决不可能既利益自己又利益他人。

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此所谓德厚而位自尊者也。十法界不出一心,名之为几。知此妙几,则上合十方诸佛本妙觉心,与佛如来同一慈力,故上交不谄;下合十方六道一切众生,与诸众生同一悲仰,故下交不渎。称性所起始觉,必能合乎本觉,故为吉之先见。

孔子说:能知「几」大概就是神了吧!君子向上交往不谄媚,向下交往不轻慢,大概就是懂得「几」了吧!所谓几,是变动最初的细微征兆,是吉利先行显现的苗头。君子看见几微就行动,不等一天过完。《豫》六二爻辞说:「耿介如石,不等一天过完,守正得吉。」既然耿介得像石头,哪里还用等上一整天,判断分明可知。君子既知细微又知显著,既知柔顺又知刚强,因此为万人所仰望。 蕅益以佛法解说:这就是上文所说「德行深厚而位自然尊贵」的人。十法界不出于一心,这一心就叫作「几」。知道了这个微妙的「几」,向上就契合十方诸佛本有的妙觉之心,与佛如来同一份慈力,所以「上交不谄」;向下就契合十方六道一切众生,与众生同一份悲仰之情,所以「下交不渎」。称合本性而发起的「始觉」,必定能与本来就有的「本觉」相合,所以称它为「吉之先见」。

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远复,无祇悔,元吉。此所谓知大而谋自远者也。欲证知几之神,须修不远之复。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此所谓力大而任可重者也。既有不远之复,须有致一之功。男慧女定,不使偏枯,乃可以成万德矣。

孔子说:颜回这个人,大概接近于「知几」了吧!他有了不善没有不自己发觉的,一发觉就不再去做。《复》初九爻辞说:「走得不远就回来,没有大的悔恨,大吉。」 蕅益解说:这就是上文所说「智慧广大而谋划自然深远」的人。想证得知几的神妙,必须先修「不远而复」的功夫。 天地二气交融,万物化育醇厚;男女交合精气,万物化育而生。《损》六三爻辞说:「三个人同行就要减去一人,一个人独行反而得到同伴。」这是说要归于纯一。 他解说:这就是上文所说「力量强大而担子可以加重」的人。既已有了「不远而复」,还须有「致一」的功夫。男配智慧、女配禅定,不让哪一边偏枯,才可以成就万种功德。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惟仁可以安身,惟知可以易语,惟力可以定交。仁是断德,知是智德,力是利他恩德。有此三者,不求益而自益。今危以动则德薄,惧以语则知小,无交而求则力小,不亦伤乎?

孔子说:君子先使自身安稳然后行动,先使内心平和然后说话,先确定好交情然后有所请求。君子修好这三条,所以能保全自己。处境危殆却要行动,百姓就不会附从;心怀恐惧才去说话,百姓就不会响应;没有交情就去求人,百姓就不会给予。没有人给予,那伤害他的人就要来了。《益》上九爻辞说:「没有人来增益他,倒有人来攻击他;立心不能恒久,凶。」 蕅益以佛法解说:只有仁可以安身,只有智可以使言语平和,只有力可以确定交情。仁对应佛的「断德」,即断尽烦恼之德;智对应「智德」;力对应利益他人的「恩德」。有了这三者,不求增益而自然得益。如今处境危殆却要行动,是德行浅薄;心怀恐惧才说话,是智慧短小;没有交情就求人,是力量微弱——不受伤害才怪呢。

子曰:乾坤其易之门耶!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其称名也,杂而不越;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耶!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开而当名辩物,正言断辞,则备矣。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

孔子说:乾坤大概就是《易》的门户吧!乾是阳性之物,坤是阴性之物;阴阳的德性合在一起,刚柔就有了形体,用它来体现天地的造作,用它来贯通神明的德性。《易》所称说的卦名,纷杂而不越出范围;考察它们的类别,大概含有衰乱之世的用意吧!《易》彰明过去而察知未来,使显明的变得细微、使幽隐的变得显豁;打开来看,名称都恰当、事物都分辨得清,言语端正、判语决断,就完备了。它所称的名目虽小,所取的类却大;它的意旨深远,它的文辞富有文采;它的话委婉曲折而切中事理,它所讲的事铺陈显豁而含义幽隐。它凭着吉凶两端来帮助百姓行事,用来阐明得失的报应。

有易理即有乾坤,由乾坤即通易理,如城必有门,门必通城。盖乾是阳物,在天曰阳,在地曰刚,在人曰知;坤是阴物,在天曰阴,在地曰柔,在人曰仁。而阴不徒阴,阴必具阳;阳不徒阳,阳必具阴。故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即天道而为地道,即地道而为人道,即人道而体天地之撰、通神明之德。易理既然,易书亦尔。

智旭解说:有易理就有乾坤,由乾坤就通向易理,好比有城必定有门,有门必定通到城里。乾是阳性之物:在天叫作阳,在地叫作刚,在人叫作智;坤是阴性之物:在天叫作阴,在地叫作柔,在人叫作仁。而阴不是单纯的阴,阴中必定含着阳;阳也不是单纯的阳,阳中必定含着阴。所以阴阳的德性合在一起,刚柔就有了形体:就着天道便成地道,就着地道便成人道,就着人道便能体现天地的造作、贯通神明的德性。易理既然如此,易书也是如此。

所以六十四卦之名杂而不越。杂,谓大小善恶邪正吉凶之不同;不越,谓总不外于阴阳二物之德。然使上古之世,有善无恶,有正无邪,则此书亦可无作。今惟以衰世既有善恶邪正之殊,欲即此善恶邪正,仍归于非善非恶之至善、非邪非正之至正,所以方作易耳。是以易之为书,能彰往因,能察来果,能以显事会归微理,能使幽机阐成明象。

所以六十四卦的名目「杂而不越」。所谓「杂」,是说大与小、善与恶、邪与正、吉与凶各不相同;所谓「不越」,是说总不出于阴阳两物的德性。倘若上古之世只有善没有恶、只有正没有邪,这部书本可以不作。如今正因为衰乱之世已经有了善恶邪正的分别,圣人想就着这些善恶邪正,仍旧把人引归到「非善非恶」的至善、「非邪非正」的至正上去,所以才作《易》。因此《易》这部书,能彰明过去的因,能察知未来的果,能把显明的事相会归到细微的理上,能使幽隐的机微阐发成明白的卦象。

故以此开示天下万世,名无不当,物无不辨,言无不正,辞无不断也。一卦止有一名故小,一名具含众义故大;包尽内圣外王之学故旨远,辞不烦而意已达故文;言偏而意无不圆,故曲而中;事定而凡情难测,故肆而隐。因决疑以明失得之报,遂令民之蚩蚩亦可避失而趋得也。

所以拿它来开示天下万世:名称没有不恰当的,事物没有不辨明的,言语没有不端正的,判语没有不决断的。一卦只有一个名,所以说「其称名也小」;一个名里含着众多义理,所以说「其取类也大」。它包罗了内圣外王的全部学问,所以「其旨远」;文辞不烦琐而意思已经传达到,所以「其辞文」。话说得偏于一端,意思却无不圆满,所以「曲而中」;事情虽已断定,凡夫的心思却难以测度,所以「肆而隐」。它凭着为人决疑来阐明得失的报应,于是使浑浑噩噩的百姓也能够避开所失、趋向所得。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言其有与民同患之深心也。是故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枘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辩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

《易》的兴起,大概是在中古时代吧?作《易》的人,大概是有忧患吧? 蕅益解说:这是说作《易》的人有一片与百姓同忧患的深心。 所以《履》是德的根基,《谦》是德的柄把,《复》是德的根本,《恒》是德的巩固,《损》是德的修治,《益》是德的充裕,《困》是德的辨验,《井》是德的地基,《巽》是德的裁制。(「德之枘」的「枘」,通行本作「柄」,底本如此,今照录。)

心慈而力健,故为德基;内止而外顺,故为德柄;天君为主,故是德本;动而深入,故德可固;譬如为山,故为德修;鼓舞振作,故为德裕;积而能流,故为德辩;入而能出,故为德地;遍入一切,故为德制。○素位而行之谓履,蕴高于卑之谓谦,为仁由已之谓复,动而有常之谓恒,去恶净尽之谓损,积善圆满之谓益,历境炼心之谓困,有源不穷之谓井,无入不得之谓巽。其实六十四卦,无非与民同患、内圣外王之学,且就九卦指点者,以其尤为明显故也。

智旭逐卦解说:《履》下兑上乾,兑为悦而心地慈和,乾为健而力量刚强,所以是德的根基;《谦》下艮上坤,内里能止、外面柔顺,所以是德的柄把;《复》一阳来复,心中的天君重新作主,所以是德的根本;《恒》能动又能深入,所以德可以稳固;《损》像堆土为山,一筐一筐地减省积累,所以是德的修治;《益》能鼓舞振作,所以是德的充裕;《困》如水积久而能流出,所以是德的辨验;《井》能入又能出,所以是德的地基;《巽》能遍入一切,所以是德的裁制。他另起一层说:安于本分而行叫作履,把高蕴藏在卑下之中叫作谦,行仁全在自己叫作复,行动而有常轨叫作恒,去恶去到干净叫作损,积善积到圆满叫作益,历练境界磨炼心地叫作困,有源头而不枯竭叫作井,无论进到哪里都自在无碍叫作巽。其实六十四卦无一不是「与民同患」的内圣外王之学,这里只就九卦来指点,是因为这九卦格外明显罢了。

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辩于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隐。和即兑慈,至即乾健;尊即山高,光即坤顺;小即一阳而为众阴之主;入于群动,故杂而不厌;譬如为山,方覆一篑,故先难而后易;鼓舞振作,则自然长裕;穷即泽之止水,通即坎之流水,由积故流,犹所谓隐居求志而行义达道也;井不动而泽及于物;巽能遍入一切事理深奥之域,故称而隐。

《履》和悦而能到达,《谦》尊贵而光大,《复》细微而能辨别事物,《恒》杂处于变动之中而不厌倦,《损》先难而后易,《益》使人长久富裕而不造作,《困》穷困而能通达,《井》固守本位而恩泽迁流于外,《巽》称量事理而自身隐伏。 蕅益解说:「和」指下卦兑的和悦慈柔,「至」指上卦乾的刚健;「尊」指艮山的高峻,「光」指坤地的柔顺;「小」指《复》卦一阳初生而成为众阴之主。《恒》是深入到众多变动之中,所以「杂而不厌」。《损》好比堆土为山,才倒下一筐土,所以先难而后易。《益》能鼓舞振作,自然日渐富裕。《困》的「穷」是兑泽中停住的水,「通」是坎水的流动,因为积蓄够了所以能流出,正如《论语》所说的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井》自己不动而恩泽及于万物。《巽》能遍入一切事理最深奥的地方,所以说「称而隐」。

