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禪解
周易禪解卷第八 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
易經易學典籍
若以術數應用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辭與《說卦傳》的取象;若以義理為目的,則宜從《繫辭傳》入手。
周易禪解序
蕅益子結冬於月臺,禪誦之餘,手持韋編而箋釋之。或問曰:「子所解者是易耶?」餘應之曰:「然。」復有視而問曰:「子所解者非易耶?」餘亦應之曰:「然。」又有視而問曰:「子所解者亦易亦非易耶?」餘亦應之曰:「然。」更有視而問曰:「子所解者非易非非易耶?」餘亦應之曰:「然。」侍者聞而笑曰:「若是乎墮在四句中也。」
蕅益子(智旭自稱)在月臺結冬安居,坐禪誦經的閒暇之中,手裡捧著《周易》,為它逐句作箋註解釋。有人問他:「您所解的,是《周易》嗎?」他答:「是。」又有人看過之後問:「您所解的,並不是《周易》吧?」他也答:「是。」又有人看過之後問:「您所解的,是既是《周易》又不是《周易》吧?」他仍舊答:「是。」還有人看過之後問:「您所解的,是既不是《周易》、也不是『不是《周易》』吧?」他還是答:「是。」旁邊的侍者聽見了,笑著說:「照這樣,您可就落進『四句』裡頭去了。」佛家把一切言說歸納為「四句」:肯定(是)、否定(非)、亦是亦非、非是非非;凡落在四句之內的都屬於戲論,出不了名言分別,侍者正是拿這一條來打趣他。「結冬」指僧人冬季結制安居、專修禪誦;「韋編」用孔子讀《易》韋編三絕的典故,代指《周易》這部書。
余曰:「汝不聞四句皆不可說,有因緣故四句皆可說乎?因緣者,四悉檀也。人謂我釋子也,而亦通儒,能解易,則生歡喜焉,故謂是易者,吾然之,世界悉檀也。或謂我釋子也,奈何解易,以同俗儒,知所解之非易,則善心生焉,故謂非易者,吾然之,為人悉檀也。
智旭回答說:「你難道沒聽說過,四句本來都是不可說的,可是因為有『因緣』的緣故,四句又都可以說嗎?這裡所說的因緣,就是『四悉檀』。」「悉檀」是梵語,意為「遍施」,指佛陀說法應機施教的四種方式:隨順世間人情令人歡喜的「世界悉檀」、針對各人根機令其生起善心的「為人悉檀」、對症下藥破除執著之病的「對治悉檀」、直接顯示諸法實相的「第一義悉檀」。他接著一句一句地配釋:有人認為我是出家人,居然也貫通儒學、能解《周易》,因而心生歡喜,所以當他說「這是《周易》」時,我便點頭承認——這屬於隨順世情、令人歡喜的世界悉檀。又有人認為我既是出家人,怎麼可以去解《周易》、跟世俗儒者混同?他若能明白我所解的其實並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周易》,便會生起向善之心,所以當他說「這不是《周易》」時,我也點頭承認——這屬於因人生善的為人悉檀。
或謂儒釋殆無分也,若知易與非易必有差別,雖異而同,雖同而異,則儱侗之病不得作焉,故謂亦易亦非易者,吾然之,對治悉檀也。或謂儒釋必有實法也,若知非易,則儒非定儒;知非非易,則釋非定釋,但有名字,而無實性,頓見不思議理焉,故謂非易非非易者,吾然之,第一義悉檀也。」
還有人以為儒與釋根本沒有分別。假如他能明白「是易」與「不是易」之間必定有差別——雖然相異而又相通,雖然相通而又相異——那麼籠統含糊、把儒釋攪成一團的毛病就發作不起來了,所以當他說「既是《周易》又不是《周易》」時,我也點頭承認——這屬於破除偏執之病的對治悉檀。「儱侗」即含混籠統,是禪門用來譏評那種不辨差別、囫圇吞棗之見的用語。又有人以為儒與釋各自都有一個實實在在的法體。假如他知道「不是《周易》」,就會明白儒並非固定不變的儒;知道「也不是『不是《周易》』」,就會明白釋也並非固定不變的釋:兩邊都只是假名安立,並沒有獨立不變的實性,如此便能頓然見到不可思議之理,所以當他說「既不是《周易》、也不是『不是《周易》』」時,我也點頭承認——這屬於直顯實相的第一義悉檀。智旭在此把佛門的四悉檀,一一對應到旁人對他這部書的四種評價上,說明四句本身無所謂對錯,全看它在什麼人身上起什麼作用。
侍者曰:「不然。若所解是易,則人將謂易可助出世法,成增益謗;若所解非易,則人將謂師自說禪,何嘗知易,成減損謗;若所解亦易亦非易,則人將謂儒原非禪,禪亦非儒,成相違謗;若所解非易非非易,則人將謂儒不成儒,禪不成禪,成戲論謗。烏見其為四悉檀也?」
侍者說:「未必如此。若說您所解的就是《周易》,人們便會以為《周易》可以幫助成就出世間的佛法,這是把本來不具備的功德硬加上去,成了『增益謗』。若說您所解的不是《周易》,人們便會以為法師不過是自說禪理,何嘗真懂《周易》,這是把本來已有的功德硬減下去,成了『減損謗』。若說既是又不是,人們便會以為儒本來不是禪、禪也不是儒,兩邊彼此排斥,成了『相違謗』。若說既不是又不是不是,人們便會以為儒不成其為儒、禪不成其為禪,說來說去都是空話,成了『戲論謗』。這樣看來,哪裡見得是四悉檀呢?」增益、減損、相違、戲論,佛家合稱「四謗」,正與四句一一相對:同樣一句話,用得好是四悉檀之益,用得不好便成四謗之失。侍者的詰難就落在這裡——四句能生四益,也能招四謗,憑什麼斷定人家得的是益不是謗?
余曰:「是固然。汝獨不聞人參善補人,而氣喘者服之立斃乎?抑不聞大黃最損人,而中滿者服之立瘥乎?春之生育萬物也,物固有遇春而爛壞者;夏之長養庶品也,草亦有夏枯者;秋之肅殺也,而菊有黃花;冬之閉藏也,而松柏青青,梅英馥馥。如必擇其有利無害者而後為之,天地恐亦不能無憾矣。
智旭回答說:「這話固然有道理。可是你難道沒聽說,人參最善於補養人,氣喘的人吃下去卻會當場喪命嗎?又難道沒聽說,大黃最能損傷人,腹中脹滿的人吃下去卻會當場痊癒嗎?春天生育萬物,萬物之中偏偏有一遇春天就爛壞的;夏天長養眾品,草木之中偏偏有一到夏天就枯萎的;秋天肅殺萬物,菊花卻正在這時開出黃花;冬天閉藏萬物,松柏卻依舊青青,梅花依舊香氣撲鼻。假如非要挑一件有利而絕無害處的事,然後才肯去做,只怕連天地生育萬物也不能免於遺憾了。」這是他答覆「恐怕招來四謗」的第一層理由:藥本身無所謂好壞,時令本身無所謂利害,益與謗都隨著承受者的根機而轉,講法的人不能因為怕有人誤解就閉口不言。
且佛以慈眼視大千,知群機已熟,然後示生,猶有魔波旬擾亂之,九十五種嫉妒之,提婆達多思中害之,豈惟堯舜稱猶病哉。吾所由解易者,無他,以禪入儒,務誘儒以知禪耳。縱令不得四益而起四謗,如從地倒,還從地起;置毒乳中,轉至醍醐,厥毒仍在。遍行為外道師,薩遮為尼犍主,意在斯也。」侍者再拜而謝曰:「此非弟子所及也,請得筆而存之。」
「況且佛陀以慈悲之眼觀照大千世界,明知眾生根機已經成熟,然後才示現降生人間,尚且有魔王波旬前來攪擾,有九十五種外道心懷嫉妒,有提婆達多處心積慮要加害於他。這種事哪裡只是堯舜自嘆『博施濟眾』尚且力有未逮而已呢?我之所以要解《周易》,沒有別的用意,就是要『以禪入儒』——借儒家的門徑,引誘讀儒書的人來認識禪。縱然有人得不到四悉檀之益,反而生起四謗,那也如同人從地上跌倒,仍舊要從地上爬起來——謗既由《易》而起,將來也必由《易》而消。又如同把毒藥投進牛乳,輾轉提煉成酪、成酥、成醍醐,毒性始終留在裡面,終有發作而令其醒悟的一日。遍行外道曾經做過外道之師,薩遮尼犍子曾經做過尼犍外道之主,佛法正是借這些反面的引子而終令他們得度,我的用意也在這裡。」侍者聽罷,再三禮拜謝過說:「這不是弟子所能想到的,請讓我記錄下來保存。」「置毒乳中,轉至醍醐」出自《大般涅槃經》,比喻佛性的種子一旦種下,即使一時成謗,最終仍會發揮作用。這是智旭為全書立下的宗旨:這部《周易禪解》不是要給《周易》作注,而是要借《周易》把讀儒書的人引到禪門裡來。
崇禎辛巳仲冬旭道人書於溫陵之毫餘樓
崇禎辛巳年(公元一六四一年)仲冬十一月,旭道人寫於溫陵的毫餘樓。「旭道人」是蕅益智旭的自署,「溫陵」是福建泉州的別稱。智旭中年以後長期在閩浙一帶弘法著述,這篇序即作於泉州寓所,全書的寫定也在此前後。
周易禪解卷第一·上經之一
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
本卷由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撰著。智旭(公元一五九九年—一六五五年),字蕅益,明末四大高僧之一,晚年多居浙江天目山北麓,因而自署「北天目道人」。
六十四卦皆伏羲所畫。夏經以艮居首,名曰《連山》;商經以坤居首,名曰《歸藏》,各有繇辭以斷吉凶。文王囚羑里時,繫今彖辭,以乾坤二卦居首,名之曰《易》。周公被流言時,復繫爻辭。孔子又為之傳以輔翊之,故名《周易》。古本文王、周公彖爻二辭,自分上下兩經。孔子則有上經彖傳、下經彖傳、上經象傳、下經象傳、乾坤二卦文言、繫辭上傳、繫辭下傳、說卦傳、序卦傳、雜卦傳,共名十翼。後人以孔子前之五傳,會入上下兩經,而繫辭等五傳不可會入,附後別行,即今經也。
六十四卦都是伏羲所畫。夏代的易書以艮卦居首,叫做《連山》;商代的易書以坤卦居首,叫做《歸藏》;兩者各自配有「繇辭」(占斷之辭)用來判定吉凶。到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的時候,為六十四卦繫上了今天所見的「彖辭」(即卦辭,總斷一卦之義),並把乾、坤兩卦排在最前,題名為《易》。周公遭受流言之難的時候,又為三百八十四爻繫上了「爻辭」。孔子再為它作傳,從旁輔助闡發,因此這部書才稱作《周易》。古本之中,文王的彖辭與周公的爻辭,本來就分成上、下兩經。孔子所作的傳則有上經彖傳、下經彖傳、上經象傳、下經象傳,以及乾坤兩卦的文言傳、繫辭上傳、繫辭下傳、說卦傳、序卦傳、雜卦傳,合稱「十翼」——意思是像十隻翅膀一樣輔翼經文。後人把十翼中在前的五種(彖傳上下、象傳上下、文言)拆散,會入上下兩經相應的卦爻之下,而繫辭以下的五種傳無法拆入,只好附在書後單獨通行——這就是今天通行的《周易》體例。這一段是智旭先交代《周易》的成書源流,尚未涉及佛法。
可上可下,可內可外,易地皆然,初無死局,故名交易;能動能靜,能柔能剛,陰陽不測,初無死法,故名變易。雖無死局,而就事論事,則上下內外仍自歷然;雖無死法,而即象言象,則動靜剛柔仍自燦然:此所謂萬古不易之常經也。若以事物言之,可以一事一物各對一卦一爻,亦可於一事一物之中,具有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若以卦爻言之,可以一卦一爻各對一事一物,亦可於一卦一爻之中,具斷萬事萬物,乃至世出世間一切事物。又一切事物即一事一物,一事一物即一切事物;一切卦爻即一卦一爻,一卦一爻即一切卦爻。故名交易變易,實即不變隨緣、隨緣不變,互具互造、互入互融之法界耳。
卦爻的位置可上可下、可內可外,彼此換個地位仍舊講得通,本來就沒有一個釘死的定局,所以《易》有「交易」之義。它能動也能靜、能柔也能剛,陰陽的往來無法預測,本來就沒有一套僵固的定法,所以《易》又有「變易」之義。這裡智旭先立易理:雖然沒有定局,可是就事論事,上下內外的分際仍舊曆歷分明;雖然沒有定法,可是就卦象說卦象,動靜剛柔的分別仍舊燦然可辨——這就是所謂「萬古不易之常經」,也就是《易》的第三義「不易」。說到這裡,他把話頭轉入佛法:若從事物一邊看,可以一件事、一樣物各自對應一卦一爻,也可以在一件事、一樣物之中,具足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若從卦爻一邊看,可以一卦一爻各自對應一件事、一樣物,也可以在一卦一爻之中,斷盡萬事萬物,乃至世間與出世間的一切事物。更進一層:一切事物就是這一事一物,這一事一物就是一切事物;一切卦爻就是這一卦一爻,這一卦一爻就是一切卦爻。所以所謂交易、變易,落到實處,正是天台宗講的「不變隨緣、隨緣不變」——真如之體本自不變,卻能隨順因緣現起萬法;雖隨緣現起萬法,其體仍舊不變——以及「互具互造、互入互融」的法界:十法界彼此具足、彼此造作,一一法彼此涉入、彼此圓融。至此,《易》的交易變易已被他直接會通成天台圓教的法界觀。
伏羲但有畫而無辭,設陰陽之象,隨人作何等解,世界悉檀也;文王彖辭,吉多而凶少,舉大綱以生善,為人悉檀也;周公爻辭,誡多而吉少,盡變態以勸懲,對治悉檀也;孔子十傳,會歸內聖外王之學,第一義悉檀也。偏說如此,克實論之,四聖各具前三悉檀,開權顯實,則各四悉。
這一段用「四悉檀」來分判《易》的四位作者。伏羲只畫卦而不繫文辭,只是安立陰陽的符號,任憑後人作各種理解、人人各隨所好而生歡喜,這屬於隨順世情的「世界悉檀」。文王所繫的彖辭(卦辭),說吉的多、說凶的少,提挈大綱以引發人的善念,這屬於因人生善的「為人悉檀」。周公所繫的爻辭,告誡的多、許吉的少,把種種變化情態說盡,用來勸善懲惡,這屬於對症下藥的「對治悉檀」。孔子所作的十翼,最後歸結到「內聖外王」之學——內成德性、外行王道,這屬於直顯究竟之理的「第一義悉檀」。不過這只是偏就一面而說;若切實論之,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位聖人,各自都兼具前三種悉檀,而一旦「開權顯實」(開除權巧方便、顯露真實義理),則四位聖人各各具足四種悉檀。智旭在全書開篇就用這套判教框架籠罩《周易》,等於把《易》整個納入佛法說教的體系之中。
乾卦(乾下乾上)
(乾下 乾上)乾:元亨利貞。六畫皆陽,故名為乾。乾者,健也。在天為陽,在地為剛,在人為智為義,在性為照,在修為觀;又在器界為覆,在根身為首、為天君,在家為主,在國為王,在天下為帝。或有以天道釋,或有以王道釋者,皆偏舉一隅耳。健則所行無礙,故元亨。然須視其所健者何事,利貞之誡,聖人開示學者切要在此,所謂修道之教也。
「乾下乾上」標明本卦的卦體:下卦是乾,上卦也是乾,純陽之卦。卦辭說:乾卦,元、亨、利、貞。智旭先依常規易理解說:六畫全是陽爻,所以取名為「乾」。乾的含義是「健」,剛健不息。它在天上表現為陽氣,在地上表現為剛質,在人身上表現為智慧與義理;就本性一邊說是「照」(本具的照了之明),就修行一邊說是「觀」(能觀照的功夫)——這一對「性照修觀」是他後文反覆使用的綱領。此外,在器世間它是覆蓋萬物的天,在眾生身上它是頭顱、是主宰一身的「天君」(心),在一家中是家主,在一國中是國君,在天下則是帝王。歷來注家有的專用天道來解,有的專用王道來解,都只是舉出其中一個角落罷了。剛健則所行無所阻礙,所以說「元亨」——大為通達。然而必須看清他所剛健的究竟是哪一樁事:「利貞」(利於守正)這一句告誡,正是聖人開示學者最切要之處,也就是《中庸》所說「修道之謂教」的用意。
夫健於上品十惡者必墮地獄,健於中品十惡者必墮畜生,健於下品十惡者必墮鬼趣;健於下品十善者必成修羅,健於中品十善者必生人道,健於上品十善者必生天上;健於上品十善,兼修禪定者,必生色無色界;健於上品十善,兼修四諦十二因緣觀者,必獲二乘果證;健於上上品十善,能自利利他者,即名菩薩;健於上上品十善,了知十善即是法界、即是佛性者,必圓無上菩提。故十界皆元亨也。
這一段是智旭以佛法會通「元亨」。他把「健」——剛健不息地一路做下去——分別套在十法界的每一層上:在上品十惡上剛健不息的人,必定墮入地獄;在中品十惡上剛健的,必墮畜生道;在下品十惡上剛健的,必墮餓鬼道。反過來,在下品十善上剛健的,會生為阿修羅;在中品十善上剛健的,會生為人;在上品十善上剛健的,會生到天上。若在上品十善之外還兼修禪定,就會生到色界天、無色界天。若在上品十善之外兼修「四諦」(苦、集、滅、道)與「十二因緣」的觀法,就能證得聲聞、緣覺二乘的果位。若在上上品十善上剛健,並且能夠自利兼能利他,就叫做菩薩。若在上上品十善上剛健,並且了知十善當體就是「法界」、就是「佛性」,就必定圓滿無上菩提而成佛。「十界」即地獄、餓鬼、畜生、修羅、人、天、聲聞、緣覺、菩薩、佛這十種法界。所以說:十法界無一不是「元亨」——只要剛健地走下去,條條路都走得通、都能大有所成。這正是下文「利貞」之誡的伏筆:走得通不等於該走。
三惡為邪,三善為正;六道有漏為邪,二乘無漏為正;二乘偏真為邪,菩薩度人為正;權乘二諦為邪,佛界中道為正;分別中邊不同為邪,一切無非中道為正。此利貞之誡所以當為健行者設也。
承接上文,智旭層層判定什麼才算「正」,也就是卦辭裡的「貞」。以地獄、餓鬼、畜生三惡道為邪,人、天、修羅三善道為正;再進一層,六道輪迴全都是「有漏」(夾帶煩惱、出不了生死),所以為邪,聲聞緣覺二乘的「無漏」才算正;再進一層,二乘只證「偏真」(偏於空理的真諦,自了而已)仍舊是邪,菩薩發心度人才算正;再進一層,權教菩薩只見真、俗「二諦」為邪,佛界所證的「中道」才算正;再進一層,心裡若還分別中道與二邊有所不同,仍舊是邪,直到通達一切法無非中道,才是真正的正。層層剝進,下一層的「正」到了上一層又成了「邪」。所以說,「利貞」這一句告誡,本來就是專為一切剛健力行的人而設的——剛健有餘而方向不正,健得越猛,跌得越深。
初九:潛龍勿用。龍之為物也,能大能小,能屈能申,故以喻乾德焉。初未嘗非龍,特以在下,則宜潛而勿用耳。此如大舜耕歷山時,亦如顏子居陋巷乎。其靜為復,其變為姤。復則后不省方以自養,姤則施命誥四方以養眾,皆潛之義也。
爻辭說:初九,潛伏的龍,不要施用。智旭依易理解說:龍這種東西,能變大也能變小,能屈也能伸,所以用它來比喻乾卦剛健之德。初九本來也是龍,只因為處在最下的位置,才應當潛藏而不施用。這就像虞舜還在歷山耕田的時候,也像顏回住在陋巷的時候——德性已經具足,只是時位未到。接著他用兩種卦變來印證:本爻不動、餘爻取陰,全卦成《復》;本爻由陽變陰,全卦成《姤》。《復》卦大象說「后不省方」,君王閉關不出巡四方,是自我涵養;《姤》卦大象說「施命誥四方」,是養育眾人。一個自養,一個養眾,都含著「潛」的意思——潛並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把力量收在裡面。
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初如淵,二如田,時位之不同耳,龍何嘗有異哉。二五曰大人,三曰君子,皆人而能龍者也。此如大舜徵庸時,亦如孔子遑遑求仕乎。其靜為臨為師,其變為同人,皆有利見之義焉。
爻辭說:九二,龍出現在田野上,利於見到大人。智旭解說:初爻好比深淵,二爻好比田野,只是所處的時位不同罷了,龍本身何嘗有兩樣?在乾卦中,二爻與五爻稱「大人」,三爻稱「君子」,都是身為人而能如龍者。這就像虞舜被堯徵召任用的時候,也像孔子奔走列國、急切求仕的時候——龍已出淵而仍在田間,還須有人識拔。就卦變說:本爻不動時為《臨》為《師》,本爻由陽變陰則全卦成《同人》。《臨》是居上臨下、親近於民,《師》是眾所歸往,《同人》是與人和同,三卦都含著「利見大人」的意思。
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在下之上則地危,純剛之德則望重,故必終日乾乾,雖至於夕而猶惕若。所謂安而不忘危,危者安其位者也。此如大舜攝政時,亦如王臣蹇蹇匪躬者乎。其靜為泰為謙,其變為履,皆有乾乾惕厲之義焉。
爻辭說:九三,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到了夜裡還是警惕戒懼,雖然處境危險,卻不會有過錯。智旭解說:九三位居下卦之上,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地位本來就危險;又是純陽剛健之德,眾望所歸、責任沉重。所以必須整天勤勉不懈,即使到了傍晚仍舊警惕。這正是《繫辭傳》所說的「安而不忘危」——「危者,安其位者也」,懂得常存戒懼的人,反倒能安穩地保住自己的位子。這就像虞舜代堯攝政的時候,也像《蹇》卦六二爻辭所說「王臣蹇蹇,匪躬之故」,為國事艱難奔走而不顧自身的臣子。就卦變說:本爻不動時為《泰》為《謙》,由陽變陰則成《履》。《泰》須防泰極生否,《謙》須執謙守下,《履》是履虎尾而不得不戒慎,三卦都含著乾乾惕厲的意思。
九四:或躍在淵,無咎。初之勿用必於深淵,四亦在淵,何也?初則潛,四則躍,時勢不同,而跡暫同。此如大舜避位時,亦如大臣之休休有容者乎。其靜為大壯為豫,其變為小畜,皆有將飛未飛、以退成進之義焉。
爻辭說:九四,或許騰躍而起,或許仍留在深淵,都不會有災禍。智旭設問:初九說「勿用」是因為身在深淵,九四也在淵中,這是為什麼?回答是:初九是「潛」,九四是「躍」,兩者所遇的時勢不同,只是外表的行跡一時相似罷了。這就像虞舜在堯去世之後避居南河、把天子之位讓給堯的兒子的時候,也像《尚書·秦誓》所稱「休休有容」、氣度寬厚能容人的大臣。就卦變說:本爻不動時為《大壯》為《豫》,由陽變陰則成《小畜》。《大壯》壯盛而須戒躁進,《豫》須順時而後動,《小畜》是力量暫被畜止,三卦都含著「將飛未飛、以退為進」的意思。
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今之飛者,即昔之或躍或惕或見或潛者也,不如此,安所稱大人哉。我為大人,則所見無非大人矣。此如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亦如一切聖王之御極者乎。其靜為夬為比,其變為大有,皆有利見之義焉。
爻辭說:九五,龍飛在天上,利於見到大人。智旭解說:如今高飛的這條龍,正是當初或躍、或惕、或見、或潛的同一條龍;不曾經歷過那幾段,憑什麼稱得上「大人」?而且自己一旦成了大人,眼中所見的也就無一不是大人了——這是他對「利見大人」的一層翻轉:所見的高下,取決於能見者自己的高下。這就像虞舜垂衣裳、無為而天下大治,也像一切聖王登極臨位的時候。就卦變說:本爻不動時為《夬》為《比》,由陽變陰則成《大有》。《夬》是剛決而為眾所仰,《比》是天下親附,《大有》是所有者廣大,三卦都含著「利見大人」的意思。
上九:亢龍有悔。亢者,時勢之窮;悔者,處亢之道也。此如大舜遇有苗弗格,舞乾羽於兩階乎,否則不為秦皇漢武者幾希矣。其靜為乾為剝,其動為夬,皆亢而須悔者也。王陽明曰:「乾六爻作一人看,有顯晦,無優劣;作六人看,有貴賤,無優劣。」
爻辭說:上九,飛得過高的龍,將有悔恨。智旭解說:「亢」是時勢已到盡頭;而「悔」並不是懊喪的結果,而是身處亢極之位所應有的態度——懂得回頭。這就像虞舜征討有苗而三苗不肯歸服,於是罷兵還朝,在廟堂兩階之間執干鏚羽旄而舞,以文德感化,終使有苗自來歸順(事見《尚書·大禹謨》);若不是這樣知悔而返,那就離秦始皇、漢武帝窮兵黷武的下場不遠了。就卦變說:本爻不動時為《乾》為《剝》,本爻變動則成《夬》——《剝》是陽氣被剝將盡,《夬》是決而將窮,都是亢極而必須知悔之象。末了引明儒王陽明的話:乾卦六爻,若當作一個人來看,只有顯達與晦隱的分別,沒有優劣高下;若當作六個人來看,只有貴賤地位的不同,也沒有優劣高下。
統論六爻表法,通乎世出世間。若約三才,則上二爻為天,中二爻為人,下二爻為地。若約天時,則冬至後為初爻,立春後為二爻,清明後為三爻,夏為四爻,秋為五爻,九月後為上爻。又乾坤二卦合論者,十一月為乾初爻,十二月為二爻,正月為三爻,二月為四爻,三月為五爻,四月為上爻,五月為坤初爻,乃至十月為坤上爻也。若約欲天,則初爻為四王,二忉利,三夜摩,四兜率,五化樂,上他化。若約三界,則初欲界,二三四五色界,上無色界。
這一段總論六爻的「表法」——六爻可以用來象徵什麼,而這套象徵通貫世間法與出世間法。若按「三才」來配,上面兩爻屬天,中間兩爻屬人,下面兩爻屬地。若按一年的節候來配,冬至以後為初爻,立春以後為二爻,清明以後為三爻,夏季為四爻,秋季為五爻,九月以後為上爻;若把乾坤兩卦合起來配滿十二個月,則十一月為乾卦初爻,十二月為二爻,正月為三爻,二月為四爻,三月為五爻,四月為上爻,五月轉入坤卦初爻,一直到十月為坤卦上爻。從這裡起,他改用佛教的世界構造來配:若按欲界六層天來配,初爻是四天王天,二爻是忉利天,三爻是夜摩天,四爻是兜率天,五爻是化樂天,上爻是他化自在天。若按三界來配,初爻是欲界,二、三、四、五這四爻是色界,上爻是無色界。
若約地理,則初為淵底,二為田,三為高原,四為山谷,五為山之正基,上為山頂。若約方位,則初為東,三為南,四為西,六為北,二五為中。若約家,則初為門外,上為後園,中四爻為家庭。若約國,則初上為郊野,中四爻為城內。若約人類,則初民,二士,三官長,四宰輔,五君主,上太皇,或祖廟。若約一身,則初為足,二為腓,三為股為限,四為胸為身,五為口為脢,上為首亦為口。若約一世,則初為孩童,二少,三壯,四強,五艾,上老。
接著再換角度配。若按地形來配,初爻是深淵之底,二爻是田地,三爻是高原,四爻是山谷,五爻是山的正身根基,上爻是山頂。若按方位來配,初爻為東,三爻為南,四爻為西,第六爻(上爻)為北,二爻與五爻居中。若按一個家來配,初爻是門外,上爻是後園,中間四爻是家庭之內。若按一個國來配,初爻與上爻是城外郊野,中間四爻是城中。若按人的身份來配,初爻是百姓,二爻是士人,三爻是官長,四爻是宰輔大臣,五爻是君主,上爻是太上皇,或者是祖廟。若按人的一身來配,初爻是腳,二爻是小腿肚,三爻是大腿、是腰際(《艮》卦所謂「限」),四爻是胸、是軀幹,五爻是口、是脊背之肉(「脢」),上爻是頭,也可指口。若按人的一生來配,初爻是孩童,二爻是少年,三爻是壯年,四爻是四十強仕之年,五爻是五十曰「艾」之年,上爻是老年。這些配法都還在世間法的範圍之內,為下文轉入佛法的配法作鋪墊。
若約六道,則如次可配六爻。又約十界,則初為四惡道,二為人天,三為色無色界,四為二乘,五為菩薩,上為佛。若約六即,則初理,二名字,三觀行,四相似,五分證,上究竟。以要言之,世出世法,若大若小,若依若正,若善若惡,皆可以六爻作表法。有何一爻不攝一切法?有何一法不攝一切六爻哉?
若按六道輪迴來配,正好依次配上六爻。若按「十界」(地獄、餓鬼、畜生、修羅、人、天、聲聞、緣覺、菩薩、佛)來配,則初爻是地獄等四惡道,二爻是人道與天道,三爻是色界無色界,四爻是聲聞緣覺二乘,五爻是菩薩,上爻是佛。若按天台宗的「六即」來配——「六即」是從凡夫到成佛的六個階位,兼顧「即」與「六」兩面:理即(本具佛性而全不自知)、名字即(聽聞佛法而知有佛性)、觀行即(依教起觀、行解相應)、相似即(伏住煩惱、得相似之解)、分證即(分分斷無明、分分證法身)、究竟即(惑盡智圓而成佛)——則初爻是理即,二爻是名字即,三爻是觀行即,四爻是相似即,五爻是分證即,上爻是究竟即。總而言之,世間法與出世間法,無論大乘小乘,無論依報(身外的國土環境)正報(自身的身心),無論善的惡的,都可以拿六爻來作象徵。既然如此,哪一爻不含攝一切法?又哪一法不含攝這全部六爻呢?這一問一答,正是把「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圓教義安在六爻上。
佛法釋乾六爻者,龍乃神通變化之物,喻佛性也。理即位中,佛性為煩惱所覆故勿用;名字位中,宜參見師友,故利見大人;觀行位中,宜精進不息,故日乾夕惕;相似位中,不著似道法愛,故或躍在淵;分證位中,八相成道,利益群品,故為人所利見;究竟位中,不入涅槃,同流九界,故云有悔。此原始要終,兼性與修而言之也。
這一段是智旭正式以佛法解釋乾卦六爻,所依據的正是上文的「六即」。龍是能起神通變化之物,用來比喻「佛性」。在「理即」位中,佛性雖本自具足,卻被煩惱蓋覆而無從起用,所以說「潛龍勿用」。在「名字即」位中,剛剛聽聞佛性之名,應當參訪明師善友,所以說「利見大人」。在「觀行即」位中,應當精進不懈地起觀修行,所以說「終日乾乾,夕惕若厲」。在「相似即」位中,功夫已經近似真道,最怕的是貪著這份相似境界而生起「法愛」——對自己所得之法的愛著,是臨門一步最難破的障道之患;能不貪著,所以說「或躍在淵」,進退自如。在「分證即」位中,已能示現「八相成道」(降兜率、入胎、住胎、出胎、出家、成道、轉法輪、入涅槃)而廣利眾生,所以說「飛龍在天」,為眾人所樂見。在「究竟即」位中,佛雖已究竟圓滿,卻不肯獨取涅槃安住,仍舊回入九法界與眾生同事,所以說「亢龍有悔」——這個「悔」不是過失,而是不居高位、回頭度生。這一段是從起點講到終點,把本具的「性德」與修行的「修德」合起來說。
若單約修德者,陽為智德,即是慧行。初心乾慧,宜以定水濟之,不宜偏用;二居陰位,定慧調適,能見佛性,故云利見大人;三以慧性遍觀諸法;四以定水善養其機;五則中道正慧證實相理;上則覓智慧相了不可得。又約通塞而言之者:初是淺慧,故不可用;上是慧過於定,故不可用;中之四爻皆是妙慧:二如開佛知見,三如示佛知見,四如悟佛知見,五如入佛知見也。
若單就「修德」一邊說,陽爻代表智慧之德,也就是「慧行」(以觀慧為主的修行)。初九是初發心的「乾慧」——乾枯的智慧,有慧而無定,好比無水之地,應當用禪定之水來滋潤,不可偏用慧而廢定,所以說「勿用」。九二以陽爻居在二這個陰位,定與慧調和得宜,因而能夠見到佛性,所以說「利見大人」。九三以慧的力量遍觀一切諸法。九四以定水好好涵養自己的根機。九五則以中道正慧親證實相之理。上九則是連智慧之相也了不可得——智到極處反而無智可得。再從「通塞」(何處通得過、何處堵住)來說:初九是淺慧,還不堪使用;上九是慧超過了定,也不堪使用;中間四爻都是微妙的智慧,恰好配得上《法華經》所說佛出世的一大事因緣:九二如「開」佛知見,九三如「示」佛知見,九四如「悟」佛知見,九五如「入」佛知見。
用九:見群龍無首,吉。六十四卦,共計三百八十四爻,陰陽各半,則陽爻共有百九十二。此周公總明一切陽爻所以用九而不用七之旨也。蓋七為少陽,靜而不變;九為老陽,動而變陰。今若筮得乾卦,六爻皆九,則變為坤卦,不惟可知大始,亦且可作成物,而六龍不作六龍用,其變化妙無端倪矣。此如大舜薦禹於天,不以位傳其子,亦如堯舜之猶病、文王之望道未見、孔子之聖仁豈敢乎。
「用九」辭說:見到一群龍都不以頭角自居,吉。智旭解說:六十四卦共有三百八十四爻,陰陽各佔一半,所以陽爻總共一百九十二。這一條「用九」,是周公總括說明一切陽爻為什麼取「九」而不取「七」的用意。原來占筮所得的陽有兩種:七是少陽,安靜而不變;九是老陽,動而要變成陰。如今若占得乾卦而六爻全是九,那麼整卦就變成坤卦:不但保有乾「知大始」的開創之能,而且兼得坤「作成物」的成就之功,六條龍卻不當作六條龍來用,它的變化就微妙得沒有邊際了。這就像虞舜把禹推薦給上天而不把帝位傳給自己的兒子;也像《論語》所載堯舜尚且以博施濟眾為難、《孟子》所載文王已望見了道卻像還沒見到、孔子說「若聖與仁,則吾豈敢」——都是有其德而不肯居其名,這正是「群龍無首」的樣子。
若約佛法釋者,用九,是用有變化之慧,不用七之無變化慧也。陽動即變為陰,喻妙慧必與定俱。《華嚴》云:「智慧了境同三昧。」大慧云:「一悟之後,穩貼貼地。」皆是此意。群龍者,因中三觀、果上三智也。觀之與智,離四句,絕百非,不可以相求,不可以識識,故無首而吉。
若用佛法來解釋:所謂「用九」,是用那種能起變化的智慧,不用「七」那種不能變化的智慧。陽一動就變成陰,比喻真正微妙的智慧必定與禪定相俱——有慧無定算不得妙慧。《華嚴經》說「智慧了境同三昧」,智慧照了境界的當下就是三昧;大慧宗杲禪師說「一悟之後,穩貼貼地」,悟後心地安穩不動——講的都是這個意思。所謂「群龍」,指的是因地所修的「三觀」(空觀、假觀、中觀)與果地所成的「三智」(一切智、道種智、一切種智)。這三觀與三智,超離「四句」、斷絕「百非」(一切名言分別與否定),不能憑形相去尋求,也不能用意識去認識,所以說「無首」而吉——正因為抓不到一個頭緒,才是它的吉處。
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此孔子彖傳,所以釋文王之彖辭者也。釋彖之法,或闡明文王言中之奧,或點示文王言外之旨,或借文王言句而自出手眼,別申妙義,事非一概。今乾坤二卦,皆是自出手眼,或亦文王言外之旨。此一節是釋元亨二字,以顯性德法爾之妙,所謂「無不從此法界流」也。
彖傳說:偉大啊乾的元德!萬物都依靠它才有開始,它統攝著整個天道。雲氣流行,雨澤施布,各類物品流佈成形。智旭先說明體例:這是孔子所作的彖傳,用來解釋文王彖辭的。解釋彖辭的方式不止一種:有的是把文王話裡的深意闡發出來,有的是點示文王話外的用意,有的則藉著文王的語句而自出手眼,另行申明一層妙義。如今乾、坤兩卦的彖傳,都屬於自出手眼,或者說是發揮文王的言外之旨。這一節是解釋「元亨」兩個字,用來顯明「性德」本來如此的微妙。「性德」指眾生本自具足、不由修成的德性,與後文的「修德」(依修行而成的德)相對,是全書最要緊的一對概念。「無不從此法界流」是《大乘法界無差別論》一繫的名句:一切法無不從真如法界流出,此處正配「萬物資始」。
蓋乾之德不可勝言,而惟元能統之;元之德不可名狀,惟於萬物資始處驗之。始者,對終而言,不始不足以致終,不終不足名資始,即始而終,故曰統天。舉凡云行雨施,品物流行,莫非元之德用,所謂始則必亨者也。
乾的德說也說不盡,然而只有一個「元」字能夠統攝它;「元」的德又無法形容描畫,只能在「萬物資始」這一處去驗證它。所謂「始」,是相對於「終」而說的:沒有開始,就不足以導致終結;不能終結,也就稱不上是資始。開始之中已含著終結,所以彖傳說它「統天」——統攝天道的全程。凡是雲氣流行、雨澤施布、萬類流佈成形,無一不是「元」這一德的作用。這就是所謂「一旦有始,必定亨通」,也正是「元」與「亨」連稱的道理。智旭在這裡用「即始而終」把《易》的元亨,暗暗接上了佛法「初發心時便成正覺」的路數。
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此一節,是顯聖人以修合性,而自利功圓也。聖人見萬物之資始,便能即始見終,知其由終有始,始終止是一理,但約時節因緣假分六位。達此六位無非一理,則位位皆具龍德,而可以御天矣。天即性德也;修德有功,性德方顯,故名御天。
彖傳說:大大地明徹了終與始,六個爻位便依時序而成立,隨時駕著六條龍來駕御天道。智旭解說:這一節是顯明聖人以修行來契合本性,自利的功行由此圓滿。聖人看見萬物由乾元開始,便能就著開始看見終結,也知道正因為有終結才談得上開始,始與終不過是同一個道理;只是就著時節因緣的不同,假立六個爻位的分別。通達這六位無非同一個理,那麼位位都具足龍的德性,就可以駕御天道了。這裡他給「天」下了一個佛法的定義:天就是「性德」——本具的德性。修德有了功夫,性德才顯現出來,所以叫做「御天」。換言之,六位不是六個不同的東西,而是同一佛性在迷悟不同時節中的六種面目,這正與前文的「六即」一一對應。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此一節,是釋利貞二字,以顯性德本來融遍,所謂「無不還歸此法界」也。蓋一切萬物既皆資始於乾元,則罔非乾道之變化;既皆乾道變化,則必各得乾道之全體大用,非是乾道少分功能,故能各正性命。物物具乾道全體,又能保合太和;物物具乾元資始大用,乃所謂利貞也。
彖傳說:乾道運行變化,使萬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本性與天命,保持並會合最高的和諧,這才是「利貞」。智旭解說:這一節是解釋「利貞」兩個字,用來顯明性德本來就圓融周遍,也就是所謂「無不還歸此法界」——萬法既從法界流出,最終仍舊歸回法界。既然一切萬物都從乾元發端,那就沒有一樣不是乾道的變化;既然都是乾道的變化,那就必定各自得到乾道的全體大用,而不只是分到乾道的一點點功能,所以能夠「各正性命」。每一物都具足乾道的全體,因而能夠「保合太和」;每一物都具足乾元資始的大用,這就是所謂的「利貞」。上一節講「無不從此法界流」是往外開,這一節講「無不還歸此法界」是往裡收,一開一收,正是天台家說真如「隨緣不變」的兩面。
首出庶物,萬國咸寧。此一節,是顯聖人修德功圓,而利他自在也。統論一傳宗旨,乃孔子借釋彖爻之辭,而深明性修不二之學。以乾表雄猛不可沮壞之佛性,以元亨利貞表佛性本具常樂我淨之四德。佛性必常,常必備乎四德,豎窮橫遍,當體絕待,故曰大哉乾元。試觀世間萬物,何一不從真常佛性建立?設無佛性,則亦無三千性相、百界千如。故舉一常住佛性,而世間果報天、方便淨天、實報義天、寂光大涅槃天,無不統攝之矣。
彖傳說:聖人超出於萬物之上,萬邦因而都得安寧。智旭解說:這一節是顯明聖人修德功行圓滿,因而利他自在。接著他總論整篇彖傳的宗旨:這是孔子藉著解釋彖辭爻辭的機會,深入闡明「性修不二」之學——本具的性德與後起的修德不是兩回事。以乾卦表示雄健勇猛、任何力量都無法摧壞的「佛性」;以元、亨、利、貞四字表示佛性本自具足的「常樂我淨」四德(涅槃的四種德性:恆常不變、寂滅安樂、真實自在、清淨無染)。佛性必定是恆常的,恆常就必定具備這四德,豎著窮盡三世、橫著遍滿十方,當體就絕對而無可比對,所以彖傳贊嘆說「大哉乾元」。試想世間萬物,哪一樣不是從真常佛性上建立起來的?假使沒有佛性,那麼天台宗所說的「三千性相」「百界千如」(十法界互具成百界,每界具十如是、三種世間,共成三千諸法)也就無從談起。所以只要舉出一個常住佛性,那麼世間果報天、方便淨天、實報義天、寂光大涅槃天這四層「天」,就無不被它統攝在內——這正對應彖傳的「乃統天」。
依此佛性常住法身,遂有應身之雲、八教之雨,能令三草二木各稱種性而得生長。而聖人則於諸法實相究盡明瞭。所謂實相非始非終,但約究竟徹證名之為終,眾生理本名之為始。知其始亦佛性,終亦佛性,不過因於迷悟時節因緣,假立六位之殊。位雖分六,位位皆龍。
依著這個佛性常住的「法身」,才有應機示現的「應身」如雲一般興起,有天台判教所立「八教」(藏、通、別、圓四化法與頓、漸、秘密、不定四化儀)的法雨普降,能使根性大小不同的眾生——《法華經》比喻為上中下三種草與大小二種樹的「三草二木」——各自按照自己的種性得到生長。這正配彖傳的「雲行雨施,品物流形」。而聖人對於諸法實相,是徹底窮盡、明明白白的,這便是「大明終始」。所謂實相,本來非始非終;只是就究竟徹底的親證而言叫做「終」,就眾生本具之理而言叫做「始」。知道開始也是佛性、終結也是佛性,不過因為迷與悟的時節因緣不同,才假立六個位次的差別。位次雖然分成六個,位位都是同一條龍——這就是天台「六而常即、即而常六」的說法:分位上宛然有六,體性上始終是一。
所謂理即佛,乃至究竟即佛,乘此即而常六之修德,以顯六而常即之性德,故名乘六龍以御天也。此常住佛性之乾道,雖亙古亙今不變不壞,而具足一切變化功用,故能使三草二木各隨其位而證佛性。既證佛性,則位位皆是法界,統一切法無有不盡,而保合太和矣。所以如來成道,首出九界之表,而剎海眾生,皆得安住於佛性中也。
從「理即佛」一直到「究竟即佛」,乘著這份「即而常六」的修德——雖然當體即佛,行位上仍有六重次第——來顯發那「六而常即」的性德,所以叫做「時乘六龍以御天」。這個常住佛性的乾道,雖然從古到今不變不壞,卻又具足一切變化的功用,所以能使三草二木各隨自己的位次而證得佛性。既然證得佛性,那麼位位都是法界,統攝一切法而無所遺漏,這就是「保合太和」。所以如來成道之時,超出於九法界之上,而無量剎土之中的眾生,也都得以安住在佛性之中——這就是「首出庶物,萬國咸寧」。到這裡,智旭已把整篇乾卦彖傳從頭到尾譯成了一部佛性論:元亨利貞是常樂我淨,六位是六即,御天是以修合性,萬國咸寧是眾生同歸佛性。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六十四卦大象傳,皆是約觀心釋,所謂無有一事一物而不會歸於即心自性也。本由法性不息,所以天行常健;今法天行之健而自強不息,則以修合性矣。
大象傳說:天的運行剛健不已,君子取法於此而自強不息。智旭在此立下一條通例:六十四卦的大象傳,一律都用「觀心」的角度來解釋。「觀心」是天台止觀的根本法門,即把一切外境收歸到當下這一念心上來觀照;所謂沒有一事一物不會歸到「即心自性」——不離此心的本性。他解說本條:本來是因為法性自身運轉不息,所以天的運行才恆常剛健;如今人效法天行的剛健而自強不息,這就是以修德契合性德。全書凡遇大象傳,都作這一路會歸自心的讀法,讀者可以據此分辨:講卦爻是說事,講大象便是說心。
潛龍勿用,陽在下也。見龍在田,德施普也。終日乾乾,反復道也。或躍在淵,進無咎也。飛龍在天,大人造也。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為首也。文並可知。
小象傳逐爻解釋道:說「潛龍勿用」,是因為陽爻還在最下的位置。說「見龍在田」,是因為德澤已經開始普施。說「終日乾乾」,是因為反反覆覆行在正道上。說「或躍在淵」,是因為這樣前進不會有過錯。說「飛龍在天」,是因為大人到此才真正有所作為。說「亢龍有悔」,是因為盈滿的狀態不能長久。說「用九」,是因為天的德性不可以爭先居首。智旭說:這幾句文義明白,照文面就能理解,不必另作解釋。
佛法釋者:法身流轉五道,名日眾生,故為潛龍,理即法身,不可用也。具縛凡夫,能知如來秘密之藏,故德施普。十乘妙觀,念念熏修,故反復道。不住相似中道法愛,故進無咎。八相成道,廣度眾生,故是大人之事。無住大般涅槃,亦不畢竟入於滅度,盡未來時同流九界,故盈不可久。但恃性德便廢修德,全以修德而為教門,故天德不可為首。
接著他改用佛法逐句會通。經論說「法身流轉五道,就叫做眾生」,法身本自清淨,一旦在五道中流轉便被稱作眾生,這就是「潛龍」;此時雖然當體即是法身,卻只是「理即」階位,還無法起用,所以說「不可用」。帶著滿身煩惱束縛的凡夫,居然能夠聽聞並信解「如來秘密之藏」(即眾生本具的如來藏佛性),這一步跨出去,德澤已經開始普施,所以說「德施普」。依天台「十乘觀法」這一套精妙的觀門,念念熏習修持,反反覆覆不離此道,所以說「反復道」。到了相似位不貪著那份近似真道的「法愛」,才敢向前躍進而不出差錯,所以說「進無咎」。示現八相成道、廣度眾生,這才是大人分內的事業,所以說「大人造」。諸佛所證是「無住大般涅槃」,既不住生死也不住涅槃,並不真的永遠寂滅而去,而是盡未來際回入九法界與眾生同事,所以說「盈不可久」——不肯停在圓滿的頂點上。若只倚仗本具的性德便荒廢了修行的功夫,那就錯了;佛法整個是以修德作為教化的門徑,所以說「天德不可為首」——天然的性德不可拿來搶在修德前頭充數。
馮文所曰:「其潛藏者,非謂有時而發用也,即發用而常潛藏也;其在下者,非謂有時而上也,其上者不離乎下也。乾卦所謂勿用之潛龍,即大衍所謂勿用之一也。」
智旭引明人馮文所的話說:所謂「潛藏」,並不是說潛藏一段時間之後才發用;而是即使正在發用的時候,它也始終潛藏著。所謂「在下」,也不是說在下一段時間之後才上去;而是上去的那一個,從來沒有離開過下面。乾卦所說那條「勿用」的潛龍,就等於《繫辭傳》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剩下那「不用之一」——這個一從不參與揲蓍,卻是四十九策變化的根本。這段引文把「潛」從時間上的先後,改說成體用上的隱顯,正合智旭「即而常六、六而常即」的思路。
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乾也。六十四卦不出陰陽二爻,陰陽之純,則為乾坤二卦;乾坤二義明,則一切卦義明矣,故特作文言一傳以申暢之。此一節先明性德也。
文言傳說:元,是眾善之中的首長;亨,是一切美好的會合;利,是義理的調和;貞,是辦事的骨幹。智旭解說:六十四卦不外乎陰陽兩種爻,陰陽各自純粹到底,就成為乾、坤兩卦;乾坤兩卦的義理弄明白了,一切卦的義理也就明白了,所以孔子特地作一篇《文言傳》來申說暢發。這裡他提示讀者注意分層:文言傳這一節講元亨利貞四者本身,是先講「性德」——本來具足的德,還沒有講到人要怎麼做。
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乾事。此一節明修德也。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此一節結顯以修合性也。非君子之妙修,何能顯乾健之本性哉?
文言傳接著說:君子體察並實行仁德,就足以做人的首長;把美好的事物會聚起來,就足以合於禮;使萬物各得其利,就足以調和義理;堅守正道,就足以辦成事業。智旭解說:這一節講的是「修德」——人依著元亨利貞四者去做的功夫。文言傳最後說:君子實行這四種德,所以說「乾:元亨利貞」。智旭解說:這一節是總結顯明「以修合性」——用後天的修行契合先天的本性。若沒有君子這一番精妙的修行功夫,憑什麼顯出乾健的本性呢?三節連讀,正是性德、修德、性修不二的次第,讀者可依此分清哪一句在說本具、哪一句在說做工夫。
統論乾坤二義:約性則寂照之體,約修則明靜之德,約因則止觀之功,約果則定慧之嚴也。若性若修,若因若果,無非常樂我淨。常樂我淨之慧,名一切種智;常樂我淨之定,名首楞嚴定。所以乾坤各明元亨利貞四德也。今以儒理言之,則為仁義禮智。若一往對釋者:仁是常德,體無遷故;禮是樂德,具莊嚴故;義是我德,裁制自在故;智是淨德,無昏翳故。若互攝互含者:仁禮義智性恆故常,仁禮義智以為受用故樂,仁禮義智自在滿足故我,仁禮義智無雜無垢故淨。又四德無雜故為仁,四德周備故為禮,四德相攝故為義,四德為一切法本故為智也。
這裡總論乾坤兩卦的義理,一路用佛法對配:就本性說,乾是「照」、坤是「寂」,寂照是同一心體的兩面;就修行說,乾是「明」、坤是「靜」;就因地功夫說,乾是「觀」、坤是「止」——止觀雙運是天台修行的總綱;就果地成就說,乾是「慧」、坤是「定」,定慧二法莊嚴法身。無論性、修、因、果,無一不是「常樂我淨」四德。具備常樂我淨的智慧叫做「一切種智」(佛所獨有、遍知一切法總相別相的智),具備常樂我淨的禪定叫做「首楞嚴定」(意為「一切事究竟堅固」,佛所證的大定)。正因如此,乾卦坤卦才各自都講元亨利貞四德。如今換成儒家的道理來說,四德就是仁、義、禮、智。若一層一層對應著解釋:仁是「常」德,因為仁體沒有遷改;禮是「樂」德,因為禮具足莊嚴;義是「我」德,因為義能裁斷制宜、自在無礙;智是「淨」德,因為智沒有昏昧翳障。若換成彼此含攝的圓融講法:仁禮義智的體性恆久,所以是常;仁禮義智可以受用,所以是樂;仁禮義智自在滿足,所以是我;仁禮義智毫無夾雜垢染,所以是淨。反過來又可以說:四德毫無夾雜,所以叫仁;四德周遍完備,所以叫禮;四德彼此含攝,所以叫義;四德是一切法的根本,所以叫智。這種「一一互具」的說法,正是天台圓教「一即一切」的手法用在儒家四德上。
初九曰「潛龍勿用」,何謂也?子曰:「龍德而隱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約聖德釋,如文可解。
文言傳設問:初九爻辭說「潛龍勿用」,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說:這是有龍一般的德性而隱居不出的人。他不因世俗而改變自己,不去成就名聲;避世隱居而不煩悶,不被人稱許也不煩悶。合意的事就去做,不合意的就避開;志向堅定得無法動搖——這就是潛龍。智旭說:若就聖人之德這一層來解釋,照文面就講得通,不必另加發揮。這是他一貫的分層辦法:先認可儒家本有的讀法,然後再另開一層佛法的讀法。
若約理即釋者:龍德而隱,即所謂隱名如來藏也;昏迷倒惑,其理常存,故不易乎世;佛性之名未彰,故不成乎名;終日行而不自覺,枉入諸趣,然畢竟在凡不減,故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而行者亦是佛性;憂則違之,而違者亦是佛性;終日隨緣,終日不變,故確乎其不可拔也。
若就六即中的「理即」位來解釋:所謂「有龍德而隱」,正是佛典所說隱覆時稱為「如來藏」——佛性尚被煩惱藏覆,故立此名。眾生雖然昏迷顛倒、惑亂不覺,佛性之理卻始終常在,所以說「不易乎世」,不被世間的遷流改變分毫。佛性的名目還沒有彰顯出來,所以說「不成乎名」。眾生整天在佛性中行走卻自己不覺察,冤枉地墮入六道諸趣;然而佛性在凡夫分上一點也不曾減少,所以說「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它隱沒不顯、無人賞識,卻談不上有什麼苦悶。「樂則行之」,而那個去行的,也是佛性;「憂則違之」,而那個避開的,還是佛性。整天隨順因緣而動,整天體性不變,所以說「確乎其不可拔」。這一節把儒家一位守志不移的隱士,讀成了尚在迷位而本自不失的佛性,是全書「以禪入儒」最典型的手法。
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龍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閒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文亦可解。
文言傳設問:九二爻辭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說:這是有龍德而居於正中之位的人。平常的言語講信用,平常的行為講謹慎,防閒邪念而保存內心的誠,做了好事有益於世而不自誇,德行廣博因而能感化人。《周易》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講的正是君主之德。「庸」是平常的意思,說的是德性落實在日用尋常之間。智旭說:這一段文義也明白,照文面就講得通。下面他才轉入佛法的讀法。
若約名字即佛釋者:庸言庸行,只是身口七支,以知法性無染汙故,隨順修行尸波羅密。從此閒九界之邪,而存佛性之誠。初心一念圓解善根,已超三乘權學塵劫功德,而不自滿假,故其德雖博,亦不存德博之想,以成我慢也。發心畢竟二不別,如是二心先心難,故雖名字初心,已具佛知佛見而為君德。
若就「名字即佛」這一位來解釋:所謂平常的言語與行為,不過是「身口七支」——身業的不殺、不盜、不淫三支,與口業的不妄語、不兩舌、不惡口、不綺語四支。因為知道法性本來沒有染汙,所以能順著這個道理修持「尸波羅蜜」(梵語,即持戒度)。從此防閒九法界的邪妄,而保存佛性的真誠,這就是「閒邪存其誠」。初發心時的一念圓解善根——剛聽聞佛性之名便生起圓滿的領解——其功德已經超過藏、通、別三乘權巧之學歷經無量劫所積的功德;可是他並不因此自滿自大,所以德行雖然廣博,心裡也不存一個「我德行廣博」的念頭,免得由此生出我慢,這就是「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華嚴經》說「發心畢竟二不別,如是二心先心難」——初發心與最終成佛,二者本無差別,而這兩顆心相比,初發心那一顆反倒更難;所以雖然只是名字位的初發心,卻已經具足佛的知見,足以稱為「君德」。
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何謂也?子曰:「君子進德修業。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忠信是存心之要,而正所以進德;修辭立誠,是進修之功,而正所以居業,此合外內之道也。可往則往是其幾,可止則止是其義,進退不失其道,故上下無不宜矣。
文言傳設問:九三爻辭說「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說:君子要增進德性、修治事業。忠與信是用來增進德性的;修飾言辭而確立內心的誠,是用來保有事業的。知道該達到哪裡就努力達到,這樣的人可以跟他談論事情的「幾」(細微的先兆);知道該終止在哪裡就適時終止,這樣的人可以跟他談論「義」的堅守。所以居上位而不驕傲,處下位而不憂懼;正因為終日乾乾、隨時警惕,所以雖處危地也不會有過錯。智旭依儒理解說:忠信是存心的要領,正是用來增進德性的;修辭立誠是進修的功夫,正是用來保有事業的——一個在內,一個在外,這是內外合一之道。該前往時就前往,這是識「幾」;該停止時就停止,這是守「義」;進退都不失其道,所以居上居下沒有不合宜的。
若約佛法六即釋者,正觀行位中圓妙功夫也。直心正念真如,名為忠信,所以進德而為正行也;隨說法淨則智慧淨,導利前人,化功歸己,名為修辭立誠,所以居業而為助行也。知至至之是妙觀,知終終之是妙止,止觀雙行,定慧具足,則能上合諸佛慈力而不驕,下合眾生悲仰而不憂矣。
若按六即來解釋,這一爻正是「觀行位」中圓滿微妙的功夫。《起信論》說「直心正念真如」——心地質直,念念不離真如,這就叫「忠信」,是用來進德的「正行」(以觀慧為主的正修)。《維摩經》說隨著說法清淨,自己的智慧也隨之清淨;引導利益他人,教化之功最終還落到自己身上,這就叫「修辭立其誠」,是用來居業的「助行」(以福德事行輔助正行)。「知至至之」是「妙觀」——照了諸法的觀照功夫;「知終終之」是「妙止」——止息妄念的安住功夫;止與觀雙雙並運,定與慧一齊具足,就能上與諸佛的慈力相合而不驕慢,下與眾生的悲仰相應而不憂懼。這兩句取《楞嚴經》「上合十方諸佛本妙覺心,與佛如來同一慈力;下合十方一切眾生,與諸眾生同一悲仰」之意,把儒家的「不驕不憂」直接換成了菩薩的上求下化。
九四曰「或躍在淵無咎」,何謂也?子曰:「上下無常,非為邪也;進退無恆,非離群也。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故無咎。」此正闡明舜禹避位,仍即登位之心事也。若約佛法者:直觀不思議境為上,用餘九法助成為下;心心欲趨薩婆若海為進,深觀六即不起上慢為退。欲及時者,欲於此生了辦大事也。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設不證入圓住正位,不名度二死海。
文言傳設問:九四爻辭說「或躍在淵無咎」,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說:忽上忽下並沒有定準,這並不是為了邪惡;忽進忽退沒有常規,這並不是要脫離同類。君子增進德性、修治事業,是想趕得上時機,所以不會有過錯。智旭依儒理解說:這正是闡明虞舜、大禹先避位而終於登位的那一段心事——避位不是退縮,登位不是貪位,都只為趕上時機。若按佛法來解釋:直接觀照「不思議境」(天台十乘觀法的第一乘,觀當下一念心即具三千諸法)算是「上」,運用其餘九法來輔助成就算是「下」,這就是「上下無常」。念念都想趨向「薩婆若海」(梵語薩婆若即一切智,喻佛智如海)算是「進」,深深觀照六即之位而不生「上慢」(未證謂證的增上慢)算是「退」,這就是「進退無恆」。所謂「想趕上時機」,就是想在這一生了辦生死大事。俗語說:這個身體不趁今生去度,還要等哪一生去度這個身體?倘若不能證入圓教的「住」位正位,就談不上度過「二死海」——分段生死與變易生死這兩重生死的大海。
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此明聖人垂衣裳而天下治,初非有意有造作也。
文言傳設問:九五爻辭說「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說:同樣的聲音互相應和,同樣的氣息互相尋求。水流向潮溼之處,火燒向乾燥之物;雲跟隨著龍,風跟隨著虎;聖人一興起,萬物都來瞻仰。根源於天的親近上方,根源於地的親近下方——各自跟從同類罷了。智旭依儒理解說:這是說明聖人垂衣裳而天下大治,本來就不是有意造作出來的,只是同類相感、自然如此。這一層還在儒家範圍之內,下面他再轉到佛法。
佛法釋者:如來成正覺時,悉見一切眾生成正覺。初地離異生性,入同生性,大樂歡喜,悉是此意。乃至證法身已,入普現色身三昧,在天同天,在人同人,皆所謂利見大人,法界六道所同仰也。
用佛法來解釋:《華嚴經》說如來成就正覺的時候,普遍看見一切眾生同時成就正覺——眾生與佛同一體性,所以佛一覺悟,就照見眾生本來也是覺的,這正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菩薩登入初地時,脫離「異生性」(凡夫與聖者體性各異的狀態),進入「同生性」(與諸佛同一體性),因而生起大安樂大歡喜,初地故名「歡喜地」——講的都是同類相從的這個意思。乃至證得法身之後,進入「普現色身三昧」,在天道就現天人之身、在人道就現人身,隨類示現,這些都是所謂的「利見大人」,是法界之中六道眾生共同瞻仰的。孔子說的是聖王臨世,萬物來觀;智旭讀成的是法身遍應,眾生同睹。
上九曰「亢龍有悔」,何謂也?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李衷一曰:「從來說聖人無亢,卻都從履滿招損上看。夫子乃以無位無民無輔表之,此堯舜有天下而不與之心也,非位喪民叛賢人離去之謂也。動字下得妙,無停思,無貳慮。天下極重難反之局,止在聖人一反掌間;致悔之由,止在一動;處亢之術,止在一悔。」
文言傳設問:上九爻辭說「亢龍有悔」,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說:地位尊貴卻沒有實位,身處高處卻沒有百姓可管,賢人都在下位而無人輔佐,所以一動就會有悔。智旭引明人李衷一的話說:歷來講聖人不會「亢」的,都是從「履滿招損」——佔據盈滿就招來虧損這一路去看。孔子卻用「無位、無民、無輔」三句來表述,這說的其實是堯舜雖有天下而不以天下為己有的那份心境,並不是說他丟了位子、百姓叛離、賢人離去。「動」字下得極妙:沒有遲疑的思量,沒有兩可的顧慮。天下那種沉重到極點、難以扭轉的局面,只在聖人一翻手之間就能轉過來;招致悔的緣由,只在一「動」;而處在亢極之位的辦法,也只在一「悔」。這是把「有悔」讀成主動回頭,而不是被動受罰。
佛法釋者:法身不墮諸數,故貴而無位;佛果出九界表,故高而無民;寂光非等覺以下境界,故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究竟位中,必逆流而出,示同九界,還現嬰兒行及病行也。
用佛法來解釋:法身超越一切名相數量的範疇,不落在任何一格裡,所以說「貴而無位」。佛果超出九法界之上,九界眾生都還在下面,所以說「高而無民」。「常寂光土」不是等覺菩薩以下所能到達的境界,等覺已是僅次於佛的賢位,仍舊夠不著,所以說「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正因為高到無可再高,所以在究竟位中,佛必定要「逆流而出」——不順著解脫之流一去不返,而是倒轉回來,示現同於九法界的身形,重新示現《涅槃經》所說五行中的「嬰兒行」(示同人天小善之行)與「病行」(示同眾生煩惱病苦之行)。這正是「亢龍有悔」的佛法意義:不是失位之悔,而是不肯高踞不下、回頭入世。
潛龍勿用,下也。見龍在田,時舍也。終日乾乾,行事也。或躍在淵,自試也。飛龍在天,上治也。亢龍有悔,窮之災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此以時位重釋六爻之義也。用九而曰乾元,正顯乾卦全體大用,亦顯潛見惕躍飛亢皆無首而皆吉。
文言傳再從時位重說一遍:「潛龍勿用」,是因為位置在最下。「見龍在田」,是因為時機尚未被任用而暫時舍置。「終日乾乾」,是因為正在做事。「或躍在淵」,是因為自己在試探。「飛龍在天」,是因為居上位而治理天下。「亢龍有悔」,是因為窮極而招來災患。「乾元用九」,是天下大治。智旭解說:這是用時與位再解釋一遍六爻的義理。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用九」前面加了「乾元」二字,這正顯出乾卦的全體大用,也顯出潛、見、惕、躍、飛、亢六種情形,只要不以頭角自居,都是吉的——吉凶不在爻位高低,而在有沒有那份「無首」的心。
佛法釋者:理即佛為貶之極,故下;名字即佛未有功夫,故時舍;五品位正修觀行,故行事;相似位擬欲證真,故自試;分證位八相成道,故上治;究竟位不住涅槃,故窮之災;用九則以修合性,故天下治也。
用佛法來解釋,仍舊配六即:「理即佛」是貶抑到極處的說法——雖說是佛,實則絲毫功夫也無,所以對應「下」。「名字即佛」只是聽聞名字,還沒有實際功夫,所以對應「時舍」,時機未到而暫被擱置。「五品弟子位」(觀行即的具體階位:隨喜、讀誦、說法、兼行六度、正行六度)正在修習觀行,所以對應「行事」。「相似位」打算要證入真理而尚未真證,所以對應「自試」。「分證位」已能八相成道,所以對應「上治」。「究竟位」的佛不肯安住涅槃,偏要回入九界受苦,從世間眼光看簡直是自找災殃,所以對應「窮之災」。至於「用九」,則是以修德契合性德,所以對應「天下治」。
潛龍勿用,陽氣潛藏。見龍在田,天下文明。終日乾乾,與時偕行。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龍有悔,與時偕極。乾元用九,乃見天則。此兼約德之與時,再釋六爻之義也。與時偕極,對與時偕行看,皆所謂時乘御天者也。乃見天則,則潛而勿用亦天則,乃至亢而有悔亦天則也。
文言傳第三次解釋六爻:「潛龍勿用」,是陽氣還潛藏著。「見龍在田」,是天下開始有文采光明。「終日乾乾」,是與時勢一同前進。「或躍在淵」,是乾道到此發生變革。「飛龍在天」,是居於天德之位。「亢龍有悔」,是與時勢一同走到盡頭。「乾元用九」,於是顯現出天的法則。智旭解說:這一遍是兼就「德」與「時」兩面,再解釋一次六爻的義理。「與時偕極」要對著「與時偕行」來看,兩者都屬於所謂「時乘六龍以御天」——都是隨著時節駕御天道。至於「乃見天則」,那就是說:潛藏而不施用固然是天的法則,一直到亢極而有悔,同樣是天的法則——順境逆境、進退窮通,無一處不是天則。
佛法釋者:佛性隱在眾生身中,故潛藏;一聞佛性,則知心佛眾生三無差別,故天下文明;念念與觀慧相應無間,故與時偕行;舍凡夫性,入聖人性,故乾道乃革;由證三德,方坐道場,故位乎天德——天德者,天然之性德也;極則必返,證佛果者必當同流九界;性必具修,全性起修,乃見性修不二之則。
用佛法來解釋:佛性隱藏在眾生身中而不顯現,所以說「陽氣潛藏」。一旦聽聞佛性之義,便知道《華嚴經》所說「心、佛、眾生,三無差別」,心地豁然開朗,所以說「天下文明」。念念都與觀慧相應而中間沒有間斷,所以說「與時偕行」。捨去凡夫的體性,進入聖者的體性,所以說「乾道乃革」——這一轉正是相似位入分證位的關口。由於證得法身、般若、解脫這「三德」,才得以坐上道場,所以說「位乎天德」;這裡的「天德」,就是天然本具的性德。到了極處必定要返回來,所以凡證得佛果的,必定要回入九法界與眾生同事,這就是「與時偕極」。本性之中必定含具修行,全體依著本性而生起修行,於是顯現出性與修不二的法則,這就是「乃見天則」。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前約仁禮義智四德,以釋元亨利貞;今更申明四德一以貫之,統惟屬乾,而非判然四物也。舉一乾字,必具元德;舉一元字,必統四德。元之大,即乾之大矣。
文言傳說:所謂乾元,是有了開始便隨即亨通的。所謂利貞,說的是乾的本性與情實。乾在開始之際就能以美好的利益去利益天下,卻並不說出自己利益了什麼,這真是偉大啊。智旭解說:前面是用仁、禮、義、智四德來解釋元、亨、利、貞;如今更進一步申明,這四德是一以貫之的,統統只屬於一個「乾」,並不是判然分開的四樣東西。舉出一個「乾」字,其中必定具足「元」的德;舉出一個「元」字,其中必定統攝四德。「元」之所以大,正因為它就是「乾」之所以大。這仍是圓教「一具一切」的思路:四德不是四件,而是一體的四面。
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乾具四德,而非定四,故大,故復以剛健等七字而深贊之。卦言其體,爻言其用;卦據其定,爻據其變。體大則用亦大,體剛健中正純粹精,則用亦剛健中正純粹精矣。
文言傳贊嘆說:偉大啊乾!剛強、健行、居中、得正、純一、精粹、精微。六個爻的發揮,從旁通達了萬物的情狀。智旭解說:乾具足元亨利貞四德,卻又不固定為這四樣,所以稱它為「大」;正因為四德說不盡它,才又用「剛、健、中、正、純、粹、精」這七個字來深深讚美。卦講的是它的本體,爻講的是它的作用;卦依據的是不變的定體,爻依據的是流轉的變化。本體既大,作用也就跟著大;本體是剛健中正純粹精,作用也就是剛健中正純粹精。「卦體爻用」這一對,是他分判《易》文層次的常用尺度。
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上明乾德體必具用,此明聖人因用以得體也。佛法釋者:此章申明性必具修,修全在性也。佛性常住之理名為乾元,無一法不從此法界而始,無一法不由此法界而建立生長,亦無有一法而不即以此法界為其性情。所以佛性常住之理,遍能出生成就百界千如之法,而實無能生所生、能利所利。以要言之,即不變而隨緣,即隨緣而不變,豎窮橫遍,絕待難思,但可強名之曰大耳。
文言傳說:隨時駕著六條龍,用來駕御天道;雲氣流行,雨澤施布,天下太平。智旭解說:上文講的是乾德的本體必定含具作用,這裡講的是聖人憑著作用而得到本體。若用佛法來解釋:這一章申明的是本性必定含具修行,而修行又全在本性之中。佛性常住之理就叫做「乾元」;沒有一法不是從這個法界開始的,沒有一法不是由這個法界建立生長的,也沒有一法不是就以這個法界為它的本性與情實——這正解了上文「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所以佛性常住之理,普遍能夠出生併成就「百界千如」的一切法,而實際上並沒有一個能生的、一個被生的,也沒有一個能利益的、一個被利益的——這正解了「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總而言之,當體不變而又隨緣,當體隨緣而又不變;豎著窮盡三世,橫著遍滿十方;絕對而無可比對,思議不能到達,只能勉強給它安一個名字叫做「大」。
其性雄猛,物莫能壞,故名剛;依此性而發菩提心,能動無邊生死大海,故名健;非有無真俗之二邊,故名中;非斷常空假之偏法,故名正;佛性更無少法相雜,故名純;是萬法之體要,故名粹;無有一微塵處而非佛性之充遍貫徹者,故名精。所以只此佛性乾體,法爾具足六爻始終修證之相,以旁通乎十界迷悟之情,此所謂性必具修也。聖人乘此即而常六之龍,以御合於六而常即之天,自既以修合性,遂能稱性起於身云,施於法雨,悉使一切眾生同成正覺而天下平,此所謂全修在性也。
接著他把「剛健中正純粹精」七字逐一配到佛性上:佛性的體性雄健勇猛,任何東西都壞它不得,所以叫「剛」;依著這個體性發起菩提心,能夠攪動無邊的生死大海,所以叫「健」;它不落在「有」與「無」、「真諦」與「俗諦」這兩邊,所以叫「中」;它不是「斷」見「常」見、偏「空」偏「假」那樣的偏執之法,所以叫「正」;佛性之中再沒有一絲一毫別的東西夾雜,所以叫「純」;它是萬法的體性綱要,所以叫「粹」;沒有一粒微塵之處不是佛性充滿遍佈、貫徹其中的,所以叫「精」。因此,單單這一個佛性的乾體,本來就具足六爻從始到終修證的種種相狀,用來從旁通達十法界迷與悟的情狀——這就是所謂「本性必定含具修行」,也正解了「六爻發揮,旁通情也」。聖人乘著這「即而常六」的六條龍,去駕御那「六而常即」的天;自己既已以修德契合性德,於是能夠稱合本性而興起應化之身如云,普降法雨,使一切眾生同成正覺,這便是「天下平」——這就是所謂「全部修行都在本性之中」。「全性起修、全修在性」這八個字,是智旭解乾卦的總結論。
君子以成德為行,日可見之行也。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此下六爻,皆但約修德,兼約通塞言之。佛法釋者:成德為行,謂依本自天成之性德而起行也。既全以性德為行,則狂心頓歇,歇即菩提,故為日可見之行也。然猶云潛者,以其雖則開悟,習漏未除,故佛性猶為虛妄煩惱所隱而未現;而正助二行,尚在觀行相似,未成般若解脫二德,是以君子必以修德成之,而弗專用此虛解也。
文言傳說:君子以成就德性作為行事的根本,這是每天都看得見的行為。至於「潛」這個字,是說德還隱著沒有顯現,行還在做而沒有成就,所以君子暫不施用。智旭提示:從這裡以下的六爻,都只就「修德」一邊講,併兼帶「通塞」(哪裡走得通、哪裡堵住)來說。用佛法來解釋:「以成德為行」,是說依著本來天然現成的性德而生起修行。既然全部依著性德而行,那麼《楞嚴經》所說的「狂心頓歇,歇即菩提」——狂亂奔馳的心一旦歇下,歇處就是菩提——便當下現前,所以說是每天都看得見的行為。可是仍舊稱為「潛」,是因為他雖然已經開悟,習氣與殘漏還沒有除盡,所以佛性依舊被虛妄煩惱所隱蔽而未顯現;而「正行」(觀慧)與「助行」(福德事行)兩方面,還停留在觀行位、相似位,尚未成就「般若」與「解脫」二德。因此君子必須用實際的修德去成就它,不可以只抱著這一份空頭的領解就當作到家了。這一段是智旭對當時禪門「一悟便休」之弊的正面告誡。
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辯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學問是聞慧,寬居是思慧,仁行是修慧。從三慧而入圓住,開佛知見,即名為佛,故云君德。
文言傳說:君子靠學習來積聚知識,靠發問來辨明道理,靠寬厚來安處其中,靠仁愛來付諸實行。《周易》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講的正是君主之德。智旭用佛法的「三慧」來配:學與問相當於「聞慧」(由聽聞教法而生的智慧),寬厚安處相當於「思慧」(由思惟抉擇而生的智慧),仁愛實行相當於「修慧」(由實際修持而生的智慧)。從這聞、思、修三慧循序而入圓教的「住」位,開顯佛的知見,當下就稱為佛,所以說這是「君德」。儒家的四句進學功夫,到他手裡就成了聞思修三慧的次第。
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重剛者,自強不息,有進而無退也;不中者,不著中道而匆匆取證也;上不在天者,未登十地,入佛知見也;下不在田者,已超十住,開佛知見。因時而惕,正是不思議十行法門,遍入法界,而能行於非道,通達佛道,故雖危無咎。
文言傳說:九三陽爻居陽位而重疊剛健,又不居中位;向上夠不著天,向下也不在田間,所以要終日乾乾、隨時警惕,這樣雖處危地也不會有過錯。智旭用佛法逐句會通:所謂「重剛」,是自強不息,只有前進沒有後退。所謂「不中」,是指不執著於中道而急急忙忙想取證——一執著就成了病,此處的「不中」反倒被讀成不粘滯。所謂「上不在天」,是說還沒有登上「十地」、進入佛的知見。所謂「下不在田」,是說已經超過了「十住」、開顯了佛的知見。這裡用的是菩薩五十二位中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的次第:開佛知見在十住,示佛知見在十行,悟佛知見在十回向,入佛知見在十地。九三上不及十地、下已過十住,正當「十行」之位。隨時而警惕,正是不可思議的「十行」法門:遍入一切法界,能夠行走在非道之中而依舊通達佛道——即在煩惱塵勞裡行菩薩道,所以雖然危險卻不會有過錯。
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重剛不中,亦如上說。中不在人,謂已超十行,示佛知見也。或之者,回事向理,回因向果,回自向他,和融法界而無所偏倚,有似乎疑之也。疑者,擬議以成變化之謂,故雖似有修證之事,而實無事也。
文言傳說:九四也是重疊剛健而不居中,向上夠不著天,向下不在田間,中間又不在人的位置,所以說「或」。所謂「或」,就是遲疑不定,正因為遲疑不定,所以不會有過錯。智旭解說:「重剛不中」的含義跟九三一樣。「中不在人」,是說已經超過了「十行」之位,進入「示佛知見」之後的階段,也就是十回向位。所謂「或」,正是迴向的三種迴轉:把事相迴向真理(回事向理),把因地迴向果地(回因向果),把自利迴向利他(回自向他);把整個法界調和融通而不偏在任何一邊,看上去就像是遲疑不決的樣子。所謂「疑」,取《繫辭傳》「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之義——是斟酌擬議以成就變化,並不是心裡沒有把握。所以九四雖然看似有修有證的事,實際上卻無事可得。
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十地入佛知見,如天普覆,如地普載,如日照晝,如月照夜,如四時次序之始終萬物,如鬼神吉凶之折攝群機。根本妙智,窮法界無始之始;差別妙智,建法界無時之時。理既相契弗違,則凡人與鬼神總囿於一理者,安得不相順而利見哉?