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辩义,巽以行权。此正明九卦之用如此,以此而为内圣外王之学,所以能归非善非恶之至善、非邪非正之至正,而圣人与民同患之线索亦尽露于此矣。○按此九卦,亦即是以余九法助成不思议观之旨,盖易即不思议境之与观也。作易者有与民同患之心,更设九法以接三根。履是真正发菩提心,上求下化。

《履》用来使行为和顺,《谦》用来节制礼仪,《复》用来认识自己,《恒》用来专一其德,《损》用来远离祸害,《益》用来兴起利益,《困》用来减少怨尤,《井》用来辨明义理,《巽》用来通权达变。 蕅益解说:这一节正是讲明九卦的作用如此。拿它来做内圣外王的学问,所以能归到「非善非恶」的至善、「非邪非正」的至正,而圣人与百姓同忧患的线索也在这里全部显露出来了。 他又另作一层按语说:这九卦也正相当于天台宗《摩诃止观》里「用其余九法来助成不思议观」的宗旨——因为「易」既是不思议之境,也是观照此境的观法。作《易》的人怀着与民同患之心,特意设立九法来接引上、中、下三种根器的人。《履》配「真正发菩提心」,也就是上求佛道、下化众生。

谦是善巧安心止观,地中有山,止中有观也;复是破法遍,一阳动于五阴之下也;恒是识通塞,能动能入也;损是道品调适,能除惑也;益是对治助开,成事理二善也;困是知次位,如水有流止,不可执性废修也;井是能安忍,谓不动而润物也;巽是离法爱,谓深入于正性也。

《谦》配「善巧安心止观」:《谦》卦地中藏着山,正是止之中含着观。《复》配「破法遍」:一个阳爻在五个阴爻之下发动,象征以观慧遍破一切执著。《恒》配「识通塞」:既能动又能入,所以能辨识修行路上的通与塞。《损》配「道品调适」:能去除迷惑。《益》配「对治助开」:成就事、理两方面的善。《困》配「知次位」:如同水有流有止,不可以借口「本性本自具足」而废弃实修。《井》配「能安忍」:自己不动而滋润万物。《巽》配「离法爱」:深入于正性而不贪着法味。这九条正是《摩诃止观》「十乘观法」中的后九法,智旭把九卦一一配了上去。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又明于忧患与故,无有师保,如临父母。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易》这部书是不可远离的,它所讲的道则屡屡迁移:变动而不停留在一处,周流于六爻的虚位之间,忽上忽下没有定准,刚柔互相交换,不能当作一成不变的准则,只随着变化而去到该去的地方。它出入进退都有法度,使人对外对内都知道戒惧;又明白地告诉人忧患是什么、为什么会有忧患。读它的人虽然没有师傅保姆在旁,却像面对父母一样受到教诲。起初只是循着卦爻之辞,去推度它所指示的方向,其中自有一定不变的常道。然而若不是那个合适的人,道是不会凭空自行的。

易书虽具陈天地事物之理,而其实切近于日用之间,故不为远。虽近在日用之间,而初无死法,故为道屡迁。随吾人一位一事中,具有十法界之变化,故变动不拘,周流六虚;界界互具,法法互融,故上下无常,刚柔相易,所以法法不容执著而唯变所适。唯其一界出生十界,十界趣入一界,虽至变而各有其度,

智旭解说:易书虽然铺陈的是天地事物之理,其实句句切近于日常生活,所以说「不可远」。虽然近在日用之间,却又根本没有一个死板的定法,所以说「为道也屡迁」。就在我们所处的每一个位子、所遇的每一件事中,都具足「十法界」的变化,所以说「变动不居,周流六虚」;界与界互相具足、法与法互相圆融,所以说「上下无常,刚柔相易」。正因如此,任何一法都不容许执著,只能随着变化而适应。惟其一界能出生十界、十界又都归入一界,虽然变到极处,却各有各的法度,

故深明外内之机,使知竞业于一念之微;又明示忧患之道,及所以当忧当患之故,能令读是书者,虽无师保,而如临父母,可谓爱之深教之至矣。是以善读易者,初但循其卦爻之辞,而深度其所示之法,虽云不可为典要,实有一定不易之典常也。然苟非其人,安能读易即悟易理,全以易理而为躬行实践自利利他之妙行哉?

所以《易》深深阐明内外的机微,使人在一念的细微处就兢兢业业;又明白地指示忧患之道,以及应当忧、应当患的缘由,能让读这部书的人虽然身边没有师傅保姆,却如同面对父母,可以说是爱得深、教得到家了。所以善于读《易》的人,起初只是循着卦爻之辞,深深推度它所指示的法门;虽说「不可为典要」,其实自有一定不易的常道在。然而若不是那个合适的人,怎么可能一读《易》就悟入易理,把整个易理化为亲身践履、自利利他的妙行呢?

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以为质也。六爻相杂,唯其时物也。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若夫杂物撰德,辩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噫!亦要存亡吉凶,则居可知矣。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

《易》这部书,是推究开端、归结终局来构成它的实质的。六爻互相错杂,讲的只是各爻所处的时机与所象的事物。初爻的意思难以知晓,上爻的意思容易明白,因为一个是本、一个是末。初爻的辞是比拟着推想出来的,上爻的辞则是把结局最终定下来。至于错综事物、撰述德义、辨别是与非,那就非要中间几爻不能齐备。唉!若也想知道存亡吉凶,那么平居时就可以推知了。有智慧的人只看一卦的彖辞,思虑就已过了大半。

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其柔危,其刚胜邪。

二爻与四爻在卦中职分相同而位置不同,它们的好处也不一样:二爻多得称誉,四爻多有畏惧,因为四爻靠近君位。柔顺之道本不适宜处在远处;四爻虽多畏惧,其要归却在于没有过错,而二爻之所以多誉,是因为它用的是「柔而得中」。三爻与五爻在卦中职分相同而位置不同:三爻多有凶险,五爻多有功业,这是贵与贱的等级之别。处在这样的位置上,用柔就危险,用刚才能胜任吧。

夫离却始终之质,则无时物;离却时物,亦无始终。故学易者,须得其大体,尽其曲折,乃可谓居观象动观变也。然虽发心毕竟二不别,而初则难知,上则易知,以二心中先心难故。既发心已,终当克果,一本一未法如是故。是以初辞拟之,卒以此而成终。顾为学者又不可徒恃初心已也。若夫遍涉于万事万物之杂途,而撰成其德行,

智旭解说:离开「原始要终」这个实质,就没有各爻的时机与事物;离开时机与事物,也就没有始与终。所以学《易》的人必须把握它的大体、穷尽它的曲折,才谈得上「平居观象、行动观变」。《华严经》虽说「发心与究竟成佛,二者本无差别」,可初爻难知、上爻易知,因为发心与成佛这两重心里,在先的那一念最难。既已发心,最终当能克成果地,这是一本一末、法尔如是的缘故。所以初爻的辞是比拟推想,上爻的辞就据此而成就终局。不过做学问的人也不可只凭一个初心就算了。至于要普遍涉历万事万物的复杂途径,从中撰成自己的德行,(「一本一未」的「未」,底本如此,当是「末」字。)

及深辩修行之是非,则非其中之四爻不备。夫事物虽有万殊,是非虽似纷糅,岂真难辩也哉?噫!亦要归于操存舍亡、迪吉逆凶之理,则所以自居者断可知矣。知者观于彖辞,提纲挈领以定大局,则虽时物相杂,而是非可辩,思过半矣。何谓是之与非?且如二与四同是阴也,而誉惧不同,则远近之分也;

以及深入辨别修行上的是与非,那就非要中间的四个爻不能齐备。事物虽有万种差别,是非虽似纷杂难分,难道真的辨不清吗?唉!也不过归结到孟子所说「操则存、舍则亡」,以及《尚书》所说「顺善则吉、逆理则凶」这一层道理罢了;这样一来,自己应当怎样安身立命,断然可以明白。有智慧的人看一卦的彖辞,提纲挈领而定下大局,那么即使时机与事物错杂交陈,是非仍旧可辨,思虑就过了大半。什么叫「是」与「非」呢?譬如二爻与四爻同样是阴,而一个多誉、一个多惧,这是远近的分别;

三与五同是阳也,而凶功不同,则贵贱之分也。柔宜近不宜远,四之位近君,故虽多惧,而其要无咎;二之位远君,但用柔中,故多誉也。刚宜贵不宜贱,五之位贵,上位必须刚德乃克胜也。此约时位如此。若约修证者,知慧宜高远,行履宜切实稳当。故知内圣外王之学,皆于一卦六爻中备之。

三爻与五爻同样是阳,而一个多凶、一个多功,这是贵贱的分别。柔本来宜近不宜远:四爻的位子靠近君位,所以虽然多惧,其要归却是没有过错;二爻的位子远离君位,只因为用的是「柔而得中」,所以多得称誉。刚本来宜贵不宜贱:五爻的位子尊贵,居上位必须有刚健之德才能胜任。这是就时与位来说的。若就修行证道来说,智慧宜于高明深远,行履宜于切实稳当。由此可知,内圣外王的学问,全都具备在一卦六爻之中了。

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他也,三才之道也。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

《易》这部书,广大而无所不备:其中有天道,有人道,有地道。兼取天地人三才而各自加倍,所以是六画。这个「六」不是别的,就是三才之道。道有变动,所以叫作「爻」;爻有上下高低的等级,所以叫作「物」;物与物互相错杂,所以叫作「文」;文有当位与不当位,吉凶就由此产生。

上明质与时物,且约人道言之,而实三才之道无不备焉。且如三画便是三才,而三才决非偏枯单独之理,当知一一才中还具两才事理,故象之以六画。而六者非他,乃表一一画中又各还具三才之道,不但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而已矣。是故三才各有变动之道,名之曰爻;爻有初终中间之等,故名曰物;物又互相夹杂不一,故名曰文;文有当与不当,故吉凶从此而生。而所以趋吉避凶、裁成辅相于天地者,则其权独归于学易之君子矣。

智旭解说:上文讲「原始要终以为质」与「时物」,姑且是就人道来说的,其实三才之道无不具备。譬如三画就是三才,而三才决不是各自孤立偏枯的道理;应当知道,每一才之中还具足另外两才的事与理,所以用六画来象征它。这个「六」不是别的,正是表示每一画之中又各自具足三才之道,并不只是初、二两爻为地,三、四两爻为人,五、上两爻为天而已。所以三才各有变动之道,就叫作「爻」;爻有起初、终了、中间的等级,所以叫作「物」;物又互相夹杂而不齐一,所以叫作「文」;文有当位与不当位,吉凶就从这里产生。而能够趋吉避凶、辅助天地裁成万物的,那份主动权就独独归于学《易》的君子了。