文言傳說:所謂大人,他的德性與天地相合,他的光明與日月相合,他的秩序與四時相合,他判定吉凶與鬼神相合。他先於天時而行,天不違背他;後於天時而動,他奉順天的時序。連天尚且不違背他,何況是人?何況是鬼神?智旭以佛法解說:這一段配的是「十地」,即入佛知見之位。如天一般普遍覆蓋,如地一般普遍承載;如太陽照亮白晝,如月亮照亮黑夜;如四時的次序使萬物有始有終;如鬼神的吉凶能對眾生的根機施行折伏與攝受。「根本妙智」——契證真如、無分別的根本智——能窮盡法界那無始的開始;「差別妙智」——分別諸法、隨機應物的後得智——能建立法界那超越時間的時節。既然理體上彼此契合、毫無違逆,那麼凡人與鬼神通通都被籠罩在同一個理之中,怎麼會不相順應而樂於見到大人呢?「先天而天弗違」在儒家是聖人與天道相契,在智旭這裡則成了佛智與法界相冥。
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其唯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凡有慧無定者,惟知佛性之可尚,而不知法身之能流轉五道也;惟知佛性之無所不在,而不知背覺合塵之不亡而亡也;惟知高談理性之為得,而不知撥無修證之為喪也。惟聖人能知進退存亡之差別,而進亦佛性,退亦佛性,存亦佛性,亡亦佛性。
文言傳說:所謂「亢」,就是只知前進不知後退,只知保存不知喪亡,只知獲得不知失去。能夠避免這種偏失的,大概只有聖人吧!能夠懂得進退存亡的道理而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聖人吧!智旭用佛法解說,專門用來針砭有慧無定、只會空談理性的人:凡是有智慧而沒有禪定的人,只知道佛性可貴可尚,卻不知道法身照樣會在五道之中流轉——這是「知進而不知退」;只知道佛性無所不在,卻不知道背棄覺悟、迎合塵境時,佛性雖在等於不在——這是「知存而不知亡」;只知道高談理性就算有得,卻不知道抹殺修證正是最大的喪失——這是「知得而不知喪」。唯有聖人能夠了知進退存亡的種種差別,而又明白:前進的是佛性,後退的也是佛性;保存的是佛性,喪亡的還是佛性。
進退存亡不曾增減佛性,佛性不礙進退存亡,故全性起修,全修在性,而不失其正也。若徒恃佛性,不幾亢而非龍乎?又約究竟位中解者:示現成佛是知進,示現九界是知退,示現聖行梵行嬰兒行是知存,示現病行是知亡,而於佛果智斷無所缺減,是不失其正也。
進退存亡這些起伏,並不曾使佛性增加或減少一分;反過來,佛性也不妨礙進退存亡照樣發生。正因為如此,才能全體依著本性而生起修行,全部修行又不出於本性之外,這才叫「不失其正」。如果只是一味倚仗「我本有佛性」而不肯下功夫,那不就成了亢而不成其為龍嗎?這一句是全篇的重錘,直指當時空談本來面目而廢置修證的流弊。此外還可以就「究竟位」來解釋:佛示現成佛是「知進」,示現回入九法界是「知退」;示現《涅槃經》五行中的聖行(戒定慧之行)、梵行(慈悲利他之行)、嬰兒行(示同人天小善之行)是「知存」,示現病行(示同眾生煩惱病苦之行)是「知亡」;而在佛果的「智德」(智慧圓滿)與「斷德」(煩惱斷盡)上並沒有絲毫欠缺減損,這就是「不失其正」。
坤卦(坤下坤上)
(坤下 坤上)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六畫皆陰,故名為坤。坤者,順也。在天為陰,在地為柔,在人為仁,在性為寂,在修為止;又在器界為載,在根身為腹為腑臟,在家為妻,在國為臣。順則所行無逆,故亦元亨。
「坤下坤上」標明本卦的卦體:上下都是坤,純陰之卦。卦辭說:坤卦,元、亨,利於像母馬那樣的貞正。君子有所前往,搶先就會迷失,隨後跟從才能得到主人;利於往西南方得到朋類,往東北方喪失朋類;安於貞正則吉。智旭先依常規易理解說:六畫全是陰爻,所以取名為「坤」。坤的含義是「順」,柔順承受。它在天上表現為陰氣,在地上表現為柔質,在人身上表現為仁愛;就本性一邊說是「寂」(本自寂靜之體),就修行一邊說是「止」(止息妄念的功夫)——這一對正與乾卦的「性照修觀」相對,寂照、止觀合起來才是全體。此外,在器世間它是承載萬物的地,在眾生身上它是腹部與臟腑,在一家中是妻子,在一國中是臣下。柔順則所行沒有違逆,所以坤也同樣稱「元亨」。
然必利牝馬之貞,隨順牡馬而不亂。其在君子之體坤德以修道也,必先用乾智以開圓解,然後用此坤行以卒成之。若未有智解,先修定行,則必成暗證之迷;惟隨智後用之,則得主而有利,如目足並運,安穩入清涼池,亦如巧力並具,能中於百步之外也。若往西南,則但得陰之朋類,如水濟水,不堪成事;若往東北,則喪其陰之朋黨,而與智慧相應,方安於定慧均平之貞而吉也。
然而必須「利牝馬之貞」——像母馬那樣,跟隨公馬而不亂走。這句在智旭手裡,正好用來講定與慧的先後:君子體察坤德來修道,必定先用乾的智慧打開「圓解」(圓滿的領解),然後再用坤的行持把它最終完成。假如還沒有智慧的領解,就搶先去修禪定之行,那必定落成「暗證之迷」——在黑暗中盲修瞎證;這正是卦辭說的「先迷」。唯有跟在智慧後面來用它,才能「得主而有利」——找到主人、得到利益。這好比眼睛與腳一同運作,才能安安穩穩走進清涼池;也好比技巧與力氣兼備,才能射中百步以外的靶子。若往西南方去,那只是得到同為陰柔的一群同伴,如同用水去救水,辦不成事——這是有定無慧、只在定上加定。若往東北方去,則喪失了陰柔的朋黨,反而與智慧相應,這才能安住在定慧均衡的貞正上而得吉。西南是坤的本方(同類),東北是乾的方位(異類),智旭把方位之說,讀成了修行上「寧失同類而就異類」的擇法眼。
彖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德合無強,舍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安貞之吉,應地無強。此傳詳釋彖辭,先約地道明坤四德,次明君子體坤德而應地道也。資始所以稟氣,資生所以成形,由稟氣故方得成形,故名順承天也。德合無強,言其與天合德。西南則兌離以及於於巽,皆陰之類;東北則震艮以至坎乾,可賴之以終吉矣。
彖傳說:極致啊坤的元德!萬物依靠它才得以生成,它柔順地承受天道。大地深厚而承載萬物,德性合於無邊無際;含容宏大、光輝廣遠,各類物品都因此亨通。母馬是屬於地的一類,行走大地而沒有疆界;柔順而利於貞正,正是君子該走的路。搶先就迷失正道,隨後跟從才得到常規。往西南得到朋類,是與同類同行;往東北喪失朋類,最終反而有喜慶。安於貞正之所以吉,是因為順應大地而無邊無際。按:底本此處「德合無強」「應地無強」的「無強」即通行本的「無疆」,「舍弘光大」的「舍」即通行本的「含」,屬底本用字,今照錄不改。智旭解說:這篇彖傳詳細解釋卦辭,先就地道說明坤的元亨利貞四德,再說明君子體察坤德來順應地道。乾是「資始」,所以萬物從它稟受氣;坤是「資生」,所以萬物由它成就形體;因為先稟受了氣,才談得上成就形體,所以說坤是「順承天」。「德合無疆」,是說坤與天合德。西南方是兌、離以至於巽,都屬於陰的一類;東北方是震、艮以至於坎、乾,正可以依靠它們而終得吉慶。
佛法釋者:以坤錶多所舍蓄而無積聚之如來藏性。約智名乾,約理名坤;約照名乾,約寂名坤;又可約性名乾,約脩名坤;又可修中慧行名乾,行行名坤。乾坤實無先後,以喻理智一如,寂照不二,性修交徹,福慧互嚴。今於無先後中說先後者,由智故顯理,由照故顯寂,由性故起修,由慧故導福;而理與智冥,寂與照一,修與性合,福與慧融,故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也。
用佛法來解釋:以坤卦表示那能大量含藏舍與、卻又並不真有一物積聚起來的「如來藏性」。接著他列出乾坤相配的四重意義:就智慧一邊叫乾,就理體一邊叫坤;就能照一邊叫乾,就寂靜一邊叫坤;也可以就本性叫乾,就修行叫坤;還可以就修行之中偏重觀慧的「慧行」叫乾,偏重事修的「行行」叫坤。乾與坤實際上並沒有先後之分,用來比喻理與智本是一體、寂與照本不分二、性與修彼此貫通、福與慧互相莊嚴。如今在本無先後之中偏要說個先後,是因為:由智慧才顯出理體,由能照才顯出寂靜,由本性才生起修行,由智慧才引導福德;而理與智冥合,寂與照一如,修與性契合,福與慧圓融——正因如此,彖傳才說「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坤之所以「順承天」,在他看來就是定順於慧、修順於性、福順於智。
稱理之行,自利利他,一行一切行,故德合於無疆之智而含弘光大也。牝馬行地,雖順而健,三昧隨智慧行,所以為佛之三昧也。夫五度如盲,般若如導,若以福行為先,則佛知見未開,未免落於旁蹊曲徑而失道。惟以智導行,行順於智,則智常而行亦常。故西南得朋,不過與類俱行而已;惟東北喪朋,則於一一行中具見佛性,而行行無非法界,當體絕待,終有慶矣。所以安貞之吉,定慧均平,乃可應如來藏性之無疆也。
契合理體的修行,能夠自利兼能利他,做一行就等於做了一切行,所以說它的德合於無邊無際的智慧,因而「含弘光大」。母馬在大地上行走,雖然柔順卻又強健;同樣,三昧(禪定)若能跟隨智慧而行,才配稱為佛的三昧。經中說「五度如盲,般若如導」——佈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這五種波羅蜜好比瞎子,唯有般若智慧才是引路人。假如把福德之行擺在前頭,佛的知見就打不開,難免落進旁門小路而迷失正道,這正是「先迷失道」。唯有以智慧引導修行、修行順從智慧,那麼智慧恆常,修行也隨之恆常,這就是「後順得常」。所以往西南「得朋」,不過是跟同類一起走走罷了,於道無益;唯有往東北「喪朋」,才能在每一個行門之中都見到佛性,一行一行無不就是法界,當體絕對而無可比對,最終自然有喜慶。因此「安貞」之所以吉,正在於定與慧均衡持平,這樣才配得上如來藏性的無邊無際。
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性德本厚,所以地勢亦厚;今法地勢以厚積其德,荷載群品,正以修合性之真學也。
大象傳說:大地的形勢就是坤,君子取法於此,以深厚的德性承載萬物。智旭依他解大象傳一律「約觀心」的通例解說:本來是性德自身深厚,所以大地的形勢才顯得深厚;如今人效法地勢而深厚地積聚自己的德性,擔荷承載眾生,這正是「以修德契合性德」的真實學問。乾卦大象講「自強不息」,是照的一面;坤卦大象講「厚德載物」,是寂的一面:一動一靜,都歸到同一個自心本性上。
初六:履霜堅冰至。象曰: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此爻其靜為垢,其變為復。垢則必至於坤,復則必至於乾,皆所謂馴致其道者也。問曰:乾坤之初爻等耳,乾胡誡以勿用,坤胡決其必至乎?答曰:陽性動,妄動恐其洩也,故誡之;陰性靜,安靜則有成也,故決之。積善積惡皆如履霜,餘慶餘殃皆如堅冰。陽亦有剛善剛惡,陰亦有柔善柔惡,不當偏作陰柔邪惡釋之。
爻辭說:初六,腳踩到霜,堅冰就要來了。小象傳說:踩霜而知堅冰將至,是陰氣開始凝結;順著這條路一步步走下去,就到了堅冰的地步。智旭解說:這一爻,本爻不動時為《姤》(底本作「垢」,即姤字),由陰變陽則成《復》。《姤》是一陰始生,順著走下去必定走到純陰的坤;《復》是一陽來復,順著走下去必定走到純陽的乾——兩者都是所謂「馴致其道」,順著一條路慢慢走到頭。有人提問:乾卦與坤卦的初爻地位相等,為什麼乾卦告誡說「勿用」,坤卦卻斷定它「必至」呢?回答說:陽的體性好動,妄動就怕它洩漏耗散,所以要告誡它;陰的體性安靜,安靜下來就會有成就,所以直接斷定它必有所至。積累善行、積累惡行,都像腳下踩著的那層霜;日後的餘慶、餘殃,都像終將結成的堅冰。他特別提醒:陽裡面也有剛強的善與剛強的惡,陰裡面也有柔和的善與柔和的惡,不應當偏偏把陰柔一概解釋成邪惡。
《說統》云:「善乾惡坤,此晉魏大謬處。」《九家易》曰:「霜者,乾之命;堅冰者,陰功成也。」京氏曰:「陰雖柔順,氣則堅剛,為無邪氣也。陰中有陽,氣積萬象。」孫聞斯曰:「隤霜不殺菽,冬無冰,《春秋》皆為記異。然時霜而霜,時冰而冰,正令正道,以堅冰為至,而至之自初也,如是謂凝謂順。冰畢竟是陰之所結,然惟陽伏於內,故陰氣外冱而為冰。聖人於乾曰為冰,明是此處註腳。馴致二字,正表坤德之順處。腳跟無霜,不秋而凋;面孔無血,見敵輒走。」
智旭接連引前人之說來支持「不可把坤一概看作惡」。《說統》說:把乾看成善、把坤看成惡,這是晉魏時期注家的大錯。《九家易》說:霜是乾所下的命令,堅冰則是陰的功用完成了——可見結冰並非陰的罪過,反是陰盡了它的職分。京房說:陰雖然柔順,它的氣其實堅剛,並沒有什麼邪氣;陰中含著陽,氣一積聚便生出萬象。孫聞斯說:該降霜時霜卻不殺豆菽,該結冰時冬天卻沒有冰,《春秋》都把這些記作反常的怪異——可見霜與冰本身是正常的,不來才反常。到時候該降霜就降霜、該結冰就結冰,這是正當的時令、正當的道理;把「堅冰」看作最終的到達,而這個到達是從初爻一步步來的,這樣才叫「凝」、才叫「順」。冰畢竟是陰所凝結的,然而正因為有陽潛伏在裡面,陰氣在外凍結才能成冰。《說卦傳》說乾「為冰」,分明就是此處最好的註腳。「馴致」這兩個字,正表現出坤德柔順的那一面。腳跟底下若沒有霜,不等到秋天就凋零了;臉上若沒有血色,一見敵人就掉頭逃跑——霜與冰這層陰氣,正是人立得住、撐得起的骨力所在。
若約佛法釋者:乾之六爻,兼性修而言之;坤之六爻,皆約修德定行而言。初上二爻表世間味禪之始終,中間四爻表禪波羅密具四種也:二即世間淨禪而達實相,三即亦世間亦出世禪,四即出世間禪,五即非世間非出世禪。
若用佛法來解釋,智旭在此給坤卦六爻立下總綱:乾卦的六爻,是兼著性德與修德一起說的;坤卦的六爻,則一律只就修德之中的「定行」(禪定的修持)來說。初爻與上爻表示「世間味禪」的開始與結束——所謂味禪,是貪著禪定滋味、不能出離生死的定。中間四爻則表示「禪波羅蜜」(到彼岸的禪定)所含的四種:六二是世間淨禪而能通達實相,六三是亦世間亦出世的禪,六四是出世間禪,六五是非世間非出世的禪。這套判法出自智者大師《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一層比一層高:從有漏的味禪,到雖在世間而通實相,再到跨在兩邊、純出世間,最後到超越世出世對待的上上禪。有了這個綱,下面六爻的佛法解釋才有著落。
又借乾爻對釋:初九有慧無定故勿用,欲以養成其定;初六以定含慧,故如履霜,若馴致之,則為堅冰之乾德。九二中道妙慧,故利見大人;六二中道妙定,故無不利。九三慧過於定,故惕厲而無咎;六三定有其慧,故舍章而可貞。九四慧與定俱,故或躍而可進;六四定過於慧,故括囊而無譽。九五大慧中正,故在天而利見;六五大定即慧,故黃裳而元吉。亢以慧有定而知悔,戰則定無慧而道窮也。
他又借乾卦六爻與坤卦六爻兩兩對照來解釋,通篇以定慧的偏正為準。初九是有慧而無定,所以「勿用」,正要用它來培養禪定;初六是以定含著慧,所以像腳踩薄霜,若順著一路培養下去,就成就了堅冰那樣的乾德。九二是中道的妙慧,所以「利見大人」;六二是中道的妙定,所以「無不利」。九三是慧超過了定,所以要惕厲戒懼才不至於有過錯;六三是定中帶著慧,所以能「含章可貞」(底本「含」作「舍」,照錄)。九四是慧與定並具,所以「或躍」而可以前進;六四是定超過了慧,所以只能「括囊」而得不到稱譽。九五是大慧而中正,所以「飛龍在天」而利於見大人;六五是大定當體即是慧,所以「黃裳元吉」。至於上九「亢龍有悔」,是慧中有定因而懂得回頭;上六「龍戰于野」,則是有定而無慧,所以道路走到了盡頭。整套對照讀下來,可以看出智旭解《易》的一把總鑰匙:陽爻主慧,陰爻主定,吉凶只看定慧是否相濟。
又約乾為正行、坤為助行者,坤之六爻即表六度。佈施如履霜,馴之可致堅冰,冰者乾德之象,故云乾為冰也。持戒則直方大,攝律儀故直,攝善法故方,攝眾生故大。忍辱為含章,力中最故。精進如括囊,於法無遺失故。禪定如黃裳,中道妙定遍法界故。智慧如龍戰,破煩惱賊故。
還可以換一個角度:以乾為「正行」(觀慧的正修),以坤為「助行」(福德事行的輔助),那麼坤卦六爻正好表示六波羅蜜。初六的「履霜」是佈施,順著培養下去可以招致堅冰,而冰是乾德之象,所以《說卦傳》說乾「為冰」——佈施修到極處便轉出智慧。六二的「直方大」是持戒,戒有三聚:攝律儀戒(止一切惡)所以「直」,攝善法戒(修一切善)所以「方」,饒益有情戒(度一切眾生)所以「大」。六三的「含章」是忍辱,因為忍辱在諸力之中最為有力,卻又不顯露鋒芒。六四的「括囊」是精進,因為精進則於一切法都不遺漏散失,如同紮緊了袋口。六五的「黃裳」是禪定,因為中道的妙定遍滿法界。上六的「龍戰」是智慧,因為智慧正要與煩惱賊廝殺交戰。同一組爻辭,前面配四種禪、這裡配六度,正見他所謂「一卦一爻具斷萬事萬物」的讀法。
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象曰: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純柔中正,順之至也。順理故直,依理而動故方,既直且方,則必大矣。此地道本具之德,非關習也。佛法釋者:世間淨禪即是實相,故直方大。正念真如為直,定之體也;善法無缺為方,定之相也;功德廣博為大,定之用也。世間淨禪法爾本具實相三德,能於根本禪中通達實相,故不習而無不利也。向淨禪中覷實相理,名之為動;動則三德之理現前,於禪開秘密藏,故地道光。
爻辭說:六二,正直、方正、廣大,不須刻意練習也沒有不利。小象傳說:六二的動,是又直又方的;不須練習就沒有不利,是因為地道光明顯發。智旭依易理解說:六二以陰爻居陰位而又得中,是純粹柔順、中正到了極點,順的極致。順著理,所以「直」;依著理而動,所以「方」;既直且方,必定就「大」了。這是地道本來具足的德,跟後天的練習無關。用佛法來解釋:世間的淨禪當體就是實相,所以說「直方大」。正念真如是「直」,這是定的本體;善法圓滿無缺是「方」,這是定的相狀;功德廣大深博是「大」,這是定的作用——直、方、大恰好配上體、相、用三大。世間淨禪本來就天然具足實相的三德,能夠在根本禪之中通達實相,所以「不習而無不利」。在淨禪之中窺看實相之理,這就叫做「動」;一動,三德之理便現前,於禪定之中打開「秘密藏」(法身、般若、解脫三德所成的如來秘藏),所以說「地道光」。
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象曰: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或從王事,知光大也。蘇眉山曰:「三有陽德,苟用其陽,則非所以為坤也,故有章而含之。有章則可以為正矣,然以其可正而遂專之,亦非所以為坤也,故從事而不造事,無成而代有終。」佛法釋者:亦世間亦出世禪,亦愛亦策,故含章而可貞。或從一乘無上王三昧事,則藉此可發出世上上妙智而有終,不復成次第禪矣。
爻辭說:六三,含蓄著文采而可以守正;或者跟從君王的事業,不居功成,而能代人善終其事。小象傳說:含章可貞,是要等待時機才發;或從王事,是因為他的智慧光明廣大。智旭引蘇軾(號眉山)的話說:六三居陽位而帶有陽德,若一味施展這個陽,就不成其為坤了,所以有文采而把它含蓄起來。有了文采本來就可以稱為正;然而因為可以稱正就獨斷專行,也不成其為坤了,所以只是跟從別人做事而不自己創事,不居成功而代人把事情做完。用佛法來解釋:六三配的是「亦世間亦出世禪」,這種禪既還帶著對定境的愛著,又已經能夠策發出世的道心,兩頭都沾,所以說「含章而可貞」——功夫已有可觀,只是不宜顯露獨行。若能跟從「一乘無上王三昧」的事業——即依著一佛乘的最上三昧去修——就可以藉此發起出世的上上妙智而得善終,不再停留在次第漸修的禪裡了。這正是小象所說的「知光大」。
六四:括囊,無咎無譽。象曰:括囊無咎,慎不害也。得陰之正,而處於上卦之下,位高任重,故括囊以自慎焉。吳幼清曰:「坤體虛而容物,囊之象也。四變為奇,塞壓其上,猶括結囊之上口。人之謹閉其口而不言,亦猶是也。」
爻辭說:六四,紮緊口袋,既沒有過錯也沒有稱譽。小象傳說:紮緊口袋而無過錯,是因為謹慎所以不受損害。智旭依易理解說:六四以陰爻居陰位,得陰之正,又處在上卦的最下一位,地位高而責任重,所以紮緊口袋來自我謹慎。他引元儒吳澄(字幼清)的話說:坤的卦體中空而能容物,正是口袋之象;四爻一變為奇數(陽爻),就像有東西堵壓在袋口上面,如同把口袋的上口紮結起來。人謹慎地閉上嘴不說話,也正是這個樣子。
蘇眉山曰:「咎與譽,人之所不能免也。出乎咎,必入乎譽;脫乎譽,必罹乎咎。咎所以致罪,而譽所以致疑也。甚矣,無譽之難也。」佛法釋者:出世間禪切忌取證,取證則墮聲聞辟支佛地,雖無生死之咎,亦無利他之譽矣。若能慎其誓願,不取小證,則不為大乘之害也。
蘇軾說:過錯與稱譽,是人無法避免的兩樣東西;跳出了過錯,必定落入稱譽;擺脫了稱譽,又必定招來過錯。過錯會招致罪罰,而稱譽會招致猜疑。所以「無譽」這件事實在太難了——爻辭說「無咎無譽」,無咎易,無譽難。用佛法來解釋:六四配的是「出世間禪」,修這種禪最忌諱的就是急著取證;一取證,便墮落到聲聞、辟支佛的果地上去。那樣固然沒有了生死輪迴的過錯,可也沒有了利益眾生的稱譽——正是「無咎無譽」。若能謹慎守護自己度眾生的誓願,不貪取小乘的證果,那就不至於成為大乘的禍害了。這也就是小象所說的「慎不害」。
六五:黃裳元吉。象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黃者,中色,君之德也;裳者,下飾,臣之職也。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斯之謂乎。佛法釋者:非世間非出世禪,禪即中道實相,故黃;不起滅定,現諸威儀,同流九界,故如裳。此真無上菩提法門,故元吉。定慧莊嚴,名之曰文;全修在性,名文在中。
爻辭說:六五,黃色的下裳,大吉。小象傳說:黃裳元吉,是因為文采蘊含在中間。智旭依易理解說:黃是居中的顏色,代表君主之德;裳是下身的服飾,代表臣下的職分。周文王據有天下的三分之二,卻仍舊以臣禮服事殷商——說的正是這種「有君德而守臣位」的情形。用佛法來解釋:六五配的是「非世間非出世禪」,這種禪當體就是中道實相,超越世間與出世間的對待,所以取「黃」這個中色。而證到這一步的人,能夠不從滅盡定中起身,卻又同時示現種種行住坐臥的威儀,回入九法界與眾生同事,所以像「裳」一樣甘居下位。這才是真正的無上菩提法門,所以說「元吉」。定與慧交相莊嚴,就叫做「文」;全部修行都不出本性之外,就叫做「文在中」。
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象曰:龍戰于野,其道窮也。其靜為夬,其變為剝,皆有戰之義焉。善極則斷惡必盡,惡極則斷善必盡,故窮則必戰,戰則必有一傷也。陳旻昭曰:「此天地既已定位,而震龍欲出,故戰于野也。震為龍,為玄黃,氣已盛故為血。窮乎上者必反下,故為屯卦之初爻。夫乾坤立而有君,故次之以屯;有君則有師,故次之以蒙。屯明君道,蒙明師道。乾坤即天地父母,合而言之,天地君親師也。」
爻辭說:上六,龍在郊野交戰,流出的血是青黑與黃色的。小象傳說:龍戰于野,是因為它的道路已到盡頭。智旭解說:這一爻,本爻不動時為《夬》,由陰變陽則成《剝》——《夬》是眾陽決去一陰,《剝》是眾陰剝盡一陽,兩者都含有交戰的意思。善積到極處,就必定把惡斷盡;惡積到極處,也必定把善斷盡;所以走到盡頭就必定交戰,一交戰就必定有一方受傷。他又引陳旻昭的話說:此時天地的位置已經定下,而震卦的龍正要出來,所以在郊野交戰。《說卦傳》說震「為龍」,又說震「為玄黃」;陽氣已經旺盛,所以稱作「血」。在上位走到盡頭的必定返回下位,所以坤卦上六接下來就成了屯卦的初爻。乾坤既立而後有了君主,所以《序卦》接著是《屯》;有了君主就有了師長,所以再接著是《蒙》。《屯》闡明為君之道,《蒙》闡明為師之道;乾坤就是天地父母——合起來說,正是「天地君親師」這五個字。
佛法釋者:無想天灰凝五百劫而墮落,非非想天八萬大劫而還作飛狸牛蟲,乃至四禪無聞比丘墮阿鼻獄,皆偏用定而不知以慧濟之,故至於如此之窮。
用佛法來解釋上六「其道窮也」:修到無想天的,心識如死灰般凝住五百大劫,劫滿仍舊墮落;修到非想非非想天的,享盡八萬大劫的定壽,報盡之後還要投生為飛狸、牛、蟲之類;乃至《楞嚴經》所記那位修到第四禪的「無聞比丘」,誤認四禪為四果,臨終起謗而墮入阿鼻地獄。這些都是偏偏只用禪定,而不知道用智慧來救濟,所以才落到如此走投無路的地步。這正是坤卦上六「有定無慧」的下場,與前文「東北喪朋乃終有慶」恰成正反兩面。
用六:利永貞。象曰:用六永貞,以大終也。此總明百九十二陰爻所以用六而不用八之旨也。八為少陰,靜而不變;六為老陰,動而變陽。今筮得坤卦,六爻皆六,則變為乾卦,不惟順承乎天,亦且為天行之健矣。佛法釋者:用八如不發慧之定,用六如發慧之定。發慧之定,一切皆應久修習之。禪波羅密至佛方究竟滿,故曰大終。
「用六」辭說:利於永久守持貞正。小象傳說:用六而永久守正,是因為能以廣大來終結。智旭解說:這一條總括說明一百九十二個陰爻為什麼取「六」而不取「八」的用意。八是少陰,安靜而不變;六是老陰,動而要變成陽。如今若占得坤卦而六爻全是六,那麼整卦就變成乾卦:不但能柔順承受天道,而且自身就成了天行的剛健。用佛法來解釋:用「八」好比不能發起智慧的禪定,用「六」好比能夠發起智慧的禪定。能發慧的定,一切人都應當長久修習它。「禪波羅蜜」要到成佛才究竟圓滿,所以說「以大終也」——以最廣大的果地作為終點。
文言曰: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此仍以地道申贊坤之德也。贊乾,則自元而亨而利而貞;贊坤,則自貞而利而亨而元。乾之始必徹終,而坤之終必徹始也。文並可知。
文言傳說:坤最為柔順,可是一動起來卻剛強;最為安靜,可是它的德性方正。隨後跟從才得到主人而有常規,含容萬物而教化光大。坤道大概就是「順」吧——承受天道而依時運行。智旭解說:這仍舊是用地道來申說讚美坤的德性。讚美乾時,是從元講到亨、講到利、講到貞,順著來;讚美坤時,則是從貞講到利、講到亨、講到元,倒著來。因為乾的開始必定貫徹到終點,而坤的終點必定貫徹回開始——一順一逆,正見乾坤首尾相銜。這幾句文義明白,照文面就能理解。
佛法釋者:即是直贊禪波羅密。以其住寂滅地,故至柔至靜;以其能起神通變化,普應群機,感而遂通,故動剛德方。由般若為導而成,故後得主而有常,所謂般若常故禪亦常也。於禪中具足萬行,一一妙行與智相應,導利含識,故含萬物而化光。非智不禪,故坤道為順;非禪不智,故承天時行也。
用佛法來解釋:這一段就是直接讚美「禪波羅蜜」。因為它安住在寂滅之地,所以說「至柔」「至靜」;因為它能生起神通變化,普遍應合各類根機,一有感便隨即相通,所以說「動也剛」「德方」。因為它是由般若智慧引導而成就的,所以說「後得主而有常」——般若既然恆常,禪定也就跟著恆常。在禪定之中具足萬種行門,每一種妙行都與智慧相應,引導利益一切「含識」(有情眾生),所以說「含萬物而化光」。沒有智慧就不成其為禪,所以坤道以「順」為德——順的是慧;沒有禪定也成不了真智慧,所以說「承天而時行」。乾坤在這裡被徹底讀成了慧與定:定順慧而起,慧藉定而成。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順,即馴致其道之謂。洪化昭曰:「臣而順,必不弒君;子而順,必不弒父。此正所謂辯之於早者,不作慎字解。」
文言傳說:積累善行的人家,必定有餘留下來的喜慶;積累不善的人家,必定有餘留下來的禍殃。臣子弒殺君主、兒子弒殺父親,都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它的由來是逐漸積成的,原因就在於該辨察的時候沒有及早辨察。《周易》說「履霜堅冰至」,講的正是一個「順」字。智旭解說:這個「順」,就是小象傳「馴致其道」的意思——順著一條路一步步走下去。他引洪化昭的話說:做臣子的若能順,必定不會弒君;做兒子的若能順,必定不會弒父。這正是所謂「辨察於早」,不可以把這個「順」字當作「謹慎」來解釋。
陳非白問曰:何故積善餘慶積惡餘殃,不發實相之美,但含而未發,以此為王三昧之助,弗宜偏修以至成也。蓋禪定隨智慧行,如地承天,如妻隨夫,如臣輔君。然智慧不得禪定,則不能終其自利利他之事,故禪定能代有終也。
此處底本有錯簡與脫文,今照錄不動,不作臆補。陳非白提問:為什麼積善會有餘慶、積惡會有餘殃——問句到「不」字便中斷了,下半句與智旭的答語被錯置到後文(詳見後面「明於乾之初爻,而明於坤之初爻耶。答曰」一段)。而緊接著「不」字的這幾句,文義上並不屬於本節,它本是解釋六三「含章可貞,無成有終」的一段:意思是說,尚未發露實相的美質,只是含蓄著而未發出來,把它用作「王三昧」(一切三昧中最尊之三昧,即首楞嚴定)的輔助,不宜偏在這一邊修下去以求速成。因為禪定要跟隨智慧而行,如同大地承受上天、妻子隨順丈夫、臣下輔佐君主。然而智慧若得不到禪定,也就無法把自利利他的事情做到底,所以說禪定能夠「代有終」——代替智慧把事情善始善終地完成。讀者遇此處文氣不接,是底本之誤,非文義之跳。
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閉,賢人隱。《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蓋言謹也。能謹則可以成變化,變化則草木亦蕃;不謹則天地必閉,閉則雖賢人亦隱矣,安得不括囊哉。佛法釋者:定慧變化,則三草二木各得潤澤生長;若入於出世果證,則灰身泯智,而無利生之事矣。故修此法門者,不可以不謹也。
文言傳說:天地交感變化,草木就繁盛;天地閉塞不通,賢人就隱退。《周易》說「括囊無咎無譽」,講的正是一個「謹」字。智旭依易理解說:能夠謹慎,就可以成就天地的變化,一變化則草木也隨之繁盛;不謹慎,天地必定閉塞,一閉塞則連賢人也只好隱退,那怎能不紮緊口袋呢?用佛法來解釋:定與慧能夠互相變化通融,那麼根性大小不同的「三草二木」就都能得到滋潤生長;若一頭栽進出世的小乘果證,那就落得個「灰身泯智」——形體化為灰燼、心智歸於寂滅,再沒有利益眾生的事業可言了。所以修這個法門的人,不可以不謹慎。這一節與前面六四「無咎無譽」的解釋正相呼應:謹慎不是縮手,而是不讓自己掉進小乘的坑裡。
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黃是中色,即表中德;德雖在中,而通乎腠理,故雖屬正位,仍居四體,此釋黃裳義也。美在其中等,重牒上義以釋元吉之義。佛法釋者:以黃中三昧而通達實相之理,實相雖名正位,遍入一切諸法而居眾體。蓋惟深證非世間非出世上上之禪,故能暢於四支,發於事業,而三輪不思議化,普利法界,乃為美之至也。
文言傳說:君子以中和之德通達文理,居於正位而安處於本體,美好蘊含在其中,因而通暢於四肢,發用於事業——這是美的極致。智旭依易理解說:黃是居中之色,就表示中和之德;德雖然在中間,卻貫通到肌膚的紋理,所以雖然屬於「正位」,仍舊要落實在四肢之上。這一句是解釋「黃裳」的含義。「美在其中」以下幾句,是重複申說上面的意思,用來解釋「元吉」。用佛法來解釋:以「黃中三昧」通達實相之理;實相雖然名為「正位」,卻能遍入一切諸法而安居於一切法體之中。只有深深證得那超越世間與出世間的上上之禪,才能夠「暢於四支,發於事業」,從而以身、口、意「三輪」不可思議的教化,普遍利益整個法界——這才是美的極致。
明於乾之初爻,而明於坤之初爻耶?答曰:乾是智巧,坤是聖力。非智巧則不能知善知惡,非聖力則不能積善積惡,故曰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佛法釋者:十善為善,十惡為不善;無漏為善,有漏為不善;利他為善,自利為不善;中道為善,二邊為不善;圓中為善,但中為不善。善即君父之義,不善即臣子之義。以善統御不善,則不善即善之臣子;以不善妨礙於善,則善遂為不善所障,如君父之被弒矣。所以千里之行,始於一步,必宜辯之於早也。
此處即前文陳非白問語的下半與智旭的答語,被底本錯置到這裡,今照錄不動。補足文氣來讀,陳非白的問題是:為什麼「積善餘慶、積惡餘殃」這層道理,不在乾卦的初爻講明,偏要在坤卦的初爻講明呢?智旭回答說:乾是「智巧」,坤是「聖力」。沒有智巧就不能分辨善與惡,沒有聖力就不能把善與惡積累起來;所以《繫辭傳》說「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主開創而知,坤主承成而作,積善積惡的事自然要歸在坤的初爻。用佛法來解釋「善」與「不善」,他層層推進:十善是善,十惡是不善;無漏是善,有漏是不善;利他是善,自利是不善;中道是善,落在二邊是不善;圓融的中道是善,只守一個但空但中是不善。善就相當於君父的地位,不善就相當於臣子的地位:用善統御不善,那麼不善就成了善的臣子,為善所用;反過來,讓不善妨礙了善,那麼善就被不善障蔽,如同君父被弒一樣。所以千里的行程從第一步開始,必定要及早辨察。
其正也,方其義也。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惟正故直,惟義故方,直方皆本具之德,而敬之一字,乃君子修道之要術也。敬即至順,順則必直且方,而德不孤,可謂大矣。佛法釋者:正念真如,是定之內體;具一切義而無減缺,是定之外相。既具內體外相,則必大用現前而德不孤,所以於禪開秘密藏,了了見於佛性而無疑也。
文言傳解釋六二說:(直)是它的正,方是它的義。君子以敬來端正內心,以義來方正外事;敬與義確立起來,德就不會孤立。所謂「直方大,不習無不利」,是說他對自己所行的事沒有疑惑。按:此句底本脫去句首的「直」字(通行本作「直其正也,方其義也」),今照錄不補,讀者知其為底本脫文即可。智旭解說:唯其正,所以直;唯其義,所以方。直與方都是本來具足的德,而一個「敬」字,才是君子修道的要緊手段。敬就是極致的順,順則必定又直又方,因而德不孤立,可以稱得上「大」了。用佛法來解釋:正念真如,是定的內在本體(直);具足一切義理而毫無欠缺,是定的外在相狀(方)。既然內體外相都具備,那麼廣大的作用必定現前而德不孤立(大),所以能在禪定之中打開秘密藏,明明白白見到佛性而沒有疑惑——這就是「不疑其所行」。
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文義可知。佛法釋者:亦世間亦出世禪,雖即具足,陰疑於陽必戰,為其嫌於無陽也,故稱龍焉;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
文言傳解釋六三說:陰雖然有美質卻含蓄著,用來跟從君王的事業而不敢居功。這是地道、是妻道、是臣道;地道不居成功,而代人把事情善終。智旭說:文義明白可解。此處底本又有錯簡:「佛法釋者:亦世間亦出世禪,雖即具足」一句下面,本該接「不發實相之美,但含而未發……」等語(那幾句已被錯置到前面「陳非白問曰」一段之後),如今卻直接跳到了上六文言「陰疑於陽必戰」的經文,中間脫去了一段。今照錄不動,不作臆補。下面接的是上六的文言:陰盛而與陽相疑,必定交戰;因為嫌它似乎已經沒有陽了,所以特地稱它為「龍」——表明陽其實未嘗沒有;又因為它到底還沒有脫離陰的同類,所以稱它為「血」。所謂「玄黃」,是天色與地色的混雜——天是青黑色,地是黃色。
夫陰陽皆本於太極,則本於體,何至相疑而戰哉?陽者見之謂之陽,不知與陰同體,故疑陰而必戰;陰者見之謂之陰,不知與陽同體,故亦疑陽而必戰。方陰之盛而戰陽,則有似乎無陽,故稱龍,以明陽本未嘗無焉;逮陰之動而變陽,則似離乎陰類,故稱血,以明陰仍未離類焉。夫惟動而將變,故玄黃相雜耳;變定之後,天玄地黃,豈可雜哉!
智旭解說:陰與陽都根源於太極,也就是同根於一個本體,怎麼會鬧到互相猜疑而交戰的地步呢?這話套用《繫辭傳》「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的句式:站在陽的立場看見它就叫它陽,卻不知道陽與陰本是同一個體,所以猜疑陰而必定交戰;站在陰的立場看見它就叫它陰,也不知道陰與陽本是同一個體,所以同樣猜疑陽而必定交戰。當陰氣正盛而與陽交戰之時,表面上好像已經沒有陽了,所以爻辭特地稱它為「龍」,用來表明陽本來不曾消失;等到陰一動而轉變為陽,又好像脫離了陰的同類,所以稱它為「血」,用來表明陰仍舊沒有離開本類。正因為處在將動將變之際,所以青黑與黃色才混雜在一起;等到變化定局之後,天自青黑、地自黃,哪裡還會混雜呢?
子韶風草頌云:「君子何嘗去小人,小人如草去還生。但令鼓舞心歸化,不必區區務力爭。」得此旨者,可以立消朋黨之禍。不然,君子疑嫌小人,小人亦疑嫌君子,不至於兩敗俱傷者幾希矣。
智旭引子韶《風草頌》說:君子何嘗真能把小人除盡?小人就像野草,除掉了還會再生。只要能鼓舞感化,使他們的心自然歸順,就不必斤斤計較、專靠力量去爭鬥。他評論道:領會了這個意思的人,可以當下消解朋黨之禍。否則,君子猜忌嫌惡小人,小人也猜忌嫌惡君子,那不落到兩敗俱傷的,就極少了——這正是「龍戰于野,其血玄黃」在人事上的寫照。頌題「風草」取《論語》「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之意:以德風感化,勝過以力相爭。
佛法釋者:始則誤認四禪為四果,及至後陰相現,則反疑四果不受後有之說為虛,而起謗佛之心,是必戰也。然世間豈無真證四果智德者耶?故稱龍,以顯四果之非虛焉。彼雖自謂四果,止是暗證味禪,實未離於生死之類,故稱血,以定其類焉。夫玄黃者,定慧俱傷之象也。以定傷慧,慧傷而定亦傷。然此俱約修德,故言傷耳。
用佛法來解釋:那位無聞比丘起初誤把四禪當作四果,等到臨命終時後世的中陰身相現前,反倒懷疑「四果不再受後有」的說法是假的,於是生起謗佛之心——這就是「必戰」,與佛法交戰。然而世間難道就沒有真正證得四果、具足智德的人嗎?當然有,所以爻辭稱之為「龍」,用來顯明四果並非虛妄。至於那位比丘,他雖然自稱四果,其實只是在暗中證得貪味之禪,實在沒有脫離生死之類,所以稱之為「血」,用來斷定他的歸屬。所謂「玄黃」,是定與慧兩敗俱傷之象:用定去傷慧,結果慧受傷而定也跟著受傷。不過這裡說的都只就「修德」而言,所以才講得上一個「傷」字。
若本有寂照之性,則玄自玄,黃自黃,雖闡提亦不能斷性善,雖昏迷倒惑,其理常存,豈可得而雜哉。又觀心釋者:陰陽各論善惡,今且以陰為惡,以陽為善。善惡無性,同一如來藏性,何疑何戰?惟不達性善性惡者,則有無相傾,起輪迴見而必戰。戰則埋沒無性之妙性,似乎無陽,故稱龍,以顯性善之不斷焉。
若就本來具有的寂照之性來說,那就青黑自是青黑、黃自是黃,一點也不相雜:即使是「一闡提」(斷絕善根、不信因果的極惡之人),也斷不了他本具的「性善」;即使昏迷顛倒惑亂,那個理體依舊常在——怎麼可能被混雜呢?這一層用的是天台宗「性具善惡」的教義:善惡都是本性中所本具,故不可斷。他又換「觀心」的角度來解釋:陰陽兩邊各自都可以論善論惡,如今姑且把陰當作惡、把陽當作善。善與惡都沒有獨立的自性,同是一個如來藏性所現,那還有什麼可猜疑、有什麼可交戰的呢?只有不通達「性善性惡」之理的人,才會在「有」與「無」之間互相傾軋,生起輪迴的見解而必定交戰。一交戰,就把那無自性的妙性埋沒了,看上去好像沒有陽,所以稱之為「龍」,用來顯明本具的性善從來不曾斷絕。
既以善惡相抗,則二俱有漏,故稱血,以顯未離生死類焉。夫善惡想傾奪者,由未達妙性體一,而徒見幻妄事相之相雜也。實則天玄地黃,性不可改,何嫌何疑,何法可相戰耶?善惡不同,而同是一性;如玄黃不同,而同是眼識相分;天地不同,而同一太極;又如妍媸影像不同,而同在一鏡也。若知不同而同,則決不敵對相除而成戰;若知同而不同,則決應熏習無漏善種以轉惡矣。
既然把善與惡對立起來相抗,那麼兩邊就都成了「有漏」,都出不了生死,所以稱之為「血」,用來顯明還沒有脫離生死之類。善惡的念頭之所以互相傾軋爭奪,是因為不通達妙性本是同一個體,只看見虛幻妄現的事相彼此夾雜而已。實際上天自青黑、地自黃,本性無從改動,還有什麼可嫌惡、有什麼可猜疑,又有哪一法可以拿來交戰呢?善與惡雖然不同,卻同是一個本性;正如青黑與黃雖然不同,卻同是眼識所現的相分;天與地雖然不同,卻同出一個太極;又如美醜的影像雖然不同,卻同在一面鏡子裡。若知道「不同而同」,就決不會把善惡當作敵對雙方要彼此消滅而成交戰;若知道「同而不同」,就一定會去熏習無漏的善種,用它來轉化惡——兩句缺一不可:只知同,會流於撥無善惡的狂解;只知不同,會陷入以善攻惡的苦戰。這一段是全卦的收結,也是智旭「性具」思想在《易》學上最見鋒芒的一筆。
周易禪解卷第二·上經之二
周易禪解卷第一。周易禪解卷第二。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
以上是《周易禪解》卷第一,所解的是乾、坤兩卦;以下進入卷第二,所解的是上經的屯、蒙、需、訟、師、比、小畜、履八卦,仍舊由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撰著。乾坤是天地父母,屯以下則進入萬物既生之後的種種世相,智旭的解法也隨之從「性修總綱」轉為「隨事觀心」。
屯卦(震下坎上)
(震下 坎上)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乾坤始立,震一索而得男,為動,為雷;坎再索而得男,為陷,為險,為雲,為雨;乃萬物始生之時,出而未申之象也。始則必亨,始或不正,則終於不正矣,故元亨而利於正焉。此元亨利貞,即乾坤之元亨利貞也。乾坤全體太極,則屯亦全體太極也,而或謂乾坤二卦大、餘卦小,不亦惑乎。夫世既屯矣,儻務往以求功,只益其亂;唯隨地建侯,俾人人各歸其主,各安其生,則天下不難平定耳。楊慈湖曰:「理屯如理絲,固自有其緒;建侯,其理之緒也。」
「震下坎上」標明卦體。卦辭說:屯卦,元、亨、利、貞;不宜有所前往,利於分封諸侯。智旭依易理解說:乾坤兩卦剛剛建立,乾坤交索而生六子:震是乾向坤求索第一次而得的長男,象徵動,象徵雷;坎是第二次求索而得的中男,象徵陷落,象徵險難,象徵云,象徵雨。這正是萬物剛開始生長的時候,已經冒出頭卻還伸展不開的景象。凡有開始就必定亨通;但開始若不端正,結果也就歸於不正,所以說「元亨」而又「利於貞正」。這裡的元亨利貞,就是乾坤的元亨利貞。乾坤是太極的全體,屯卦同樣是太極的全體;有人以為乾坤兩卦大、其餘各卦小,豈不是糊塗嗎?——這一句是他反對把六十四卦分高下的一貫主張。世道既然已經艱屯,倘若一味前往求取功業,只會增加混亂;唯有就地分封諸侯,使人人各有所歸、各安其生,天下就不難平定了。他引宋儒楊簡(號慈湖)的話說:治理屯難就像整理亂絲,本來自有它的線頭;「建侯」就是這團亂絲的線頭。
佛法釋者:有一劫初成之屯,有一世初生之屯,有一事初難之屯,有一念初動之屯。初成、初生、初難,姑置弗論;一念初動之屯,今當說之。蓋乾坤二卦表妙明明妙之性覺,性覺必明,妄為明覺,所謂真如不守自性,無明初動。動則必至因明立所而生妄能,成異立同,紛然難起,故名為屯。
用佛法來解釋:「屯」有四種:一劫剛形成時的屯,一生剛出生時的屯,一件事剛開頭受阻的屯,還有一個念頭剛動時的屯。前三種姑且不談,今天要講的是「一念初動」的屯。乾坤兩卦表示的是《楞嚴經》所說「妙明」「明妙」的性覺——本來清淨靈明的覺性。本覺之性原本自明,可是眾生偏要在它上面再加一個「明」去照它,於是妄生出一個能明所明的「明覺」,這就是所謂「真如不守自性」,無明由此初動。一動,就必然「因明立所」——因為要去明照,便立出一個被照的對象,隨即又生出一個能照的妄心;於是分出彼此異同,紛紛擾擾,難事就此興起,所以叫做「屯」。智旭把《周易》「萬物始生」的屯,讀成了眾生一念無明初起、能所對立初分的那一剎那。
然不因妄動,何有修德?故曰:無明動而種智生,妄想興而涅槃現。此所以元亨而利貞也。但一念初生,既為流轉根本,故勿用有所往;有所往,則是順無明而背法性矣。惟利即於此處用智慧深觀察之,名為建侯。若以智慧觀察,則知念無生相,而當下得太平矣。觀心妙訣,孰過於此。
然而,若不是這一念妄動,哪裡還有修行可言?所以說:無明一動,一切種智才有生起的機會;妄想一興,涅槃才有顯現的餘地——煩惱正是菩提的下手處。這就是屯卦為什麼既說「元亨」又說「利貞」。只是這一念初生,既然是生死流轉的根本,所以說「勿用有攸往」;一有所往,就是順著無明而背離法性了。唯一有利的,是就在這一念初動之處運用智慧深深觀照它,這就叫做「建侯」——在亂絲的線頭上下手。若能以智慧觀照,就會知道這個念頭根本沒有真實的生相可得,當下便得太平。觀心的妙訣,沒有比這更要緊的了。這一段是全書「約觀心」解法的典範:卦辭的每一句都被讀成用功的次第。
彖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乾坤立而剛柔交,一索得震為雷,再索得坎為雨,非難生乎?由動故大亨,由在險中故宜貞。夫雷雨之動,本天地所以生成萬物,然方其盈滿交作時,則天運尚自草亂昧暝;諸侯之建,本聖王所以安撫萬民,然方其初建,又豈可遽謂寧貼哉。
彖傳說:屯卦,剛與柔開始交合而艱難產生,在險境之中活動,大為亨通而守正。雷雨的鼓動充滿天地之間,天所造作的一切還處在草創昏暗之中,適宜分封諸侯而不可安逸。智旭依易理解說:乾坤既立而剛柔交合,第一次求索得震為雷,第二次求索得坎為雨,這不正是「難生」嗎?因為有震的動,所以大為亨通;因為身在坎的險中,所以宜於守正。雷雨的鼓動,本來是天地用以生成萬物的;然而正當它充盈交作之時,天運卻還是草亂昏暗的。分封諸侯,本來是聖王用以安撫萬民的;然而正當剛剛分封之時,又怎麼能馬上說天下已經安帖了呢?
佛法釋者:無明初動為剛,因明立所為柔,既有能所,便為三種相續之因,是難生也。然此一念妄動,既是流轉初門,又即還滅關竅,惟視其所動何如耳。當此際也,三細方生,六粗頓具,故為雷雨滿盈天造草昧之象。宜急以妙觀察智重重推簡,不可坐在滅相無明窠臼之中。蓋凡做功夫人,若見雜念暫時不起,便妄認為得力,不知滅是生之窟宅,故不可守此境界,還須推破之也。
用佛法來解釋:無明初動是「剛」,因明照而立起所照的境是「柔」;既然有了能與所,就成了《楞嚴經》所說世界、眾生、業果「三種相續」的起因,這就是「難生」。然而這一念妄動,既是生死流轉的第一道門,也正是還滅解脫的關鍵竅門,只看你在這一動上如何用心罷了。當這一剎那,《起信論》所說的「三細」(無明業相、能見相、境界相)方才生起,「六粗」(智相、相續相、執取相、計名字相、起業相、業繫苦相)隨即具足,所以正是「雷雨滿盈、天造草昧」之象。此時應當趕緊用「妙觀察智」層層推究簡別,不可安坐在「滅相無明」的窠臼之中。因為凡是做功夫的人,一看見雜念暫時不起,便錯認為自己得力了,殊不知「滅」正是「生」的巢穴——念頭滅而無明未破,它隨時還要生起來。所以不可以守著這個境界,還必須把它推翻破除。這是他給參禪人下的一句極實在的告誡。
象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在器界,則有雲雷以生草木;在君子,則有經綸以自新新民。約新民論經綸,古人言之詳矣;約自新論經綸者,豎觀此心不在過現未來、出入無時,名為經;橫觀此心不在內外中間、莫知其鄉,名為綸也。
大象傳說:雲與雷交作是屯,君子取法於此而從事經綸。「經綸」本指整理絲縷:直的叫經,橫的叫綸,引申為治理天下。智旭解說:在器世間,是靠雲與雷來生長草木;在君子身上,則是靠經綸來自新並革新百姓。就「新民」一面講經綸,古人已經說得很詳盡了;至於就「自新」一面講經綸,那就是:豎著觀照這個心,它不在過去、現在、未來三世之中,出入沒有定時,這叫做「經」;橫著觀照這個心,它不在內、不在外、也不在中間,不知道它的所在,這叫做「綸」。他把治國的經綸,直接換成了觀心的豎觀與橫觀。
佛法釋者:迷於妙明明妙真性,一念無明動相即為雷,所現晦昧境界之相即為雲,從此便有三種相續,名之為屯。然善修圓頓止觀者,只須就路還家。當知一念動相即了因智慧性,其境界相即緣因福德性;於此緣了二因,豎論三止三觀名經,橫論十界百界千如名綸也。此是第一觀不思議境。
用佛法來解釋:迷失了那妙明明妙的真性之後,一念無明的動相就是「雷」,由它所現出的晦暗昏昧的境界相就是「雲」,從此便有三種相續,這就叫做「屯」。然而善於修習圓頓止觀的人,只須「就路還家」——不必另找一條路,就在這條迷路上轉身回家。應當知道:那一念動相當體就是「了因智慧性」(能照了佛性的智慧),那境界相當體就是「緣因福德性」(能資助顯發佛性的福德);連同本具的「正因佛性」,合稱三因佛性。就在這緣因、了因二者上,豎著說三止三觀(體真止、方便隨緣止、息二邊分別止;空觀、假觀、中觀)叫做「經」,橫著說十法界、百法界、千如是叫做「綸」。這正是天台十乘觀法中的第一乘——「觀不思議境」。從這裡起,智旭開始把屯以下諸卦逐一配到十乘觀法上,讀者可留意這條暗線。
初九:磐桓,利居貞,利建侯。有君德而無君位,故磐桓而利居貞;其德既盛,可為民牧,故利建侯以濟屯也。佛法釋者:一念初動,一動便覺,不隨動轉,名為磐桓,所謂不遠之復,乃善於修證者也。由其正慧為主,故如頓悟法門。
爻辭說:初九,徘徊不進,利於安居守正,利於分封諸侯。智旭依易理解說:初九有君主之德而沒有君主之位,所以徘徊不進而利於安居守正;他的德既然充盛,可以做百姓的牧養者,所以利於分封他為諸侯來救濟屯難。用佛法來解釋:一個念頭剛動,一動便立刻覺察,不跟著它轉,這就叫做「磐桓」;這正是《復》卦初九所說「不遠之復」——走出去不遠就回頭,是真正善於修證的人。因為他是以正慧作主,所以好比頓悟的法門——不待層層對治,一覺便了。
象曰:雖磐桓,志行正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磐桓不進,似無意於救世,然斯世決非強往求功者所能救,則居貞乃所以行正耳。世之屯也,由上下之情隔絕,今能以貴下賤,故雖不希望為侯,而大得民心,不得不建之矣。佛法釋者:不隨生死流,乃其隨順法性流而行於正者也;雖復頓悟法性之貴,又能不廢事功之賤,所謂以中道妙觀遍入因緣事境,故正助法門並得成就,而大得民。
小象傳說:雖然徘徊不進,志向卻是行於正道;以尊貴之身屈居卑下之位,因而大得民心。智旭依易理解說:徘徊不進,看上去像是無意於救世;然而這個世道,絕不是硬要前往求取功業的人所能救的,所以「安居守正」恰恰正是「行正」。世道之所以屯難,是因為上下之情隔絕不通;如今初九能以尊貴之身屈居卑下,所以雖然並不指望做諸侯,卻大得民心,君上也不得不封他為侯了。用佛法來解釋:不隨順生死之流,正是隨順法性之流而行於正道。雖然已經頓悟了法性的尊貴,卻又不肯廢棄事相功行的卑瑣,這就是所謂「以中道妙觀遍入因緣事境」,所以「正行」(觀慧)與「助行」(事修)兩方面一併成就,因而「大得民」。這裡正對十乘觀法的第二乘「發真正菩提心」之後,事理並進的用功之法。
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柔德中正,上應九五,乃乘初九得民之侯,故邅如班如而不能進也。初本非寇,而二視之則以為寇矣,吾豈與寇為婚媾哉?寧守貞而不字,至於十年之久,乃能字於正應耳。吳幼清曰:「二三四在坤為數十,過坤十數,則逢五正應而許嫁矣。」佛法釋者:此如從次第禪門修證功夫。蓋以六居二,本是中正定法,但不能頓超,必備歷觀練熏修諸禪方見佛性,故為十年乃字。
爻辭說:六二,艱難徘徊、迴旋不前,車馬盤旋而不進;來的不是強盜而是求婚的;女子守貞不肯許嫁,十年之後才許嫁。智旭依易理解說:六二有柔順中正之德,向上與九五相應,可是它正騎在初九這位已經得民心的諸侯頭上,所以徘徊盤旋而不能前進。初九本來不是強盜,六二卻把他看成強盜,心想:我怎麼能跟強盜結親呢?寧可守貞而不許嫁,一直等到十年之久,才能嫁給正應的九五。他引吳澄的話說:二、三、四爻互成坤卦,坤的成數為十;越過坤這十年之數,就遇上九五正應而可以許嫁了。用佛法來解釋:這好比按次第禪門一級一級修證的功夫。六二以陰爻居陰位而得中,本來是中正的定法;只是不能一步頓超,必須遍歷「觀、練、熏、修」四種禪法(觀禪指九想八背舍等觀法,練禪指九次第定,熏禪指師子奮迅三昧,修禪指超越三昧)才能見到佛性,所以說「十年乃字」——定力雖正,路卻走得遠。
象曰:六二之難,乘剛也;十年乃字,反常也。乘剛故自成難,非初九難之也。數窮時極,乃反於常,明其不失女子之貞。佛法釋者:乘剛即是煩惱障重,故非次第深修諸禪,不足以斷惑而反歸法性之常。
小象傳說:六二的艱難,是因為它騎在剛爻之上;十年才許嫁,是因為終究要返回常道。智旭解說:正因為騎在剛爻上,才自己招來艱難,並不是初九為難它。等到數已窮盡、時已到頭,才返回常道,這說明六二並沒有失掉女子的貞節。用佛法來解釋:「乘剛」就是煩惱障沉重;所以非得按次第深修諸種禪定不可,否則不足以斷除迷惑而返歸法性的常道。上一爻是頓悟一路,這一爻是漸修一路,智旭並不偏廢,只是指明各有各的因緣。
六三: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欲取天下,須得賢才,譬如逐鹿須藉虞人。六三自既不中不正,又無應與,以此濟屯,屯不可濟,徒取羞耳。佛法釋者:欲修禪定,須假智慧,自無正智,又無明師良友,瞎煉盲修,則墮坑落塹不待言矣。君子知幾,寧舍蒲團之功,訪求知識為妙;若自信自恃,一味盲往,必為無聞比丘,反招墮落之吝。
爻辭說:六三,追逐野鹿而沒有虞人引路,只會一頭闖進林子裡去;君子見到這個苗頭,不如捨棄不追,前往必有憾惜。「虞」是掌管山林的官。智旭依易理解說:想要取得天下,必須得到賢才,好比追鹿必須藉助虞人。六三自身既不居中又不得正,上面又沒有相應的援手,拿這樣的條件去救濟屯難,屯難救不成,徒然自取羞辱罷了。用佛法來解釋:想要修習禪定,必須藉助智慧;自己既沒有正智,又沒有明師良友,瞎練盲修,那麼墮坑落塹是不用說的了。君子懂得看苗頭,寧可舍下蒲團上的死功夫,去參訪善知識才是上策;若一味自信自恃、盲目前行,必定成為《楞嚴經》裡那個「無聞比丘」——只顧修定不聽教理,誤認四禪為四果,反倒招來墮落的憾惜。
象曰:即鹿無虞,以從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窮也。堯舜揖讓,固是有天下而不與;湯武徵誅,亦是萬不得已,為救斯民,非富天下。今六三不中不正,居下之上,假言濟屯,實貪富貴,故曰以從禽也。從禽已非聖賢安世之心,況無無應與,安得不吝且窮哉。佛法釋者:貪著味禪,名為從禽,本無菩提大志願故。
小象傳說:追鹿而無虞人引路,是為了貪逐禽獸;君子捨棄它,因為前往必有憾惜而走投無路。智旭依易理解說:堯舜的禪讓,本是有天下而不據為己有;湯武的征伐誅除,也是萬不得已,為的是拯救百姓,並不是要獨富天下。如今六三不中不正,卻居於下卦之上,口頭上說是救濟屯難,實際上貪的是富貴,所以說「以從禽也」。為貪禽獸而追逐,已經不是聖賢安定世道的用心,何況上面又沒有相應的援手(底本此處「無無應與」重出一「無」字,今照錄不改),怎能不既憾惜又窮困呢?用佛法來解釋:貪著禪定的滋味,就叫做「從禽」,因為他本來就沒有求菩提的大志願——修行的目的錯了,功夫越深陷得越遠。
六四: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柔而得正,居坎之下,近於九五,進退不能自決,故乘馬而班如也。夫五雖君位,不能以貴下賤,方屯其膏;初九得民於下,實我正應,奈何不急往乎?故以吉無不利策之。佛法釋者:六四正而不中,以此定法而修,則其路迂遠難進,惟求初九之明師良友以往,則吉無不利矣。象曰:求而往,明也。佛法釋者:不恃禪定功夫,而求智慧師友,此真有決擇之明者也。
爻辭說:六四,車馬盤旋不進;去求婚配而前往,吉,沒有不利。智旭依易理解說:六四柔順而得正位,處在坎卦的下方,靠近九五,進退不能自己決斷,所以車馬盤旋。九五雖然居君位,卻不肯以尊貴屈居卑下,正把恩澤積屯著不肯施下;而初九在下面已經得了民心,實在是我六四的正應,為什麼不趕緊前往呢?所以爻辭用「吉無不利」來策勵它。用佛法來解釋:六四得正而不居中,拿這樣的定法去修,路子迂迴遙遠、難以精進;唯有去求初九那樣的明師良友然後前往,才能吉而無不利。小象傳說:有所求而前往,是明智的。用佛法來解釋:不倚仗自己的禪定功夫,反而去求智慧師友,這才是真正具有抉擇眼光的明白人。
九五: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屯難之世,惟以貴下賤,乃能得民;今尊居正位,專應六二,膏澤何由普及乎?夫小者患不貞一,大者患不廣博,故在二則吉,在五則凶也。佛法釋者:中正之慧固可斷惑,由其早取正位,則墮聲聞辟支佛地,所以四弘膏澤不復能下於民;在小乘則速出生死而吉,在大乘則違遠菩提而凶。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非無小施,特不合於大道耳。
爻辭說:九五,把恩澤積屯著不肯施下;小事守正則吉,大事守正則凶。智旭依易理解說:在屯難之世,唯有以尊貴之身屈居卑下,才能得到民心;如今九五尊居正位,卻只專門應合六二一爻,恩澤怎麼能普遍施及呢?小人物怕的是不專一,大人物怕的是不廣博;所以同樣的專一,在六二是吉,在九五就成了凶。用佛法來解釋:中正的智慧固然可以斷除迷惑,但正因為他過早地取證了正位,就墮落到聲聞、辟支佛的果地上去了,於是「四弘誓願」(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那樣的廣大恩澤,再也不能下施於眾生。在小乘看來,這是迅速出離生死,所以吉;在大乘看來,這是背離菩提越走越遠,所以凶。小象傳說:屯其膏,是施予還不夠光大。智旭補一句:並不是完全沒有小的施予,只是不合於大道罷了。
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以陰居陰,處險之上,當屯之終,三非其應,五不足歸,而初九又甚相遠,進退無據,將安歸哉。佛法釋者:一味修於禪定,而無慧以濟之,雖高居三界之頂,不免窮空輪轉之殃,決不能斷惑出生死,故乘馬班如;八萬大劫,仍落空亡,故泣血漣如。象曰:泣血漣如,何可長也。佛法釋者:八萬大劫,究竟亦是無常。
爻辭說:上六,車馬盤旋不進,哭得淚盡繼之以血,漣漣不止。智旭依易理解說:上六以陰爻居陰位,處在坎險的最上方,正當屯難的終局;六三不是它的正應,九五不值得歸附,而初九又相距太遠,進退都沒有依據,將往哪裡去呢?用佛法來解釋:一味只修禪定,而沒有智慧來救濟它,縱使高高住在三界之頂的非想非非想天,也免不了「窮空輪轉」之禍——把空修到盡頭,仍舊在輪迴裡打轉,絕不能斷惑出離生死,所以「乘馬班如」。八萬大劫的定壽享盡,依舊落入空亡,所以「泣血漣如」。小象傳說:泣血漣如,這種狀況怎麼能長久?智旭補一句:八萬大劫再長,究竟還是無常。屯卦六爻,從一念初動的頓覺,講到一味修定的空亡,正好把「有慧無定」「有定無慧」兩條歧路都點了出來。
蒙卦(坎下艮上)
(坎下 艮上)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再索得坎,既為險為水;三索得艮,復為止為山。遇險而止,水涵于山,皆蒙昧未開發之象也。蒙雖有蔽於物,物豈能蔽性哉,故亨。但發蒙之道,不可以我求蒙,必待童蒙求我。求者誠,則告之必達;求者瀆,則告者亦瀆矣,瀆豈發蒙之正耶。不憤不啟,不悱不發,孔子真善於訓蒙者也。
「坎下艮上」標明卦體。卦辭說:蒙卦,亨通。不是我去求蒙昧的孩童,而是蒙昧的孩童來求我。初次占問就告訴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問,就是褻瀆,褻瀆便不告訴他。利於守正。智旭依易理解說:乾坤第二次求索得坎,坎是險、是水;第三次求索得艮,艮是止、是山。遇到險難而停止,水涵蓄在山裡,都是蒙昧未曾開發的景象。蒙昧雖然被外物遮蔽,可是外物哪裡遮蔽得了本性呢?所以說「亨」。只是啟發蒙昧的方法,不可以由我去求蒙者,必須等蒙者來求我。求的人誠懇,告訴他就必定入得進去;求的人輕慢,那麼告訴他的人也就跟著被輕慢了——輕慢哪裡是啟發蒙昧的正途?孔子說「不到他心裡發悶想不通時不去開導,不到他想說又說不出時不去啟發」,真是善於教導蒙童的人。
佛法釋者:夫心不動則已,動必有險,遇險必止,止則有反本還源之機,蒙所以有亨道也。蒙而欲亨,須賴明師良友。故凡為師友者,雖念念以教育成就為懷,然須待其求我,方成機感;又必初筮則告,方顯法之尊重;其所以告之者,又必契理契機而貞,然後可使人人為聖為佛矣。
用佛法來解釋:這個心不動便罷,一動必定有險(坎),遇到險必定停止(艮),一停止就有返本還源的機會——這就是蒙卦之所以有亨通之道。蒙昧的人要想亨通,必須依靠明師良友。所以凡是做師友的,雖然念念以教育成就他人為懷,卻還是要等他來求我,才構成「機感」——學人的根機與師長的教法相感而後相應,如同鼓要人敲才響。而且必須初次求問就告訴他,才顯出法的尊貴;至於所告訴他的內容,又必須既契合真理、又契合他的根機而端正無偏,然後才可以使人人成聖成佛。「契理契機」四字是智旭論說法的定則:只契理而不契機是空談,只契機而不契理是媚俗。
彖曰:蒙,山下有險,險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時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應也。初筮告,以剛中也。再三瀆,瀆則不告,瀆蒙也。蒙以養正,聖功也。山下有險,即是遇險而止,故名為蒙。蒙之所以可亨者,由有能亨人之師,善以時中行教故也。雖有善教,必待童蒙求我者,彼有感通之志然後可應,如水清方可印月也。初筮即告者,以剛而得中,故應不失機也。瀆則不告者,非是恐其瀆我,正恐瀆蒙而有損無益也。及其蒙時,即以正道養之,此聖人教化之功,令彼亦得成聖者也。
彖傳說:蒙卦,山下有險難,遇險而停止,就是蒙。蒙之所以亨通,是因為以亨通之道行於合乎時宜的中道。「不是我求童蒙,而是童蒙求我」,是雙方的志向相應。「初筮告」,是因為九二剛健而得中。「再三瀆,瀆則不告」,因為那是褻瀆了蒙昧者自己。以正道涵養蒙昧,這是成就聖人的功業。智旭解說:山下有險,就是遇險而止,所以叫做蒙。蒙之所以可以亨通,是因為有能使人亨通的師長,善於依著「時中」施行教化。雖然有好的教法,卻必須等童蒙來求我,是因為他先要有感通的志願然後才能得到回應,好比水必須澄清了才映得出月亮。初次占問就告訴他,是因為九二剛健而得中,所以回應不錯失時機。褻瀆就不告訴他,並不是怕他褻瀆我,正是怕褻瀆了他自己的蒙昧之心而有損無益。趁著他還蒙昧的時候,就用正道來涵養他,這就是聖人教化的功業,能使他也終於成聖。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溪澗不能留,故為果行之象;盈科而後進,故為育德之象。自既果行育德,便可為師作範矣。佛法釋者:此依不思議境而發真正菩提心也。菩提之心不可沮壞,如泉之必行;四弘廣被,如泉之潤物。
大象傳說:山下湧出泉水,是蒙,君子取法於此而果決地行動、涵養德性。智旭解說:泉水連溪澗也留它不住,所以是「果行」之象——行動果決而不滯留;泉水必定注滿一個坑窪然後才向前流,所以是「育德」之象——涵養德性而不躐等。自己既能果行育德,便可以為人師、為人表率了。用佛法來解釋:這是依著前面屯卦所觀的「不思議境」而發起真正的菩提心,正是天台十乘觀法的第二乘。菩提之心不可沮喪敗壞,如同泉水必定向前奔流;四弘誓願廣被眾生,如同泉水滋潤萬物。
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以九二上九二陽為師道,以餘四陰爻為弟子。初六以陰居下,厥蒙雖甚,而居陽位,又近九二,故有可發之機。夫蒙昧既甚,須用折伏法門,故利用刑人,所謂撲作教刑也。然既說桎梏之後,當羞愧懲艾而不出;若遽有所往,則吝矣。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以正法而撲作教刑,豈嗔打之謂哉。
爻辭說:初六,啟發蒙昧,利於用刑罰約束人,使他解脫桎梏;就這樣前往則有憾惜。智旭解說:本卦以九二、上九兩個陽爻為師道,以其餘四個陰爻為弟子。初六以陰爻居於最下,蒙昧雖然深重,可是它居在陽位,又靠近九二,所以有可以啟發的機緣。蒙昧既然深重,就須用「折伏」的法門——嚴厲壓服其惡,與「攝受」(寬和攝取)相對,是佛門教化的兩種手段之一。所以說「利用刑人」,也就是《尚書》所說「撲作教刑」——用戒尺作為教學的刑具。然而既已解脫了桎梏之後,就應當羞愧悔改、痛自懲戒而不再犯;若急著有所前往,那就有憾惜了。小象傳說:利於用刑罰約束人,是為了端正法度。智旭補一句:以正當的法度而施行戒尺之教,哪裡是發脾氣打人的意思呢?