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此正明学易之君子,于末世中而成盛德,自既挽凶为吉,又能中兴易道以昭示于天下万世也。

《易》的兴起,大概正当殷商的末世、周朝德业方盛的时候吧?大概正当文王与纣王之间那段事吧?所以它的文辞充满危惧。心存危惧的人能使自己平安,掉以轻心的人反使自己倾覆。它的道理极其广大,万事万物没有一样被它遗弃。自始至终都存着戒惧,其要归在于没有过错,这就叫作《易》之道。 蕅益解说:这正是说明学《易》的君子,在衰乱的末世之中成就盛德:自己既能把凶挽回成吉,又能中兴易道,昭示于天下万世。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是故变化云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来。天地设位,圣人成能,神谋鬼谋,百姓与能。

乾是天下最刚健的,它的德行恒常平易,因而能知道什么是险;坤是天下最柔顺的,它的德行恒常简约,因而能知道什么是阻。《易》能使人心中喜悦,能使人的思虑精研入微,能判定天下的吉凶,能成就天下人勤勉不倦之志。所以人间种种变化言行之中,吉事必先有祥兆;观察物象就能知道该做什么器具,占问事情就能预知未来。天地设定上下之位,圣人在其中成就其功能;无论是神明的谋划还是幽冥的谋划,百姓都能参与其中而各尽所能。(「能研诸侯之虑」的「侯」字,通行本无,底本如此,今照录。)

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刚柔杂居,而吉凶可见矣。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

八卦用卦象来告知人,爻辞彖辞用情实来说明;刚爻柔爻错杂并处,吉凶就可以看见了。变动是就利害来说的,吉凶则随人情的向背而转移。所以喜爱与厌恶互相攻击,吉凶就产生;远与近互相取用,悔吝就产生;真情与虚伪互相感应,利害就产生。凡是《易》所显示的人情:靠得近却彼此不相投合,就是凶,或者有人加害于他,就会有悔有吝。将要背叛的人,说话带着惭色;心中怀疑的人,说话枝蔓不定;吉善之人话少,浮躁之人话多;诬陷好人的人,说话游移不定;失掉操守的人,说话理屈词穷。

夫易道虽甚大,而乾坤足以尽之。乾易而知险,坤简而知阻。惟其知险,故险亦成易,否则易便成险矣;惟其知阻,故阻亦成简,否则简亦成阻矣。悟此简易险阻之理于心,故悦;知此挽回险阻以成简易之不可草率,故其虑研。既悦其理,又研其虑,则知行合一,全体乾坤之德,遂可以定吉凶、成亹亹也。是故世间之变化云为,举凡吉事无不有祥,圣人于此,即象事而可以知器,

智旭解说:易道虽然极大,可乾坤两卦足以把它讲尽。乾平易而知险,坤简约而知阻。正因为知险,所以险也变成了平易;否则平易反倒变成险。正因为知阻,所以阻也变成了简约;否则简约反倒变成阻。在心里悟到这简易与险阻的道理,所以「能说诸心」;知道要把险阻挽回成简易决不能草率从事,所以「能研诸虑」。既欣悦于这个理,又精研自己的思虑,那就是知行合一,完整地体现了乾坤之德,于是可以判定吉凶、成就天下人勤勉不倦之志。所以世间种种变化言行之中,凡是吉事无不先有祥兆;圣人在这上头,就着物象便可以知道该造什么器具,

即占事而可以知来矣。由此观之,天地一设其位,易理即已昭著于中,圣人不过即此以成能耳。然其易理甚深奥,亦甚平常。以言其深奥,则神谋鬼谋,终不能测;以言其平常,则百姓何尝不与能哉?夫百姓何以与能?即彼八卦未尝不以象告,即彼爻彖未尝不以情言,即彼刚柔杂居,而吉凶未尝不可见也。是故易卦之变动,不过以百姓之利言也;易辞之吉凶,不过以百姓之情令其迁善也。

就着占问便可以预知未来。由此看来,天地一旦设定了上下之位,易理就已经昭然显著在其中,圣人不过是就着它来成就自己的功能罢了。然而这易理既极其深奥,又极其平常。就深奥的一面说,即使神明谋划、幽冥谋划,终究测不透它;就平常的一面说,百姓何尝不能参与其中而各尽所能呢?百姓凭什么能参与?就凭那八卦未尝不用卦象告知人,那爻辞彖辞未尝不用情实说明,那刚柔错杂并处而吉凶未尝不可看见。所以易卦的变动,不过是就百姓的利害来说;易辞的吉凶,不过是借百姓的情实让他们迁向善处。

是故百姓之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此百姓之情,即易中卦爻之情也。凡易之情,近而相得则吉,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矣。而此相得不相得之情,能致吉凶悔吝者,岂他人强与之哉?试观将叛者其辞惭,乃至失其守者其辞屈,可见一切吉凶祸福无不出于自心,心外更无别法。此易理所以虽至幽深,实不出于百姓日用事物之间,故亦可与能也。

所以百姓的喜爱与厌恶互相攻击,吉凶就产生;远近互相取用,悔吝就产生;真情与虚伪互相感应,利害就产生。这百姓的人情,就是《易》中卦爻的情。凡是《易》所显示的情:靠得近而彼此投合就吉,不投合就凶,或者有人加害,就有悔有吝。而这份投合与不投合的情,之所以能招来吉凶悔吝,难道是别人硬塞给他的吗?试看「将要背叛的人说话带着惭色」,一直到「失掉操守的人说话理屈词穷」,可见一切吉凶祸福无不出于自己的心,心外更没有别的法。这就是易理虽然极其幽深,实际却不出于百姓日用事物之间,所以百姓也能参与其中而各尽所能。

说卦传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夫因蓍有数,因数立卦,因卦有爻,此人所共知也;借此以和顺道德,穷理尽性,此人所未必知也。且蓍之生也,实由圣人幽赞于神明而生之;数之倚也,实参两于天地;卦之立也,实观变于阴阳;爻之生也,实发挥于刚柔:此尤人所不知也。惟其蓍从圣人幽赞生,乃至爻从发挥刚柔生,故即此可以和顺道德,使进修之义条理有章。既得进修之义,则理可穷,性可尽,而天命自我立矣。作易之旨顾不深与?

从前圣人创作《易》,暗中赞助神明的化育而生出蓍草,参合天数三、地数二而确立起数,观察阴阳的变化而设立卦,发挥刚柔的作用而生出爻,使之与道德相和顺、在义理上有条理,穷究事物之理、穷尽人的本性,以至于通达天命。 蕅益解说:因为有蓍草才有数,因为有数才立卦,因为有卦才有爻,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而借着这一套来和顺道德、穷理尽性,就未必人人知道了。至于蓍草的生长,实在是由圣人暗中赞助神明才生出来的;数的确立,实在是参合了天地;卦的设立,实在是观察阴阳的变化而来;爻的产生,实在是发挥刚柔而来——这就更是人们所不知道的了。正因为蓍草是从圣人幽赞神明而生,乃至爻是从发挥刚柔而生,所以就着它便可以和顺道德,使进德修业的义理有条有理。既然得了进德修业的义理,那么理可以穷究,性可以穷尽,而天命就由我自己确立了。作《易》的宗旨,难道还不深远吗?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

从前圣人创作《易》,是要用它顺应性与命的道理,所以确立天之道叫作阴与阳,确立地之道叫作柔与刚,确立人之道叫作仁与义。兼取天地人三才而各自加倍,所以《易》用六画构成一卦;分出阴位阳位,交替使用柔爻刚爻,所以《易》用六个爻位构成条理文章。天与地确定上下之位,山与泽气息相通,雷与风互相激荡,水与火并不互相厌弃,八卦就这样交错并列。推数已往之事是顺着推,预知将来之事是逆着推,所以《易》是逆着推的学问。

吾人自无始以来,迷性命而顺生死,所以从一生二,从二生四,乃至万有之不同。今圣人作易,将以逆生死流,而顺性命之理,是以即彼自心妄现之天,立其道曰阴与阳,可见天不偏于阳,还具易之全理,所谓随缘不变也;即彼自心妄现之地,立其道曰柔与刚,可见地不偏于柔,亦具易之全理,亦随缘不变也;即彼自心妄计之人,立其道曰仁与义,仁则同地,义则同天,

智旭在此转入佛法会通。他说:我们从无始以来迷失了性与命,顺着生死之流往下走,所以从一生出二、从二生出四,一直到万有的种种差别。如今圣人作《易》,是要逆着生死之流而顺应性命之理。所以,就着我们自心虚妄显现出来的「天」,为它确立一个道叫「阴与阳」——可见天并不偏于阳,它仍然具足易的全部道理,这就是「随缘不变」;就着自心虚妄显现出来的「地」,为它确立一个道叫「柔与刚」——可见地并不偏于柔,也具足易的全部道理,同样是随缘不变;就着自心虚妄计执出来的「人」,为它确立一个道叫「仁与义」——仁同于地,义同于天,

可见人非天地所生,亦具易之全理,而随缘常不变也。天具地人之两,地具天人之两,人具天地之两,故易书中以六画成卦而表示之。于阴阳中又分阴阳,于柔刚中互用柔刚,故易书中以六位成章而昭显之也。何谓六位成章?谓天地以定其位,则凡阳皆属天,凡阴皆属地矣。然山泽未始不通气,雷风未始不相薄,水火相反,而又未始相射也。是以八卦相错,

可见人并不是天地所生出来的,人也具足易的全部道理,随缘而恒常不变。天之中具备地与人这两者,地之中具备天与人这两者,人之中具备天与地这两者,所以易书用六画成卦来表示它。在阴阳之中又分出阴阳,在柔刚之中交替使用柔刚,所以易书用六位成章来昭示它。什么叫「六位成章」?就是说天地一旦确定上下之位,那么凡属阳的都归天,凡属阴的都归地。然而山与泽未尝不气息相通,雷与风未尝不互相激荡,水火性质相反而又未尝互相厌弃——这正是「随缘不变、不变随缘」落实在卦位上的样子。因此八卦交错并列,

而世间文章成矣。即此八卦相错之文章,若从其从一生二、从二生四、从四生八之往事者,则是顺生死流;若知其八止是四,四止是二,二止是一,一本无一之来事者,则是逆生死流。逆生死流,则是顺性命理,是故作易之本意,其妙在逆数也。谓起震至乾,乾惟一阳,即表反本还源之象耳。

世间的文彩就成就了。就在这八卦交错的文彩上:如果顺着「从一生二、从二生四、从四生八」这些已往之事去看,那就是顺着生死之流;如果知道八不过是四、四不过是二、二不过是一,而「一」本来就没有一个实在的「一」——这样去看未来之事,那就是逆着生死之流。逆着生死之流,也就是顺着性命之理。所以作《易》的本意,妙处正在「逆数」二字。所谓逆数,是指从震卦起数一直数到乾卦,而乾只是纯一之阳,正表示返本还源之象。

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晅之,艮以止之,兑以说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先以定动,犹如雷;后以慧拔,犹如风;法性之水如雨,智慧之照如日;妙三昧为艮止,妙总持为兑悦;果上智德为乾君,果上断德为坤藏。

用雷来鼓动万物,用风来吹散万物,用雨来滋润万物,用日来晒暖万物,用艮来止住万物,用兑来使万物欣悦,用乾来统领万物,用坤来收藏万物。 蕅益以佛法一一对应:先用禅定去撼动烦恼,好比雷的鼓动;随后用智慧把它拔除,好比风的吹散;法性的水好比雨的滋润;智慧的照耀好比日的晒暖;微妙的「三昧」,即心专注一境的定境,就是艮的止;微妙的「总持」,即能持一切善法而不失,就是兑的悦;果地上的智德就是乾的统领,果地上的断德就是坤的收藏。

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帝者,吾人一念之天君也。不愤不启,不悱不发,故出乎震;既发出生死心,须入法门以齐其三业;三业既齐,须以智慧之明见一切法;既有智慧,须加躬行;智行两备,则得法喜乐,又可说法度人;说法则降魔为战;战胜,则赏赐田宅,乃至解髻珠以劳之;既得授记,则成道而登涅槃山矣。

天帝从震方出来,在巽方使万物整齐,在离方与万物相见,在坤方役使万物,在兑方使万物欣悦,在乾方与阴阳交战,在坎方劳慰万物,在艮方使万物成终而又成始。 蕅益以佛法解说:这个「帝」,就是我们心中一念的天君。孔子说「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人要先发愤,所以说「出乎震」;既已发起出离生死之心,就须进入法门来整齐身、口、意三业;三业既已整齐,就须用智慧的光明照见一切法;既有智慧,还须加上亲身践行;智与行两样都具备,就得到法喜之乐,又可以说法度人;说法就要降伏魔军,这就是「战」;战胜之后,佛便赏赐田宅、乃至解下发髻中的宝珠来慰劳他,这是《法华经》的譬喻;既已蒙佛授记,就成道而登上涅槃之山了。

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洁齐也。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飨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曰致役乎坤。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故曰说言乎兑。战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阴阳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故曰劳乎坎。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万物从震方生出,震是东方。在巽方整齐,巽是东南方;所谓「齐」,是说万物洁净而整齐。离,就是光明,万物到此都互相看见,是南方之卦;圣人面向南方而听治天下,面朝光明而治理,大概就是取象于此。坤,就是地,万物到此都得到养育,所以说「致役乎坤」。兑,是正秋时节,万物到此欣悦,所以说「说言乎兑」。「战乎乾」,乾是西北之卦,是说阴阳在此互相逼迫。坎,就是水,是正北方之卦,是劳倦之卦,万物到此都归藏,所以说「劳乎坎」。艮是东北之卦,万物在此完成终结而又开始新生,所以说「成言乎艮」。(「飨明而治」通行本作「向明而治」,底本如此,今照录。)

万物皆出乎震,况为圣为贤、成佛作祖,独不出乎震邪?万物皆齐乎巽,而三业可弗齐邪?万物皆相见乎离,而智慧可弗明邪?万物皆养于坤,而躬行可弗履践实地邪?万物皆说乎兑,而可无法喜以自娱、可无法音以令他喜悦邪?阴阳相薄,即表魔佛攸分;万物所归,正是劳赏有功之意。自既成终,则能成物之始,自觉觉他之谓也。约观心者,一念发心为帝,一切诸心心所随之,乃至三千性相、百界千如,无不随现前一念之心而出入也。

万物都从震方生出,何况成圣成贤、成佛作祖,难道单单不从震方出来吗?万物都在巽方洁净整齐,那么身口意三业可以不整齐吗?万物都在离方互相看见,那么智慧可以不明亮吗?万物都在坤地得到养育,那么亲身践行可以不脚踏实地吗?万物都在兑方欣悦,那么可以没有法喜来自娱、没有法音来使他人欢喜吗?「阴阳相薄」,正表示魔与佛在此分道;「万物所归」,正是慰劳赏赐有功者的意思。自己既已成就终结,就能成就他物的开始,这就是自觉而又觉他。若就「观心」这一层说:一念发心就是「帝」,一切心王心所都随它而转,乃至天台宗所讲的三千性相、百界千如,无不随着当下现前的一念之心而出入。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挠万物者莫疾乎风,燥万物者莫熯乎火,说万物者莫说乎泽,润万物者莫润乎水,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也。夫神不即万物,亦不离万物,故曰妙万物也。一念菩提心,能动无边生死大海,震之象也;三观破惑无不遍,巽之象也;慧火乾枯惑业苦水,离之象也;法喜辨才自利利他,兑之象也;法性理水润泽一切,坎之象也;首楞严三昧究竟坚固,艮之象也。凡此皆乾坤之妙用也,即八卦而非八卦,故曰神也。

所谓「神」,是就它妙化万物这一点来说的。鼓动万物没有比雷更迅疾的,摇撼万物没有比风更迅疾的,烘干万物没有比火更炽热的,取悦万物没有比泽更能悦的,滋润万物没有比水更能润的,终结万物而又开始万物没有比艮更盛的。所以水与火互相追及,雷与风互不违逆,山与泽气息相通,然后才能发生变化,成就万物。 蕅益以佛法解说:神既不就是万物,也不离开万物,所以说它「妙万物」。一念菩提心能够撼动无边的生死大海,这是震之象;「三观」,即空观、假观、中观,破除迷惑无所不遍,这是巽之象;智慧之火烘干惑、业、苦三重苦水,这是离之象;法喜与辩才既自利又利他,这是兑之象;法性的理水滋润一切,这是坎之象;「首楞严三昧」的究竟坚固,这是艮之象。凡此种种都是乾坤的妙用;就在八卦上而又不是八卦,所以叫作「神」。

乾,健也;坤,顺也;震,动也;巽,入也;坎,陷也;离,丽也;艮,止也;兑,说也。健则可以体道,顺则可以致道,动则可以趋道,入则可以造道,陷则可以养道,丽则可以不违乎道,止则可以安道,说则可以行道,此八卦之德也。乾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雉,艮为狗,兑为羊。读此方知蠢动含灵皆有佛性。虽一物各象一卦,而卦卦各有太极全德,则马牛等亦各有太极全德矣。

乾的卦德是刚健,坤是柔顺,震是奋动,巽是深入,坎是陷落,离是附丽,艮是静止,兑是喜悦。 蕅益解说:刚健就可以体认道,柔顺就可以求得道,奋动就可以趋向道,深入就可以造到道,能陷入其中就可以涵养道,能附丽就可以不违背道,能止就可以安住于道,能喜悦就可以推行道。这就是八卦的卦德。 乾象征马,坤象征牛,震象征龙,巽象征鸡,坎象征猪,离象征野鸡,艮象征狗,兑象征羊。 他解说:读到这里才知道一切蠢动含灵都有佛性。虽然每一种动物各象征一卦,可卦卦都各自具有太极的全德,那么马、牛这些动物也就各自具有太极的全德了。

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若约我一身言之,则八体各象一卦。然卦卦有太极全德,则体体亦各有太极全德矣。又体体各有太极全德,则亦各有八卦全能也。又马牛等各有首腹及与口等,则马牛等各具八卦全能尤可知也。

乾象征头,坤象征腹,震象征足,巽象征大腿,坎象征耳,离象征眼,艮象征手,兑象征口。 蕅益解说:若就我这一个身体来说,八个部位各象征一卦。然而卦卦都有太极全德,那么每一个部位也就各有太极全德;既然每个部位都各有太极全德,那也就各有八卦的全部功能。再说马、牛这些动物也各有头、有腹以至有口,那么马牛也都各自具足八卦的全部功能,就更加可以推知了。这正是他一贯所主张的「法法互具」。

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只此众物各体之八卦,即是天地男女之八卦,可见小中现大,大中现小,法法平等,法法互具,真华严事事无碍法界也。佛法释者:方便为父,智度为母;三观皆能破一切法为长男,三止皆能息一切法为长女;三观皆能统一切法为中男,三止皆能统一切法为中女;三观皆能达一切法为少男,三止皆能停一切法为少女。

乾就是天,所以称它为父;坤就是地,所以称它为母。震是第一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长男;巽是第一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长女;坎是第二次求索而得男,所以叫中男;离是第二次求索而得女,所以叫中女;艮是第三次求索而得男,所以叫少男;兑是第三次求索而得女,所以叫少女。 蕅益解说:就是这些动物、身体各自所配的八卦,同时就是天地父母男女的八卦,可见小中能现大、大中能现小,法法平等、法法互具,真正是《华严经》所说的「事事无碍法界」。若用佛法来解释:善巧方便是父,般若智度是母;空、假、中三观都能破除一切法,配长男;空、假、中三止都能息灭一切法,配长女;三观都能统摄一切法,配中男;三止都能统摄一切法,配中女;三观都能通达一切法,配少男;三止都能停息一切法,配少女。

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为老马,为瘠马,为驳马,为木果。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为吝啬,为均,为子母牛,为大舆,为文,为众,为柄,其于地也为黑。震为雷,为龙,为玄黄,为(敷-文),为大涂,为长子,为决躁,为苍筤竹,为萑苇,其于马也为善鸣,为馵足,为作足,为的颡,其于稼也为反生,其究为健,为蕃鲜。

乾象征天,象征圆形,象征君主,象征父亲,象征玉,象征金,象征寒冷,象征冰,象征大红色,象征良马、老马、瘦马、毛色驳杂的马,象征树上的果实。坤象征地,象征母亲,象征布帛,象征锅釜,象征吝啬,象征均平,象征母子相随的牛,象征大车,象征文彩,象征众多,象征器物的柄;就地色而言,象征黑色。震象征雷,象征龙,象征青黄相杂之色,象征花朵盛开之状(底本以「敷-文」描述此字,即「旉」,花开的意思),象征大路,象征长子,象征决断急躁,象征青嫩的竹子,象征芦苇;就马而言,象征善于嘶鸣的马、后左足白的马、四蹄齐举的马、额上有白斑的马;就庄稼而言,象征种子破壳而反向生长;它的终极则归于刚健,归于繁盛鲜明。

巽为木,为风,为长女,为绳直,为工,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为不果,为臭,其于人也为寡发,为广颡,为多白眼,为近利市三倍,其究为躁卦。坎为水,为沟渎,为隐伏,为矫輮,为弓轮,其于人也为加忧,为心病,为耳痛,为血卦,为赤,其于马也为美脊,为亟心,为下首,为薄蹄,为曳,其于舆也为多眚,为通,为月,为盗,其于木也为坚多心。