九二: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以九居二,知及之,仁能守之,師之德也。蘇眉山曰:「童蒙若無能為,然容之則足為助,拒之則所喪多矣。明不可以無蒙,猶子不可以無婦;子而無婦,不能家矣。」佛法釋者:定慧平等,自利已成,故可以包容覆育群蒙而吉;以此教授群蒙修行妙定,名納婦吉;定能生慧,慧能紹隆佛種,為子克家。婦是定,子是慧也。象曰:子克家,剛柔接也。明納婦而云子克家者,以定必發慧,慧必與定平等,而非偏也。
爻辭說:九二,包容蒙昧則吉,接納媳婦則吉,兒子能撐起家業。智旭依易理解說:以陽爻居二位,智慧足以了知,仁德足以守住,這是師長應有的德。他引蘇軾的話說:童蒙看似無所作為,然而包容他就足以成為助力,拒絕他反而損失更多;明白的人不可以沒有蒙昧的人來襯托,好比兒子不可以沒有媳婦——兒子若沒有媳婦,就成不了家。用佛法來解釋:九二定慧均等,自利的功夫已經成就,所以能夠包容覆育眾蒙而得吉。以此教授眾蒙修行妙定,就叫做「納婦吉」;定能生出慧,慧能紹繼光大佛的種性,就是「子克家」。這裡明說:媳婦比喻定,兒子比喻慧。小象傳說:子克家,是剛與柔相接。智旭解說:明明講的是納婦,卻說「子克家」,正是因為定必定要發出慧,而慧又必定與定持平,不可偏在一邊。
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以陰居陽,不中不正,乃駁雜之質,宜從上九正應處求其擊蒙之大鉗錘,方可治病;今貪九二之包容慈攝,殆如女見金夫而失節者乎。佛法釋者:不中不正,則定慧俱劣;而居陽位,又是好弄小聰明者;且在坎體之上,機械已深。若使更修禪定,必於禪中發起利使邪見,利使一發,則善根斷盡矣。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順也。行不順,故須惡辣鉗錘以煆煉之,不可使其修定。
爻辭說:六三,不要娶這個女子;她見到有錢的男子,就顧不得自身,沒有什麼利益。智旭依易理解說:六三以陰爻居陽位,既不居中又不得正,是駁雜不純的資質;本該到上九這個正應之處,去求那把擊破蒙昧的大鉗錘,才治得了病。如今卻貪圖九二的包容慈攝,大概就像女子見了闊氣男子而失節的樣子吧。用佛法來解釋:不中不正,說明定與慧都低劣;而居於陽位,又是個愛耍小聰明的人;加上處在坎體之上,心機已經很深。這樣的人若再讓他去修禪定,必定會在禪定中發起「利使」的邪見——「五利使」指身見、邊見、邪見、見取見、戒禁取見這五種知見上的煩惱,來勢快利,一旦發作,善根就斷盡了。小象傳說:不要娶這個女子,因為她的行為不柔順。智旭解說:行為不柔順,所以必須用狠辣的鉗錘來鍛鍊他,絕不可讓他去修定。
六四:困蒙吝。陰爻皆蒙象也。初可發,三可擊,五可包,惟四絕無明師良友,則終於蒙而已,可恥孰甚焉。象曰:困蒙之吝,獨遠實也。非實德之師友遠我,我自獨遠於師友耳,師友且奈之何哉。
爻辭說:六四,困在蒙昧之中,有憾惜。智旭解說:本卦四個陰爻都是蒙昧之象:初六可以啟發,六三可以痛擊,六五可以包容,唯獨六四上下都夠不著陽爻,完全沒有明師良友,那就只好終身蒙昧到底了,還有比這更可恥的嗎?小象傳說:困蒙的憾惜,在於唯獨它遠離了實德。智旭解說:並不是有真實德行的師友遠離了我,是我自己一個人遠離了師友——師友對此又能有什麼辦法呢?這一爻是全卦最沉痛的一句:蒙昧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躲開明師良友。
六五:童蒙吉。以六居五,雖大人而不失其赤子之心,故為童蒙而吉。蓋上親上九之嚴師,下應九二之良友故也。蘇眉山曰:「六五之位尊矣,恐其不安於童蒙之分而自強於明,故教之曰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順以巽也。學道之法,順則能入;設行不順,則入道無從矣。
爻辭說:六五,像孩童一樣蒙昧,吉。智旭解說:以陰爻居五位,雖然身為大人,卻不失赤子之心,所以稱為「童蒙」而得吉。這是因為它上面親近上九這位嚴師,下面又與九二這位良友相應。他引蘇軾的話說:六五的地位已經很尊貴了,怕它不肯安於「童蒙」的本分,反而逞強自以為明白,所以特地教它說「童蒙吉」。小象傳說:童蒙之所以吉,是因為柔順而謙遜。智旭解說:學道的方法,柔順就能入門;假使行為不柔順,那麼入道就無從談起了。前一爻講遠離師友之害,這一爻講居尊而肯守蒙之福,兩相對照。
上九:擊蒙,不利為寇,利禦寇。陽居陰位,剛而不過,能以定慧之力擊破蒙昧之關者也。然訓蒙之道,原無實法繫綴於人,所謂「但有去翳法,別無與明法」。若欲以我法授設,則是為寇;若應病與藥,為其解粘去縛,則是禦寇也。象曰:利用禦寇,上下順也。無實法繫綴於人,則三根普接,契理契機,故上下皆順。
爻辭說:上九,痛擊蒙昧;不利於做強盜,利於抵禦強盜。智旭解說:上九以陽爻居陰位,剛強而不過分,能夠用定慧之力擊破蒙昧的關卡。然而訓導蒙昧的方法,本來就沒有一個實在的法可以拴繫在人身上;正如禪門所說:只有去掉眼中翳障的辦法,並沒有另外給你一個光明的辦法——光明是眼睛本有的。若想把「我的法」硬塞給他,那就是做強盜;若能對症下藥,為他解開黏著、去掉束縛,那就是抵禦強盜。小象傳說:利於抵禦強盜,是因為上下都柔順。智旭解說:不拿實法拴繫人,就能普遍接引上、中、下三種根機,既契合真理又契合根機,所以上下都柔順。這一段可與前面九二的「包蒙」對看:一攝一折,都不出「無實法與人」這一原則。
需卦(乾下坎上)
(乾下 坎上)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養蒙之法,不可欲速,類彼助苗,故必需其時節因緣。時節若到,其理自彰,但貴因真果正,故有孚則光亨而貞吉也。始雖云需,究竟能度生死大川,登於大般涅槃彼岸矣。
「乾下坎上」標明卦體。卦辭說:需卦,有誠信,光明亨通而守正得吉,利於渡過大河。「需」是等待。智旭承接上一卦解說:涵養蒙昧的方法,不可以求快,那會像《孟子》裡揠苗助長的宋人一樣,所以必須等待時節因緣。時節一到,道理自然彰顯;所貴的只在「因真果正」——種因真實,結果自然端正,所以有誠信便能光明亨通而守正得吉。開頭雖說是「等待」,最終卻能渡過生死的大河,登上大般涅槃的彼岸。他把《易》的「利涉大川」,直接讀成了度生死海、登涅槃岸。
彖曰: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需有孚光亨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險在前而知須,乃是剛健之德,不妄動以自陷耳,坎何嘗拒乾哉。且坎得乾之中爻,與乾合德,今九五位乎天位,素與乾孚,則乾之利涉,往必有功,可無疑矣。
彖傳說:需,就是等待,因為險難在前面。剛健而不陷落,其義理便不至於困窮。「需有孚,光亨貞吉」,是因為九五居於天位,而且中正。「利涉大川」,是前往必有功效。智旭依易理解說:險難在前而懂得等待,這正是剛健之德——不妄動以致自陷罷了;坎又何嘗真在拒絕乾呢?何況坎卦的中爻本來就取自乾的中爻,與乾同德。如今九五居於天位,一向與乾相孚合,那麼乾要渡河,前往必定有功,這是沒有疑問的。這裡可以看出他一貫的讀法:所謂「險」,並不是外來的敵人,坎中那一陽原本就是乾。
佛法釋者:譬如五百由旬險難惡道名險在前,智慧之力不被煩惱所陷,故終能度脫而不困窮。坎中一陽本即乾體,喻煩惱險道之性本如來藏;以此不生不滅之性為本修因,則從始至終無非稱性天行之位。從正因性,中中流入薩婆若海,故利涉大川,從凡至聖而有功也。
用佛法來解釋:好比《法華經·化城喻品》所說那條五百由旬的險難惡道,就是「險在前」。智慧之力不被煩惱陷住,所以終究能夠度脫而不困窮。坎卦中間那一根陽爻,本來就是乾的本體,比喻煩惱險道的體性本來就是「如來藏」——煩惱與佛性並非兩物。以這個不生不滅的體性作為最初的修因,那麼從頭到尾,沒有一處不是稱合本性的「天行」之位(《涅槃經》五行之一,即依天然之理而行)。從「正因佛性」出發,一路「中中流入薩婆若海」——念念在中道之中流向一切智的大海,所以說「利涉大川」,從凡夫直到聖位都有功效。《楞嚴經》以不生滅性為本修因,是他此處所本:因地不真,果招紆曲;因地既真,則全程皆是果地。
象曰: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果行育德之後,更無餘事,但飲食宴樂,任夫雲行雨施而已。佛法釋者:助道行行為飲,正道慧行為食,以稱性所起緣了二因莊嚴一性,如雲上於天之象。全性起修,全修在性,不藉劬勞肯綮修證,故名宴樂。此是善巧安心止觀,止觀不二,如飲食調適。
大象傳說:雲氣升到天上而未成雨,是需,君子取法於此而飲食宴樂。智旭解說:在蒙卦「果行育德」之後,就沒有別的事了,只管飲食宴樂,任憑雲氣流行、雨澤施布罷了——功夫做到,成效自來,不必焦躁。用佛法來解釋:輔助道業的「行行」(事修)好比「飲」,正修道業的「慧行」(觀慧)好比「食」;用稱合本性而生起的緣因、了因二種佛性來莊嚴那一個正因之性,正如雲氣升上天空之象。全體依本性而起修,全部修行又不出本性之外,用不著費盡氣力去啃硬骨頭般地修證,所以叫做「宴樂」。這正是天台十乘觀法的第三乘「善巧安心止觀」:止與觀不二,如同飲與食調配得宜。
初九:需于郊,利用恆,無咎。溫陵郭氏云:「此如顏子之需。」佛法釋者:理即位中,不足以言需;名字位中,且宜恆以聞熏之力資其慧性,未與煩惱魔軍相戰也。象曰:需于郊,不犯難行也;利用恆無咎,未失常也。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終吉。郭氏云:「此如孔子之需。」佛法釋者:觀行位中,既已伏惑,則魔軍動矣,故小有言。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雖小有言,以吉終也。
初九爻辭說:在郊野等待,利於保持恆常,不會有過錯。智旭引溫陵郭氏的話說:這好比顏回的等待——終身不仕,安處陋巷。用佛法來解釋:還在「理即」位的人,談不上什麼等待,因為他連有佛性都不知道;到了「名字即」位,才應當恆常地用聽聞熏習的力量來資養自己的慧性,此時還沒有與煩惱魔軍正面交戰。小象傳說:在郊野等待,是不冒險行事;利於保持恆常而無過錯,是沒有失掉常規。九二爻辭說:在沙灘上等待,稍有些言語是非,最終得吉。郭氏說:這好比孔子的等待——周遊列國而屢遭譏議。用佛法來解釋:到了「觀行即」位,既已伏住煩惱,魔軍便被驚動了,所以「小有言」。小象傳說:在沙灘上等待,是寬裕地居於中位;雖然稍有言語是非,最終以吉收場。可見離生死岸越近,境界越多,這正是用功得力的徵候。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郭氏云:「此如周公之需。」佛法釋者:相似位中,將渡生死大河,故有以致魔軍之來而後降之。象曰:需于泥,災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敗也。災既在外,故主人不迷,客不得便;但以願力使其來戰,以顯降魔成道之力,而三觀之功,敬而且慎,決無敗也。
爻辭說:九三,在泥濘中等待,招來了強盜。郭氏說:這好比周公的等待——居攝而遭流言之謗。用佛法來解釋:到了「相似即」位,即將渡過生死大河,所以會招致魔軍前來,然後一舉降伏它。小象傳說:在泥濘中等待,災患還在外面;是自己招來強盜,只要恭敬謹慎就不會失敗。智旭解說:災患既然在外面,所以只要主人自己不迷失,客人就占不到便宜——這是禪門常說「主人公不迷,客塵不得便」的意思。修行人乃是以願力促使魔軍前來交戰,好顯出降魔成道的力量;而空、假、中三觀的功夫,只要恭敬而又謹慎,決不會失敗。魔來不是壞事,來了才好降;怕的是自家先亂。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郭氏云:「此如文王之需。」佛法釋者:魔軍敗衄,超然從三界穴出而成正覺矣。象曰:需于血,順以聽也。未嘗用力降魔,止是慈心三昧之力,魔軍自退,而菩提自成耳。九五:需于酒食,貞吉。郭氏云:「此如帝堯館甥之需。」佛法釋者:魔界如即佛界如,惟以定慧力莊嚴而度眾生,故為需于酒食。象曰:酒食貞吉,以中正也。
六四爻辭說:在血泊中等待,從洞穴裡出來。郭氏說:這好比文王的等待——囚於羑里而終得脫身。用佛法來解釋:魔軍已被打敗,於是超然地從三界這個洞穴中出來而成就正覺。小象傳說:在血泊中等待,是柔順地聽從。智旭解說:其實並不曾用力去降魔,只是慈心三昧的力量,魔軍自己退去,菩提自然成就——佛於菩提樹下入慈心三昧而魔眾自散,正是此意。九五爻辭說:在酒食之中等待,守正得吉。郭氏說:這好比帝堯把兩個女兒嫁給舜、以賓客之禮待這位女婿的等待。用佛法來解釋:魔界的真如就是佛界的真如,兩者無二無別;只以定慧之力莊嚴自身而度化眾生,所以說「需于酒食」——從容飲食之間便是度生。小象傳說:酒食守正得吉,是因為九五中正。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郭氏曰:「此如仁傑之結交五虎。」佛法釋者:不惟入佛境界,亦可入魔境界,還來三界,廣度眾生。觀三界依正因果諸法,無不現現成成即是一心三觀,故常為三界不請之友,而三界眾生有敬之者必終吉也。象曰:不速之客來,敬之終吉,雖不當位,未大失也。既同流三界,雖不當佛祖之位,而隨類可以度生。設眾生有不知而不敬者,亦與遠作得度因緣,而未大失也。
爻辭說:上六,進入洞穴,有三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到來,恭敬對待他們,最終得吉。郭氏說:這好比狄仁傑結交武氏諸人以圖匡復。用佛法來解釋:修行到此,不只能進入佛的境界,也能進入魔的境界;回到三界之中,廣度眾生。觀照三界之內依報(國土)正報(身心)與因果的種種法,無一不是現現成成的「一心三觀」——空、假、中三觀同在一念之中,不必另求。所以菩薩常做三界眾生「不請之友」——不待人請就來相助,這正是「不速之客」的翻轉讀法;三界眾生若有能恭敬他的,必定終得吉。小象傳說:不速之客來到,恭敬對待終得吉;雖然位置不當,也沒有大的損失。智旭解說:既然與三界同流,雖然不居佛祖的尊位,卻能隨著各類眾生的形貌去度化他們。假使有眾生不明白而不恭敬,那也是給他遠遠地結下一個將來得度的因緣,所以「未大失」。
訟卦(坎下乾上)
(坎下 乾上)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凶。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天在上而水就下,上下之情不通,所以成訟。然坎本得乾中爻以為體,則跡雖違而性未嘗非一也。惕中則復性而吉,終訟則違性而凶;利見大人,所以復性也;不利涉大川,誡其逐流而違性也。
「坎下乾上」標明卦體。卦辭說:訟卦,有誠信卻被阻塞,警惕而持中則吉,一直爭訟到底則凶。利於見到大人,不利於渡過大河。智旭依易理解說:天在上而水往下流,上下之情不相通,所以形成爭訟。然而坎的中爻本來就取自乾,可見形跡雖然相違,本性卻從來不是兩個。心存警惕而守中,便是回復本性,所以吉;一味把官司打到底,便是違背本性,所以凶。「利見大人」,是用來回復本性的;「不利涉大川」,是告誡他不要順流而下、越走越背離本性。
佛法釋者:夫善養蒙之道,以圓頓止觀需之而已;若煩惱習強,不能無自訟之功。訟者,懺悔克責、改過遷善之謂也。有信心而被煩惱惡業所障窒,當以慚愧自惕其中而吉。若悔之不已,無善方便,則成悔蓋而終凶。宜見大人以決擇開發、斷除疑悔,不利涉於煩惱生死大川而終致陷沒也。
用佛法來解釋:善於涵養蒙昧的方法,只是用圓頓止觀去等待它罷了(這是上一卦需的意思);可是如果煩惱習氣強盛,就不能沒有「自訟」的功夫。這裡的「訟」,不是與人打官司,而是懺悔、克責自己、改過遷善的意思——這一轉,是全卦的關鍵。有信心而被煩惱惡業阻塞障蔽,應當以慚愧之心自我警惕、守住中道,所以吉。若是懊悔個沒完,又沒有好的方便法門,那就落成「悔蓋」——五蓋之一的掉悔蓋,追悔成堆反而蓋覆善心,所以「終凶」。此時應當去見大人,請他抉擇開導、斷除疑悔;而不宜涉入煩惱生死的大河,以致最終陷沒。可見懺悔要有分寸:不悔則罪不滅,悔過頭則心不寧。
彖曰:訟,上剛下險,險而健,訟。訟有孚窒惕中吉,剛來而得中也。終凶,訟不可成也。利見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淵也。剛而無險,則不必自訟;險而無剛,則不能自訟。今處煩惱險惡窟中,而慧性勇健,所以有自訟改過之心也。所謂有孚窒惕中吉者,以剛德來復於無過之體,僅取滅罪即止,不過悔以成蓋也。所謂終凶者,悔箭入心,則成大失。
彖傳說:訟卦,上面剛強、下面險陷,既險且健,所以成訟。「有孚窒,惕中吉」,是因為剛爻來到而得中位。「終凶」,是因為爭訟不可以打到底。「利見大人」,是崇尚中正。「不利涉大川」,是會陷入深淵。智旭以佛法解說:剛強而沒有險陷,就用不著自訟——本無過失;險陷而沒有剛強,就沒能力自訟——有過也改不了。如今身處煩惱險惡的窟穴之中,而慧性勇猛剛健,所以才生得起自訟改過之心。所謂「有孚窒惕中吉」,是以剛健之德回復到無過失的本體,只求滅罪便就此打住,不至於懊悔過頭而成了悔蓋。所謂「終凶」,是說《遺教經》所謂「悔箭入心」——追悔如箭紮在心上,那就成了大損失。
故不可使其成也。所謂利見大人者,中正之德有以決疑而出罪也;所謂不利涉大川者,心垢未淨而入生死海中,必至墮落而不出也。約觀心者,修慧行名見大人,修禪定名涉大川。需約無過之人,故可習定;訟約有過之人,習定則發魔事也。
所以不可以讓這份追悔坐大。所謂「利見大人」,是說中正之德能夠替他決斷疑惑、脫出罪咎。所謂「不利涉大川」,是說心中垢穢尚未洗淨就闖進生死大海,必定墮落而出不來。若就「觀心」一路來說:修觀慧之行叫做「見大人」,修禪定叫做「涉大川」。需卦講的是沒有過失的人,所以可以修習禪定;訟卦講的是有過失的人,帶著罪垢去修定,反而會引發魔事。這一句是給學人的實際告誡:懺悔未淨之前,不宜急著入定。
象曰: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天亦太極,水亦太極,性本無違;天一生水,亦未嘗違。而今隨虛妄相,則一上一下,其行相違,所謂意欲潔而偏染者也。只因介爾一念不能慎始,致使從性所起煩惱,其習漸強而違於性,故君子必慎其獨,謹於一事一念之始,而不使其滋延難治,夫是之謂善於自訟者也。佛法釋者:是破法遍,謂四性簡責,知本無生。
大象傳說:天與水的運行方向相違背,是訟,君子取法於此而在做事之初就先謀劃清楚。智旭解說:天也是太極,水也是太極,本性上並無違背;《河圖》說「天一生水」,也不曾相違。可是如今隨著虛妄之相,一個在上、一個在下,運行的方向就相違了,這正是所謂「本想潔淨,偏偏染汙」。只因為微細的「介爾一念」(極其微弱的一念)沒有能夠慎之於始,就使得從本性上生起的煩惱習氣逐漸強盛而違背本性。所以君子必定要「慎獨」,在每一件事、每一個念頭剛起頭時就謹慎,不讓它蔓延到難以整治——這才叫做善於自訟的人。用佛法來解釋:這是天台十乘觀法的第四乘「破法遍」,即用「四性簡責」的辦法——推檢一念心究竟是自生、他生、共生還是無因生,四頭都推不出來——從而知道它本來無生。念既無生,訟從何起?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大凡善貴剛進,惡宜柔退。初六柔退,故為惡未成,改悔亦易,不過小有言而已。此如佛法中作法懺也。象曰:不永所事,訟不可長也;雖小有言,其辯明也。
爻辭說:初六,不把這場爭訟拖長,稍有些言語是非,最終得吉。智旭解說:大凡為善貴在剛強精進,為惡則宜於柔弱退縮。初六柔弱而退縮,所以惡還沒有造成,改悔也就容易,不過是稍有些言語是非罷了。這就好比佛門中的「作法懺」——依著律制的作法,在僧眾前發露悔過,是三種懺法中最淺的一種,專懺輕罪。小象傳說:不把這場爭訟拖長,是因為爭訟不可以長久;雖然稍有言語是非,是非終究會辨明。
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剛而不正,不能自克以至於訟;然犯過既重,何能無損?但可逋逃,處於卑約,庶免災耳。此如佛法中,比丘犯戒,退作與學沙彌者也。象曰:不克訟,歸逋竄也;自下訟上,患至掇也。佛法釋者:自既犯戒而居下流,欲以小小懺悔而復上位,罪必不滅,且亂法門矣。
爻辭說:九二,爭訟打不贏,回來逃避;他的采邑只有三百戶人家,沒有災禍。智旭解說:九二剛強而不得正,不能剋制自己以致成訟;然而所犯的過失既然重,怎麼可能沒有損失?只能逃避,屈居於卑下儉約之地,才勉強免於災禍。這就好比佛門中比丘犯了重戒,被降下來充當「與學沙彌」——犯重戒後經僧團羯磨,退居沙彌之位隨眾學法,保留學戒的資格而失去比丘的名分。小象傳說:爭訟打不贏,是回來逃竄;以下位與上位爭訟,禍患是自己招來的。用佛法來解釋:自己既已犯戒而居於下流,卻想用一點點懺悔就恢復原來的位次,罪必定滅不掉,而且把法門也攪亂了。
六三:食舊德,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六三陰柔,不敢為惡,但謹守常規,小心翼翼,故得終吉;然是硜硜之士,恐不足以成大事也。象曰:食舊德,從上吉也。自立則不能,附人則仍吉,所謂「倚松之葛,上聳千尋」也。佛法釋者:雖非大乘法門,若開權顯實,則彼所行亦即是菩薩道,故必從上乘圓頓之解方吉。
爻辭說:六三,享用舊有的德業,守正而知危懼,最終得吉;或者跟從君王的事業,不居成功。智旭解說:六三陰柔,不敢作惡,只是謹守常規、小心翼翼,所以得以終吉;然而這只是《論語》所說「硜硜然小人哉」那樣固執守小的士人,恐怕不足以成就大事。小象傳說:享用舊德,是跟從上位者而得吉。智旭解說:要他自立是做不到的,依附他人反倒仍舊得吉,這就是所謂「倚在松樹上的葛藤,也能高聳千尋」。用佛法來解釋:這雖然不是大乘法門,可是若能「開權顯實」——開除權巧之教而顯露真實之義,那麼他所行的也就是菩薩道了;所以必須跟從上乘圓頓的見解,才得吉。
九四: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九四亦是不正之剛,故不能自克以至於訟;然居乾體,則改悔力強,故能復歸無過,而悟性命淵微之體,是則反常合道,猶佛法中因取相懺而悟無生者也。象曰:復即命,渝安貞,不失也。
爻辭說:九四,爭訟打不贏,回頭就著天命,改變態度而安於守正,吉。智旭解說:九四也是不得正位的剛爻,所以不能剋制自己以致成訟;然而它處在乾的卦體之中,改過悔悟的力量強,所以能夠回復到沒有過失的地位,並且領悟性命深微的本體。這就是所謂「反常合道」——先違常軌而終歸正道,好比佛門中依「取相懺」而悟入無生的人。三種懺法之中,作法懺最淺,取相懺是靠禮拜觀想、感得瑞相以滅罪,最深的是無生懺——觀罪性本空。由取相懺而悟無生,正是從事懺透進理懺。小象傳說:回頭就著天命,改變態度而安於守正,是沒有失去正道。
九五:訟元吉。剛健中正,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乃至小罪恆懷大懼而不敢犯,大善而吉之道也。佛法,則性業遮業,三千八萬,無不清淨者矣。象曰:訟元吉,以中正也。
爻辭說:九五,處理爭訟,大吉。智旭解說:九五剛健中正,正是《繫辭傳》稱許顏回的那句「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有了不善沒有不自覺的,一自覺就再不重犯;乃至對極小的罪過也常懷極大的畏懼而不敢冒犯,這是最善而得吉之道。用佛法來說,那就是「性業」(本身即惡的行為,如殺盜淫妄)與「遮業」(本身非惡、佛為防患而遮止的行為,如飲酒)兩類戒,以及三千威儀、八萬細行,無一不清淨了。小象傳說:處理爭訟大吉,是因為九五中正。這一爻是全卦的正面標準:真正的「善訟」,是自己跟自己較真到極細微處。
上九: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過極之剛,不中不正,數數犯過,數數改悔。就改悔處,薄有慚愧之衣,猶如鞶帶;就屢犯處,更無一日清淨,猶如三褫也。象曰:以訟受服,亦不足敬也。有過而改,名為慚愧,已不若無過之足敬矣,又何必至三褫而後為恥哉?此甚誡人不可輒犯過也。
爻辭說:上九,或許賜給他一條大帶,可是一個早上就被剝奪三次。智旭解說:上九剛強過了頭,既不居中又不得正,屢屢犯過,又屢屢改悔。就他改悔這一面說,勉強還披著一件薄薄的慚愧之衣,好比那條大帶;就他屢犯這一面說,沒有一天是清淨的,好比一日之內被剝奪三次。小象傳說:靠爭訟得來的服飾,也不值得尊敬。智旭解說:有過失而能改,叫做慚愧,可這已經比不上根本沒有過失來得可敬了,又何必等到一日三奪才覺得羞恥呢?這是極力告誡人不可以輕易犯過——改過固然可貴,但不犯才是上策。
師卦(坎下坤上)
(坎下 坤上)師:貞,丈人吉,無咎。夫能自訟,則不至於相訟矣。相訟而不得其平則亂,亂則必至於用師,勢之不得不然,亦撥亂之正道也。但兵凶戰危,非老成有德之丈人何以行之。佛法釋者:蒙而無過,則需以養之;蒙而有過,則訟以改之。但眾生煩惱過患無量,故對破法門亦復無量;無量對破之法,名之為師,亦必以正治邪也。然須深知藥病因緣,應病與藥,猶如老將善知方略、善知通塞,方可吉而無咎;不然,法不逗機,藥不治病,未有不反為害者也。
「坎下坤上」標明卦體。卦辭說:師卦,守正,由老成有德的長者統率則吉,沒有過錯。「師」是軍隊。智旭依易理解說:人若能自訟自責,就不至於跟別人相爭;相爭而得不到公平就要亂,一亂就必定要動用軍隊,這是形勢所迫不得不然,也是撥亂反正的正道。只是用兵凶險、作戰危殆,不是老成有德的長者,誰能擔當?用佛法來解釋:蒙昧而沒有過失的,就用需卦的等待去涵養他;蒙昧而有過失的,就用訟卦的自訟去改正他。可是眾生的煩惱過患無量無邊,所以對治破除的法門也同樣無量無邊;這無量的對治之法,就叫做「師」——眾多法門如同千軍萬馬,同樣要以正法討伐邪妄。然而必須深知藥與病之間的因緣,對症下藥,好比老將善於籌劃方略、善於識別哪裡通哪裡堵,才能吉而無過錯。否則,法門對不上根機,藥治不了病,沒有不反過來成為禍害的。
彖曰:師,眾也;貞,正也。能以眾正,可以王矣。剛中而應,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用眾以正,謂六五專任九二為將,統御群陰,此王者之道也。兵者不得已而用之,猶藥治病,故名為毒天下。
彖傳說:師,是眾;貞,是正。能夠用眾而歸於正,就可以稱王了。九二剛健得中而與六五相應,行走在險境之中卻又柔順;用這種辦法毒害天下而百姓仍舊跟從他,吉,又有什麼過錯呢?智旭依易理解說:所謂「用眾以正」,是指六五專一地任用九二為大將,統率群陰,這是王者之道。兵器是不得已才動用的,好比用藥治病——藥本身有毒性,所以說是「毒天下」。這個「毒」字不是貶義,下文智旭正要在它上面做文章。
佛法釋者:師是眾多法門,貞是出世正印也。能以眾多法門正無量邪惑,則自利利他,可以為法王而統治法界矣。剛中則定慧莊嚴,隨感而應,雖行於生死險道,而未嘗不順涅槃。以此圓頓妙藥,如毒鼓毒乳,毒於天下,而九界之民皆悉從之吉,又何咎矣。
用佛法來解釋:「師」是眾多的法門,「貞」是出世間的正法印——即三法印、一實相印,用來印定所說是否為佛法。能夠用眾多法門去矯正無量的邪惑,那就自利兼能利他,可以做法王而統治整個法界了。「剛中」,就是定慧交相莊嚴,隨著眾生的感應而回應;雖然行走在生死的險道上,卻未嘗不順向涅槃。以這圓頓的妙藥,如同《涅槃經》所說的「毒鼓」——塗了毒藥的鼓,敲響之後聞聲者皆死,比喻佛說圓頓之法能殺盡眾生的煩惱;又如同「毒乳」——先前置毒於乳,輾轉成醍醐而毒性仍在,終能發作。用這樣的毒去毒害天下,而九法界的眾生反而都樂意跟從,所以吉,又有什麼過錯呢?這裡「毒」正是最猛的良藥:不殺掉煩惱,度不了眾生。
象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地中有水,水載地也。君子之德猶如水,故能容陰民而畜坤眾;容民即所以畜眾,未有(片*戈)民以養兵者也,為君將者奈何弗深思哉。佛法釋者:一切諸法中悉有安樂性,亦悉具對治法,如地中有水之象。故君子了知八萬四千塵勞門即是八萬四千法門,而不執一法,不廢一法也。此是善識通塞,如撫之則即民即兵,失之則為賊為寇。
大象傳說:地中含著水,是師,君子取法於此而容納百姓、畜養民眾。智旭解說:地中有水,其實是水在托著地。君子之德就像水一樣,所以能容納屬陰的百姓、畜養屬坤的民眾;容納百姓正是畜養軍隊的辦法,從來沒有靠殘害百姓來供養軍隊的(底本此字作「(片*戈)」,是「戕」字的組字寫法,今照錄)。做君主、做將領的人,怎麼可以不深思呢?用佛法來解釋:一切諸法之中都含有安樂之性,也都具備對治之法,正如地中有水之象。所以君子明瞭「八萬四千塵勞門就是八萬四千法門」——煩惱有多少,對治的法門就有多少,煩惱當體即是法門;因而既不執著於某一法,也不廢棄任何一法。這正是天台十乘觀法的第五乘「善識通塞」:同樣是百姓,安撫得好,百姓就是兵;安撫失當,百姓就成了賊寇——同樣是一念,識得通塞,塵勞就是法門。
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凶。大司馬九伐之法,名之為律。師出苟不以律,縱令徼倖成功,然其利近,其禍遠,其獲小,其喪大,故凶。孟子所謂「一戰勝齊,遂有南陽,然且不可」也。佛法釋者:初機對治之法,無過大小乘律;若違律制,則身口意皆悉不善而凶矣。象曰:師出以律,失律凶也。
爻辭說:初六,出兵要依軍紀法度,否則即使打得好也凶。智旭解說:《周禮》大司馬所掌的「九伐之法」——針對九種罪行討伐諸侯的制度——就叫做「律」。出兵若不依法度,縱然僥倖成功,可是所得的利益是眼前的、招來的禍患是長遠的,所獲的小、所喪的大,所以凶。《孟子》記載魯國想用慎子伐齊,孟子說:即使一戰勝齊、於是得到南陽,尚且不可以做。用佛法來解釋:初學者對治煩惱的辦法,沒有比大乘、小乘的戒律更要緊的了;若違背律制,那麼身、口、意三業全都不善,自然凶。小象傳說:出兵要依法度,失掉法度就凶。
九二: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以大將才德,膺賢主專任,故但有吉而無咎也。陳旻昭曰:「九二以一陽而五陰皆為所用,不幾為權臣乎?故曰在師中吉,以見在朝則不可也。」佛法釋者:有定之慧,遍用一切法門自治治他,故吉且無咎,而法王授記之矣。
爻辭說:九二,在軍中而得中道則吉,沒有過錯,君王三次頒下冊命嘉獎。智旭解說:九二以大將的才幹德望,承受賢明君主的專一任命,所以只有吉而沒有過錯。他引陳旻昭的話說:九二以一個陽爻而使五個陰爻都為它所用,這不是快成權臣了嗎?所以爻辭特地說「在師中吉」——只有在軍中才吉,可見這樣的權勢要是擺在朝廷上就不行了。用佛法來解釋:有禪定作底子的智慧,能夠普遍運用一切法門來自治並治他,所以既吉且無過錯,而法王也就為他「授記」——預先記別他將來成佛的時地名號。
象曰:在師中吉,承天寵也;王三錫命,懷萬邦也。自古未有無主於內而大將能立功於外者,九二之吉,承六五之寵故也。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故三錫命於賢將,即所以懷萬邦。佛法釋者:承天行而為聖行梵行等,所謂一心中五行,故為法王所寵而授記,以廣化萬邦也。
小象傳說:在軍中得中而吉,是承受了君王的恩寵;君王三次頒下冊命,是為了安撫萬邦。智旭解說:自古以來沒有內部無人作主,而大將能在外面建功的;九二之所以吉,正因為承受了六五的恩寵。《孟子》說「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所以三次冊命賢將,正是安撫萬邦的辦法。用佛法來解釋:承接「天行」(依天然之理而行)而成就「聖行」(戒定慧之行)、「梵行」(慈悲利他之行)等,這就是《涅槃經》五行——聖行、梵行、天行、嬰兒行、病行——同在一心之中具足,所謂「一心中五行」。因此為法王所寵愛而得授記,用來廣度萬邦。
六三:師或輿尸,凶。不中不正,才弱志剛,每戰必敗,不言可知。佛法釋者:不知四悉因緣,而妄用對治,反致損傷自他慧命。象曰:師或輿尸,大無功也。六四:師左次,無咎。雖柔弱而得正,不敢行險徼倖以自取敗,故無咎也。佛法釋者:此如宣律師不敢妄號大乘。象曰:左次無咎,未失常也。
六三爻辭說:軍隊或許要用車拉著屍體回來,凶。智旭解說:六三不中不正,才幹柔弱而心志剛愎,每戰必敗,不用說也知道。用佛法來解釋:不懂得四悉檀應機施教的因緣,就胡亂使用對治的法門,反而損傷了自己和別人的慧命。小象傳說:軍隊用車拉尸而歸,是全無功效。六四爻辭說:軍隊向左方退駐,沒有過錯。智旭解說:六四雖然柔弱卻得正位,不敢冒險僥倖以致自取失敗,所以沒有過錯。用佛法來解釋:這好比唐代南山律宗的道宣律師,一生專精戒律而不敢妄自標榜大乘——量力而處,正是「左次」。小象傳說:向左退駐而無過錯,是沒有失掉常規。
六五: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柔中之主,當此用師之時,仗義執言以討有罪,固無過也;但恐其多疑而不專任九二之長子,故誡以弟子輿尸,雖正亦凶。
爻辭說:六五,田裡有禽獸為害,利於聲明理由出兵,沒有過錯;由長子統率軍隊則可,若讓次子們一同參與,就要載屍而歸,縱然守正也凶。智旭依易理解說:六五是柔順得中的君主,正當用兵之時,仗著道義聲明理由來討伐有罪的,本來沒有過錯;只怕它疑心太重,不肯專一任用九二這位「長子」,所以爻辭告誡說「弟子輿尸」——用人不專,縱然出於正當動機也凶。軍事最忌兩人作主,這是六五唯一的危險。
佛法釋者:田中有禽,妨害良禾,喻心有煩惱,妨害道芽也。利執言者,宜看經教以照了之也。然看經之法,依義不依語,依了義不依不了義,依智不依識。若能深求經中義理,隨文入觀,則如長子帥師;若但著文字,不依實義,則如弟子輿尸,雖貞亦凶,此如今時教家。象曰:長子帥師,以中行也;弟子輿尸,使不當也。
用佛法來解釋:田裡有禽獸妨害好莊稼,比喻心中有煩惱妨害道芽。「利執言」,是說應當研讀經教來照破煩惱——「言」在此被讀成經教之言。然而讀經有讀經的法則,即《涅槃經》的「四依」:依義不依語(依循義理而不拘泥文句)、依了義不依不了義(依循究竟之說而不停在權宜之說)、依智不依識(依循智慧而不隨情識)。若能深入探求經中的義理,隨著經文而進入觀照,那就像「長子帥師」;若只執著文字而不依循真實義理,那就像「弟子輿尸」,縱然守正也凶——這正像當今那些講經論教的人。智旭本人是精研教相的大師,這一句自我針砭尤其有分量。小象傳說:長子統率軍隊,是行中道;次子們載屍而歸,是任使不當。
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方師之始,即以失律凶為誡矣;今師終定功,又誡小人勿用。夫小人必徼倖以取功者耳。蘇氏云:「聖人用師,其始不求苟勝,故其終可以正功。」
爻辭說:上六,大君頒下冊命,封建諸侯、承繼卿大夫之家,小人不可任用。智旭解說:當出師之初,就已經用「失律則凶」來告誡了;如今戰事結束、論功行賞,又告誡說小人不可任用。因為小人必定是靠僥倖來取得戰功的。他引蘇氏的話說:聖人用兵,一開始就不求苟且取勝,所以到最後才能夠公正地評定功勞。始終兩頭都守住,中間自然不亂。
佛法釋者:正當用對治時,或順治,或逆治,於通起塞,即塞成通,事非一概。今對治功畢,入第一義悉檀,將欲開國承家,設大小兩乘教法以化眾生,止用善法,不用惡法。儻不簡邪存正,簡愛見而示三印一印,則佛法與外道幾無辨矣。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亂邦也。
用佛法來解釋:正在使用對治法門的時候,有時順著來治,有時逆著來治;有時在本來通達之處反倒生出堵塞,有時就著堵塞之處當下轉成通達——手法不能一概而論。如今對治的功夫已經完成,進入「第一義悉檀」,將要「開國承家」,建立大乘小乘兩套教法來化度眾生,此時就只用善法,不再用惡法了。倘若不能簡別邪正、剔除「愛見」(貪愛與邪見兩類煩惱),而以三法印(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用以印定小乘)與一實相印(用以印定大乘)來判定所說,那麼佛法與外道就幾乎分辨不出來了——這就是「小人勿用」。小象傳說:大君頒下冊命,是為了公正地評定功勞;小人不可任用,因為必定擾亂邦國。
比卦(坤下坎上)
(坤下 坎上)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不寧方來,後夫凶。用師既畢,踐天位而天下歸之,名比,比未有不吉者也。然聖人用師之初心,但為救民於水火,非貪天下之富貴;今功成眾服,原須細自筮審,果與元初心相合而永貞,乃無咎耳。夫如是,則萬國歸化而不寧方來;彼負固不服者,但自取其凶矣。
「坤下坎上」標明卦體。卦辭說:比卦,吉。推原初心、反覆審度,若真是善之長而能長久守正,就沒有過錯。不安寧的邦國紛紛前來歸附,來遲的人則凶。「比」是親附。智旭依易理解說:用兵完畢,登上天子之位而天下歸心,這就叫做「比」,比從來沒有不吉的。然而聖人當初用兵的本心,只是為了把百姓從水火中救出來,並不是貪圖天下的富貴;如今功業已成、眾人歸服,本來就應當仔細地自我筮問審察一番:果真與最初那份本心相合而能長久守正,才算沒有過錯。能夠這樣,那麼萬國都來歸化,不安寧的邦國也紛紛前來;至於那些倚仗險固而不肯歸服的,不過是自取凶禍罷了。他把「原筮」讀成「推原初心」,是全卦的立腳點。
佛法釋者:善用對破法門,則成佛作祖,九界歸依,名比。又觀心釋者:既知對破通塞,要須道品調適,七科三十七品相屬相連名比。仍須觀所修行,要與不生不滅本性相應,名原筮元永貞無咎,所謂圓四念處、全修在性者也。一切正勤根力等,無不次第相從,名不寧方來;一切愛見煩惱不順正法門者,則永被摧壞而凶矣。
用佛法來解釋:善於運用對治破除的法門,就能成佛作祖,九法界眾生都來歸依,這就叫做「比」。若就「觀心」來解釋:既已懂得對治破除中的通與塞(這是上一卦師的功夫),接下來就須「道品調適」——天台十乘觀法的第六乘,調整選配三十七道品。三十七道品分為七科:四念處、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覺支、八正道,彼此相屬相連,這就叫做「比」。同時還須觀照自己所修之行,務必與不生不滅的本性相應,這就叫做「原筮元永貞無咎」,也就是所謂「圓四念處」(圓教的四念處觀)、「全修在性」。一切四正勤、五根、五力等等,無不依次相隨而來,這就叫做「不寧方來」;至於一切貪愛邪見的煩惱、不順正法門的,就永遠被摧毀而凶了。
彖曰:比,吉也;比,輔也,下順從也。原筮元永貞無咎,以剛中也。不寧方來,上下應也。後夫凶,其道窮也。比則必吉,故非衍文,餘皆可知。佛法釋者:約人,則九界為下,順從佛界為輔;約法,則行行為下,順從慧行為輔。剛中,故能全性起修、全修在性。上下應者:約人,則十界同稟道化;約法,則七科皆會圓慧也。其道窮者:約人,則魔外不順佛化而墮落;約法,則愛見不順正法而被簡也。
彖傳說:比,是吉;比,是輔助,在下者順從在上者。「原筮元永貞無咎」,是因為九五剛健得中。「不寧方來」,是上下相應。「後夫凶」,是他的道路已到盡頭。智旭先辨文字:「比,吉也」三字並非衍文,因為比必定吉,其餘各句照文面就明白。用佛法來解釋:就「人」一面說,九法界眾生在下,順從佛界就是輔助;就「法」一面說,「行行」(事修)在下,順從「慧行」(觀慧)就是輔助。「剛中」,所以能夠全體依性起修、全部修行不出本性。所謂「上下應」:就人說,是十法界同受佛道的教化;就法說,是七科道品都會歸於圓融的智慧。所謂「其道窮」:就人說,是天魔外道不順佛的教化而墮落;就法說,是貪愛邪見不順正法而被簡除。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建萬國親諸侯,即所謂開國承家者也。佛法釋者:地如境諦,水如觀慧;地如寂光,水如三土差別,皆比之象也。約化他,則建三土剎網,令諸菩薩轉相傳化;約觀心,則立陰界入等一切境以為發起觀慧之地,觀慧名諸侯也。此是道品調適,謂七科三十七品相比無間。
大象傳說:地上有水,是比,先王取法於此而分封萬國、親近諸侯。智旭解說:分封萬國、親近諸侯,就是師卦上六所說的「開國承家」。用佛法來解釋:地好比所觀的「境諦」,水好比能觀的「觀慧」;地又好比常寂光土,水好比同居、方便、實報三土的種種差別——這些都是「比」(相親相依)之象。就化度他人一面說,是建立三土的剎海之網,使眾菩薩輾轉相傳而教化;就觀心一面說,是立起五陰、十八界、十二入等一切境,作為發起觀慧的所依之地,而觀慧就好比諸侯。這正是「道品調適」:七科三十七道品彼此緊密相連而沒有間隙。
初六: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柔順之民,率先歸附,有孚而無咎矣。下賤之位雖如缶器,而居陽位,有君子之德焉,故為有孚盈缶,將來必得徵庸,有他吉也。
爻辭說:初六,懷著誠信去親附,沒有過錯;誠信像裝滿了瓦缶一樣充實,最終還會有意外的吉慶。智旭依易理解說:柔順的百姓率先歸附,有誠信因而沒有過錯。它所處的位置卑下,雖然只像個粗陋的瓦缶,可是它居在陽位,含有君子之德,所以說「有孚盈缶」——器雖粗而內容滿。將來必定得到徵召任用,所以有意外的吉慶。
約佛法者:初六如人道,六二如欲天,六三如魔天,六四如禪天,九五如佛為法王,上六如無想及非非想天。今人道易趣菩提,故有他吉。約觀心者:初六如藏教法門,六二如通教法門,六三如愛見法門,六四如別教法門,九五如圓教真正法門,上六如撥無因果邪空法門。今藏教正因緣境,開之即是妙諦,故有他吉。象曰:比之初六,有他吉也。
用佛法來配六爻:初六好比人道,六二好比欲界天,六三好比魔天(他化自在天),六四好比色界禪天,九五好比佛為法王,上六好比無想天與非想非非想天。人道最容易趨向菩提——苦樂參半,既有厭離之心又有修行之力,所以說「有他吉」。用觀心來配六爻:初六好比「藏教」法門(三藏教,即小乘析空之教),六二好比「通教」法門(通前藏教、通後別圓的體空之教),六三好比夾帶貪愛邪見的法門,六四好比「別教」法門(別於二乘、次第修證的菩薩教),九五好比「圓教」真正法門(圓融頓足之教),上六好比撥無因果的邪空法門。藏、通、別、圓合稱「化法四教」,是天台判教的骨架。如今藏教所觀的「正因緣境」,一經開顯便就是微妙的真諦,所以說「有他吉」——小教雖小,開之即圓。小象傳說:比卦的初六,有意外的吉慶。
六二:比之自內,貞吉。柔順中正之臣,上應陽剛中正之君,中心比之,故正而吉也。佛法釋者:欲天有福亦復有慧,但須內修深定;又通教界內巧度,與圓教全事即理相同,但須以內通外。象曰:比之自內,不自失也。
爻辭說:六二,從內部親附,守正得吉。智旭依易理解說:六二是柔順中正的臣子,向上與陽剛中正的九五之君相應,是打心底裡親附,所以正而得吉。用佛法來解釋:欲界天既有福報也有智慧,只是還須向內修習深定。另一層:通教是三界之內的「巧度」——不必析破色心,直觀當體即空,比藏教的「拙度」(一點一點分析才見空)來得巧妙;它與圓教「全部事相當體即是理體」的說法相似,只是還須由內通向外,從界內之巧再進到界外之圓。小象傳說:從內部親附,是不失掉自己。
六三:比之匪人。不中不正,居下之上,又無陽剛師友以諫諍之,故曰比之匪人。佛法釋者:魔波旬無一念之善,又愛見決不與佛法相應。象曰:比之匪人,不亦傷乎。六四:外比之,貞吉。柔而得正,近於聖君,吉之道也,但非其應,故名外比,誡之以貞。佛法釋者:色界具諸禪定,但須發菩提心,外修一切差別智門;又別教為界外拙度,宜以圓融正觀接之。象曰:外比於賢,以從上也。九五既有賢德,又居君位,四外比之,理所當然,亦分所當然矣。
六三爻辭說:所親附的不是正當的人。智旭解說:六三不中不正,居於下卦之上,又沒有陽剛的師友來規諫它,所以說「比之匪人」。用佛法來解釋:魔王波旬沒有一念是善的;而貪愛與邪見這兩類煩惱,也決不會與佛法相應。小象傳說:所親附的不是正當的人,豈不可傷?六四爻辭說:向外親附,守正得吉。智旭解說:六四柔順而得正位,靠近九五這位聖君,是吉道;只是九五並非它的正應,所以叫做「外比」,因而用「貞」來告誡它。用佛法來解釋:色界天具足種種禪定,只是還須發菩提心,向外修習一切差別智的法門。另一層:別教是三界之外的「拙度」——雖出三界而修證仍循次第,宜用圓融正觀來接引它。小象傳說:向外親附賢者,是順從在上位的人。智旭補說:九五既有賢德,又居君位,六四向外親附它,於理當然,於分也當然。
九五: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陽剛中正,為天下之共主,故名顯比,而聖人初無意於要結人心也。如成湯於四面之網解其三面,任彼禽獸驅走,雖失前禽,邑人亦知王意而不警誡,此所謂有天下而不與,吉之道也。
爻辭說:九五,光明正大地親附;君王田獵只從三面驅趕,任憑前面的禽獸逃走,邑中的人也不加戒備,吉。智旭依易理解說:九五陽剛中正,是天下共同的君主,所以叫做「顯比」——光明顯豁的親附;而聖人本來就無意於籠絡人心。這就像商湯見人四面張網捕鳥,命令解開三面,任憑禽獸逃走;雖然失掉了迎面而來的獵物,邑中的人也明白君王的用意而不加戒備。這正是所謂「有天下而不據為己有」,是吉道。
佛法釋者:法王出世,如果日當空,名顯比。三輪施化,又初中後三語誘度,又令種熟脫三世得益,名王用三驅。於無緣人善用大舍三昧,即諸佛弟子亦不強化無緣之人,名失前禽邑人不誡。
用佛法來解釋:法王出現於世,如同烈日當空普照,這就叫做「顯比」。而「王用三驅」可以有三種讀法:一是以身、口、意「三輪」施行教化;二是以初善、中善、後善「三語」誘導度化;三是使眾生在「種、熟、脫」三世之中獲益——過去世下種,現在世成熟,未來世解脫。至於對沒有法緣的人,則善用「大舍三昧」——舍而不強求,就連諸佛弟子也不強行化度無緣之人,這就叫做「失前禽,邑人不誡」。佛不度無緣之人,正與成湯網開三面同一意思。
觀心釋者:實慧開發,如赫日麗天,名顯比。一心三觀,又轉接會前三教,名王用三驅。覺意三昧,隨起隨觀,不怕念起,只怕覺遲;一覺則歸於正念,不以前念之非介懷,名失前禽邑人不誡。象曰:顯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順,失前禽也;邑人不誡,上使中也。
若就觀心來解釋:真實的智慧開發出來,如同赤日高懸天空,這就叫做「顯比」。而「王用三驅」,一指「一心三觀」——空、假、中三觀同在一念;二指以圓教轉、接、會通前面藏、通、別三教。至於「覺意三昧」——於心念起處隨起隨觀、念念覺照的三昧,正如禪門那句常語:不怕念起,只怕覺遲;一旦覺了就回到正念,不把前一念的過失掛在心上——這就叫做「失前禽,邑人不誡」:逃走的念頭不去追它,心裡也不必戒備張皇。小象傳說:顯比之所以吉,是因為居位正中;放走背離的、接納歸順的,所以失掉前面的禽獸;邑人不加戒備,是因為在上者使他們守中。
上六:比之無首,凶。陰柔無德,反據聖主之上,眾叛親離,不足以為人首矣。佛法釋者:窮空輪轉,不能見佛聞法,假饒八萬劫,不免落空亡。觀心釋者:豁達空,撥因果,自謂毗盧頂上行,悟得威音王那畔又那畔,實不與真實宗乘相應,業識茫茫,無本可據,生死到來,便如落湯螃蟹也。象曰:比之無首,無所終也。
爻辭說:上六,親附卻沒有頭領,凶。智旭依易理解說:上六陰柔而無德,反倒佔據在聖主之上,眾叛親離,不配做人的首領。用佛法來解釋:把空修到盡頭仍在輪迴,見不到佛、聽不到法,縱使活八萬大劫,也免不了落入空亡。若就觀心來解釋:這就是「豁達空」——一味認空、否定因果的邪見。這種人自稱在毗盧遮那佛的頭頂上行走,自稱已悟得威音王佛以前那一邊、又那一邊的消息,其實與真實的宗門乘教毫不相應;業識茫茫一片,沒有根本可以依據,等到生死到來,便如同掉進滾水裡的螃蟹,手忙腳亂。小象傳說:親附而沒有頭領,是沒有歸結之處。這幾句是智旭對當時狂禪之弊最不留情的一擊。
從屯至此六卦,皆有坎焉。坎得乾之中爻,蓋中道妙慧也,其德為陷為險。夫煩惱大海與薩婆若海,豈真有二性哉。且從古及今,無不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故四諦以苦居初,佛稱八苦為師。苦則悚惕而不安,悚惕不安則煩惱海動,而種智現前矣。聖人序卦之旨,不亦甚深也與。
這是智旭對屯以下六卦的一段總論。從屯卦到比卦這六卦,卦體中都含有坎。坎的中爻取自乾,可見它本是中道的妙慧;而它表現出來的德性卻是陷落、是險難——智慧偏偏藏在險陷裡。煩惱的大海與「薩婆若海」(一切智之海),難道真有兩種體性嗎?何況從古到今,人無不是在憂患中生、在安樂中死,所以佛說四諦把「苦諦」排在最前,又稱「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為自己的老師。人一受苦就驚惕不安,一驚惕不安,煩惱之海便被攪動,而一切種智反倒因此現前。聖人排列卦序的用意,不也深極了嗎?這一段可視為全書對「煩惱即菩提」最簡明的表述。
小畜卦(乾下巽上)
(乾下 巽上)小畜:亨,密雲不雨,自我西郊。畜,阻滯也;又讀如蓄,養也。遇阻滯之境,不怨不尤,惟自養以消之,故亨,然不可求速效也。約世法,則如垂衣裳而天下治,有苗弗格;約佛法,則如大集會中魔王未順;約觀心,則如道品調適之後,無始事障偏強,阻滯觀慧,不能克證。
「乾下巽上」標明卦體。卦辭說:小畜卦,亨通;濃雲密佈卻不下雨,雲從我西郊飄來。智旭先釋卦名:「畜」有兩讀兩義,一是阻滯,一是讀如「蓄」,即畜養。遇到阻滯的處境,不埋怨別人、不責怪命運,只是自我涵養來化解它,所以亨通;然而不可以求速效。他接著分三層:就世間法說,好比聖王垂衣裳而天下大治,偏偏三苗還不肯歸服;就佛法說,好比佛在大集法會之中,魔王還沒有歸順;就觀心說,好比在「道品調適」(上一卦比的功夫)之後,無始以來的「事障」——事相上的煩惱習氣——偏偏強盛,阻滯了觀慧,使人不能剋期取證。三層並列,是全書解卦的固定格式,讀者可據此分辨他在哪一層上說話。
然聖人御世,不忌頑民;如來化度,不嫌魔侶;觀心勝進,豈畏夙障。譬諸拳石,不礙車輪;又譬鍾擊則鳴,刀磨則利,豬揩金山,益其光彩,霜雪相加,松柏增秀,故亨也。然當此時雖不足畏,亦不可輕於取功,須如密雲不雨自我西郊,直俟陰陽之和而後雨耳。蓋凡云起於東者易雨,起於西者難雨,今不貴取功之易,而貴奏效之遲也。
然而聖人治世,不忌諱有頑劣的百姓;如來化度眾生,不嫌棄有魔類為伴;修觀心的人節節向上,又何必害怕宿世的障礙?好比拳頭大的石頭擋不住車輪;又好比鍾要敲才響,刀要磨才利,野豬在金山上蹭癢反而增添金山的光彩,霜雪一層層壓上來松柏反倒更加秀挺——障礙正是成就的助緣,所以說「亨」。然而在這個時候,障礙雖不足畏,也不可以輕率地急於求成,須像「密雲不雨,自我西郊」那樣,一直等到陰陽調和然後才降雨。大凡云從東邊起來的容易下雨,從西邊起來的難下雨;如今所看重的不是取效容易,而正是奏效來得遲——慢,才是這一卦的功夫所在。
楊慈湖曰:「畜有包畜之義,故云『畜君何尤』。此卦六四以柔得近君之位,而上下諸陽皆應之,是以小畜大,以臣畜君,故曰小畜。」其理亦通,其六爻皆約臣畜君說亦妙。
智旭引楊簡的話說:「畜」有包容畜養的意思,所以《孟子》引晏子的話說「畜君何尤」——「畜君」就是勸阻、約束君主,有什麼過錯呢?本卦六四以一個柔爻得到接近君位的位置,而上下眾陽爻都與它相應,這是以小畜養大、以臣畜養君,所以叫做「小畜」。智旭評論說:這個道理也講得通,而且把六爻全都按「臣畜君」來講,也很精妙。他並不獨尊一說,凡講得通的都收進來,這是本書體例上的一個特點。
陳旻昭曰:「小畜者,以臣畜君,如文王之畜紂也。亨者,冀紂改過自新,望之之辭也。密雲不雨自我西郊者,言只因自我西郊故不能雨,怨己之德不能格君,乃自責之辭,猶所云『臣罪當誅,天王聖明』也。六四則是出羑里時,九五則是三分天下有二以服事殷之時,上九則是武王伐紂之時,故施已行而既雨。然以臣伐君,冒萬古不韙之名,故曰君子征凶。」
智旭又引陳旻昭的話說:所謂小畜,是以臣下畜養約束君主,好比文王之於紂王。說「亨」,是希望紂王能夠改過自新,這是期望之辭。說「密雲不雨,自我西郊」,意思是:只因為雲是從我西郊(周在殷之西)起來的,所以下不成雨——這是埋怨自己的德行不能感格君主,屬於自責之辭,如同韓愈《拘幽操》所寫「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按這一讀法,六四是文王走出羑里之囚的時候,九五是三分天下有其二而仍以臣禮服事殷商的時候,上九則是武王伐紂的時候——恩施已經推行,所以說「既雨」。然而以臣下討伐君主,要冒萬古不韙的名聲,所以爻辭說「君子征凶」。這一說把整卦讀成一部周代殷的史事,與前面的觀心之說並存不廢。
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應之,曰小畜。健而巽,剛中而志行,乃亨。密雲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既畜矣而云小者,以在我之柔德既正,又有上下之剛應之,所以一切外難不足擾我鎮定剛決之德,反藉此以小自養也。健則無物慾之邪,巽則無躁動之失,剛中則慧與定俱,故其志得行而亨也。雲雖密而尚往,則修德不妨益進;自西郊而施未行,則取效不可欲速。
彖傳說:小畜卦,柔爻得位而上下都與它相應,所以叫小畜。剛健而又謙順,剛爻居中而志向得以施行,因而亨通。「密雲不雨」,是雲還在往前走;「自我西郊」,是恩施尚未推行。智旭解說:既然已經是「畜」了,卻還稱它為「小」,是因為在我這一邊的柔德既已端正,又有上下的剛爻與它相應,所以一切外來的困難都不足以擾亂我鎮定剛決之德,反而藉著這些困難來稍稍涵養自己。「健」,所以沒有物慾的邪染;「巽」,所以沒有躁動的過失;「剛中」,所以智慧與禪定並具——因此志向得以施行而亨通。雲雖然濃密而仍在往前走,說明修德不妨繼續精進;雲從西郊來而恩施尚未推行,說明取效不可以求快。
象曰:風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鼓萬物者莫妙於風。懿文德,猶所謂「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舞千羽於兩階而有苗格,即是其驗,故曰「君子之德風」也。觀心,則遍用事六度等對治助開,名懿文德。
大象傳說:風行走在天上,是小畜,君子取法於此而修美自己的文德。智旭解說:鼓動萬物的,沒有比風更微妙的了。「懿文德」,就是《論語》所說「遠方的人不歸服,就修明文德來招徠他們」;舜在兩階之間舞干羽而有苗歸服,正是這話的驗證,所以《論語》又說「君子之德風」——君子的德如風,風過草伏。若就觀心來說,則是普遍運用事相上的六度等等法門來對治、輔助開顯正觀,這就叫做「懿文德」。這一句點明:小畜所畜的不是別的,正是十乘觀法第七乘「對治助開」的功夫。
初九:復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復自道,其義吉也。九二:牽復,吉。象曰:牽復在中,亦不自失也。九三:輿說輻,夫妻反目。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六四:有孚,血去惕出,無咎。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九五:有孚孿如,富以其鄰。象曰:有孚孿如,不獨富也。上九:既雨既處,尚德載,婦貞厲,月幾望,君子征凶。象曰:既雨既處,德積載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
以下是小畜六爻的爻辭與小象,智旭把它們並列在一處,然後統一解說。初九:回到自己的正道上來,能有什麼過錯?吉。小象:回到自己的正道,就道理說是吉的。九二:被牽引著一同返回,吉。小象:牽引著返回而居於中位,也沒有失掉自己。九三:車輪的輻條脫落了,夫妻反目。小象:夫妻反目,是不能端正家室。六四:有誠信,血光之災消去,憂懼解脫,沒有過錯。小象:有誠信而憂懼解脫,是與上位者心志相合。九五:有誠信而彼此牽連相繫,能以自己的財富惠及鄰里。小象:有誠信而牽連相繫,是不獨自享富。上九:雨已經下了,也已經安處下來,是崇尚德行積累到滿載;婦人守正而知危懼,月亮接近滿盈,君子若出征則凶。小象:雨已下、已安處,是德行積累到滿載;君子出征則凶,是因為心中有所疑慮。
時當小畜,六爻皆有修文德以來遠人之任者也。初九剛而得正,克己復禮,天下歸之,故吉。九二剛中,與初同復,故亦得吉。九三過剛不中,恃力服人,人偏不服,故輿說輻而不能行,尚不可以齊家,況可服遠人乎。六四柔而得正,能用上賢以成其功,故惕出而無咎。九五陽剛中正,化被無疆,故能富以其鄰。上九剛而不過,又居小畜之終,如密雲之久而既雨。
智旭依易理統解六爻:時值小畜,六爻都擔負著修明文德以招徠遠人的責任。初九剛強而得正位,能剋制自己、回復到禮上,天下歸心,所以吉。九二剛強而居中,與初九一同返回,所以也得吉。九三過於剛強而不居中,倚仗力量使人屈服,人偏偏不服,所以車輪脫輻而走不動;連自家都齊不了,何況招徠遠人?六四柔順而得正位,能任用上位的賢者來成就功業,所以憂懼解脫而無過錯。九五陽剛中正,教化廣被無邊,所以能以富惠及鄰里。上九剛強而不過分,又處在小畜的終局,如同濃雲積聚久了而終於下雨。
遠近皆得安處太平,此乃懿尚文德至於積滿故能如此。然在彼臣婦,宜守貞而時時自危,不可恃君有優容之德而失其分。世道至此,如月幾望,可謂圓滿無缺矣;其在君子,更不宜窮兵黷武以取凶也。
遠近的人都得以安處於太平,這是因為修美崇尚文德一直積累到圓滿,所以才能如此。然而站在臣下、婦人的分位上,應當守正而時時自警於危,不可以倚仗君主有寬容的雅量就失掉自己的本分——這正是爻辭「婦貞厲」的告誡。世道到了這一步,就像月亮接近滿盈,可以說是圓滿無缺了;而站在君子的立場上,就更不應當窮兵黷武以致招凶——這是「君子征凶」的告誡。一卦終於成功,最要緊的反倒是這兩句剎車之語。
○佛法觀心釋者:修正道時,或有事障力強,須用對治助開;雖用助開,仍以正道觀慧為主。初九正智力強,故事障不能為害而復自道。九二定慧得中,故能化彼事障反為我助而不自失。九三恃其乾慧,故為事障所礙而定慧兩傷。六四善用正定以發巧慧,故血去而惕出。九五中正妙慧,體障即德,故能富以其鄰。上九定慧平等,故事障釋然解脫,如既雨既處而修德有功。夫事障因對助而排脫,必有一番輕安境界現前,名之為婦;而此輕安不可味著,味著則生上慢,自謂上同極聖,為月幾望;若信此以往,則反成大妄語之凶矣,可不戒乎。
用佛法的觀心來解釋六爻:修正道的時候,有時事障力量強盛,必須動用「對治助開」的法門;雖然用了助開之法,仍舊要以正道的觀慧為主。初九正智力量強,所以事障害它不得,因而「復自道」。九二定慧持中,所以能把事障轉化過來反成自己的助力而不失自己,因而「牽復」。九三隻倚仗那點乾枯的「乾慧」(有慧無定),所以被事障擋住而定慧兩敗俱傷,因而「輿說輻,夫妻反目」——夫妻正喻定慧。六四善於運用正定來發起巧慧,所以「血去而惕出」。九五是中正的妙慧,能體認障礙當體即是功德,所以「富以其鄰」。上九定慧持平,所以事障渙然解脫,如同雨已下、已安處,修德有了成效。至於事障因對治輔助而被排除之後,必定會有一番「輕安」的境界現前,這就叫做「婦」;然而這份輕安不可以貪著滋味,一貪著就生「增上慢」,自以為已經與極果聖人同等,這就是「月幾望」;若信著這個念頭一路走下去,反而落成「大妄語」(未證言證)之凶——這是修行人最重的罪。怎麼可以不戒懼呢?
履卦(兌下乾上)
(兌下 乾上)履虎尾,不咥人,亨。約世道,則頑民既格,上下定而為履,以說應乾,故不咥人。約佛法,則魔王歸順,化道行而可履,以慈攝暴,故不咥人。約觀心,則對治之後,須明識次位,而成真造實履。觀心即佛,如履虎尾;不起上慢,如不咥人亨也。
「兌下乾上」標明卦體。卦辭說:踩著老虎的尾巴,老虎卻不咬人,亨通。「履」是踐履、行走。智旭仍分三層解說:就世道說,頑劣的百姓既已歸化,上下的名分安定下來,於是進入「履」;下卦兌是「說」(悅),以喜悅順應上卦乾,所以老虎不咬人。就佛法說,魔王已經歸順,教化之道推行而可以踐履;以慈心攝伏暴戾,所以不咬人。就觀心說,在「對治助開」之後(即上一卦小畜的功夫),必須明明白白地認清自己所處的位次,才能成就真實的踐履——這正是十乘觀法的第八乘「知次位」。觀照當下這個心當體即佛,好比腳踩虎尾,稍一失足便成大妄語;而始終不起增上慢,就好比老虎不咬人而亨通。「即佛」與「不起上慢」這一對,正是履卦全篇的眼目。
彖曰:履,柔履剛也。說而應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剛中上,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履之道莫善於柔,柔能勝剛,弱能勝強,故善履者雖履虎尾亦不咥人,不善履者雖履平地猶傷其足。此卦以說應乾,說即柔順之謂;臣有柔順之德,乃能使彼剛健之主中正光明,履帝位而不疚,否則不免於夬履貞厲矣。佛法釋者:以定發慧,以修合性,以始覺而欲上契本覺,以凡學聖,皆名為柔履剛。得法喜名說,悟理性名應乾;不起上慢,進趣正位,則能以修合性,處於法王尊位如九五也。
彖傳說:履,是柔踩著剛。喜悅而順應乾,所以踩著虎尾而老虎不咬人,亨通。九五剛健中正,履居帝位而心無愧疚,光明正大。(按:底本「剛中上」,通行本作「剛中正」,今照錄不改。)智旭依易理解說:踐履之道沒有比柔更好的,柔能勝剛,弱能勝強;所以善於踐履的人,即使踩著虎尾也不被咬,不善於踐履的人,即使走在平地上也要傷腳。本卦以喜悅順應乾,「說」就是柔順的意思;臣下有柔順之德,才能使那位剛健的君主中正光明、履居帝位而無愧疚,否則就免不了九五「夬履貞厲」的偏失。用佛法來解釋:以定發慧,以修德契合性德,以「始覺」(後天開始覺悟的心)上契「本覺」(本自具足的覺性),以凡夫身份去學聖人,這些都叫做「柔履剛」。得到法喜就叫做「說」,悟入理性就叫做「應乾」;不起增上慢而節節進趨正位,就能以修合性,處在法王的尊位上,如同九五。
象曰: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辯上下,定民志。佛法釋者:深知即而常六,道不浪階,是為辯上下、定民志。初九:素履,往無咎。象曰:素履之往,獨行願也。此如伯夷叔齊之履。佛法釋者:以正慧力,深知無位次之位次,以此而往,則不起上慢矣。
大象傳說:上面是天、下面是澤,是履,君子取法於此而分辨上下的名分、安定百姓的心志。用佛法來解釋:深深明白「即而常六」——當體雖即是佛,行位上仍宛然有六個次第——因而絕不肯虛妄地跨越階次,這就是「辯上下、定民志」。「道不浪階」四字極重:修道不可以隨便僭越階位。初九爻辭說:以本色素樸而行,前往沒有過錯。小象傳說:素履而往,是獨自踐行自己的志願。智旭解說:這好比伯夷、叔齊的踐履——守其本色,餓死首陽而不改。用佛法來解釋:以正慧的力量,深深明白那「沒有位次的位次」——就理體說本無階差,就修相說宛然有階——依著這樣的見解前往,就不會生起增上慢了。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貞吉。象曰:幽人貞吉,中不自亂也。此如柳下惠、蘧伯玉之履。佛法釋者:中道定慧進趣佛果,而不自滿足,潛修密證,不求人知,故吉。
爻辭說:九二,所行之道平坦寬闊,幽居之人守正得吉。小象傳說:幽人守正得吉,是心中不自我擾亂。智旭解說:這好比柳下惠、蘧伯玉的踐履——一個三次被黜而不慍,一個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都是外境寬平而內心自守的人。用佛法來解釋:以中道的定慧進趨佛果,卻不自以為滿足,暗暗地修、暗暗地證,不求人知道,所以吉。這一爻與初九合看,正說明「知次位」的功夫全在不聲不響處。
六三: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于大君。象曰:眇能視,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與行也;咥人之凶,位不當也;武人為于大君,志剛也。此如項羽、董卓之履。佛法釋者:知性德而不知修德,如眇其一目;尚慧行而不尚行行,如跛其一足。自謂能視,而實不見正法身也;自謂能履,而實不能到彼岸也。高談佛性,反被佛性二字所害,本是鹵莽武人,妄稱祖師,其不至於墮地獄者鮮矣。問:六三為悅之主,彖辭贊其應乾而亨,爻胡貶之甚也?答:彖約兌之全體而言,爻約六三不與初二相合、自信自任而言。
爻辭說:六三,瞎了一隻眼還自以為看得見,瘸了一條腿還自以為走得動;踩著虎尾,老虎咬人,凶;武夫充當大君。小象傳說:獨眼能視,不足以算真看得清;跛足能行,不足以跟人同行;被咬的凶險,是位置不當;武夫充當大君,是心志剛愎。智旭解說:這好比項羽、董卓的踐履——恃力妄為,終至覆亡。用佛法來解釋:只知本具的性德而不知後天的修德,就像瞎了一隻眼;只崇尚觀慧的「慧行」而不崇尚事修的「行行」,就像瘸了一條腿。自以為看得見,其實並沒有見到真正的法身;自以為走得動,其實並不能到達彼岸。高談佛性,反倒被「佛性」這兩個字害了;本是個粗魯武夫,卻妄自稱為祖師,這樣的人不墮地獄的實在少。有人問:六三是兌卦(悅)的主爻,彖辭正讚美它順應乾而亨通,為什麼爻辭卻貶斥得這樣厲害?回答說:彖辭是就兌卦的全體來說,爻辭是就六三不與初九、九二相合,一味自信自任來說——同一爻,從整體看是悅,從孤立看是狂。
九四:履虎尾,愬愬終吉。象曰:愬愬終吉,志行也。此如周公吐握勤勞之履。佛法釋者:定慧相濟,雖未即證中道,然有進而無退矣。九五:夬履貞厲。象曰:夬履貞厲,位正當也。此如湯武反身之履,亦如堯舜危微允執之履。或云:此是誡辭,恐其為漢武也,須虛心以應柔悅之臣,乃不疚而光明耳。佛法釋者:剛健中正,決定證於佛性,從此增道損生,出沒化物,不取涅槃以自安穩矣。
九四爻辭說:踩著虎尾,戒懼不安,最終得吉。小象傳說:戒懼不安而終得吉,是心志得以施行。智旭解說:這好比周公「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那樣勤勉戒懼的踐履。用佛法來解釋:定與慧互相濟助,雖然還沒有立刻證得中道,卻只有前進沒有後退了。九五爻辭說:剛決地踐履,守正而知危厲。小象傳說:夬履貞厲,是因為位置正當。智旭解說:這好比商湯、周武反躬自省的踐履,也好比堯舜相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的踐履。也有人說:這是告誡之辭,怕他變成漢武帝那樣剛愎自用,必須虛心接納柔順喜悅的臣下,才能無愧疚而光明。用佛法來解釋:九五剛健中正,決定能證得佛性;從此「增道損生」——每破一分無明,道業增長一分而變易生死減損一分——出沒自在地化度眾生,不肯取證涅槃來圖自己安穩。
上九:視履考祥,其旋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有慶也。此如堯舜既薦舜禹於天,舜禹攝政,堯舜端拱無為之履。佛法釋者:果徹因源,萬善圓滿,復吾本有之性,稱吾發覺初心,故大吉也。
爻辭說:上九,回顧自己一生的踐履,考察其中的吉凶徵兆;若能周旋反覆而無所欠缺,大吉。小象傳說:大吉而居於上位,是大有福慶。智旭解說:這好比堯把舜、舜把禹推薦給上天之後,讓他們攝理政事,自己端拱無為的踐履——功成而不居。用佛法來解釋:果地徹底通到因地的源頭,萬種善行圓滿具足,回復我本來具有的自性,恰好符合我當初發心求覺的那一念,所以大吉。「稱吾發覺初心」一句,正與前面《文言》所引「發心畢竟二不別」相呼應:修行走到盡頭,不過是回到起點。
周易禪解卷第三·上經之三
周易禪解卷第二。周易禪解卷第三。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
以上是《周易禪解》卷第二,所解的是屯、蒙、需、訟、師、比、小畜、履八卦;以下進入卷第三,從泰、否二卦講起,仍舊由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撰著。履卦講「知次位」,泰否兩卦接著講「能安忍」與「離法愛」,正是天台十乘觀法最後兩乘的次第。
泰卦(乾下坤上)
(乾下 坤上)泰:小往大來,吉亨。夫為下者每難於上達,而為上者每難於下交;今小往而達於上,大來而交於下,此所以為泰而吉亨也。約世道,則上下分定之後,情得相通,而天下泰寧;約佛法,則化道已行,而法門通泰;約觀心,則深明六即,不起上慢,而修證可期;又是安忍強軟二魔,則魔退而道亨也。強軟二魔不能為患是小往,忍力成就是大來。
「乾下坤上」標明卦體。卦辭說:泰卦,小的往外去、大的來到內,吉而亨通。智旭依易理解說:在下位的人每每苦於向上通達不了,在上位的人每每苦於向下交接不了;如今「小往」而通達於上,「大來」而交接於下,這就是泰之所以吉而亨通的道理。他仍分三層:就世道說,是上下名分安定之後,情意得以相通,天下太平安寧;就佛法說,是教化之道已經推行,法門通暢無阻;就觀心說,是深深明白「六即」的分位而不起增上慢,修證便有指望。此外,這一卦還配十乘觀法的第九乘「能安忍」——安忍於「強軟二魔」:強魔是逆境中的恐怖逼迫,軟魔是順境中的名利供養,一硬一軟都能壞道。魔退而道亨,正是泰。強軟二魔不能為患,就是「小往」;忍力成就,就是「大來」。
彖曰: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內陽而外陰,內健而外順,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約四時則如春,天地之氣交而萬物咸通;約世道如初治,上下之情交而志同為善;約體質,則內陽而外陰,陽剛為主;約德性,則內健而外順,無私合理;約取舍,則內君子而外小人,見賢思齊,見惡自省。故君子道長,則六爻皆有君子之道;小人道消,則六爻皆有保泰防否之功也。
彖傳說:泰卦「小往大來,吉亨」,是天與地交合而萬物通暢,上與下交合而心志相同。內卦是陽而外卦是陰,內是剛健而外是柔順,內是君子而外是小人;君子之道日漸生長,小人之道日漸消退。智旭依易理逐層解說:就四時說,泰好比春天,天地之氣交合而萬物都通暢;就世道說,好比初見太平,上下之情交合而志同為善;就體質說,是內陽而外陰,以陽剛為主;就德性說,是內剛健而外柔順,沒有私心而合乎理;就取捨說,是內君子而外小人——見到賢者就想向他看齊,見到惡行就反省自己。所以「君子道長」,意思是六爻都含有君子之道;「小人道消」,意思是六爻都含有保住泰運、防備否運的功夫。他不把「內君子外小人」讀成排擠小人,而讀成內取賢外懲惡,這是一層化解。
佛法釋者:若得小往大來,則性德之天與修德之地相交,而萬行俱通也;向上玄悟與向下操履相交,而解行不分作兩橛也。內具陽剛之德,而外示陰柔之忍;內具健行不息之力,而外有隨順世間方便;內合佛道之君子,而外同流於九界之小人,能化九界俱成佛界,故君子道長而小人道消也。
用佛法來解釋:若能做到「小往大來」,那麼性德這個「天」與修德這個「地」便相交合,萬種修行都通暢無阻;向上一路的玄妙悟解與向下一路的實地操持相交合,見解與行持就不至於劈成兩截。內裡具足陽剛之德,外面卻示現陰柔的忍辱;內裡具足剛健不息的力量,外面卻有隨順世間的種種方便;內裡契合佛道,是「君子」,外面卻與九法界同流,混同於「小人」——正因為肯同流,才能把九法界統統化成佛界,所以說君子之道生長而小人之道消退。這裡「小人道消」不是把小人趕走,而是把小人也化成了君子,與前一段的世間讀法互相發明。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佛法釋者:天地之道,即性具定慧;天地之宜,即定慧有適用之宜;財成輔相,即以修裨性也。左右民者,不被強軟二魔所壞,則能用此二魔為侍者也。
大象傳說:天地交合而通泰,君主取法於此,裁成天地之道,輔助天地之宜,用來護佑百姓。「財」通「裁」,裁制其過;「輔相」是補足其不及。用佛法來解釋:所謂「天地之道」,就是本性中所具足的定與慧;所謂「天地之宜」,就是定慧各有它適用的場合;所謂「裁成輔相」,就是以修德來補助性德。所謂「左右民」(護佑百姓),是說不被強軟二魔所壞,反而能夠役使這兩種魔來做自己的侍者——魔不但害不了他,還替他辦事。這一句最見泰卦「安忍」的功夫:不是躲開魔,是收服魔。
初九:拔茅茹,以其匯,征吉。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陽剛之德,當泰之初,豈應終其身於下位哉。連彼同類以進,志不在於身家,故可保天下之終泰矣。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于中行。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剛中而應六五,此得時行道之賢臣也,故宜休休有容:荒而無用者包之,有才能馮河者用之,遐者亦不遺之,勿但以二陽為朋,乃得尚合六五中正之道而光大耳。
初九爻辭說:拔起茅草,連著它的根須成叢而起,前往則吉。小象傳說:拔茅而往得吉,是志向在外。智旭解說:初九有陽剛之德,正當泰運之初,怎麼應當終身待在下位?帶著同類一起上進,志向不在於自己一身一家,所以能保住天下始終太平。九二爻辭說:包容荒穢,敢於徒步涉河,不遺棄疏遠之人,不結黨營私,才能配合中道而行。小象傳說:包容荒穢而配合中行,是因為光明廣大。智旭解說:九二剛健得中而上應六五,這是得逢其時、能行其道的賢臣,所以應當胸懷寬厚能容人:荒廢無用的人也包容他,有才幹而敢於徒步涉河的人就任用他,疏遠的人也不遺棄他;不要只把另外兩個陽爻當作朋黨,這樣才配得上六五中正之道而光大。
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象曰:無往不復,天地際也。世固未有久泰而不否者,顧所以持之者何如耳。九三剛正,故能艱貞而有福,挽回此天地之際。
爻辭說:九三,沒有一直平坦而不傾斜的,沒有一直往前而不回返的;在艱難中守正就不會有過錯,不必憂慮自己的誠信,在食祿上自有福分。小象傳說:沒有一直往前而不回返的,因為這裡正是天地交接的邊際。智旭解說:世上本來就沒有長久太平而不轉為閉塞的,只看用什麼辦法去把持它罷了。九三剛強而得正,所以能在艱難中守正而有福,把天地交接的這個關口挽回過來。九三居內卦之極,正是泰將轉否的臨界點,全卦的重量都壓在這一爻上。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實也;不戒以孚,中心願也。柔正之德,處泰已過中之時,雖無致治真實才力,而賴有同志以防禍亂,則不約而相信,故猶可保持此泰也。
爻辭說:六四,翩然而下,不待富有便與鄰里相從,不須告誡就彼此信任。小象傳說:翩然不富,是因為三個陰爻都空虛不實;不須告誡就彼此信任,是出於內心的意願。智旭解說:六四有柔順守正之德,處在泰運已經過了中點的時候;它雖然沒有致治的真實才幹,可是幸而有志同道合的夥伴可以共同防備禍亂,因而不必約定就彼此信任,所以還能保住這份泰運。
俞玉吾曰:「泰之時,三陰陽皆應,上下交而志同,不獨二五也。乾之初爻即拔茅連茹以上交,四為坤之初爻,亦翩然連類而下交。三交乎上,既勿恤其孚;故四交於下,亦不戒以孚。上下一心,陰陽調和,此大道為公之盛,所以為泰。」季彭己曰:「失實,言三陰從陽而不為主也。陽實則能為主,陰虛則但順承乎陽而已,不有其富之義也。中心願者,言其出於本心也。」
智旭引俞琰(號玉吾)的話說:泰卦之時,三個陰爻與三個陽爻兩兩相應,上下交合而心志相同,並不只是九二與六五這一對而已。乾的初爻就已經「拔茅連茹」向上交接,六四是坤的初爻,也翩然帶著同類向下交接。九三向上交接,既然「勿恤其孚」;那麼六四向下交接,也就「不戒以孚」。上下一條心,陰陽調和,這正是《禮運》所說「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的盛況,所以稱為泰。又引季彭己的話說:所謂「失實」,是說三個陰爻只跟從陽爻而不自作主張。陽是實的,所以能作主;陰是虛的,所以只順承於陽而已——這就是「不有其富」的意思。所謂「中心願」,是說這份信任出於本心,並非勉強。
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願也。柔中居尊,下應九二,虛心用賢,而不以君道自專,如帝乙歸妹,盡其婦道而順乎夫子。夫如是,則賢人樂為之用,而泰可永保矣。
爻辭說:六五,帝乙嫁出他的妹妹,因此得福,大吉。小象傳說:因此得福而大吉,是居中而實行自己的心願。智旭解說:六五柔順得中而居於尊位,向下與九二相應,虛心任用賢臣,不以君主的權柄自作專斷;這就像殷王帝乙把妹妹下嫁,女子盡她為婦之道而順從丈夫。能夠這樣,那麼賢人樂意為他所用,泰運也就可以長久保住了。居尊而肯下人,是泰卦最要緊的一著。
上六:城復于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象曰:城復于隍,其命亂也。泰極必否,時勢固然,陰柔又無撥亂之才,故誡以勿復用師。上既失權,下必擅命,故有自邑告命者;邑非出命之所,而今妄自出命,亦可羞矣。然上六只是無才,而以陰居陰,仍得其正,非是全無德也,但遇此時勢,故命亂而出自邑人耳。
爻辭說:上六,城牆倒塌回到城壕裡,不要動用軍隊;從自己的采邑發佈命令,雖然守正也有憾惜。小象傳說:城牆倒回城壕,是政令已亂。智旭解說:泰到極處必定轉否,這是時勢使然;上六又是陰柔而沒有撥亂反正的才幹,所以告誡它不要再動用軍隊。上位既已失去權柄,下面就必定擅自發號施令,因而有「自邑告命」的事;采邑本不是發佈政令的地方,如今卻擅自發令,也夠羞愧了。不過上六只是沒有才幹,它以陰爻居陰位,仍舊得其正,並不是全無德行;只是遇上這樣的時勢,所以政令混亂而出自邑人之手罷了。
約佛法釋六爻者:夫欲安忍強軟二魔,須藉定慧之力。初九剛正,故內魔既降,外魔亦伏,似拔茅而連匯。九二剛中,故外魔既化,內魔不起,尚中行而光大。九三過剛,故須艱貞方得無咎;以其本是正慧,必能取定,故為天地相際。六四正定孚於正慧,故雖不富而能以鄰;知魔無實,則魔反為吾侍而如鄰。六五定有其慧,故能即魔界為佛界,具足福慧二種莊嚴,如帝乙歸妹而有祉元吉。上六守其劣定,故魔發而成亂。
用佛法來解釋六爻,全就「安忍強軟二魔」立說:要安忍這兩種魔,必須憑藉定慧之力。初九剛強得正,所以內魔既已降伏,外魔也跟著伏下,好比拔起茅草而根須成叢俱起——降一個便降一片。九二剛強居中,所以外魔既已化度,內魔也不再生起,因而崇尚中道而光明廣大。九三過於剛強,所以必須在艱難中守正才能沒有過錯;因為它本來就是正慧,必定能夠攝取禪定,所以正當天地交接的邊際。六四是正定與正慧相孚合,所以雖然不富卻能與鄰里相從;一旦知道魔本無實體,魔反而成了我的侍者,如同鄰居。六五是定中帶慧,所以能當下把魔界轉成佛界,福德智慧二種莊嚴都具足,如同帝乙嫁妹而得福大吉。上六隻守著自己那點低劣的禪定,所以魔一發作便成禍亂。六爻從降魔、化魔、用魔一路講到被魔所亂,正是「能安忍」這一乘的完整教程。
否卦(坤下乾上)
(坤下 乾上)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約世道,則承平日久,君民逸德,而氣運衰頹;約佛法,則化道流行,出家者多,而有漏法起;約觀心,則安忍二魔之後,得相似證,每每起於似道法愛而不前進。若起法愛,則非出世正忍正智法門,故為匪人,而不利君子貞,以其背大乘道,退墮權小境界故也。
「坤下乾上」標明卦體。卦辭說:否卦,閉塞的不是正當的人;不利於君子守正,大的往外去、小的來到內。智旭仍分三層解說:就世道說,是太平日子過久了,君主與百姓都放縱德行,氣運因而衰頹;就佛法說,是教化之道流行、出家的人多了,有漏之法反而滋生;就觀心說,是在安忍強軟二魔之後(即上一卦泰的功夫),得到了「相似證」,卻每每因為生起「似道法愛」而不肯再往前走。所謂似道法愛,是對那份近似真道的境界起了愛著之心——功夫做到相似位,境界安隱可喜,人就捨不得再破。一旦生起法愛,就不是出世間的正忍、正智法門了,所以稱之為「匪人」,因而「不利君子貞」;因為它背離大乘之道,退墮到權教小乘的境界裡去了。這正是十乘觀法最後一乘「離法愛」所要對治的病。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內陰而外陽,內柔而外剛,內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佛法釋者:若起似道法愛,則修德不合性德之天,而萬行俱不通也;向上不與向下合一,而不能從寂光垂三土之邦國也。
彖傳說:否卦「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是天與地不交合而萬物不通暢,上與下不交合而天下沒有邦國。內卦是陰而外卦是陽,內是柔順而外是剛健,內是小人而外是君子;小人之道日漸生長,君子之道日漸消退。用佛法來解釋:若生起似道法愛,那麼修德就不能契合性德這個「天」,萬種修行都不通暢了——這就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向上一路的悟解不與向下一路的操持合而為一,就不能從常寂光土垂化出實報、方便、同居三土的邦國——這就是「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所謂「無邦」,在他讀來不是國家滅亡,而是菩薩不肯下垂化度,法界之中便無處安立眾生。
內證陰柔順忍,而置陽剛佛性於分外;內同二乘之小人,而置佛果君子於分外。自不成佛,不能化他成佛,故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強軟二魔,人每畏懼,故泰傳極慶快之辭以安慰之,令無退怯;順道法愛,人每貪戀,故否傳極嗟嘆之辭以警策之,令無取著。
內裡只證得陰柔的順忍,卻把陽剛的佛性擺在自己分外,以為不干己事;內裡同於二乘那樣的「小人」,卻把佛果這個「君子」擺在自己分外,以為高不可攀。這樣一來,自己不能成佛,也不能化度他人成佛,所以說「小人道長,君子道消」。智旭最後點出泰否兩卦文辭語氣的用意:強軟二魔是人人畏懼的,所以泰卦的彖傳用極其慶幸暢快的語氣來安慰人,使人不至於退縮怯懦;而順道的法愛是人人貪戀的,所以否卦的彖傳用極其嗟嘆惋惜的語氣來警策人,使人不至於執取貪著。一安慰一警策,都是對症下藥——這一句可作讀《易》文氣的通例來看。
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儉德辟難,不可榮以祿。佛法釋者:觀此順道法愛,猶如險坑之難,而不取其味,是謂不可榮以祿也。初六:拔茅茹,以其匯,貞吉亨。象曰:拔茅貞吉,志在君也。六爻皆有救否之任,皆論救否之方,不可以下三爻為匪人也。初六柔順而居陽位,且有同志可以相濟,故拔茅連匯而吉亨;但時當否初,尤宜思患豫防,故誡以貞也。
大象傳說:天地不相交合,是否,君子取法於此而以儉約收斂其德來避開患難,不可以爵祿為榮。用佛法來解釋:觀照這份順道法愛,如同一個險惡的深坑,是一場患難,因而不去貪取它的滋味——這就叫做「不可榮以祿」。相似位的境界正是那份誘人的「祿」,不受,才走得過去。初六爻辭說:拔起茅草,連著它的根須成叢而起,守正則吉而亨通。小象傳說:拔茅守正得吉,是志向在於君主。智旭特別聲明:否卦六爻都擔負著救否的責任,講的都是救否的方法,不可以把下面三個陰爻看作卦辭所說的「匪人」。初六柔順而居於陽位,而且有志同道合的人可以互相濟助,所以「拔茅連匯」而吉亨;只是時當否運之初,尤其應當預先想到禍患而防備,所以用「貞」來告誡它。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象曰:大人否亨,不亂群也。柔順中正,上應九五陽剛中正之君,惟以仁慈培植人心,挽回天運,故小人得其包承而吉。然在六二大人分中,見天下之未平,心猶否塞不安;不安乃可以致亨,而非小人所能亂矣。
爻辭說:六二,包容並承順,小人得吉,大人雖處否塞而亨通。小象傳說:大人處否而亨通,是因為不與小人同群而亂。智旭解說:六二柔順中正,向上與九五陽剛中正之君相應,只是用仁慈來培植人心、挽回天運,所以小人得到它的包容承順而獲吉。然而站在六二這位大人的本分上,看見天下還沒有太平,心裡仍舊閉塞不安。正因為這份不安,才能夠導向亨通,也才不是小人所能擾亂的。「不安乃可以致亨」六字最見精神:在否運中,心先安了,事就完了。
六三:包羞。象曰:包羞,位不當也。以陰居陽在下之上,內剛外柔,苟可以救否者無不為之,豈顧小名小節。諺云:「包羞忍恥是男兒。」時位使然,何損於坤順之德哉。《易因》曰:「此正處否之法,所謂唾面自乾、褫裘縱博者也。」
爻辭說:六三,含忍著羞恥。小象傳說:含忍羞恥,是因為位置不當。智旭解說:六三以陰爻居陽位,處在下卦之上,內裡剛強而外表柔順;只要能夠救否,什麼都肯做,哪裡還顧得上小小的名聲與細節?俗諺說:「包羞忍恥是男兒。」這是時與位造成的,對坤的柔順之德又有什麼損害呢?他引《易因》說:這正是身處否運的辦法,就是所謂「唾面自乾」——婁師德教弟弟被人吐了唾沫在臉上不要擦掉,讓它自己干;以及「褫裘縱博」——脫下裘衣任人賭博而不計較。這兩個典故都是極能忍辱的例子。他把一個歷來被視為貶辭的爻,讀成了忍辱負重的擔當。
九四:有命無咎,疇離祉。象曰:有命無咎,志行也。剛而不正,以居上位,宜有咎也;但當否極泰來之時,又得疇類共離於祉,故救否之志得行。離者,附麗也。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繫于苞桑。象曰:大人之吉,位正當也。陽剛中正,居於君位,下應柔順中正之臣,故可以休否而吉。然患每伏於未然,亂每生於所忽,故必念念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亂,如係物于苞桑之上,使其堅不可拔。此非大人,其孰能之。
九四爻辭說:秉承天命行事,沒有過錯,同類的人都能依附於福祉。小象傳說:秉承天命而無過錯,是志向得以施行。智旭解說:九四剛強而不得正位,卻居於上位,本該有過錯;只是正當否極泰來的時候,又能與同類一同依附於福祉,所以救否的志向得以施行。「離」在這裡是附麗、依附的意思。九五爻辭說:使否塞停止,大人得吉;口中念著「快要亡了、快要亡了」,把國家繫在叢生的桑根上。小象傳說:大人之所以吉,是因為位置正當。智旭解說:九五陽剛中正,居於君位,向下與柔順中正的臣子相應,所以能夠終止否塞而得吉。然而禍患每每潛伏在尚未發生之時,動亂每每產生於被忽略之處,所以必須念念都「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亂」,如同把東西繫在叢生的桑根之上,使它牢固得拔不動。這不是大人,誰能做到?
上九:傾否,先否後喜。象曰:否終則傾,何可長也。剛不中正,居卦之外,先有否也;但否終則傾,決無長否之理,故得後有喜耳。佛法釋者:順道法愛,非陽剛智德不能拔之。初六法愛未深,而居陽位,若能從此一拔,則一切俱拔,故勉以貞則吉亨,勸其志在於君,君即指法身實證也。六二法愛漸深,故小人則吉;大人正宜於此作否塞想,乃得進道而亨。六三法愛最深,又具小慧,妄認似道為真,故名包羞。
上九爻辭說:傾覆否塞,先是閉塞後來喜悅。小象傳說:否到盡頭就要傾覆,怎麼能夠長久?智旭解說:上九剛強而不中不正,又處在全卦之外,所以起先是否塞;但否到盡頭就要傾覆,決沒有長久閉塞的道理,所以後來有喜。用佛法來解釋全卦六爻,一律就「法愛」立說:順道的法愛,不是陽剛的智德就拔不掉它。初六法愛還不深,而居在陽位,若能從這裡一拔,就一切俱拔,所以勉勵它守正則吉亨;又勸它「志在於君」——這個「君」就是指法身的實證。六二法愛漸漸深了,所以在小人分上算是吉;而大人正應當在這裡作「否塞」想,把安隱處看成閉塞處,才能進道而亨通。六三法愛最深,又帶著一點小聰明,錯把相似之道當作真實,所以叫做「包羞」——含著羞而不自知。
九四剛而不正,雖暫起法愛,終能自拔而志行。九五剛健中正,故直入正位而吉;然尚有四十一品無明未斷,所以位位皆不肯住,名其亡其亡;從此心心流入薩婆若海,證念不退,名繫于苞桑。上九陽居陰位,始亦未免法愛,後則智慧力強,故能傾之。
九四剛強而不得正位,雖然一時也生起法愛,最終能夠自己拔出來而志向得以施行。九五剛健中正,所以徑直進入正位而得吉;然而此時還有四十一品無明沒有斷盡——圓教從初住到等覺共四十一位,各斷一品無明——所以每到一個位次都不肯停住,這就叫做「其亡其亡」:時時提醒自己這裡還不是家。從此念念流入「薩婆若海」(一切智之海),證得「念不退」(念念與中道相應而不退轉),這就叫做「繫于苞桑」——所繫的不是國祚,而是那一念不退之心。上九以陽爻居陰位,起初也免不了法愛,後來智慧力量強盛,所以能夠把它傾覆掉。至此,天台十乘觀法從「觀不思議境」到「離法愛」十乘,恰好被智旭一一配完;否卦之後另起同人一卦,是第二組的開端。
同人卦
(離下 乾上)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約世道,則傾否必與人同心協力;約佛法,則因犯結制之後,同法者同受持;約觀心,則既離順道法愛,初入同生性,上合諸佛慈力,下同眾生悲仰,故曰同人。蘇眉山曰:野者,無求之地。立於無求之地,則凡從我者皆誠同也。彼非誠同,而能從我於野哉?同人而不得其誠同,可謂同人乎?故天與火同人。物之能同於天者蓋寡矣。天非同於物,非求不同於物也。
(本卦下體為離火,上體為乾天。)《同人》卦辭說:與人和同要走到曠野上去,才能亨通;利於渡過大河,利於君子守持正道。智旭先按他慣用的三層次序解說卦名:從世間治道說,剛從《否》卦的上下閉塞中翻轉過來,必須與眾人同心協力;從佛門戒律說,僧團因有人犯戒而「結制」立下規約以後,同修一法的人共同受持這一戒法;從「觀心」——把卦爻一一收歸自己現前一念心來體會的修法——說,修行人既已脫離「順道法愛」(貪著順應正道時生起的那點法味法喜,反被它黏住而停步不前),初次進入與諸佛同一體性的「同生性」,向上契合諸佛的慈力,向下與眾生的悲切仰望相通,所以稱為「同人」。以下引宋人蘇軾(世稱蘇眉山)的解說:所謂「野」,是無所求的地方。人站在無所求的地方,凡是肯跟從我的,就都是真心認同。若不是真心認同,誰肯跟著我跑到曠野上去?與人和同卻得不到真心的認同,還配叫「同人」嗎?所以離火在下、乾天在上,才立名為《同人》——萬物之中能與天相同的本來極少。天並不是刻意要同於萬物,也不是刻意求與萬物不同。
立乎上,而能同者自至焉,其不能者不至也。至者非我援之,不至者非我拒之。不拒不援,是以得其誠同而可以涉川也。苟不得其誠同,與之居安則合,與之涉川則潰矣。觀心釋者:野是三界之外,又寂光無障礙境也。既出生死,宜還涉生死大川以度眾生。惟以佛知佛見示悟眾生,名為利君子貞。
(蘇軾續說:)天只是高居於上,能與它相同的自然會來,不能相同的自然不來。來的不是我拉來的,不來的也不是我推開的。不推不拉,所以得到的才是真心的認同,才可以帶著這些人一同渡大河。假如得不到真心的認同,一起過安穩日子還勉強合得來,一起涉險渡河就要潰散了。以下智旭轉入「觀心」一層來解:「野」是三界之外,也就是「常寂光土」那種毫無障礙的境界(天台宗把佛土分為四種,常寂光土是諸佛所證的最究竟一層)。修行人既然已經出離生死,就該再回過頭來涉入生死這條大河,去度化眾生。始終只用佛的知見去開示眾生、讓他們悟入(「佛知佛見」出自《法華經》,指佛所親證的究竟見地),這就是卦辭所說的「利君子貞」——利於君子守持正道。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應乎乾,曰同人。(蘇眉山曰:此專言二。)同人曰:同人于野,亨。(蘇眉山曰:此言五也,故別之。)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觀心釋者:本在凡夫,未證法身,名之為柔;今得入正位,得證中道,遂與諸佛法身乾健之體相應,故曰同人。此直以同證佛性為同人也。既證佛體,必行佛德以度眾生,名為乾行。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如日月麗天,清水則影自印現,乃君子之正也。惟君子已斷無明,得法身中道,應本具二十五王三昧,故能通天下之志,而下合一切眾生,與諸眾生同悲仰耳。
《彖傳》說:《同人》卦,柔爻既當位又居中,而與上體的乾相呼應,所以叫「同人」。(蘇軾注:這一句專指六二一爻。)卦辭說「同人于野,亨」。(蘇軾注:這一句是就九五說的,所以另起一句加以區別。)「利涉大川」,是乾天剛健運行的力量。內卦文明、外卦剛健,居中守正而上下相應,這是君子的正道。唯有君子才能通達天下人的心志。——「柔得位得中」指六二以陰爻居第二位,陰爻處陰位為當位,處下卦正中為得中;「應乎乾」指六二與上卦乾體的九五陰陽相應。智旭接著以觀心一層解說:本來還是凡夫,尚未證得「法身」(佛的真實體性),所以稱之為「柔」;如今得以進入聖位、證得中道之理,於是與諸佛法身那種乾健的體性相應,所以叫「同人」。這是直接把「共同證得佛性」當作同人。既然證得佛的本體,必定要施行佛的德用去度眾生,這就叫「乾行」。「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好比日月懸在天上,只要水清,影子自然映現其中,這正是君子的中正。唯有君子已斷盡「無明」(遮蔽真性的根本迷惑),證得法身中道,與本來具足的「二十五王三昧」相應(《大般涅槃經》說二十五種三昧能破三界二十五種生死境界,故稱王三昧),所以能通達天下人的心志,向下契合一切眾生,與眾生同一份悲切仰望。
象曰:天與火,同人。君子以類族辨物。不有其異,安顯其同?使異者不失其為異,則同乃得安於大同矣。佛法釋者:如天之與火,同而不同,不同而同。十法界各有其族,各為一物,而惟是一心。一心具足十界,十界互具,便有百界千如之異,而百界千如究竟元只一心。此同而不同、不同而同之極致也。
《大象傳》說:天在上、火炎上,同趨於上,這就是《同人》;君子由此懂得分門別類地辨明事物。智旭解:不先承認事物各有差異,又靠什麼顯出它們的相同?讓差異的仍舊保有它的差異,「同」才能安穩地成其為大同。再從佛法一層解:就像天與火,看似相同其實不同,看似不同其實又相同。「十法界」(地獄、餓鬼、畜生、阿修羅、人、天六凡,加聲聞、緣覺、菩薩、佛四聖,合為十類生命境界)各有各的族類,各是一個獨立的東西,然而全都只是這一念心。一心圓滿具足十界,十界又彼此互相含具,於是有了「百界千如」的種種差別(十界互具成百界,每界各具《法華經》所說十種如是,成千如),可是百界千如追究到底原本仍只是這一念心。這就是「同而不同、不同而同」的極致。
初九:同人于門,無咎。象曰:出門同人,又誰咎也。同人之道,宜公而不宜私。初九剛正,上無繫應,出門則可以至於野矣,故無咎。六二:同人于宗,吝。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六二得位得中以應乎乾,卦之所以為同人者也。然以陰柔不能遠達,恐其近匿於初九九三之宗,則吝矣。
初九:走出門外與人和同,沒有過錯。象傳說:出了門再與人和同,又有誰會怪罪呢?智旭解:與人和同之道,應當出於公心,不應出於私意。初九陽爻居陽位,剛健而守正,上面又沒有相應的陰爻牽繫(初與四本應相應,但九四同樣是陽爻,不成應),所以能走出門去,一直可以走到曠野,因此沒有過錯。六二:只在本宗族之內與人和同,會有憾惜。象傳說:只在宗族內和同,這是一條招致憾惜的路。智旭解:六二以陰爻居陰位而處下卦正中,既當位又得中,還上應九五之乾,本是全卦之所以命名為《同人》的關鍵一爻。可是它性屬陰柔,不能遠行通達,就怕它就近躲進初九、九三這兩個陽爻構成的「宗」裡不肯出來,那便落入憾惜了。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象曰:伏戎于莽,敵剛也;三歲不興,安行也。夫二應於五,非九三所得強同也。三乃妄冀其同,故伏戎以邀之,升高陵以伺之。然九五陽剛中正,名義俱順,豈九三非理之剛所能敵哉?其,即指三;高陵指五,五遠於三,如高陵也。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象曰:乘其墉,義弗克也;其吉,則困而反則也。離象為墉。四亦妄冀同於六二,故欲乘九三之墉以下攻之。但以義揆,知必取困,故能反則而弗攻耳。
九三:把兵士埋伏在草莽裡,又爬上高岡張望,三年都不敢發動。象傳說:伏兵於草莽,是因為對手剛強;三年不敢發動,怎麼還能行動呢?智旭解:六二本來與九五相應,不是九三能夠強行佔有的。九三卻妄想與六二和同,所以埋伏兵士去半路截擊,登上高岡去窺伺時機。可是九五陽剛居中守正,名分與道義都站得住,哪裡是九三這種不合理的強橫所能對抗的?爻辭裡的「其」就指九三自己,「高陵」指九五——九五離九三很遠,就像一座高岡。九四:登上了那道牆頭,卻終究沒有進攻,吉祥。象傳說:登上牆頭而不攻,是就道義上說攻不得;它之所以吉,是因為陷入困境後回到了法則上。智旭解:離卦之象為牆垣。九四也妄想與六二和同,所以想踩著九三這道牆從上往下攻。但用道義一衡量,知道必定自取困窘,於是能迴歸法則而終不進攻。
九五:同人先號啕而後笑,大師克相遇。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師相遇,言相剋也。六二陰柔中正,為離之主,應於九五,此所謂不同而同,乃其誠同者也。誠同而為三四所隔,能弗號啕而用大師相剋哉?中,故與二相契而不疑其跡;直,故號啕用師而不以為諱。鄭孩如曰:大師之克,非克三四也,克吾心之三四也。私意一起於中,君子隔九閽矣。甚矣,克己之難也!非用大師,其將能乎?楊誠齋曰:師莫大於君心,而兵革為小。
九五:與人和同,先痛哭號啕而後歡笑,動用大軍戰勝阻礙才得以相會。象傳說:同人先號啕,是因為九五居中而心直;大軍相遇,說的是雙方交戰取勝。智旭解:六二陰柔而居中守正,是下體離卦的主爻,與九五相應,這正是前面說的「不同而同」,屬於真心的認同。真心相同卻被九三、九四隔在中間,怎能不痛哭、不動用大軍去克服障礙呢?九五居中,所以與六二心意相契,不因六二身旁有三四而懷疑它的行跡;九五心直,所以號啕痛哭、出動軍隊都毫不掩飾。以下引鄭孩如的話:大軍所要戰勝的,並不是外面的九三九四,而是我自己心中的三四。私心雜念一起於內,君子與真理之間就隔了九重門。剋制自己實在太難了!不動用大軍,哪裡做得到?又引楊萬里(號誠齋)的話:真正的大軍莫過於人君的一念心,刀兵甲冑反倒是小事。
上九:同人于郊,無悔。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蘇眉山曰:無所苟同,故無悔;莫與共立,故志未得。觀心釋者:六爻皆重明欲證同人之功夫也。夫欲證入同人法性,須藉定慧之力,又復不可以有心求,不可以無心得。所謂時節若到,其理自彰。此修心者勿忘勿助之要訣也。
上九:在城郊與人和同,沒有悔恨。象傳說:在城郊和同,是心志還沒有實現。蘇軾解:上九不肯隨便附和別人,所以沒有悔恨;可是也沒有人與他並肩共立,所以心志未能實現。以下智旭以觀心一層解說:《同人》六爻,全是反覆申明想要證入同人境界所須下的功夫。要證入「同人法性」(與諸佛同一體性的真實理體),必須依靠「定」與「慧」兩種力量——定是止息散亂,慧是照見真實;然而又不可以起心去求,也不可以無心去等。所謂時節因緣一到,那道理自然顯現。這正是修心人「勿忘勿助」的要訣:既不可忘失用功,也不可揠苗助長。
初九正慧現前,不勞功力,便能出生死門。六二雖有正定,慧力太微,未免被禪所牽,不出三界舊宗。九三偏用其慧,雖云得正,而居離之上,毫無定水所資,故如升於高陵,而為頂墮菩薩,三歲不興。九四定慧均調,始雖有期必之心,後乃知期必之不能合道,卒以無心契入而吉。
(智旭以定慧配六爻:)初九是純正的智慧現前,不必費多少功力,便能走出生死之門,所以爻辭說「同人于門」。六二雖有純正的禪定,慧力卻太微弱,不免被禪定的滋味牽住,出不了三界這個老宗族,所以說「同人于宗,吝」。九三偏用智慧一邊,雖說所處得正,但居於離火之上,毫無禪定之水滋潤,所以像爬上高岡卻上不去,成了「頂墮菩薩」(修行到頂點卻因缺定而退墮的菩薩),三年不能發動。九四定與慧調和均等,起初還帶著一定要成功的執念,後來才明白這種期必之心恰恰不合於道,最終以無心自然契入而得吉。
九五剛健中正,而定力不足,雖見佛性,而不了了。所以先須具修眾行,積集菩提資糧,藉萬善之力,而後開發正道。蓋是直緣中道佛性,以為回出二諦之外,所以先號啕而後笑也。上九定慧雖復平等,而居乾體之上,僅取涅槃空證,不能入廛垂手,故志未得。
九五剛健而居中守正,但定力不足,雖然已經見到佛性,卻看得不夠分明。所以必須先廣修種種行門,積聚趣向覺悟的資糧,憑萬善的力量,然後才能開顯正道。這一路是直接緣取中道佛性,把它當成超出真、俗二諦之外的另一層(「二諦」指空的真諦與有的俗諦),所以要先號啕痛哭,然後才轉為歡笑。上九的定與慧雖然已經平等,但它居於乾體的最上,只取證涅槃的空寂一邊,不能「入廛垂手」——回到市井鬧市中伸手接引眾生(禪門《十牛圖》末境,喻證悟後回入世間度人),所以說心志還沒有實現。
大有卦
(乾下 離上)大有:元亨。約世道,則同心傾否之後,富有四海;約佛法,則結戒說戒之後,化道大行;約觀心,則證入同體法性之後,功德智慧以自莊嚴:皆元亨之道也。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曰大有。其德剛健而文明,應乎天而時行,是以元亨。佛法釋者:從凡夫地直入佛果尊位,證於統一切法之中道,而十界皆應順之,名為大有。剛健文明,聖行梵行皆已成也。應乎天而時行,證一心中五行,以天行為體,而起嬰兒行病行之用也。
(本卦下體為乾天,上體為離火。)《大有》卦辭說:大為亨通。智旭三層解:從世間治道說,眾人同心翻轉了閉塞之後,天下富有四海;從佛門說,制定戒律、半月誦戒之後,教化之道大為流行;從觀心說,證入與諸佛同一體性的法性之後,用功德和智慧莊嚴自身。這些都是「元亨」——根本通達之道。《彖傳》說:《大有》卦,柔爻得居尊貴之位,大得其中,上下諸爻都來響應它,所以叫「大有」。它的德性剛健而文明,順應天道而依時運行,因此大為亨通。——「柔得尊位」指六五以陰爻居第五這一君位。智旭以佛法一層解:從凡夫地直接進入佛果的尊位,證得統攝一切法的中道之理,十法界一切眾生都來順應,這就叫「大有」。「剛健文明」,是說《大般涅槃經》所說的「聖行」(戒定慧三學之行)與「梵行」(慈悲利他之行)都已成就。「應乎天而時行」,是證得一心之中的五種行(聖行、梵行、天行、嬰兒行、病行),以合於第一義天的「天行」為本體,而起用為「嬰兒行」(示現淺近的人天善法接引初機)與「病行」(示現同眾生受病受苦以攝化他們)。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佛法釋者:修惡須斷盡,修善須滿足,方是隨順法性第一義天之休命也。休命者,十界皆是性具性造,但九界為咎,佛界為休;九界為逆,佛界為順。
《大象傳》說:火在天上,普照萬物,這就是《大有》;君子由此懂得遏止惡、表彰善,順應上天美好的賦命。智旭以佛法一層解:後天造作的惡必須斷除乾淨,後天修起的善必須圓滿具足,才算隨順法性——也就是「第一義天」(最高真理,佛法中借「天」字比喻究竟理體)——所賦予的美好之命。所謂「休命」,是說十法界一切境界都是本性中本來具足、又由本性所變造的;只不過前九界(從地獄到菩薩)是過咎,佛界才是美善;九界是違逆本性,佛界才是隨順本性。
初九: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象曰:大有初九,無交害也。夫有大者,患其多交而致害也。艱則終亦如初矣。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象曰: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也。大車,謂六五虛而能容也。雖有能容之聖君,然非九二積中之賢臣以應之,何能無敗。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剛正而居大臣之位,可通於聖君矣,豈小人所能哉。
初九:不與外物交接就沒有禍害,本來不算過錯,能守著艱難謹慎之心便不會有災禍。象傳說:《大有》的初九,是不與外物濫交而無害。智旭解:佔有大量財富權位的人,最怕交接太多因而招禍。始終存著艱難謹慎之心,到最後也就還像當初一樣清白。九二:用大車裝載重物,有所前往,不會有災禍。象傳說:用大車裝載,是因為積聚在車中而不致翻敗。智旭解:「大車」指六五虛心而能容納。雖有能容人的聖明君主,若沒有九二這樣內蘊充實的賢臣來與他相應,又怎能不傾覆?九三:公侯把所有獻給天子,小人做不到。象傳說:公侯獻享於天子,小人則只會成為禍害。智旭解:九三陽剛守正而居於大臣之位,能上通於聖明之君;這哪裡是小人所能擔當的?
九四:匪其彭,無咎。象曰:匪其彭無咎,明辯晰也。彭,盛也,壯也。九四剛而不過,又居離體,明辯晰而匪彭,可以事聖君矣。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象曰:厥孚交如,信以發志也。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柔中居尊,專信九二,而天下信之。不怒而民威於鈇銊,不俟安排造作以為威也。蘇眉山曰:以其無備,知其有餘也。夫備生於不足,不足之形現於外,則威削。
九四:不過分張揚盛大,不會有災禍。象傳說:不張揚而無災禍,是因為他明辨事理、看得透徹。智旭解:「彭」是盛大、壯盛的意思。九四雖剛強卻不過頭,又處在上體離火之中,明察辨析而不自逞盛大,這樣的人可以侍奉聖明之君了。六五:他的誠信與上下交相感通,威嚴自生,吉祥。象傳說:誠信交感,是用信實來激發眾人的心志;威嚴而吉,是因為平易近人而不設防備。智旭解:六五陰柔居中而處尊位,專一地信任九二,於是天下人都信任他。不必發怒而百姓敬畏更甚於刀斧,不必刻意安排造作就自有威嚴。蘇軾解:正因為他毫無防備,才知道他的德性綽綽有餘。防備是從不足中生出來的,不足的形跡一顯露在外,威嚴也就削弱了。
上九:自天祐之,吉,無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祐也。蘇眉山曰:曰祐,曰吉,曰無不利,其為福也多矣,而終不言其所以致福之由,豈真無說也哉?蓋其所以致福者遠矣。孔子曰: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也,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信也,順也,尚賢也,此三者皆六五之德也。易而無備,六五之順也;厥孚交如,六五之信也;群陽歸之,六五之尚賢也。上九特履之爾。我之能履者,能順且信,又以尚賢,則天人之助將安歸哉?故曰聖人無功,神人無名。
上九:從上天來的護佑,吉祥,沒有什麼不利。象傳說:《大有》上爻之所以吉,是因為得到上天的護佑。蘇軾解:說「護佑」,說「吉」,說「無不利」,福氣可謂多了,卻始終不說福從何來,難道真的沒有理由嗎?其實招來這福的緣由很遠。孔子在《繫辭傳》裡說:上天所幫助的是順應天道的人,眾人所幫助的是講信用的人;履行信實又念念順應天道,還能崇尚賢者,所以從上天來的護佑,吉祥而無不利。信實、順應、崇尚賢者,這三樣都是六五的德性:平易而不設防備,是六五的順;誠信交相感通,是六五的信;眾陽爻都歸附他,是六五的尚賢。上九不過是踩在這三樣德性上罷了。我所履踐的既然是又順又信,還能崇尚賢者,那麼上天和人的幫助還會歸到別處去嗎?所以《莊子》說聖人不居功、神人不求名。
約佛法釋六爻,又有二義:一約果後垂化,二約秉教進修。一約果後垂化者:初九垂形四惡趣中,而不染四趣煩惱,但是大悲,與民同患,故無交害而恆艱。九二垂形人道,能以大乘廣度一切,故有攸往而不敗。九三現行天道,不染諸天欲樂及與禪定,故非小人所能;設小人而入天趣,未有不被欲樂禪定所害者也。九四現二乘相,故匪其彭;不與二乘同取涅槃偏證,故明辯晰,
智旭再用佛法解這六爻,又分兩重意思:一是就已成佛果之後回身垂化眾生說,二是就秉承教法向上修行說。先說果後垂化這一重:初九是佛垂現身形於地獄、餓鬼、畜生、阿修羅這四種惡道之中,卻不沾染四道的煩惱,只是出於大悲,與眾生同受患難,所以說「無交害」而恆守艱難。九二是垂現身形於人道,能用大乘法廣度一切眾生,所以說有所前往而不傾敗。九三是示現於天道,卻不沾染諸天的欲樂和禪定之樂,所以說不是小人所能做到——假使小人生到天上,沒有不被欲樂和禪定所害的。九四是示現聲聞、緣覺二乘的形相,所以說不張揚盛大;但他並不像二乘那樣偏取涅槃的片面證悟,所以說明辨透徹,
言有大乘智慧辯才也。六五現菩薩相,應攝受者而攝受之,故厥孚交如;應折伏者而折伏之,故威如吉。信以發志,是接引善根眾生;易而無備,是折伏惡機眾生也。上九現如來形,故自天祐之吉無不利,所謂依第一義天,亦現為天人師也。二約秉教進修者:初九秉增上戒學,故不與煩惱相交。九二秉增上心學,故於禪中具一切法而不敗。九三秉增上慧學,故能亨于天子。然此慧學,坐斷凡聖情解,掃空蕩有,
這是說他具備大乘的智慧與辯才。六五是示現菩薩的形相:對該用慈愛攝取的眾生就攝取他,所以說誠信交相感通;對該用嚴厲降伏的眾生就降伏他,所以說威嚴而吉。「用信實激發心志」,是接引善根成熟的眾生;「平易而不設防」,是降伏根機惡劣的眾生。上九是示現如來的形相,所以說從上天來的護佑、吉而無不利——所謂依止第一義天,也就示現為天與人的導師。再說秉教進修這一重:初九秉持「增上戒學」(三學中以戒防非止惡的一門),所以不與煩惱交接。九二秉持「增上心學」(即定學),所以能在禪定中具足一切法而不傾敗。九三秉持「增上慧學」,所以能上通於天子。不過這一門慧學,是要一刀截斷凡聖兩邊的知見情解,把空也掃掉、把有也蕩盡,
每為惡取空者之所藉口,所以毫釐有差,天地懸隔,小人弗克用之,用則反為大害。九四秉通教法,但是大乘初門,故匪其彭;雖與二乘同觀無生,而不與二乘同證,故明辯晰。六五秉別教法,仰信中道,故厥孚交如;別修緣了,故威如而吉。上九秉圓教法,全性起修,全修在性,故自天祐之吉無不利。
往往被那些「惡取空」的人(錯解空義、撥無因果的人)拿去當作藉口,所以說差之毫釐就相隔天地,小人用不得這門慧學,一用反成大害。九四秉持「通教」之法,那不過是大乘的入門一層,所以說不張揚盛大;他雖與二乘同樣觀照諸法無生,卻不與二乘同樣只證到那一步,所以說明辨透徹。六五秉持「別教」之法,仰信中道之理,所以說誠信交相感通;他分別修習「緣因」「了因」兩種佛性(緣因指助道的善行,了因指照理的智慧),所以說威嚴而吉。上九秉持「圓教」之法,全體從本性中起修,全部修行又不出本性之外,所以說從上天來的護佑、吉而無不利。——藏、通、別、圓是天台宗判攝一代佛法的四教,由淺入深。
謙卦
(艮下 坤上)謙:亨,君子有終。約世道,則地平天成,不自滿假;約佛化,則法道大行之後,仍等視眾生,先意問訊,不輕一切;約觀心,則圓滿菩提,歸無所得。凡此皆亨道也。君子以此而終如其始,可謂果徹因源矣。
(本卦下體為艮山,上體為坤地。)《謙》卦辭說:亨通,君子能保持到底。智旭三層解:從世間治道說,是大禹治水之後地平天成,而自己毫不自滿自大;從佛門教化說,是佛法大行之後,仍舊平等看待一切眾生,主動上前問候,不輕慢任何一個人(《法華經》常不輕菩薩即是此意);從觀心說,是修到菩提圓滿,反而歸結於一無所得。凡此種種都是亨通之道。君子憑這份謙德善始善終,可以說是把佛果的境界一直貫徹回到最初發心的根源了。
彖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終也。儒則文王視民如傷,堯舜其猶病諸;佛則十種不可盡,我願不可盡,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不取滅度。所以世出世法,從來無有盈滿之日。苟有盈滿之心,則天虧之,地變之,鬼神害之,人惡之矣。以此謙德現形十界,則示居佛位之尊固有光,縱示居地獄之卑,亦無人能逾勝之也。吳幼清曰:謙者,尊崇他人以居己上,而己亦光顯;卑抑自己以居人下,而人亦不可逾越之。此君子之所以有終也。
《彖傳》說:《謙》卦亨通。天道向下施濟而愈顯光明,地道處在卑下而氣向上行。天道虧損盈滿而增益謙虛,地道改變盈滿而流注謙虛,鬼神損害盈滿而降福謙虛,人道厭惡盈滿而喜好謙虛。謙虛的人處尊位而德愈光大,處卑位而無人能超越,這就是君子能有終的道理。智旭以儒佛兩家印證:儒家有周文王看待百姓如同看待傷者、堯舜尚且覺得自己做得不夠;佛家有《華嚴經》所說十種無盡、我的願力無盡,有眾生度盡方才成佛、地獄不空誓不取證涅槃的大願。所以世間法與出世間法,從來沒有一天可以自認圓滿。一旦起了自滿之心,天就虧損他,地就改變他,鬼神就損害他,人就厭惡他。憑這份謙德示現於十法界,那麼示現居於佛位之尊固然有光輝,縱然示現墮在地獄之卑,也沒有誰能勝過他。以下引元人吳澄(字幼清)的話:所謂謙,是把別人推崇到自己之上,而自己反而更加顯耀;把自己壓低到別人之下,而別人反而無法逾越自己。這就是君子之所以能保持到底。
象曰: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山過乎高,故多者裒之;地過乎卑,故寡者益之:趣得其平,皆所以為謙也。佛法釋者:裒佛果無邊功德之山,以益眾生之地;了知大地眾生皆具佛果功德山王,稱物機宜,而平等施以佛樂,不令一人獨得滅度。
《大象傳》說:地中藏著山,這就是《謙》;君子由此懂得減少多的、增補少的,衡量事物而公平施予。智旭解:山高得過頭了,所以要削減多的一邊;地低得過頭了,所以要補足少的一邊:使之趨於平衡,這都是謙的作用。再以佛法一層解:削減佛果那座無邊功德的高山,去增補眾生這片低地;同時明瞭大地一切眾生本來都具足佛果功德的山王,於是衡量各人根機所宜,平等地施給他們成佛之樂,不讓任何一人獨自取證涅槃而把眾生撇下(此意本於《法華經》「不令一人獨得滅度」)。
初六: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象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蘇眉山曰:此最處下,是謙之過也。是道也,無所用之,用於涉川而已。有大難,不深自屈折,則不足以致其用。牧者,養之以待用云爾。六二:鳴謙,貞吉。象曰:鳴謙貞吉,中心得也。蘇眉山曰:謙之所以為謙者,三也。其謙也以勞,故聞其風被其澤者,莫不相從於謙。六二其鄰也,上六其配也,故皆和之而鳴于謙。而六二又以陰處內卦之中,雖微九三,其有不謙乎?故曰鳴謙貞吉。鳴以言其和於三,貞以見其出於性也。
初六:謙而又謙的君子,憑這份德行去渡大河,吉祥。象傳說:謙而又謙的君子,是以卑下之道自我涵養。蘇軾解:初六處在全卦最下,這是謙得過了頭。這樣的道理,平時用不上,只在渡險涉難時才用得著。遇上大的患難,不深深地把自己屈折下來,就不足以發揮它的作用。「牧」是畜養的意思,養著它以備將來一用。六二:謙德聲名遠播,守正吉祥。象傳說:鳴謙守正而吉,是內心真有所得。蘇軾解:整卦之所以成其為謙,關鍵在九三這一爻。九三的謙是以功勞為底子的,所以聽到他風範、受到他恩澤的人,沒有不跟著一同謙下的。六二是九三的近鄰,上六是九三的配應,所以都應和著他而把謙德傳揚出去。何況六二又以陰爻居內卦正中,即使沒有九三,它難道會不謙嗎?所以說鳴謙守正吉祥。「鳴」是說它應和九三,「貞」是說這份謙出自它的本性。
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象曰:勞謙君子,萬民服也。蘇眉山曰:勞,功也。艮之制在三,而三親以艮下坤,其謙至矣。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是得謙之全者也。故彖曰君子有終,而三亦云。六四:無不利,撝謙。象曰:無不利撝謙,不違則也。雖居九三勞謙之上,而柔順得正,故無不利而為撝謙。夫以謙撝謙,此真不違其則者也。
九三:有功勞而仍能謙下的君子,能保持到底,吉祥。象傳說:有功而謙的君子,萬民都歸服他。蘇軾解:「勞」就是功勞。艮卦的主宰在第三爻,而九三卻親自把艮山放在坤地之下,謙到極點了。有辛勞而不誇耀,有功績而不自居其德,這是完整地得到了謙的人。所以《彖傳》說「君子有終」,九三爻辭也這樣說。六四:沒有什麼不利,施展併發揚謙德。象傳說:無不利而施展謙德,是因為不違背法則。智旭解:六四雖然居於九三勞謙之上,卻陰柔順從而位置得正,所以沒有什麼不利,而成其為「撝謙」(撝是施布、發揮之意)。以自己的謙去發揚別人的謙,這才真正是不違背法則的人。
六五: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蘇眉山曰:直者,曲之矯也;謙者,驕之反也:皆非德之至也。故兩直不相容,兩謙不相使。九三以勞謙,而上下皆謙以應之,內則鳴謙,外則撝謙,其甚者則謙謙。相追於無窮,相益不已,則所謂裒多益寡稱物平施者,將使誰為之?若夫六五則不然。以為謙乎?則所據者剛也。以為驕乎?則所處者中也。惟不可得而謂之謙,不可得而謂之驕,故五謙莫不為之使也。求其所以能使此五謙者而無所有,故曰不富以其鄰。至於侵伐而不害為謙,故曰利用侵伐。莫不為之用者,故曰無不利。蕅益曰:征不服正是裒多名謙。
六五:自己並不富有卻能帶動鄰近的人,利於出兵討伐,沒有什麼不利。象傳說:利於出兵討伐,是去征討那些不肯歸服的。蘇軾解:正直,是用來矯正曲枉的;謙虛,是驕傲的反面:這兩樣都還不是德的極致。所以兩個都剛直的人彼此容不下,兩個都謙讓的人也彼此使喚不動。九三以功勞而謙,上下各爻都以謙來應和他:在內是鳴謙,在外是撝謙,最過頭的是謙謙。這樣一味互相退讓、互相推崇下去沒個盡頭,那麼《大象傳》所說「減多補少、衡量事物公平施予」的事,還叫誰去做呢?六五就不同了。說它謙吧,它所依據的位置是剛健的君位;說它驕吧,它所處的又是中道。正因為既不能稱它謙、也不能稱它驕,所以其餘五爻的謙德沒有一個不聽它調遣。要找出它能調遣這五種謙的憑藉,卻什麼也找不到,所以說「不富以其鄰」。以至於出兵討伐也不妨礙它仍是謙,所以說「利用侵伐」。沒有誰不為它所用,所以說「無不利」。智旭自己按語:討伐不服,正是《大象傳》所說「減損多餘」這一層意義上的謙。
上六: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象曰:鳴謙,志未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蘇眉山曰:鳴謙一也,六二自得於心,而上六志未得者,以其所居非安於謙者也。特以其配之勞謙而強應焉,貌謙而實不至,則所服者寡矣。故雖有邑國,而猶叛之。夫實雖不足,而名在於謙,則叛者不利;叛者不利,則徵者利矣。
上六:謙德聲名遠播,利於出兵,討伐自己的封邑屬國。象傳說:鳴謙,是心志尚未實現;可以出兵,去討伐自己的封邑。蘇軾解:同樣是「鳴謙」,六二是內心真有所得,上六卻說心志未實現,這是因為上六所處的位置本來就不是安於謙下的位置。它只是因為配應的九三有勞謙之德,才勉強跟著應和,外表謙虛而實質不夠,因此歸服它的人就少。所以雖然擁有封邑屬國,屬國仍舊背叛它。不過實質雖不足,名義上畢竟站在謙這一邊,那麼背叛的人就理虧不利;背叛者不利,討伐者也就有利了。
佛法釋此六爻者,亦約二義:一約佛果八相,二約內外四眾。一約佛果八相者:初六即示現降神入胎及初生相,久證無生,復示更生,故為卑以自牧。六二即示現出家,久度生死,自言為生死故出家,是為鳴謙。九三即示現降魔成道,久超魔界,證大菩提,而為眾生現此勞事,使觀者心服。六四即示現三七思惟,久已鑑機,
智旭以佛法解這六爻,也分兩重:一是配佛示現的「八相成道」,二是配僧俗「內外四眾」。先說八相:初六是示現從兜率天降神入胎以及初生這兩相——佛久已證得無生,如今卻再示現一次出生,所以說「以卑下自我涵養」。六二是示現出家相——佛久已度脫生死,卻自稱為了了脫生死而出家,這就是「鳴謙」。九三是示現降伏魔軍、成就正覺——佛久已超出魔的境界、證得大菩提,如今卻為眾生示現這一番辛勞,使旁觀者心服,正合「勞謙」。六四是示現成道後二十一天的思惟(佛初成道,三七日中思惟如何說法)——佛久已洞察眾生根機,
而不違設化儀則。六五即示現轉大法輪,本無實法,皆是善巧權現,故為不富;能令十方諸佛同為證明,故為以鄰;破眾生三惑,令歸順於性具三德,故為利用侵伐。上六即示現滅度,以眾生機盡,應火雲亡,為志未得;即以滅度而作佛事,令諸眾生未種善根者得種,已種者熟,已熟者脫,為征邑國也。二約內外四眾者:
卻仍不違背施設教化的固有儀軌,所以說不違法則。六五是示現轉動大法輪——本來並沒有一個實在的法可說,全是善巧方便的權且示現,所以說「不富」;能感得十方諸佛共同為他作證明,所以說「以其鄰」;破除眾生的見思、塵沙、無明三種迷惑,使他們迴歸本性中本具的法身、般若、解脫三德,所以說「利用侵伐」。上六是示現入涅槃——因為眾生受化的機緣已盡,能感之機滅則所應之身隨隱(如火盡則煙雲消),所以說「志未得」;而佛正是用這一場滅度來作佛事,使還沒有種下善根的眾生因此種下,已種的令其成熟,已熟的令其解脫,這就是「征邑國」。再說內外四眾這一重:
初六是沙彌小眾,故為卑以自牧。六二是守法比丘眾,故為鳴謙貞吉。九三是弘法比丘,宰任玄綱,故為勞謙君子。六四是外護人中優婆塞等,故恆謙讓一切出家大小乘眾而為撝謙,乃不違則。六五是護法欲界諸天,故能摧邪以顯正,而征不服。上六是色無色天,雖亦護正摧邪,而禪定中無嗔恚相,不能作大折伏法門,故志未得。
初六是沙彌這一類年幼受戒的小眾,所以說以卑下自我涵養。六二是持守戒法的比丘大眾,所以說鳴謙守正而吉。九三是弘揚佛法的比丘,主持著法門的綱紀,所以說是有功而謙的君子。六四是在家護持佛法的男居士(優婆塞)等外護之眾,所以他們對一切出家的大乘小乘僧眾永遠謙讓,正是「撝謙」,也就是不違法則。六五是護法的欲界諸天,所以能摧破邪見以顯揚正法,正合「征討不服」。上六是色界、無色界諸天,他們雖然也護持正法、摧破邪見,但住在深禪定中已沒有嗔怒的相狀,作不出強力降伏的大手段,所以說心志尚未實現。
豫卦
(坤下 震上)豫:利建侯行師。約世道,則聖德之君以謙臨民,而上下胥悅;約佛化,則道法流行,而人天胥慶;約觀心,則證無相法,受無相之法樂也。世道既豫,不可忘於文事武備,故宜建侯以宣德化,行師以備不虞;道法既行,不可失於訓導警策,故宜建侯以主道化,行師以防弊端;自證法喜,不可不行化導,故宜建侯以攝受眾生,行師以折伏眾生也。又慧行如建侯,行行如行師;又生善如建侯,滅惡如行師。初得法喜樂者,皆應為之。
(本卦下體為坤地,上體為震雷。)《豫》卦辭說:利於封建諸侯、出動軍隊。智旭三層解:從世間治道說,是有聖德的君主用謙德臨蒞百姓,上下都歡悅;從佛門教化說,是佛法流行,人間與天上都同感慶幸;從觀心說,是證得離一切相的真實法,領受那份不著相的法樂。世道既已安樂,就不可忘掉文治與武備,所以宜於封建諸侯來宣揚德化,宜於出動軍隊來防備意外;佛法既已流行,就不可缺了訓導與警策,所以宜於建立諸侯般的領眾之人來主持教化,宜於興師般的整肅手段來防止流弊;自己證得法喜,就不可不去教化他人,所以宜於「建侯」——以慈愛攝受眾生,宜於「行師」——以嚴厲折伏眾生。再者,智慧的觀照一門如同建侯,事修的行持一門如同行師;生長善根如同建侯,消滅罪惡如同行師。凡是初嘗法喜之樂的人,這些都該做起來。
彖曰:豫,剛應而志行,順以動,豫。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而況建侯行師乎。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豫之時義大矣哉。順以動,雖豫之德,實所以明保豫之道也。夫六十四卦皆時耳,時必有義,義則必大,何獨豫為然哉?豫則易於怠忽,故特言之。佛法釋者:惟順以動,故動而恆順,所謂稱性所起之修,全修還在性也。時義豈不大哉。
《彖傳》說:《豫》卦,一個陽爻得到眾陰的響應而心志得行,順著理去行動,所以安樂。安樂而順理行動,天地尚且如此,何況封侯出兵這類人事?天地依順而動,所以日月運行不會失度,四季交替不會差錯;聖人依順而動,那麼刑罰清明而百姓歸服。《豫》卦所處時機的意義太大了。智旭解:「順以動」雖是《豫》卦的德性,其實是在點明如何保住這份安樂。六十四卦講的無非是「時」,有時就必有其義,有義就必定重大,為何單單《豫》卦要特別標出?只因安樂最容易叫人懈怠疏忽,所以才特意提醒。再以佛法一層解:正因為順理而動,所以一動就永遠合於理,這就是所謂「稱性所起之修,全修還在性」——一切修行都是順著本性生發出來的,而全部修行又原不出本性之外。這樣的時義豈不重大?
象曰: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佛法釋者:作樂,如經所謂梵唄詠歌自然敷奏也。崇德,以修嚴性也。殷薦上帝,即名本源自性為上帝。祖考,謂過去諸佛也。
《大象傳》說:雷從地下奮起,這就是《豫》;先王由此制作音樂、推崇功德,隆重地獻祭於上帝,並以祖先配享。智旭以佛法一層解:「作樂」,就像佛經裡說的梵唄歌詠自然奏響(淨土經典描述寶樹羅網出微妙音)。「崇德」,是以後天的修行來莊嚴本具的性德。「殷薦上帝」,是把本源自性稱作上帝而隆重供獻。「祖考」,指過去的諸佛。
初六:鳴豫,凶。象曰:初六鳴豫,志窮凶也。夫盛極必衰,樂極必苦,豫不可以不慎也,故六爻多設警策之辭,亦即彖中建侯行師之旨耳。初六上和九四而為豫,自無實德,志在恃人而已,能弗窮乎。六二:介于石,不終日,貞吉。象曰: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也。蘇眉山曰:以陰居陰,而處二陰之間,晦之極,靜之至也。以晦觀明,以靜觀動,則凡吉凶禍福之至,如長短黑白陳於吾前,是以動靜如此之果也。介于石,果於靜也;不終日,果於動也。是故孔子以為知機也。
初六:把安樂叫嚷出來,凶險。象傳說:初六鳴豫,是心志窮盡而致凶。智旭解:興盛到頂必然衰敗,快樂到頭必然轉苦,處安樂之時不可不謹慎,所以《豫》卦六爻多半是警策之辭,這也正是《彖傳》說「建侯行師」的用意。初六向上應和九四而得安樂,自己並無實在的德行,一心只想依靠別人,怎能不走到窮途?六二:耿介得像石頭一樣,不等一天過完就看清了,守正吉祥。象傳說:不終日而守正得吉,是因為它居中守正。蘇軾解:六二以陰爻居陰位,又夾在兩個陰爻之間,是隱晦到極點、安靜到極點。以隱晦之身觀照明處,以安靜之心觀照動處,那麼一切吉凶禍福的來臨,就像長短黑白擺在眼前一樣清楚,所以動也好靜也好都這樣果決。「介于石」是靜得果決,「不終日」是動得果決。因此孔子在《繫辭傳》裡稱讚六二為知曉幾微的人。
六三:盱豫,悔,遲有悔。象曰:盱豫有悔,位不當也。六三亦無實德,上視四以為豫,急改悔之可也,若遲則有悔矣。夫視人者豈能久哉。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為豫之主,故名由豫。夫初與三與六,皆由我而為豫矣;二五各守其貞,慎勿疑之。不疑,則吾朋益固結也。
六三:睜眼向上巴望著求安樂,有悔恨;遲遲不改,更要有悔。象傳說:盱豫而有悔,是因為它所處的位置不當。智旭解:六三同樣沒有實在的德行,只向上望著九四來討安樂;趕緊悔改還來得及,若拖延下去就要留下悔恨了。仰人鼻息過日子,哪能長久?九四:全卦的安樂由它而來,大有所得,不要猜疑,朋友便像髮簪聚攏頭髮一樣團結過來。象傳說:由它而有安樂、大有所得,是心志得以大大施行。智旭解:九四是《豫》卦的主爻,所以叫「由豫」。初六、六三、上六三個陰爻,都是靠著我才得安樂;六二與六五各自守著自己的正道不來附和,也千萬不要猜疑他們。不猜疑,我的同伴就會團結得更牢固。
六五:貞疾,恆不死。象曰:六五貞疾,乘剛也;恆不死,中未亡也。二五皆得中,故皆不溺於豫而為貞也。但二遠於四,又得其正,故動靜不失其宜;五乘九四之剛,又不得正,安得不成疾乎?然猶愈於中喪其守而外求豫者也。上六:冥豫,成有淪,無咎。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長也。豫至於冥,時當息矣;勢至於成,必應變矣。因其變而通之,因其冥而息之,庶可以免咎耳。
六五:長期抱病,卻總也不死。象傳說:六五長期抱病,是因為它凌駕在陽剛的九四之上;總也不死,是因為它居中的德性還沒有喪失。智旭解:六二與六五都居本卦之中,所以都不沉溺於安樂而能守正。只是六二離九四遠,又居位得正,所以一動一靜都不失分寸;六五卻騎在九四這個剛爻頭上,位置又不正,怎能不落下病來?不過這仍勝過那些內心已失守、還向外去討安樂的人。上六:昏昧於安樂之中,成就之後隨即有淪替(底本此字作「淪」,智旭下文引作「渝」,義為變改),不會有災禍。象傳說:昏昧的安樂居於最上,怎麼能長久?智旭解:安樂到了昏昧的地步,時機就該停歇了;勢頭到了成就的地步,必然要生變化。順著這變化去通融它,順著這昏昧去止息它,才有希望免於災禍。
佛法釋者:九四為代佛揚化之人,餘皆法門弟子也。初六不中不正,恃大人福庇,而忘修證之功,故凶。六二柔順中正,能於介爾心中,徹悟事造理具兩重三千,其理決定不可變易,頓悟頓觀,不俟終日之久,此善於修心、得其真正法門者也,故吉。六三亦不中正,但以近於嚴師,故雖盱豫而稍知改悔,但無決斷勇猛之心,故誡以悔遲則必有悔。九四為卦之主,定慧和平,自利利他,法皆成就,
智旭以佛法解六爻:九四是代佛弘揚教化的人,其餘各爻都是法門中的弟子。初六既不居中又不當位,只仗著大人物的福廕庇護,忘了自己修證的功夫,所以凶。六二陰柔順從而居中守正,能在這微小的一念心中徹底悟到「事造三千」與「理具三千」這兩重法界(天台宗說一念心中本具三千諸法,又隨緣造作三千諸法),明白這道理決定不可改易,當下頓悟頓觀,用不著等上一整天,這是善於修心、找對了真正法門的人,所以吉。六三也不居中不當位,只因為靠近九四這位嚴師,所以雖然巴望著安樂,還稍知悔改;但缺乏決斷勇猛之心,所以告誡他悔改一遲就必留悔恨。九四是全卦的主爻,定與慧調和平正,自利兼能利他,一切法門都已成就,
故朋堅信而志大行。六五柔質不正,反居明師良友之上,可謂病入膏盲,故名貞疾;但以居中,則一點信心猶在,善根不斷,故恆不死。上六柔而得正,處豫之終,未免沈空取證;但本有願力,亦不畢竟入於涅槃,終能回小向大,而有渝無咎。死水不藏龍,故曰何可長也。若約位象人者:初六是破戒僧,六二是菩薩聖僧,六三是凡夫僧,九四是紹祖位人,六五是生年上座,上六是法性上座也。
所以同伴堅定地信服他,而他的心志得以大大施行。六五性質柔弱而位置不正,卻反居於明師良友之上,可說是病入膏肓,所以叫「貞疾」;但因為它居中,那一點信心還在,善根沒有斷絕,所以總也不死。上六柔順而位置得正,處在安樂的終點,不免沉溺於空寂而只取那一分證悟;不過它本有的願力還在,也不會最終一去不返地入於涅槃,終究能回小乘之心趣向大乘,所以說「有渝」而無災禍。死水裡藏不住龍,所以象傳說「怎麼能長久」。若按爻位比作人:初六是破戒的僧人,六二是已證聖位的菩薩僧,六三是尚未證果的凡夫僧,六三之上的九四是承繼祖位的人,六五是僅以出家年歲居上的長老(生年上座),上六是以證悟法性而居上的長老(法性上座)。
隨卦
(震下 兌上)隨:元亨,利貞,無咎。約世道,則上下相悅,必相隨順;約佛化,則人天胥悅,受化者多;約觀心,則既得法喜,便能隨順諸法實相:皆元亨之道也。然必利於貞,乃得無咎;不然,將為蠱矣。
(本卦下體為震雷,上體為兌澤。)《隨》卦辭說:大為亨通,利於守正,不會有過錯。智旭三層解:從世間治道說,上下彼此歡悅,必然互相隨順;從佛門教化說,人間與天上都歡悅,接受教化的人就多;從觀心說,既已得到法喜,便能隨順一切法的真實相狀。這些都是根本通達之道。不過必須以守正為利,才能沒有過錯;否則就要轉成下一卦《蠱》的敗壞之局了。
彖曰:隨,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大亨貞無咎,而天下隨時。隨時之義大矣哉。震為剛,兌為柔,今震反居兌下,故名剛來下柔也。內動外悅,與時偕行,故為天下隨時。猶儒者所謂時習時中,亦佛法中所謂時節若到,其理自彰。機感相合,名為一時,故隨時之義稱大。
《彖傳》說:《隨》卦,剛爻下來居於柔爻之下,內動而外悅,所以叫隨。大為亨通、守正無過錯,於是天下萬物隨順時宜。隨時的意義太大了。智旭解:震是剛,兌是柔,如今震反倒居於兌之下,所以叫「剛來下柔」。內卦震在動,外卦兌在悅,與時機一同前行,所以說天下隨時。這就像儒家講的「學而時習」「君子而時中」,也像佛法裡講的時節因緣一到,那道理自然顯現。眾生的根機與佛的感應恰好相合,佛經開頭便稱為「一時」,所以說「隨時」的意義重大。
象曰: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嚮晦入宴息。觀心釋者:既合本源自性,上同往古諸佛,則必冥乎三德秘藏而入大涅槃也。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象曰:官有渝,從正吉也;出門交有功,不失也。官者,物之正主。九五為六二正主,則六二乃官物也。而陰柔不能遠達,乃變其節以隨初。初宜守正,不受其隨則吉。蓋交六二於門內,則得二而失五;不如交九五於門外,雖失二而有功。君子以為不失也。
《大象傳》說:澤中有雷,這就是《隨》;君子由此懂得天色向晚就進屋歇息。智旭以觀心一層解:既已契合本源自性,向上與往古諸佛同一體性,就必定冥然融入「三德秘藏」(法身、般若、解脫三種德性所攝的秘密寶藏)而進入大涅槃。初九:所屬的主人有了變動,守正吉祥,出門與人交往有功。象傳說:主人有變動,跟從正道就吉;出門交往有功,是不會有所失。智旭解:「官」是事物的正當歸屬。九五才是六二的正主,那麼六二就是九五名下之物。可是六二陰柔不能遠行通達,於是改變節操來隨從初九。初九應當守住自己的正道,不接受它的隨從才吉。因為在門內接納六二,是得了六二卻失了九五;不如出門去結交九五,雖失六二卻有功。君子認為這樣才沒有損失。
六二:係小子,失丈夫。象曰:係小子,弗兼與也。繫初必失五,安有兩全者哉?所以為二誡也。六三:係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象曰:係丈夫,志舍下也。四為丈夫,初為小子。三近於四而遠於初,然皆非正應也。但從上則順,繫近則固,故周公誡以居貞,而孔子贊其志。
六二:繫戀著小子,失掉了丈夫。象傳說:繫戀小子,是不能兩邊都要。智旭解:繫戀初九就必定失掉九五,哪有兩全其美的?這是給六二的告誡。六三:繫戀著丈夫,捨棄了小子,隨從而有所求就能得到,利於安居守正。象傳說:繫戀丈夫,是心志捨棄了下面的初九。智旭解:這裡的「丈夫」指九四,「小子」指初九。六三靠近九四而遠離初九,然而這兩者與它都不是正相應的關係。但跟從上位就合於順,繫戀近處就來得牢固,所以周公在爻辭裡告誡它要安居守正,孔子在象傳裡則稱讚它的心志。
九四: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象曰:隨有獲,其義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六二欲往隨九五,必歷四而後至,四固可以獲之,獲則得罪於五而凶矣。惟深信隨之正道,則心跡可明而無咎,亦且同初九之有功也。
九四:隨從中有所獲取,即使守正也凶險;心懷誠信而合於正道,把這一點表明出來,還會有什麼災禍?象傳說:隨從而有獲取,就道理上說是凶的;心懷誠信而合於道,是明察帶來的功效。智旭解:六二想上去隨從九五,必定要經過九四才能到達,九四本來可以把它截留下來;一截留就得罪了九五,因而凶險。只有深信隨從的正道,心跡才能表白清楚而無災禍,而且同樣能像初九那樣有功。
九五: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六二陰柔中正,五之嘉偶也。近於初而歷於四,跡甚可疑;九五陽剛中正,深信而不疑之,得二之心,亦得初與四之心而吉矣。上六:拘係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象曰:拘係之,上窮也。陰柔得正,居隨之極,專信九五而固結不解者也,故可亨於神明。然窮極而不足以有為矣。
九五:以誠信對待美善的伴侶,吉祥。象傳說:誠信於嘉美而吉,是因為它居位既正又中。智旭解:六二陰柔而居中守正,是九五美好的配偶。可是它挨著初九、又要越過九四,行跡很可疑;九五陽剛居中守正,深深信任它而毫不猜疑,於是既贏得六二的心,也贏得初九與九四的心,因而吉祥。上六:把他捆住繫牢,再用繩索纏上,周王在西山舉行祭享。象傳說:捆縛繫牢,是上位已到窮盡。智旭解:上六陰柔而居位得正,處在隨從的極點,專一信從九五而牢固不散,所以能感通神明而舉行祭享。然而已到窮極之地,不足以再有所作為了。
佛法釋者:三陽皆為物所隨,故明隨機之義;三陰皆隨順乎陽,故明隨師之道。初九剛正居下,始似不欲利生者,故必有渝乃吉,出門乃為有功。九四剛而不正,又居上位,雖膺弘法之任,有似夾帶名利之心,故有獲而貞凶;惟須篤信出世正道,則心事終可明白。九五剛健中正,自利利他,故孚于嘉而吉。六二柔順中正而無慧力,未免棄大取小。
智旭以佛法解全卦:三個陽爻都是被他人所隨從的,所以顯明隨順眾生根機的道理;三個陰爻都隨順陽爻,所以顯明隨從師長的道理。初九剛健守正而處在最下,起初像是不願出來利益眾生的樣子,所以必須有所變動才吉,出門與人交接才算有功。九四剛強而位置不正,又居於上體,雖然擔起了弘法的責任,卻像是夾帶著名利之心,所以有所獲取而即使守正也凶;只有篤信出世的正道,心事才終能表白清楚。九五剛健居中守正,自利同時能利他,所以以誠信對待美善而吉。六二柔順居中守正,卻沒有慧力,不免捨棄大乘而取小乘。
六三不中不正而有慧力,則能棄小從大。然雖云棄小從大,豈可藐視小簡而不居貞哉。上六陰柔得正,亦無慧力,專修禪悅以自娛,乃必窮之道也。惟以此篤信之力,迴向西方,則萬修萬人去耳。
六三既不居中又不當位,卻有慧力,所以能捨棄小乘而趣向大乘。不過雖說棄小從大,又怎麼可以輕視小乘、簡慢戒律而不安居守正呢?上六陰柔而居位得正,同樣沒有慧力,只顧專修禪定之樂來自我娛悅,這必定是走到窮途的路。唯有把這份篤信之力迴轉過來指向西方淨土,那就如永明延壽禪師所說「萬修萬人去」,個個都能往生。
蠱卦
(巽下 艮上)蠱: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蠱者,器久不用而蟲生,人久宴溺而疾生,天下久安無為而弊生之謂也。約世道,則君臣悅隨,而無違弼吁咈之風,故成弊;約佛法,則天人胥悅,舉世隨化,必有邪因出家者,貪圖利養,混入緇林,故成弊;約觀心究竟隨者,則示現病行而為蠱。
(本卦下體為巽風,上體為艮山。)《蠱》卦辭說:大為亨通,利於渡過大河。在「甲日」之前三天,在「甲日」之後三天(甲為十干之首,喻政令更張之始,前三日戒之於未然,後三日申之於已然)。智旭解:所謂「蠱」,是器物久不使用就生蛀蟲,人久安逸沉溺就生病患,天下太平無事久了就生弊端。從世間治道說,君臣一味歡悅相隨,沒有了直言匡正、爭議駁難的風氣,因此成弊;從佛門說,人天都歡悅、舉世都受化,必定有心術不正的人混進出家人中,貪圖供養利益,摻雜進僧團,因此成弊;從觀心說,那些隨順已到究竟地位的人,則是示現「病行」(菩薩故意示現與眾生同病同苦以化度他們)而現出蠱象。
約觀心初得小隨順者,既未斷惑,或起順道法愛,或於禪中發起夙習而為蠱。然治既為亂階,亂亦可以致治,故有元亨之理。但非發大勇猛如涉大川,決不足以救弊而起衰也。故須先甲三日以自新,後甲三日以丁寧,方可挽回積弊,而終保其善圖耳。
至於觀心中剛得到一點小小隨順的人,迷惑還沒有斷除,或者對順道之法生起貪愛,或者在禪定中翻出宿世的習氣,這些都成了蠱。不過治世既然可以成為致亂的階梯,亂世也一樣可以轉出治世來,所以有「大為亨通」的道理。只是若不發起像渡大河那樣的大勇猛心,絕不足以救弊起衰。所以必須在甲日前三天用來自我更新,在甲日後三天用來反覆叮嚀,才能挽回積久的弊病,最終守住這份好局面。
彖曰:蠱,剛上而柔下,巽而止,蠱。蠱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也。艮剛在上,止於上而無下濟之光;巽柔在下,安於下而無上行之德。上下互相偷安,惟以目前無事為快,曾不知遠憂之漸釀也。惟知此積弊之漸,則能設拯救之方,而天下可治。然豈當袖手無為而聽其治哉?必須往有事如涉大川,又必體天行之有終有始然後可耳。世法佛法、垂化觀心,無不皆然。
《彖傳》說:《蠱》卦,剛爻在上、柔爻在下,內卑順而外靜止,於是成蠱。蠱而能大為亨通,天下就治理好了。利於渡大河,是前往做事。甲前三日、甲後三日,終結之處便是開始之處,這是天道運行的規律。智旭解:艮的剛在上面,只知止於上而沒有向下施濟的光輝;巽的柔在下面,只知安於下而沒有向上進取的德性。上下互相苟且偷安,只圖眼前沒事為快活,全然不知長遠的憂患正在慢慢醞釀。唯有看清這積弊是一點點堆起來的,才能設法拯救,天下才可治。然而難道該袖手不動、聽它自己治好嗎?必須像渡大河一樣出去做事,還必須體會天道那種有終就有始的運行方式,然後才行。世間法、佛法,垂化眾生、返觀自心,無一不是如此。
象曰: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德。振民如風,育德如山。非育德不足以振民,非振民不足以育德。上求下化,悲智雙運之謂也。初六:乾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象曰:乾父之蠱,意承考也。蠱非一日之故,必歷世而後見,故諸爻皆以父子言之。初六居蠱之始,壞猶未深,如有賢子,則考可免咎也。然必惕厲乃得終吉。而乾蠱之道,但可以意承考,不可承考之事。
《大象傳》說:山下有風,這就是《蠱》;君子由此懂得振作百姓、培育德行。智旭解:振作百姓如同風的鼓盪,培育德行如同山的厚重。不培育德行就不足以振作百姓,不振作百姓也不足以培育德行。這正是向上求佛道、向下化眾生,慈悲與智慧兩輪並轉。初六:整治父親遺留的弊病,有這樣的兒子,先父就可以免於過咎,雖有危厲而終歸吉祥。象傳說:整治父親的弊病,是承接父親的本意。智旭解:弊病不是一天形成的,必定要經過幾代人才顯出來,所以各爻都用父子關係來說。初六處在生蠱的開端,敗壞還不深,如果有賢明的兒子,先父就能免於過咎。不過必須心存警惕憂懼,才能最終得吉。而整治弊病之道,只能承接父親的本意,不能照搬父親的做法。
九二:乾母之蠱,不可貞。象曰:乾母之蠱,得中道也。蘇眉山曰:陰性安無事而惡有為,故母之蠱乾之尤難。正之則傷愛,不正則傷義,非九二不能任也。二以陽居陰,有剛之實而無剛之跡,可以免矣。九三:乾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象曰:乾父之蠱,終無咎也。蘇眉山曰:九三之德與二無異,特不知所以用之。二用之以陰,而三用之以陽,故小有悔而無大咎。
九二:整治母親遺留的弊病,不可固執守正。象傳說:整治母親的弊病,是得到了中道。蘇軾解:陰柔的性情安於無事而厭惡有所作為,所以母親這一邊的弊病最難整治。硬要匡正就傷了母子之情,不匡正又傷了道義,除了九二沒人擔得起。九二以陽爻居陰位,有剛強的實質卻不露剛強的痕跡,這樣就可以兩邊都不傷了。九三:整治父親遺留的弊病,稍有悔恨,但沒有大災禍。象傳說:整治父親的弊病,終究沒有過錯。蘇軾解:九三的德性與九二並無差別,只是不懂得怎麼運用。九二以陰柔的方式來用它,九三卻以陽剛的方式來用它,所以稍有悔恨而沒有大災禍。
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象曰:裕父之蠱,往未得也。陰柔無德,故能益父之蠱。裕,益也。六五:乾父之蠱,用譽。象曰:乾父用譽,承以德也。柔中得位,善於乾蠱,此以中興之德而承先緒者也。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下五爻皆在事內,如同室有斗,故以父子明之;上爻獨在事外,如鄉鄰有斗,故以王侯言之。尚志即是士之實事,可則即是廉頑起懦高節,即所以挽回斯世之蠱者也。
六四:寬縱父親遺留的弊病,這樣下去會遇到憾惜。象傳說:寬縱父親的弊病,前往是達不到目的的。智旭解:六四陰柔而無德,所以只會助長父親的弊病。「裕」在這裡是增益、助長的意思。六五:整治父親遺留的弊病,因此得到美譽。象傳說:整治父親的弊病而得譽,是用德行去承繼。智旭解:六五陰柔居中而位置得當,善於整治弊病,這是以中興之德承接先人事業的人。上九:不侍奉王侯,高尚自己所做的事。象傳說:不侍奉王侯,這份志向可以作為準則。智旭解:下面五爻都身在事情之內,好比同一屋裡有人相鬥,非勸不可,所以用父子關係來說明;唯獨上爻置身事外,好比鄉鄰相鬥,不必插手,所以用王侯來說。崇尚志節就是士人真正該做的實事;「可則」就是《孟子》所說使貪婪者清廉、使懦弱者振作的那種高風亮節——這恰恰正是挽回這個時代弊病的辦法。
統論六爻:約世道,則初如賢士,二如文臣,三如賢將,四如便嬖近臣,五如賢王,六如夷齊之類。約佛化,則下三爻如外護,上三爻如內護。初六柔居下位,竭檀施之力,以承順三寶者也。九二剛中,以慈心法門屏翰正法者也。九三過剛,兼威折之用,護持佛教者也。六四柔正,但能自守,不能訓導於人。六五柔中,善能化導一切。
總論六爻:從世間治道說,初六像在野的賢士,九二像文臣,九三像賢將,六四像君主身邊受寵的近臣,六五像賢明的君王,上九像伯夷、叔齊那一類避世高人。從佛門教化說,下三爻像在家的外護,上三爻像出家的內護。初六陰柔居於下位,是竭盡佈施之力來承事順從佛法僧三寶的人。九二陽剛居中,是以慈悲心的法門作屏障來護衛正法的人。九三剛強過頭,兼用威嚴折伏的手段來護持佛教。六四陰柔守正,只能守住自己,不能教導別人。六五陰柔居中,善於教化引導一切人。
上九行頭陀遠離行,似無意於化人,然佛法全賴此人以作榜樣,故志可則也。約觀心,則初六本是定勝,為父之蠱,但居陽位,則仍有慧子,而無咎,然必精厲一番,方使慧與定等而終吉。九二本是慧勝,為母之蠱,但居陰位,則仍有定,然所以取定者,為欲助慧而已,豈可終守此定哉。九三過剛不中,慧反成蠱,故小有悔。
上九修「頭陀」苦行、遠離人群(頭陀是抖擻塵勞的十二種簡樸修行),看似無心度化他人,然而佛法全靠這樣的人立下榜樣,所以說他的志向可作準則。再從觀心一層說:初六本來是定的力量偏勝,成了「父之蠱」;但它居於陽位,就還有慧這個「兒子」在,因而無咎;不過必須精進磨礪一番,才能使慧與定相當而終歸於吉。九二本來是慧的力量偏勝,成了「母之蠱」;但它居於陰位,就還有定在;然而之所以取定,只是為了輔助慧罷了,哪能一直守著這份定不放?九三剛強過頭又不居中,慧反倒成了蠱,所以稍有悔恨。
然出世救弊之要,終藉慧力,故無大咎。六四過於柔弱,不能發慧,以此而往,未免隨味禪生上慢,所以可羞。六五柔而得中,定有其慧,必能見道。上九慧有其定,頓入無功用道,故為不事王侯而高尚其事之象,所謂佛祖位中留不住者,故志可則。
不過出世間救治弊病的關鍵,終究要靠慧力,所以沒有大災禍。六四過於柔弱,發不出智慧,這樣修下去,難免貪著禪定的滋味而生起「增上慢」(未證謂證的傲慢),所以可羞。六五陰柔而居中,定中帶著慧,必定能見道。上九是慧中帶著定,直接進入「無功用道」(任運自然、不假造作的境界),所以成為不侍奉王侯、高尚其事的象;這就是禪門所說連佛位祖位也留他不住的人,所以說他的志向可作準則。
臨卦
(兌下 坤上)臨: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凶。約世道,則乾蠱之後可以臨民;約佛法,則弊端既革,化道復行;約觀心,則去其禪病,進斷諸惑:故元亨也。世法、佛法、觀心之法,始終須利於貞。若乘勢而不知返,直至八月,則盛極必衰,決有凶矣。八月為遁,與臨相反,謂不宜任其至於相反,而不早為防閒也。
(本卦下體為兌澤,上體為坤地。)《臨》卦辭說:大為亨通,利於守正;到了八月會有凶險。智旭三層解:從世間治道說,整治完積弊之後就可以臨蒞百姓;從佛門說,弊端既已革除,教化之道重新推行;從觀心說,去掉了貪著禪味的毛病,進一步斷除種種迷惑:所以是大為亨通。世間法、佛法、觀心之法,自始至終都必須以守正為利。如果乘著勢頭一味向前而不知回頭,一直走到八月,那就盛極必衰,一定有凶。八月對應《遁》卦,與《臨》卦正相反(《臨》二陽在下方長,《遁》二陰在下方長),意思是不該聽任它發展到相反的一面,而不早作防範。
彖曰:臨,剛浸而長,說而順,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剛浸而長,故名為臨。說而順,剛中而應,故為大亨。以正與乾之元亨利貞同道,此乃性德之本然也。若一任其至于八月而不早為防閒,則必有凶。以有長有消,乃自然之勢。惟以修合性者,乃能御天道,而不被天道所消長耳。
《彖傳》說:《臨》卦,陽剛漸漸生長,內悅而外順,剛爻居中而與上相應,大為亨通而合於正道,這是天的法則。到八月有凶險,是說陽氣消退不久就要來到。智旭解:陽剛一點點生長,所以叫「臨」。內卦歡悅、外卦柔順,九二剛爻居下卦之中而與六五相應,所以大為亨通。它以「正」與《乾》卦「元亨利貞」走的是同一條路,這本是本性中固有之德。若聽任它發展到八月而不早作防範,就必定有凶。因為有生長就有消退,這是自然的趨勢。唯有能以後天的修行契合本有之性的人,才能駕馭天道,而不被天道的消長牽著走。
象曰:澤上有地,臨。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澤,謂四大海也。地以載物,海以載地,此無窮之容保也。佛法釋者:教思無窮猶如澤,故為三界大師;容保無疆猶如地,故為四生慈父。
《大象傳》說:澤上有地,這就是《臨》;君子由此懂得教化的心念無有窮盡,容納保護百姓沒有邊際。智旭解:這裡的「澤」指四大海。地承載萬物,海又承載著地,這就是無窮無盡的容納與保護。以佛法一層解:教化的心念無窮,好比大澤的深廣,所以佛稱為「三界大師」;容納保護沒有邊際,好比大地的博厚,所以佛稱為「四生慈父」(四生指胎生、卵生、溼生、化生四類眾生)。
初九:咸臨,貞吉。象曰:咸臨貞吉,志行正也。約世道,則乾蠱貴剛勇,臨民貴仁柔;約佛法,則除弊宜威折,化導宜慈攝;約觀心,則去惡宜用慧力,入理宜用定力。初九剛浸而長,故為咸臨;恐其任剛過進,故誡以貞則吉。九二:咸臨,吉,無不利。象曰:咸臨吉無不利,未順命也。二亦居陽剛浸長之勢,然此時尚宜靜守,不宜乘勢取進,故必吉乃無不利,若非吉便有不利矣。蓋乘勢取進,則未順於大亨以正之天命故也。
初九:以感通之心臨蒞,守正吉祥。象傳說:咸臨守正而吉,是心志所行合於正道。智旭三層解:從世間治道說,整治積弊貴在剛強勇決,臨蒞百姓則貴在仁慈柔和;從佛法說,除弊宜用威嚴折伏,化導宜用慈愛攝受;從觀心說,去除惡念宜用慧力,深入真理宜用定力。初九陽剛正一點點生長,所以是「咸臨」;只怕它任憑剛強而冒進,所以告誡說守正才吉。九二:以感通之心臨蒞,吉祥,沒有什麼不利。象傳說:咸臨而吉無不利,是因為還沒有順從天命。智旭解:九二同樣處在陽剛漸長的勢頭上,然而此時仍宜安靜自守,不宜乘勢搶進,所以必須先得吉,然後才沒有不利;若不吉,便有不利了。因為乘勢搶進,就不合於「大亨以正」那個天命。
六三: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象曰:甘臨,位不當也;既憂之,咎不長也。柔而志剛,味著取進,以臨為甘,而不知其無所利也。然既有柔德,又有慧性,必能反觀憂改,則無咎矣。六四:至臨,無咎。象曰:至臨無咎,位當也。佛法釋者:以正定而應初九之正慧,故為至臨。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謂也。佛法釋者:有慧之定,而應九二有定之慧,此所謂王三昧也。中道統一切法,名為大君之宜。
六三:以甜言悅色臨蒞,沒有什麼利益;既然為此憂慮,就不會有過錯。象傳說:甘臨,是位置不當;既已憂慮,過咎就不會長久。智旭解:六三性柔而志剛,貪著滋味而搶著上進,把臨蒞當成一件甜美的事,卻不知這樣毫無利益。不過它既有柔順之德,又有智慧之性,必定能回頭自省、憂慮改過,那就沒有過錯了。六四:以最切近的方式臨蒞,不會有過錯。象傳說:至臨無咎,是位置得當。智旭以佛法解:這是用純正的禪定去與初九那純正的智慧相應,所以叫「至臨」。六五:以明智臨蒞,這是大君主的相宜之道,吉祥。象傳說:大君之宜,說的是行為合於中道。智旭以佛法解:這是帶著慧的定,去與九二那帶著定的慧相應,就是所謂「王三昧」(諸三昧中之王,即首楞嚴定)。中道之理統攝一切法,所以稱為大君主的相宜之道。
上六:敦臨,吉,無咎。象曰:敦臨之吉,志在內也。柔順得正,居臨之終,如聖靈在天,默祐子孫臣民者矣。佛法釋者:妙定既深,自發真慧,了知心外無法,不於心外別求一法,故為志在內而志無咎。
上六:以敦厚之德臨蒞,吉祥,不會有過錯。象傳說:敦臨之所以吉,是心志放在內部。智旭解:上六陰柔順從而位置得正,處在臨蒞之道的終點,好比先王的神靈在天,默默護佑著子孫臣民。以佛法一層解:微妙的禪定既已深厚,自然發出真實的智慧,明瞭心外別無一法,因而不到心外去另求一法,所以說心志放在內部而沒有過錯。
觀卦
(坤下 巽上)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約世道,則以德臨民,為民之所瞻仰;約佛法,則正化利物,舉世之所歸憑;約觀心,則進修斷惑,必假妙觀也。但使吾之精神意志常如盥而不薦之時,則世法佛法、自利利他,皆有孚而顒然可尊仰矣。
(本卦下體為坤地,上體為巽風。)《觀》卦辭說:祭祀時已經洗手,還沒有獻上祭品,此時誠信充滿,令人肅然仰望。智旭三層解:從世間治道說,是以德臨蒞百姓,成為百姓所瞻仰的對象;從佛法說,是以正法教化利益眾生,舉世都來歸投依靠;從觀心說,是向前修行、斷除迷惑,必定要藉助微妙的觀照。只要讓我的精神意志時時保持在「洗手完畢、尚未獻祭」那一刻的專注莊敬,那麼世間法、佛法,自利也好利他也好,就都充滿誠信而令人肅然尊仰了。
彖曰: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下觀而化也。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陽剛在上,示天下以中正之德,順而不逆,巽而不忤,故如祭之盥手未薦物時,孚誠積於中而形於外,不言而人自喻之也。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天何言哉?四時行焉,不可測知,故名神道。聖人設為綱常禮樂之教,民皆由之而莫知其所以然,獨非神道乎哉?神者,誠也;誠者,孚也;孚者,人之心也。人心本順本巽本中本正,以心印心,所以不假薦物而自服矣。
《彖傳》說:偉大的觀瞻高居於上,柔順而卑遜,以中正之道觀示天下。所謂「盥而不薦,有孚顒若」,是下面的人仰觀而受到感化。觀察上天那神妙的運行之道,四季從不差錯;聖人依這神妙之道來設立教化,天下便都歸服了。智旭解:陽剛居於最上,把中正的德性昭示天下,柔順而不違逆,卑遜而不牴觸,所以就像祭祀時洗完手還沒獻上祭品那一刻,誠信積在心裡而自然顯露於外,一句話不說而眾人自會領悟。《孟子》說「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上天說過什麼呢?四季照樣運行,誰也測不透,所以叫「神道」。聖人設立綱常禮樂的教化,百姓天天照著做卻不知其所以然,這難道不也是神道嗎?神就是誠,誠就是孚,孚就是人的本心。人心本來就順、就遜、就中、就正,以心印心,所以不必獻上祭品,人自然歸服。
佛法釋:大觀者,絕待妙觀也;在上者,高超九界也;順者,不與性相違也;巽者,遍於九界一切諸法也;中者,不墮生死涅槃二邊也;正者,雙照二諦,無減缺也;以觀天下者,十界所朝宗也。世法則臣民為下,佛法則九界為下,觀心則一切助道法門等為下。天之神道即是性德,性德具有常樂我淨四德而不忒。以神道設教,即為稱性圓教,故十界同歸服也。
智旭再以佛法一層解《彖傳》:「大觀」,是超越一切相對的微妙觀照;「在上」,是高高超出前九個法界;「順」,是不與本性相違背;「巽」,是遍入九界一切諸法之中;「中」,是不墮在生死與涅槃這兩邊;「正」,是同時照見真、俗二諦而毫無欠缺;「以觀天下」,是十法界都來朝宗歸向。若配到世間法,臣民是在下的一方;配到佛法,九界眾生是在下的一方;配到觀心,一切輔助修道的法門是在下的一方。「天之神道」就是本性中固有之德,這性德具足常、樂、我、淨四德而永不差錯。「以神道設教」,就是順著本性而立的圓滿教法,所以十法界一同歸服。
象曰: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佛法釋者:古佛省四土之方,觀十界之民,設八教之網以羅之,如風行地上,無不周遍也。初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象曰:初六童觀,小人道也。陰柔居下,不能遠觀,故如童幼之無知也。小人如童幼,則不為惡;君子如童幼,則無以治國平天下矣。
《大象傳》說:風吹行在大地之上,這就是《觀》;先王由此懂得巡視四方、體察民情而設立教化。智旭以佛法解:古佛巡視凡聖同居、方便有餘、實報無障礙、常寂光這四種佛土,觀察十法界的眾生,張設「八教」之網把他們統統收羅進來(天台宗以頓、漸、秘密、不定四種化儀,加藏、通、別、圓四種化法,合稱八教),就像風吹過地面,無處不周遍。初六:像兒童一樣看東西,小人這樣沒什麼過錯,君子這樣就有憾惜。象傳說:初六的童觀,是小人的路數。智旭解:初六陰柔而處在最下,看不了多遠,所以像幼童一樣無知。小人像幼童,倒也不至於作惡;君子若像幼童,就沒法治國平天下了。
六二:窺觀,利女貞。象曰:窺觀女貞,亦可醜也。柔順中正以應九五,女之正位乎內,從內而觀者也,士則丑矣。六三:觀我生進退。象曰:觀我生進退,未失道也。進以行道,退以修道,能觀我生,則進退咸不失道。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象曰:觀國之光,尚賓也。柔而得正,密邇聖君,無忝賓師之任矣。
六二:從門縫裡偷看,對女子守正有利。象傳說:窺觀而利於女子守正,對男子來說也是可羞的。智旭解:六二陰柔順從、居中守正而上應九五,正是女子端居內室的位置,只能從屋內往外看;若是士人這樣,就可羞了。六三:觀察自己的所作所為來決定進退。象傳說:觀我生而進退,還沒有失掉正道。智旭解:進就出去推行大道,退就在家修養大道;能反觀自己的所作所為,那麼進也好退也好都不失正道。六四:觀瞻一國的光輝,利於做君王的賓客。象傳說:觀國之光,是崇尚賓禮。智旭解:六四陰柔而位置得正,緊挨著聖明之君,不愧於賓師這一重身份。
九五:觀我生,君子無咎。象曰:觀我生,觀民也。修己以敬,萬方有罪,罪在朕躬,此君子之道也。上九:觀其生,君子無咎。象曰:觀其生,志未平也。處師保之位,天下誰不觀之?非君子能無咎乎?既為天下人所觀,則其為觀於天下之心,亦自不能稍懈,故志未平。
九五:觀察自己的所作所為,君子這樣不會有過錯。象傳說:觀察自己的所作所為,其實就是觀察百姓。智旭解:《論語》說修養自己以恭敬待人,《尚書》說天下萬方若有罪,罪都在我一人身上,這就是君子之道——君主看百姓,正是看自己。上九:觀察他人的所作所為,君子這樣不會有過錯。象傳說:觀其生,是心志還不能平靜。智旭解:上九處在帝王師保的位置,天下誰不盯著他看?不是君子,能沒有過錯嗎?既然被天下人觀看,那麼他要給天下人做榜樣的這份心也就一刻不敢鬆懈,所以說心志不能平靜。
約佛法釋六爻者:初是外道,為童觀,有邪慧故;二是凡夫,為窺觀,耽味禪故;三是藏教之機,進為事度,退為二乘;四是通教大乘初門,可以接入別圓,故利用賓于王;五是圓教之機,故觀我即是觀民,所謂心佛眾生三無差別;上是別教之機,以中道出二諦外,真如高居果頭,不達平等法性,故志未平。
智旭以佛法解六爻:初六是外道,屬於童觀,因為他們只有邪僻的聰明;六二是凡夫,屬於窺觀,因為他們貪著禪定的滋味;六三是「藏教」根機的人,進一步可修事相上的六度,退一步則落入聲聞緣覺二乘;六四是「通教」這一大乘的初門,可以由此接引進入別教、圓教,所以說利於做君王的賓客;六五是「圓教」根機的人,所以觀察自己就等於觀察眾生,這就是《華嚴經》所說心、佛、眾生三者沒有差別;上九是「別教」根機的人,他們把中道擺在真俗二諦之外,把真如高高供在果位一端,不能通達一切法平等的法性,所以說心志不能平靜。
又約觀心釋六爻者:初是理即,如童無所知;二是名字即,如女無實慧;三是觀行即,但觀自心;四是相似即,鄰於真位;五是分證即,自利利他;六是究竟即,不取涅槃,遍觀法界眾生,示現病行及嬰兒行。
智旭再以觀心解六爻,配天台宗的「六即佛」(說明眾生本來是佛,但修證有六個層次):初六是「理即」,眾生雖本具佛性卻毫無所知,像幼童一樣;六二是「名字即」,只在名言上聽聞佛法,像女子那樣還沒有真實智慧;六三是「觀行即」,開始依法觀照,只觀自己這一念心;六四是「相似即」,所得境界已很接近真實證悟;六五是「分證即」,分分斷惑分分證真,能夠自利又能利他;上九是「究竟即」,圓滿成佛而不取證涅槃,普遍觀照法界一切眾生,示現與眾生同病同苦的「病行」和淺近接引的「嬰兒行」。
周易禪解卷第四 上經之四
噬嗑卦
(震下 離上)噬嗑:亨,利用獄。約世道,則大觀在上,萬國朝宗,有不順者噬而嗑之,舜伐有苗、禹戮防風之類是也;約佛法,則僧輪光顯之時,有犯戒者治之;約觀心,則妙觀現前,隨其所發煩惱、業、病、魔、禪、慢、見等境,即以妙觀治之:皆所謂亨而利用獄也。
(本卦下體為震雷,上體為離火。)《噬嗑》卦辭說:亨通,利於施用刑獄。智旭三層解:從世間治道說,偉大的觀瞻高居在上,萬國來朝,若有不肯順服的就咬碎它,像虞舜征討有苗、大禹誅殺防風氏就屬這一類;從佛門說,僧團的法輪光顯之時,有犯戒的人就依律懲治;從觀心說,微妙的觀照現前,隨著修行中發起的煩惱境、業境、病患境、魔事境、禪定境、增上慢境、邪見境等等(天台《摩訶止觀》所列十種止觀所觀之境),當下就用妙觀去對治它。這些都是所謂「亨通而利於用獄」。