巽象征木,象征风,象征长女,象征墨绳所取的直线,象征工匠,象征白色,象征长,象征高,象征进退不定,象征犹豫不果决,象征气味;就人而言,象征头发稀少、额头宽阔、眼白多,象征做买卖能获三倍之利;它的终极则成为急躁之卦。坎象征水,象征沟渠,象征隐伏藏匿,象征把木材揉直或使之弯曲,象征弓与车轮;就人而言,象征忧愁加身、心病、耳痛,象征与血有关,象征红色;就马而言,象征脊背美好的马、性子急的马、垂头的马、蹄薄的马、拖着腿走的马;就车而言,象征多灾多难,象征通达,象征月亮,象征盗贼;就树木而言,象征坚硬而髓心多的木。

离为火,为日,为电,为中女,为甲胃,为戈兵,其于人也为大腹,为乾卦,为鳖,为蟹,为(嬴女+虫),为蚌,为龟,其于木也为科上槁。艮为山,为径路,为小石,为门阙,为果蓏,为阍寺,为指,为狗,为鼠,为黔喙之属,其于木也为坚多节。兑为泽,为少女,为巫,为口舌,为毁折,为附决,其于地也为刚卤,为妾,为羊。

离象征火,象征太阳,象征闪电,象征中女,象征铠甲头盔(底本作「甲胃」,通行本作「甲胄」),象征戈矛兵器;就人而言,象征大肚子;象征干燥之卦;象征鳖、蟹、螺、蚌、龟这些外壳坚硬而中间空虚的动物;就树木而言,象征中间空而上端枯槁的树。(「螺」字底本以「嬴女+虫」描述字形。)艮象征山,象征小路,象征小石头,象征门阙,象征树上的果与地上的瓜,象征守门的阍人寺人,象征手指,象征狗,象征鼠,象征鸟喙黑色的猛禽之类;就树木而言,象征坚硬而多节的木。兑象征泽,象征少女,象征巫祝,象征口舌,象征毁坏折断,象征附着而后决裂;就土地而言,象征坚硬的盐碱地;象征妾,象征羊。

此广八卦一章,尤见易理之铺天匝地,不间精粗,不分贵贱,不论有情无情。禅门所谓青青翠竹,总是真如;郁郁黄花,无非般若。又云墙壁瓦砾皆是如来清净法身。又云:成佛作祖,犹带污名;戴角披毛,推居上位。皆是此意。前云乾健也,坤顺也,乃至兑说也,而此健等八德则能具造十界。且如健之善者,则为天为君;其不善者,则为瘠为驳。顺之善者,则为地为母;其不善者,则为吝为黑。

智旭解说:这一章广列八卦所象征的事物,尤其见出易理铺天盖地:不隔精粗,不分贵贱,不论有情无情。禅门所说「青青翠竹,总是真如;郁郁黄花,无非般若」,又说「墙壁瓦砾皆是如来清净法身」,又说「成佛作祖,犹带污名;戴角披毛,推居上位」,讲的都是这个意思。前面说过乾是健、坤是顺,乃至兑是悦,而这健等八种卦德就能具足并造出十法界。譬如「健」的善的一面,就成为天、成为君;它不善的一面,就成为瘦马、成为驳马。「顺」的善的一面,就成为地、成为母;它不善的一面,就成为吝啬、成为黑色。

下之六卦无不皆然。可见不变之理常自随缘,习相远也;然瘠驳等仍是健德,吝黑等乃是顺德,可见随缘之习理元不变,性相近也。若以不变之体,随随缘之用,则世间但有天圜乃至木果等可指陈耳,安得别有所谓乾?故大佛顶经云无是见者。若以随缘之用,归不变之体,则惟是一乾健之德耳,岂更有天圜乃至木果之差别哉?

底下六卦无不都是这样。可见「不变」的理常常自己在随缘,这就是孔子说的「习相远」;然而瘦马、驳马之类仍旧是「健」的德,吝啬、黑色之类仍旧是「顺」的德,可见随缘而成的习气,其理原本不变,这就是「性相近」。如果拿不变的本体去顺随随缘的作用,那么世间只有天、圆乃至木果这些具体事物可以指点出来罢了,哪里另有一个所谓「乾」?所以《大佛顶首楞严经》说「无是见者」——找不到一个可以指认的「见」。反过来,如果拿随缘的作用归还到不变的本体,那就只是一个乾健之德罢了,哪里还有天、圆乃至木果的种种差别呢?

故大佛顶经云无非见者。于此会得,方知孔子道脉,除颜子一人之外,断断无有能会悟者,故再叹曰今也则亡。○此中具有依正因果、善恶无记、烦恼业苦等一切诸法,而文章错综变化,使后世儒者无处可讨线索,真大圣人手笔,非子夏所能措一字也。欧阳腐儒乃疑非圣人所作,陋矣陋矣。

所以《大佛顶首楞严经》又说「无非见者」——万象无一不是那个「见」。在这里领会得来,才知道孔子的道脉,除了颜回一人之外,断断没有别人能够会悟,所以孔子在颜回死后再三感叹「今也则亡」。他另加一层按语说:这一章里含有依报正报、因与果、善与恶与无记、烦恼与业与苦等等一切诸法,而文章错综变化,使后世的儒者找不到线索可寻,真是大圣人的手笔,不是子夏之流所能添上一个字的。欧阳修那样的迂腐儒生竟怀疑《说卦》不是圣人所作,浅陋啊,浅陋啊。

序卦传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禾*犀)也。物(禾*犀)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师者,众也。众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

有了天地,然后万物才产生。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有万物,所以《乾》《坤》之后接《屯》。屯是充盈的意思,也是万物初生的意思。万物初生必定蒙昧幼稚,所以接《蒙》。蒙就是蒙昧,是事物幼稚的阶段(「稚」字底本以「禾*犀」描述字形)。事物幼稚就不能不养育,所以接《需》。需讲的是饮食之道。有饮食就必定有争讼,所以接《讼》。争讼必定引起众人兴起,所以接《师》。师就是众。众人必定有所亲附,所以接《比》。比就是亲附。亲附之后必定有所积聚,所以接《小畜》。事物积聚起来然后才有礼节,所以接《履》。依礼而行、通泰之后才能安定,所以接《泰》。泰就是通。

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

事物不可能永远通泰,所以《泰》之后接《否》,否就是闭塞。事物也不可能永远闭塞,所以接《同人》,同人是与人和同。能与人和同的,众人必定归附他,所以接《大有》,大有是所有者众多。拥有的既大就不可以自满,所以接《谦》。既大而又能谦退,必定安乐,所以接《豫》,豫就是安乐。安乐必定有人追随,所以接《随》。因喜悦而追随别人的,必定有事情要做,所以接《蛊》。蛊就是事。有事情做然后才能做大,所以接《临》。临就是大。事物大了然后才可供人观仰,所以接《观》。可供观仰然后就有所会合,所以接《噬嗑》。嗑就是合。事物不可以草率苟合了事,还要加以文饰,所以接《贲》。贲就是文饰。文饰到极处然后亨通,可也就到头了,所以接《剥》。剥就是剥落。

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颐者,养也。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

事物不可能终归灭尽;剥落到上爻的尽头就返回到下爻,所以接《复》。回复了就不再虚妄,所以接《无妄》。有了不妄然后才可以蓄聚,所以接《大畜》。事物蓄聚起来然后才可以养育,所以接《颐》。颐就是养。不养育就不能有所举动,所以接《大过》。事物不可能永远过越,所以接《坎》。坎就是陷落。陷落了必定有所附丽,所以接《离》。离就是附丽。上经三十卦的次序到此为止。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遁者,退也。物不可以终遁,故受之以大壮。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晋者,进也。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

以下讲下经的次序。有了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了万物然后有男女,有了男女然后有夫妇,有了夫妇然后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后有君臣,有了君臣然后有上下之分,有了上下之分然后礼义才有安放之处——「错」通「措」,安放的意思。夫妇之道不可以不长久,所以《咸》之后接《恒》。恒就是久。事物不可以长久停留在一个地方,所以接《遁》。遁就是退。事物不可以永远退避,所以接《大壮》。事物不可以永远强壮,所以接《晋》。晋就是前进。前进必定有所损伤,所以接《明夷》。夷就是伤。

伤于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夬者,决也。决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

在外面受了伤的人必定回到自己家里,所以接《家人》。家道穷困必定乖离,所以接《睽》。睽就是乖离。乖离必定有患难,所以接《蹇》。蹇就是难。事物不可以永远处在患难之中,所以接《解》。解就是舒缓。舒缓下来必定有所失落,所以接《损》。减损不停必定转为增益,所以接《益》。增益不停必定要决溢,所以接《夬》。夬就是决断。决断之后必定有所遭遇,所以接《姤》。姤就是相遇。事物互相遇合然后聚集,所以接《萃》。萃就是聚。

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礼。礼者,大也。

聚集起来而又向上的叫作升,所以接《升》。上升不停必定困顿,所以接《困》。在上面受困的必定返回下面,所以接《井》。井道用久了不能不改革,所以接《革》。变革物品没有比鼎更合适的,所以接《鼎》。主持宗庙祭器的没有比长子更合适的,所以接《震》。震就是动。事物不可以永远动下去,要止住它,所以接《艮》。艮就是止。事物不可以永远静止,所以接《渐》。渐就是渐进。前进必定有所归宿,所以接《归妹》。得到归宿的必定盛大,所以接《丰》。丰就是大。(「故受之以礼,礼者,大也」两个「礼」字底本如此,当作「丰」。)

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把「大」推到极处的必定失去自己的居所,所以接《旅》。羁旅在外而无处容身,所以接《巽》。巽就是入。进入之后就使人喜悦,所以接《兑》。兑就是悦。喜悦之后就要疏散开来,所以接《涣》。涣就是离散。事物不可以永远离散,所以接《节》。有节制而使人信从,所以接《中孚》。有了信实的人必定能实行,所以接《小过》。行事有过人之处的必定能成就,所以接《既济》。而事物是不可能穷尽的,所以最后用《未济》来收尾。

序卦一传,亦可作世间流转门说,亦可作功夫还灭门说,亦可作法界缘起门说,亦可作设化利生门说。在儒则内圣外王之学,在释则自利利他之诀也。

智旭解说:《序卦传》这一篇,可以当作世间生死流转的门径来读,也可以当作修行功夫还灭生死的门径来读,还可以当作法界缘起的门径来读,又可以当作圣人设立教化、利益众生的门径来读。在儒家看,它是内圣外王的学问;在佛家看,它是自利利他的诀要。

杂卦传

刚柔合德,忧乐相关,与求互换,见杂相循,起止盛衰之变态,乃至穷通消长之递乘,世法佛法无不皆然,自治治人其道咸尔。而错杂说之,以尽上文九翼中未尽之旨,令人学此易者,磕著砰著,无不在易理中也。笔端真有化工之妙,非大圣不能有此。

智旭为《杂卦传》作总说:刚与柔的德性相合,忧与乐彼此关联,「给与」和「索求」可以互换,「显现」和「杂糅」循环相续,兴起与止息、盛大与衰败的种种变态,乃至穷困与通达、消退与生长的交替相乘——世间法与佛法无不如此,管好自己与治理他人,道理也都一样。孔子把这些错杂着讲出来,是要把前面九篇《易传》中没有说尽的意思补足,让学《易》的人无论碰到哪里、撞到哪里,都在易理之中。这支笔真有造化之功的妙用,不是大圣人写不出来。

乾刚坤柔,比乐师忧。临观之义,或与或求。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著。临有能临所临:以卦言之,阳临阴也;以爻言之,上临下也。观有观示观瞻:二阳观示四阴,则阳为能示,阴为所示也;四阴观瞻二阳,则阴为能瞻,阳为所瞻也。建侯而利居贞,故见而不失其居;包蒙而子克家,故杂而著。

乾刚健,坤柔顺;《比》令人欢乐,《师》令人忧愁。《临》与《观》两卦的意义,一个是给与,一个是索求。《屯》显现而不失去自己的居所,《蒙》杂糅而终归显著。 蕅益解说:「临」有能临的一方与被临的一方:就卦体说,是阳临于阴;就爻位说,是上临于下。「观」有「观示」与「观瞻」两面:《观》卦上面二阳向下面四阴显示,那么阳是能示、阴是所示;反过来四阴仰观二阳,那么阴是能瞻、阳是所瞻。《屯》卦辞说「利建侯」而初九爻辞说「利居贞」,所以是「见而不失其居」;《蒙》卦九二「包蒙」而「子克家」,所以是「杂而著」。

震,起也;艮,止也。损益,盛衰之始也。大畜,时也;无妄,灾也。损下益上为衰之始,损上益下为盛之始。时无实法,而包容万事万物,故大畜须约时言,所谓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三大阿僧祇劫修行者是也。自恃无妄,则便成灾,所谓唯圣罔念作狂,又复道个如如,早已变了。

震是奋起,艮是静止。《损》《益》两卦,是由盛转衰、由衰转盛的开端。《大畜》讲的是时,《无妄》讲的是灾。 蕅益解说:《损》是减损下面而增益上面,这是衰的开端;《益》是减损上面而增益下面,这是盛的开端。「时」本身并没有一个实在的东西,却能包容万事万物,所以《大畜》必须就「时」来讲,也就是它《大象传》所说「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在佛法则是历经三大阿僧祇劫的漫长修行。至于《无妄》,自恃自己已经无妄,那就反倒成了灾——正如《尚书》所说「唯圣罔念作狂」,圣人一念不加提防也会变成狂人;禅门也说,才道一个「如如」,早已经变了。

萃聚而升不来也,谦轻而豫怠也。劳谦反得轻安,豫悦反成懈怠,修德者所应知。噬嗑,食也;贲无色也。有间隔而可食,无采色为真贲,故违境不足惧,文采不足眩也。兑见而巽伏也。欲说法者,还须入定;欲达道者,先须求志。

《萃》是聚合,《升》是上去而不返回。《谦》使人轻松,《豫》使人怠惰。 蕅益解说:勤劳而谦退,反而得到轻安;安乐而喜悦,反而变成懈怠——修德的人应当知道这一点。 《噬嗑》讲吃,《贲》讲的是没有颜色。 他解说:正因为中间有间隔之物,才有得可咬可吃;不施彩色才是真正的文饰。所以违逆的境遇不值得害怕,外表的文采也不值得炫目。 《兑》是显现,《巽》是潜伏。 他解说:想要说法的人,还须先入定;想要通达大道的人,先须立定志向。

随,无故也;蛊,则饬也。随不宜无事生事,蛊不妨随坏随修。剥,烂也;复,反也;晋,(书/一)也;明夷,诛也。烂则必反,(书/一)则必诛,祸兮福所乘,福兮祸所乘,学易者所应观象玩辞观变玩占者也。井通而困相遇也。井不动而常通,困虽穷而相遇,此示人以自守之要道也。

《随》是没有旧事牵累,《蛊》则是整治败坏。 蕅益解说:《随》要人不在无事时另生事端,《蛊》则不妨一边败坏一边修整。 《剥》是烂,《复》是返回;《晋》是白昼,《明夷》是诛伤。(「昼」字底本以「书/一」描述字形。) 他解说:烂到头必定要返回,明到白昼的极处必定要遭诛伤。祸里面乘载着福,福里面乘载着祸,这正是学《易》的人应当「观象玩辞、观变玩占」的地方。 《井》是通达,《困》是相遇。 他解说:井自己不动而恒常通达,困虽穷窘而终能相遇;这是指示人守住自己的要道。

咸,速也;恒,久也。速即感而遂通,久即寂然不动,斯为定慧之道。涣,离也;节,止也;解,缓也;蹇,难也;睽,外也;家人,内也;否泰,反其类也。有离必有止,有缓必有难,有外必有内,有泰必有否,有否必有泰,类相反而必相乘,学易者不可不知。大壮则止,遁则退也。壮即宜止,遁即宜退,皆思患豫防之学。

《咸》是迅速,《恒》是长久。 蕅益解说:迅速就是「感而遂通」,长久就是「寂然不动」,两句合起来正是定与慧之道。 《涣》是离散,《节》是止住;《解》是舒缓,《蹇》是艰难;《睽》是向外,《家人》是向内;《否》与《泰》则是彼此相反的两类。 他解说:有离散就必有止住,有舒缓就必有艰难,有外就必有内,有泰就必有否,有否也必有泰;两类互相反对而又必定互相乘接,学《易》的人不可不知。 《大壮》就该止,《遁》就该退。 他解说:强壮的时候正该止住,该遁避的时候正该退去,这都属于「思患豫防」的学问。

大有,众也;同人,亲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众必相亲,相亲必革弊而日新其德。小过,过也;中孚,信也。有过不妨相规,相规乃可相信。丰多故也,亲寡旅也。丰必多故,旅必寡亲,素位而行,存乎其人。离上而坎下也。智火高照万法,定水深澄性海。小畜,寡也;履,不处也。但懿文德,则其道寡;虽辨定分,与时变通,而无定局。

《大有》是众多,《同人》是亲附;《革》是除去旧的,《鼎》是取来新的。 蕅益解说:人多了必定互相亲近,互相亲近就必定革除弊病而使自己的德行日日更新。 《小过》是过越,《中孚》是诚信。 他解说:有了过错不妨互相规劝,能互相规劝才谈得上互相信任。 《丰》是变故多,亲近的人少就是羁旅之象。 他解说:丰盛必定多变故,羁旅必定少亲人;安于自己的本分而行,全看这个人自己。 《离》向上而《坎》向下。 他解说:智慧之火高高照彻万法,禅定之水深深澄清性海。 《小畜》是少,《履》是不安处。 他解说:只是修养文德,那道路就窄;虽然辨明了名分,却随时变通而没有一定的格局。

需,不进也;讼,不亲也;大过,颠也;姤,遇也,柔遇刚也;渐,女归待男行也;颐,养正也;既济,定也;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不进乃可进,不亲乃可亲,大不可过,所以诫盈;柔能胜刚,所以成遇;定必须慧,故女待男;养正则吉,故须观颐;已定者不必言,但当谋其未定者耳;终则有始,穷则思通。凡此,皆言外之旨、象中之意也。

《需》是不前进,《讼》是不亲近;《大过》是颠倒,《姤》是遭遇,是柔遇上刚;《渐》是女子出嫁要等男方来迎;《颐》是养育正道;《既济》是安定;《归妹》是女子的归宿,《未济》是男子的穷困。 蕅益解说:不前进正是为了能前进,不亲近正是为了能亲近;「大」不可太过,是用来告诫自满;柔能胜刚,所以能成就遇合;定必须有慧来配,所以说女子要等男子;养育正道才吉,所以要观察《颐》卦;已经安定的不必多说,只该为那些还没安定的谋划;终结之后又有开始,穷极之时就想着通达。凡此种种,都是言外的旨趣、象中的意思。

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上云乾刚坤柔,则刚柔乃二卦之德,岂可以刚决柔,使天下有乾无坤,其可乎哉?且立天之道曰阴与阳,则天亦未尝无阴也;立地之道曰柔与刚,则地亦未尝无刚也。今所谓刚决柔者,但令以君子之刚,而决小人之柔,则小人可化为君子,而君子道长;设使以小人之刚,而决君子之柔,则君子被害,而小人亦无以自立,必终至于忧矣。

《夬》是决断,是刚爻决去柔爻;君子之道生长,小人之道令人忧惧。 蕅益解说:上文说过「乾刚坤柔」,可见刚与柔本是乾坤两卦各自的德,怎么可以拿刚去决去柔,弄得天下有乾无坤呢?何况《说卦》讲「立天之道曰阴与阳」,可见天也未尝没有阴;「立地之道曰柔与刚」,可见地也未尝没有刚。如今所说的「刚决柔」,只是要人用君子的刚去决除小人的柔,这样小人可以转化为君子,君子之道就生长;假使反过来,用小人的刚去决除君子的柔,那么君子被害,小人自己也无从立足,最终必定落到忧惧的地步。

所以性善性恶俱不可断,而修善须满,修恶须尽也。问:何谓君子之刚?答:智慧是也。何谓君子之柔?答:慈悲是也。何谓小人之刚?答:嗔慢邪见是也。何谓小人之柔?答:贪欲痴疑是也。噫!读此一章,尤知宣圣实承灵山密嘱,先来此处度生者矣。不然,何其微言奥旨,深合于一乘若此也。思之佩之。

所以就本性而言,性中的善与性中的恶都断不掉;能断的只是后天所修:修的善须要圆满,修的恶须要除尽——这是天台宗「性具善恶」的宗旨。有人问:什么是君子的刚?答:是智慧。什么是君子的柔?答:是慈悲。什么是小人的刚?答:是嗔恨、傲慢、邪见。什么是小人的柔?答:是贪欲、愚痴、疑惑。唉!读了这一章,越发知道孔圣人实在是承受了灵山会上佛的密嘱,先一步来到这里度化众生的。不然的话,为什么他的微言奥旨会如此深深契合于一乘佛法呢?值得好好思量、好好佩服。

易解跋

忆曩岁幻游温陵,结冬月台,有郭氏子来问易义,遂举笔属稿。先成系辞等五传,次成上经,而下经解未及半,偶应紫云法华之请,旋置高阁,屈指忽越三载半矣。今春应留都请,兵阻石城,聊就济生庵度夏。日长无事,为二三子商究大乘止观法门,复以余力拈示易学,始竟前稿。嗟嗟!从闽至吴,地不过三千余里;从辛巳冬至今夏,时不过一千二百余日,乃世事幻梦,盖不啻万别千差。交易耶?变易耶?