彖曰:頤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剛柔分,動而明,雷電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雖不當位,利用獄也。王道以正法養天下,佛法以正教養僧伽,觀心以妙慧養法身,皆頤之象也;頑民梗化而須治,比丘破戒而須治,止觀境發而須觀,皆有物之象也。剛柔分,則定慧平等;動而明,則振作而智照不昏;雷電合而章,則說默互資,雷如說法,電如入定放光也。二五皆柔,故柔得中,即中道妙定也。上行者,震有奮發之象,離有麗天之象。雖不當位者,六五以陰居陽,如未入菩薩正位之象;然觀行中定慧得所,故於所發之境,善用不思議觀以治之也。
《彖傳》說:口腔中含著東西,叫作噬嗑。咬合了就亨通,剛柔各自分處,震動而離明,雷與電結合而彰顯,柔爻得居中位而向上運行,雖然位置不當,卻利於施用刑獄。智旭解:王道用正法養育天下,佛法用正教養育僧團,觀心用妙慧養育法身,這些都是「頤」(口腔、養育)之象;頑劣百姓阻撓教化而必須懲治,比丘破戒而必須依律懲治,止觀修行中境界現起而必須觀照,這些都是「口中有物」之象。「剛柔分」,就是定與慧平等;「動而明」,就是振作精神而智慧照察不昏昧;「雷電合而章」,就是說法與靜默互相輔助——雷好比說法的聲音,電好比入定放出的光明。六二與六五都是柔爻,所以說柔得中,也就是合於中道的微妙禪定。所謂「上行」,是因為震有奮起之象,離有附麗於天之象。所謂「雖不當位」,是六五以陰爻居陽位,好比還沒有進入菩薩的正位;然而在觀行的階段定慧各得其所,所以對於所現起的境界,能善巧運用不可思議的觀照去對治。
象曰: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敕法。明罰即所以敕法,如破境即所以顯德也。初九:屨校滅趾,無咎。象曰:屨校滅趾,不行也。夫噬嗑者,不論世法佛法,自噬噬他,皆須制之於早,不可釀至於深;又須得剛克柔克之宜,不可重輕失準。今初九在卦之下,其過未深,以陽居陽,又得其正,故但如屨校滅趾,即能懲惡不行而無咎也。滅趾,謂校掩其趾。
《大象傳》說:雷電交作就是《噬嗑》;先王由此懂得明定刑罰、整飭法令。智旭解:明定刑罰正是整飭法令的手段,好比破除所現的境界正是顯發本具功德的手段。初九:腳上戴著木枷,遮住了腳趾,不會有災禍。象傳說:戴枷遮趾,是使他走不成路。智旭解:所謂噬嗑,不論世間法佛法,也不論是咬自己還是咬別人,都必須及早制止,不可讓它釀到深處;又必須剛柔並用得當,輕重不能失去準頭。如今初九處在全卦最下,過錯還不深,它以陽爻居陽位又得其正,所以只要像腳上戴枷遮住腳趾這樣,就能懲止惡行不再往前走而沒有災禍。「滅趾」,是說木枷遮蓋住了腳趾。
六二:噬膚滅鼻,無咎。象曰:噬膚滅鼻,乘剛也。陰柔中正,其過易改,故如噬膚;下乘初九之剛,故如滅鼻。滅鼻,謂膚掩其鼻。六三: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象曰:遇毒,位不當也。在下之上,過漸深矣;以陰居陽,又有邪慧,如毒,吝可知也。然當噬嗑之時,決不至於怙終,故得無咎。
六二:咬柔嫩的肉,深得連鼻子都埋進去了,不會有災禍。象傳說:噬膚滅鼻,是因為它凌駕在陽剛之上。智旭解:六二陰柔而居中守正,它的過錯容易改,所以像咬柔嫩的肉那樣不費力;它下面騎著初九這個剛爻,所以像鼻子被埋住。「滅鼻」,是說肉遮住了鼻子。六三:咬風乾的臘肉,碰上了毒,稍有憾惜,但不會有災禍。象傳說:遇毒,是因為位置不當。智旭解:六三處在下卦的上位,過錯漸漸深了;它以陰爻居陽位,又帶著邪僻的聰明,就像毒一樣,憾惜是可想而知的。不過正當噬嗑用刑之時,它絕不至於堅持不改,所以能沒有災禍。
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象曰:利艱貞吉,未光也。田獵射獸,矢鋒入骨而未拔出,今噬乾胏時方乃得之,亦可畏矣,此喻積過已久也。然剛而不過,必能自克,故利於艱貞則吉。六五:噬乾肉,得黃金,貞厲,無咎。象曰:貞厲無咎,得當也。柔雖如肉,而過成已久,如肉已乾矣;賴有中德可貴,如得黃金。守此中德之貞,兢兢惕厲,庶可復於無過耳。
九四:咬帶骨的乾肉,咬出了銅箭頭,利於在艱難中守正,吉祥。象傳說:利艱貞吉,是說德業還不夠光大。智旭解:打獵射獸時,箭頭射進骨頭沒有拔出來,如今咬這塊帶骨幹肉才咬出來,也夠可怕了,這比喻過錯積累已久。不過九四剛強而不過頭,必定能剋制自己,所以利於在艱難中守正就吉。六五:咬乾肉,咬出了黃金,守正而心存危懼,不會有災禍。象傳說:貞厲無咎,是處置得當。智旭解:六五雖柔軟如肉,但過錯養成已久,就像肉已經風乾;好在它有居中之德值得珍視,如同咬出黃金。守住這份中德的正道,戰戰兢兢常懷警惕,才有希望回復到沒有過失的地步。
上九:何校滅耳,凶。象曰:何校滅耳,聰不明也。過惡既盈,不可復救,如荷厚枷,掩滅其耳,蓋由聰聽不明,不知悔過遷善以至此也。觀心釋者:初九境界一發,即以正慧治之,如滅趾而令其不行。六二境發未深,即以正定治之,所噬雖不堅硬,未免打失巴鼻。六三境發漸甚,定慧又不純正,未免為境擾亂,但不至於墮落。
上九:肩上扛著大木枷,連耳朵都遮住了,凶險。象傳說:何校滅耳,是聽覺不明。智旭解:過惡已經積滿,無可挽救,就像肩負厚重的木枷,把耳朵都遮沒了;這都是由於耳朵聽不明白道理,不懂得悔過向善,才落到這一步。「何」在這裡讀作「荷」,是扛負的意思;「耳」是耳朵,不可當語氣詞看。以下智旭以觀心一層解六爻:初九是境界剛一現起,立刻用純正的智慧對治它,就像戴枷遮趾使它走不動。六二是境界現起還不深,立刻用純正的禪定對治它,所咬的雖不堅硬,卻不免「打失巴鼻」——禪門說法,指抓不住著落處,被境界糊里糊塗帶過去了。六三是境界現起漸漸加劇,定與慧又都不純正,不免被境界擾亂,好在還不至於墮落。
九四境發夾雜善惡,定慧亦不純正,縱得小小法利,未證深法。六五純發善境,所得法利亦大,然猶未入正位,仍須貞厲乃得無咎。上九境發極深,似有定慧,實則不中不正,反取邪事而作聖解,永墮無聞之禍也。
九四是所現起的境界善惡夾雜,定與慧也不純正,縱然得到一點小小的法益,也沒有證到深法。六五是純粹現起善的境界,所得法益也大,然而還沒有進入聖位,仍須守正而常懷警惕才能沒有過錯。上九是境界現起極深,看似有定有慧,實際上既不居中又不當位,反把邪僻的境界當作聖境來領會,於是永遠墮入「無聞比丘」那樣的禍患——佛典載有比丘誤將四禪當作四果,臨終見妄境而謗佛,墮入地獄,正是錯認境界的鑑戒。
賁卦
(離下 艮上)賁:亨,小利有攸往。約世道,則所噬既嗑之後,偃武修文;約佛法,則治罰惡僧之後,增設規約;約觀心,則境發觀成之後,定慧莊嚴:凡此皆亨道也。然世法佛法,當此之時,皆不必大有作為,但須小加整飭而已。
(本卦下體為離火,上體為艮山。)《賁》卦辭說:亨通,小有所往則有利。智旭三層解:從世間治道說,是該咬的都咬合之後,收起兵戈而修明文治;從佛門說,是懲治了惡劣僧人之後,增補規約制度;從觀心說,是境界現起、觀照成就之後,用定慧莊嚴自身:這些都是亨通之道。不過世間法與佛法在這個時候,都不必大動干戈,只須稍加整頓修飾罷了——這正是「小利有攸往」的分寸。
彖曰:賁,亨,柔來而文剛,故亨;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賁則必亨,以其下卦本乾,而六二以柔來文之,則是質有其文,亦是慧有其定,故亨也;上卦本坤,而上九分剛以文之,則是文有其質,亦是定有其慧,故小利有攸往也。文質互資,定慧相濟,性德固然,非屬強設,名為天文。體其有定之慧,寂而常照,為文明;體其有慧之定,照而常寂,為止:是謂以修合性,名為人文。性德則具造十界,故觀之可察時變;修德則十界全歸一心,故觀之可化成天下。
《彖傳》說:《賁》卦亨通,是柔爻下來文飾剛爻,所以亨通;分出剛爻上去文飾柔爻,所以小有所往則有利。這是天的文采。文明而知所止,這是人的文采。觀察天文可以體察時序的變化,觀察人文可以教化成就天下。智旭解:賁飾必定亨通,因為下卦本是乾,六二這個柔爻下來文飾它,就是本質之中有了文采,也就是慧之中有了定,所以亨通;上卦本是坤,上九這個剛爻分出去文飾它,就是文采之中有了本質,也就是定之中有了慧,所以小有所往則有利。文與質互相憑藉,定與慧互相成就,這本是本性中固有的,不是硬安上去的,所以叫「天文」。體會那帶定的慧,寂靜之中恆常照察,就是「文明」;體會那帶慧的定,照察之中恆常寂靜,就是「止」:這叫作以後天修行契合本有之性,所以叫「人文」。性德本身就具足並變造十法界,所以觀照它可以體察時序的變化;修德則把十法界全部收歸一心,所以觀照它可以教化成就天下。
象曰: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賁非折獄之時也。庶政苟明,則可以使民無訟矣。佛法釋者:山下有火,外止內明,故於三千性相之庶政,一一明之,了知一切法正、一切法邪,終不妄於其中判斷一是一非,而生取舍情見,如無敢折獄也。
《大象傳》說:山下有火,這就是《賁》;君子由此懂得明察各種政務,而不敢輕率斷案。智旭解:賁飾之時不是斷案的時候。各種政務若能明察,就可以使百姓根本沒有訟事了。以佛法一層解:山下有火,是外面靜止而內裡明亮,所以對於「三千性相」這一切法的種種「政務」(天台宗說一念三千,含攝一切法的體性與相狀),要一一明察;同時明瞭從一個角度看一切法都正、從另一個角度看一切法都邪,終究不在其中妄判哪個對哪個錯,不生起取此舍彼的情執見解——這就好比「不敢斷案」。
初九:賁其趾,舍車而徒。象曰:舍車而徒,義弗乘也。卦雖以剛柔相文得名為賁,而實非有事於矯飾也,故六爻皆取本色自賁,而終極於曰賁,正猶詩所謂素以為絢。蓋天下之真色,固莫有勝於白者。今初九抱德隱居,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乃以義自賁者也。
初九:文飾自己的腳趾,捨棄車子而步行。象傳說:舍車步行,是就道義上說不該乘。智旭解:本卦雖然因剛柔互相文飾而得名為《賁》,其實並不是在做矯揉修飾的事,所以六爻都取「以本色自我文飾」之義,最後歸結到上九的「白賁」(底本此處作「曰賁」,當是「白」字之誤刻),正如《詩經》所說「素以為絢」——素淨本身就是最絢爛的。天下真正的顏色,本來沒有勝過白的。如今初九懷抱德行隱居不出,餓了再吃就等於吃肉,安步慢行就等於坐車(用《戰國策》顏斶語),這是用道義來文飾自己的人。
六二:賁其須。象曰:賁其須,與上興也。柔順中正,虛心以取益乎上下之賢,乃以師友自賁者也。九三:賁如濡如,永貞吉。象曰: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剛正而居明體之上,足以潤及於六二六四,而使之同為聖賢,乃以師道自賁者也。
六二:文飾自己的鬍鬚。象傳說:賁其須,是隨著上面一同興動。智旭解:六二陰柔順從、居中守正,虛心地從上下賢者身上取益,這是用師長朋友來文飾自己的人——鬍鬚自己不能動,隨著下巴動,正如它隨九三而起。九三:文飾得光潤有澤,長久守正吉祥。象傳說:永貞之吉,是終究沒有人能欺凌他。智旭解:九三陽剛守正而居於離明之體的最上,足以把光澤潤及六二和六四,使她們一同成為聖賢,這是用為師之道來文飾自己的人。
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象曰:六四,當位疑也;匪寇婚媾,終無尤也。柔而得正,知白賁之可貴,故求賢無厭倦心:近則親乎九三,俯則應乎初九,仰則宗乎上九,無一非我明師良友;即六二六五,亦皆我同德相輔之朋。見賢思齊,見不賢而自省,安有寇哉?蓋由居上卦之下,則是上而能下,不敢自信自專,乃以虛心自賁者也。
六四:文飾得一片潔白,白馬奔馳而來,那不是強盜,是來求婚的。象傳說:六四所處的位置本該生疑;知道不是強盜而是求婚,終究沒有過失。智旭解:六四陰柔而位置得正,懂得素白的文飾最可貴,所以求賢若渴毫不厭倦:近處親近九三,向下應和初九,向上尊奉上九,沒有一個不是我的明師良友;就連六二、六五,也都是與我同德互相扶助的朋友。見到賢者就想著看齊,見到不賢的就反省自己,哪裡會有什麼強盜?這是因為它居於上卦的最下,屬於身在上位而能自居人下,不敢自負自專,所以是用虛心來文飾自己的人。
六五:賁于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柔中而有陽剛之志,能知道德之樂,而不以勢位自驕,視天位之尊與丘園等,如大禹之菲飲食、惡衣服、卑宮室,為束帛戔戔吝惜之象,實則吾無間然而終吉,蓋以盛德自賁者也。
六五:文飾在山丘園圃之間,一束帛少得可憐,看似吝嗇,最終吉祥。象傳說:六五之所以吉,是有喜慶。智旭解:六五陰柔居中而懷著陽剛的志向,懂得道德本身的快樂,不因權勢地位而驕矜,把天子之尊看得和山丘園圃一樣平常;就像大禹自己吃得簡薄、穿得粗劣、住得低矮,這就是「一束薄帛、儉省吝惜」的形象。其實這正是孔子說的「吾無間然」——挑不出一點毛病,所以最終吉祥;這是用盛大的德行來文飾自己的人。
上九:白賁,無咎。象曰:白賁無咎,上得志也。以剛居艮止之極,又在卦終而居陰位,則非過剛。年彌高,德彌邵,純淨無疵,如武公之盛德至善以自賁者也。佛法釋者:初九以施自賁,六二以戒自賁,九三以忍自賁,六四以進自賁,六五以定自賁,上九以慧自賁。又初九為理賁,不以性德濫修德故;六二為名字賁,從此發心向上故;九三為觀行賁,不可暫忘故;六四為相似賁,不住法愛故;六五為分證賁,於三諦不漏失故;上九為究竟賁,復於本性,無纖瑕故。
上九:以純白為文飾,不會有過錯。象傳說:白賁無咎,是居上位而心志得遂。智旭解:上九以陽剛居於艮止的最上,又處在全卦終點而居陰位,所以並不過分剛硬。年紀越大,德行越美,純淨得沒有一點瑕疵,就像衛武公以盛德至善來文飾自己。以佛法一層解,六爻配「六度」:初九以佈施自我文飾,六二以持戒自我文飾,九三以忍辱自我文飾,六四以精進自我文飾,六五以禪定自我文飾,上九以智慧自我文飾。再配「六即」:初九是「理即」之賁,因為不拿本具的性德冒充修來的功夫;六二是「名字即」之賁,因為從這裡開始發心向上;九三是「觀行即」之賁,因為觀照一刻也不能忘失;六四是「相似即」之賁,因為不停留在對法的貪愛上;六五是「分證即」之賁,因為對空、假、中三諦不再有漏失;上九是「究竟即」之賁,因為回復到本性,連一絲細小的瑕疵也沒有。
剝卦
(坤下 艮上)剝:不利有攸往。彖曰:剝,剝也,柔變剛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長也。順而止之,觀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約世道,則偃武修文之後,人情侈樂,國家元氣必從此剝;約佛法,則規約繁興之後,真修必從此剝;約觀心有二義:一約得邊,則定慧莊嚴之後,皮膚脫盡,真實獨存,名之為剝。
(本卦下體為坤地,上體為艮山。)《剝》卦辭說:不利於有所前往。《彖傳》說:剝,就是剝落,柔爻正在改變剛爻。不利於有所前往,是小人的勢力在增長。順著形勢而止住它,是觀察卦象得來的啟示。君子看重消退、生長、盈滿、虧虛的規律,因為這是天道的運行。智旭解:從世間治道說,收兵修文之後,人情趨於奢侈享樂,國家元氣必定從此剝落;從佛門說,規約名目繁多之後,真實的修行必定從此剝落;從觀心說有兩重意思:一是從所得的一面講,用定慧莊嚴之後,浮泛的皮肉脫落乾淨,只剩真實獨存,這也叫「剝」。
一約失邊,則世間相似定慧,能發世間辯才文彩,而於真修之要反受剝矣。約得別是一途,今且約失而論,則世出世法皆不利有攸往。所謂不利有攸往者,非謂坐聽其剝,正示挽回之妙用也。往必受剝,不往,則順而止之,所以挽回其消息盈虛之數,而合於天行也。
二是從所失的一面講,世間那種似是而非的定慧,能生出世俗的辯才和文采,而對於真實修行的關鍵處反倒被剝蝕了。從所得的一面說是另一條路,如今且就所失這一面來論,那麼世間法與出世間法都「不利於有所前往」。所謂不利於前往,並不是叫人袖手坐視它剝落,恰恰是指點挽回的妙用:前往就必定被剝,不往,就是順著形勢而止住它——這正是挽回消長盈虛之數、合於天道運行的辦法。
象曰:山附於地,剝。上以厚下安宅。山附於地,所謂得乎丘民而為天子也。百姓足,君孰與不足?故厚下乃可安宅,此救剝之妙策也。觀心釋者:向上事須從腳跟下會取,正是此意。六爻約世道,則朝野無非陰柔小人,惟一君子高居塵外;約佛化,則在家出家皆以名利相縻,惟一聖賢遠在蘭若;約觀心,則修善斷盡,惟一性善從來不斷。
《大象傳》說:山附著在大地上,這就是《剝》;居上位的人由此懂得厚待下民、安固自己的居所。智旭解:山之所以立得住是因為附著於地,這正是《孟子》所說得到百姓擁戴才能做天子。百姓富足了,君主怎麼會不足?所以厚待下面才能安穩自己的家宅,這是挽救剝落的妙策。以觀心一層解:向上一著的大事,須從自己腳跟下去體會,正是這個意思。再看六爻:從世間治道說,朝廷民間無非陰柔小人,只剩一個君子高高地超然於塵世之外;從佛門教化說,在家出家都被名利纏住,只剩一位聖賢遠遠住在蘭若(寂靜的修道處);從觀心說,後天修來的善已被剝落殆盡,只剩本性中固有的善從來不曾斷絕。
初六:剝床以足,蔑貞凶。象曰:剝床以足,以滅下也。床者所以棲身,剝床則身無所棲矣。初在最下,故如剝足。於世法為惡民,於佛法為惡伽藍民,於觀心為剝損戒足也。別約得者,是剝去四惡趣因;然設無四惡趣,則大悲無所緣境,故誡以蔑貞凶。
初六:剝蝕床,從床腳開始,滅棄正道,凶險。象傳說:剝床以足,是要毀滅下部。智旭解:床是用來安身的,床被剝壞,身就無處安放了。初六在最下,所以像剝床腳。配到世間法,是刁惡的百姓;配到佛法,是寺院裡刁惡的常住人役(伽藍民即依寺而居的雜役);配到觀心,是把持戒這隻「腳」剝損掉了。若另從所得的一面說,這是剝除掉墮入地獄、餓鬼、畜生、阿修羅四惡道的業因;然而假設沒有四惡道,菩薩的大悲心就沒有了所緣的對象,所以爻辭仍要告誡「滅棄正道則凶」。
六二:剝床以辨,蔑貞凶。象曰:剝床以辨,未有與也。於世法為惡臣,於佛法為惡檀越,於觀心為剝損禪定。無定,則散亂不能辨理,故未有與。別約得者,是剝去人天散善;然設無人天散善,則無以攝化眾生,故亦誡以蔑貞凶。
六二:剝蝕床,剝到了床身與床腳交接的地方,滅棄正道,凶險。象傳說:剝床以辨,是還沒有得到應有的援助。智旭解:配到世間法,是奸惡的臣子;配到佛法,是心術不正的施主(檀越即佈施的居士);配到觀心,是把禪定剝損掉了。沒有定,心就散亂,也就辨不清道理,所以說「未有與」——沒有幫手。若另從所得的一面說,這是剝除掉人天乘那種散亂心中所修的善;然而假設沒有人天散善,就沒有辦法攝引化度眾生,所以同樣告誡「滅棄正道則凶」。
六三:剝之無咎。象曰:剝之無咎,失上下也。於世法,為混跡小人之君子;於佛法,為有正見之外護;於觀心,為剝損智慧。剝慧則不著于慧,故能因敗致功,坐斷兩頭而失上下。又別約得者,是剝去色無色界味禪暗定,故得無咎。
六三:處在剝落之中而沒有過錯。象傳說:剝之無咎,是它與上下都脫開了關係。智旭解:配到世間法,是混在小人堆裡的君子;配到佛法,是具有正知見的在家護法;配到觀心,是把智慧剝損掉了。智慧被剝,反而不再執著於智慧,所以能因失敗而成就功業,一刀截斷有無兩頭而與上下諸陰都不相干。若另從所得的一面說,這是剝除掉色界、無色界那種貪著滋味的禪、昏昧無慧的定,所以能沒有過錯。
六四:剝床以膚,凶。象曰:剝床以膚,切近災也。下卦如床,上卦如身,今剝及身膚,不可救矣。於世法為惡宰輔,於佛法為惡比丘,於觀心為剝無一切因果。別約得者,是剝去二乘入真法門;然設無真諦,則無以出生死而不染世間過患,故誡以切近於災,所謂毫釐有差,天地懸隔也。
六四:剝蝕已經剝到了人的皮肉,凶險。象傳說:剝床以膚,是災禍已迫在眉睫。智旭解:下卦像床,上卦像人身,如今剝到了身上的皮肉,救不回來了。配到世間法,是奸惡的宰相輔臣;配到佛法,是惡劣的比丘;配到觀心,是連一切因果都剝得乾乾淨淨(即撥無因果的斷滅見)。若另從所得的一面說,這是剝除掉聲聞緣覺二乘契入真諦的法門;然而假設沒有真諦可依,就無從出離生死而又不被世間過患所染,所以告誡說災禍已經切近——這就是所謂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六五: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象曰:以宮人寵,終無尤也。於世法,為柔君以在君位,又居陽而得中,能師事上九高賢,挽回天下之亂,如文王之師呂尚。於佛法,為福德比丘作叢林主,率眾僧以師事聖賢。於觀心,為即修惡以達性惡;性惡融通,任運攝得佛地性善功德,故無不利。又別約得者,從空入假,剝二邊以歸中道,故須達中道統一切法,如貫魚以宮人寵,使法法皆成摩訶衍道,則無不利。
六五:像一串魚那樣,率領宮人依次承受寵幸,沒有什麼不利。象傳說:以宮人受寵,終究沒有過失。智旭解:配到世間法,是柔弱的君主居於君位,又處陽位而得中,能以師禮事奉上九這位高賢,從而挽回天下之亂,就像周文王以呂尚為師。配到佛法,是有福德的比丘做了叢林住持,率領眾僧以師禮事奉聖賢。配到觀心,是就著後天造作的惡去通達本性中固有的惡(天台「性惡」之說:佛性本具善惡,佛不斷性惡而能自在化度);性惡一旦融通,自然而然就攝取到佛地本具的善的功德,所以沒有什麼不利。若另從所得的一面說,這是從空觀進入假觀,剝去空、有兩邊而歸於中道;所以必須通達中道統攝一切法,就像一串魚、一隊宮人依次而進,使每一法都成為「摩訶衍」(大乘)之道,那就沒有什麼不利了。
上九: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象曰:君子得輿,民所載也;小人剝廬,終不可用也。於世法為事外高賢,如呂尚箕子之類;於佛法為出世高流,人間福田;於觀心為性善終不可剝,故如碩果不食。君子悟之以成道,小人恃之而生濫聖之慢者也。別約得者,亦指性德從來不變不壞。能悟性德,則當下滿足一切佛法,故君子得輿;執性廢修,則墮落惡趣,故小人剝廬。
上九:碩大的果實沒有被吃掉,君子由此得到車輿,小人卻剝掉了自己的屋廬。象傳說:君子得輿,是被百姓擁戴;小人剝廬,是終究不堪任用。智旭解:配到世間法,是置身事外的高賢,像呂尚、箕子那一類;配到佛法,是出世的高僧,人間的福田;配到觀心,是本性中固有的善終究剝不掉,所以像那顆沒被吃掉的碩大果實。君子悟到它就成道,小人卻仗著它生出「我已是聖人」的僭越傲慢。若另從所得的一面說,這也指本性之德從來不變不壞。能悟到性德,當下就圓滿具足一切佛法,所以說君子得到車輿;若執著「本性現成」而廢棄實際修行,就要墮落惡道,所以說小人剝掉了自己的房子。
復卦
(震下 坤上)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約世道,則衰剝之後必有明主中興而為復;約佛化,則淪替之後必有聖賢應現,重振作之而為復;約觀心又二義:一者承上卦約失言之,剝而必復,如平旦之氣,好惡與人相近,又如調達得無根信也;二者承上卦約得言之,剝是蕩一切情執,復是立一切法體也。若依第三觀,
(本卦下體為震雷,上體為坤地。)《復》卦辭說:亨通。出入沒有疾患,朋友來了不會有過錯。反覆行在這條路上,七天就回來一次,利於有所前往。智旭解:從世間治道說,衰敗剝落之後必定有明君中興,這就是「復」;從佛門教化說,佛法淪替之後必定有聖賢應世出現,重新振作起來,這就是「復」;從觀心說又有兩重意思:一是承接上一卦「所失」那一面講,剝到盡頭必定回復,就像《孟子》說的黎明時那一點清明之氣,好惡還與常人相近,又像提婆達多(調達)雖墮地獄仍生起了「無根信」(雖無善根為依而勉強生起的一念信心);二是承接上一卦「所得」那一面講,剝是蕩除一切情執,復是建立一切法的體性。若按天台第三重觀法來配,
則從假入空名剝,從空入假名復。若一心三觀,則以修吻性名剝,稱性垂化名復。復則必亨,陽剛之德為主,故出入可以無疾;以善化惡,故朋來可以無咎。一復便當使之永復,故反復其道,至於七日之久,則有始有終,可以自利利他而有攸往也。
那麼從假觀進入空觀叫作剝,從空觀再出來進入假觀叫作復。若按「一心三觀」(在一念心中同時圓觀空、假、中三諦)來配,那麼用修行契合本性叫作剝,順著本性垂化眾生叫作復。既然回復,就必定亨通:陽剛之德做了主,所以出去進來都沒有疾患;以善來轉化惡,所以朋友來了不會有過錯。一旦回復,就該讓它永遠回復下去,所以要「反覆行在這條路上」,直到七天之久,有開始也有終結,這樣才可以自利利他而有所前往。
彖曰:復亨,剛反,動而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利有攸往,剛長也。復其見天地之心乎。觀心釋者:佛性名為天地之心,雖闡提終不能斷,但被惡所覆而不能自見耳。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一念菩提心,能動無邊生死大海。復之所以得亨者,以剛德稱性而發,遂有逆反生死之勢故也。此菩提心一動,則是順修,依此行去,則出入皆無疾,朋來皆無咎矣。
《彖傳》說:《復》卦亨通,是陽剛返回來了;震動而依著柔順運行,所以出入沒有疾患,朋友來了不會有過錯。反覆行在這條路上,七天回來一次,這是天道的運行。利於有所前往,是陽剛在生長。回復之中大概可以看見天地生生不息的本心吧。智旭以觀心一層解:佛性就叫作天地之心,即使是「一闡提」(斷絕善根的極惡之人)也終究斷不掉它,只是被惡所遮蓋而自己看不見罷了。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一念求覺悟的菩提心,就能撼動無邊的生死大海。《復》卦之所以能亨通,正因為這剛健之德是順著本性發動起來的,於是有了逆轉生死之流的勢頭。這一念菩提心一動,便是隨順本性的修行;依著它走下去,出去進來都沒有疾患,朋友來了也都沒有過錯。
然必反復其道七日來復者,體天行之健而為自強不息之功當如是也。充此一念菩提之心,則便利有攸往,以剛雖至微,而增長之勢已自不可御也,故從此可以見吾本具之佛性矣。又出謂從空出假,入謂從假入空。既順中道法性,則不住生死,不住涅槃,而能遊戲於生死涅槃,故無疾也。朋謂九界性相,開九界之性相咸成佛界性相,故無咎也。
至於必須「反復其道、七日來復」,是說體會天道運行的剛健,做那自強不息的功夫,就該是這個樣子。把這一念菩提心擴充開來,便利於有所前往;因為陽剛此刻雖然極其微弱,那增長的勢頭卻已經擋不住了,所以從這裡就可以看見我本來具足的佛性。再說,「出」指從空觀出來進入假觀,「入」指從假觀進入空觀。既然隨順中道的法性,就既不停留在生死裡,也不停留在涅槃裡,而能在生死與涅槃之間自在遊戲,所以說沒有疾患。「朋」指九法界的體性與相狀;把九界的性相一一開顯,全都成為佛界的性相,所以說沒有過錯。
象曰:雷在地中,復。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后不省方。楊慈湖曰:舜禹十有一月朔巡狩,但於冬至日則不行耳。觀心釋者:復雖有剛長之勢而利有攸往,然必靜以養其機,故觀行即佛之先王,既大悟藏性之至日,必關閉六根,脫粘內伏,暫止六度萬行商旅之事,但觀現前一念之心,而未可遍歷陰界入等諸境以省觀也。
《大象傳》說:雷伏在地中,這就是《復》;先王在冬至這一天關閉關口,商人旅客不出行,君主也不巡視四方。智旭先引宋人楊簡(號慈湖)的話:虞舜、大禹在十一月初一還是要出去巡狩的,只是到冬至那一天不出行罷了。再以觀心一層解:回復雖有陽剛生長之勢而利於前往,卻必須以安靜涵養那一點生機,所以處在「觀行即佛」這一階位的「先王」,在大悟如來藏本性的那個「冬至日」,必定要關閉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把攀緣外境的黏著剝脫下來、收攝於內,暫時停下六度萬行這些「商旅」往來的事,只觀照眼前這一念心,還不可以遍歷五陰、十八界、十二入等種種境界去一一巡察觀照。
初九:不遠復,無祇悔,元吉。象曰:不遠之復,以修身也。此如顏子。約佛法者,正慧了了,頓見佛性,頓具諸行,所以元吉,如圓教初住;又約六度,即是般若正道。六二:休復,吉。象曰:休復之吉,以下仁也。此如曾子。約佛法者,正定得中,鄰真近聖,如圓教十信;又約六度,即是正定與慧相連。
初九:走出不遠就回頭,不至於產生悔恨,大為吉祥。象傳說:不遠而復,是用來修養自身。智旭解:這就像顏回,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了未嘗再犯。以佛法說,是純正的智慧明明白白,當下頓見佛性、頓時具足一切行門,所以大吉,相當於圓教的「初住」位(初破無明、初證法身);若配六度,就是般若這條正道。六二:美善地回復,吉祥。象傳說:休復之吉,是因為它能屈居仁者之下。智旭解:這就像曾參,日日三省己身。以佛法說,是純正的禪定得其中道,已經與真實相鄰、與聖位相近,相當於圓教的「十信」位;若配六度,就是純正的禪定與智慧連成一片。
六三:頻復,厲,無咎。象曰:頻復之厲,義無咎也。此如子路。約佛法者,有定有慧而不中正,故須先空次假後中,名為頻復,勤勞修證而得無咎;又約六度,即是精進勤策相續。六四:中行獨復。象曰:中行獨復,以從道也。此如蘧伯玉。約佛法者,正定而與初應,如通教利根接入於圓;又約六度,即是忍辱,由與初應,則生法二忍便成第一義忍。
六三:屢次回復,雖有危厲,但不會有過錯。象傳說:頻復的危厲,就道理上說是沒有過錯的。智旭解:這就像子路,聽到過失就高興,改了又犯、犯了再改。以佛法說,是有定也有慧,卻不居中不當位,所以必須先修空觀、次修假觀、最後修中觀,一次次來過,叫作「頻復」;勤苦修證因而沒有過錯。若配六度,就是精進——勤策身心相續不斷。六四:走在中間而獨自回復。象傳說:中行獨復,是為了跟從正道。智旭解:這就像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以佛法說,是純正的禪定而與初九相應,好比通教中根性銳利的人被接引進入圓教。若配六度,就是忍辱;由於與初九相應,眾生忍與法忍這兩種忍便直接成為「第一義忍」(安住於中道實相的最高忍)。
六五:敦復,無悔。象曰:敦復無悔,中以自考也。此如周宣、漢文、宋仁。約佛法者,定慧調勻,亦且得中,但與陽太遠,故必斷惑證真之後,俟開顯而會入圓位,如藏通二乘;又約六度,即是持戒,雖遠於初,但自考三業無失,自然合理而得無悔。
六五:敦厚地回復,沒有悔恨。象傳說:敦復無悔,是以中道自我省察。智旭解:這就像周宣王、漢文帝、宋仁宗這類中興守成之主。以佛法說,是定與慧調和均勻,而且居中;只是離陽爻太遠,所以必須先斷惑證得真諦,再等《法華》開權顯實之後才會歸到圓教之位,好比藏教、通教的二乘人。若配六度,就是持戒;它雖然離初九很遠,但只要自我省察身、口、意三業沒有過失,自然就合於理而沒有悔恨。
上六:迷復,凶,有災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象曰:迷復之凶,反君道也。此如王安石方孝孺等,生今反古,名為迷復,非昏迷不復之謂。約佛法者,不中不正,恃世間小定小慧以為極則,因復成迷,故不惟凶,且有災眚。若以此設化教人,必大敗法門,損如來之正法,至於十年而弗克征,以其似佛法而實非佛法,反於圓頓大乘之君道,如今世高談圓頓向上者是也。又約六度,即是佈施,而遠於智慧,著相,著果報,起慢,起愛,亦能起見,故雖是善因,反招惡果,良由不達佛法之君道故耳。
上六:迷失了方向的回復,凶險,有天災人禍。用它去出兵,終究大敗,連累國君也遭凶,以至十年都不能出征。象傳說:迷復之凶,是違反了做君主的正道。智旭解:這就像王安石、方孝孺這一類人,生在今世卻硬要恢復古制,所以叫「迷復」,並不是說他昏迷著不肯回頭。以佛法說,是既不居中又不當位,仗著世間那點小定小慧當作最高準則,因為「回復」反而成了迷失,所以不僅凶險,還招來災禍。若拿這一套去設教化人,必定大敗法門、損害如來的正法,以至十年不能出征——因為它像佛法而實際不是佛法,違反了圓頓大乘這條「君道」,就像當今那些高談圓頓、動輒標榜向上一著的人。若配六度,就是佈施;然而它遠離智慧,執著事相,執著果報,生起傲慢,生起貪愛,也能生起邪見,所以雖然種的是善因,反倒招來惡果,實在是因為不通達佛法中這條根本大道的緣故。
無妄卦
(震下 乾上)無妄:元亨利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約世道,則中興之治合於天道而無妄;約佛法,則中興之化同於正法而無妄;約觀心,則復其本性,真窮惑盡而無妄:皆元亨而利於正者也。然世出世法,自利利他,皆須深自省察,不可夾一念之邪,不可有一言一行之眚。儻內匪正而外有眚,則決不可行矣。聖人持滿之戒如此。
(本卦下體為震雷,上體為乾天。)《無妄》卦辭說:大為亨通而利於守正;若不合於正,就有災患,不利於有所前往。智旭三層解:從世間治道說,中興之治合於天道,所以真實無妄;從佛門說,中興的教化同於正法,所以真實無妄;從觀心說,回復了本來之性,真如窮盡顯露、迷惑斷盡,所以真實無妄。這些都是大為亨通而利於守正的事。然而世間法與出世間法,自利也好利他也好,都必須深深地自我省察,不可夾帶一念邪曲,不可有一言一行的過失。倘若內心不正而外面又有過失,那就絕對行不通了。聖人對於「已經滿盈時如何守住」的告誡,就是這樣嚴格。
彖曰:無妄,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動而健,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無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祐,行矣哉!震之初爻全攬乾德為體,故曰自外來為主於內也。性德雖人人本具,然在迷情反為分外。今從性起修,了知性德是我固有,故名為主於內。夫既稱性起修,必須事事隨順法性。儻三業未純,縱有妙悟,不可自利利他。既不合於性德,則十方諸佛不護念之,安能有所行哉。
《彖傳》說:《無妄》卦,剛爻從外面來而做了內卦的主宰,震動而剛健,剛爻居中而與上相應,大為亨通而合於正,這是天的賦命。若不合於正就有災患,不利於有所前往。真實無妄卻硬要有所往,能往到哪裡去呢?天命都不護佑,還走得動嗎!智旭解:震卦的初爻整個是把乾的剛健之德拿來做自己的本體,所以說「從外面來而做內卦之主」。本性中的德雖然人人本來具足,但在迷惑的人看來反倒像是分外之物。如今順著本性起修,明白性德本是我自己固有的,所以叫「為主於內」。既然是順著本性起修,就必須事事隨順法性。倘若身、口、意三業還不純淨,縱然有微妙的悟解,也不可以拿去自利利他。既然不合於性德,十方諸佛就不會護念他,他還能有什麼作為呢?
象曰: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佛法釋者:師子奮迅,三世益物,名茂對時;番番種熟脫,使三草二木任運增長而歸一實,名育萬物。初九:無妄往吉。象曰:無妄之往,得志也。彖云無妄之往何之矣,乃指匪正有眚,出於無妄而往於妄也;此云無妄往吉,乃依此真誠無妄而往應一切事也,所以得志而吉。
《大象傳》說:天下雷聲運行,萬物都被賦予了真實無妄的本性;先王由此懂得勉力順應時序,養育萬物。智旭以佛法解:佛入「師子奮迅三昧」,在過去、現在、未來三世利益眾生,這就叫「勉力順應時序」;一番一番地為眾生下種、令其成熟、令其解脫,使大中小三種草、大小二種樹(《法華經》藥草喻,比喻根機不同的眾生)都自然增長而歸入同一真實之道,這就叫「養育萬物」。初九:真實無妄地前往,吉祥。象傳說:無妄之往,是心志得以實現。智旭解:《彖傳》說「無妄之往何之矣」,指的是不正而有災患的情形——本來出於真實,卻走向了虛妄;這裡說「無妄往吉」,則是依著這份真誠無妄去應接一切事,所以心志得遂而吉祥。
六二:不耕穫,不災畬,則利有攸往。象曰:不耕穫,未富也。田一歲曰災,三歲曰畬。世未有不耕而獲、不災而畬者。夫不耕不災,此絕無望於獲畬者也,然能獲能畬,此何以致之乎?孔子云: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又云: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六二以陰柔中正,上應九五陽剛中正之君,惟以求志達道為心,而毫不以富貴利祿為念,乃利有攸往而不變其塞耳。
六二:不為了收穫而耕種,不為了熟田而開荒,這樣反倒利於有所前往。象傳說:不耕而獲,是本來就沒打算求富。智旭解:田開墾滿一年叫「災」(即菑,初耕之田),滿三年叫「畬」(熟田)。世上沒有不耕種就能收穫、不開荒就能得熟田的事。既不耕也不墾,這是根本不指望收穫與熟田的人;然而他偏偏能收穫、能得熟田,這是怎麼來的呢?孔子說:隱居起來以堅守自己的志向,推行道義以實現自己的主張。又說:種地,飢餓也可能在其中;求學,俸祿卻在其中。六二以陰柔而居中守正,上應九五陽剛中正的君主,一心只以堅守志向、通達大道為念,絲毫不把富貴利祿放在心上,所以利於有所前往而不改變自己困窘時的操守。
六三:無妄之災,或繫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災也。不中不正,居震之上,此執無妄之理而成災者也。夫行人得牛,何乃執理而求償於邑人?豈非禍及無辜者乎。吳幼清曰:無妄之善有三:剛也,當位也,無應也。剛者,實也;當位者,正也;無應者,無私累也。諸爻或有其三,或有其二,或有其一。初九、三皆全,其最善也;九五九四有其二,九五剛而中正,九四剛而無應,是其次也;六二上九有其一,六二中正,上九剛實,是又其次也。
六三:飛來的橫禍——有人把牛拴在這裡,過路人牽走了,同邑的人卻因此遭殃。象傳說:過路人得了牛,同邑的人受災。智旭解:六三既不居中又不當位,處在震動之體的最上,這是死執「真實無妄」的道理反倒惹出禍來的人。過路人牽走了牛,為什麼要死摳道理去向同邑的人索賠?這豈不是禍及無辜?以下引吳澄的話:《無妄》一卦的好處有三樣:陽剛、當位、無所應。陽剛就是充實,當位就是端正,無所應就是沒有私情牽累。各爻有的三樣都占,有的占兩樣,有的只占一樣。初九和九三三樣都全,最好;九五、九四占兩樣,九五剛而居中守正,九四剛而無所應,次一等;六二、上九各占一樣,六二居中守正,上九剛健篤實,又次一等。
唯六三於三者咸無焉,而亦得為無妄,何也?下比中正之六二,上比剛實無私之九四。譬如有人,在己雖無一善,而上有嚴師,下有良友,親近切磨,夾持薰染,亦不至於為惡,上六三之所以亦得為無妄也。陳旻昭曰:世固有忠臣孝子,遇不得已之時勢,竟冒不忠不孝之名,而萬古不能自白者。因災而息其欲自陳白之妄心,是為無妄之災。如係牛於邑而行人得之,彼行人決不可查考,而邑人決無以自白,惟有吞聲忍氣,陪償其牛而已。忠臣孝子之蒙怨者亦復如是。
唯獨六三這三樣一樣也不占,卻也算作無妄,為什麼?因為它下面挨著居中守正的六二,上面挨著剛健篤實、沒有私應的九四。好比一個人,自己雖無一樣長處,但上有嚴師、下有良友,天天親近切磋,被夾在中間薰染,也就不至於作惡——這就是六三也能算無妄的緣故(底本此句作「上六三之所以」,「上」字疑當作「此」)。以下引陳旻昭的話:世上本來就有忠臣孝子,碰上不得已的時勢,竟背上不忠不孝的名聲,千秋萬代無法自我辯白。因為這場災禍,反而息滅了他想要自我表白的那點妄心,這才叫「無妄之災」。就像把牛拴在邑中被過路人牽走,那過路人根本無從查考,邑人也根本無從辯白,只有吞聲忍氣、賠一頭牛了事。蒙受冤屈的忠臣孝子也正是如此。
九四:可貞,無咎。象曰:可貞無咎,固有之也。以陽居陰,不好剛以自任,蓋其德性然也。九五:無妄之疾,勿藥有喜。象曰:無妄之藥,不可試也。剛健中正,此無妄之至者也。夫立身於無過之地者,未免責人太過,所謂執藥反成病矣,故勿藥而有喜。蓋以己律人,則天下孰能從之。上九:無妄,行有眚,無攸利。象曰:無妄之行,窮之災也。以陽居陰,雖非過剛,而居無妄之極,則是守常而不知變通者也。既無善權方便,其何以行之哉。
九四:可以守正,不會有過錯。象傳說:可貞無咎,是這份德性本來就有。智旭解:九四以陽爻居陰位,不喜歡逞剛強來自我擔待,這是它德性本來如此。九五:無端而來的病,不吃藥反而有喜。象傳說:治無妄之病的藥,不可以隨便試。智旭解:九五剛健而居中守正,是真實無妄到了極點的人。然而站在毫無過失的位置上的人,難免責備別人太苛,這就叫抓著藥反倒吃出病來,所以不吃藥才有喜。因為拿自己的標準去要求別人,天下誰跟得上?上九:真實無妄,但這樣行事就有災患,沒有什麼利益。象傳說:無妄之行,是走到窮盡處的災禍。智旭解:上九以陽爻居陰位,雖不算過分剛硬,但處在無妄的極點,就成了死守常規而不知變通的人。既沒有善巧權變的方便手段,憑什麼行得通呢?
佛法釋者:六爻皆悟無妄之理而為修證者也。初九正慧直進,故現生克果而得志。六二正定治習,故須於禪法不取不證,則可以借路還家。六三不中不正,雖有小小定慧能開示人,令其得道得果,如行人得牛,而自己反成減損,久滯凡地,如邑人之災。九四慧而有定,自利有餘,
智旭以佛法解六爻:六爻都是悟到「真實無妄」這個道理而實際修證的人。初九是純正的智慧一直向前,所以現生就能證得果位而心志得遂。六二是以純正的禪定對治習氣,所以必須對禪法不取著、不停留在那一分證悟上,這樣才可以借這條路回到自家(即借禪定為路徑而歸於實相)。六三既不居中又不當位,雖有一點小小的定慧能開示別人、讓別人得道證果——好比過路人牽走了牛——自己反倒有所減損,長久停滯在凡夫地位,正像同邑人無辜受災。九四是慧中帶定,自利綽綽有餘,
乃是達其性具定慧,非是修而後有。九五剛健中正,自利已圓,為眾生故,示現病行,豈更須對治之藥?即初心修觀亦復如是,一切境界無非性德,體障即德,無可對治也。上九不中不正,恃性德而不事修德,躬行多眚,何利之有?蓋由一味高談向上,以至於窮,故成災也。
這是通達了本性中本來具足的定與慧,並不是修出來以後才有的。九五剛健而居中守正,自利已經圓滿,為了眾生的緣故示現與眾生同病同苦的「病行」,哪裡還需要對治的藥?就連初發心修觀的人也是這樣:一切境界無非都是性德的顯現,體認障礙當下就是功德,本來沒有什麼可對治的。上九既不居中又不當位,只仗著本具的性德而不肯下修行的功夫,親身所行處處是過失,能有什麼利益?這都是因為一味高談「向上一著」,以至於走到窮盡處,所以成了災禍。
大畜卦
(乾下 艮上)大畜:利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畜,蓄積也,蓄積其無妄之道以養育天下者也。約世道,則中興之主復於無妄之道,而厚蓄國家元氣;約佛化,則四依大士復其正法之統,而深養法門龍象;約觀心,則從迷得悟,復於無妄之性,而廣積菩提資糧:皆所謂大畜也。世出世法,弘化進修,皆必以正為利,以物我同養為公,以歷境練心為要,故不家食吉而利涉大川也。
(本卦下體為乾天,上體為艮山。)《大畜》卦辭說:利於守正;不在自己家裡吃閒飯則吉;利於渡過大河。智旭解:「畜」是蓄積,就是蓄積上一卦那種真實無妄之道,用來養育天下。從世間治道說,是中興之主迴歸無妄之道,從而厚厚地蓄養國家元氣;從佛門教化說,是「四依大士」(末法中可為眾生所依止的四類聖者)重整正法的統緒,從而深深地培養法門中的龍象人才;從觀心說,是從迷惑轉為覺悟,回復到無妄之性,從而廣泛積聚趣向覺悟的資糧:這些都叫「大畜」。世間法與出世間法,弘揚教化也好、自己進修也好,都必須以守正為利,以人我同受養育為公,以經歷境界磨鍊心志為要,所以說不吃閒飯則吉,而利於渡過大河。
彖曰:大畜,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德。剛上而尚賢,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養賢也。利涉大川,應乎天也。乾之剛健,艮之篤實,皆有輝光之義焉,以此日新其德,則蓄積深厚廣大,故名大畜。然所謂利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者,非是性外別立修德,乃稱性所起之修,全修在性者也。試觀乾德之剛,上行居卦之終,而六五能尊尚之,且卦體外止內健,豈非本性大正之道乎?六五以柔中之德,上則養賢師以風天下,下則養賢士以儲國用,豈非不家食吉之正道乎?且以柔中之德,應九二天德之剛,剛柔相濟,何遠不通,豈非利涉大川之正道乎?
《彖傳》說:《大畜》卦,剛健、篤實、光輝煥發,天天更新自己的德行。剛爻上行而崇尚賢者,能止住剛健之勢,這是大大的正道。不吃閒飯則吉,是國家養著賢人。利於渡大河,是順應天道。智旭解:乾的剛健、艮的篤實,都含有光輝之義;用這個來天天更新德行,蓄積就深厚廣大,所以叫「大畜」。不過所謂利於守正、不吃閒飯則吉、利於渡大河,並不是在本性之外另立一套修行功夫,而是順著本性生發出來的修,全部的修行仍不出本性之外。試看乾德的陽剛上行而居於全卦的終點(指上九),六五能尊崇它;何況卦體外面是止、裡面是健,這豈不正是本性中那條大正之道?六五以陰柔居中之德,向上供養賢明的師長以教化天下,向下供養賢能的士人以儲備國家之用,這豈不正是「不家食吉」的正道?再者它以陰柔居中之德,去應九二那具天德的陽剛,剛柔互相調劑,還有什麼遠處到不了,這豈不正是「利涉大川」的正道?
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一山之中具有天之全體,一念心中具攝十世古今。攬五時八教之前言,該六度萬德之往行,以成我自心之德。以此自畜,即以此畜天下矣。吳幼清曰:識,謂記之於心。德大於前言往行,猶天之大於山也。以外之所聞所見,而涵養其中至大之德,猶山在外而藏畜至大之天於中也。前言往行,象山中寶藏之多;德象天之大。
《大象傳》說:天含在山中,這就是《大畜》;君子由此懂得廣泛記取前人的言論、往聖的行事,用來蓄養自己的德行。智旭解:一座山之中含著天的全體,一念心中含攝著古往今來十世的時間。收攏「五時八教」的前人之言(天台判釋迦一代說法為華嚴、鹿苑、方等、般若、法華涅槃五時,及化儀化法八教),囊括六度萬行的往聖之行,用來成就我自心的德。用這個蓄養自己,也就是用這個蓄養天下。以下引吳澄的話:「識」是記在心裡。德比前言往行更大,就像天比山更大。用外部的所聞所見,來涵養內部那至大之德,就像山在外而把至大的天藏在裡面。前言往行,好比山中寶藏之多;德,好比天之廣大。
初九:有厲,利己。象曰:有厲利己,不犯災也。六爻皆具剛健篤實輝光之義而自新新民者也。初九陽剛在下,正宜隱居求志,故有惕厲之功,而先利自己。己利既成,任運可以利人;若己躬下事未辦,而先欲度人,則犯災矣。九二:輿說輹。象曰:輿說輹,中無尤也。剛而得中,專修定慧,似無意於得時行道者,然自利正是利他之本,故中無尤。
初九:有危厲,利於先顧自己。象傳說:有厲利己,是不去觸犯災禍。智旭解:《大畜》六爻都具備剛健、篤實、光輝之義,都是自新而又新民的人。初九陽剛而處在最下,正該隱居起來堅守志向,所以要下警惕戒懼的功夫,先把自己這一頭做好。自己這一頭成就了,自然而然就能利益別人;若自己腳跟下的大事還沒辦妥,就急著去度別人,那就要惹禍了。九二:車子卸下了車軸上的伏兔(輹是連接車廂與車軸的部件,卸下則車不能行)。象傳說:輿說輹,是居中而沒有過失。智旭解:九二陽剛而居下卦之中,專心修習定慧,看似無意於趕上時機去推行大道;然而自利正是利他的根本,所以居中而沒有過失。
九三:良馬逐,利艱貞。曰閒輿衛,利有攸往。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剛而得正,居乾之上,不患不能度生也,患其欲速喜進,失於防閒耳。故必利於艱貞,閒其輿衛,乃利攸往。亦以上有六四之良友、六五之賢君、上九之明師,與之合志,必能互相警勵,故可往也。
九三:好馬奔馳追逐,利於在艱難中守正。天天練習車戰守衛之事,利於有所前往。象傳說:利有攸往,是與上面的爻志向相合。智旭解:九三陽剛而位置得正,居於乾體的最上,不愁不能度化眾生,愁的是它急於求成、貪圖上進,缺了防範約束。所以必須利於在艱難中守正,操練好自己的車馬護衛,才利於前往。何況上面有六四這位良友、六五這位賢君、上九這位明師,與它志向相合,必能互相警策勉勵,所以可以前往。(底本「曰閒輿衛」的「曰」,通行本作「日」,即天天演練之意。)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柔而得正,下則應初九剛正之良友,親九三剛正之畏友,上則近六五柔中之聖君,過端未形而潛消默化,如童牛未角,先施以牿,更無牴觸之患。以此自養,以此為天下式,大善而吉,悅而且樂者矣。
六四:給小牛犢先套上防牴觸的橫木,大為吉祥。象傳說:六四大吉,是有喜慶。智旭解:六四陰柔而位置得正,向下應著初九這位剛正的良友,親近九三這位剛正的畏友,向上靠著六五這位柔中的聖君,過失的苗頭還沒有成形就已在無聲中消解轉化——好比小牛角還沒長出來,先給它套上橫木,就再也沒有頂撞傷人的隱患。用這個來涵養自己,用這個來給天下做樣板,大善而吉祥,既歡悅又快樂。
六五:豶豕之牙,吉。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豶,犗也。犗則不暴,而牙仍堅利也。柔得中位,尊上賢而應下乾,性德既無偏頗,所養又復周足,自利成就,可以君臨天下,舉天下之善惡眾庶無不入吾陶冶,故如豶豕之牙。上九:何天之衢,亨。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以剛柔相濟之德,當聖君師保之任,隱居所求之志,至此大行無壅,蓋不啻行於天衢也。
六五:閹過的野豬的獠牙,吉祥。象傳說:六五之吉,是有喜慶。智旭解:「豶」就是閹割。閹過就不再暴烈,可是獠牙照樣堅硬鋒利。六五陰柔而得中位,向上尊崇上九的賢德,向下與乾體相應;本性之德既無偏頗,所蓄養的又周全充足,自利已經成就,可以君臨天下——天下無論善人惡人、各色眾生,無不進入我的陶冶之中,所以像那閹過的野豬的牙,有威力而不傷人。上九:何等寬闊的天上通衢,亨通。象傳說:何天之衢,是道得以大大施行。智旭解:上九以剛柔相濟之德,擔當聖君師保的重任;當初隱居時所堅守的志向,到這時大大施行而毫無阻塞,簡直不止是走在通天的大道上了。
頤卦
(震下 艮上)頤:貞吉。觀頤,自求口實。約世道,則畜德以養天下;約佛化,則畜德以利群生;約觀心,則菩提資糧既積,而長養聖胎也。自利利他,皆正則吉;皆須視從來聖賢之所為頤者何如,皆須自視其所以為口實者何如。
(本卦下體為震雷,上體為艮山。)《頤》卦辭說:守正則吉。觀察別人怎樣養人,自己去求口中的實物。智旭三層解:從世間治道說,是蓄積德行以養育天下;從佛門教化說,是蓄積德行以利益眾生;從觀心說,是趣向覺悟的資糧已經積夠,進而長養「聖胎」(比喻在心中孕育聖果)。自利也好利他也好,只要合於正就吉;都必須看看歷來聖賢是怎樣養人的,也都必須看看自己拿什麼充作口中之食。
彖曰:頤,貞吉,養正則吉也。觀頤,觀其所養也。自求口實,觀其自養也。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頤之時大矣哉。養正則吉,明養而非正、正而不養皆非吉道也。不觀聖賢之所養,則無以取法思齊;不觀自養之口實,則無以匹休媲美。且如天地全體太極之德以自養,即能普養萬物;聖人養賢輔成己德,即可以及萬民。誰謂養正之外別有利人之方?故正自養時,即全具位育功能而稱大也。
《彖傳》說:《頤》卦守正則吉,是說養得合於正才吉。「觀頤」,是觀察他所養的對象。「自求口實」,是觀察他怎樣養自己。天地養育萬物,聖人供養賢者從而惠及萬民。《頤》卦所處時機的意義太大了。智旭解:說「養正則吉」,是點明只養而不正、只正而不養,都不是吉道。不觀察聖賢所養的是什麼,就無從取法看齊;不觀察自己拿什麼充口中之食,就無從與前賢比美。譬如天地把太極之德整個拿來養自己,就能普養萬物;聖人供養賢者以輔成自己的德,就可以惠及萬民。誰說養正之外另有一套利人的辦法?所以正在端正地涵養自己的時候,就已經完全具備《中庸》所說「天地位、萬物育」的功能,因此稱為大。
象曰:山下有雷,頤。君子以慎言語,節飲食。言語飲食皆動之象也,慎之節之,不失其止也,故知養正莫善於知止。初九:舍爾靈龜,觀我朵頤,凶。象曰:觀我朵頤,亦不足貴也。陽剛為自養養他之具,知止為自養養他之貞。初九陽剛足以自養,如靈龜服氣,可不求食,而居動體,上應六四,觀彼口實,反為朵頤,失其貴而凶矣。此如躁進之君子,於佛法中,則如乾慧外凡,不宜利物。
《大象傳》說:山下有雷,這就是《頤》;君子由此懂得說話要謹慎,飲食要節制。智旭解:言語和飲食都是「動」的象,謹慎它、節制它,就是不失掉那個「止」,所以可知養正沒有比懂得止住更好的了。初九:丟開你自己那隻神靈的烏龜,卻盯著我張口咀嚼,凶險。象傳說:觀我朵頤,也就不值得看重了。智旭解:陽剛是自養養人的本錢,知止是自養養人的正道。初九陽剛,本足以自養,好比靈龜能服氣而不必求食;可是它處在震動之體,又上應六四,眼巴巴望著人家口裡的東西,自己反而張口垂涎,丟掉了自身可貴之處,因而凶險。這好比躁於求進的君子;在佛法中,則好比只有「乾慧」(乾枯的智慧,未得禪定滋潤)的外凡位人,還不適合出去利益眾生。
六二:顛頤,拂經,于丘頤,征凶。象曰:六二征凶,行失類也。以上養下,乃理之常。六二陰柔,反藉初九之養,拂其經矣。又居動體,恐或不肯自安,將求頤於六五之丘。五雖與二為應,然亦陰柔,不能自養,何能養人?征則徒得凶耳。兩陰無相濟之功,故為失類。此如無用之庸臣,於佛法中,則如時證盲禪,進退失措。
六二:顛倒過來向下求養,違背常理;轉而向高丘上的六五求養,前往則凶。象傳說:六二征凶,是行動上失掉了同類。智旭解:由上養下,才是常理。六二陰柔,反倒借初九來養自己,違背常理了。它又處在震動之體,恐怕不肯安分,將要向六五這座「高丘」去求養。六五雖與六二為應,卻同樣是陰柔,自己都養不活,怎麼養得了人?前往只能白白招凶。兩個陰爻之間沒有互相濟助的功能,所以說失掉了同類。這好比毫無用處的庸臣;在佛法中,則好比一時得了點相似證境的「盲禪」(無慧眼的枯禪),進退都失了分寸。
六三:拂頤,貞凶,十年勿用,無攸利。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陰柔不能自養,又不中正,以居動極,拂於頤矣,雖有上九正應,何能救之?終於無用而已。此如邪僻之宰官,於佛法中,則如六群亂眾,大失軌範。
六三:違背養道,即使守正也凶,十年都派不上用場,沒有什麼利益。象傳說:十年勿用,是與正道大相違背。智旭解:六三陰柔而不能自養,又既不居中也不當位,還處在震動的極點,完全違背了養道;雖有上九與它正相應,又怎麼救得了它?終究是沒有用處罷了。這好比邪僻的官吏;在佛法中,則好比「六群比丘」(律典中屢屢犯戒、擾亂僧團的六個比丘)攪亂大眾,大大破壞了軌範。
六四:顛頤,吉,虎視耽耽,其欲逐逐,無咎。象曰:顛頤之吉,上施光也。陰柔得正而居止體,雖無養具,得養之貞者也。下應初九,賴其養以自養養人,此如休休有容之大臣,吉之道也。初方觀我而朵頤,我隨其視之耽耽、欲之逐逐,以禮而優待之。在初則不足貴,在我則養賢以及萬民,可謂上施光矣。於佛法中,則如賢良營事,善為外護。
六四:顛倒過來向下求養,吉祥;像老虎那樣目光炯炯注視,欲求接連不斷,不會有過錯。象傳說:顛頤之所以吉,是居上位者施予的光輝。智旭解:六四陰柔而位置得正,又處在艮止之體,雖然自己沒有養人的本錢,卻是守住了養道之正的人。它向下應初九,靠初九的供養來養自己、也來養別人,這好比寬宏有容的大臣,是吉祥之道。初九本是盯著我垂涎,我便順著它那炯炯的注視、接連不斷的欲求,以禮優待它。這在初九是不值得看重,在我卻是供養賢者從而惠及萬民,可以說是居上位者施予的光輝了。在佛法中,則好比賢良的執事僧經營寺務,善於做護法的外護。
六五:拂經,居貞吉,不可涉大川。象曰:居貞之吉,順以從上也。陰柔無養人之具,空居君位,故名拂經。居止之中,順從上九,此亦養賢以及萬民,為得其正者也,但可處常,不可處變,宜守成,不宜創業耳。此如虛己之賢君,於佛法中,則如柔和同行,互相勉(最又+力)。上九:由頤,厲吉,利涉大川。象曰:由頤厲吉,大有慶也。以陽剛居止極,卦之所以為頤者此也。此如望隆之師保,可以拯濟天下者矣。於佛法中,則如證道教授,宰任玄綱。
六五:違背常理,安居守正則吉,不可以渡大河。象傳說:居貞之吉,是柔順地跟從上位。智旭解:六五陰柔而沒有養人的本錢,白佔著君位,所以叫「拂經」。它處在艮止之體的中間,柔順地跟從上九,這也是供養賢者從而惠及萬民,算是得其正道;只是能應付常態,不能應付變局,宜於守成,不宜於開創。這好比虛心待人的賢君;在佛法中,則好比性情柔和的同參道友,互相勉勵(底本此處「勉」下一字為罕見字,寫作「最」下加「力」,義同勖勉)。上九:全卦的養都由它而來,心存危厲則吉,利於渡大河。象傳說:由頤厲吉,是大有喜慶。智旭解:上九以陽剛處在艮止的極點,全卦之所以成為《頤》,關鍵就在它。這好比眾望所歸的師保大臣,能夠拯濟天下。在佛法中,則好比已經證道的教授師,主持著法門的綱紀。
大過卦
(巽下 兌上)大過:棟撓,利有攸往,亨。約世道,則賢君以道養天下,而治平日久;約佛化,則四依以道化群生,而佛法大行;約觀心,則功夫勝進而將破無明也。夫治平既久,則亂階必萌,所宜防微杜漸;化道既盛,則有漏易生,所宜陳規立矩;功夫既進,則無明將破,所宜善巧用心也。
(本卦下體為巽風,上體為兌澤。)《大過》卦辭說:棟樑彎曲下垂,利於有所前往,亨通。智旭三層解:從世間治道說,是賢君以正道養育天下,太平日子過得久了;從佛門教化說,是四依大士以正道化度眾生,佛法大為流行;從觀心說,是功夫大有進展而將要破除無明。太平久了,禍亂的階梯必然萌生,所以該防微杜漸;教化盛了,有漏的過失容易生出,所以該訂立規矩;功夫進了,無明將破,所以該善巧地用心。
彖曰:大過,大者過也。棟撓,本末弱也。剛過而中,巽而說行,利有攸往,乃亨。大過之時大矣哉。大者既過,所以必當思患豫防。初上皆弱,所以剛中,不宜恃勢令撓。剛雖過而得中,又以巽順而悅行之,所以猶有挽回匡濟之術,乃得亨也。永保無虞亦在此時,盛極忽衰亦在此時,其關係豈不大哉。
《彖傳》說:《大過》卦,是大的一面過了頭。棟樑彎曲,是首尾兩端太弱。陽剛雖過多卻居中,卑順而歡悅地行事,利於有所前往,才能亨通。《大過》所處時機的意義太大了。智旭解:大的一面既已過頭,所以必須預先想到禍患而加以防備。初爻和上爻都是陰柔而弱,所以中間那幾個剛爻要守住中道,不該仗著勢頭把棟樑壓彎。陽剛雖過頭卻得其中,又以卑順歡悅的方式去推行,所以還有挽回匡救的辦法,因而能夠亨通。永遠保住無虞就在這個時候,盛極驟衰也在這個時候,關係豈不重大?
象曰:澤滅木,大過。君子以獨立不懼,遁世無悶。澤本養木,而反滅木,大過之象也。惟以獨立不懼、遁世無悶之力持之,庶學有本而養有素,可以砥柱中流耳。初六:藉用白茅,無咎。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世法佛法,當大過時,皆以剛柔相濟為得,過剛過柔為失。今初六以柔居巽體之下而在陽位,無功名富貴以累其心,唯庸德庸言、下學上達以為其務者也。約佛法者,定有其慧,兼以戒德精嚴,故無咎。
《大象傳》說:大水淹沒了樹木,這就是《大過》;君子由此懂得獨自挺立而不畏懼,隱遁避世而不煩悶。智旭解:澤水本來是滋養樹木的,如今反而淹沒樹木,這就是過頭之象。只有憑「獨立不懼、遁世無悶」的定力撐住,學問才有根本、涵養才有素養,才可以做中流砥柱。初六:用潔白的茅草作襯墊,不會有過錯。象傳說:藉用白茅,是柔順者處在下位。智旭解:世間法佛法,處在大過之時,都以剛柔相濟為得當,過剛過柔為失當。如今初六以柔爻居巽體最下而處陽位,沒有功名富貴拖累它的心,只以平常的德行、平常的言語、從低處學起而通達高處為本分。以佛法說,是定中帶慧,又加上戒行精嚴,所以沒有過錯。
九二: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象曰:老夫女妻,過以相與也。剛而得中,又居陰位,陽得陰助,如枯楊生稊、老夫女妻之象,蓋過於下賢者也。約佛法者,慧與定俱,如先見道,後修事禪,故無不利。九三:棟撓,凶。象曰:棟撓之凶,不可以有輔也。過剛不中,任其剛愎,以此自修則德必敗,以此治世則亂必生,故棟撓而凶。約佛法者,純用邪慧,故不可有輔。
九二:枯萎的楊樹生出新芽,年老的男子娶到年少的妻子,沒有什麼不利。象傳說:老夫少妻,是過頭地相互結合。智旭解:九二陽剛而居下卦之中,又處陰位,陽得到陰的幫助,就像枯楊生芽、老夫得少妻之象,這是屈己下賢過了頭。以佛法說,是慧與定同時具備,好比先見了道,然後再修事相上的禪定,所以沒有什麼不利。九三:棟樑彎曲,凶險。象傳說:棟撓之凶,是沒有人能輔助他。智旭解:九三過分剛強而不居中,一味任性剛愎;拿這個修自己則德行必敗,拿這個治世則禍亂必生,所以棟樑彎曲而凶。以佛法說,是純用邪僻的聰明,所以沒有人輔助得了。
九四:棟隆,吉,有它吝。象曰:棟隆之吉,不撓乎下也。剛而不過,足以自立立人,但居悅體,恐其好大喜功而不安守,故誡以有它則吝。約佛法者,亦是慧與定俱,但恐夾雜名利之心,則自利利他未必究竟,故誡以有宅則吝。
九四:棟樑高起,吉祥;另有他念則有憾惜。象傳說:棟隆之吉,是不向下彎曲。智旭解:九四陽剛而不過頭,足以自立併成就他人;只是它處在兌悅之體,怕它好大喜功而不肯安分守住,所以告誡說另生他念就有憾惜。以佛法說,也是慧與定同時具備,只怕夾雜了名利之心,那麼自利利他未必徹底,所以告誡說另有所圖就有憾惜。(智旭複述爻辭時「有它」寫作「有宅」,音近而通。)
九五: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無咎無譽。象曰:枯楊生華,何可久也;老婦士夫,亦可醜也。雖云陽剛中正,然在大過之時,則是恃其聰明才智者也。享成平之樂,不知民事艱難,且不知下用賢臣,惟與上六陰柔無用之老臣相得,何能久哉。約佛法者,慧力太過,無禪定以持之,何能發生勝果。上六:過涉滅頂,凶,無咎。象曰:過涉之凶,不可咎也。居過極之地,惟有柔正之德而無濟難之才,故不免於凶,而實非其咎也。約佛法者,正定無慧,終為頂墮。
九五:枯萎的楊樹開出花來,年老的婦人嫁得年少的男子,沒有過錯也沒有稱譽。象傳說:枯楊開花,怎能長久?老婦少夫,也是可羞的。智旭解:九五雖說陽剛居中守正,但處在大過之時,就成了仗著自己聰明才智的人。享受著太平安樂,不知道民生的艱難,又不懂得起用下面的賢臣,只跟上六這個陰柔無用的老臣意氣相投,怎能長久?以佛法說,是慧力太過,沒有禪定來持守它,怎能生出殊勝的果證?上六:涉水過深,淹沒了頭頂,凶險,卻沒有過錯。象傳說:過涉之凶,是不能怪罪他。智旭解:上六處在過頭到極點的位置,只有柔順守正之德而沒有救難之才,所以免不了凶,但實在不是他的罪過。以佛法說,是有純正的禪定而無智慧,終究要落個「頂墮」——修到頂點卻退墮下來。
習坎卦
(坎下 坎上)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約世道,則太平久而放逸生,放逸生而患難洊至;約佛法,則從化多而有漏起,有漏起而魔事必作;約觀心,則慧力勝而夙習動,夙習動而境發必強:皆習坎之象也。然世出世法,不患有重沓之險難,但患無出險之良圖。誠能如此卦之中實有孚,深信一切境界皆唯心所現,則亨而行有尚矣,又何險之不可濟哉。
(本卦上下體都是坎水。)《習坎》卦辭說:內心有誠信,唯有心是亨通的,行動就有嘉尚。智旭三層解:從世間治道說,太平久了就生放逸,放逸生了患難就接連到來;從佛門說,隨順教化的人多了就生有漏之失,有漏一起魔事必定發作;從觀心說,慧力增強了宿世習氣就要翻動,習氣一動境界現起必定強烈:這些都是重重險陷之象。然而世間法與出世間法,不怕有重重疊疊的險難,只怕沒有脫險的好辦法。果真能像這一卦中間那個陽爻那樣內裡充實、真有誠信,深信一切境界都只是自心所顯現,那就亨通而行動可嘉了,還有什麼險渡不過去?
彖曰:習坎,重險也。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維心亨,乃以剛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險不可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險之時用大矣哉。善觀心者,每即塞以成通。夫習坎雖云重險,然流而不盈,潮不失限,何非吾人修道之要術。所貴深信維心之亨,猶如坎卦之剛中一般,則以此而往,必有功矣。且險之名雖似不美,而險之義實未嘗不美:天不可升,天非險乎?山川丘陵,地不險乎?城池之險以守其國,王公何嘗不用險乎?惟在吾人善用險而不為險所用,則以此治世,以此出世,以此觀心,無不可矣。
《彖傳》說:《習坎》就是重重險陷。水長流而不滿溢,行走於險境而不失去它的信實。「維心亨」,是因為剛爻居中。「行有尚」,是前往就有功效。天的險是高不可攀,地的險是山川丘陵,王公則設置險固來守衛自己的國家。險在特定時候的作用太大了。智旭解:善於觀心的人,往往就著「塞」來成就「通」。重重險陷雖說是險,然而水流而不盈滿、潮汐漲落不失時限,哪一樣不是我們修道的要訣?可貴的是深信「唯心是亨通的」,就像坎卦那個剛爻居中一樣堅實,那麼依此前往必定有功。何況「險」這個名目看似不美,「險」的意義其實未嘗不美:天高不可登,天不就是險嗎?山川丘陵,地不也是險嗎?憑城池之險守衛國家,王公何嘗不用險?關鍵只在我們善於用險而不被險所用;那麼用它治世、用它出世、用它觀心,沒有一樣不行。
象曰:水洊至,習坎。君子以常德行,習教事。常德行,即學而不厭也;習教事,即誨人不倦也。習坎之象,乃萬古聖賢心法,奚險之可畏哉?此正合臺宗善識通塞、即塞成通之法,亦是巧用性惡法門。初六:習坎,入于坎窞,凶。象曰:習坎入坎,失道凶也。在險之時,不論自利利他,唯貴有孚而定慧相濟。今初六以陰居下,毫無孚信之德,乃汨沒於惡習而不能自出者也。
《大象傳》說:水一波接一波地湧來,這就是《習坎》;君子由此懂得使德行恆常、使教化之事熟練。智旭解:「常德行」就是學而不厭,「習教事」就是誨人不倦。重險之象,正是萬古聖賢的心法,有什麼險可怕的?這恰好合於天台宗「善識通塞、即塞成通」的方法(善於分辨修行上的通與塞,就著障礙本身轉成通達),也是巧妙運用「性惡」法門。初六:重重險陷,掉進了坎底的小坑,凶險。象傳說:習坎入坎,是迷失正道而凶。智旭解:處在險中,不論自利利他,最要緊的是有誠信而定慧互相調劑。如今初六以陰爻居最下,毫無誠信之德,是沉沒在惡習裡自己爬不出來的人。
九二:坎有險,求小得。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剛中有孚,但居下卦,則夙習尚深,未能頓達聖境,僅可小得而已。六三:來之坎坎,險且枕,入于坎窞,勿用。象曰:來之坎坎,終無功也。不中不正,柔而志剛,自謂出險,不知前險之正來,此如邪見增上慢人,故終無功。
九二:坎中有險,只能求得小的收穫。象傳說:求小得,是還沒有走出重險之中。智旭解:九二陽剛居中而有誠信,但處在下卦,說明宿世習氣還深,不能一下子通達聖境,僅能小有所得罷了。六三:來來去去都是坎,險上加險還枕靠著險,掉進坎底的小坑,用不得。象傳說:來之坎坎,終究沒有功效。智旭解:六三既不居中又不當位,性柔而志剛,自以為已經出了險,不知道前面的險正撲面而來;這好比抱著邪見、未證謂證的增上慢人,所以終究沒有功效。
六四: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象曰:樽酒簋貳,剛柔際也。柔而得正,與九五之中正剛德相與,所謂因定發慧,正出險之妙道也。正觀如酒,助道如簋,誠樸如缶,方便道如牖,從此可發真而無咎矣。
六四:一樽酒、兩簋飯,用瓦缶盛著,從窗口把這份簡約的禮意送進去,最終沒有過錯。象傳說:樽酒簋貳,是剛與柔在此交接。智旭解:六四陰柔而位置得正,與九五那中正剛健之德相交結,這就是所謂因定生慧,正是脫險的妙道。純正的觀照好比酒,輔助修道的種種行門好比簋中的飯,誠懇質樸好比瓦缶,方便法門好比窗口;從這裡就可以發起真實智慧而沒有過錯了。
九五:坎不盈,只既平,無咎。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陽剛中正,已得出世真慧現前,如坎之不盈而風恬浪靜也。但初破無明,餘惑未盡,故中未大,此勉其速趣極聖而已。上六:係用徽纆,置于叢棘,三歲不得,凶。象曰:上六失道,凶三歲也。陰居險極,有定無慧,如凡外痴定,極至非想,終不脫三界繫縛;而見取既深,猶如置于叢棘,永不得免離也。
九五:坎水沒有滿溢,剛剛與坑沿齊平,沒有過錯。象傳說:坎不盈,是居中之德還未廣大。智旭解:九五陽剛居中守正,出世的真實智慧已經現前,好比坎水不滿溢而風平浪靜。只是剛剛破除無明,餘下的迷惑還沒有斷盡,所以說居中之德未廣大——這是勉勵他快些趣向究竟聖位。上六:用繩索捆綁起來,丟在荊棘叢裡,三年都出不來,凶險。象傳說:上六迷失正道,所以凶到三年之久。智旭解:上六陰柔而居險陷的極點,有定而無慧,好比凡夫外道那種痴呆的禪定,最高修到非想非非想天,終究脫不出三界的繫縛;而執取邪見又深,就像被丟在荊棘叢中,永遠出不來。
離卦
(離下 離上)離:利貞亨,畜牝牛吉。火性無我,麗附草木而後可見,故名為離。約世道,則重險之時,必麗正法以御世;約佛法,則魔擾之時,必麗正教以除邪;約觀心,則境發之時,必麗正觀以銷陰:故皆利貞則亨也。牝牛柔順而多力,又能生育犢子,喻正定能生妙慧。
(本卦上下體都是離火。)《離》卦辭說:利於守正則亨通,畜養母牛則吉。智旭解:火的本性沒有自體,必須附著在草木上才看得見,所以卦名叫「離」——離就是附麗。從世間治道說,重重險難之時,必須依附正法來治理天下;從佛法說,魔事擾亂之時,必須依附正教來除邪;從觀心說,境界現起之時,必須依附純正的觀照來消融五陰:所以都是利於守正才亨通。母牛柔順而有力,又能生育小牛,比喻純正的禪定能生出微妙的智慧。
彖曰:離,麗也。日月麗乎天,百榖草木麗乎土,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柔麗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如日月必麗天,如百榖草木必麗土,吾人重明智慧亦必麗乎性德之正,則自利既成,便可以化天下矣。夫智慧光明必依禪定而發,禪定又依理性而成。今六五六二麗乎中正之位,故有亨道,如牝牛能生智慧犢子而吉也。吳幼清曰:上卦為重明,下卦三爻皆麗乎正。
《彖傳》說:離就是附麗。日月附麗於天,百穀草木附麗於土,重重光明附麗於正道,於是教化成就天下。柔爻附麗於中正之位,所以亨通,因此說畜養母牛則吉。智旭解:就像日月必定附麗於天,百穀草木必定附麗於土,我們這重重的光明智慧也必定要附麗於本性之德的中正,那麼自利既已成就,便可以教化天下了。智慧的光明必定依禪定而發,禪定又必定依本具的理性而成。如今六五、六二附麗於中正之位,所以有亨通之道,就像母牛能生出智慧的小牛而吉。以下引吳澄的話:上卦是重明之象,下卦三爻都附麗於正。
象曰: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明而又明,相續不息,自既克明其德,便足以照四方矣。初九:履錯然,敬之,無咎。象曰:履錯之敬,以辟咎也。用觀之始,雖有正慧而行履未純,故常若錯然之象。惟兢兢業業,不敢自安,則德日進而習日除,可闢咎矣,豈俟咎之生而後除哉。
《大象傳》說:光明兩度升起,這就是《離》;大人由此懂得以接續不斷的光明照耀四方。智旭解:明瞭又明,相續不停;自己既能彰明本有的德,便足以照亮四方。初九:腳步錯雜紛亂,恭敬對待它,就沒有過錯。象傳說:履錯之敬,是用來避開過錯。智旭解:剛開始用功觀照的時候,雖有純正的智慧,行履卻還不純熟,所以常常呈現出錯雜的樣子。唯有兢兢業業、不敢自安,那麼德行一天天進步、習氣一天天消除,就能避開過錯了;哪裡要等過錯生出來再去除它?
六二:黃離,元吉。象曰:黃離元吉,得中道也。中正妙定,稱性所成,以此照一切法,使一切法皆成中道,乃絕待圓融之妙止也。九三: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象曰:日昃之離,何可久也。過用其慧而無定以濟之,有時歡喜太甚,則鼓缶而歌;有時憂慮太切,則大耋之嗟。悲歡亂其衷曲,乾慧不能自持,其退失也必矣。
六二:附麗於中央黃色,大為吉祥。象傳說:黃離元吉,是得了中道。智旭解:這是居中守正的微妙禪定,順著本性而成就;用它照察一切法,使一切法都成為中道,這是超越一切對待、圓融無礙的妙「止」。九三:太陽偏西時的附麗,不敲著瓦缶唱歌,就要發出年老的悲嘆,凶險。象傳說:日昃之離,怎能長久?智旭解:過分使用智慧而沒有禪定來調劑,有時歡喜過頭,就敲缶唱歌;有時憂慮過切,就發出衰老的哀嘆。悲喜攪亂了心曲,那點乾枯的智慧撐不住自己,退失是必然的。
九四: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象曰:突如其來如,無無所容也。雖似有慧有定,而實不中不正,不能調適道品,故時或精進則失於太速,而突如其來如;時或懈怠則置諸罔覺,而焚如死如棄如也。夫進銳者退必速,其來既突,則決無所容矣,又何俟於焚死棄而後知其非善終之道哉。
九四:突然地闖來,像火燒一樣,像死了一樣,像被拋棄一樣。象傳說:突如其來,是無處容身。智旭解:九四看似有慧有定,實際上既不居中又不當位,不能把三十七道品調適得當,所以有時精進就失於太急,成了「突如其來」;有時懈怠就把功夫丟在一邊渾然不覺,成了「焚如、死如、棄如」。前進太猛的人後退必快,來勢既然如此突兀,那就斷然無處容身了,何必等到焚燒、死亡、拋棄之後才知道這不是善終之道?(底本象傳作「無無所容也」,衍一「無」字。)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象曰:六五之吉,離王公也。得中之定,能發實慧,進德固無疑矣。然堯舜其猶病諸,文王望道未見,伯玉寡過未能,孔子聖仁豈敢,從來聖賢之學皆如是也。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無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剛而不過,又居明極,自利已成,化他有術,人自歸慕而折首,非有醜惡而須伐也。身正則邦正,邦正則六合歸心,重譯奉命矣,是之謂王用出征,豈以奮武揚威為出征哉。
六五:眼淚滂沱地流下來,憂戚悲嘆,吉祥。象傳說:六五之所以吉,是因為它附麗於王公之位。智旭解:得了中道的禪定,能發出真實的智慧,德業增進本無疑問。然而堯舜尚且覺得自己做得不夠,文王望著大道好像還沒有看見,蘧伯玉想少犯過錯還做不到,孔子說聖與仁我哪裡敢當——歷來聖賢的學問都是這個樣子,所以才有涕淚憂嘆。上九:君王出兵征伐,有嘉美之功,斬獲首惡,所俘獲的並非他的同類,沒有過錯。象傳說:王用出征,是為了端正邦國。智旭解:上九陽剛而不過頭,又居於光明的極點,自利已經成就,化度他人也有辦法,人們自然歸心傾慕而俯首,並不是有什麼醜惡之徒非討伐不可。自身端正則邦國端正,邦國端正則天下歸心,連輾轉翻譯才能通話的遠邦也來奉命——這才叫「君王出征」,哪裡是靠動武揚威去征伐?
周易禪解卷第五 下經之一
上經始乾坤而終坎離,乃天地日月之象,又寂照定慧之德也,是約性德之始終。下經始咸恆而終既濟未濟,乃感應窮通之象,又機教相叩、三世益物之象也,是約修德之始終。又上經始於乾坤之性德,終於坎離之修德,為自行因果具足;下經始於咸恆之機教,終於既濟未濟之無窮,為化他能所具足。此二篇之大旨也。
智旭在下經開篇先總論上下兩篇的結構:上經以《乾》《坤》開始、以《坎》《離》結束,這是天地日月之象,也是寂靜與照察、禪定與智慧這兩種德性,說的是本性之德的始與終。下經以《咸》《恆》開始、以《既濟》《未濟》結束,這是感與應、窮與通之象,也是眾生的根機與佛的教法互相叩擊、佛於過去現在未來三世利益眾生之象,說的是修行之德的始與終。再者,上經始於《乾》《坤》所表的性德,終於《坎》《離》所表的修德,是自己修行的因與果都已具足;下經始於《咸》《恆》所表的機與教,終於《既濟》《未濟》所表的無窮無盡,是化度他人的能化與所化都已具足。這就是上下兩篇的大意。
咸卦
(艮下 兌上)咸:亨,利貞,取女吉。艮得乾之上爻而為少男,如初心有定之慧,慧不失定者也;兌得坤之上爻而為少女,如初心有慧之定,定不失慧者也。互為能所,互為感應,故名為咸。約世道,則上下之相交;約佛法,則眾生諸佛之相叩;約觀心,則境智之相發。夫有感應,必有所通,但感之與應皆必以正,如世之取女必以其禮,則正而吉矣。
(本卦下體為艮山,上體為兌澤。)《咸》卦辭說:亨通,利於守正,娶女子則吉。智旭解:艮卦是坤體得了乾的上爻而成,為少男,好比初發心的人那種帶定的慧,慧中不失定;兌卦是乾體得了坤的上爻而成,為少女,好比初發心的人那種帶慧的定,定中不失慧。兩者互為能感與所感,互為感與應,所以卦名叫「咸」——咸就是感。從世間治道說,是上下彼此交通;從佛法說,是眾生與諸佛互相叩擊;從觀心說,是所觀之境與能觀之智互相發明。既有感應,必定有所通達;只是能感的一方與所應的一方都必須端正,就像世間娶妻必定依禮而行,那就正而吉祥了。
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咸何以為感哉?下卦坤體之柔,上於六而成兌;上卦乾體之剛,下於三而成艮:乃天地之二氣感應以相與也。又艮止而兌說,以男而下女,此感應之正,所以吉也。約佛法者,艮為生,兌為佛,眾生感佛既專,則佛說法應之;約觀心者,艮為觀,兌為境,觀智研境既專,則境諦開發而得悅矣。世出世法皆以感而成事,故可以見天地萬物之情。
《彖傳》說:咸就是感。柔爻上去、剛爻下來,陰陽二氣感應而互相親與;靜止而歡悅,男子屈居女子之下,所以亨通、利於守正、娶女則吉。天地相感而萬物化育生長,聖人感動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察它所感的對象,天地萬物的實情就可以看見了。智旭解:《咸》為什麼是感?下卦本是坤體之柔,上升到第六位而成兌;上卦本是乾體之剛,下降到第三位而成艮:這就是天地二氣感應而互相親與。再者艮是止、兌是悅,男子肯屈居女子之下,這是感應中的正道,所以吉祥。以佛法說,艮代表眾生,兌代表佛,眾生感佛既專一,佛就說法來回應;以觀心說,艮代表能觀之智,兌代表所觀之境,觀照的智慧研窮境界既專一,境的真諦就開顯而生出喜悅。世間法與出世間法都靠「感」來成事,所以從這裡可以看見天地萬物的實情。
象曰:山上有澤,咸。君子以虛受人。慢如高山,法水不停。今山上有澤,豈非以其虛而能受哉。初六:咸其拇。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咸雖感而遂通,須不違其寂然不動之體,又須善識時位之宜。儻因感而搖其主宰,則反失能應之本矣。大概感應之道,互為能所,然下三爻既居止體,且在下位,故皆不宜妄應於他;上三爻既居悅體,且在上位,故皆宜善應於物。
《大象傳》說:山上有澤,這就是《咸》;君子由此懂得以虛心接納他人。智旭解:傲慢像一座高山,佛法之水停不住。如今山上卻能有澤,豈不正因為它凹下去、虛而能容?初六:感應在腳的大拇指上。象傳說:咸其拇,是心志在外面。智旭解:感應雖是「一感即通」,卻必須不違背那個寂然不動的本體,又必須善於辨識時機與位置是否合宜。倘若因為受感而動搖了自己的主宰,反倒失掉了能應之物的根本。大體上說,感應之道是互為能感所感的;不過下面三爻既處艮止之體,又居下位,所以都不宜輕率地去應別人;上面三爻既處兌悅之體,又居上位,所以都該善於回應外物。
今初六以陰居下,而為九四所感,未免腳指先動。夫用行舍藏原無定局,時止則止,時行則行,行得其當則吉,不得其當則凶,故未可判定是非。即所謂志在外者亦自不同:若志在天下,不顧身家,則吉;若志在利名,不顧心性,則可羞矣。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象曰:雖凶居吉,順不害也。陰柔中正而為九五所感,儻躁妄欲進則凶,惟安居自守則吉。蓋安居自守,乃順乎柔中之道而不害也。
如今初六以陰爻居於最下,被九四所感,不免腳趾先動了起來。用世還是退藏本無一定之規,該止就止,該行就行;行得恰當就吉,不恰當就凶,所以這裡還判不出是非。就連所謂「志在外」也各有不同:若志在天下、顧不上自身家室,那就吉;若志在名利、顧不上身心性命,那就可羞了。六二:感應在小腿肚上,凶險;安居則吉。象傳說:雖凶而安居得吉,是柔順就不受害。智旭解:六二陰柔而居中守正,被九五所感;倘若躁動妄進就凶,唯有安居自守才吉。因為安居自守,正是順著柔順居中之道而不受損害。
九三:咸其股,執其隨,往吝。象曰:咸其股,亦不處也;志在隨人,所執下也。以剛正居止極而為上六所感,未免亟亟以利生為務,不知欲利他者先須自利成就。若一被順境所牽,則頓失生平所養,亦可羞也。
九三:感應在大腿上,執意跟著別人走,前往有憾惜。象傳說:咸其股,也是不肯安處;心志在於隨從別人,所執守的太低下了。智旭解:九三以陽剛守正而居於艮止的極點,被上六所感,不免急急忙忙以利益眾生為務,卻不知道想利益他人,必須先把自利成就。一旦被順境牽著走,平生的涵養頓時丟光,也是可羞的。
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象曰: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來,未光大也。剛而不過,定慧齊平,得感應之正道,故吉而悔亡。見其己心他心互含互攝,有憧憧往來之象;既以心為感應之本,則凡有血氣莫不尊親,有朋從爾思之象。惟其得感應之正,雖終日感而不違其寂然不動之體,故未感害也;惟其悟一心之往來,雖知本自何思何慮,而還須精義入神以致用,利用安身以崇德,窮神知化以深造於不可知之域,故未肯遽以現前所證為光大也。
九四:守正則吉、悔恨消失;心思往來不定,只有同類的朋友才跟從你的想法。象傳說:貞吉悔亡,是還沒有受到感應之害;憧憧往來,是境界還不夠光大。智旭解:九四陽剛而不過頭,定與慧齊平,得了感應的正道,所以吉而無悔。它看見自己的心與他人的心互相含攝,就有了「心思往來不定」之象;既然以心為感應的根本,那麼凡有血氣的眾生沒有不尊敬親附的,就有了「朋友跟從你的想法」之象。正因為它得了感應之正,雖終日在感應之中卻不違背那寂然不動的本體,所以沒有受到感應之害;也正因為它悟到這一心之中的往來,雖知道本來「何思何慮」,卻仍須像《繫辭傳》所說精研義理以達於神妙而致其用、善用其道以安身而崇其德、窮究神妙洞知變化以深入那不可測知的境地,所以不肯把眼前所證的當作已經光大。
九五:咸其脢,無悔。象曰:咸其脢,志末也。陽剛中正而居悅體,如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之象,乃允合於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之妙,故得毫無過失可悔,而善始善終,證於究竟,名為志末。末,猶終也。
九五:感應在背脊肉上,沒有悔恨。象傳說:咸其脢,是心志已到末後。智旭解:九五陽剛居中守正而處在兌悅之體,好比《艮》卦所說「止於背而不見自身,行於庭而不見其人」之象,恰好合於「寂然不動、一感而通」的妙處,所以毫無過失可悔,善始善終,證到究竟,因此叫「志末」。「末」在這裡是終了的意思,不是淺末。
上六:咸其輔頰舌。象曰:咸其輔頰舌,滕口說也。柔而得正為兌之主,內依止德,外宣四辯,為咸其輔頰舌之象,說法無盡,誨人不倦,故曰滕口說也。然初之咸拇、上之咸舌皆不言吉凶者,以初心初步有邪有正,事非一概;說法利生亦有邪有正,轍非一途故也。觀於彖辭亨及利貞之誡,則思過半矣。
上六:感應在牙床、面頰、舌頭上。象傳說:咸其輔頰舌,是口舌喋喋不休。智旭解:上六陰柔而位置得正,是兌卦的主爻;內裡依著艮止之德,外面宣揚「四無礙辯」(法、義、辭、樂說四種無礙辯才),就成了感應在牙床面頰舌頭之象——說法無有窮盡,誨人不知疲倦,所以說「口舌滔滔」。不過初六的「咸拇」和上六的「咸舌」都不說吉凶,是因為初發心邁第一步時有邪有正,不能一概而論;說法度生也有邪有正,路數不止一條。只要體會卦辭中「亨」以及「利貞」這一層告誡,也就明白大半了。
恆卦
(巽下 震上)恆:亨,無咎,利貞,利有攸往。夫感應之機,不可一息有差;而感應之理,則亙古不變者也。依常然之理而為感應,故澤山得名為咸;依逗機之妙而論常理,故雷風得名為恆。澤山名咸,則常即無常;雷風名恆,則無常即常。又咸是澤山,則無常本常;恆是雷風,則常本無常。二鳥雙遊之喻,於此亦可悟矣。理既有常,常則必亨,亦必無咎。
(本卦下體為巽風,上體為震雷。)《恆》卦辭說:亨通,不會有過錯,利於守正,利於有所前往。智旭解:感應的機緣,一息之間也差不得;而感應背後的道理,卻是萬古不變的。依著那恆常不變之理來講感應,所以澤山之卦得名為《咸》;依著應機說法的妙用來講恆常之理,所以雷風之卦得名為《恆》。澤山叫《咸》,就是「常」當下即是「無常」;雷風叫《恆》,就是「無常」當下即是「常」。再者,《咸》本是澤山之象卻講感應,可見無常本來就是常;《恆》本是雷風之象卻講恆久,可見常本來就是無常。《大般涅槃經》「二鳥雙遊」的比喻(迦鄰提鳥雌雄相隨不離,喻常與無常並行不悖),從這裡也可以領悟了。理既然有常,常就必定亨通,也必定沒有過錯。
但常非一定死執之常,須知有體有用:體則非常非無常,用則雙照常與無常。悟非常非無常之體,名為利貞;起能常能無常之用,名利有攸往也。彖曰:恆,久也。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巽而動,剛柔相應,恆。恆亨無咎利貞,久於其道也。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恆,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
不過這個「常」不是一口咬定、死死執著的常,須知它有體有用:從體上說,既不是常也不是無常;從用上說,則同時照見常與無常。悟到那非常非無常的本體,就叫「利貞」;生起那能常能無常的妙用,就叫「利有攸往」。《彖傳》說:恆就是長久。剛爻上去、柔爻下來,雷與風互相激盪,卑順而震動,剛柔彼此相應,這就是《恆》。恆久亨通、無過錯、利於守正,是長久地行在自己的道上。天地的法則,就是恆久而不停息。利於有所前往,是終結之處便有開始。日月得了天道所以能長久照耀,四季變化所以能長久成就萬物,聖人長久地行在自己的道上,天下便教化成就。觀察它所恆守的,天地萬物的實情就可以看見了。
恆何以名久?以其道之可久也。震體本坤,則剛上而主之;巽體本乾,則柔下而主之:此剛柔相濟之常道也。雷以動之,風以鼓之,此造物生成之常道也。巽於其內,動於其外,此人事物理之常道也。剛柔相應,此安立對待之常道也。久於其道,即名為貞,便可亨而無咎。
智旭解:《恆》為什麼叫長久?因為它這條道可以長久。震卦本是坤體,剛爻上去做了它的主宰;巽卦本是乾體,柔爻下來做了它的主宰:這是剛柔互相調劑的恆常之道。雷來鼓動它,風來激盪它,這是造化生成萬物的恆常之道。內裡卑順、外面震動,這是人情事理的恆常之道。剛與柔彼此相應,這是安立種種對待關係的恆常之道。長久地行在自己的道上,就叫作「貞」,於是可以亨通而沒有過錯。
天地之道亦若是而已矣。始既必終,終亦必始;始終相代故非常,始終相續故非斷。非斷非常,故常與無常二義俱成。天地則有成住壞空,日月則有晝夜出沒,四時則有乘除代謝,聖道則有始終體用,皆常與無常二義雙存,而體則非常非無常,強名為恆者也。
天地的法則也不過如此。有開始就必有終結,有終結也必有開始;始與終交替更換,所以不是恆常;始與終連綿相續,所以也不是斷滅。既不斷滅也不恆常,所以「常」與「無常」兩層意思同時成立。天地有成、住、壞、空四個階段,日月有晝夜出沒,四季有此消彼長的代謝,聖道有始有終、有體有用——全都是常與無常兩義並存;而它的本體則既非常也非無常,勉強給它取個名字叫「恆」罷了。
象曰:雷風恆。君子以立不易方。方者,至定而至變、至變而至定者也。東看則西,南觀成北,不亦變乎;南決非北,東決非西,不亦定乎。立不易方,亦立於至變至定、至定至變之道而已。初六:浚恆,貞凶,無攸利。象曰:浚恆之凶,始求深也。夫居咸者每患無主靜之操持,而居恆者每患無變通之學問。今初六以陰居下,知死守而不知變通,求之愈深,愈失亨貞攸往之利,故凶。
《大象傳》說:雷與風就是《恆》;君子由此懂得立身而不改變自己的方向。智旭解:所謂「方」,是極其固定而又極其變動、極其變動而又極其固定的東西。站在東邊看它是西,站在南邊看它成了北,這不是變嗎?可南決不會是北,東決不會是西,這不是定嗎?「立不易方」,也就是立在這條極變而極定、極定而極變的道上罷了。初六:一上來就把恆久挖得太深,即使守正也凶,沒有什麼利益。象傳說:浚恆之凶,是一開始就求得太深。智旭解:處在《咸》卦的人,常患沒有主靜的操守;處在《恆》卦的人,常患沒有變通的學問。如今初六以陰爻居最下,只知死守而不知變通,求得越深,越失掉「亨、貞、有所往」的利益,所以凶。
九二:悔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以剛居柔,且在中位,不偏不倚,無適無莫,乃久於中道,非固執不通之恆,故悔亡也。九三:不恆其德,或承之羞,貞吝。象曰:不恆其德,無所容也。過剛不中,以應上六,未免宜久而不肯久,正與初六相反。然過猶不及,且陽剛而反不恆,尤可羞矣。張慎甫曰:三之不恆,藉口圓融變通而失之者也。
九二:悔恨消失。象傳說:九二悔亡,是能長久地守住中道。智旭解:九二以陽爻居陰位,又處下卦之中,不偏不倚,對人對事沒有成見的親疏,這是長久地守在中道上,不是那種死板不通的恆久,所以悔恨消失。九三:不能恆守自己的德行,有人會拿羞辱來給他,即使守正也有憾惜。象傳說:不恆其德,是無處容身。智旭解:九三過分剛強而不居中,又去應上六,不免該長久時偏偏不肯長久,正好與初六相反。然而過頭和不及一樣不好,何況身為陽剛反倒不能恆守,就更可羞了。以下引張慎甫的話:九三的不恆,是借「圓融變通」為藉口而失掉恆德的人。
九四:田無禽。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四為震主,恆於動者也,動非可久之位,安能得禽?蓋靜方能有獲耳。六五:恆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凶。象曰:婦人貞吉,從一而終也;夫子制義,從婦凶也。柔中而應九二之賢,似得恆之正者,然大君宰化導之權,乃絕無變通闔闢之用,不幾為婦道乎。上六:振恆,凶。象曰:振恆在上,大無功也。陰居動極,志大而才小,位尊而德薄,且下應九三不恆之友,其何以濟天下哉?王安石方孝孺似之。
九四:打獵打不到禽獸。象傳說:長久地待在不該待的位置上,怎麼會有獵獲?智旭解:九四是震卦的主爻,一味恆守在「動」上;動本不是可以久居的位置,怎能有所獵獲?要靜下來才能有所收穫。六五:恆守自己的德行而固守,婦人這樣吉,男子這樣凶。象傳說:婦人守正而吉,是從一而終;男子要依義裁斷,跟著婦人走就凶。智旭解:六五陰柔居中而應九二之賢,看似得了恆久的正道;然而它身居君位、掌著教化天下的權柄,卻全無開合變通的作用,豈不近於婦人之道?上六:動盪不定地講恆久,凶險。象傳說:振恆居於上位,大大地沒有功效。智旭解:上六陰爻處在震動的極點,志向大而才能小,地位尊而德行薄,又向下應著九三這個不能恆守的朋友,憑什麼去救濟天下?王安石、方孝孺就與此相似。
遁卦
(艮下 乾上)遁:亨,小利貞。夫世間之道,久則必變而後通,進則必退而後久。此卦剛而能止,是不以進為進,而正以退為進者也,故亨。然說一退字,便有似於自利之小道矣;若充此小道,不幾失立人達人之弘規乎?故誡以小利貞,言雖示同小道,而終利於大人之貞也。
(本卦下體為艮山,上體為乾天。)《遁》卦辭說:亨通,小處利於守正。智旭解:世間之道,久了就必須變化才能通,進了就必須退一步才能久。這一卦是剛健而能止住,也就是不把前進當作前進,恰恰是以退為進,所以亨通。不過一說到「退」字,便像是只顧自利的小路數了;若把這條小路數擴充開去,豈不失掉了「立人達人」那種宏大的規模?所以告誡說「小利貞」,意思是雖然表面上跟小路數一樣,最終還是利於大人的守正之道。
彖曰:遁,亨,遁而亨也。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小利貞,浸而長也。遁之時義大矣哉。尺蠖尚屈而後申,龍蛇亦蟄而後震,君子之學欲自利利他者,豈不以遁而得亨哉。且九五剛當其位,以應六二之賢,乃與時偕行之道,所以亨也。所言小利貞者,慮其陰柔自守之志漸漸浸而長也。夫善遁者,則退正所以為進;不善遁者,則退竟終於不進矣。所關顧不大哉。
《彖傳》說:《遁》卦亨通,是退避才得亨通。剛爻當位而與下相應,是隨著時勢而行。「小利貞」,是陰柔正在一點點生長。《遁》所處時機的意義太大了。智旭解:尺蠖尚且先屈才能伸,龍蛇也要先蟄伏才能奮起;君子的學問想要自利利他,豈不正是靠退避才得亨通?何況九五陽剛而位置得當,下應六二之賢,這是與時偕行之道,所以亨通。所謂「小利貞」,是顧慮那陰柔自守的心志會一點點滋長起來。善於退避的人,退正是為了進;不善退避的人,一退就終身不再前進了。這中間的關係豈不重大?
象曰:天下有山,遁,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外健內止,未嘗有意於遠小人,而小人自不能媚也。以小人為用,故不惡;小不能擅權,故而嚴。約聖學者,天君為主,百骸聽命,耳目口腹之慾不能為亂也。初六:遁尾厲,勿用有攸往。象曰:遁尾之厲,不往何災也。處遁之時,須隨其德位以為進退,方不失亨貞之道。今初六陰柔居下,才位俱卑,惟固守為宜,不可妄往以取災也。此如樂正裘、牧仲。
《大象傳》說:天下有山,這就是《遁》;君子由此懂得疏遠小人,不必疾言厲色而自有威嚴。智旭解:外面剛健、裡面靜止,本來無意於刻意疏遠小人,而小人自然諂媚不上來。仍舊用得著小人,所以不必厭惡他;小人擅不了權,所以自有威嚴。若配到聖賢之學,就是心這個「天君」做主,四肢百骸聽命,耳目口腹的慾望作不了亂。初六:退避落在最後,有危厲;不要有所前往。象傳說:遁尾之厲,不前往還有什麼災禍?智旭解:處在退避之時,必須依著自己的德行和位置來決定進退,才不失亨通守正之道。如今初六陰柔而居最下,才能與地位都低,只宜牢牢自守,不可妄動前往而自取災禍。這好比《孟子》所說孟獻子之友樂正裘、牧仲那一類的人。
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象曰:執用黃牛,固志也。柔順中正,非榮名利祿之所能牽,上應九五剛健中正之君以行其志,國有道不變塞焉,故象以執用黃牛之革。此如伊尹。
六二:用黃牛皮做的繩索把它牢牢捆住,誰也解不開。象傳說:執用黃牛,是堅固自己的心志。智旭解:六二陰柔順從而居中守正,不是榮名利祿牽得動的;它上應九五這位剛健中正的君主以實現自己的志向,正合《中庸》所說國家政治清明時也不改變自己困窘時的操守,所以取「用黃牛皮捆縛」為象。這好比伊尹。
九三:係遁,有疾厲,畜臣妾吉。象曰:係遁之厲,有疾憊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剛而得正,可以有為,而居止極,則未免為遁之一字所繫。此絕人忘世之道,君子之疾也。然雖不能大有所為,亦須厲勉其精神以畜臣妾則吉。所謂不能治國,亦且齊家以為天下風可也。丈人現二子於子路,亦是此意,但無援天下之大手段耳。
九三:被牽繫住的退避,有疾病危厲;畜養臣僕侍妾則吉。象傳說:係遁之厲,是有病而困頓;畜養臣妾則吉,是不可以辦大事。智旭解:九三陽剛而位置得正,本可以有所作為,但它處在艮止的極點,就不免被「遁」這一個字牽住。這是與人隔絕、把世事忘掉的路數,正是君子的病。不過雖然不能大有作為,也還該振作精神去畜養臣僕侍妾,那就吉。也就是說,不能治國,至少還能把家治好,為天下立一種風氣。《論語》裡荷蓧丈人讓兩個兒子出來拜見子路,也是這個意思,只是缺了援救天下的大手段罷了。
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象曰:君子好遁,小人否也。以剛居柔,上輔九五,下應初六,承天子之德,撫天下之民,休休有容,君子之吉道,非小人所能學也。此如衛武公。(否本音)九五:嘉遁,貞吉。象曰:嘉遁貞吉,以正志也。剛健中正,下應六二陰柔中正之賢,當此遁時,雖有英明神武作略,不自露其才華,遁之嘉美,貞而且吉者也。此如湯王。上九:肥遁,無不利。象曰:肥遁無不利,無所疑也。剛而不過,尊居師保之位,望隆於天下而不自伐其德,故為肥遁而無不利。此如太公。
九四:喜好退避,君子這樣吉,小人做不到。象傳說:君子喜好退避,小人則不然。智旭解:九四以陽爻居陰位,上輔佐九五,下應和初六,承接天子的德澤,安撫天下的百姓,寬宏有容,這是君子的吉道,不是小人學得來的。這好比衛武公。(底本此處有小注「否本音」,指爻辭「小人否」的「否」讀它的本音「fǒu」,不讀作《否》卦的「pǐ」。)九五:嘉美的退避,守正吉祥。象傳說:嘉遁貞吉,是端正了自己的心志。智旭解:九五剛健居中守正,下應六二這位陰柔中正的賢者;正當退避之時,雖有英明神武的謀略,也不顯露自己的才華,這是退避中的嘉美,守正而且吉祥。這好比商湯。上九:寬綽無累的退避,沒有什麼不利。象傳說:肥遁無不利,是心中毫無疑慮。智旭解:上九陽剛而不過頭,尊居帝王師保之位,聲望隆盛於天下而不自誇其德,所以是寬綽的退避而無不利。這好比姜太公。
大壯卦
(乾下 震上)大壯:利貞。夫退養之功愈密,則精神道德益壯。然大者既壯,不患不能致用,特患恃才德而妄動耳。利貞之誡,深為持盈處滿者設也。彖曰:大壯,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夫人一體之中,有大者,有小者;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今言大壯,乃是大者壯也。剛則非情慾所能撓,動則非舊習所能囿,所以壯也。言利貞者,以大者本自正也,不正何以稱大?故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約佛法者,天地即表理智,亦表定慧。
(本卦下體為乾天,上體為震雷。)《大壯》卦辭說:利於守正。智旭解:上一卦退避涵養的功夫下得越細密,精神與道德就越強壯。然而大的一面既已強壯,就不愁不能發揮作用,只愁仗著才能德行而妄動。「利貞」這一告誡,正是深深為那些已經滿盈的人設立的。《彖傳》說:《大壯》,是大的一面強壯。剛健而又能動,所以強壯。大壯利於守正,是因為大的一面本來就是正的。正而且大,天地的實情就可以看見了。智旭解:人一身之中有大的部分、有小的部分;順著大的部分(心志)就成大人,順著小的部分(耳目口腹)就成小人,這是《孟子》的說法。如今說「大壯」,正是大的那一面強壯。剛健就不會被情慾擾亂,能動就不會被舊習侷限,所以強壯。說「利貞」,是因為大的一面本來就正,不正又憑什麼稱為大?所以正而且大,天地的實情就可見了。以佛法說,天與地就表示理與智,也表示定與慧。
象曰: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非禮弗履,正佛法中所謂悲體戒雷震也。初九:壯于趾,征凶有孚。象曰:壯于趾,其孚窮也。雖云大者必正,須知正者乃大。若恃其大以為正,正便成邪;恃其壯以為大,大必不久;恃其正以為壯,壯必有衰。洪範所以有高明柔克之訓,正為此耳。今初九過剛不中,故往則必凶;以其自信自恃,乃必窮之道也。
《大象傳》說:雷在天上,這就是《大壯》;君子由此懂得不合於禮的就不去做。智旭解:「非禮不履」,正是佛法中《普門品》所說「悲體戒雷震」——以大悲為體的戒行,如雷震般令人警醒。初九:強壯在腳趾上,前往則凶,這是確實的。象傳說:壯于趾,那份確信只會走到窮途。智旭解:雖說大的一面必定正,但須知道是「正」才成其為大。若仗著自己大就自以為正,正就變成了邪;仗著自己壯就自以為大,大必定不久;仗著自己正就自以為壯,壯必定要衰。《尚書·洪範》之所以有「高明柔克」的訓誡(對高明的人要用柔和來節制),正是為了這一點。如今初九過分剛強而不居中,所以前往必凶;因為它一味自信自恃,這是必定走到窮途的路。
九二:貞吉。象曰:九二貞吉,以中也。陽居陰位,剛而不過,又得其中,得中即得正矣。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氐+氏)羊觸藩,羸其角。象曰:小人用壯,君子罔也。雖本君子,但好剛任壯,未免同於(衽壬+任)金革、蹈白刃、暴虎馮河之小人,適足取困而已,何能決斯世之藩哉?若真是君子,則勢雖壯盛而不自恃,慊然似罔也已。
九二:守正吉祥。象傳說:九二貞吉,是因為居中。智旭解:九二以陽爻居陰位,剛強而不過頭,又居下卦之中;得中也就得正了。九三:小人使用蠻力,君子用「無」(不逞強),守正而心存危懼。公羊去頂籬笆,把角卡住了。象傳說:小人用壯,君子則以不用為用。智旭解:九三本是君子,只因好剛任壯,不免跟那種披掛甲冑、赤腳踩白刃、空手打虎徒步渡河的小人一樣,恰好只落個困窘,哪裡沖得開這世道的藩籬?若真是君子,縱然勢頭壯盛也不自恃,謙退得好像什麼都沒有。(底本以「某字加某字」的方式描述罕見字:「羝」寫作「氐+氏」,「衽」寫作「壬+任」,今照錄。)
九四: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于大輿之輹。象曰:藩決不羸,尚往也。陽居陰位,以柔濟剛,得大壯之貞者,所以削平禍亂而不損其神;以此運載天下,無往而不得也。六五:喪羊于易,無悔。象曰:喪羊于易,位不當也。柔而得中,故絕無剛壯喜觸之態而無悔也。位不當,猶所謂有天下而不與。
九四:守正則吉、悔恨消失,籬笆沖開了而角不再被卡住,強壯在大車的伏兔上。象傳說:藩決不羸,是還可以繼續前往。智旭解:九四以陽爻居陰位,用柔來調劑剛,得了大壯的正道,所以能削平禍亂而不損耗自己的精神;用這個來承載天下,走到哪裡都行得通。六五:在田畔把羊丟了,沒有悔恨。象傳說:喪羊于易,是位置不當。智旭解:六五陰柔而居上卦之中,所以全無剛猛好頂撞的姿態,因而沒有悔恨。說「位不當」,就好比《論語》所說舜禹擁有天下卻不把它當自己的東西。
上六:(羝氐+氏)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詳也;難則吉,咎不長也。質位俱柔,但有壯名而無壯義,故無攸利。然善用柔者,正不必慕大壯之虛名,惟艱守其柔克之道,則柔能勝剛,反得吉矣。此勸其不能遂則須退也。
上六:公羊頂籬笆,退也退不出,進也進不去,沒有什麼利益;處艱難而守則吉。象傳說:退不得、進不得,是行事不周詳;處艱難則吉,是過咎不會長久。智旭解:上六本質與位置都是柔,只有強壯的名聲而無強壯的實質,所以沒有什麼利益。然而善於用柔的人,本來就不必羨慕「大壯」這個虛名,只要在艱難中守住以柔取勝之道,那麼柔能勝剛,反倒得吉。這是勸它既然進不去,就該退回來。
晉卦
(坤下 離上)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大壯而能貞,則可進於自利利他之域矣。當此平康之世,賢侯得寵於聖君,錫馬蕃庶,錫之厚也;晝日三接,接之勤也。觀心釋者:妙觀察智為康侯,增長稱性功德為錫馬蕃庶,證見法身理體為晝日三接。
(本卦下體為坤地,上體為離火。)《晉》卦辭說:安國之侯受賜眾多車馬,一日之內三度蒙受接見。智旭解:大壯而能守正,就可以進入自利利他的境地了。正當這太平安康之世,賢侯得寵於聖君:賞賜車馬眾多,是賞得厚;一天接見三次,是待得勤。以觀心一層解:佛的「妙觀察智」(轉第六識所成,善觀諸法而說法斷疑)就是那位安國之侯,增長順應本性的功德就是賞賜眾多車馬,證見法身的理體就是一日三度蒙接見。
彖曰:晉,進也。明出地上,順而麗乎大明,柔進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也。明若未出,不名平康之晉時;不順不麗,不名晉世之賢侯;不柔不進,不得錫接之蕃數。蓋六五之柔即坤全體,坤與合德,故進而上行以麗之也。觀心釋者:根本實智光明破無明住地而出,故云明出地上;定與慧俱,止觀不二,故云順而麗乎大明;無明實性即佛性,無明轉即變為明,故柔進而上行,是以功德智慧重重增勝也。
《彖傳》說:晉就是前進。光明升出地面,柔順而附麗於大光明,柔爻前進而向上運行,所以說安國之侯受賜眾多車馬、一日三度蒙接見。智旭解:光明若還沒有升出,就稱不上太平安康的晉進之時;不柔順、不附麗,就稱不上晉進之世的賢侯;不柔和、不前進,就得不到那樣多的賞賜與接見。六五這個柔爻本來就是坤的全體,坤與它合德,所以它前進上行去附麗於離明。以觀心一層解:根本的真實智慧之光破除「無明住地」(一切迷惑的根本)而顯露出來,所以說光明升出地面;定與慧同時具足,止與觀不二,所以說柔順而附麗於大光明;無明的真實體性當下就是佛性,無明一轉就變成了明,所以說柔爻前進上行——因此功德與智慧層層增勝。
象曰: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本覺之性名為明德,始覺之功名之為昭,心外無法名之為自。自昭明德,則新民止至善在其中矣。初六: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象曰:晉如摧如,獨行正也;裕無咎,未受命也。晉之六爻皆應自昭明德以新民者也,而時位不同,所養亦異,故吉凶悔吝分焉。初六以陰居陽,定有其慧,且居順體,故可進而晉如;然在卦下,又與鼫鼠為應,非我良朋,則斷不宜欲速,故有阻而摧如。夫晉與摧皆外境耳,何與於我?但當守正則吉。縱令一時不足取信,惟寬裕以待之,終無咎矣。言獨行正者,自信自肯不求人知之意;言未受命者,猶孟子所謂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之意。
《大象傳》說:光明升出地面,這就是《晉》;君子由此懂得自己彰明本有的光明德性。智旭解:本來覺悟的體性叫作「明德」,開始覺悟的功夫叫作「昭」,心外沒有別的法叫作「自」。自己彰明本有明德,那麼《大學》所說的「新民」「止於至善」就都在裡面了。初六:前進又受挫,守正則吉。不被信任,寬裕以待就沒有過錯。象傳說:晉如摧如,是獨自行在正道上;裕無咎,是還沒有承受任命。智旭解:《晉》卦六爻都是要自明其德以更新百姓的人,只是時位不同、所涵養的也不同,所以吉凶悔吝就分出來了。初六以陰爻居陽位,定中帶慧,又處在坤順之體,所以可以前進;然而它處在全卦最下,又與九四這隻「鼫鼠」相應,那不是我的好朋友,因此斷然不宜求快,所以受阻而挫。前進也好受挫也好都是外境罷了,與我有什麼相干?只要守正就吉。縱然一時得不到別人的信任,只要寬裕從容地等待,終究沒有過錯。說「獨行正」,是自信自肯而不求人知的意思;說「未受命」,就像《孟子》所說那些事雖屬命運,其中卻有本性在,君子不把它們推給命運。
六二:晉如愁如,貞吉。受茲介福,于其王母。象曰:受茲介福,以中正也。柔順中正,自昭明德,常切望道未見之愁,正而且吉者也。上與六五王母合德,錫以本分應得之福,故名介福,縱令貴極人臣,非分外也。六三:眾允,悔亡。象曰:眾允之,志上行也。以陰居陽,定有其慧,當晉之時而在順體之上,初六所謂罔孚者,裕養至此,眾皆允之而悔亡矣。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故曰志上行也。
六二:前進而心懷憂愁,守正吉祥;從王母那裡領受這份大福。象傳說:受茲介福,是因為居中守正。智旭解:六二陰柔順從、居中守正,自己彰明本有明德,常存著「望見大道卻好像還沒看見」的那份憂切,是守正而且吉祥的人。它上與六五這位「王母」德性相合,賜給它的是本分內應得的福,所以叫「介福」(大福);縱然貴到人臣之極,也不算分外。六三:眾人都讚許他,悔恨消失。象傳說:眾人讚許他,是心志向上而行。智旭解:六三以陰爻居陽位,定中帶慧,正當晉進之時而處在坤順之體的上位;初六那個「不被信任」的人,寬裕涵養到這一步,眾人都讚許他,悔恨也就消失了。隱居時堅守自己的志向,出仕時推行道義以實現主張,所以說「心志向上而行」。
九四:晉如鼫鼠,貞厲。象曰:鼫鼠貞厲,位不當也。君子之自昭明德也,外宜晦而內宜明,故闇然而日章。以九居四,則外剛而內柔、外明而內晦者也,如鼫鼠:能飛不能過屋,能緣不能窮木,能遊不能度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不亦危乎。蕅益子曰:予昔初入閩中,見有鬻白兔者,人爭以百金買之。未幾,生育甚多,其價漸減至一錢許。好事者殺而烹之,臭不可食,遂無人買。博古者云:此非白兔,乃鼫鼠耳。噫!本以賤鼠,謬膺白兔之名,無德居高位元者蓋類此矣。
九四:前進得像只鼫鼠,守正也危厲。象傳說:鼫鼠貞厲,是位置不當。智旭解:君子自明其德,外面應當收斂、裡面應當明亮,所以《中庸》說君子外表暗淡而德行日益彰顯。如今以九居四,就成了外剛內柔、外明內暗的人,好比鼫鼠——會飛卻飛不過屋頂,會攀爬卻爬不到樹梢,會游泳卻渡不過山谷,會打洞卻藏不住身子,會跑卻跑不過人,豈不危險?智旭自述一段親歷:我當年初到福建,見有人賣白兔,人們爭著出百金去買。沒多久白兔繁殖極多,價錢一路跌到一錢左右。有好事的人把它殺了煮來吃,腥臭得不能入口,於是再沒人買。有見多識廣的人說:這根本不是白兔,是鼫鼠。唉!本是低賤的鼠類,卻冒領了白兔的名聲;無德而居高位的人,大概就是這一類。(「位元」的「元」字為底本衍文。)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象曰:失得勿恤,往有慶也。以六居五,定有其慧,又為離明之主,得中道而處天位,正所謂自新新民、無所不用其極者也。雖俯乘鼫鼠之九四,仰承晉角之上九,而與坤順合德,故往接三陰,同成順麗大明之治,則吉無不利,舉世皆蒙其福慶矣,又何失得之可恤哉。
六五:悔恨消失,得失都不必憂慮,前往則吉,沒有什麼不利。象傳說:失得勿恤,是前往會有喜慶。智旭解:六五以陰爻居第五位,定中帶慧,又是離明之卦的主爻,得了中道而居於天子之位,正是《大學》所說自新而又新民、無一處不用盡全力的人。它雖然向下壓著九四這隻鼫鼠,向上承著上九那隻「晉角」,卻與下體坤的柔順合德,所以前往接引下面三個陰爻,一同成就柔順附麗於大光明的治世,因而吉而無不利,舉世都蒙受它的福慶——還有什麼得失值得憂慮?
上九: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象曰:維用伐邑,道未光也。上九亦外剛而內柔、外明而內晦者也,而居晉極,則如獸之角矣。以角觸人則凶,維用以自治,如伐邑然,則厲吉而無咎。然不能自治於早,至此時而方自治,雖得其正,不亦吝與?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故曰道未光也。
上九:晉進到了角上,只可用來討伐自己的封邑,雖有危厲而吉、沒有過錯,但即使守正也有憾惜。象傳說:只可用來伐邑,是道還不夠光大。智旭解:上九也是外剛內柔、外明內暗的人,又處在晉進的極點,就像野獸頭上的角。拿角去頂人就凶,只能用來整治自己,好比討伐自己的封邑,那就雖危而吉、沒有過錯。然而不能及早自治,到這時候才動手自治,雖然合於正,豈不仍有憾惜?孔子說人到四五十歲還沒有名聲,也就不值得敬畏了,所以說「道還不夠光大」。
明夷卦
(離下 坤上)明夷:利艱貞。知進而不知退,則必有傷。夷者,傷也。明入地中,其光不耀,知艱貞之為利,乃所謂用晦而明,合於文王箕子之德矣。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利艱貞,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
(本卦下體為離火,上體為坤地。)《明夷》卦辭說:利於在艱難中守正。智旭解:只知前進而不知退避,必定要受傷。「夷」就是傷。光明沉入地下,它的光不再照耀;懂得艱難守正才是有利,這就是所謂「用晦而明」——收斂其明反而更明,正合於周文王與箕子的德行。《彖傳》說:光明沉入地中,這就是《明夷》。內裡文明而外表柔順,因此蒙受大難,周文王正是這樣。利於艱難守正,是要隱晦自己的光明;身處內部的患難而能端正自己的心志,箕子正是這樣。
文明柔順,雖通指一卦之德,意在六二;內難正志,專指六五;艱貞晦明,則文王箕子所同也。觀心釋者:煩惱惡業、病患魔事、上慢邪見,無非圓頓止觀所行妙境。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甯武子之愚不可及,兵法之以逸待勞、以靜制動、以闇伺明,皆明夷之用也。聖學則闇然而日章。
智旭解:「內文明而外柔順」雖然通指一卦之德,用意卻落在六二;「內難而能正其志」則專指六五;至於艱難守正、隱晦光明,則是文王與箕子共同的地方。以觀心一層解:煩惱與惡業、疾病與魔事、增上慢與邪見,無一不是圓頓止觀所觀照的微妙境界——正是在暗處見明。《大象傳》說:光明沉入地中,這就是《明夷》;君子由此懂得治理民眾要用含晦的方式而實則明察。智旭解:《論語》稱甯武子那種「愚」是別人學不來的,兵法上的以逸待勞、以靜制動、在暗處窺伺明處,都是明夷的用法。在聖賢之學,就是外表暗淡而德行日益彰顯。
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象曰:君子于行,義不食也。此如太公伯夷之避紂也。先垂其翼,則不露其飛之形;及行之速,則三日而不遑食。蓋義當遠遁,不欲主人知之而有言耳。
初九:光明受傷之時飛在空中,垂下了翅膀。君子在路上走,三天沒有吃飯;有所前往,主人卻說閒話。象傳說:君子于行,是就道義上說不該吃他的飯。智旭解:這好比姜太公、伯夷躲避商紂王。先垂下翅膀,就不露出要飛的形跡;等到走起來極快,三天來不及吃飯。這是因為道義上應當遠遠逃開,不願讓主人知道而招來閒話。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則也。文明中正之德,當此明夷之時,雖左股業已受傷,猶往拯救,唯馬壯故吉耳。羑里既囚之後,仍率三分天下之二以服事殷,順而不忤,誠萬古人臣之則也。
六二:光明受傷,傷在左腿上;用來救助的馬健壯,吉祥。象傳說:六二之所以吉,是柔順而合於法則。智旭解:六二有文明中正之德,正當光明受傷之時,雖然左腿已經受傷,仍舊前去拯救,只因所用的馬健壯,所以吉。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之後,仍舊率領著天下三分之二的諸侯服事殷商,柔順而不違逆,實在是萬古為人臣者的法則。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以剛居剛,在離之上,夜盡將旦之時也。正與上六闇主為應,如武王伐紂,得其大惡之首。然以臣伐君,事不可疾,當持之以貞耳。象云南狩之志,猶孟子所云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纂也,辭義懍然。
九三:光明受傷之時向南方出獵,擒獲了那個首惡;不可操之過急,要守正。象傳說:南狩的心志,是大有所得。智旭解:九三以陽爻居陽位,處在離體的最上,是長夜將盡、天快亮的時候。它正好與上六這個昏暗之主相應,就像周武王討伐商紂,擒住了大惡的首領。然而以臣子討伐君主,事情不能急躁,應當以守正之心持守。象傳說「南狩之志」,就像《孟子》所說有伊尹那樣的志向才可以,沒有伊尹那樣的志向就是篡逆——措辭的分量令人凜然。
六四: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象曰:入于左腹,獲心意也。已居坤體,入暗地矣;柔而得正,稍遠於上,故猶可獲明夷之心而出門庭。如微子抱祭器以行遁,但出門庭,遜於荒野,非歸周也。
六四:進入了左邊的腹地,摸清了「明夷」的心思,於是走出門庭。象傳說:入于左腹,是摸到了對方的心意。智旭解:六四已經進入坤體,是踏進暗地了;但它陰柔而位置得正,離上六還稍遠,所以還能摸清昏君的心思而走出門庭。這好比微子抱著祭器出走避難——只是走出門庭、退隱荒野,並不是去歸附周朝。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象曰: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迫近暗君,身已辱矣。外柔內剛,居得其中,用晦而明,明照萬古,洪範九疇之燈誰能息之?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國也;後入于地,失則也。以陰居陰,處夷之極,初稱天子,後成獨夫者也。蓋下五爻皆明而示晦,故能用晦而明;此則不明而晦,故失則而終入地耳。
六五:箕子那樣的明夷,利於守正。象傳說:箕子的守正,是他的光明不可能被熄滅。智旭解:六五緊挨著昏暗之君,自身已經受辱。可它外柔內剛,居位得中,用含晦的方式而實則明察,光明照耀萬古——《尚書·洪範》九疇那盞燈,誰熄得滅?上六:不明而昏暗,起初升到天上,後來墜入地下。象傳說:起初登天,是照耀四方之國;後來入地,是失掉了法則。智旭解:上六以陰爻居陰位,處在受傷的極點,起初還稱天子,後來就成了眾叛親離的獨夫。下面五爻都是本有光明而故意示現含晦,所以能用晦而反明;上六卻是本來就不明而昏暗,所以失掉法則而終於墜入地下。
家人卦
(離下 巽上)家人:利女貞。欲救天下之傷,莫若反求於家庭;欲正家庭之化,莫若致嚴於女貞。牝雞之晨,維家之索,不可以不誡也。佛法釋者:觀行被魔事所擾,當念唯心。唯心為佛法之家,仍須以定資慧,以福助智,以修顯性,名利女貞。
(本卦下體為離火,上體為巽風。)《家人》卦辭說:利於女子守正。智旭解:想要救治天下的創傷,不如回過頭來在家庭上著力;想要端正家庭的教化,不如在女子守正這一點上嚴格要求。《尚書》說母雞報曉,家道就要敗落,這是不可不加警誡的。以佛法一層解:觀行中被魔事擾亂時,應當念念記住一切唯是自心。「唯心」就是佛法的家;在這個家裡仍須以定來資助慧,以福德來輔助智慧,以後天的修行來顯發本具的性——這就叫「利女貞」。
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佛法釋者:禪定持心,則內冥法體;智慧了境,則外施化用。修德之定慧平正,本乎性德之寂照不二也。在因名男女,在果名父母;既證果德,十界歸仰,故名嚴君。性修不濫,名父父子子;真俗並照,名兄兄弟弟;福慧互資,名夫夫婦婦。一世界清淨故,十方世界皆悉清淨,名正家而天下定也。
《彖傳》說:《家人》卦,女子在內位上端正,男子在外位上端正。男女各得其正,這是天地間的大義。一家之中有尊嚴的主宰,說的就是父母。父像父、子像子,兄像兄、弟像弟,夫像夫、婦像婦,家道就端正了。家端正了,天下也就安定了。智旭以佛法一層解:以禪定攝持內心,就是在內冥合法的本體;以智慧照了外境,就是在外施展教化的作用。修德上的定慧平正,根源在於性德本身的寂靜與照察不二。在因位上叫男女,在果位上叫父母;既已證得果德,十法界都來歸仰,所以叫「尊嚴的主宰」。本性與修行各守分際而不混濫,叫作父父子子;真諦與俗諦同時照察,叫作兄兄弟弟;福德與智慧互相資助,叫作夫夫婦婦。一個世界清淨的緣故,十方世界也都清淨,這就叫「正家而天下定」。
象曰: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火因風鼓,而今風自火出,猶家以德化,而今德從家播也。有物則非無實之言,有恆則非設飾之行,所以能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耳。佛法亦然:律儀清淨,則可以攝善攝生矣。
《大象傳》說:風從火中生出,這就是《家人》;君子由此懂得說話要有實在內容,做事要有恆常準則。智旭解:火本來靠風鼓動,如今卻是風從火裡生出來,就好比家本來靠德來教化,如今卻是德從家裡傳播出去。「有物」就不是空洞無實的話,「有恆」就不是裝點門面的行為,所以能像《詩經》說的那樣先給妻子做榜樣,再推及兄弟,進而治理家國。佛法也是如此:戒律威儀清淨了,就可以進一步攝取一切善法、攝化一切眾生(即三聚淨戒中的攝善法戒與饒益有情戒)。
初九:閒有家,悔亡。象曰:閒有家,志未變也。以剛正居有家之初,即言有物、行有恆以閒之,則可保其終不變矣。佛法釋者:即是增上戒學。六二:無攸遂,在中饋,貞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巽也。陰柔中正而為內卦之主,故每事不敢自專自遂,唯供其中饋之職而已。佛法釋者:即是增上定學。
初九:一開始就為家立下防範,悔恨消失。象傳說:閒有家,是心志還沒有改變。智旭解:以陽剛守正處在成家之初,立刻就用「言有物、行有恆」來防範約束,就能保住它始終不變。以佛法解:這就是三學中的增上戒學。六二:不自作主張有所成就,只在家中主持飲食之事,守正吉祥。象傳說:六二之所以吉,是柔順而卑遜。智旭解:六二陰柔而居中守正,是內卦的主爻,所以每件事都不敢自作主張、自行其是,只盡好操持飲食這一份職守。以佛法解:這就是增上定學。
九三: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婦子嘻嘻,失家節也。過剛不中,似失於嚴厲者,然以治家正道觀之,則未失而仍吉。儻畏其悔厲而從事於嘻嘻,始似相安,終以失家節而取吝矣。佛法釋者:即是增上慧學。
九三:治家過於嚴厲、一片呵責之聲,雖有悔恨危厲卻吉;若婦人孩子嘻嘻哈哈,最終有憾惜。象傳說:家人嗃嗃,是並沒有失當;婦子嘻嘻,是失掉了治家的法度。智旭解:九三過分剛強而不居中,看似失之於嚴厲;然而拿治家的正道來看,它並沒有失當,仍舊是吉。倘若怕它帶來悔恨危厲,轉而一味和樂嬉笑,開頭看似相安無事,最終因為失掉治家法度而招致憾惜。以佛法解:這就是增上慧學。
六四:富家大吉。象曰:富家大吉,順在位也。陰柔得正,為巽之主,所謂生財有大道者也。佛法釋者:即緣因善心發,富有萬德,名為解脫。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象曰:王假有家,交相愛也。假,大也。書云不自滿假,詩云假以溢我,又曰假哉皇考,皆取大義。九五陽剛中正而居天位,以六合為一家者也。大道為公,何憂恤哉?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故交相愛。佛法釋者:正因理心發,性修交徹,顯法身德。
六四:使家富足,大為吉祥。象傳說:富家大吉,是柔順而居位得當。智旭解:六四陰柔而位置得正,是巽卦的主爻,正是《大學》所說「生財有大道」的人。以佛法解:這就是「緣因佛性」的善心發動,富有萬種功德,叫作「解脫德」。九五:君王光大了自己的家,不必憂慮,吉祥。象傳說:王假有家,是彼此相愛。智旭解:「假」是大的意思。《尚書》說「不自滿假」,《詩經》說「假以溢我」,又說「假哉皇考」,都取「大」義。九五陽剛居中守正而處天子之位,是把天下六合當作一家的人。大道為公,還有什麼可憂慮?以百姓的快樂為快樂的人,百姓也以他的快樂為快樂,所以彼此相愛。以佛法解:這就是「正因佛性」的理心發動,本性與修行徹底交融,顯出「法身德」。
上九:有孚威如,終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謂也。剛而不過,居巽之上,卦之終,其德可信,故不猛而威如,所謂其儀不忒、正是四國者也。佛法釋者:了因慧心發,稱理尊重,名般若德。
上九:心懷誠信而自有威嚴,最終吉祥。象傳說:威如之吉,說的是反過來要求自己。智旭解:上九陽剛而不過頭,居於巽體的最上、全卦的終點,德行足以取信於人,所以並不兇猛而自有威嚴,正是《詩經》所說儀容沒有差錯、因而端正四方之國。以佛法解:這就是「了因佛性」的慧心發動,契合真理而受人尊重,叫作「般若德」——加上前兩爻,法身、解脫、般若三德齊備。
睽卦
(兌下 離上)睽:小事吉。夫善修身以齊家者,則六合可為一家;苟齊之不得其道,則一家之中睽隔生焉。如火與澤,同在天地之間而上下情異;又如二女,同一父母所生而志不同行:是豈可以成大事乎?姑任其火作火用,澤作澤用,中女適張,小女適李可耳。觀心者亦復如是:出世禪定,世間禪定,一上一下,所趣各自不同,圓融之解未開,僅可取小證也。
(本卦下體為兌澤,上體為離火。)《睽》卦辭說:小事上吉祥。智旭解:善於修身以整齊家庭的人,可以把天下六合當作一家;倘若整齊得不得其法,一家之中就生出乖離隔閡。就像火與澤同在天地之間,卻一個向上、一個向下,情態各異;又像中女與少女同是一父母所生,志向卻不同路:這樣怎麼能成就大事?姑且隨它火盡火的用、澤盡澤的用,中女嫁張家、少女嫁李家也就罷了。觀心的人也是如此:出世間的禪定與世間的禪定,一個向上、一個向下,所趣向的各自不同;圓融的見解還沒有開啟,只能取得小小的證悟。
彖曰:睽,火動而上,澤動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說而麗乎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睽之時用大矣哉。火澤因動,則上下勢睽,靜則未始上下也;二女因行,則其志不同,居則未始不同也。故曰吉凶悔吝生乎動。雖然,世豈能有靜而無動、有居而無行哉。今此卦以兌說而附麗乎離明,六五又以柔為離主,進而上行,且得中位,下應九二之剛,是以小事可獲吉也。此亦文王曲就人情,被睽所局而言之耳。
《彖傳》說:睽卦的卦象,是火向上燃動、澤水向下流走;又像兩個女兒同住在一個家裡,各自的心志卻不朝一個方向走。下卦兌是喜悅,上卦離是光明,喜悅而依附於光明;六五這一柔爻上行到了上卦,居於中位,又向下與九二的剛爻相應,所以只宜做小事才吉利。天地一上一下彼此乖離,化育萬物的事業卻是同一件;男女形質彼此乖離,求偶相感的心志卻是相通的;萬物形態千差萬別,稟受陰陽的道理卻是同一類。「睽」這個時勢所能起的作用,真是大啊。——以下是智旭對易理的解說:火與澤是因為「動」才分出上下之勢,若靜而不動,本來就無所謂上下;兩個女兒是因為出嫁而「行」於兩家才心志不同,若同居家中,本來也未嘗不同。所以《繫辭傳》說吉凶悔吝都是從「動」上生出來的。話雖如此,人世間哪裡能只有靜而沒有動、只有居而沒有行呢?就本卦而論,兌的和悅依附著離的光明,六五又以陰柔之爻做了上卦離的主爻,上行而得「中」位(居一卦上下體的第二、第五位叫得中,象徵不偏不倚),向下與九二的陽剛相「應」(初與四、二與五、三與上陰陽相配叫有應),這就是《彖傳》說的「得中而應乎剛」,所以小事可以得吉。這也不過是文王遷就人情,站在被乖睽局面所限的立場上說的話罷了。
若充此睽之理性,以盡睽之時用,則天地睽而其事同,男女睽而其志通,萬物睽而其事類。有何一法不攝於睽,有何一法不從睽出哉。蓋於同起睽,則其吉小;於睽得同,則其用大也。佛法釋者:寂照一體,名天地睽而其事同;止觀雙行,名男女睽而志通;萬行不出正助二行,二行不離性具,如萬物不出陰陽二爻,二爻不離太極,名萬物睽而事類。
假若能把「睽」所含的理體充分擴充,把「睽」這一時勢的作用發揮到極處,那就正是《彖傳》所說的:天地相睽而其事同,男女相睽而其志通,萬物相睽而其事類。這樣看來,哪一件事物不被「睽」所含攝?哪一件事物不是從「睽」中生出來的?大凡從「同」上生出乖睽,所得的吉就小;能在乖睽之中見出大同,它的功用才大。——以下智旭改用佛法來會通:「寂」指心體本自寂靜不動,「照」指心體本自靈明鑑照,寂與照本是一體的兩面,一上一下好像相乖違,其實同是一心,這就叫「天地睽而其事同」。「止」是止息妄念的定,「觀」是照了實相的慧,「止觀雙行」就是定慧兩輪同時並運,一定一慧看似相乖違而志趣完全相通,這就叫「男女睽而其志通」。修行的萬種行門不出「正行」(直接觀照實相的正修)與「助行」(佈施持戒等輔助之行)兩類,這兩類又都離不開「性具」——一切法本來具足於心性之中,並非從外面添加;正如萬物不出陰陽二爻,二爻又不離太極,這就叫「萬物睽而其事類」。
象曰:上火下澤,睽。君子以同而異。離得坤之中爻,澤得坤之上爻,其性同也;火則炎上,澤則潤下,其相異也。觀相元妄,則相異而性亦似異矣;觀性元真,則性同而相亦本同矣。惟君子知其以同而異,故不以異而昧同也。知異本同,故六而常即,不生退屈;知同而異,故即而常六,不生上慢。知異本同,故冥契真源;知同而異,故云興萬行。知異本同,故上無佛道可成,下無眾生可度;知同而異,故恆莊嚴淨土,教化諸眾生。知異本同,故生死及涅槃,二俱不可得;知同而異,故或遊戲生死,或示現涅槃。
《大象傳》說:上面是火、下面是澤,這就是睽卦;君子取法於此,在大同之中容許差異。——智旭先就易理講:離卦是乾體的中間一爻換成坤的中爻而成,兌澤是乾體的上面一爻換成坤的上爻而成,兩者同出一源,這是它們「性」相同的一面;可是火性向上燃燒、澤水向下浸潤,這是它們「相」相異的一面。若只在「相」上看,相原是虛妄的,相既相異,連性也彷彿跟著相異了;若從「性」上看,性原是真實的,性既相同,相也本來就是同的。只有君子懂得「以同而異」,所以不會因為看見差異就迷失了那個大同。——以下他改用天台教觀來會通:知道「異」的根子本來是「同」,所以在「六即」(理即、名字即、觀行即、相似即、分證即、究竟即,是天台判定從凡夫到成佛的六個階位)裡雖然歷經六位,而當下這一念心當體即是佛,因此不生退縮自屈的心;知道「同」上仍有「異」,所以雖當下即佛而六個階位宛然分明,因此不生「上慢」(沒有證得卻自以為證得的驕慢)。知道異本是同,所以能暗合真如本源;知道同中有異,所以能如雲興雨布般發起萬行。知道異本是同,所以向上沒有佛道可成、向下沒有眾生可度;知道同中有異,所以又要恆常莊嚴佛國淨土、教化一切眾生。知道異本是同,所以生死與涅槃兩頭都了不可得;知道同中有異,所以或者遊戲於生死之中度人,或者向眾生示現入涅槃。
初九: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無咎。象曰:見惡人,以辟咎也。剛正無應,居睽之初,信此以往,則無過而悔亡矣。縱令喪馬,不必逐之,馬當自復,勸其勿以得失亂吾神也;縱遇惡人,不妨見之,可以無咎,勸其勿以善惡二吾心也。如孔子見季康子、見南子、見陽貨等,皆所以辟咎耳,豈真有所利之也哉。蓋凡得失之念稍重,善惡之心太明,則同者必異,異者必不可同。惟率其剛正之天德,則得失泯,善惡融,雖居睽世而悔亡矣。
初九爻辭說:悔恨消失;馬丟了不必去追,它自己會回來;遇見品行不好的人也去相見,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去見品行不好的人,是為了避開禍咎。——智旭解說:初九以陽剛居於陽位,既剛且正,上面沒有與它相應的爻,又處在乖睽之世的開頭。只要信守這條剛正之路走下去,就不會有過失,悔恨自然消失。縱然丟了馬也不必去追,馬自己會回來——這是勸人不要讓得失的念頭攪亂自己的心神;縱然碰上品行不好的人也不妨與他相見,這樣反而沒有過錯——這是勸人不要把善惡分成對立的兩截,連自己的心也劈成兩半。就像孔子去見季康子、見南子、見陽貨,都不過是為了避開無謂的禍咎,正是《小象傳》說的「以辟咎也」,難道真是想從他們身上討什麼便宜嗎?大凡計較得失的念頭一重,分辨善惡的心一過分明利,本來相同的必定鬧成相異,已經相異的就再也合不回來。只有順著自己剛正的天賦德性去行,得失之念泯滅,善惡之執消融,即使身處乖睽之世,悔恨也就沒有了。
九二:遇主于巷,無咎。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剛而得中,上應六五柔中之主,而當此睽時,近與六三相鄰,五必疑其遇三而舍己也,故須委曲明其心事,如遇主于巷焉。夫君臣相遇,萬古常道,豈以於巷而謂之失哉。
九二爻辭說:在小巷裡遇見了君主,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在小巷裡遇見君主,並沒有失掉正道。——智旭解說:九二以陽剛而居下卦的中位,上面與六五這位柔順守中的君主正相應。可是正當乖睽之時,九二近旁又緊挨著六三,六五難免疑心九二已經跟六三合到一處而捨棄了自己,所以九二必須委婉曲折地把自己的心跡表白清楚,那情形就像在小巷裡與君主不期而遇一樣。君臣相遇本是萬古不變的常道,哪裡能因為相遇的地點是在小巷,就說他失掉了正道呢?