回想当年我如幻影一般游历到温陵,在月台结冬安居,有位郭家的年轻人来问《易》的义理,我于是提笔起草。先写成《系辞》等五传的解说,接着写成上经,而下经的解说还不到一半,偶然应了紫云寺讲《法华》的邀请,随即把稿子束之高阁,屈指一算忽然过去三年半了。今年春天应留都南京之请前往,因为兵事被阻在石头城,姑且在济生庵度过夏天。白日漫长无事,与两三位同参商讨研究大乘止观法门,又以余力拈出易学来指示他们,这才把从前的稿子做完。唉!从福建到吴地,路程不过三千多里;从辛巳年冬天到今年夏天,时间不过一千二百多天,可是世间之事如幻如梦,其间的差别何止千种万种。这究竟是「交易」呢,还是「变易」呢?——「交易」是阴阳彼此交换位置,「变易」是随时改换形态,这本是易学解释「易」字的两个旧义,他借过来问自己这几年的遭遇。

至于历尽万别千差世事,时地俱易,而不易者依然如故。吾是以知日月稽天而不历,江河竞注而不流,肇公非欺我也。得其不易者,以应其至易;观其至易者,以验其不易。常与无常,二鸟双游。吾安知文王之于羑里,周公之被流言,孔子之息机于周流,而韦编三为之绝,不同感于斯旨耶?予愧无三圣之德之学,而窃类三圣与民同患之时,故阁笔而复为之跋。时乙酉闰六月二十九日也。北天目道人古吴蕅益智旭书

等到历遍了千差万别的世事,时间与地点全都变了,而那个「不易」的却依然如故。我因此明白僧肇法师《物不迁论》里说的「日月绕天而行却并未经历」「江河奔流不息却并未流走」,他并没有骗我。掌握住那个不变的,用来应付那千变万化的;观察那千变万化的,用来印证那不变的。「常」与「无常」,就像佛经里那两只鸟并翅同游。我怎么知道文王被囚在羑里、周公遭受流言、孔子周游列国之后息心退归而把《易》的竹简翻断了三次牛皮绳,他们不是与我对这层意思有同样的感受呢?我惭愧自己没有这三位圣人的德行与学问,却私下里遇上了与三位圣人相类的「与民同患」之时,所以搁下笔来又为它写这篇跋。时在乙酉年闰六月二十九日。北天目道人、古吴蕅益智旭书。

周易禅解卷第十 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

河图说

系辞传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此河图之。数也。解现系辞上传中。)

《系辞上传》说:天数一,地数二;天数三,地数四;天数五,地数六;天数七,地数八;天数九,地数十。属天的奇数五个,属地的偶数五个,这五组数两两配合,各自都有相合之处。天数合计二十五,地数合计三十,天地之数总共五十五;变化由此而成,鬼神之运行由此而通。 原书夹注说:这是《河图》之数,解释见《系辞上传》之中。(夹注「此河图之。数也」中间那个句点,底本如此。)

此先天之数。除中五天地生数以为太极本位,用余五十为揲蓍之策也。五位相得者:一得五而为六,二得五而为七,三得五而为八,四得五而为九,中得一二三四而为十也。各有合者:一合六,二合七,三合八,四合九,五合十也。一与九为十,二与八为十,三与七为十,四与六为十,一二三四为十,共成五十。而中之五点,每点含十,故以中五为本数也。然虽先天之数,亦含后天八卦之用。且如一六生水,故坎居正北;二七生火,故离居正南;

这是先天之数:扣除中央的五这个天地生数作为太极的本位,用剩下的五十作揲蓍的蓍策。所谓「五位相得」,是说一加五得六,二加五得七,三加五得八,四加五得九,中央的五加上一二三四而成十。所谓「各有合」,是说一与六相合,二与七相合,三与八相合,四与九相合,五与十相合。此外一与九合成十,二与八合成十,三与七合成十,四与六合成十,一二三四加起来也是十,总共合成五十;而中央那五个点,每一点含十,所以拿中央的五作根本之数。《河图》的方位是一六居下、二七居上、三八居左、四九居右、五十居中。这虽然是先天之数,却也含着后天八卦的用法:譬如一与六生水,所以坎卦居正北;二与七生火,所以离卦居正南;

三八生木,故震居正东;四九生金,故兑居正西;五十生土,故土仍居中。乾寄位于西北者,阳位阳数之间也;坤寄位于西南者,阴数阴位之尽也。阴阳互结而为山,故艮居东北;阴阳互鼓而为风,故巽居东南。○约出世法者:一是地狱之恶,六是天道之善,为善恶一对;二是畜生之惑,七是声闻之解,为解惑一对;三是饿鬼之罪苦,八是支佛之福田,为罪福一对;四是修罗之嗔恚,九是菩萨之慈悲,为嗔慈一对;五是人道之杂,十是佛界之纯,

三与八生木,所以震卦居正东;四与九生金,所以兑卦居正西;五与十生土,所以土仍旧居中央。乾之所以寄位在西北,是因为那里正在阳位与阳数之间;坤之所以寄位在西南,是因为那里是阴数与阴位的尽头。阴阳互相凝结而成山,所以艮卦居东北;阴阳互相鼓荡而成风,所以巽卦居东南。 他另起一层,就出世间法来配:把《河图》的十个数配到十法界上——一是地狱的恶,六是天道的善,构成善恶一对;二是畜生的迷惑,七是声闻的悟解,构成解惑一对;三是饿鬼的罪苦,八是辟支佛的福田,构成罪福一对;四是阿修罗的嗔恚,九是菩萨的慈悲,构成嗔慈一对;五是人道的驳杂,十是佛界的纯一,

为纯杂一对。又约十度修德者:一是布施,六是般若,此二为福慧之主,如地生成万物,故居下;二是持戒,七是方便,此二为教化之首,如天普覆万物,故居上;三是忍辱,八是大愿,此能出生一切善法,故居左;四是精进,九是十力,此能成就一切善法,故居右;五是禅定,十是种智,此能统御一切诸法,故居中。实则界界互具,度度互摄。盖世间之数,以一为始,以十为终,华严以十表无尽,当知始终不出一心一尘一刹那也。

构成纯杂一对。他又就「十度」——菩萨所修的十种波罗蜜——来配修德:一是布施,六是般若,这两样是福与慧的主体,如同大地生成万物,所以居下方;二是持戒,七是方便,这两样是教化的首要,如同天普遍覆盖万物,所以居上方;三是忍辱,八是大愿,这两样能出生一切善法,所以居左方;四是精进,九是十力,这两样能成就一切善法,所以居右方;五是禅定,十是一切种智,这两样能统御一切诸法,所以居中央。其实法界与法界互相具足,波罗蜜与波罗蜜互相含摄。世间的数以一为开始、以十为终结,《华严经》用「十」来表示无穷无尽;应当知道,这从始到终都不出于一心、一微尘、一刹那。

洛书说

大禹因洛书而作九畴。今以一三五七九居四方及中央正位,以二四六八居四维偏位,又隐其十,正表阳德为政,而阴德辅之。在人,则为知及仁守之学,智巧圣力之象也。左右前后纵横斜直视之,皆得十五之数,以表位位法法之中,皆具天地之全体满数,非分天地以为诸数也。物物一太极,于此可见。

大禹依据《洛书》而制定《洪范》九畴。如今《洛书》把一、三、五、七、九放在四方与中央的正位,把二、四、六、八放在四隅的偏位,又把十隐去不用,正表示以阳德主政、而阴德从旁辅佐。在人身上,这就是《论语》所说「知及之、仁守之」那门学问,也是《孟子》所说智、巧、圣、力的象征。 从左右、前后、纵横、斜直任何一个方向去看,三个数相加都得十五,用来表示每一个位、每一种法之中,都具足天地的全部本体与圆满之数,并不是把天地拆开来分成许多数。「物物各具一太极」,在这里就看得出来。

约出世法,则九界皆即佛界,故不别立佛界之十;又九波罗密皆即种智,故不别立种智之十。盖凡数法若至于十,便是大一数故;数于此终,即于此始故。

就出世间法来说:九个法界当下就是佛界,所以不另外立一个代表佛界的「十」;九种波罗蜜当下就是一切种智,所以也不另外立一个代表种智的「十」。因为凡是数目一到十,就等于回到一个更大的「一」;数在这里终结,也就在这里重新开始。《洛书》隐去「十」,正是这个道理。

伏羲八卦次序说

系辞传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极非动非静,双照动静,故必具乎阴阳。阳亦太极,阴亦太极,故皆非动非静,双照动静,还具阴阳而成四象。四象亦皆即是太极,所以皆亦非动非静,双照动静,还具阴阳而成八卦。然则八卦只是四象,四象只是阴阳,阴阳只是太极,太极本无实法,故能立一切法耳。)

《系辞上传》说:《易》有太极,太极生出两仪,两仪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 原书夹注说:太极既不是动也不是静,却同时照见动与静,所以必定具足阴阳。阳也是太极,阴也是太极,所以它们同样既非动也非静而双照动静,又各自具足阴阳而成为四象。四象也全都就是太极,所以同样既非动也非静而双照动静,又各自具足阴阳而成为八卦。这样看来,八卦只是四象,四象只是阴阳,阴阳只是太极;而太极本来没有一个实在的法,正因为它无一法可得,才能建立一切法。

若从一生二,从二生四,从四生八,从八生六十四等,是为顺数;若从六十四溯至八,八溯至四,四溯至二,二溯至一,一亦本无实法,是为逆数。顺数则是流转门,逆数则是还灭门。流转从阴阳二画出,还灭从阴阳二画入,故曰乾坤其易之门。圣人作易,要人即流转而悟还灭,超脱生死转回,故曰易逆数也。

智旭解说:如果从一生二、从二生四、从四生八、从八生成六十四这样往下推,这叫作「顺数」;如果从六十四上溯到八、从八上溯到四、从四上溯到二、从二上溯到一,而这个「一」本来也没有实在的法可得,这叫作「逆数」。顺数就是生死流转的门,逆数就是还灭生死的门。流转是从阴阳两画走出去,还灭是从阴阳两画走回来,所以《系辞》说「乾坤其易之门」。圣人作《易》,是要人就在流转之中悟到还灭,超脱生死轮回,所以说「易,逆数也」。(「生死转回」的「转」,底本如此,当作「轮」。)