六三: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無初有終。象曰:見輿曳,位不當也;無初有終,遇剛也。本與上九為應,而當睽之時,不中不正,陷於九二九四兩陽之間,其跡有可疑者。夫二自遇主于巷,四亦自遇元夫,何嘗有意汙我。我無中正之德,而自疑焉,故妄見其輿若曳,其牛若掣,而不敢往從上九;且自謂我之為人,必當被上九之天所劓,不得通其貞潔之情。如此,則無初矣。但睽極必合,心跡終必自明,賴遇上九之剛,後說弧以待之,故有終也。
六三爻辭說:只見車子被人往後拖曳,拉車的牛被橫裡牽掣,趕車的人受了黥額割鼻之刑;起頭不順,結局卻好。《小象傳》說:看見車被拖曳,是因為它所居的位置不當;起頭不順而結局好,是因為終於遇上了陽剛。——智旭解說:六三本來與上九是一對正應,可是正當乖睽之時,它既不居中又不當位(陰爻卻居在陽位上),前後夾在九二、九四兩個陽爻之間,行跡上確有讓人起疑的地方。其實九二自去「遇主于巷」,九四自去「遇元夫」,何嘗有意要玷汙六三?只因六三自己沒有中正的德行,才憑空生出自疑,於是妄見自己的車像被人往後拽,拉車的牛像被人橫裡牽掣,不敢再前往追隨上九;又自以為憑我這樣的為人,一定會被上九黥了額、割了鼻(爻辭的「天」指黥額之刑,「劓」指割鼻之刑),無從表白自己貞潔的心意。像這樣,開頭當然是不順的,所以說「無初」。但乖睽到了極處必定復合,心跡終究會自己澄清;靠著遇上上九的陽剛,上九後來放下了弓箭來等他,所以結局是好的,這就是「有終」,也就是《小象傳》說的「遇剛也」。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厲,無咎。象曰:交孚無咎,志行也。睽必有應,乃可相濟,二與五應,三與上應,四獨無應者也,故名睽孤。然初九剛正在下,可以濟睽,當此之時,同德相信,互相砥礪,可以行其濟睽之志而無咎矣。蓋君子深知以同而異,故陰與陽異而相應亦可,陽與陽同而相孚亦可耳。
九四爻辭說:乖睽之中孤立無援,卻遇上了志同道合的好漢,彼此以誠相待,雖有危險而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彼此以誠相待就沒有過錯,是因為救濟乖睽的志向得以推行。——智旭解說:處在乖睽之時,必須有相應的爻才能彼此救濟。本卦九二與六五相應,六三與上九相應,唯獨九四上下都沒有正應,所以叫作「睽孤」。然而初九以陽剛守正居於下位,正是能夠救濟乖睽的人。當此之時,兩個同德的陽爻彼此信任、互相切磋砥礪,就可以推行救濟乖睽的志向而不致有過錯,這就是《小象傳》說的「志行也」。這裡正見得君子深明「以同而異」的道理:陰與陽性質相異,可以相應;陽與陽性質相同,同樣可以相互取信——不必死守陰陽相配那一條成例。
六五: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咎。象曰:厥宗噬膚,往有慶也。六五乃九二之主也,陰柔不正,反疑二之遇於三焉。以其居中,則猜忌未深,終與二合,故得悔亡。聖人又恐其躊躕未決也,故明目張膽而告之曰:厥宗上九,已說弧以待六三,其相合如噬膚矣,爾往從九二於巷,有何咎哉。孔子更為之鼓舞曰:不惟無咎,且君臣相合,睽終得濟而有慶也。
六五爻辭說:悔恨消失;同宗的人吃軟肉那樣順當,前往有什麼過錯呢。《小象傳》說:同宗的人吃軟肉那樣順當,前往是有喜慶的。——智旭解說:六五是九二所要歸向的君主,它以陰柔居於陽位而不正,反倒疑心九二跟六三合到了一處;好在它居於上卦的中位,猜忌還不算深,終究能與九二會合,所以悔恨消失。聖人又怕它躊躇不決,於是把話挑明瞭告訴它:你的宗黨上九,早已放下弓箭在那裡等著六三了,他們相合就像咬開一塊軟肉那樣毫無阻礙(「膚」指柔嫩易咬之肉,比喻順當);你只管到小巷裡去與九二會合,有什麼過錯呢?孔子作《小象傳》更進一步替它鼓勁說:不但沒有過錯,而且君臣一旦合到一起,乖睽的局面終於得到救濟,那是有喜慶的事。
上九: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則吉。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上九與六三相應,本非孤也,睽而未合,則有似乎孤矣。三本不與二四相染,而其跡似汙,故見豕負塗也;二四各自有遇,本無心於染三,而虛妄生疑,故載鬼一車也。先則甚疑,故張弧而欲射之;後疑稍緩,故說弧而往視之;逮見其果非與寇結為婚媾,於是釋然如雲既雨而吉矣。既不疑三,亦不疑二與四,故群疑亡。統論六爻,惟初九剛正最善濟睽,餘皆不得其正,故必相合乃有濟也。佛法釋者:惟根本正慧,能達以同而異,故即異而恆同;否則必待定慧相資,止觀雙運,乃能舍異生性入同生性耳。
上九爻辭說:乖睽之中孤立無援,看見一頭背上沾滿汙泥的豬,又像看見滿滿一車的鬼;先張開弓要射,後來又放下弓;來的不是強寇,是來求婚配的;前往而遇上下雨就吉利。《小象傳》說:遇雨之所以吉利,是因為種種疑心都消失了。——智旭解說:上九與六三本是一對正應,原不孤單,只因乖睽未合,才顯得像是孤單。六三本來並沒有跟九二、九四有什麼牽染,行跡上卻像是被汙染了,所以上九看它就如同一頭背上沾滿汙泥的豬;九二、九四各有各的遇合,本無心去沾染六三,上九卻憑空生疑,所以又像看見滿滿一車的鬼。起初疑得厲害,所以張開弓想射它;後來疑心稍緩,所以放下弓走過去看看(「說弧」的「說」就是脫去、放下);等看清了對方並不是來劫掠的強寇,而是來求婚配的,於是心中釋然,像積雲終於化成一場雨那樣暢快而吉利。既不再疑六三,也不再疑九二與九四,所以《小象傳》說「群疑亡也」。——總論睽卦六爻:只有初九剛而且正,最善於救濟乖睽,其餘各爻都不得其正,所以必須彼此會合才有救濟。智旭最後以佛法會通:唯有「根本正慧」(與真如之理直接相應的根本智慧)能夠通達「以同而異」,所以當下就在差異之中恆見大同;否則就必須靠定與慧互相資助,「止觀雙運」(止息妄念的定與照了實相的慧同時並運),才能捨去凡夫的「異生性」(異生即凡夫,因惑業而受種種差別之生)而契入聖者的「同生性」(與諸聖同證一真法界之性)。
蹇卦
(艮下 坎上)蹇: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貞吉。大凡乖異不合,則所行必多阻難,然正當阻難時,豈無拯難良策哉。往西南,則說也,順也,明也,拯難之要道也;往東北,則止也,險也,益其蹇而已矣。惟大人能濟蹇,惟正道能出蹇。蹇故可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而吉。
(下卦艮、上卦坎)蹇卦的卦辭說:往西南有利,往東北不利;宜於去見有德位的大人;守正則吉。——智旭解說:大凡人事乖違不合,行動起來必定阻難重重;然而正當阻難之時,難道就沒有救難的良策嗎?往西南走,那邊是兌的和悅、坤的柔順、離的光明,正是救難的要道;往東北走,那邊是艮的止、坎的險,只會把跛蹇的處境加得更重罷了。只有有德位的大人能夠救濟蹇難,只有走正道才能走出蹇難。也正因為身處蹇難,才可以震動心志、堅忍性情,把自己原來做不到的一併增長起來,所以是吉。
彖曰: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東北,其道窮也。利見大人,往有功也;當位貞吉,以正邦也。蹇之時用大矣哉。愚者汨於情慾之私,雖有不測之險臨其前,盲無見也,況能止哉。能止,不惟不陷於險,從此必求出險之良策矣,安得非智。本以東北之坎艮,往就西南之離兌與坤,故剛柔相濟而得其中;若守此東北,則終於險,終於止而已矣。
《彖傳》說:蹇就是難,險陷橫在前面。看見險陷而能停住腳步,這是有智慧啊。蹇卦往西南有利,是因為前往可以得中道;往東北不利,是因為那條路走到盡頭了。宜於去見大人,是因為前往能建立功業;各爻當位守正而吉,是用來端正邦國的。蹇這一時勢的功用,真是大啊。——智旭解說:愚昧的人沉溺在情慾私心裡,即使有測不透的危險臨到眼前,也像瞎子一樣看不見,何況叫他停下來?能停下來,不但不會陷進險裡去,從此還一定會去尋求脫險的良策,這怎麼不算智慧?本來是從東北的坎、艮之地,走向西南的離、兌與坤之地,所以剛與柔互相調劑而得著中道;若死守東北不動,那就終身困在險裡、終身停在原地罷了。
惟九五陽剛中正,當大人之位,以拯邦國之蹇,故往見之者,必有拯蹇之功。然爻中獨上六明利見大人,餘不言者,見大人亦待其時。時止則止,時行則行,蹇之時用,即全體大易之時用也,六十四卦皆爾,每於人所忽者一提醒之云爾。
《彖傳》說「利見大人」,是因為本卦只有九五陽剛而又居中得正,正當大人之位,能夠救濟邦國的蹇難,所以前去見他的人一定能收到濟蹇之功。不過六爻之中只有上六明說「利見大人」,其餘各爻都不提,這是因為見大人也要等到合適的時機。時機該止就止,時機該行就行——蹇卦所講的「時」的功用,其實就是整部《易》所講的「時」的功用,六十四卦無一例外;聖人只是每每在人們容易忽略的地方點醒一句罷了。
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山本毓泉,宜涵而不宜泛。今水流於上,使人不能厝足,此乃山有缺陷,非水之過也。君子知一切險難境界,惟吾心自造自現,故不敢怨天尤人,但反身以修其德。如治山者,培其缺陷,則水歸澗壑,而不復橫流矣。
《大象傳》說:山上有水,這就是蹇卦;君子取法於此,反過來在自己身上下工夫、修養德行。——智旭解說:山本是孕育泉水的地方,泉水該含蓄在山中,不該漫溢出來。如今水流在山上,叫人無處落腳,這其實是山本身有缺陷,並不是水的過錯。君子明白一切險難的境界都只是自己這一念心所造、所現,所以不敢埋怨老天、責怪旁人,只是回過頭來修養自己的德行。就像治山的人,把山上的缺陷培補起來,水自然歸入山澗溝壑,不再到處橫流了。
初六:往蹇來譽。象曰:往蹇來譽,宜待也。蹇以見險能止為知,故諸爻皆誡其往而許其來,來即反身修德之謂也。初六見險即止,知機而不犯難,其反身修德功夫最早,故可得譽。夫豈逡巡畏縮也哉,理宜修德以待時耳。
初六爻辭說:前往會遇蹇難,回來則得美譽。《小象傳》說:前往遇難、回來得譽,是說應當等待時機。——智旭解說:蹇卦以「見險能止」為智慧,所以六爻都告誡不要往、而肯定其回來;這裡說的「來」,就是《大象傳》所說的反身修德。初六一見險陷立刻停住,能察知幾微而不去冒難,它反身修德的工夫下得最早,所以能得美譽。這難道是畏首畏尾、逡巡退縮嗎?道理上本該先修養德行來等待時機罷了。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象曰:王臣蹇蹇,終無尤也。陰柔中正,反躬無怍,而上應九五陽剛中正之君,方居險地,安得不蹇其蹇以相從事。然諸爻皆以能止為知,而此獨不然者,正所謂事君能致其身,公爾忘私,故雖似冒險,終無尤也。易讀曰:匪躬正本反身來。平日能反身以體蹇,才能臨時匪躬以濟蹇。
六二爻辭說:王的臣子為了國難而奔走艱險,不是為了自己一身的緣故。《小象傳》說:王臣冒難奔走,終究沒有過失。——智旭解說:六二以陰柔而居下卦中位,又當位得正,反躬自省毫無愧怍;它上面與九五這位陽剛中正的君主相應,而君主正陷在坎險之地,它怎能不冒著蹇難去為君分憂?六爻本來都以「能止」為智慧,唯獨這一爻不然,正是《論語》所說的「事君能致其身」,一心為公而忘掉私身,所以雖然看似冒險,終究沒有可責怪的地方。《易讀》一書說:「匪躬」正是從「反身」上來的。平日能反身修德、體察蹇難,臨事才能捨身忘私去救濟蹇難。
九三:往蹇來反。象曰:往蹇來反,內喜之也。九三為艮之主,剛而得正,見險能止者也。既知往則必蹇,故來而反身修德,則內二爻無不喜之。六四:往蹇來連。象曰:往蹇來連,當位實也。已入坎體,其蹇甚矣。然設能來而反身修德,則猶可連於艮之三爻而獲止也。陰本不實,故來連於當位而實之九三也。
九三爻辭說:前往會遇蹇難,回來則返歸本位。《小象傳》說:前往遇難、回來返歸,是因為內卦的兩爻都歡喜它。——智旭解說:九三是下卦艮的主爻,剛健而又得正,正是見險能止的人。它既知道前往必陷蹇難,就回過頭來反身修德,於是內卦的初六、六二兩爻沒有不歡喜它的。六四爻辭說:前往會遇蹇難,回來則有所連屬。《小象傳》說:前往遇難、回來連屬,是因為它當位而能靠著充實的陽爻。——六四已經進入上卦坎體,蹇難更重了;但假如能回過頭來反身修德,還可以連屬到下卦艮的三爻而得到止息。陰爻本性虛而不實,所以回來連屬於既當位又充實的九三。
九五:大蹇朋來。象曰:大蹇朋來,以中節也。居坎之中,蹇之大者也。剛健中正,六二應之,故得朋來共濟大蹇。然非朋之能來助我,實由我之中道足為拯蹇節則,故上下諸爻皆取節則於我耳。釋迦出五濁世,得無上菩提,為一切眾生說難信法,其真能為甚難希有之事者乎。
九五爻辭說:處在大蹇難之中,同道的朋友前來相助。《小象傳》說:大蹇而有朋來,是因為九五居中而能成為法度。——智旭解說:九五居於上卦坎的中位,這是蹇難最重的地方;但它剛健中正,又有六二與它相應,所以能得同道前來共濟大難。然而並不是朋友有本事來幫我,實在是因為我所守的中道足以做救濟蹇難的準則法度,所以上下各爻都拿我作準則。——他隨即以佛法作比:釋迦牟尼佛出現在劫濁、見濁、煩惱濁、眾生濁、命濁這「五濁」惡世,證得「無上菩提」(究竟圓滿的覺悟),為一切眾生宣說難以信受的法門,那才真是能做極難得、極希有之事的人吧。
上六:往蹇來碩吉,利見大人。象曰:往蹇來碩,志在內也;利見大人,以從貴也。陰柔居險極,豈可更有所往,亦惟來而反身修德則碩吉耳。碩者,實也,大也。吉之所以能實大者,以利見九五大人故也。君子求諸已,故志在內則吉;輔世長民莫如德,故利見為從貴,此指天爵為貴,非徒以人爵也。須跋陀羅最後見佛得度,其碩吉之謂乎。
上六爻辭說:前往會遇蹇難,回來則碩大而吉,宜於去見大人。《小象傳》說:前往遇難、回來碩大,是因為心志在內;宜見大人,是因為隨從尊貴者。——智旭解說:上六以陰柔居於險陷的最上頭,哪裡還能再往前走?也只有回過頭來反身修德,才得碩大之吉。「碩」的意思是充實、是廣大;這個吉之所以能又實又大,是因為宜於去見九五這位大人的緣故。君子凡事反求自己,所以心志向內就吉;輔助世道、養育百姓沒有比德行更要緊的,所以「利見大人」就叫作隨從尊貴者——這裡說的尊貴是指孟子所謂上天賦予的爵位即德行,並不只是人間的官爵。——他末了以佛法作比:須跋陀羅在佛將入滅時最後一個見佛而得度,大概就是這種「來碩吉」吧。
解卦
(坎下 震上)解:利西南,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世間之局,未有久蹇窒而不釋散者。方其欲解,則貴剛柔相濟,故利西南;及其既解,則大局已定,更何所往,唯來復於常道而已。設有所往,皆當審之於早,不審輒往,凶且隨之,寧得吉乎。此如良將用兵,只期歸順;良醫用藥,只期病除;觀心修證,只期復性,別無一法可取著也。
(下卦坎、上卦震)解卦的卦辭說:往西南有利;沒有什麼地方要去,回到原處就吉;如果有所往,趁早行動才吉。——智旭解說:世間的局面,沒有長久蹇塞而不鬆開解散的。正當要解開的時候,最貴在剛柔互相調劑,所以說「利西南」;等到已經解開,大局既定,還有什麼地方要去?只不過回到平常的正道上罷了。假使真有所往,也都該趁早審察時機;不審察就貿然前往,凶險跟著就來,哪裡還能得吉?——他隨即以三事作比:這就像良將用兵,只求對方歸順;良醫用藥,只求病症去掉;修行人「觀心」(返照自己當下一念心)修證,也只求恢復本有的心性,此外並沒有一法可以執取貪著。
彖曰:解,險以動,動而免乎險,解。解利西南,往得眾也;其來復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拆。解之時大矣哉。險在前則宜止,險在下,則可動以免之,此皆時節因緣之道,不可得而強也。西南為坤,故往則得眾;來復東北,不過於柔,故乃得其中;早鑑事機,故往可有功。如天地之雷雨作,亦因夙得其時,故百果草木皆甲拆耳。
《彖傳》說:解卦是身處險境而能行動,一動就脫離了險境,這就是解。解卦往西南有利,是說前往能得眾;回到原處就吉,是說這樣才合於中道;有所往而趁早則吉,是說前往能建功。天地之氣一舒解,雷雨就發作;雷雨一發作,各種果樹草木的種子都脹破外殼、抽芽而出。解這一時勢,真是大啊。——智旭解說:險陷橫在前面就該停住(那是蹇卦),險陷在自己腳下,就可以行動而擺脫它(這是解卦);這都是時節因緣所決定的,勉強不來。西南屬坤,坤為眾,所以前往能得眾;回過來向東北,就不至於偏於柔弱,所以才合於中道;能及早看清事情的機兆,所以前往可以有功。就像天地間雷雨發作,也是因為早早趕上了那個節令,所以百果草木才一齊脹殼抽芽。
觀心釋者:兼修禪定,為利西南;萬行顯發,為往得眾;不舍正觀,名為來復;證於法身,為乃得中。有攸往而利生,必須夙能鑑機則吉;說法不虛,為往有功;性修融合,為天地解。悲體戒雷震,澍甘露法雨,則世出世果,三草二木,各得以時生長熟脫,非佛菩薩何能用此解之時哉。
以下智旭改從「觀心」(回觀自己當下一念心)的角度會通:兼帶修習禪定,就是「利西南」;佈施持戒等萬種行門一齊顯發,就是「往得眾」;始終不捨棄直照實相的「正觀」,就叫作「來復」;證得「法身」(諸佛以真如實相為體的法性之身),就是「乃得中」。有所往而要利益眾生,必須早早能鑑察眾生的根機才吉;說法句句落到實處而不落空,就是「往有功」;本具的心性與後天的修行融成一片,就是「天地解」。以大悲為體的戒德如雷震動,普降甘露一般的法雨,於是世間的人天果報與出世間的三乘聖果,好比小草、中草、大草與小樹、大樹這「三草二木」,各各按自己的時節生長、成熟、解脫——不是佛與菩薩,誰能這樣善用「解」的時機呢?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誤犯之過,則直赦之,令其自新;輕重諸罪,亦寬宥之,令得末減。佛法釋者:即作法、取相、無生三種懺法,令人決疑出罪。又觀心釋者,即是端坐念實相,銷滅眾罪也。
《大象傳》說:雷雨發作,這就是解卦;君子取法於此,赦免過失、寬減罪罰。——智旭解說:無心誤犯的過失,就乾脆赦免,讓他自己改過更新;輕重不同的各種罪,也都從寬處置,讓處罰減到最輕。——接著以佛法會通:這正相當於「作法懺」(依戒律儀式向僧眾發露懺悔)、「取相懺」(禮拜觀想直至見到瑞相)、「無生懺」(觀罪性本空、無生無滅)這三種懺法,能使人斷除疑悔、出離罪垢。若再從觀心上說,就是《普賢觀經》所講的端身正坐、觀念實相,一切罪業自然消滅。
初六:無咎。象曰:剛柔之際,義無咎也。解則陰陽和矣,而以六居初,上應九四,適當其際,故義無咎。九二:田獲三狐,得黃矢,貞吉。象曰:九二貞吉,得中道也。以剛中而上應六五,本自無可狐疑。六三不中不正,意欲乘我,象如三狐,我田獵而獲除之,得與六五柔中相合,此正而吉者也。黃為中色,失喻直道,得其中直之道,故除疑而應乎貞矣。
初六爻辭只說:沒有過錯。《小象傳》說:處在剛柔交接之際,按理沒有過錯。——智旭解說:局面既已解開,陰陽就調和了;初六以陰爻居初位,上與九四陽爻相應,恰好當著剛柔交接的地方,所以按理沒有過錯。九二爻辭說:田獵捕獲了三隻狐狸,得到黃色的箭,守正則吉。《小象傳》說:九二守正得吉,是因為得著了中道。——九二以陽剛居中,上與六五相應,本來沒有什麼可猜疑的;只是六三既不居中又不當位,一心想凌駕在我頭上,那形象就像狐狸,所以我要像田獵一樣把它捕獲除掉,才能與六五的柔順守中相合,這就是守正而得吉。黃是五色中居中的顏色,箭比喻筆直之道;得著又中又直的道理,所以能除去疑忌而合於正。
六三:負且乘,致寇至,貞吝。象曰:負且乘,亦可醜也;自我致戎,又誰咎也。陰柔不中不正,自無應與,上思負四,下欲乘二,不知其非道也。是故二以為狐而田之,四以為拇而解之,五以為小人而退之,上以為隼而射之,不亦至可羞乎。
六三爻辭說:揹著東西卻又坐在車上,招來了強盜,就是守正也難免羞吝。《小象傳》說:揹著東西又坐車,實在難看;是自己招來兵戎,還能怪誰呢。——智旭解說:六三以陰柔而既不居中又不當位,本身沒有相應的爻,向上想攀附九四,向下又想凌駕九二,卻不知道這不是正道。所以九二把它當狐狸來獵取,九四把它當腳趾一樣甩脫,六五把它當小人一樣斥退,上六把它當鷂鷹一樣射下——這不是羞恥到極點了嗎?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象曰:解而拇,未當位也。三在四下,欲負於四,故四以三為拇。四未當位,不如九二剛中,故二自能田獲三狐以從五;四必待二之至,始信拇之宜解也。二與四皆陽類,故名為朋。
九四爻辭說:解脫掉你的大腳趾,同道來到才有信實。《小象傳》說:要解脫大腳趾,是因為九四所居的位置不當。——智旭解說:六三在九四的下面,想攀附背靠九四,所以九四把六三看作黏在自己身上的大腳趾。九四以陽爻居陰位而不當位,比不上九二的陽剛得中,所以九二自己就能像田獵捕狐那樣除掉六三而去追隨六五;九四卻非等到九二來到,才相信這個「腳趾」確實該甩掉。九二與九四同屬陽爻一類,所以稱為「朋」。
六五:君子維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五與二為正應,而三且思乘二,則五不能無疑於二矣。賴九二之君子,剛而得中,決能解去六三,上從於我而吉。但觀六三之退,則信九二之有解矣。
六五爻辭說:君子若能有所解除,就吉;這在小人身上可以得到驗證。《小象傳》說:君子有所解除,小人自然退去。——智旭解說:六五與九二本是一對正應,可是六三又一心想凌駕九二,六五對九二就不能不起疑。幸而九二是位君子,陽剛而居中,一定能解除六三這個牽累,向上追隨六五,所以吉。六五只要看六三退去了,就可以相信九二確實已經把牽累解開了。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隼高飛而善摯,以喻負且乘之六三也。當解之時,人人樂為君子,獨六三悖理飛摯。二雖田之,四雖解之,以皆各有正應,不同上六之在局外;又陽與陰情必相得,故或以為狐,或以為拇;不如上六之絕無情繫,直以為隼。且居卦終,則公侯之位也;柔而得正,則藏器於身,待時而動者也,故獲之而無不利。
上六爻辭說:王公在高牆上射鷂鷹,射中了,無所不利。《小象傳》說:王公射鷂鷹,是為了解除悖亂。——智旭解說:鷂鷹飛得高又善於搏擊,用來比喻那個「揹著東西又坐車」的六三。正當解難之時,人人都樂意做君子,唯獨六三違背常理而凌空搏擊。九二雖然把它當狐狸獵取,九四雖然把它當腳趾甩脫,但這兩爻各有自己的正應,不像上六完全站在局外;何況陽與陰在情態上必然多少相牽,所以九二只把它看作狐狸、九四只把它看作腳趾,都不如上六毫無情感牽掛,徑直把它看作該射的鷂鷹。加上上六居於一卦的終位,正是公侯的地位;以陰爻居陰位而得正,正是《繫辭傳》所說把才器藏在身上、等待時機而後動的人,所以一射就中,無所不利。
觀心釋六爻者:六三即所治之惑,餘五爻皆能治之法也。初以有慧之定,上應九四有定之慧,惑不能累,故無咎。九二以中道慧,上應六五中道之定,而六三以世間小定小慧,乘其未證,竊思亂之,故必獵退狐疑,乃得中直正道。六三依於世禪,資於世智,起慢起見,妄擬佛祖,故為正道之所對治。九四有定之慧固能治惑,以被六三見慢所負,且未達中道,故必待九二中道之慧,始能解此體內之惑。六五以中道定,下應九二中道之慧,慧能斷惑,則定乃契理矣。上六以出世正定,對治世禪世智邪慢邪見,故無不利。
以下智旭專從觀心的角度逐爻會通:六三就是所要對治的迷惑,其餘五爻都是能對治的法門。初六是帶著智慧的禪定,上與九四那帶著禪定的智慧相應,迷惑便牽累不了它,所以「無咎」。九二是中道的智慧,上與六五中道的禪定相應;而六三只是世間的小定小慧,趁著人尚未證悟,暗中想來攪亂,所以必須像打獵一樣把這「狐疑」趕走,才得著又中又直的正道。六三依傍世間禪定、憑藉世間聰明,因而生起我慢、生起邪見,胡亂比擬佛祖,所以成了正道所要對治的對象。九四那帶定的智慧本來能對治迷惑,只因被六三的邪見我慢所攀附,加上自己還沒有通達中道,所以非等到九二中道之慧來到,才能解開這個長在自身內部的迷惑。六五是中道的禪定,下應九二中道的智慧;智慧能斷迷惑,禪定才契合於理。上六是出世間的正定,正好對治世間禪定、世間小智所生的邪慢邪見,所以「無不利」。
損卦
(兌下 艮上)損: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難既解矣,相安於無事,必將剝民以奉君,此世道之損也;惑既治矣,從此增道損生,此觀心言損也。且以世道言之:凡為上者,必其勞而不怨、欲而不貪,真足以取信於民,則雖損之而元吉無咎;凡為下者,必以可貞之事益上,勿貢諛,勿獻異,勿開勞民傷財種種弊端,則利有攸往。
(下卦兌、上卦艮)損卦的卦辭說:心中有誠信,大吉,沒有過錯,可以守正,宜於有所前往。用什麼來祭享呢?兩簋薄物就可以祭享。——智旭先分世法與佛法兩層來講:蹇難既已解開,上下相安無事,就必然要削減百姓來奉養君上,這是從世道上說的「損」;迷惑既已對治,從此道業日增而生死之因日減,這是從「觀心」上說的「損」。先就世道來說:凡在上位的人,必須做到自己操勞而不抱怨、有所欲求而不貪得,真能取信於百姓,那麼即使削減百姓來奉上,也是大吉而沒有過錯;凡在下位的人,必須拿可以守正的事來利益君上,不要進獻諂諛,不要進獻奇技異物,不要開勞民傷財的種種弊端,這樣才「利有攸往」。
蓋下事上,猶人事天地鬼神祖宗也,享以其誠,不以其物,雖二簋便可用享,豈以多物為敬哉。觀心者,信佛界即九界,故元吉無咎;知九界即佛界,故不動九界而利往佛界,不壞二諦而享於中道也。
因為在下位的侍奉在上位的,就好比人祭祀天地鬼神祖先一樣:所憑的是那份誠意,不是所獻的物品;即使只用兩簋薄物也足以祭享,哪裡是以供物多為恭敬呢?——以下改從觀心會通:修觀心的人,深信「佛界」(佛的境界)當下就是「九界」(地獄、餓鬼、畜生、修羅、人、天、聲聞、緣覺、菩薩這九種境界),所以是大吉而無過錯;又了知九界當下就是佛界,所以不必舍離九界的現實身心,就有利於趣向佛界,不破壞「二諦」(世俗諦與真諦)而祭享於中道實相。
彖曰:損,損下益上,其道上行。損而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應有時,損剛益柔有時,損益盈虛,與時偕行。下濟為益,上行為損,此聖賢觀於天下萬世不易之道而立此名也。上必有孚,乃可損下而元吉無咎;下必可貞,乃利有攸往以益上。雖二簋亦可用享,蓋不過各論其時,但貴與時偕行而已。
《彖傳》說:損卦是減損在下的來增益在上的,它的道是向上行。有減損而心存誠信,就大吉、無過錯、可以守正、宜於前往。用什麼祭享呢?兩簋薄物就可以。不過用兩簋也要看時候,減損剛爻去增益柔爻也要看時候;總之減損與增益、盈滿與虛虧,都要隨著時勢一同推移。——智旭解說:向下施與叫作「益」,向上輸送叫作「損」,這是聖賢觀察天下萬世不變的道理才立下的名目。在上位的必須心懷誠信,才可以減損下面而仍然大吉無過;在下位的必須以可以守正的事進獻,才談得上前往增益君上。即使只用兩簋薄物也可以祭享——這不過是各就當時的情形而論,可貴的只在能隨時勢而推移罷了。
象曰: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山下有澤,則山必日損。君子以為吾心之當損者莫若忿欲,故懲忿則如摧山,窒慾則如填壑,俾復於平地而後已也。初九:已事遄往,無咎,酌損之。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初與四為正應,宜損我以益四者也。四方陰柔有疾,故宜已我之事,而速往益之,則得無咎。然以剛益柔,但使斟酌得中可耳,勿令過也。以剛正而應柔正,故往則合志。
《大象傳》說:山下面有澤,這就是損卦;君子取法於此,懲戒忿怒、堵塞嗜慾。——智旭解說:山下有澤水浸蝕,山必定一天天被損蝕。君子由此想到:我心中最該減損的莫過於忿怒與嗜慾,所以懲戒忿怒就像把高聳的山頭摧平,堵塞嗜慾就像把深陷的溝壑填滿,一定要讓心地重新回復到一片平坦才罷休。初九爻辭說:停下自己手頭的事趕快前往,沒有過錯,但要斟酌著減損自己。《小象傳》說:停下自己的事趕快前往,是因為上下心志相合。——智旭解說:初九與六四是一對正應,本該減損自己去增益六四。六四正以陰柔之質而有病痛,所以初九應當放下自己的事,趕快前去幫助它,這樣才沒有過錯。不過以陽剛去補益陰柔,只要斟酌得當、恰到好處就行,不可補得過了頭。初九以陽剛得正而應六四的陰柔得正,所以前往就與對方心志相合。
九二:利貞,征凶,弗損益之。象曰:九二利貞,中以為志也。九二剛中而不過剛,六五柔中而不過柔,各守其貞可矣,又何須更往益之,以成過猶不及之凶哉。弗損而益,其益乃大,故五有或益以十朋之龜者。
九二爻辭說:宜於守正,前往則凶;不去減損自己,反倒是增益了對方。《小象傳》說:九二宜於守正,是把守中作為心志。——智旭解說:九二陽剛而居中,並不過於剛;六五陰柔而居中,也不過於柔。兩邊各守其正就夠了,何必再前去增益,反弄成「過猶不及」的凶險呢?不去損自己而對方自然得益,這樣的增益才大——所以六五爻辭才有「或益之十朋之龜」,說別人拿價值十朋的大寶龜來增益它。
六三: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象曰:一人行,三則疑也。六三與下二爻,皆損下以益上者也。初二仍陽,三獨變而為陰,三人行損一人矣。今以一陰上行而益上九,在我固為國爾亡家,而上九陽剛,反能以弗損之益益我,不亦得其友乎。所以凡事宜專一也。
六三爻辭說:三個人同行就要減去一個人,一個人獨行反而得到伴侶。《小象傳》說:一個人獨行才行;三個人同行就要生疑了。——智旭解說:六三和下面初九、九二兩爻,同是減損自己去增益上位的。初九、九二仍是陽爻,唯獨第三爻變成了陰爻,這正是「三人行減去一人」。如今六三以一個陰爻上行去增益上九,在六三這一邊固然是為國而忘家;而上九陽剛,反倒能用「不損自己而對方自益」的方式來增益六三,這不正是「得其友」嗎?可見凡事貴在專一。
六四:損其疾,使遄有喜,無咎。象曰:損其疾,亦可喜也。陰柔不中,疾也。初九已遄來益我,我但資初九以自損其疾,則初有喜而我無咎矣。遄指初九。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元吉。象曰:六五元吉,自上祐也。柔中虛己以應九二,九二守貞,弗以有形之物益之,故能使天下歸心,罔不來益以重寶也。蓋人君能虛心用賢,則合於上天,而自上祐之矣。
六四爻辭說:減損自己的病痛,讓人趕快來幫忙就有喜慶,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減損它的病痛,也是可喜的。——智旭解說:六四以陰柔而不居中,這本身就是病痛。初九已經趕快前來增益我,我只要藉助初九來減損自己的病痛,初九就有喜,我也就沒有過錯。爻辭裡的「遄」(趕快)指的正是初九。六五爻辭說:有人拿價值十朋的大寶龜來增益他,推辭不掉,大吉。《小象傳》說:六五大吉,是來自上天的保祐。——六五以陰柔居中而能虛心待人,向下與九二相應;九二守著正道,不拿有形的財物來增益它,反而能使天下人心歸附,人人都拿貴重的寶物前來增益。因為做君主的能虛心任用賢才,就合於上天之道,自然得上天保祐。
上九:弗損益之,無咎,貞吉,利有攸往,得臣無家。象曰:弗損益之,大得志也。上九受六三之益極矣,苟不有以報之,三雖無怨,人必不服,安能無咎,安能貞吉,安能利有攸往。然欲益三,正不必損我也。蓋三之為臣,固所謂國爾亡家者,但深鑑其一人獨行之誠,則大得其志,而三以為得友矣,是謂弗損益之。
上九爻辭說:不減損自己而增益了對方,沒有過錯,守正則吉,宜於前往,得到一位為公忘家的臣子。《小象傳》說:不減損自己而能增益對方,是大大地實現了心志。——智旭解說:上九受六三的增益已經到了頂點,假如沒有什麼回報,六三雖然不埋怨,旁人一定不服,那怎麼談得上無過錯、守正得吉、宜於前往呢?然而要增益六三,其實用不著減損自己。六三這個臣子,本就是為國而忘家的人;上九只要深深體察它一人獨行前來的一片誠心,它的心志就大大地滿足了,六三也就自認為「得其友」——這就叫作「弗損益之」。
益卦
(震下 巽上)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損而有孚,則與時偕行,可以致益,此世間盈虛消息之理也;增道損生,則日進於自利利他之域,此觀心成益也。攸往以處常,涉川以處變,苟得其益之道,則無不利矣。
(下卦震、上卦巽)益卦的卦辭說:宜於有所前往,宜於渡大河。——智旭解說:減損而心存誠信,便能隨時勢推移,因而招來增益,這是世間盈滿、虛虧、消退、生長的常理;至於道業日增、生死之因日減,因而一天天進入自利又利他的境地,這是從觀心上所成就的增益。「有攸往」是就處常態說的,「涉大川」是就處變局說的;只要掌握了增益之道,無論常態變局都無往不利。
彖曰:益,損上益下,民說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慶;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動而巽,日進無疆;天施地生,其益無方。凡益之道,與時偕行。中正,指九五六二言之。震巽皆屬木,故其道可涉川。天施,故坤得其初爻而為震;地生,故乾得其初爻而為巽。然不止於震巽而已,舉凡坎離艮兌等,無非天施地生之益,故其益無方,而與時偕行也。益即全體乾坤,全體太極,全體易道,其餘六十三卦無不皆然,聖人姑舉一隅,令人自得之耳。
《彖傳》說:益卦是減損上面來增益下面,百姓喜悅得沒有邊際;居高位的人肯屈身到下面來,這條道就大放光明。宜於前往,是因為九五、六二中正相應而有喜慶;宜於渡大河,是因為木船之道得以通行。增益之卦下震為動、上巽為順,所以一天天進步沒有止境;上天施予、大地生長,它的增益無處不到。凡是增益之道,都要隨時勢一同推移。——智旭解說:「中正」二字是就九五和六二說的。震與巽在五行都屬木,所以這條道可以渡河。「天施」,是乾把自己的初爻施給坤而成了震;「地生」,是坤把自己的初爻給了乾而成了巽。然而不止震、巽如此,舉凡坎、離、艮、兌等卦,無一不是天施地生的增益,所以說它的增益無方所可指,而與時勢一同推移。益卦就是整個乾坤、整個太極、整個易道;其餘六十三卦也無不如此。聖人不過舉出一角,讓人自己去領會罷了。
佛法釋者:損佛界之上,以益九界之下,損己利人,故民說無疆;本高跡下,故自上下下,而其道大光。天行、聖行,名為中正;梵行起於嬰病二行,名為木道乃行。放光現瑞以動之,四辯說法以巽之。開圓解以顯性德,名為天施;立圓行以成修德,名為地生。種而熟,熟而脫,番番四悉,名為與時偕行。
以下智旭改用佛法會通:減損佛界那至高的一頭,去增益九界這至下的一頭,也就是損己而利人,所以說「民說無疆」;佛的本地至高而垂下的行跡極卑,所以說「自上下下,其道大光」。《涅槃經》所說的五行之中,「天行」(順第一義天之理而行)與「聖行」(依戒定慧而修的聖者之行)叫作「中正」;「梵行」(以慈悲清淨之心利他)從「嬰兒行」(示現同於人天小善)和「病行」(示現同有煩惱病苦)二行生起,叫作「木道乃行」。佛放光現出瑞相來震動眾生,就是震卦的「動」;以法、義、辭、樂說四種無礙辯才說法來令眾生順入,就是巽卦的「巽」。開示圓頓的正解以顯發本具的「性德」,叫作「天施」;建立圓頓的修行以成就後天的「修德」,叫作「地生」。眾生根機由下種而成熟,由成熟而解脫,一番一番地施以「四悉檀」(世界、為人、對治、第一義四種化導眾生的方式),這就叫作「與時偕行」。
象曰: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風以鼓之,遷善之速也;雷以動之,改過之勇也。陸庸成曰:風之入也最微,故片善不遺,纖過必剔;雷之發也最迅,故遷無留留念,改無停機。初九: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象曰:元吉元咎,下不厚事也。居益之初,受上益最厚者也。以下位受此厚益,可安然無所事乎。然剛正而為震主,必能大作以致元吉,則無咎矣。蘇眉山曰:益之初九,損之上九,皆正受益者也。彼自損而專益我,將以厚責我也,我必有以塞之。故損上九利有攸往,益初九利用大作。然上之有為也其勢易,有功則其利倍,有罪則其責薄;下之有為也其勢難,有功則利歸於上,有罪則先受其責。故元吉而後無咎,以所居者非厚事之地也。
《大象傳》說:風與雷相益,這就是益卦;君子取法於此,看見善就趕緊靠攏過去,有了過失就趕緊改掉。——智旭解說:風來鼓盪,象徵遷善之快;雷來震動,象徵改過之勇。他又引陸庸成的話說:風滲入得最細微,所以再小的善也不遺漏,再細的過也必定剔除;雷發作得最迅疾,所以遷善時沒有半點滯留的念頭,改過時沒有一刻停頓的間隙。(按:此句底本「遷無留」下衍一「留」字,今照錄。)初九爻辭說:宜於大有作為,大吉才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大吉無過錯,是因為居下位的人本不該擔當厚重的事。(按:《小象》此處底本作「元吉元咎」,第二個「元」當是「無」的形訛,今照錄原字。)——智旭解說:初九處在益卦的開頭,是承受上面增益最厚的一爻。以在下之位承受這樣厚的增益,還能安安穩穩什麼事都不做嗎?好在它陽剛得正又是下卦震的主爻,必定能大有作為而招致大吉,這才沒有過錯。他又引蘇軾(眉山)的話說:益卦的初九和損卦的上九,都是正當受益的一方。對方自己減損而專意增益我,將來是要重重責成於我的,我必須拿出成績來填補這份人情。所以損卦上九說「利有攸往」,益卦初九說「利用為大作」。不過在上位的人做事勢頭順,有功則利益加倍,有罪則責備較輕;在下位的人做事勢頭難,有功時功勞歸於上面,有罪時自己先受責備。所以必須先得大吉,然後才談得上無過錯——就因為他所處的並不是可以擔當厚重之事的地位。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象曰:或益之,自外來也。陰柔中正,以受九五陽剛中正之益,惠我以心,而不惠我以物,故能使天下歸心,罔不來益我以重寶也。為臣則永貞吉,不可因天祐人助而異其心;為王則用享于帝吉,自新新民而其命維新。象曰自外來者,明其非心所期,以本無計功謀利之私故也。
六二爻辭說:有人拿價值十朋的大寶龜來增益他,推辭不掉,長久守正則吉;君王用它來祭享上帝也吉。《小象傳》說:有人來增益他,是從外面來的。——智旭解說:六二以陰柔居中得正,承受九五陽剛中正的增益;九五是用心意來施惠,不是用財物來施惠,所以能使天下人心歸附,人人都拿貴重的寶物前來增益我。就臣子而言,要長久守正才吉,不可因為得了天祐人助就改了本心;就君王而言,用這份所得祭享上帝就吉,自己日新又新並使百姓日新,於是天命也隨之更新。《小象傳》說「自外來」,是點明這份增益並不是自己心裡所指望的,因為本來就沒有計較功勞、圖謀利益的私心。
六三:益之用凶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不中不正,居下之上,而受上九之擊,其擊我也,正所以益我也。知凶事之真能益我,則無咎矣。位雖不中,而有孚則為中行,可以告公用圭。公指上九,圭以通信,信通則圭仍還公,不取公之物益我,但取公之擊以益我耳。恆人每以凶事為非益,故聖人特明凶事之益固有之。能信凶之為益,則不凶矣。
六三爻辭說:拿凶險艱難之事來增益他,沒有過錯;心存誠信而行中道,向王公稟告時手執圭玉為信。《小象傳》說:用凶事來增益,這本來就是有的事。——智旭解說:六三既不居中也不當位,卻居於下卦的最上頭,因而捱了上九的打擊;但上九打擊我,恰恰正是在增益我。明白凶險艱難之事真能增益自己,也就沒有過錯了。它的爻位雖不居中,但只要心存誠信,行事就合乎中道,因而可以執圭去稟告王公。這裡的「公」指上九,圭玉是用來通達信實的;信實一通,圭玉仍舊歸還王公——可見我並不是拿王公的財物來增益自己,只是拿王公的這一擊來增益自己罷了。常人總以為凶事不是增益,所以聖人特意點明:凶事中所含的增益本來就是有的。真能相信凶事正是增益,那也就不凶了。
六四: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象曰:告公從,以益志也。六四與上二爻,皆損上以益下者也。五上仍陽,四獨變而為陰,是直以身殉民,豈非遷國之象,豈非中行之道乎。初爻既受我益,剛而得正,有大公之心,方將利用大作以報我,我即以之為依可矣。由其志在益民,故民皆以公心從之。
六四爻辭說:行中道,向王公稟告而得到聽從,宜於依託他人來遷移國都。《小象傳》說:稟告王公而得聽從,是因為心志在於增益下民。——智旭解說:六四和上面九五、上九兩爻,同是減損上位來增益下位的。九五、上九仍是陽爻,唯獨第四爻變成了陰爻,這等於是把自身捨出去為百姓效命——這不正是遷都的形象嗎?不正是行中道的做法嗎?初九既然受了我的增益,又陽剛得正、心存大公,正要大有作為來報答我,我就把它當作依靠好了。正因為六四的心志在於增益百姓,所以百姓都以公心追隨它。
九五: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德。象曰:有孚惠心,勿問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陽剛中正,應於六二,真實以益下為心者也。惠之以心,則惠而不費,天下咸被其澤,其元吉何必問哉。故能感六二永貞之吉,大得其志,而還報我以好德也。
九五爻辭說:心懷誠信而以心意施惠,不必問也是大吉;下面也以誠信回報我的德澤。《小象傳》說:心懷誠信而以心意施惠,不必再問了;下面回報我的德澤,是大大地實現了心志。——智旭解說:九五陽剛而居中得正,與六二相應,是真心實意把增益下民當作本心的人。用心意去施惠,就是《論語》說的「惠而不費」,天下都蒙受它的恩澤,這樣的大吉還用問嗎?所以能感動六二得那「永貞之吉」,九五的心志大大地滿足,六二也回過頭來以美好的德行報答它。
上九: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象曰:莫益之,偏辭也;或擊之,自外來也。上九本宜損已以益六三者也,因六三不中不正,故不與其益而反擊之。三固得其凶事鉗錘之益,然在上九,豈可恆以此立心哉。以此立心,則舉凡在下者,皆亦莫益於我,而或擊於我矣,故誡以立心勿恆,恆則必凶。上九不中不正,不仁而在高位元,但思益我,不料擊我。思益而不得益,故曰偏辭;不料擊而得擊,故曰自外來也。
上九爻辭說:沒有人來增益他,倒有人來打擊他;存心不能老是這樣,凶。《小象傳》說:沒有人增益他,這是偏於一邊的話;有人打擊他,是從外面來的。——智旭解說:上九本該減損自己去增益六三,只因六三既不居中又不當位,所以不但不給它增益,反而打擊它。六三固然從這場凶事的鉗錘鍛鍊中得了益處;可是在上九這一邊,難道可以老是抱著這種存心嗎?抱著這種存心,那麼凡在下位的人也都不來增益我,反倒要來打擊我了,所以爻辭告誡說「立心勿恆」——老這樣存心必定招凶。上九既不居中又不當位,正是孟子所說的不仁而居高位(底本「高位」下多一「元」字,當是「無」的形訛,於文義無取,今照錄)。它一心只想著別人來增益我,沒料到反而被打擊。指望增益卻得不到增益,所以《小象傳》說這是「偏辭」;沒料到捱打卻捱了打,所以說是「自外來也」。
周易禪解卷第六 下經之二
周易禪解卷第五。周易禪解卷第六,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下經之二。
《周易禪解》卷第五到此結束。以下是《周易禪解》卷第六,仍由北天目山道人蕅益智旭撰著。本卷所解的是「下經之二」,即《周易》下經的第二段,自夬卦講起。
夬卦
(乾下 兌上)夬: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約世道,則民說無疆,坐享豐樂,而所行必決;約佛法,則損己利他,化功歸己,決當進斷餘惑,證極果也。夫世間豈容有陽而無陰、有男而無女、有君子而無小人。然陰居陽上,女占男先,小人據於君子之上,則必將共決去之,必將至王庭以揚之,必將相約相信而聲明其罪以號之,凡此皆有厲之道也。吾謂宜反身修德而告自邑,不宜以力爭而即戎,但使以德往化,則無不利矣。佛法釋者:體惑法界,即惑成智,名告自邑;敵對相除,名為即戎。
(下卦乾、上卦兌)夬卦的卦辭說:在王庭上公開宣揚其罪,誠心呼號而知有危厲;先從自己的城邑告誡起,不宜動用兵戎,宜於有所前往。——智旭先分兩層解說:就世道說,承接上一卦益卦「民說無疆」而來,百姓安享豐足之樂,做起事來就必定要決斷;就佛法說,前面損己利他、教化之功還歸自身,接下來自然該進一步斷除殘餘的迷惑,證得究竟的極果。世間哪裡容得下只有陽而沒有陰、只有男而沒有女、只有君子而沒有小人?然而當陰爻壓在陽爻上頭、女子搶在男子前面、小人盤踞在君子之上,那就必定要合力把他決去,必定要到王庭上公開宣揚,必定要彼此約定、彼此取信而聲明其罪來呼號——凡此種種,都是含著危險的路數。我以為應當反身修德,從自己的城邑先告誡起;不該憑力量相爭而動刀兵。只要以德行前去感化,就無往不利。——他接著以佛法會通:體認煩惱迷惑當體就是「法界」(諸法實相),就著迷惑本身轉成智慧,這叫作「告自邑」(在自家心地上下手);把煩惱當作敵人正面剿除,那就叫作「即戎」(動刀兵)。
彖曰:夬,決也,剛決柔也。健而說,決而和。揚于王庭,柔乘五剛也。孚號有厲,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窮也。利有攸往,剛長乃終也。健而說,決而和,正明應以德化,不應以力爭也。知危則光,尚力則窮。利有攸往,則以德化小人,小人皆為君子,而剛長乃終也。
《彖傳》說:夬就是決斷,是陽剛決去陰柔。下卦乾健而上卦兌悅,決斷之中帶著和順。在王庭上公開宣揚,是因為一個柔爻凌駕在五個剛爻之上。誠心呼號而知危厲,惟其自知危險,道才光大。先從自己的城邑告誡起、不宜動兵,是因為一味崇尚武力就要走到盡頭。宜於有所前往,是因為陽剛生長到終點。——智旭解說:「健而說,決而和」這兩句,正說明應當用德行感化,不應當用武力相爭。自知危險,德就光大;一味尚力,路就走絕。所謂「利有攸往」,就是用德行去感化小人,小人個個變成君子,陽剛也就一直生長到終點了。
象曰:澤上於天,夬。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祿宜施,德宜居;祿不施則恩枯,德不居則本喪。又以此施祿,則及下而可以化人;以此居德,則自滿而為人所忌。初九: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象曰:不勝而往,咎也。重剛不中,不宜進,而壯於進步,徒自折耳,何能勝哉。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剛而得中,知懼知警,居德既周,則有戎可無患矣。
《大象傳》說:澤水升到天上,這就是夬卦;君子取法於此,把俸祿施予下面,而把德蓄積在自身則要有所忌憚。——智旭解說:俸祿應該散出去,德行應該蓄積起來;俸祿不散,恩澤就枯竭;德行不蓄,根本就喪失。反過來說,用這一份心去施予俸祿,就能惠及下面而感化人;若用這一份心去自居其德,那就成了自滿,反而招人忌恨。初九爻辭說:腳趾頭逞強要往前沖,前往而不能取勝就成了過錯。《小象傳》說:明知不能取勝還要前往,那就是過錯。——智旭解說:初九陽爻居陽位而重剛,又不居中,本不宜前進,卻在邁步上逞強,只是白白折斷自己罷了,哪裡還能取勝?九二爻辭說:警惕地呼號,傍晚有兵戎之事,不必憂慮。《小象傳》說:有兵戎而不必憂慮,是因為得著了中道。——九二陽剛而居下卦中位,既知戒懼又知警覺,平日蓄德已經周備,那麼縱有兵戎之變也可以無患。(爻辭的「莫夜」即「暮夜」,指傍晚。)
九三:壯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象曰:君子夬夬,終無咎也。過剛不中,怒且悻悻然現於其面,太剛必折,有凶道也。君子於此,何不自夬其夬,舍上下四陽,而獨行其與上六應之正理,則以德相化,陰陽相和,庶遇雨而若濡。雖彼群陽不知我心、不諒我跡,或有慍者,然化小人之道必應如此,終無咎也。言夬夬者,群陽以決去小人為夬,今吾以決不同彼群陽為夬夬也。
九三爻辭說:逞強逞到顴骨上都露了出來,有凶。君子決而又決,獨自前行遇上雨,好像被淋溼了而招人慍怒,但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君子決而又決,終究沒有過錯。——智旭解說:九三過於剛強而不居中,怒氣忿忿地全寫在臉上;太剛必折,這是招凶的路子。君子處在這個位置,何不把自己那股「決去小人」的勁頭先決掉一層?撇開上下四個陽爻的成見,獨自去實行自己與上六本有正應的道理,用德行去感化,使陰陽彼此調和,那就差不多可以「遇雨若濡」了。雖然那一群陽爻不瞭解我的心、不體諒我的行跡,或許還對我發怒,然而感化小人的辦法本該如此,終究沒有過錯。所謂「夬夬」,是說群陽把決去小人當作「夬」,如今我則把「決然不同於那群陽的做法」當作又一重「夬」。
九四: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象曰:其行次且,位不當也;聞言不信,聰不明也。九四以下爻為臀,下爻純剛無柔,如有骨無膚。臀既無膚,行必次且不前。若讓彼羊在前,而隨其後,則羊仍屬我所牽,便可悔亡。但以剛不中正,聞此善言,決不相信也。羊指上六,為兌之主,四宜牽之,不宜決之,亦不宜與之爭前後也。
九四爻辭說:臀部沒有皮肉,走起路來趑趄難行;牽著羊走在後面,悔恨就消失;可惜聽了這話不肯相信。《小象傳》說:走路趑趄,是因為所處的位置不當;聽了話不相信,是因為耳目不聰明。——智旭解說:九四把下面的幾個爻當作臀部,下面全是剛爻而沒有柔爻,就像只有骨頭沒有皮肉。臀部既無皮肉,走起來必定趑趄不前。倘若讓那隻羊走在前頭,自己跟在後面,那羊仍舊是被我牽著的,悔恨就可以消失。只是九四陽剛而不中不正,聽了這樣的善言,決計不肯相信。這裡的「羊」指上六,它是上卦兌的主爻;九四對它應當牽引,不應當決去,也不應當跟它爭誰前誰後。
九五:莧陸夬夬,中行無咎。象曰:中行無咎,中未光也。上六柔脆如莧,而在五剛之上,如莧在陸,人人得踐踏之。嗟嗟,彼獨非坤德乎,彼獨非太極全體所成、還具太極全體者乎。是宜夬彼群陽所夬而護養之,乃為中行之道,可無咎耳。然在夬時,終不免以君子小人二其心,未肯忘於大同,故曰中未光也。聖人於復,則諄諄以保護微陽;於夬則諄諄以保護殘陰。陰陽豈可偏廢哉。上六:無號,終有凶。象曰: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下之五爻,聖人所以勸誡群陽者至矣。以六居上,雖得其正,而陰柔才弱,不能惕號以自周備,故終不可長,不若反乎下以為姤耳。
九五爻辭說:像馬齒莧那樣柔脆的東西,也要決而又決;行中道就沒有過錯。《小象傳》說:行中道而無過錯,是因為所守的中道還不夠光大。——智旭解說:上六柔脆得像馬齒莧,卻壓在五個剛爻之上,就像馬齒莧長在路面上,人人都可以踩它一腳。可嘆啊!它難道不也是坤的柔順之德嗎?它難道不也是太極全體所生成、並且本身還完整具足太極全體的嗎?所以九五該做的,是把那群陽爻「要決去它」的念頭先決掉,轉而保護養育它——這才是行中道的做法,才可以沒有過錯。然而身在夬卦之時,終究免不了把君子與小人分作兩截來看待,還不肯忘懷彼此而歸於大同,所以《小象傳》說「中未光也」。聖人在復卦裡諄諄囑咐要保護那一線初生的微陽,在夬卦裡又諄諄囑咐要保護這一點殘存的孤陰——陰與陽哪裡可以偏廢一邊呢?上六爻辭說:不必呼號了,終究有凶。《小象傳》說:無從呼號的凶險,是因為它終究不能長久。——智旭解說:下面五爻之中,聖人勸誡那一群陽爻的話已經說得很盡了。上六以陰爻居上位,雖說當位得正,可是陰柔而才力薄弱,不能像九二那樣警惕呼號、把自己防護周全,所以終究不能長久;倒不如反轉過來落到下面去,那就成了接著的姤卦。
姤卦
(巽下 乾上)姤:女壯,勿用取女。約世道,則決之於意中者,必將遇之於意外;約佛法,則決斷餘惑而上同諸佛者,必巧用性惡而下遇眾生。又約究竟,則夬是無間道,姤是解脫道;約初心,則夬是乾慧,姤是理水也。以無號之一陰忽反於下而得其所安,勢必漸壯,故九二宜包而有之,不宜使賓取之。佛法釋者:在佛為性惡法門,在眾生不了,則為修惡。九二行菩薩道,自可示同修惡,不令餘人作惡。又解脫道一得永得,名女壯;無所取著,名勿用取女。理水亦爾。
(下卦巽、上卦乾)姤卦的卦辭說:這女子強壯,不要娶這樣的女子。——智旭先分層解說:就世道說,上一卦夬所決去的那個人,你心裡以為除掉了,卻必定在意料之外又遇上;就佛法說,斷盡殘餘迷惑而上與諸佛同證的人,必定要善巧地運用「性惡」(一切眾生乃至佛性中本具的惡法之性)而向下與眾生相遇。若就究竟位說,夬是「無間道」(正斷煩惱的那一剎那),姤是「解脫道」(煩惱斷盡後所證的解脫);若就初發心說,夬是「乾慧」(未得禪定滋潤的乾枯智慧),姤則是滋潤它的「理水」(真如之理如水潤澤)。夬卦上六那個「無號」的孤陰忽然翻轉到下面來而得著安身之處,勢必逐漸強壯,所以九二應當把它包容佔有,不該讓別的賓客把它娶走。——再以佛法會通:這在佛分上是「性惡法門」(佛雖不斷性中之惡,故能入惡道度生),在眾生分上因為不明白,就成了實實在在造作的「修惡」。九二行菩薩道,自然可以示現同於眾生的修惡來接引他們,卻不讓旁人真去作惡。又「解脫道」一經證得便永遠不失,所以叫「女壯」;對它無所執取貪著,所以叫「勿用取女」。那滋潤乾慧的理水也是這樣。
彖曰:姤,遇也,柔遇剛也。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剛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時義大矣哉。不曰剛遇柔而曰柔遇剛者,柔為政也。佛法釋者:剛是性德,柔是修德,以修顯性,名柔遇剛;剛是妙觀,柔是妙止,從止起觀,名柔遇剛;剛是智慧,柔是禪定,因定發慧,名柔遇剛。修本無加於性,止亦不可偏勝,定亦不可偏多,故曰不可與長也。
《彖傳》說:姤就是相遇,是陰柔來遇陽剛。不要娶這女子,是說不可與她長久相處。天地互相遇合,萬物就都彰顯出來。陽剛遇上中正之位,天下就大為通行。姤這一時機所含的意義,真是大啊。——智旭解說:《彖傳》不說「剛遇柔」而說「柔遇剛」,是因為在這一卦裡由柔來當家做主。——接著以佛法會通:剛是本具的「性德」,柔是後天的「修德」,以修行顯發本性,就叫「柔遇剛」;剛是微妙的「觀」,柔是微妙的「止」,從止息妄念中生起觀照,也叫「柔遇剛」;剛是智慧,柔是禪定,因禪定而發智慧,同樣叫「柔遇剛」。修行本來並不能在心性上添加什麼,止也不可偏於一邊獨盛,定也不可偏於一邊過多,所以《彖傳》說「不可與長也」。
天地相遇,天得地之初爻而為巽。撓萬物者莫疾乎風,齊乎巽而萬物潔齊,故曰品物咸章也。九二之剛,下遇初六,上遇九五之中正。在世法中,則為大臣得君以撫民;在佛法中,則為智慧稱性以成福。故曰天下大行也。
所謂「天地相遇」,是說乾天得了坤地的初爻而變成巽。《說卦傳》講,攪動萬物沒有比風更迅疾的,萬物在巽的時節裡整齊潔淨,所以《彖傳》說「品物咸章」——各類物種都彰顯出來。九二這個剛爻,向下遇著初六,向上遇著居中得正的九五。在世間法上說,這就是大臣得到君主的信任而去安撫百姓;在佛法上說,這就是智慧契合於本性因而成就福德。所以《彖傳》說「天下大行」。
象曰:天下有風,姤。后以施命誥四方。剝乎上者反乎下,名之曰復,性德也,觀慧也,不可即致用也,故如雷在地中而后不省方;夬乎上者反乎下,名之曰姤,修德也,止定也,即可以取效也,故如天下有風而後施誥命。復以見天地之心,姤以見時義之大;復即乾知大始,姤即坤作成物;復即金聲,姤即玉振;復即智巧,姤即聖力。而腐儒以抑陰戒小人釋之,不亦陋乎。
《大象傳》說:天底下有風吹拂,這就是姤卦;君王取法於此,頒佈命令告誡四方。——智旭解說:在上位被剝落而翻轉到下面的,叫作復卦,那代表本具的性德、代表觀照的智慧,還不能馬上拿來致用,所以復卦《大象》說雷藏在地中、先王於是閉關不巡視四方;在上位被決去而翻轉到下面的,叫作姤卦,那代表後天的修德、代表止息妄念的禪定,當下就可以收到實效,所以姤卦《大象》說天下有風、君王於是頒佈誥命。復卦用來見天地生生之心,姤卦用來見時機之義的重大;復卦相當於《繫辭傳》說的乾主管萬物的開創,姤卦相當於坤負責萬物的完成;復卦是奏樂開頭的金鐘之聲,姤卦是收尾的玉磬之振;復卦是《孟子》所說射箭的巧,姤卦則是射中靶心所需的力。那些迂腐的儒者只把這一卦解作壓抑陰氣、告誡小人,不是太淺陋了嗎?
初六:繫于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象曰:繫于金柅,柔道牽也。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此世法之必應互相繫屬者也;無性不能起修,無修不能顯性,非智不禪,非禪不智,此佛法之必應互相繫屬者也。一陰始生於下,得九二金柅以繫之,此貞吉之道也;不繫則有攸往,往則見凶,如羸豕必能蹢躅,由不早為調御故耳。柔道宜與剛德相牽,則互相與有成矣。
初六爻辭說:拴在銅製的車閘上,守正則吉;若有所前往就會見凶,那瘦弱的豬也必定要躁動亂踢。《小象傳》說:拴在銅車閘上,是說柔道要被牽繫住。——智旭解說:《孟子》講,沒有君子就無人治理鄉野之民,沒有鄉野之民就無人供養君子,這是世間法上必須互相繫屬的例子;沒有本具的心性就無從起修,沒有修行就無從顯發心性,沒有智慧的禪定不成其為禪,沒有禪定的智慧不成其為智,這是佛法上必須互相繫屬的例子。一個陰爻剛從下面生出來,得著九二這個銅車閘把它拴住,這就是守正得吉之道;不拴住它,它就要往前跑,一跑就見凶,就像瘦弱的豬也必定躁動亂踢——那是因為沒有及早調伏駕馭的緣故。柔的一邊應當與剛的一德互相牽繫,兩邊才能互相成就。
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象曰:包有魚,義不及賓也。修顯性,則性有修;定發慧,則慧有定。性修交成,定慧平等,無咎之道也。但可內自證知,豈可舉似他人。世法亦爾,吾民吾子,豈可令他人分治哉。九三:臀無膚,其行次且,厲,無大咎。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牽也。二近於初,故包有魚;三遠於初,故臀無膚。無膚則行必次且矣。然雖厲而無大咎者,以與初六同居巽體,但行未與柔道相牽合耳。
九二爻辭說:廚房裡有魚,沒有過錯,但不宜分給賓客。《小象傳》說:廚中有魚,按理輪不到賓客。——智旭解說:修行顯發心性,心性之中就含著修行;禪定發起智慧,智慧之中就含著禪定。性與修交相成就,定與慧平等並運,這就是沒有過錯的路子。不過這只能自己在心裡親證親知,哪能舉出來向別人炫示?世間法也是一樣:我的百姓就像我的兒女,怎麼能讓別人來分管呢?九三爻辭說:臀部沒有皮肉,走起路來趑趄難行,有危險,但沒有大過錯。《小象傳》說:走路趑趄,是因為行動還沒有被牽繫住。——智旭解說:九二挨近初六,所以說「包有魚」;九三離初六較遠,所以說「臀無膚」。沒有皮肉,走起路來必定趑趄。然而雖有危險卻沒有大過錯,是因為它和初六同在下卦巽體之內,只不過行動上還沒有跟那柔道牽合起來罷了。
九四:包無魚,起凶。象曰:無魚之凶,遠民也。剛不中正,執性而廢修,恃慧而棄定,猶世宰輔,居上而遠民也。方其高談理性,正逞狂慧,不知其為凶;臨命終時,地獄相現,則悔無所及。猶包中無魚,起水而後知之。
九四爻辭說:廚房裡沒有魚,凶就發作了。《小象傳》說:無魚之凶,是因為疏遠了百姓。——智旭解說:九四陽剛而不中不正,好比執著本具的心性而荒廢實際的修行,倚仗一點智慧而拋開禪定,又好比世間的宰輔大臣,高居上位而疏遠百姓。當他高談理性、逞弄那種沒有定力的「狂慧」時,還不知道這是凶;等到臨命終時,地獄的境相現前,後悔就來不及了。這就像廚房裡本來沒有魚,等到把水一提起來才發覺。
九五:以(杞己+巳)包瓜,含章,有隕自天。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隕自天,志不舍命也。枸杞枝軟而長,以此包瓜,則其蔓交繫而不可解,此九二與初六相遇之象也。九五為姤之主,乃高居於上,遠不相及,但以剛健中正,則性德久熏成種,將欲發煥,故名含章。由其志不舍命,不肯自暴自棄,故初六雖不相遇,必有自天隕墜以遇我者矣。發得本有,名為自天;無心契合,名為有隕。又九二如大臣,能有初六之民,與民固結;九五如聖君,能用九二之賢臣,故名含章。既有九二,則並九二所遇初六之民而有之矣。民與之,即天與之,故云有隕自天。上九:姤其角,吝,無咎。象曰:姤其角,上窮吝也。居姤之終,不與柔遇,名姤其角。此如二乘偏真空慧,但免無魚之凶,不無焦芽敗種之吝也。
九五爻辭說:用枸杞枝葉包住瓜,含蓄著文采,有東西從天上掉下來。《小象傳》說:九五含蓄文采,是因為它居中得正;有東西自天而降,是因為它的心志不肯捨棄天命。——智旭解說:枸杞的枝條又軟又長,用它去包瓜,藤蔓互相纏繫解都解不開,這正是九二與初六相遇的形象。九五是姤卦的主爻,卻高高在上,離初六很遠夠不著;只因它剛健中正,本具的性德長久熏習已經結成種子,將要煥發出來,所以叫作「含章」。由於它的心志不肯捨棄天命、不肯自暴自棄,所以初六雖然與它遇不上,也必定有從天上掉下來與它相遇的東西。所顯發的原是本來就有的,所以叫「自天」;並非有心去湊合而自然契合,所以叫「有隕」。換一層說:九二好比大臣,能擁有初六這批百姓,與百姓牢牢結合;九五好比聖君,能任用九二這位賢臣,所以叫「含章」。既然擁有九二,也就連九二所遇的初六百姓一併擁有了。百姓歸附他,就等於上天授予他,所以說「有隕自天」。上九爻辭說:遇在角上,有羞吝,但沒有過錯。《小象傳》說:遇在角上,是因為處在最上頭已到盡頭而致羞吝。——智旭解說:上九處在姤卦的終點,跟那個柔爻遇不上,所以叫「姤其角」——只碰到犄角尖上。——他隨即以佛法作比:這好比聲聞、緣覺二乘人所證的偏於真空一邊的智慧,雖然免掉了九四那種「包無魚」的凶險,卻難免有被大乘經典呵為「焦芽敗種」(如燒焦的芽、壞了的種子,不能再發心成佛)的那份遺憾。
萃卦
(坤下 兌上)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相遇則相聚,世出世之常也,聚安有不亨者哉。幽明之情萃,故有廟可假;上下之情萃,故大人可見。用大牲以假有廟,利攸往以見大人,皆順乎時義之所當然,所謂貞也。
(下卦坤、上卦兌)萃卦的卦辭說:亨通。君王到宗廟裡來,宜於見有德位的大人,亨通,宜於守正。用牛羊大牲祭祀則吉,宜於有所前往。——智旭解說:上一卦講相遇,相遇了就會聚合,這是世間法與出世間法共同的常理;既然聚合,哪有不亨通的?幽冥的祖先與顯明的子孫,情意聚合在一處,所以君王可以到宗廟裡去;在上的君主與在下的臣民,情意聚合在一處,所以有德位的大人可以相見。用牛羊大牲之禮去宗廟祭享,趁著有利前往去謁見大人,都是順著當時情勢的應然而行,這就是卦辭所說的「貞」(守正)。
彖曰:萃,聚也。順以說,剛中而應,故聚也。王假有廟,致孝享也。利見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也。觀其所聚,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同一致孝享耳,有時雲二簋可用,有時雲樽酒簋貳,今則云用大牲吉;同一見大人耳,有時雲不利涉川,有時雲往蹇來碩,今則云利有攸往。夫豈有私意於其間哉。宜儉則儉,宜豐則豐;可往則往,可來則來,皆所以順天命而觀物情耳。
《彖傳》說:萃就是聚合。下坤柔順、上兌喜悅,九五陽剛居中而與六二相應,所以能聚合。君王到宗廟來,是盡孝道而祭享。宜於見大人而亨通,是因為聚合得正。用大牲則吉、宜於前往,是順應天命。觀察一物所聚合的對象,天地萬物的真情就可以看見了。——智旭解說:同樣是盡孝祭享,損卦說兩簋薄物就夠,坎卦說一樽酒兩簋飯就夠,這裡卻說用牛羊大牲才吉;同樣是去見大人,訟卦說不利渡大河,蹇卦說回來才碩大,這裡卻說宜於前往。這中間哪有什麼偏私的成見呢?該儉省就儉省,該豐厚就豐厚;可以前往就前往,可以退回就退回——都不過是順應天命而觀察事物的情實罷了。
象曰:澤上於地,萃。君子以除戒器戒不虞。楊慈湖曰:澤所以能瀦水而高上於地者,以有坊也;民所以得安居而聚者,不可無武備也。除治戎器,戒備不虞,皆大易之道也。蕅益子曰:約佛法,則毗尼內禁;約觀心,則密咒治習。
《大象傳》說:澤水積在地面之上,這就是萃卦;君子取法於此,修整兵器,戒備意外之變。(按:底本「戎器」作「戒器」,今照錄。)——智旭引楊慈湖的話說:澤之所以能蓄住水而高出地面,是因為有堤防;百姓之所以能安居聚處,是因為不可以沒有武備。修整兵器、戒備意外,都是《易》的大道理。——他自己接著說:就佛法講,這相當於「毗尼」(戒律)在內心築起的防禁;就觀心講,這相當於用密咒來對治宿世的習氣。
初六:有孚不終,乃亂乃萃。若號,一握為笑,勿恤,往無咎。象曰:乃亂乃萃,其志亂也。當萃之時,未有不志於萃者也。二陽為受萃之主,而四陰萃之。初與四為正應,本可信也,不中不正,故不能終其信,而乃亂乃萃焉。乃亂故若號,乃萃故一握為笑,言其號笑夾雜而為一握也。然既是正應,何所疑恤,不若往從為無咎耳。志亂故號笑夾雜,明相應之理未嘗亂也。
初六爻辭說:本有誠信卻不能堅持到底,於是又亂又聚;一會兒哀號,一會兒又攥作一團地笑;不必憂慮,前往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又亂又聚,是因為它的心志亂了。——智旭解說:正當聚合之時,沒有誰不想著聚合。本卦九四、九五兩個陽爻是受人聚附的主,四個陰爻都往上聚附。初六與九四本是一對正應,原是可以信任的;只因它既不居中又不當位,所以不能把這份信任堅持到底,於是一忽兒亂、一忽兒聚。亂,所以像在哀號;聚,所以又攥作一團地笑——是說號哭與歡笑夾雜糾結成一團。然而既是正應,有什麼可猜疑憂慮的?不如索性前往追隨,就沒有過錯了。心志亂了,所以號笑夾雜;《小象傳》點出「其志亂也」,正說明相應的道理本身並沒有亂。
六二:引吉,無咎,孚乃利用禴。象曰:引吉無咎,中未變也。柔順中正,上應九五陽剛中正之君,本無可疑者也。乃初六與六三皆往萃於九四,我居二者之間,設不自引而出,何以取信於九五乎。苟引出而得其信,則不必用大牲,而用禴亦利矣。舍二陰而獨從所應,故如用禴,其物甚薄。但由二有中德,故不變所守以隨兩陰耳。
六二爻辭說:牽引著上進則吉,沒有過錯;心存誠信,就是用最簡薄的禴祭也有利。《小象傳》說:牽引上進而得吉無過,是因為它居中的操守沒有改變。——智旭解說:六二柔順而居中得正,上與九五這位陽剛中正的君主相應,本來沒有什麼可疑;無奈初六和六三都跑去聚附九四,我夾在這兩個陰爻中間,若不把自己牽引出來,怎麼取信於九五呢?只要抽身出來而得到九五的信任,那就不必用牛羊大牲,用禴這種最簡薄的祭禮也一樣有利。捨開兩個陰爻而獨自追隨自己的正應,所以就像用禴祭,供物極其單薄。這全靠六二有居中的德行,所以不改變自己的操守去隨順那兩個陰爻。
六三:萃如嗟如,無攸利,往無咎,小吝。象曰:往無咎,上巽也。上無應與,志欲萃而無從,故嗟如而無所利。然當萃之時,往從九四,亦可無咎,但非正應故得小吝,而九四則巽以受之矣。九四:大吉無咎。象曰:大吉無咎,位不當也。當萃之時,初六應之,六三歸之,不幾以臣擬君乎,故必大吉乃得無咎,如伊尹周公之終盡臣道可也。
六三爻辭說:想聚合卻只能嘆息,沒有什麼利益;前往沒有過錯,只是稍有羞吝。《小象傳》說:前往沒有過錯,是因為上面的九四能柔順容納。——智旭解說:六三上面沒有相應的爻,一心想聚合卻無處可去,所以只是嘆息而無所得利。然而正當聚合之時,前往追隨九四,也可以沒有過錯;只因九四並不是它的正應,所以稍有羞吝,而九四則會柔順地接納它。九四爻辭說:大吉才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大吉無過錯,是因為它所居的位置不當。——正當聚合之時,初六與它相應,六三又歸附它,這不就近乎以臣子的身分比擬君主了嗎?所以必須做到大吉,才談得上沒有過錯,像伊尹輔佐商湯、周公輔佐成王那樣始終盡足臣子的本分才行。
九五:萃有位,無咎,匪孚,元永貞,悔亡。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陽剛中正,以天位而受萃者也。然惟二實應之,上實附之,而初與三已萃於九四矣,僅可無咎。若能忘吾位以任九四,聽彼二陰之匪孚我,而元萃於四者永貞弗改,則九四既為吾臣,二陰何一非吾民也,故得悔亡。設但恃其位以為萃,則志未光矣。上六:齎諮涕洟,無咎。象曰:齎諮涕洟,未安上也。以陰居陰而在上位,心不自安,故齎諮涕洟,以附悅於九五,得無咎也。
九五爻辭說:聚合而有其位,沒有過錯;有人不來誠信歸附,只要長久守持大善之正,悔恨就消失。《小象傳》說:聚合而有其位,是說心志還不夠光大。——智旭解說:九五陽剛中正,以天子之位承受眾人的聚附。可是真心與它相應的只有六二,真心依附它的只有上六,初六和六三早已聚到九四那裡去了,所以它僅僅能做到無過錯。假如它能忘掉自己的尊位而放手任用九四,聽憑那兩個陰爻不來歸附我,而那位大大受人聚附的九四長久守正不改,那麼九四既然是我的臣子,那兩個陰爻又哪一個不是我的百姓呢?所以悔恨消失。若只倚仗自己的高位來求人聚附,那心志就不光大了。上六爻辭說:嘆息流淚涕泗交下,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嘆息涕泣,是因為處在最上位而心裡不安。——上六以陰爻居陰位而又在一卦的最上頭,心中自感不安,所以嘆息涕泣,轉而依附取悅於九五,因此得以沒有過錯。
升卦
(巽下 坤上)升: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氣聚而上升,如木之升於地,元亨可知也。巽順非果於有為者,故勸以用見大人勿恤。萬物齊乎巽,而相見乎離,故南征則吉,欲其嚮明以行志也。
(下卦巽、上卦坤)升卦的卦辭說:大為亨通;用它去見有德位的大人,不必憂慮;向南方進發則吉。——智旭解說:上一卦講聚合,氣一聚合就往上升,好比樹木從地裡長上來,大為亨通是不言而喻的。不過巽的性情柔順,不是那種果決敢作敢為的,所以卦辭勉勵它去見大人而不必顧慮。《說卦傳》說萬物在巽的時節裡整齊,在離的時節裡相見;南方屬離,所以向南進發就吉——意思是要它朝著光明的方向去實現志向。
彖曰:柔以時升,巽而順,剛中而應,是以大亨。用見大人勿恤,有慶也;南征吉,志行也。巽木本柔,故必以時而升。木之升固必藉土,土亦以生木為功。今九二剛中而應六五,蓋不惟木之志,亦是土之志也。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道體本無大小,而君子之積德也,順而致之,必由小以高大。譬如合抱之木始於微芒,但不可(片*戈)伐,亦不可助長耳。
《彖傳》說:柔順者按著時節向上生長,下卦巽而上卦順,九二陽剛居中而與六五相應,所以大為亨通。用它去見大人不必憂慮,是因為有喜慶;向南進發則吉,是因為志向得以推行。——智旭解說:巽所象的樹木本性柔弱,所以必須順著時節慢慢長上去。樹木上長固然要憑藉土壤,土壤也以能生長樹木為它的功用。如今九二陽剛居中而與六五相應,可見向上生長這件事不只是木的心志,同樣也是土的心志。《大象傳》說:地裡長出樹木,這就是升卦;君子取法於此,順著本性培養德行,把細小的一點一點積累成高大。——智旭解說:道體本身並沒有大小之別,可是君子積累德行,總要順著次第去成就它,必定由小而漸漸高大。就像合抱的大樹也是從一點細芽長起來的;只是既不可以拿刀斧去砍伐它,也不可以像宋國人揠苗那樣去幫它長。(「(片*戈)」是底本用偏旁拼合表示的字,即砍伐之義,今照錄原式。)
初六:允升,大吉。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為巽之主,上與二陽合志,故信能升而大吉也。九二:孚乃利用禴,無咎。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升九二之求孚於六五,以各不得其正,非如萃六二之孚於九五也。但萃之六二,以兩鄰同質而不同志,故中雖未變,而須引吉;今升之九二,以兩鄰異質而志相合,故不惟無咎,而且有喜。
初六爻辭說:確實能上升,大吉。《小象傳》說:確實能升而大吉,是因為與上面心志相合。——智旭解說:初六是下卦巽的主爻,上面與九二、九三兩個陽爻心志相合,所以確實能夠上升而大吉。九二爻辭說:心存誠信,就是用最簡薄的禴祭也有利,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九二的誠信,是有喜慶的。——升卦的九二要取信於六五,兩爻各自都不當位(陽居陰位、陰居陽位),情形不同於萃卦六二取信於九五那樣兩邊都中正。不過萃卦的六二,左右兩個鄰爻與它同是陰爻、性質相同而心志不同,所以它雖然居中的操守沒變,還得把自己牽引出來才吉;如今升卦的九二,左右兩個鄰爻與它性質相異而心志相合,所以不但沒有過錯,而且有喜。
九三:升虛邑。象曰:升虛邑,無所疑也。以堅剛之木,上升於柔順之土,何疑阻哉。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無咎。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順事也。巽之升也為木,坤之升也為山,而人之升也為亨於天地山川鬼神,其事不同,其所以為順一也。方木之升於地,人但以為木克土耳,不知木升即是地升,以離地四微,別無木四微故。如太王之去豳而邑於岐,人但以為王棄豳耳,不知邑岐即是邑豳,以非舍豳人而別撫岐人故。
九三爻辭說:像走進一座空城那樣毫無阻礙地上升。《小象傳》說:升入空城,是因為沒有什麼可疑慮的。——智旭解說:拿堅硬剛強的木,往柔軟順從的土裡上長,有什麼可疑慮阻礙的呢?六四爻辭說:君王在岐山舉行祭享,吉,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君王祭享於岐山,是順理而行的事。——就巽來說,上升表現為樹木;就坤來說,上升表現為山;就人來說,上升表現為祭享天地山川鬼神。三者的事相不同,而所以為「順」則是一樣的。當樹木從地裡長上來時,人們只當是木克土罷了,卻不知道木的上升就是地的上升——因為離開地的地水火風「四微」(構成色法的極微成分),並沒有另外一套屬於木的四微。就像周太王離開豳地而在岐山下建邑,人們只當是太王拋棄了豳,卻不知道在岐建邑就等於在豳建邑——因為他並不是丟下豳地的人民,另去安撫岐山的人民。
六五:貞吉升階。象曰:貞吉升階,大得志也。朝有君子,則聖王之志得,猶地有喬木,則成園苑,故地未有不以升木為志者也。九二剛中而五應之,此明與以可升之道,猶聖王之設階以升君子。但恐其以陰居陽,不能鑑九二之孚,故特以貞誡之,欲其貞於九二也。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貞。象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升至於冥,可以息矣,而有不息之貞,則宜冥而益升,此所謂天爵也。修其天爵,則匹夫不為貧賤,而不富可消矣。
六五爻辭說:守正則吉,沿著臺階上升。《小象傳》說:守正得吉、沿階上升,是大大地實現了心志。——智旭解說:朝廷上有君子,聖王的心志就滿足了,好比地上長著高大的樹木就成了園林,所以大地沒有不把「讓樹長上來」當作自己心志的。九二陽剛居中而六五與它相應,這是明明白白給它一條可以上升的路,好比聖王專設臺階讓君子拾級而上。只怕六五以陰爻居陽位,看不清九二那份誠信,所以特意用一個「貞」字告誡它,要它專一地信守九二。上六爻辭說:在昏冥中還往上升,宜於守住那永不止息的正道。《小象傳》說:昏冥中上升而居最上位,是在消減而不能富足了。——上升到了昏冥不明的地步,本該停下來了;可是若有一種永不止息的正道在,那就該越是昏冥越要往上升。這就是孟子所說的「天爵」(上天賦予的爵位,即仁義忠信)。一個人修養他的天爵,那麼即使是匹夫也不算貧賤,「不富」的缺憾自然就消解了。
困卦
(坎下 兌上)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升而不已必困,此盈虛消息之常也。困心衡慮,實所以致亨。然不以正道持之,不以大人處之,何能吉無咎哉。設無躬行實德,而但有空言,決不足以取信矣。
(下卦坎、上卦兌)困卦的卦辭說:亨通,守正;有德位的大人得吉,沒有過錯;空口說話不能取信於人。——智旭解說:上一卦講上升,一味往上升而不停止,必定走到困窘,這是盈滿、虛虧、消退、生長的常理。《孟子》說「困於心,衡於慮」,心被困住、思慮被阻塞,恰恰正是招致亨通的途徑。然而若不以正道守持它,不以大人的氣度對待它,怎能得吉而無過錯?假使沒有親身實踐的真實德行,只有一番空話,那是決計不足以取信於人的。
彖曰:困,剛掩也。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惟君子乎。貞大人吉,以剛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坎剛在下,而為兌柔所掩,剛既被掩,水漏澤枯,困之象也。處險而說,素患難行乎患難,遁世無悶,不改其樂,非君子其孰能之。九二九五,皆以剛而得中,此大人之貞,吉之道也。苟不守此貞,而徒尚口,適足以取窮而已矣。
《彖傳》說:困卦是陽剛被陰柔遮掩。身處險境而仍能喜悅,困窘之中不失其亨通,這大概只有君子做得到吧。守正而大人得吉,是因為九二、九五陽剛居中。空話不能取信,是因為一味逞口舌就要走到盡頭。——智旭解說:下卦坎的陽剛在下面,被上卦兌的陰柔遮掩住;陽剛既被遮掩,水就漏光、澤就枯乾,這正是困的形象。身處險境而心裡仍喜悅,正是《中庸》所說「素患難行乎患難」,是《繫辭傳》所說「遁世無悶」,也是孔子稱讚顏回「不改其樂」——不是君子,誰能做到?九二和九五都以陽剛而居上下卦的中位,這就是大人所守的正,也就是得吉之道。假如不守這份正,只知逞口舌之能,那恰好只能把自己逼到絕路上去。
象曰: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水在澤下,澤中無水,枯槁窮困,此已定之命也,君子致之而已,豈容作意而不順受。剛中故處險能說,此在我之志也,君子則心遂之,豈因顛沛而或稍違。
《大象傳》說:澤裡沒有水,這就是困卦;君子取法於此,捨出性命去實現志向。——智旭解說:水漏到澤的下面去了,澤中沒有水,一片枯槁窮困,這是既定的命運,君子只是把它交付出去、坦然承當罷了,哪能起個念頭去抗拒而不順受?而陽剛居中,所以身在險中仍能喜悅,這是在我自己的志向,君子就一心把它貫徹到底,哪會因為顛沛流離就稍稍違背。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歲不覿。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六爻皆處困者也,惟剛中大人能不失其所亨。初六居下,臀之象也,上應九四之株木,正當困時,不能相庇;而陰居險初,則如入于幽谷,三歲不能相見矣。
初六爻辭說:臀部被光禿的樹樁硌得難受,退入幽深的山谷,三年不能與人相見。《小象傳》說:退入幽谷,是因為幽暗而不明。——智旭解說:六爻都身處困境,只有陽剛居中的大人才能不失其亨通。初六居於全卦最下,是臀部的形象;它上面所應的九四就是那光禿的樹樁,正當困窘之時,九四自顧不暇,庇護不了它。加上它以陰爻居於坎險的最初一位,就像退入幽深的山谷,三年之久都見不著人。
九二:困于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亨祀,征凶,無咎。象曰:困于酒食,中有慶也。當困之時,能以剛中自養,故名困于酒食。九五陽剛中正之君,必將以朱紱錫我,使我同濟時困;我但當默然以誠應之,如亨祀然,若遽往則必有凶,而志在救時,仍無咎也。中有慶,即是貞大人吉。此如伊尹就湯。紱,蔽膝也。
九二爻辭說:困在酒食之中,硃紅的蔽膝正要送來;宜於舉行祭享,急著前往則凶,但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困于酒食,是因為居中而有喜慶。——智旭解說:正當困窘之時,九二能以陽剛居中的德行自我涵養,所以叫作「困于酒食」——被酒食一類的供養困住。九五那位陽剛中正的君主,必定要把硃紅蔽膝賜給我,讓我一同救濟時局的困厄;我只該默默地以誠意回應,像舉行祭享那樣恭敬,若急急忙忙就跑去,必定有凶。不過我的心志在於挽救時局,所以仍舊沒有過錯。《小象傳》說的「中有慶」,就是卦辭說的「貞,大人吉」。這好比伊尹應聘歸附商湯。「紱」就是禮服前面的蔽膝。
六三: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象曰:據于蒺藜,乘剛也;入于其宮,不見其妻,不祥也。陰柔不中不正,居於二陽之間,四如石,二如蒺藜。上六不與相應,故入其宮而不見其妻。由無禎祥之德,所以自取其凶。
六三爻辭說:被大石頭擋住,坐在蒺藜上,回到家裡又見不著妻子,凶。《小象傳》說:坐在蒺藜上,是因為它凌駕在陽剛之上;回家見不著妻子,是不吉祥的兆頭。——智旭解說:六三以陰柔而既不居中又不當位,夾在九二、九四兩個陽爻之間:九四像擋路的大石頭,九二像扎人的蒺藜。上六與它同是陰爻,不能相應,所以它回到自己家裡也見不著妻子。這全是因為它沒有可招吉祥的德行,才自己招來了凶。
九四:來徐徐,困于金車,吝,有終。象曰:來徐徐,志在下也;雖不當位,有與也。夫處困而亨,非剛中者不能也。九四正在困時,猶不能忘情於初六,而來徐徐。既志在初六,豈惟不與九二合德,反困於九二之金車而吝矣。然九二剛中,必能與我同濟時困,不因我不當位而遂棄我,故可有終。
九四爻辭說:慢吞吞地走來,被金飾的車子困住,有羞吝,但終究有結果。《小象傳》說:慢吞吞地走來,是因為心志在下面;雖然位置不當,卻有人相助。——智旭解說:身處困境而仍能亨通,不是陽剛居中的人做不到。九四正當困窘之時,還對下面的初六戀戀不忘,所以走得慢吞吞。它既然把心思放在初六身上,那就不但不能與九二同心同德,反而被九二那輛金車擋住而生羞吝。然而九二陽剛居中,必定肯與我一同救濟時局的困厄,不會因為我位置不當就拋棄我,所以終究有個好結果。
九五:劓刖,困于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說,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九五陽剛中正,居於尊位,視天下如一身者也。上六困于葛藟,如劓我之鼻;初六困于株木,如刖我之足。我方賴九二同行濟困,猶如赤紱,而彼方困于酒食,則是我困于赤紱也。然九二中直,必徐應我而有悅,我當竭誠以感之,如祭祀然,庶可以受福矣。
九五爻辭說:像受了割鼻斷足之刑,被硃紅蔽膝所困;慢慢地才有喜悅,宜於舉行祭祀。《小象傳》說:受劓刖之刑,是心志還未得遂;慢慢有喜悅,是因為居中而正直;宜於祭祀,是能承受福澤。——智旭解說:九五陽剛中正,居於尊位,是把天下看成自己一個身體的人。上六被葛藤纏困,就像割了我的鼻子;初六被樹樁硌困,就像砍了我的腳。我正指望九二與我同行去救濟困厄,那硃紅蔽膝就是我要賜給他的信物;可他那邊正「困于酒食」而不肯遽然前來,那就等於我被這條赤紱困住了。然而九二居中而正直,必定會慢慢回應我而生歡悅;我該竭盡誠意去感動他,像舉行祭祀那樣恭敬,這樣才可望承受福澤。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動悔有悔,征吉。象曰:困于葛藟,未當也;動悔有悔,吉行也。處困之極,可以動而行矣。陰柔才弱,疑慮未當,猶牽纏而不自安,懼其動而有悔,而每自退悔也,故聖人直以征吉決之。
上六爻辭說:被葛藤纏困,處在搖晃不安之地;心裡說「一動就要後悔」,其實已經有悔了;前往則吉。《小象傳》說:被葛藤纏困,是因為處置不當;說動就有悔而果然生悔,往前走反倒是吉的行動。——智旭解說:上六處在困境的頂點,本來可以動身前行了。無奈它陰柔而才力薄弱,疑慮不得其當,還被葛藤似的牽纏弄得心裡不安,怕一動就要後悔,於是每每自己先退縮懊悔。所以聖人乾脆用「征吉」兩個字替它作了決斷。
井卦
(巽下 坎上)井: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夫井者,居其所而遷者也。知井之居所而遷,則知困之窮而通矣,故次困而明井。邑可改,井不可改;可改則有喪有得,既不可改,何喪何得。食水者往,未食者來,人有往來,井何往來。下瓶將及於水曰汔至,得水收繩未盡曰未繘井;繘井則有功,未繘羸其瓶則凶。此皆人之得喪,非井之得喪也。知井無得喪,則知性德六而常即;知人有得喪,則知修德即而常六。故曰井德之地也,又曰井以辯義。
(下卦巽、上卦坎)井卦的卦辭說:城邑可以遷改,水井不能遷改;井水不會減少也不會增多;來來往往的人都到井上取水。水快打上來了,繩子卻還沒有收完,把瓶子碰破了,凶。——智旭解說:井這個東西,是《繫辭傳》所說「居其所而遷」的——自己待在原地不動,功用卻輸送到四處。懂得井守在原處而功用能遷移,也就懂得困卦為什麼窮極反而通達,所以井卦緊接在困卦之後。城邑可以改,井不可以改;可以改的才談得上有失有得,既然不可以改,還有什麼失什麼得?喝過水的人走了,沒喝過的人又來,來來往往的是人,井哪裡有什麼來往?把瓶子放下去快挨著水面叫「汔至」,水已打著而繩子還沒收完叫「未繘井」;繩子收完了才算有功,沒收完就把瓶子碰破了就凶。這些都是人的得失,不是井的得失。——他隨即以佛法點出:知道井本身無得無失,就知道本具的「性德」雖歷「六即」(理即、名字即、觀行即、相似即、分證即、究竟即六個階位)而當下即是;知道人有得有失,就知道後天的「修德」雖當下即是而六個階位宛然。所以《繫辭傳》說「井,德之地也」,又說「井以辯義」。
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養而不窮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剛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水輪含地,故鑿地者無不得水,喻如來藏性具一切陰界入等,故觀陰界入者無不得悟藏性,但貴以妙止觀力深入而顯發之。藏性一顯,自養養他更無窮盡也。困之貞大人吉,曰以剛中;今改邑不改井,亦曰乃以剛中。困似專指修德,其實發明全修在性;今似專指性德,其實要人全性起修。故隨明未有功而羸瓶則凶,其重修德甚矣。
《彖傳》說:木桶順著入水而把水提上來,這就是井。井養育眾人而不會窮盡。城邑可改而井不可改,是因為九二、九五陽剛居中;水快上來而繩未收完,是還沒有成功;把瓶子碰破,所以凶。——智旭解說:佛教說大地之下有水輪托著,所以鑿地沒有鑿不出水來的;這比喻「如來藏」(眾生本具的佛性寶藏)本性中具足一切五陰、十八界、十二入等世間法,所以觀察五陰十八界十二入的人沒有不能悟入藏性的,可貴的只在用微妙的止觀之力深入進去把它顯發出來。藏性一經顯發,自己受用、也養育他人,更無窮盡。困卦說「貞,大人吉」,《彖傳》解作「以剛中」;這裡說「改邑不改井」,《彖傳》也解作「乃以剛中」。困卦看似專講修德,其實是要發明全部修行都本於心性;井卦看似專講性德,其實是要人依著全部心性去起修。所以《彖傳》緊接著又說繩未收完就沒有功、瓶子碰破就凶——可見它對修德看得多麼重。
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勞民勸相。夫擔水惠人,則所及者寡;鑿井任伋,則所潤者多。擔水者有作善,鑿井者無作善也。君子之慰勞於民也,則勸其交相為養焉,故養而不窮矣。初六:井泥不食,舊井無禽。象曰:井泥不食,下也;舊井無禽,時舍也。井之六爻,三陰為井,三陽為泉。初居最下,故象如泥,不惟人不食之,禽亦不顧之矣,理即佛也。九二:井谷射鮒,甕敝漏。象曰:井谷射鮒,無與也。在下之中,故為井谷;有泉可以射鮒,而上無應與,如甕既敝漏,不能相伋也。魚之至小者名鮒,蓋指初六。此是名字即佛,薄有聞熏,未成法器。
《大象傳》說:木桶上頭有水,這就是井卦;君子取法於此,慰勞百姓並勉勵他們互相幫助。——智旭解說:挑水去周濟人,所能惠及的有限;鑿一口井任人汲取,所能滋潤的就多了。挑水送人屬於有造作的善,鑿井任人自取則是無造作的善。君子慰勞百姓,是勉勵他們彼此供養、互相扶持,所以養育之功才沒有窮盡。(底本「任伋」的「伋」當即「汲」字,今照錄。)初六爻辭說:井底一片淤泥不能飲用,廢棄的舊井連禽鳥也不來。《小象傳》說:井泥不能飲用,是因為它在最下面;舊井無禽鳥,是因為被時人拋棄了。——智旭解說:井卦六爻,三個陰爻代表井體,三個陽爻代表泉水。初六居於最下,所以取象為淤泥,不但人不喝它,連禽鳥也不理睬。——他隨即配以天台「六即」的第一位:這相當於「理即佛」,即眾生雖本具佛性、在理上就是佛,卻還全無修行可言。九二爻辭說:井底的小穴裡只能射到小魚,汲水的甕又破漏了。《小象傳》說:井谷射鮒,是因為上面沒有相應的爻。——九二處在下卦的中位,所以叫「井谷」;雖有泉水可以射到小魚,可是上面沒有相應的爻,就像甕已經破漏,汲不上水來。最小的魚叫「鮒」,這裡指初六。這相當於「名字即佛」,只是稍稍聽聞過佛法名相、有一點熏習,還沒有成為盛法的器皿。
九三: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象曰:井渫不食,行惻也;求王明,受福也。以陽居陽,其泉潔矣,猶居下卦,不為人食,是可惻也。上六應之,故可用汲。蓋王既明而用賢,則賢者之福非止獨受而已。此是觀行即佛,圓伏五住故井渫,未證理水故不食,宜求諸佛加被,則可自利利他也。
九三爻辭說:井已淘洗乾淨卻沒人來喝,使我心裡難過;這井是可以汲用的。君王若聖明,大家都能同受其福。《小象傳》說:井已淘淨而無人喝,是行路的人都為之難過;祈求君王聖明,是為了同受福澤。——智旭解說:九三以陽爻居陽位,泉水已經潔淨;無奈還在下卦,不被人取用,這確實叫人難過。好在上六與它相應,所以「可用汲」。君王既聖明而任用賢才,那麼賢者的福就不只是他一個人獨享了。——他隨即配以天台第三個階位:這相當於「觀行即佛」,已能圓滿伏住「五住煩惱」(見惑一住與思惑三住,再加無明住地),所以說井已淘淨;但還沒有親證中道理體那一泓真水,所以說「不食」;此時正該祈求諸佛加被護念,才能自利兼利他人。
六四:井甃,無咎。象曰:井甃無咎,修井也。甃者,以瓦石包砌其傍,所以御汙而潔泉者也,故曰修井。此是相似即佛,從思慧入修慧,御二邊之汙,而潔中道之泉。九五:井冽寒泉食。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陽剛中正,泉之至潔而泠然者也,功及於物,故得食之。此是分證即佛,中道理水,自利利也。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以陰居上,如井之收。收,即井欄。常露之而勿幕,眾皆汲之,而所養無窮矣。此是究竟即佛,功德滿足,盡未來際恆潤眾生。
六四爻辭說:用磚石砌好井壁,沒有過錯。《小象傳》說:砌井壁而無過錯,是在修整這口井。——智旭解說:所謂「甃」,就是用瓦石把井的四壁包砌起來,用來擋住汙穢、保持泉水潔淨,所以《小象傳》說是「修井」。這相當於天台的「相似即佛」,從思所成慧進入修所成慧,擋住「空」「有」兩邊的汙染,保住中道那一泓清泉。九五爻辭說:井水清澈,是可以飲用的寒泉。《小象傳》說:寒泉可飲,是因為九五居中得正。——九五陽剛而中正,是泉水中最潔淨、最清冽的,功用已經及於外物,所以人們得以飲用。這相當於「分證即佛」,已分分證得中道理體這一泓真水,能夠自利並利益他人。(底本「自利利也」下疑脫一「他」字,今照錄不補。)上六爻辭說:井口的欄圈不要蓋上,心存誠信,大吉。《小象傳》說:大吉而居於最上,是大功告成。——智旭解說:上六以陰爻居於全卦最上,就像井口的收束處。「收」就是井欄。讓它常常敞著而不加蓋,眾人都來汲取,所養育的就無窮無盡了。——配以最後一個階位:這相當於「究竟即佛」,功德圓滿具足,盡未來際恆常滋潤眾生。
革卦
(離下 兌上)革:已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夫邑改而井不改者,言其處也。井舊則無禽而泥,可弗革乎。學者以變化氣質為先,猶火之鍛金也。方其煆也,金必苦之;既煆成器,而後信火之功也。此革之道,即乾坤之道,大亨以正者也。未信故有悔,已孚則悔亡矣。
(下卦離、上卦兌)革卦的卦辭說:變革之後過些日子才被信從;大為亨通,宜於守正,悔恨消失。——智旭解說:上一卦說城邑可改而井不可改,那是就井所處的位置說的;可井一旦陳舊,就淤成泥、連禽鳥都不來,難道能不加以變革嗎?做學問的人以變化自己的氣質為第一要務,那就好比用火鍛鍊金屬:正在鍛燒的時候,金屬必定覺得難受;等到鍛成了器皿,這才信服火的功勞。這條變革之道,就是乾坤的大道,也就是《彖傳》所說的「大亨以正」。人家還沒信服,所以有悔;一旦信從,悔恨就消失了。
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已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革而信之,明未革則人不信也;革而當,乃使人信,其悔乃亡,明不當則悔不亡也。須如天地之革時,湯武之革命,方可取信於人耳。革何容易。
《彖傳》說:革卦是水與火互相熄滅,又像兩個女兒同住一家而心志合不來,所以叫作革。過些日子才被信從,是變革之後人們才信它。下離文明而上兌喜悅,大為亨通而又守正;變革得恰當,悔恨才消失。天地一變革而四季形成,商湯、周武革除舊命,上順天意而下應人心。革這一時機,真是大啊。——智旭解說:「革而信之」,是點明還沒變革時人們並不相信;「革而當,其悔乃亡」,是說變革得恰當才能讓人信服、悔恨才消失,也就點明變革得不恰當悔恨是不會消失的。必須像天地變革出四時那樣、像湯武革命那樣,才談得上取信於人。變革哪裡是容易的事。
象曰: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曆明時。時無實法,依於色心分位假立。心無形像,依色表見。色有共相及不共相,共相之在上者為日月星(宿百+西@人),因日月星(宿百+西@人)周行於天,據其所歷之度,以明春夏秋冬之時。春則萬物皆春,乃至冬則萬物皆冬,故知時惟心現,無在而無所不在。猶如火性無我,亦無在而無所不在,雖澤中亦自有之。彼大海中火光常起,即其驗也。
《大象傳》說:澤水之中有火,這就是革卦;君子取法於此,修治曆法以明確時節。——智旭這裡完全用佛法的名相來講:「時間」並沒有獨立自存的實體,它只是依著色法與心法變遷的分位而假立出來的名目。心沒有形象,要靠色法才顯現出來;色法又分「共相」(眾生共同感知的)與「不共相」(各人獨有的),共相中在上方的就是日月星宿。因為日月星宿在天上周而復始地運行,人們依據它們所經歷的度數,才標明春夏秋冬的時節。春天來了萬物都是春意,直到冬天來了萬物都是冬象,可見「時間」只是心所顯現,說它不在任何一處也可以,說它無處不在也可以。這就像火的體性本無自我實體,也是不在一處而又無處不在,即使在澤水之中也自有火性——大海裡常常湧起火光,就是它的驗證。(底本以偏旁拼合表示「宿」字,今照錄原式。)
初九:鞏用黃牛之革。象曰:革用黃牛,不可以有為也。離為能革,兌為所革,而初九居下,上無應與,此不可以有為者也,但用黃牛之革以自鞏固可耳。六二:已日乃革之,征吉無咎。象曰:已日革之,行有嘉也。陰柔中正,為離之主,得革物之全能者也。革必已日乃孚,而上應九五,是其嘉配,故征吉而無咎。
初九爻辭說:用黃牛皮牢牢捆住。《小象傳》說:用黃牛皮捆縛,是說還不可以有所作為。——智旭解說:下卦離是能變革的一方,上卦兌是被變革的一方;而初九居於最下,上面又沒有相應的爻,這正是不可以有所作為的處境,只能用黃牛皮把自己牢牢捆縛住、穩住陣腳罷了。六二爻辭說:過些日子才去變革它,前往則吉,沒有過錯。《小象傳》說:過些日子才變革,行動會有美好的結果。——六二以陰柔而居中得正,又是下卦離的主爻,是完全具備變革能力的一爻。變革必須過些日子才被信從,而它上面與九五相應,那正是它的佳偶良配,所以前往則吉而沒有過錯。
九三: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過剛不中,而應上六。上六陰柔得正,乃君子而如文豹者也,何容更以剛燥革之。征則必凶,雖得其貞,亦仍危厲;但可自革以相順從,其言至於三就,庶亦可以取信也。
九三爻辭說:前往則凶,就是守正也有危厲;變革的議論反覆推求了三次,才有誠信。《小象傳》說:變革的議論已三次成就,還要往哪裡去呢。——智旭解說:九三過於剛強而又不居中,與上六相應。上六以陰柔而當位得正,正是那種像文豹一樣有斑斕文采的君子,哪容得九三再用剛躁的手段去變革它?前往必定招凶,即使守著正道,也仍舊危險。它只能先變革自己,轉而順從對方;把話反覆推求到三次都妥當了,才差不多可以取信於人。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兌金之質,本待煆以成器,而九四無應於下,則無肯成我者,悔可知也。但剛而不過,又附近於離體之上,其志可信,故悔亡而有孚,可以改其所秉之定命,而日進於自利利他之域矣。
九四爻辭說:悔恨消失;心存誠信而改變舊命則吉。《小象傳》說:改命而得吉,是因為它的心志可信。——智旭解說:上卦兌屬金,本要靠火鍛燒才能成器;可九四在下面沒有相應的爻,也就沒有人肯來成就我,有悔是可想而知的。好在它以陽爻居陰位,剛而不過分,又緊挨在下卦離火之上,它的心志是可以信任的,所以悔恨消失而有誠信,能夠改變自己原來稟受的定命,一天天進入自利兼利他的境地。
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以陽剛中正之大人,又得六二陰柔中正之應以輔助之,故如虎之神變,炳乎有文,不待占而足以取信於天下也。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凶,居貞吉。象曰:君子豹變,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順以從君也。豹亦生而有文者也,但待時而變現耳。九三剛燥小人,既見其變,亦革言三就以相順從,然僅革面,未始革心,君子正不必深求也。若欲令心革而往征之,未免得凶,惟居貞以默化之則吉。
九五爻辭說:大人像老虎換毛那樣煥然一新,不必占卜就已有誠信。《小象傳》說:大人虎變,是他的文采光明顯耀。——智旭解說:九五是陽剛中正的大人,又得六二陰柔中正的一爻與它相應作輔佐,所以像老虎換毛那樣神妙地變化,斑紋燦然,用不著占卜就足以取信於天下。上六爻辭說:君子像豹子換毛那樣文采煥發,小人只在表面上改換面孔;前往則凶,安居守正則吉。《小象傳》說:君子豹變,是他的文采茂密;小人改換面孔,是柔順地服從君上。——豹子也是生來就有花紋的,只等時節到了顯現出來罷了。九三那個剛躁的小人,眼見上六變了,也把變革的話反覆推求三次來表示順從;然而他只改了面孔,並沒有改心,君子本不必深責。若一定要逼他改心而興師前往,難免招凶;只有安居守正、默默感化他,才吉。
鼎卦
(巽下 離上)鼎:元吉亨。革物者莫若鼎,此陶賢鑄聖、烹佛煉祖之器也,安得不元吉而亨哉。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飪也。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聖賢。巽而耳目聰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初陰為足,二三四陽為腹,五陰為耳,上陽為鉉,非鼎象乎;以木巽火而亨飪,非鼎用乎。勿謂鼎之道小,聖人亨以享上帝,亦此鼎耳;即大亨以養天下聖賢,亦此鼎耳。何必離事別求理哉。且以卦德言之,內則巽順,外則離而耳目聰明;六五以柔為離之主,進而上行,得中位而應九二之剛。此豈非聖賢佛祖自陶自鑄、自烹自煉之道,其元亨也宜矣。
(下卦巽、上卦離)鼎卦的卦辭說:大吉,亨通。——智旭解說:能變革萬物的沒有比鼎更徹底的,這是陶鑄賢人聖人、烹煉佛祖的一件器具,怎麼會不大吉而亨通呢?《彖傳》說:鼎,是取象於器物。把木柴送進火裡,就是烹煮。聖人烹煮來祭享上帝,又大規模烹煮來供養聖賢。下卦巽順,上卦離明而耳聰目明;柔爻上行,居中而與剛爻相應,所以大為亨通。——他接著解說卦象:初爻是陰,像鼎足;二、三、四爻是陽,像鼎腹;第五爻是陰,像鼎耳;上爻是陽,像貫耳的鼎扛——這不正是鼎的形象嗎?把木柴送進火裡來烹煮,這不正是鼎的用途嗎?不要以為鼎道很小:聖人烹煮以祭享上帝,用的也就是這個鼎;大規模烹煮以供養天下聖賢,用的還是這個鼎。何必離開具體事相另去尋求什麼理呢?再就卦德說,裡面是巽的柔順,外面是離的光明而耳聰目明;六五以柔爻做了上卦離的主爻,上行而居中位,又與九二的陽剛相應。這豈不正是聖賢佛祖自己陶鑄自己、自己烹煉自己的道路?它「元亨」是理所當然的。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鼎者,國之重寶,君位之所寄也。得其道以正其位,則命可凝;德不稱位,則命去而鼎隨去矣。約象明之:德如木,命如火,有木則有火,木盡則火亡;有德以正其位則命凝,德亡則命亡,故曰惟命不於常也。
《大象傳》說:木上有火,這就是鼎卦;君子取法於此,端正自己的名位而凝聚天命。——智旭解說:鼎是一國的重寶,君位就寄託在它身上。得著正道來端正自己的名位,天命就凝聚得住;德行配不上名位,天命就走了,鼎也跟著走了。就卦象來說明:德好比木柴,命好比火焰;有木柴才有火,木柴燒完火就滅。有德行來端正名位,天命就凝聚;德行沒有了,天命也就沒有了,所以《尚書》說「惟命不於常」——天命不是固定不變地歸於某一家的。
初六:鼎顛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無咎。象曰:鼎顛趾,未悖也;利出否,以從貴也。初為鼎趾,應四故顛。然及其未烹物而顛之,舊積否惡從此可出矣。顛趾如得妾,出否如得子,母以子貴。因其子而知得妾之未悖,因出否而知顛趾之有功也。
初六爻辭說:鼎翻倒了腳,正好倒出裡面的穢物;娶了妾而因她生的兒子得貴,沒有過錯。《小象傳》說:鼎足翻倒,並不違背常理;有利於倒出穢物,是因為隨從尊貴者。——智旭解說:初六是鼎足,因為與九四相應而被牽得翻了過來。然而趁著還沒有烹煮東西就把它翻過來,舊日積下的穢惡正好從此倒出去。翻倒鼎足好比娶妾,倒出穢物好比生子,做母親的因兒子而尊貴。由所生的兒子,才知道娶妾這件事並不違禮;由倒出了穢物,才知道翻倒鼎足原是有功的。
九二: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象曰:鼎有實,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終無尤也。二當鼎腹之下分,陽剛故為有實,上應黃耳金鉉之六五,能護守之。初雖顛趾而有疾,終不害及我也。然在二,則宜慎所之矣。
九二爻辭說:鼎裡有實物;我的對頭有病痛,靠近不了我,吉。《小象傳》說:鼎中有實物,要謹慎自己所往;我的對頭有病痛,終究沒有過失。——智旭解說:九二當著鼎腹的下段,以陽爻為剛實,所以說「有實」;它上面與六五這個黃耳金鉉相應,六五能護持守衛它。初六雖然翻了鼎足、帶著病痛,終究傷害不到我。不過站在九二的位置上,對自己要往哪裡去還是應當謹慎。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悔,終吉。象曰:鼎耳革,失其義也。三當鼎腹之中分,其實腴美,有雉膏可食矣,上無應與,如鼎方革耳而不可行者焉。賴六五柔中之黃耳,貫上九剛而不過之玉鉉,方將舉二以及三,如陰陽之和而得雨,則可以虧悔而終吉矣。懷道而不思致用,故失其義,猶所云不仕無義,激之使及時行道也。
九三爻辭說:鼎耳變了樣,抬不動,肥美的野雞肉吃不上;等到下雨,悔恨就減少,最後得吉。《小象傳》說:鼎耳變樣,是失掉了應有的義。——智旭解說:九三當著鼎腹的中段,裡面盛的東西最肥美,本有野雞肉可吃了;無奈上面沒有相應的爻,就像鼎耳正在變樣、扛不起來一樣。好在有六五那柔順居中的黃耳,貫上上九那剛而不過的玉扛,正要把九二連帶九三一齊抬舉起來,就像陰陽調和而降下雨來,於是悔恨減少而終於得吉。懷抱著道卻不想著拿出來致用,所以說「失其義」,正如《論語》所說「不仕無義」——這是激勵九三及時把道行出來。
九四:鼎折足,覆公(攸-文+束),其形渥,凶。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四當鼎腹之上分,其實既滿,而下應初六,則不勝其重,足云折矣,形貌能無赧汗乎。始也不自知其德薄,知小力小,妄據尊位,而謀大任重;今一旦不勝其任,此其所自信者為如何也。
九四爻辭說:鼎折斷了腳,打翻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滿汙漬,凶。《小象傳》說:打翻了王公的美食,他先前的自信又算什麼呢。——智旭解說:九四當著鼎腹的上段,裡面已經裝滿,卻向下與柔弱的初六相應,就承受不住這份重量,鼎足自然要折斷了,面容還能不羞得冒汗嗎?當初他不知道自己德行淺薄、見識小、力量小,卻胡亂佔據尊位,謀劃大事、擔當重任;如今一旦擔不起來,他先前那份自信又成了什麼?(爻辭的「餗」字,底本以偏旁拼合的方式寫作「(攸-文+束)」,指鼎中的食物,今照錄原式。)
六五:鼎黃耳金鉉,利貞。象曰:鼎黃耳,中以為實也。五為鼎耳,而有中德,故其色黃;以虛受實,故為金鉉,鉉即指上九也。以鉉貫耳,以耳舉鼎,盡天下聖賢而養之,豈非聖人大亨之正道乎。然六五自本無實,特下應九二之剛中以之為實,即以此而養天下,所謂為天下得人者耳。
六五爻辭說:鼎配著黃色的耳、金屬的扛,宜於守正。《小象傳》說:鼎的黃耳,是以居中之德作為它的實質。——智旭解說:第五爻是鼎耳,又具有居中之德,所以取黃色(五色中居中的顏色);它以虛空的耳孔來承受堅實的扛,所以說「金鉉」,「鉉」指的就是上九。用扛貫進耳孔,用耳孔把整個鼎抬起來,把天下的聖賢全都供養起來——這豈不正是聖人「大亨以養聖賢」的正道?不過六五本身是陰爻,原無實質,只是向下與九二的陽剛居中相應,把九二當作自己的實質;就憑這一點來養育天下,也就是《孟子》所說「為天下得人」罷了。
上九:鼎玉鉉,大吉無不利。象曰:玉鉉在上,剛柔接也。上為鼎鉉,自六五觀之,則如金之剛;自其剛而不過之德言之,則如玉之潤矣。金遇猛火則鎔,玉非火所能壞,以此舉鼎,故大吉無不利也。
上九爻辭說:鼎配著玉製的扛,大吉,無所不利。《小象傳》說:玉扛在上,是剛與柔相接。——智旭解說:上爻是鼎扛。從六五那邊看過去,它像金屬一樣剛硬;若就它剛而不過分的德性來說,又像玉一樣溫潤。金子碰上猛火就熔化,玉卻不是火所能損壞的;用這樣一根玉扛去抬鼎,所以大吉而無所不利。
震卦
(震下 震上)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主重器者莫若長子,長子未有不奮動以出者也,故震則必亨。然其亨也,必有道以致之。方其初動而來,虩虩乎如蠅虎之周環顧慮,仍不失其和,而笑言啞啞。夫惟存於己者既嚴且和,以此守重器而為祭主,縱遇震驚百里之大變,能不喪其匕鬯矣。佛法釋者:一念初動,即以四性四運而推簡之,名為虩虩;知其無性無生,名為笑言啞啞;煩惱業境種種魔事橫發,名為震驚百里;不失定慧方便,名為不喪匕鬯也。
(下卦震、上卦震)震卦的卦辭說:亨通。雷震來時驚懼四顧,隨後談笑自若。雷聲驚動百里之遙,而手中的酒勺與香酒並不失落。——智旭解說:主持宗廟重器的人,沒有比長子更合適的;長子沒有不奮發而出、擔當大任的,所以震卦必定亨通。不過它的亨通,必定要有一條路子去達成。當雷震剛剛發動而來的時候,他驚懼四顧,就像蠅虎(一種捕蠅的小蜘蛛)那樣周身環視、處處顧慮,可心裡仍不失和樂,所以還能談笑自如。惟其內心存養得既嚴肅又和平,憑這一點去守護宗廟重器、充當主祭的人,縱然遇上驚動百里的大變故,也能不把手裡的酒勺香酒掉落。以下智旭改用佛法會通:當心裡一個念頭剛動,就用「四性推檢」(推求此念是自生、他生、共生還是無因生)與「四運推檢」(推求未念、慾念、正念、念已四個階段)去仔細簡別它,這就叫「虩虩」——驚懼四顧般地反覆審察;推檢之下明白這一念本無自性、本來無生,心地坦然,這就叫「笑言啞啞」;修行中煩惱現前、宿業境界現前、種種魔事橫生,這就叫「震驚百里」;而始終不丟失禪定、智慧與善巧方便,這就叫「不喪匕鬯」。
彖曰:震,亨。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震驚百里,驚遠而懼邇也。出可以守宗廟社稷,以為祭主也。恐懼乃能致福,福不可以幸邀,所謂生於憂患也;啞啞亦非放逸,仍不失其法則也。惟其養之有素如此,故雖當驚遠懼邇之變,人皆退避,而偏能出此凝定之神以當之,可以守宗廟社稷而為祭主也。為祭主,即是不喪匕鬯註腳。
《彖傳》說:震卦亨通。雷來時驚懼四顧,是因為知恐懼才能招來福;隨後談笑自若,是因為事後仍有法度。雷聲驚動百里,是使遠處的人震驚、近處的人恐懼。這樣的人挺身而出,可以守護宗廟社稷,充當主祭的人。——智旭解說:知道恐懼才能招福,福不是僥倖求得來的,正是孟子所說「生於憂患」;「啞啞」的談笑也不是放縱鬆懈,仍舊不失自己的法度。惟其平日涵養得這樣有素,所以縱然碰上遠驚近懼的大變故,別人都退避三舍,他偏能拿出這一份凝定的精神去承當,因而可以守護宗廟社稷而做主祭的人。「為祭主」三個字,正是卦辭「不喪匕鬯」的註腳。
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省。君子不憂不懼,豈俟雷洊震而後恐懼修省哉。恐懼修省,正指平日不睹不聞慎獨功夫。平日功夫能使善長惡消,猶如洊雷能使陽舒陰散也。惟其恐懼修省慣於平日,故雖遇洊雷,亦復不憂不懼矣。問曰:孔子迅雷風烈必變,復云何通?答曰:此是與天地合德,變則同變,亦非憂懼。
《大象傳》說:雷聲接連而至,這就是震卦;君子取法於此,心存恐懼而修養省察。——智旭解說:君子本來不憂不懼,哪裡要等到雷聲連震了才去恐懼修省?這裡說的「恐懼修省」,正是指《中庸》所說在人所不見不聞處慎獨的平日工夫。平日的工夫能使善念增長、惡念消退,就像連綿的雷能使陽氣舒展、陰氣消散一樣。惟其恐懼修省已成平日的習慣,所以縱然遇上連震的雷,也照舊不憂不懼。有人問:《論語》記孔子遇到迅雷烈風必定改容變色,這又怎麼講得通?回答說:那是與天地合德,天地一變他也隨之而變,也並不是憂懼。
初九:震來虩虩,後笑言啞啞,吉。象曰: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六爻皆明恐懼修省之道,而德有優劣,位有當否,故吉凶分焉。初九剛正,為震之主,主器莫若長子,吉可知矣。
初九爻辭說:雷震來時驚懼四顧,隨後談笑自若,吉。《小象傳》說:震來驚顧,是知恐懼才能招福;隨後談笑自若,是事後仍有法度。——智旭解說:六爻都在闡明恐懼修省的道理,只是各爻的德行有高下、爻位有當與不當,所以分出吉凶來。初九陽剛而當位得正,又是震卦的主爻,《序卦傳》說主持宗廟重器沒有比長子更合適的,它的吉就可想而知了。
六二:震來厲,億喪貝,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象曰:震來厲,乘剛也。六二乘初九之剛,蓋嚴憚切磋之畏友也。藉此深自惕厲,以振刷我陰柔懦弱之習,舉吾平日所謂中正純善多種寶貝盡喪不顧,直躋於乾健高明之九陵,勿更留意求逐。然至於七日,復其故位,則中正純善之德仍在矣。
六二爻辭說:雷震來時有危厲,估量著要喪失財貨,登上九重高丘;不必去追,七天之後自會失而復得。《小象傳》說:震來有危厲,是因為它凌乘在陽剛之上。——智旭解說:六二壓在初九的陽剛之上,初九對它就像一位令人敬憚、能切磋砥礪的畏友。它借這份壓力深深地自我警惕振作,把自己陰柔懦弱的習氣刷洗一遍,連平日自以為中正純善的種種「寶貝」也一概捨棄不顧,徑直登上乾德剛健高明的九重高丘,不再留意去追尋那些丟掉的東西。然而到了第七天,它回復原來的位置,那中正純善的德行仍舊還在。
六三:震蘇蘇,震行無眚。象曰:震蘇蘇,位不當也。三遠於初,初之所以驚發我者,蘇蘇而不切矣。三當自以震行,勿因遠於畏友,而緩其恐懼修省之功,則無眚也。九四:震遂泥。象曰:震遂泥,未光也。九四亦震主也,以陽居陰,復陷四陰之間,雖似洊至,遂失其威而入泥,豈能如虩虩啞啞之有光哉。
六三爻辭說:雷震得緩慢無力,在震動中前行就沒有災患。《小象傳》說:震得緩慢無力,是因為它的位置不當。——智旭解說:六三離初九較遠,初九用來驚醒振發我的力量,到這裡已經鬆緩不切身了。六三應當自己拿出震動的勁頭往前走,不要因為離畏友遠了就放鬆恐懼修省的工夫,這樣才沒有災患。九四爻辭說:雷震陷進了泥裡。《小象傳》說:震陷泥中,是因為它還不光大。——九四也是震卦的一個主爻,可是以陽爻居陰位,又陷在四個陰爻中間,雖然像是雷聲接連而至,卻隨即失掉威勢而陷入泥淖,哪裡比得上初九「虩虩」「啞啞」那樣光明?