伏羲八卦方位说

先天八卦,约体言之:乾南表天,坤北表地,离东表日,坎西表月。震居东北,动之初也;兑居东南,海之象也;巽居西南,入之初也;艮居西北,山之象也。须弥在此方视之,则居西北。日月星辰至西北,皆为须弥腰所掩,故妄计天缺西北也。

「先天八卦」指伏羲所定的卦位,讲的是宇宙的本体格局,与下文「后天八卦」(文王卦位,讲四时流行的功用)相对;「约体言之」是单就本体、不就功用来说。四正之位:乾三画纯阳而象天,居正南;坤三画纯阴而象地,居正北;离外阳中虚而象日,居正东;坎外阴中实而象月,居正西。四隅之位:震一阳初生于二阴之下,是「动」的起头,居东北;兑上爻开口如泽,取大海之象,居东南;巽一阴潜伏于二阳之下,是「入」的起头,居西南;艮一阳静止于二阴之上,取高山之象,居西北。八卦依此环列一周,先天方位图即成。以下是智旭以佛法会通易理处:艮既表山,佛家所说世界中心的「须弥山」(意译妙高山),从我们所住的这一洲望过去恰在西北;日月星辰行到西北,都被须弥山腰遮蔽而隐没,世人不明其故,便虚妄地断定「天缺西北」(如《淮南子》所载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而西北倾的传说)。底本此节原附有方位图,正文即是图的解说。

伏羲六十四卦次序说

随拈一阴一阳,必还具一阴一阳,故六重之而成六十四卦。其实卦卦无非太极全体,故得为四千九十六卦也。

随手拈出一画,无论它是阴是阳,这一画之中必定又具足一阴一阳;如此层层相因,把两仪重叠六次(二生四、四生八、八生十六、十六生三十二、三十二生六十四),便成六十四卦。其实每一卦都不是太极的一部分,而是太极的全体;卦卦既各具全体,那么六十四卦中的每一卦又各含六十四卦,六十四自乘便得四千九十六卦(汉代焦延寿《焦氏易林》立四千九十六卦,用的正是此数)。

伏羲六十四卦方位说

约一天下,亦以此卦图而分布之;约一省一府一县,亦各以此卦图而分布之;近约一宅,亦以此卦图而分布之;即单约一房一坐具地,亦以此卦图而分布之。大不碍小,小不碍大;大亦只是六十四卦,小亦全具六十四卦。一时一刻亦有此六十四卦,亘古亘今亦只此六十四卦。若向此处悟得,便入华严事事无碍法界,故李长者借此以明华藏世界。不然,岂令福建在南,则有乾无坤;燕都在北,则有坤无乾;天竺在西,但为坎地;支那在东,惟是离方也耶?

就整个天下来说,可以把这幅六十四卦方位图铺开来分配方位;缩小到一省、一府、一县,也各自可以用同一幅卦图分配;再近一些,就一所宅院来说,同样用这幅卦图分配;哪怕只就一间房、一方展开坐具(僧人坐卧礼拜所用的方形垫具,展开不过方丈之地)那么大的地方来说,也照样是一整幅六十四卦。大的范围不妨碍小的范围,小的范围也不妨碍大的范围:大到天下也只是这六十四卦,小到一席之地也全具这六十四卦。空间如此,时间也一样:一时一刻之中有这六十四卦,从远古到今后也只是这六十四卦。以下是佛法会通:能在这里悟入,就进了《华严经》所说的「事事无碍法界」——一一事相彼此周遍含容、互不妨碍,小的不必扩大、大的不必缩小而自然相即。唐代华严学者李通玄(世称「李长者」,著《新华严经论》)正是借这幅卦图来讲明「华藏世界」(毗卢遮那佛所居、重重无尽的庄严世界)。若不作这样理解,难道会变成:福建在南方,那里就只有乾卦而没有坤卦;北京(燕都)在北方,那里就只有坤卦而没有乾卦;印度(天竺)在西边,就整个是坎卦之地;中国(支那)在东边,就只是离卦一方了吗?

文王八卦次序说

男即父,女即母。又父只是男,母只是女。坤体得乾为三男,有慧之定,即止而观也:震为观穿义,艮为观达义,坎为不观观义。乾体得坤为三女,有定之慧,即观而止也:巽为止息义,兑为停止义,离为不止止义。震动艮静,坎能动能静,乾非偏于动也;巽动兑静,离能动能静,坤非偏于静也。又震动而出,巽动而入,艮静而高,兑静而深。坎兼动静,而从上之下,上终不穷;离兼动静,而从下之上,下终不尽。信知一一皆法界也。

父与三男、母与三女并不是两回事:三男即是父,三女即是母;反过来说,父也不过就是男,母也不过就是女。坤卦之体三画皆阴,得到乾卦的一阳,便生出三个男卦——阳入初爻成震、入中爻成坎、入上爻成艮,这就是《说卦传》「一索而得男」的次序;在佛法上相当于「有慧之定」,即由止而起观。三男分别配天台宗《摩诃止观》所说「观」的三义:震取「观穿」义,观照能穿破迷惑;艮取「观达」义,观照能通达实相;坎取「不观观」义,不起能观所观之相而自然照了。乾卦之体三画皆阳,得到坤卦的一阴,便生出三个女卦——阴入初爻成巽、入中爻成离、入上爻成兑;这相当于「有定之慧」,即由观而归止,分别配「止」的三义:巽取「止息」义,息灭妄念;兑取「停止」义,安住不动;离取「不止止」义,无所止而自然止。再看动静:震动而艮静,坎则能动能静,可见三男之父乾并不偏在动的一边;巽动而兑静,离则能动能静,可见三女之母坤也不偏在静的一边。更细分:震是动而向外发出,巽是动而向内潜入,艮是静而高耸如山,兑是静而深下如泽;坎兼动静,水自上而下流,上面的源头终究不会穷;离兼动静,火自下而上炎,下面的根本终究不会尽。由此确知,一卦一象无不各各是圆满的「法界」全体。

文王八卦方位说

《说卦传》曰: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又曰:震,东方也。乃至艮,东北之卦也。此须约观心工夫解释,具在《说卦传》解中。后天八卦,约用而言:离表火腾,故旺于南;坎表水降,故旺于北。交发立坚,湿为巨海,乾为洲潬。故坎虽居北,而水轮含十方界;坤艮之土亦遍四维。火势劣水,抽为草木,故有震巽。木旺于春,故震居东方。巽亦属木,又能生火,其象为风,故居东南。地性坚者名之为金,金旺于秋,故居西方。乾亦属金,又表须弥是四宝所成,在此地之西北也。

《说卦传》说:万物的主宰从震卦发生,到巽卦而齐整,在离卦相见,到坤卦而致养,在兑卦欣悦,在乾卦交战,在坎卦劳倦,到艮卦而成终成始。又说:震是东方之卦,一路数下去直到艮是东北之卦。这一串次第本身就排定了后天八卦的方位——震东、巽东南、离南、坤西南、兑西、乾西北、坎北、艮东北,顺时针绕行一周,正合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四时流行;这也正是后天卦位与先天卦位的分别:先天讲的是乾南坤北彼此对待的本体,后天讲的是万物依时运行的功用。这一节还要就「观心」(返照自心)的工夫来解释,已详载于本书《说卦传》的注解,此处不再重出。后天八卦是就功用流行来讲的:离表火,火性上腾,所以旺在南方;坎表水,水性下降,所以旺在北方。以下引《楞严经》所说世界成立之相来会通:火上腾与水下降交相发动,凝结而成坚固之相,潮湿处成为大海,干处成为洲渚沙洲。所以坎虽定位在北,水轮却含裹着十方世界;坤、艮同属土,土也遍布四维(四隅)。火势敌不过水,被逼抽发出来便成草木,于是有震卦、巽卦:木旺于春,所以震居正东;巽也属木,又能生火,其象为风,所以居东南。土性中坚硬的部分叫作金,金旺于秋,所以兑金居正西;乾也属金,又表征须弥山是金、银、琉璃、水晶四宝所成,就在我们这块大地的西北,所以乾居西北。至于坤居西南、艮居东北,本文只用「土遍四维」一句带过,没有逐一点明。

右图说有八,或与旧同,或与旧异,只贵遥通儒释心要而已。观者恕之。蕅益敬识。

以上八篇图说(《河图说》《洛书说》,伏羲八卦与六十四卦的次序、方位共四说,文王八卦的次序、方位二说,合为八篇),有的与旧来的解说相同,有的与旧说不同;我所看重的,只在使儒家与佛家的心法要旨能够遥相贯通罢了,并不敢自居定论。读者若见出入,还望原谅。蕅益(智旭自号)敬记。

校刻易禅纪事

(瑞)叨侍大师五年,每见久精易学之士,一闻大师拈义,无不倾服。遂发心募梓全集,辄以《易禅》居首。大师解易既毕,方出图说,故并附于末卷。或有问曰:紫阳《本义》,图说在前,谓圣人作易精微之旨,全在语言文字之先,今胡得倒置耶?

我通瑞侍奉蕅益大师已经五年,常见到那些钻研易学多年的人,一听大师拈提《周易》义理,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于是我发心募化资财,刊刻大师的全集,并把这部《周易禅解》列在全集之首。大师是先把《周易》经传讲解完毕,然后才拿出这几篇图说的,所以刻本也依着讲说的先后,把图说附在末卷。有人因此提出疑问:朱熹(号紫阳)的《周易本义》,是把河图洛书等图说排在全书之前的,意思是圣人作《易》的精微旨趣,全在语言文字产生之先,如今您怎么反把图说放到后面,倒置了次序呢?

大师答曰:圣人悟无言而示有言,学者因有言而悟无言,所以古有左图右书之说,何倒之有?且文字与图皆标月指耳,不肯观月而争指之前后,不亦惑乎?问者默然。兹因校刻,并识此语。愿我同志阅斯编者,了知文字与图无非吾人心性注脚,不作有言会,不作无言会,庶不负法恩矣。门弟子通瑞百拜敬书。

大师回答说:圣人是先证悟了那无可言说的境界,然后才用有言的文字来开示;学者则是凭着有言的文字,回头去体悟那无可言说的本源。所以古人有「左图右书」的说法,图与书本来就是并列并用的,哪里谈得上倒置?何况文字也好、图象也好,都不过是「标月指」(指月的手指,语出《楞严经》:手指只为指示月亮,若认手指作月亮便错了);不肯回头看月,却在手指的先后上争论,不也太糊涂了吗?发问的人听了默然无语。如今借着校勘刊刻的机会,把这段话一并记下。但愿与我同志的读者翻开这部书时,能明白文字与图无非是我们自己心性的注脚:既不执著在「有言」上去会取,也不执著在「无言」上去会取,这样才不辜负大师说法的法恩。大师门下弟子通瑞百拜敬书。

周易禅解卷第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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