六五:震往來厲,億無喪有事。象曰:震往來厲,危行也;其事在中,大無喪也。震六二者惟初九,故但云來厲;震六五者,則初九與九四也,初震既往,四震復來,五得藉此以自惕厲,令所行日進於高明,故曰危行,猶所云邦有道危言危行也。以六居五,不過於柔,又得中道,故其德甚多,而毫無所喪,但有恐懼修省之事耳。
六五爻辭說:雷震往來都有危厲,估量著並無喪失,只是有事要辦。《小象傳》說:震往來有危厲,是行事高峻不苟;它所辦的事守在中道上,所以毫無喪失。——智旭解說:震動六二的只有初九一個,所以爻辭只說「來厲」;震動六五的,則是初九和九四兩個,初九的震剛過去,九四的震又來了。六五藉著這一往一來自我警惕,使自己的行事一天天走向高明,所以《小象傳》說「危行」,就像《論語》說的「邦有道,危言危行」——邦國清明時言論行事都要高峻不苟。它以陰爻居第五位,不至於過分柔弱,又得著中道,所以德行很盛,毫無喪失,只不過多了恐懼修省這件事罷了。
上六:震索索,視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鄰,無咎。婚媾有言。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雖凶無咎,畏鄰戒也。初九之剛,固不足以及我;九四震亦遂泥,聲已索索無餘威矣。而陰柔弱極,方且視矍矍而惶惑無措,以此徵往,則中心無主,神已先亂,凶可知也。然震既不及其身,止及其鄰,即因震鄰而恐懼修省,亦可無咎。但禍未至而先防,乃明哲保身之道,儻與婚媾商之,必反以為迂而有言矣。君子可弗自勉乎。
上六爻辭說:雷聲零落將盡,兩眼驚惶四顧,前往則凶。震動沒有落到自己身上,而落在鄰人身上,沒有過錯;只是姻親們會有閒話。《小象傳》說:雷聲零落,是因為還沒有得著中道;雖有凶險而能無過錯,是因為看見鄰人的遭遇而知警戒。——智旭解說:初九的陽剛本來夠不著上六;九四的震又陷進泥裡,雷聲到這裡已經零落無餘威了。可上六陰柔到了極弱的地步,還兩眼驚惶、手足無措;帶著這副樣子往前走,心中無主,精神先就亂了,凶是可想而知的。不過雷震既然沒有落到它自身,只落在鄰人身上,它若能因為鄰人捱了震而恐懼修省,也可以沒有過錯。只是禍患還沒臨頭就先防備,這是明哲保身的辦法;倘若拿去和姻親們商量,人家一定嫌它迂闊而說閒話。君子難道可以不自己勉勵嗎?
艮卦
(艮下 艮上)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夫動與止,雖是相對待法,亦是相連屬法,又是無實性法,究竟是無二體法也。不動曰止,不止曰動,此約相對待言也;因動有止,因止有動,此約相連屬言也;止其動則為靜,止其靜則為動,動其止則為動,動其動則為止,此約無實性言也;止即是動,故即寂恆感,動即是止,故即感恆寂,此約無二體言也。知動止無二體者,始可與言止矣。
(下卦艮、上卦艮)艮卦的卦辭說:止在背上,不覺得有自己的身體;走過庭院,也看不見有人,沒有過錯。——智旭一上來就用佛法的四層看法講「動」與「止」:動與止雖然是一對相待而立的法,同時也是彼此相連相屬的法,又是沒有實在自性的法,歸根到底更是沒有兩個體的法。不動叫止、不止叫動,這是就相待而立說的;因為有動才有止、因為有止才有動,這是就相連相屬說的;把動止住就成了靜,把靜止住就成了動,把止再動一下就是動,把動再動一下反成了止,這是就沒有實在自性說的;止當下就是動,所以雖寂靜而恆常感應,動當下就是止,所以雖感應而恆常寂靜,這是就沒有兩個體說的。懂得動與止並非兩個體的人,才夠資格跟他談「止」。
夫人之一身,五官備於面,而五臟司之;五臟居於腹,而一背繫之。然玄黃朱紫陳於前,則紛然情起;若陳於背,則渾然罔知,故世人皆以背為止也。然背之止也,縱令五官競騖於情慾,而仍自寂然;逮情之動也,縱復一背原無所分別,而畢竟隨往。故以面從背,則背止而面亦隨止;以背從面,則面行而背亦隨行。究竟面之與背,元非二體,不可兩判。
——他接著從人身講起:人的一身,眼耳鼻舌等五官都長在臉上,由五臟來主管;五臟安在腹中,全靠一條脊背連繫著。可是把黑的黃的紅的紫的陳列在面前,人就紛紛起了情念;若把同樣的東西陳列在背後,人就渾然不覺。所以世人都拿背當作「止」的象徵。然而背這種「止」,就算五官爭著奔逐情慾,它照樣寂然不動;等到情念一動,雖然背本來不起分別,最後也還是跟著走了。所以讓臉去隨順背,背一止住臉也跟著止住;讓背去隨順臉,臉一走動背也跟著走動。歸根到底,臉與背本來不是兩個體,不能劃成兩截。
今此卦上下皆艮,止而又止,是艮其背者也。艮背何以能無咎哉?是必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斯無咎耳。身本非實,特以情慾錮之,妄見有身。今向靜時觀察:其中堅者屬地,潤者屬水,暖者屬火,動者屬風;眼耳鼻舌異其用,四支頭足異其名;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毫竅,畢竟以何為身。身既了不可得,即使歷涉萬變,又豈有人相可得哉,故行其庭而亦不見其人。此則止不礙行,即行恆止,故無咎也。
如今這一卦上下都是艮,止了又止,正是「艮其背」。可是單單止在背上,憑什麼就能沒有過錯呢?那必定要做到「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才談得上無咎。身體本來不是實有的,只因被情慾錮住了,才妄見有一個身。如今趁靜下來的時候仔細觀察它:裡面堅硬的部分屬「地大」,潤溼的屬「水大」,溫暖的屬「火大」,動轉的屬「風大」(地水火風是佛法所說構成色身的四種基本元素);眼、耳、鼻、舌各有各的功用,四肢與頭足各有各的名目;三百六十個骨節、八萬四千個毛孔——究竟拿哪一樣當作那個「身」?身既然遍尋不著、了不可得,那麼即使經歷千變萬化,又哪裡還有一個「人」的相可得?所以走過庭院也看不見有人。這樣一來,止並不妨礙行,當下就在行之中而恆常是止,所以沒有過錯。
彖曰: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敵應,不相與也,是以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也。止其行而為靜,止其止而為動,動靜以時,無非妙止,故其道光明也。止非面牆之止,所非處所之所,特以法法本不相知,法法本不相到,猶此卦之上下敵應而不相與,是以覓身了不可得;雖行其庭,而亦了無人相可見,合於光明之道而無過也。
《彖傳》說:艮就是止。該止的時候就止,該行的時候就行,動與靜都不錯過時機,這條道就光明。所謂「艮其止」,是止在它該止的地方。上下卦對應的各爻都是同性相敵,彼此不相親與,所以說不覺得有自己的身體、走過庭院看不見人,沒有過錯。——智旭解說:把「行」止住就成了靜,把「止」再止住就成了動,動靜都合乎時機,無一不是微妙的「止」,所以這條道光明。這裡說的「止」,不是面壁枯坐那種死止;說的「所」,也不是某個具體處所。只因一切法本來彼此不相知、一切法本來彼此不相到達,就像這一卦上下敵應而不相親與一樣,所以去找那個「身」了不可得;縱然走過庭院,也全然見不到一個「人」的相——這就合於光明之道而沒有過失。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兩山並峙,各安其位者也,是故草木生之,禽獸居之,寶藏興焉,位位無非法界故也。君子於此非不思也,知離此現前之位,別無一法可得,故思不出其位。不出位而恆思,則非枯槁寂滅;思而不出其位,則非馳逐紛紜。恆思則能盡其位之用,故一切旋乾轉坤事業,無不從此法界流;不出則能稱其位之量,故一切位天育物功能,無不還歸此法界。
《大象傳》說:兩座山重疊,這就是艮卦;君子取法於此,思慮不越出自己的本位。——智旭解說:兩座山並排聳立,各自安於自己的位置,所以草木在上面生長,禽獸在上面棲息,寶藏在裡面蘊育——這是因為每一個「位」無一不是「法界」(諸法實相的全體)。君子在這裡並不是不思慮,而是知道離開眼前這個當下的本位,另外再沒有一法可得,所以思慮不越出本位。不出本位而恆常思慮,就不是枯槁寂滅的死禪;思慮而不越出本位,就不是馳逐外境的紛擾。恆常思慮,才能把這個位的功用發揮盡,所以一切扭轉乾坤的事業,沒有不從這個法界中流出的;不越出本位,才能與這個位的分量相稱,所以一切參贊天地、化育萬物的功能,沒有不重新歸還於這個法界的。
初六:艮其趾,無咎,利永貞。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居艮之下,其位為趾,止之於初,不令汨於所欲往,斯固未失正而無咎矣。然必利於永貞,時止則止,時行則行,乃獲敦艮之吉耳。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隨,其心不快。象曰:不拯其隨,未退聽也。趾也,腓也,股也,皆隨心而為行止者也。然趾無力,不能自專,又正行時趾元自止。今六二其位為腓,而以陰居陰,當艮之時,力能專止而不隨心動,故曰不拯其隨。此非動靜不失其時之道,蓋由未肯謙退而聽命於天君,故令其心不快。
初六爻辭說:止住腳趾,沒有過錯,宜於長久守正。《小象傳》說:止住腳趾,是還沒有失掉正道。——智旭解說:初六居於艮卦最下,位置相當於腳趾;在剛要邁步的時候就止住它,不讓它沉溺在想去的地方,這自然是沒有失正而無過錯。然而還必須長久守正才有利:該止就止,該行就行,最後才能得到上九「敦艮」那樣的吉。六二爻辭說:止住小腿肚,不能救助它所隨從的部位,心裡不痛快。《小象傳》說:不能救助所隨從的,是因為它沒有退讓聽命。——智旭解說:腳趾、小腿肚、大腿,都是隨著心的指揮而行或止的。不過腳趾沒有力量,不能自作主張,何況人正走路時腳趾本來也是一步一停。如今六二的位置相當於小腿肚,又以陰爻居陰位,正當艮止之時,它有力量自己一味止住而不跟著心動,所以說「不拯其隨」。這並不是「動靜不失其時」的正道,而是因為它不肯謙退下來聽從心這位「天君」的命令,所以弄得心裡不痛快。(底本「趾元自止」的「元」當即「原」字,今照錄。)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厲薰心。象曰:艮其限,危薰心也。三位在限,而以剛居剛,為艮之主,則腰臗硬直,不可屈申者也。夫上下本自相聯,猶如夤然,今分列而不相繫屬,其危厲不亦薰心矣乎。
九三爻辭說:止在腰際,撕裂了脊背的夾脊肉,危險熏灼著心。《小象傳》說:止在腰際,是危險熏灼心胸。——智旭解說:第三爻的位置正當腰間,而它以陽爻居陽位,又是下卦艮的主爻,於是腰胯僵硬挺直,屈伸不得。人的上身與下身本來是相連的,就像那條夾脊的肌肉把上下貫串起來一樣;如今硬生生撕成兩截、彼此不相連屬,那份危厲不就熏灼到心上來了嗎?
六四:艮其身,無咎。象曰:艮其身,止諸躬也。四位在於胸腹,彖云艮其背,而此直云艮其身,身止則背不待言矣。夫千愆萬繆皆由身起,今陰柔得正,能止諸躬,何咎之有。楊龜山曰:爻言身,象言躬者,伸為身,屈為躬。屈伸在我不在物,兼爻與象,是屈伸兼用矣。
六四爻辭說:止住整個身軀,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止住身軀,是止在自己身上。——智旭解說:第四爻的位置在胸腹,卦辭講「艮其背」,這裡卻徑直說「艮其身」;身既止住,背也就不用再說了。千百種過失差錯都是從這個身上生起的,如今六四以陰爻居陰位而得正,能夠止在自己身上,還有什麼過錯?他又引楊龜山的話說:爻辭說「身」而《小象》說「躬」,是因為伸展開來叫身、屈曲下去叫躬;屈與伸的主動權在我不在外物,把爻辭和《小象》合起來看,正是屈伸兩面兼用。
六五:艮其輔,言有序,悔亡。象曰:艮其輔,以中正也。五位在心,心之聲由輔以宣,而以陰居陽,又復得中,能於言未出口前豫定其衡,故言無妄發,發必有序,而口過終可免矣。上九:敦艮,吉。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終也。為艮之主,居卦之終,可謂止於至善、無所不用其極者矣。性德本厚,而修德能稱性復之,故曰以厚終也。震為長男,故舉乾之全體大用而虩於其初;艮為少男,故舉乾之全體大用而敦於其上。一始一終,知及仁守之功備,非動非靜之體復矣。
六五爻辭說:止住面頰口舌,說話有條理,悔恨消失。《小象傳》說:止住口舌,是因為它居中得正。——智旭解說:第五爻的位置相當於心,心裡的聲音要靠面頰口舌說出來;六五以陰爻居陽位,又居上卦的中位,能在話沒出口以前先定好一杆秤,所以話不亂說,一說出來必定有條有理,口舌上的過失終究可以免掉。上九爻辭說:敦厚地止住,吉。《小象傳》說:敦厚而止之所以吉,是因為能以厚道善終。——智旭解說:上九是艮卦的主爻,又居一卦的終位,可以說是《大學》所講的「止於至善」、事事都做到極處了。本具的性德原是敦厚的,而後天的修德能夠契合本性把它恢復過來,所以說「以厚終也」。——他末了合兩卦而論:震是長男,所以把乾的全體大用提起來,安放在一卦的開頭,表現為「虩虩」的警惕;艮是少男,所以把乾的全體大用提起來,安放在一卦的末尾,表現為「敦艮」的厚重。一始一終,《論語》所說「知及之,仁守之」的工夫就完備了,那非動非靜的本體也就恢復過來了。
漸卦
(艮下 巽上)漸:女歸吉,利貞。夫敦艮既非面牆,則止而不失其行之時矣。行之以巽,故名曰漸。君子將致身以有為,必如女之歸夫,始終以禮而非苟合,乃得吉耳。苟不利貞,則躁進固足取辱,雖漸進亦豈能正人哉。佛法釋者:理則頓悟,乘悟並銷,如震虩而艮敦;事非頓除,因次第盡,如女歸而漸進。又次第禪門名之為女,即事禪而達實相名之為歸,以圓解遍修事禪名之為貞。
(下卦艮、上卦巽)漸卦的卦辭說:女子出嫁則吉,宜於守正。——智旭解說:上一卦艮的「敦艮」既然不是面壁死守,那就是止而不錯過該行的時機。行動起來又用巽的柔順漸入,所以叫作「漸」。君子將要獻身出來有所作為,必定要像女子出嫁那樣,從頭到尾依著禮,不是苟且結合,才能得吉。假如不能守正,那麼急躁冒進固然自取其辱,就算慢慢地進,又哪裡能端正別人呢?——他接著以佛法會通:在「理」上是一悟就全體頓悟,一切妄念隨悟而銷,好比震卦初爻的警惕、艮卦上爻的敦厚;可是在「事」上卻不能一下子除盡,要依著次第一分分斷盡,好比女子出嫁而循序漸進。再者,一層一層修的「次第禪門」比作女子,就著事相上的禪定而通達實相比作「歸」(出嫁有所歸),以圓頓的正解普遍地修各種事禪比作「貞」(守正)。
彖曰:漸之進也,女歸吉也。進得位,往有功也;進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剛得中也。止而巽,動不窮也。進有頓漸,今明以漸而進,故如女歸則吉也。得位則往有功,儻進不得位,則不可往明矣;以正則可正邦,儻進不以正,則不能正邦明矣。然此卦何以為進得位?則由九五剛得中耳。何以為往有功?則由止而巽,故動不窮耳。止者動之源,設無止體,則一動即窮,如溝澮因雨暫盈,可立待其涸也。象曰: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德善俗。木在山上,以漸而長,觀者不覺;君子居德亦復如是。山有喬木,則山益高;俗有居賢德之君子,則俗益善。
《彖傳》說:漸卦講的是循序而進,所以像女子出嫁那樣吉。進而得著相應的位置,前往就能建功;進而依著正道,就可以端正邦國。所說的「位」,是指九五陽剛而居中。下卦艮止而上卦巽順,所以動起來不會枯竭。——智旭解說:前進有頓進與漸進兩種,這裡講的是循序漸進,所以像女子出嫁那樣吉。得著位置前往才有功,反過來說,若進而得不著位置,就不可以前往,這是明擺著的;依著正道才能端正邦國,反過來說,若進而不依正道,就不能端正邦國,也是明擺著的。那麼這一卦憑什麼算「進得位」?就憑九五陽剛而居中。憑什麼算「往有功」?就憑它止而能順,所以動起來不枯竭。「止」是「動」的源頭,假使沒有一個止的本體,一動就要枯竭,好比田間小溝因下雨暫時漲滿,站著就能等到它乾涸。《大象傳》說:山上長著樹木,這就是漸卦;君子取法於此,蓄養賢德以改善風俗。——樹長在山上,一點一點地長,看的人察覺不出;君子蓄養德行也是這樣。山上有高大的樹木,山就顯得更高;風俗中有蓄養賢德的君子,風俗就變得更淳善。
初六:鴻漸于于,小子厲,有言,無咎。象曰:小子之厲,義無咎也。洪覺山曰:漸何以象鴻也?鴻,水鳥,木落南翔,冰泮北徂,出則有時,居則有序。蘇眉山曰:鴻,陽鳥而水居,在水則以得陸為安,在陸則以得水為樂者也。初六陰爻,如鴻在水,上無應與,故為漸於水涯。於人則為小子,正宜乾乾惕厲,且宜有言以求人之切磋琢磨,如鴻在乾而哀鳴覓伴,乃無咎也。無應本宜有咎,以當漸初而能自厲,則其義可無咎矣。
初六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水邊,小孩子有危險,招來責備的話,但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小孩子的危險,按理是沒有過錯的。(按:爻辭「鴻漸于干」的「乾」,底本作「於」,今照錄。)——智旭先引洪覺山的話說:漸卦為什麼取象於鴻雁?鴻是水鳥,樹葉落時南飛,冰融化時北歸,出行有一定的時節,棲止有一定的次序。又引蘇軾的話說:鴻是屬陽的鳥卻棲息在水邊,在水裡就以能上岸為安,在岸上又以能得水為樂。——他自己接著說:初六是陰爻,好比鴻雁還在水裡;上面沒有相應的爻,所以說漸漸飛到水涯。就人事說,它相當於一個小孩子,正該終日勤勉戒懼;而且應當把話說出來,好求得別人的切磋琢磨,就像鴻雁站在水邊高地哀鳴尋伴,這樣才沒有過錯。本來沒有應爻是該有過錯的,只因它處在漸卦的開頭而能自我警惕,按理就可以沒有過錯。
六二:鴻漸于磐,飲食衎衎,吉。象曰:飲食衎衎,不素飽也。二亦在水,而應九五,則如漸於磐石,飲啄皆和樂矣。養道以待時,豈無事而食哉。九三: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禦寇。象曰:夫征不復,離群醜也;婦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禦寇,順相保也。九三陽爻,如鴻在陸,上無應與,則無水矣。鴻不亂配,而六四亦無應與,與三相鄰。設三征而從四,則為離鴻群而可丑;設四俯而就三,則為失其道而雖孕亦不敢育,凶可知已。夫非配而私相為配,以理言之則寇也。三若守正而御之,則在我既無離群之丑,在四亦無失道之凶,乃可順相保耳。
六二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磐石上,飲食和樂,吉。《小象傳》說:飲食和樂,不是白吃閒飯。——智旭解說:六二也還在水中,可是它與九五相應,就好比漸漸落到了磐石上,飲水啄食都很和樂。它是在涵養自己的道業以等待時機,哪裡是無所事事而白吃飯呢?九三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陸地上;丈夫出征不回來,妻子懷了孕卻不敢生養,凶;宜於抵禦強寇。《小象傳》說:丈夫出征不返,是離開了自己的雁群,可恥;妻子懷孕不育,是失掉了正道;宜於抵禦強寇,是要柔順地彼此保全。——九三是陽爻,好比鴻雁停在陸地上,上面沒有相應的爻,就沒有水了。鴻雁不亂配偶,而六四也沒有應爻,恰好與九三緊鄰。假使九三出征去追隨六四,那就是脫離雁群、可恥;假使六四俯就九三,那就是失掉正道,即使懷了孕也不敢生養,凶是可想而知的。凡不是正配而私下結合,從道理上說就是「寇」。九三若守住正道去抵禦這份私情,那麼在我既沒有離群的恥辱,在六四也沒有失道的凶險,這才能柔順地彼此保全。
六四:鴻漸于木,或得其桷,無咎。象曰:或得其桷,順以巽也。四亦在水,而乘九三之剛,不足安身,如漸於木,非鴻之所能棲,以鴻之趾連,不能握木故也。或得其橫而且大有如桷者,庶幾可以無咎。意指上附九五言之。蓋以陰居陰則順,為巽之主則巽,故可冀其無咎耳。
六四爻辭說:鴻雁漸漸飛上樹,或許能找到一根平直的椽子似的枝條,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或許能得到平枝,是因為它柔順而能巽入。——智旭解說:六四也在水的一邊,卻壓在九三的陽剛之上,安不住身,就像鴻雁飛到樹上——樹本不是鴻雁能棲的地方,因為鴻雁的腳趾有蹼相連,抓不住樹枝。要是碰巧找到一根又橫又粗、像屋椽那樣的枝條,才差不多可以沒有過錯。這話的意思是指它向上依附九五。因為它以陰爻居陰位就柔順,又是上卦巽的主爻就能巽入,所以可以指望它沒有過錯。
九五:鴻漸于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吉。象曰:終莫之勝吉,得所願也。五本在陸,而居尊位,則如高陵矣。下應六二之婦,方飲食衎衎以自養,非九三之所能汙,故三歲不孕,終莫之勝而吉也。聖王得名世之臣,滿其夢卜求賢本願,不亦快乎。
九五爻辭說:鴻雁漸漸飛上高丘;妻子三年不懷孕,終究沒有誰能勝過他們,吉。《小象傳》說:終究無人能間隔而得吉,是因為如願以償。——智旭解說:第五爻本來也在陸地上,但它居於尊位,就成了高丘。它向下與六二這位「妻子」相應,而六二正在磐石上「飲食衎衎」地涵養自己,不是九三所能玷汙的,所以說三年不懷孕,終究沒有誰能間隔它們,因而得吉。這好比聖明的君王得到一位舉世聞名的賢臣,滿足了他夢寐以求、卜筮以求的本願,豈不痛快?
上九: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象曰:其羽可用為儀吉,不可亂也。上亦在陸者也,但九三為木落南翔之陸,入於人中,故凶;上九為冰泮北歸之陸,超於天外,故吉。所謂鴻飛冥冥,弋者何慕,但可遠望其羽,用為高人達士之儀則耳。又凡鴻飛之時,成配者以次在後,孤而無侶者獨在於前。今上九超然物外,下無應與,如世間義夫,志不可亂,故吉也。以羽為儀,則其為用也大矣,故曰聖人百世之師。
上九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高地,它的羽毛可以用作禮儀的裝飾,吉。《小象傳》說:羽毛可用作儀飾而吉,是因為它的心志不可擾亂。——智旭解說:上九也是落在陸地上,只是九三那個「陸」是葉落南飛時所落之地,是落進人世當中,所以凶;上九這個「陸」是冰融北歸時所落之地,是超出天外,所以吉。正如揚雄所說「鴻飛冥冥,弋人何篡」——鴻雁高飛在渺茫的天際,射獵的人只能空自羨慕,人們只可以遠遠望著它的羽毛,把它當作高人達士的儀範罷了。再者,鴻雁飛行時,成了配偶的依次排在後面,孤單沒有伴侶的獨自飛在最前。如今上九超然物外,下面沒有相應的爻,就像世間守義不再娶的男子,心志不可擾亂,所以吉。用它的羽毛作禮儀的裝飾,那作用就大了,所以《孟子》說聖人是百世的師表。
歸妹卦
(兌下 震上)歸妹:征凶,無攸利。夫漸而進者,未有不歸其所者也。以少女而歸長男,過以相與,亦既得其所歸。然一歸則當終身守之,若更他往則凶;又設以少女用事擅權,則無所利。佛法釋者:修次第禪,蓋攝世間事定而歸佛法正慧者也。儻直用此事定而設化儀,則必墮於愛見之網而凶;若耽著此定,則紆偏權曲徑而無所利也。
(下卦兌、上卦震)歸妹卦的卦辭說:前往則凶,沒有什麼利益。——智旭解說:循序漸進的人,沒有不歸到自己該歸的地方的。以少女嫁給長男,兩下過分親近地結合,總算是有了歸宿。然而一旦嫁過去,就該終身守著,若再另往別處就凶;再假使讓這位少女掌權當家,那就沒有什麼好處。——他接著以佛法會通:修「次第禪」(依淺深次第一層層修的禪定),本是把世間的事相禪定收攝過來、歸投於佛法正慧。倘若徑直拿這種事相禪定去建立教化眾生的儀則,必定墮進「愛見」(貪愛與我見)的網羅而凶;若貪著在這種禪定裡不肯出來,那就是繞上了偏僻權巧的小路,沒有什麼利益。
彖曰:歸妹,天地之大義也。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歸妹,人之終始也。說以動,所歸妹也。征凶,位不當也;無攸利,柔乘剛也。如人有正配而不育,則必取少女以育子,此亦天地之大義。以例國君用名世為宰輔,不妨用小才小德為百官;觀心用妙定合妙慧,不妨用次第諸禪助神通。設使天地不交,則萬物不興,故歸妹者,乃人道之以終而成始者也。夫如是,則歸妹何過?獨恨其以說而動,則名為繼嗣,實在情慾。
《彖傳》說:歸妹是天地間的大義。天地不交合,萬物就不興起。歸妹是人道的終結,也是人道的開端。因為喜悅而行動,所嫁的是少女。前往則凶,是因為爻位不當;沒有利益,是因為陰柔凌駕在陽剛之上。——智旭解說:好比一個人有正妻而沒有生育,就必定要娶個年輕的妾來生子,這也是天地的大義。拿它作比:國君任用舉世聞名的賢才做宰輔,也不妨任用才德較小的人充任百官;修觀心的人以微妙的禪定配合微妙的智慧,也不妨用次第諸禪來助成神通。假使天地不交合,萬物就不興起,所以「歸妹」正是人道由終結而重新開端的關節。既然如此,歸妹又有什麼過失?所可惜的只在它「說以動」——因貪悅而行動,名義上是為了傳續後嗣,實際上落在情慾裡。
如國君名為群寮,實在便嬖;觀心名為助道,實在味禪。故所歸者名為妹也。女舍夫而他適,臣舍君而他往,定舍慧而獨行,則必得凶,以卦中陰爻之位皆不當故;女恃愛而司晨,臣恃寵而竊柄,定久習而耽著,則無攸利,以卦中六三之柔乘九二初九之剛、六五上六之柔乘九四之剛故。
同樣,國君名義上是任用群僚,實際上寵幸的是身邊的近侍;修觀心的人名義上是用它助道,實際上貪戀的是禪定的滋味。所以所嫁的才被叫作「妹」(少女、偏房)。女子捨了丈夫另嫁別人,臣子捨了君主另投別處,禪定捨了智慧獨自而行,必定得凶——因為卦中幾個陰爻的位置都不當;女子仗著寵愛而牝雞司晨、越位當家,臣子仗著恩寵而竊取權柄,禪定修久了而貪著其中,就沒有什麼利益——因為卦中六三的柔凌駕在九二、初九的剛之上,六五、上六的柔又凌駕在九四的剛之上。
象曰:澤上有雷,歸妹。君子以永終知敝。方雷之動,必感於澤,而雷則易息,澤恆如故。此豈可為夫婦恆久之道?亦豈君臣相遇之道?亦豈定慧均平之道乎?君子之於事也,未暇問其所始,先慮永其所終;苟以永終為慮,則知歸妹之敝矣。
《大象傳》說:澤上有雷,這就是歸妹卦;君子取法於此,為長久的結局著想而預知其中的弊病。——智旭解說:雷一動,必定感應到澤水;可是雷容易停息,澤卻照舊還在那裡。這哪裡能算夫婦長久相守之道?哪裡能算君臣相遇之道?又哪裡能算定慧平均並運之道?君子對待一件事,來不及去問它的開頭,先要考慮怎樣把結局保持長久;一旦以「永終」為念,歸妹這件事的弊病也就看清楚了。
昔有賢達,年高無子,誓不取妾。其妻以為防己之妒也,宛轉勸曰:君勿忌我,以致無後。賢達曰:吾豈不知卿有賢德哉,吾年老矣,設取幼妾,未必得子,吾沒之後,彼當如何?是以誓弗為耳。其妻猶未深信,乃密訪一少艾,厚價買之,置酒於房,誘其夫與之同飲,抽身出房,反鎖其門。賢達毅然從窗越出,喻其妻曰:吾豈以衰頹之身汙彼童女,令彼後半世進退失措也。幸速還彼父母,勿追其價。
智旭隨後講了一個故事:從前有位賢達,年紀大了沒有兒子,發誓不納妾。他的妻子以為丈夫是在提防自己嫉妒,便委婉相勸說:您不要顧忌我,以致斷了後嗣。賢達說:我難道不知道你有賢德嗎?只是我年紀老了,就算娶個年輕的妾,未必生得出兒子;我死之後,她可怎麼辦呢?所以才發誓不做這件事。妻子還是不大相信,就暗地裡訪得一位年輕女子,出高價買了來,在房裡擺下酒席,誘丈夫和她同飲,自己抽身出房,反手把門鎖上。賢達毅然從窗戶翻了出來,對妻子說明:我怎麼能拿這副衰老的身子去玷汙那個小姑娘,害她後半輩子進退兩難呢?請趕快把她送還父母,也不要追回買她的錢。
於是妻及親友無不歎服。未幾,妻忽受胎,連育三子,後皆顯達。噫,此所謂永終知敝、以德動天者乎。聖人於彖傳中隨順恆情,則以天地大義許之;於大象中勸修陰德,則以永終知敝醒之。知此義者,亦可治國,亦可觀心矣。
於是妻子和親友沒有不歎服的。沒過多久,妻子忽然懷了孕,接連生下三個兒子,後來都很顯達。唉,這大概就是所謂「為長久結局著想而預知弊病」、以德行感動上天的人吧。——智旭由此點明聖人的兩重用意:在《彖傳》裡順著人之常情,就用「天地之大義」許可它;在《大象傳》裡勸人修積陰德,就用「永終知敝」四個字把人點醒。懂得這層意思的人,用來治國也可以,用來觀心也可以。
初九:歸妹以娣,跛能履,征吉。象曰:歸妹以娣,以恆也;跛能履吉,相承也。此卦以下兌為妹,以震為所歸者也。兌三爻中,六三為妹,而初九九二從嫁者為娣;震三爻中,九四為所歸主,而六五如帝乙之主婚,上六如宗廟之受祭。今初九以剛正之德,上從六三之妹,歸於九四而為其娣。六三如跛,待初能履,故得征吉。娣之為德,貴在能恆,相承於三,則三吉而初亦吉矣。
初九爻辭說:嫁少女而以陪嫁的媵妾同行;瘸子也能走路,前往則吉。《小象傳》說:以媵妾同嫁,是取其能守恆常;瘸子能行走而吉,是因為彼此承輔。——智旭解說:這一卦以下卦兌為出嫁的少女,以上卦震為所嫁的對象。兌的三爻裡,六三是那位少女,初九、九二是隨嫁的媵妾;震的三爻裡,九四是所嫁的主人,六五像帝乙那樣主持婚事,上六像宗廟那樣承受祭祀。如今初九以陽剛守正的德行,向上追隨六三這位少女,嫁給九四而做她的媵妾。六三好比瘸子,靠初九才能走路,所以前往得吉。做媵妾的德行,貴在能夠長久守常;她承輔著六三,六三吉,初九也就跟著吉了。
九二:眇能視,利幽人之貞。象曰:利幽人之貞,未變常也。以剛中之德,亦從六三而為娣。六三如眇,待二能視。夫不自有其明,而使人獲其視,非幽人之貞其孰能之。然亦止是娣德之常耳。六三:歸妹以須,反歸以娣。象曰:歸妹以須,未當也。為兌之主,恐其說之易動也,故誡之曰:須待六五之命,勿令人輕我而反重我之娣以歸也。由位未當,故誡之。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三既須五命而後歸我,則我之歸妹不愆期乎?然雖遲歸,會須有時,如大舜不得父命,則待帝堯之命而行也。
九二爻辭說:一隻眼的人也能看見,宜於幽居守靜之人的貞正。《小象傳》說:宜於幽人的貞正,是說她沒有改變常道。——智旭解說:九二以陽剛居中的德行,也追隨六三而做媵妾。六三好比獨眼的人,靠九二才能看見。自己不佔有那份明亮,卻讓別人得到視力,不是幽居守靜之人的貞正,誰能做到?不過這也只是媵妾之德的常分罷了。六三爻辭說:嫁少女而須等待,反倒以媵妾的身分出嫁。《小象傳》說:嫁少女而須等待,是因為位置不當。——智旭解說:六三是下卦兌的主爻,聖人怕它因貪悅而輕易妄動,所以告誡它說:必須等六五的命令,不要讓人輕看了我、反倒抬舉我的媵妾去出嫁。正因為它的位置不當,所以要這樣告誡。九四爻辭說:嫁少女而錯過了婚期,遲些出嫁自有它的時候。《小象傳》說:錯過婚期的心意,是有所等待才行動。——六三既然要等六五的命令然後才嫁給我,那我這邊的婚事豈不就誤了期?然而雖然遲遲才嫁,總歸會有到時候的一天,就像大舜得不到父親的許可,便等帝堯的命令而後行。
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象曰:帝乙歸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貴行也。五為帝乙,六三為妹,亦稱女君,初九九二為娣。以袂而論,則三不如初之與二;以女而論,則如月幾望而圓滿矣。夫以帝女之貴,而能行嫁於下,不驕不亢,豈非吉之道乎。
六五爻辭說:帝乙嫁妹妹,那位女君的衣袖還不如陪嫁媵妾的衣袖華美;月亮將圓未圓,吉。《小象傳》說:帝乙嫁妹,正妻的衣袖不如媵妾的華美;她居於中位,以尊貴的身分下嫁。——智旭解說:第五爻是帝乙,六三是所嫁的少女、也稱「女君」,初九、九二是媵妾。單就衣袖的華美論,六三比不上初九和九二;可就女子本身論,六三卻像月亮將圓那樣圓滿。以帝王之女的尊貴,卻肯下嫁到臣下之家,不驕矜也不倨傲,這豈不正是得吉之道?
上六: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無攸利。象曰:上六無實,承虛筐也。震為兌所承之筐,兌為震所刲之羊。三承於六,筐則無實;六刲於三,羊則無血,故無攸利。蓋生不積德,死後無靈,不能使子孫繁衍,至於不獲已而歸妹,此非女士之過,皆上六無實之過也。君子永終知敝,早見及於此矣。
上六爻辭說:女子捧著的筐裡沒有東西,男子宰羊卻不見血,沒有什麼利益。《小象傳》說:上六空虛無實,捧的是一隻空筐。——智旭解說:上卦震是兌所要捧奉的那隻筐,下卦兌是震所要宰殺的那隻羊。六三向上六捧奉,筐裡卻空無一物;上六向六三宰殺,羊卻流不出血,所以沒有什麼利益。這是因為祖先生前不積德,死後就沒有靈應,不能使子孫繁衍,以至於不得已才要嫁少女來求繼嗣。這並不是那對新婚男女的過失,全是上六空虛無實的過失。君子「永終知敝」,早就看到這一層了。
周易禪解卷第七 下經之三
周易禪解卷第六。周易禪解卷第七,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下經之三。
《周易禪解》卷第六到此結束。以下是《周易禪解》卷第七,仍由北天目山道人蕅益智旭撰著。本卷所解的是「下經之三」,即《周易》下經的第三段,自豐卦講起。
豐卦
(離下 震上)豐:亨,王假之,勿憂,宜日中。家有妻妾則豐,國有多土則豐,觀心有事禪助道則豐。豐則必亨,然非王不足以致豐。豐則可憂,而勿徒憂,但宜如日之明照萬匯可也。彖曰:豐,大也。明以動,故豐。王假之,尚大也;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明而不動,動不以明,皆非王者之道,皆不可以致豐,故惟王乃能尚大耳。所謂勿憂宜日中者,亦非止之令其不昃,正宜用其明以照天下,則不為豐所蔽也。至於昃食盈虛,雖天地不能違時,徒憂何益。
(下卦離、上卦震)豐卦的卦辭說:亨通;君王到了這個境地,不必憂慮,宜於像正午的太陽那樣普照。——智旭解說:一個家裡有妻有妾就豐盛,一個國家賢士眾多就豐盛(「多土」即《尚書·多士》所說的眾多賢士,底本作「土」,今照錄),修觀心的人有事相禪定來輔助道業也就豐盛。豐盛就必定亨通,然而不是君王的氣象就不足以招致豐盛。豐盛本是可憂的事,但不要光在那裡發愁,只應當像太陽一樣用光明去照徹萬物就是了。《彖傳》說:豐就是大。下卦離明而上卦震動,光明加上行動,所以豐大。君王到了這個境地,是崇尚盛大;不必憂慮而宜如日中天,是應當普照天下。可是太陽到了正午就要偏西,月亮圓滿了就要虧蝕;天地的盈滿與虛虧尚且隨著時序消長,何況人呢?何況鬼神呢?——智旭解說:光明而不行動,或者行動而不憑光明,都不是王者之道,都不足以招致豐大,所以只有王者才能崇尚盛大。所謂「勿憂宜日中」,也不是要把太陽按住不讓它西斜,而是正該趁著這份光明去照徹天下,那就不會被「豐」本身遮蔽了。至於日斜月蝕、天地盈虛,連天地都違背不了時序,白白發愁又有什麼用?
象曰:雷電皆至,豐。君子以折獄致刑。折獄如電之照,致刑如雷之威。天之雷電,偶一至焉,常至則物必壞;君子之用刑獄,不得已爾,輕用則民必傷。天之雷電必在盛夏,君子之用刑獄,必於豐樂康阜之時。
《大象傳》說:雷與電一齊來到,這就是豐卦;君子取法於此,判決獄訟、施行刑罰。——智旭解說:判決獄訟要像閃電那樣照得透亮,施行刑罰要像雷霆那樣有威勢。天上的雷電偶爾來一回;若常常打雷閃電,萬物一定要被毀壞。君子動用刑獄也是不得已的事;若輕易動用,百姓一定受傷害。天上的雷電必定在盛夏;君子動用刑獄,也必定在豐足安樂、百姓康泰富庶的時候。
初九:遇其配主,雖旬無咎,往有尚。象曰:雖旬無咎,過旬災也。他卦六爻,每以陰陽相應為得,所謂沉潛剛克、高明柔克也;惟禮六爻,則陽與陽相得,陰與陰相得,所謂強弗友剛克、燮友柔克也。初九剛正,遇九四為其配主,互相砥礪,故雖旬無咎,而往有尚。若不速往,至於過旬,不免日中則昃而有災矣。
初九爻辭說:遇上與自己相配的主,雖然彼此均等也沒有過錯,前往會受到嘉尚。《小象傳》說:雖然均等而無過錯,超過了這個限度就有災。——智旭解說:別的卦六爻,往往以陰陽相應為得,就是《尚書·洪範》所說對沉潛的人用剛來治、對高明的人用柔來治;唯獨豐卦六爻,是陽與陽相得、陰與陰相得,就是《洪範》所說對強硬不親附的人用剛來治、對和順親附的人用柔來治。(底本「豐」字此處訛作「禮」,今照錄。)初九陽剛得正,遇上九四作它相配的主,兩下互相砥礪,所以雖然勢力均等也沒有過錯,前往還會受人嘉尚。若不趕緊前往,拖過了這個限度,就免不了日中則昃而生災。
六二:豐其蔀,日中見斗,往得疑疾,有孚發若,吉。象曰:有孚發若,信以發志也。六二為離之主,至明者也,上與六五柔中合德,可以互相資益,而六五為九四所隔,如禮其蔀而日中見斗者焉。夫六五燮友,可以誠感,而不可以急應,故往則反得疑疾,惟有孚發若則吉。蓋信以除疑,發以撤蔀也。蔀本無實,因疑故有,志發則疑除,疑除則蔀撤而見九二之日矣。五本賢君,故其志可發。
六二爻辭說:遮蔽的席幔越張越大,正午時反倒看見北斗;前往會招來猜疑之患;只要以誠信去啟發對方,就吉。《小象傳》說:以誠信去啟發,是用信實來打開對方的心志。——智旭解說:六二是下卦離的主爻,是最明亮的一爻;它上面與六五柔順守中的德行相合,本可以彼此資益,可是六五被九四隔住了,於是就像遮幔張得極大、正午時反看見北斗一樣。(底本「豐」字此處仍訛作「禮」,今照錄。)六五是那種和順可親的人,可以用誠意感動,不能指望它急速回應,所以貿然前往反而招來猜疑之患;只有以誠信去啟發它才吉。因為信實可以除去疑心,啟發可以撤掉遮幔。遮幔本來就不是實有的東西,是因疑心才有的;心志一被打開,疑心就消除,疑心一消除,遮幔就撤掉,於是看見六二這輪太陽了。六五本是賢明的君主,所以它的心志是可以被打開的。(底本「六二之日」作「九二之日」,今照錄。)
九三:豐其沛,日中見沫,折其右肱,無咎。象曰:豐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終不可用也。以剛正而居離體,可以照天下者也,應於上六,陰陽交而霈然大雨,故於日中但見水沫紛飛,失王假尚大之事,終不可以有為矣。明莫若左,動莫若右,上六居震之極,妄動自傷,故在九三如折右肱。此上之咎,非三咎也。
九三爻辭說:遮蔽的幔幕越張越厚,正午時只看見細碎的水沫;折斷了右臂,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幔幕張得厚,是不能辦大事;折斷右臂,是終究不堪任用。——智旭解說:九三以陽剛得正而處在下卦離體之中,本是能照徹天下的;可它與上六相應,陰陽交感而下起了滂沱大雨,所以正午時只看見水沫紛飛,失掉了「王假之,尚大」的大事,終究不能有所作為。光明的功用莫過於左,行動的功用莫過於右;上六處在上卦震的極位,妄動而自傷,所以在九三這邊就像折斷了右臂。這是上六的過錯,不是九三的過錯。
九四:豐其蔀,日中見斗,遇其夷主,吉。象曰:豐其蔀,位不當也;日中見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以陽剛為震之主,興雲蔽曰,故為豐蔀見斗。幸遇初九剛正,如日方升而往有尚,力能等我而為夷主,相與摧散陰霾,行照天下,不失豐亨之義,故吉也。六二之豐蔀見斗,乃指六五被九四所蔽;今九四則自豐其蔀,致使日中見斗,故以位不當、幽不明責之。
九四爻辭說:遮蔽的席幔越張越大,正午時看見北斗;遇上與自己相等的主,吉。《小象傳》說:幔幕張大,是位置不當;正午見北斗,是幽暗而不明;遇上相等之主,是吉利的行動。——智旭解說:九四以陽剛做了上卦震的主爻,興起雲霧遮住太陽,所以有「豐蔀見斗」之象。(底本「蔽日」的「日」訛作「曰」,今照錄。)幸而遇上初九陽剛得正,好比旭日初昇而前往受人嘉尚,它的力量能與我相當,正是我的「夷主」;兩下合力把陰霾摧散,讓光明照徹天下,不失豐亨的本義,所以吉。六二說的「豐蔀見斗」,指的是六五被九四遮蔽;如今九四則是自己張起遮幔,害得正午看見北斗,所以《小象傳》用「位不當」「幽不明」責備它。
六五:來章,有慶譽,吉。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柔中居尊,而六二以信發之,雖全賴彼離明之德,亦實由我能來之也。君臣合德,天下胥蒙其慶矣。上六: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門@貝]其無人,三歲不覿,凶。象曰:豐其屋,天際翔也;窺其戶,[門@貝]其無人,自藏也。以陰居陰,處震之極、禮之上,拒絕離明,惟恐容光之或照及我也。故豐其屋,則堂高數仞,飛簷斜桷,若欲翔於天際者;蔀其家,則多設覆蔽,深自藏隱,縱窺戶而[門@貝]若無人者。此乃從闇至闇,雖至三歲猶不相覿,凶何如哉。三歲言其甚久,亦以隔於九三,共三爻故。
六五爻辭說:招來有文采的賢者,有喜慶有美譽,吉。《小象傳》說:六五的吉,是有喜慶。——智旭解說:六五以陰柔居中而處尊位,靠六二用誠信來啟發它;這雖然全仗六二那份離火般的光明之德,其實也是由於我自己肯把它招來。君臣德行相合,天下都蒙受這份喜慶。上六爻辭說:把房屋造得高大,把家宅遮得嚴實;從門縫往裡看,靜悄悄地不見一個人,三年都見不著,凶。《小象傳》說:房屋高大,像要在天邊飛翔;從門縫窺看而寂無一人,是自己把自己藏起來了。——上六以陰爻居陰位,處在上卦震的極位、豐卦的最上頭,一味拒絕下卦離的光明,唯恐有一絲光線照到自己身上。所以「豐其屋」,就是廳堂高達數仞,飛簷斜椽,像要飛到天邊去;「蔀其家」,就是層層設下遮蔽,把自己深深藏起來,縱然有人從門縫窺看,也寂靜得像沒有人。這是從黑暗走向更黑暗,就是過了三年也見不著面,還有比這更凶的嗎?說「三歲」是形容極久,也因為它與九三之間隔著三個爻。(底本「豐」字此處仍訛作「禮」;「[門@貝]」是底本用偏旁拼合表示的「闃」字,寂靜無人之意,今皆照錄原式。)
旅卦
(艮下 離上)旅:小亨,旅貞吉。日中則昃,月盈則食,故次豐之後明旅也。豐以尚大,旅以小亨,貞豈有大小哉。在大則大,在小則小,耍不失其貞而已;不失其貞,則無往而不吉矣。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止而麗乎明,是以小亨旅貞吉也。旅之時義大矣哉。在外故名為旅。處旅莫尚於柔,用柔莫貴於得中,得中則能順剛,而天下無難處之境矣。止故能隨寓而安,麗明故能見機而作。此旅之貞,即乾之貞,即坤之貞,即大易之貞也。從來大聖大賢,自天子至於庶人,無不全以乾坤大易之貞而處旅,無不即於旅時而具見乾坤大易之貞者,詎可以造次而忽其時義之大哉。佛法釋者:下三土無非旅泊,千三土中作大佛事,故時義大;若以寂光法身視之,仍名小亨。
(下卦艮、上卦離)旅卦的卦辭說:小有亨通;旅居而能守正則吉。——智旭解說:太陽過了正午就西斜,月亮圓滿了就虧蝕,所以豐卦之後接著講旅卦。豐卦崇尚盛大,旅卦只是小有亨通;可是「貞」這件事哪有什麼大小?處在大的境地就大,處在小的境地就小,要緊的只是不失掉那份正而已。不失掉這份正,就無論走到哪裡都吉。(底本「要」字作「耍」,今照錄。)《彖傳》說:旅卦小有亨通,是因為柔爻在外卦得著中位而順從陽剛,下卦艮止而依附於上卦離的光明,所以小有亨通、旅居守正得吉。旅這一時機所含的意義,真是大啊。——智旭解說:身在外面,所以叫「旅」。處在旅途,最要緊的是柔;用柔又最貴在得中。得中就能順從陽剛,天下也就沒有難處的境地了。能止,所以隨處安身;依附光明,所以能見機而動。這份旅居之正,就是乾的正、坤的正,也就是整部《易》的正。自古以來的大聖大賢,上自天子下至平民,沒有不是完全用乾坤大易之正來處旅的,也沒有不是就在羈旅之時充分顯出乾坤大易之正的——哪能倉促馬虎地輕看這一時機之義的重大呢?——他接著以佛法會通:天台所判的四土之中,下面三土(凡聖同居土、方便有餘土、實報無障礙土)無一不是旅居暫寄之處;能在這三土中大作佛事,所以說「時義大」;但若拿最上的常寂光土、拿法身的境界來看,那仍舊只算「小亨」。(底本「於三土」的「於」訛作「千」,今照錄。)
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山如亭舍,火如過客。君子之省方巡狩也,法離之明,法艮之慎,故刑可用而獄不可留。蓋設使留獄不決,則不惟失離之明,亦且失艮之慎矣。觀心釋者:念起即覺,覺即推破,不墮掉悔也。
《大象傳》說:山上有火,這就是旅卦;君子取法於此,明察而審慎地用刑,不把案子積壓不決。——智旭解說:山像旅途中的亭舍,火像過路的旅客。君子巡視四方、按時巡狩,效法離的明,效法艮的慎,所以刑罰可以用,案件卻不可以積壓。假使把案子壓著不判,那就不但失掉了離的明,也失掉了艮的慎。——再從觀心上會通:念頭一起立刻覺察,一覺察立刻推尋破除,就不會落入「掉舉」(心浮動散亂)與「悔」(追悔不安)這兩種障道的煩惱。
初六:旅瑣瑣,斯其所取災。象曰:旅瑣瑣,志窮災也。陰柔在下,不中不正,旅而瑣瑣者也。瑣瑣猶云屑屑,由無高明遠大之志,所以自取其災。六二:旅即次,懷其資,得童僕貞。象曰:得童僕貞,終無尤也。當旅之時,各以在上相近之爻為次、為處、為巢,而陰宜依陽,陽宜附陰。今六二陰柔中正,順乎九三之剛,故為即次;以陰居陰而在艮體,為懷其資;下有瑣瑣之初六,而無二心於我,為得童僕貞。夫即次懷資猶屬外緣,得童僕貞則由內德。有德如是,可謂旅貞吉矣,終無尤。
初六爻辭說:旅途中瑣碎猥屑,這正是他自取災禍的原因。《小象傳》說:旅而瑣碎,是志向窮窘才招災。——智旭解說:初六以陰柔居於最下,既不居中又不當位,是旅途中瑣碎猥屑的人。「瑣瑣」就好比說「屑屑」,斤斤計較於細枝末節;由於沒有高明遠大的志向,所以自己招來災禍。六二爻辭說:旅途中住進了旅舍,懷裡帶著盤纏,還得到忠貞的童僕。《小象傳》說:得到忠貞的童僕,終究沒有過失。——正當羈旅之時,各爻都拿上面挨近自己的那一爻當作旅舍、住處、巢穴,而陰爻宜依附陽爻、陽爻宜依附陰爻。如今六二陰柔而居中得正,順從九三的陽剛,所以叫「即次」——住進了旅舍;它以陰爻居陰位而又在艮體之中,所以叫「懷其資」——帶著盤纏;下面有那個瑣瑣的初六,對我卻沒有二心,所以叫「得童僕貞」。住進旅舍、身懷盤纏還屬於外在的機緣,得到忠貞的童僕則出於內在的德行。有這樣的德行,可以說就是「旅貞吉」了,所以終究沒有過失。
九三:旅焚其次,喪其童僕,貞厲。象曰:旅焚其次,亦以傷矣;以旅與下,其義喪也。三以四為其次,而以陽遇陽,又屬離體,故焚其次而亦可傷矣。又復過剛不中,處此旅時,猶不知所以善與其下,致使童僕離心遠去,此豈人之罪也哉。
九三爻辭說:旅途中燒掉了自己的旅舍,失去了童僕,守正也有危厲。《小象傳》說:旅中焚舍,也夠受傷的了;用羈旅的態度對待下人,按理是要失掉他們的。——智旭解說:九三把九四當作自己的旅舍,可是陽爻遇上陽爻,兩下不相容,加上九四又屬上卦離火,所以旅舍被燒、自己也夠受傷的。它又過於剛強而不居中,身處羈旅之時,還不懂得好好善待下面的人,弄得童僕離心而遠走——這難道能怪別人嗎?
九四: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象曰:旅于處,未得位也;得其資斧,心未快也。君子行役,志元不在資斧。九四近附六五,聊可處矣。以陽居陰,陰為資斧,猶云資糧,可以致用,故名資斧。然五方在旅,不能即大用我以行其志,故雖獲於處,而猶未得位也;既未得位,故雖得其資斧,而於行道之心仍未快也。
九四爻辭說:旅途中有了安身之處,也得到了盤纏和利斧,可我心裡並不痛快。《小象傳》說:旅中有處所,是還沒有得著相應的位置;得到盤纏利斧,心裡還不痛快。——智旭解說:君子外出奔走服役,志向本來不在盤纏上。(底本「志本」的「本」作「元」,今照錄。)九四挨近六五而依附它,勉強算有個安身處了。它以陽爻居陰位,陰就是「資斧」,猶如說盤纏資糧,可以拿來應用,所以叫「資斧」。然而六五自己也正在羈旅之中,不能馬上重用我去實現我的志向,所以雖然有了安身處,卻還沒有得著應有的位置;既然沒有得位,那麼縱有盤纏利斧,對於行道這份心願來說仍舊不痛快。
六五: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象曰:終以譽命,上逮也。此正所謂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者也。虛心以招天下之賢以濟吾旅,如射雉者,雖或亡其一矢,終必得雉,故人譽之,天命之矣。蓋以人合天,天必祐之,名為上逮。
六五爻辭說:射野雞,丟了一支箭,最終得到美譽和爵命。《小象傳》說:最終得到譽命,是向上通達於天。——智旭解說:這正是《彖傳》所說「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的那一爻。它虛著心去招納天下的賢才來救濟自己的羈旅,就像射野雞的人,縱然丟掉一支箭,最後總能射到野雞,所以人給他美譽,天給他爵命。因為以人事去合天心,天必定保祐他,這就叫「上逮」——向上通達。
上九: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啕,喪牛于易,凶。象曰:以旅在上,其義焚也;喪牛于易,終莫之聞也。處旅莫尚於柔,今以剛不中正而在離極,更無覆護之者,如鳥焚其巢矣。先則以處高為樂故笑,後則以焚巢無歸故號啕。離本有牝牛之德,乃以任剛傲慢,不覺喪之,凶何如哉。然巢之焚,由其以旅在上,乃是高亢加人,故義能招之,豈可歸咎於命數;牛之喪,由其不知內省,驕矜自是,故禍生於所忽,而終莫之聞,豈可怨尤於他人。
上九爻辭說:鳥巢被火燒了;旅人先是歡笑,後來放聲大哭;在邊邑丟了牛,凶。《小象傳》說:以羈旅之身居於最上,按理是要被燒的;在邊邑丟牛,終究沒人來告訴他。——智旭解說:處在羈旅之中最要緊的是柔,如今上九卻以陽剛而不中不正,又處在離火的極位,上面再沒有能庇護它的,就像鳥巢被火燒了。起先因為身處高位而得意,所以笑;後來因為巢被燒、無家可歸,所以放聲大哭。離卦本來含有母牛那樣柔順的德性,它卻一味任性剛強、傲慢待人,不知不覺把這份柔德丟了,還有比這更凶的嗎?然而巢之所以被燒,是由於它以羈旅之身居於最上,那是高亢凌人,按理自然招來這個結果,哪能歸咎於命運;牛之所以丟失,是由於它不知反省、驕矜自是,禍患正從他所忽略的地方生出來,所以終究沒有人肯告訴他,哪能埋怨旁人。
巽卦
(巽下 巽上)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善處旅者,無入而不自得,不巽則無以自容矣。巽以一陰入於二陽之下,陰有能而順乎陽以致用,故小亨而利有攸往、利見大人也。觀心釋者:增上定學,宜順於實慧以見理。
(下卦巽、上卦巽)巽卦的卦辭說:小有亨通,宜於有所前往,宜於見有德位的大人。——智旭解說:善於處旅的人,走到哪裡都能自得其樂;可是不能柔順巽入,就無處安身。巽卦是一個陰爻鑽進兩個陽爻的下面,陰雖有才能卻順從陽而發揮作用,所以是「小亨」而「利有攸往」「利見大人」。——再從觀心上會通:這相當於三學中增上的「定學」,應當順從真實的智慧才能見到理體。
彖曰:重巽以申命,剛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順乎剛,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君子之在旅也,得乎丘民而為天子,民有能而順乎君,君則殷勤鄭重,申吾命以撫綏之。蓋由剛巽乎中正之德,故其志得行,故柔皆順之也。剛不中正,則不足以服柔;柔不順剛,則亦不得小亨矣。利有攸往,利見大人,正所以成其小亨;不往不見,何以得亨也哉。象曰:隨風巽。君子以申命行事。風必相隨繼至,乃可以鼓萬物;君子必申明其命,篤行其事,乃可以感萬民,故曰君子之德風。
《彖傳》說:兩個巽相重,用來反覆申明政令。陽剛順入於中正之位而心志得以推行,陰柔都順從陽剛,所以小有亨通、宜於前往、宜於見大人。——智旭解說:君子還在羈旅之中時,正如《孟子》所說,得著百姓的擁戴就能做天子。百姓有才能而順從君主,君主便殷勤鄭重地反覆申明我的政令來安撫他們。這全由於陽剛能順入於中正之德,所以心志得以推行,陰柔也就都順從它。陽剛若不中正,就不足以讓陰柔心服;陰柔若不順從陽剛,也就得不到這份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正是用來成就這份小亨的;不前往、不去見,憑什麼得亨通呢?《大象傳》說:風一陣接一陣,這就是巽卦;君子取法於此,申明政令、篤行政事。——風必定要一陣接一陣地吹來,才能鼓動萬物;君子必定要反覆申明政令、切實推行政事,才能感動萬民,所以《論語》說「君子之德風」——君子的德行像風一樣。
初六:進退,利武人之貞。象曰:進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貞,志治也。初六,巽之主也。巽主於入,而陰柔每患多疑,故或進而且退。夫天下事本無可疑,特其志自疑耳;決之以武人之貞,則志治而天下事不難治矣。此所云武人之貞,即彖所云有攸往而見大人者也。
初六爻辭說:一會兒進、一會兒退;宜於用武人那樣的貞正。《小象傳》說:進退不定,是心志猶疑;宜於武人的貞正,是要把心志整治好。——智旭解說:初六是巽卦的主爻。巽的性情主於「入」,而陰柔的毛病總在多疑,所以剛要進又退回來。天下的事本來沒有什麼可疑的,只是它自己的心志在疑罷了;用武人那種果決的貞正去決斷它,心志一整治好,天下的事也就不難治了。這裡說的「武人之貞」,就是《彖傳》所說「有攸往」而「見大人」的意思。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紛若,吉,無咎。象曰:紛若之吉,得中也。九五陽剛中正,為巽之主,如坐床上,則九二巽德之臣,固宜在床下矣。然以剛中得初六之順,未免有僭竊之嫌,故必用史以紀吾所行,用巫以達吾誠悃,紛若不敢稍疏,乃得中而吉無咎也。
九二爻辭說:謙卑到床底下去;紛紛地請史官與巫祝來通誠,吉,沒有過錯。《小象傳》說:紛紛通誠而得吉,是因為居中。——智旭解說:九五陽剛中正,是巽卦的主爻,好比坐在床上;那麼九二這位具有巽順之德的臣子,自然該在床下。不過它以陽剛居中而得到初六的順從,難免有僭越竊權的嫌疑,所以必須用史官來記錄我的所作所為,用巫祝來上達我的一片誠意,紛紛然不敢有一點疏忽,這才合於中道而吉利無過。
九三:頻巽,吝。象曰:頻巽之吝,志窮也。以剛居剛,非能巽者,勉強學巽,時或失之。蓋志窮則不止於志疑,疑可治而窮則吝矣。六四:悔亡,田獲三品。象曰:田獲三品,有功也。陰柔得正,為巽之主,順乎九五陽剛中正之君,此休休有容之大臣,天下賢才皆樂為用者也,故如田獲三品而有功。三品者,除九五君位,餘三陽皆受其羅網矣。
九三爻辭說:一次次勉強順從,有羞吝。《小象傳》說:頻頻順從而羞吝,是心志已經窮盡。——智旭解說:九三以陽爻居陽位,本不是能柔順的人,勉強學著柔順,時常失手。心志「窮」比初六的心志「疑」更進一層:疑還可以整治,窮就只有羞吝了。六四爻辭說:悔恨消失,田獵獲得三類獵物。《小象傳》說:田獵獲三品,是有功勞。——六四以陰柔而當位得正,是巽卦的主爻,順從九五這位陽剛中正的君主,正是《尚書·秦誓》所說那種寬宏有容量的大臣,天下的賢才都樂意為他所用,所以像田獵獲得三類獵物那樣有功。所謂「三品」,是說除去九五這個君位之外,其餘三個陽爻都落進了他的羅網。
九五:貞吉悔亡,無不利,無初有終,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雖有其德,苟無其位,則不敢變更;雖有其位,苟無其德,則不能變更。九五蓋德位相稱者也,故得其巽之貞,而亦吉,亦悔亡,亦無不利。然事既變更,則是無初;變更得正,所以有終。又必丁寧於未更三日之先,且豫揆度於既更三日之後,則吉也。盤庚以之。
九五爻辭說:守正則吉,悔恨消失,無所不利;起頭不順而結局好;變更之前三天丁寧告誡,變更之後三天再作審察,吉。《小象傳》說:九五的吉,是因為它的位置端正而居中。——智旭解說:一個人縱有那份德行,若沒有那個位子,就不敢作變更;縱有那個位子,若沒有那份德行,就不能作變更。九五正是德與位相稱的人,所以得著巽卦的正,因而吉、因而悔亡、因而無所不利。然而事情既然變更了,舊的一套就沒有了,這就是「無初」;變更得端正,所以才「有終」。此外還必須在變更前三天反覆丁寧告誡,又預先在變更後三天審度效果,這樣才吉。商代的盤庚遷都,用的就是這個辦法。
上九:巽在床下,喪其資斧,貞凶。象曰:巽在床下,上窮也;喪其資斧,正乎凶也。以陽剛居卦上,舉凡九五九二之能巽者,皆在我床下矣,而我方上窮而不知。故初六六四之資斧,皆為二五所用,而不為我用。其凶也,是其正也,何所逃乎。佛法釋六爻者:初是世間事禪,有進有退;二是空慧,宜史巫以通實相;三是乾慧,不能固守;四是出世間禪,多諸功德;五是中道正慧,接別入圓,故無初有終;上是邪慧,滅絕功德。
上九爻辭說:謙卑到床底下去,卻丟了自己的盤纏利斧,守正也凶。《小象傳》說:巽在床下,是處在最上而窮盡了;喪失資斧,正是它招凶的地方。——智旭解說:上九以陽剛居於一卦的最上頭,凡是九五、九二那些能柔順的爻,在它看來都在自己的床底下了,而它正處在窮盡之地卻不自知。所以初六、六四這兩份「資斧」,都被九二、九五取用,輪不到它用。它的凶,正是它自己招的,往哪裡逃呢?——以下他以佛法逐爻會通:初爻是世間的事相禪定,有進有退;二爻是照空之慧,該借史官巫祝之力去通達實相;三爻是「乾慧」(未得定水滋潤的乾枯智慧),守不牢固;四爻是出世間的禪定,具足種種功德;五爻是中道正慧,能把「別教」的人接引進「圓教」(天台化法四教為藏、通、別、圓,圓教最為圓滿究竟),所以說「無初有終」;上爻則是邪慧,把功德都斷滅了。
兌卦
(兌下 兌上)兌:亨,利貞。入則自得,自得則說;自得則人亦得之,人得之則人亦說之矣,說安得不亨哉。然說之不以正,君子不說,故利貞焉。書云:無拂民以從己之慾,罔違道以千百姓之譽。彖曰:兌,說也。剛中而柔外,說以利貞,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說以犯難,民忘其死。說之大,民勸矣哉。剛中則無情慾偏倚之私,柔外則無暴戾粗浮之氣,此說之至正,天地同此一德者也。以此德而先民,民自忘勞;以此德而犯難,民自忘死。即此是說之大,民自勸而胥化於善,非以我勸民也。
(下卦兌、上卦兌)兌卦的卦辭說:亨通,宜於守正。——智旭解說:上一卦講「入」,能巽入就自得其樂,自得其樂就歡悅;自己有所得,別人也能得著,別人得著了也就歡悅,歡悅怎麼會不亨通呢?然而所悅的若不合於正,君子就不歡悅,所以卦辭加一句「利貞」。《尚書·大禹謨》說:不要違背百姓的心意去順從自己的慾望,不要違背正道去求取百姓的讚譽。(底本此二句與今本《尚書》文字略異,「乾」字作「千」,今照錄。)《彖傳》說:兌就是喜悅。陽剛居中而陰柔在外,喜悅而合於守正,所以上順天意、下應人心。用喜悅之道走在百姓前頭,百姓就忘掉勞苦;用喜悅之道去冒艱難,百姓就忘掉生死。喜悅的力量真大,百姓自然互相勸勉啊。——智旭解說:陽剛居中,就沒有情慾偏私的毛病;陰柔在外,就沒有暴戾粗浮的氣習:這是最純正的喜悅,也是天地共有的這一種德。拿這份德走在百姓前頭,百姓自然忘掉勞苦;拿這份德去冒艱難,百姓自然忘掉生死。這就是喜悅的偉大之處——百姓自己互相勸勉而一齊向善,並不是我在那裡勸他們。
象曰: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澤相麗則不枯竭,學有朋則不孤陋。以文會友,講也;以友輔仁,習也。講而不習則罔,習而不講則殆。講則有言不背於無言,習則無言證契於有言;又講則即無言為有言,習則即有言成無言矣。
《大象傳》說:兩澤相連,這就是兌卦;君子取法於此,與朋友一起講論切磋、溫習實踐。——智旭解說:兩個水澤彼此相連就不會枯竭,做學問有朋友就不會孤陋寡聞。曾子說「以文會友」,那是「講」;「以友輔仁」,那是「習」。孔子說「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這裡正好借來說:只講不習就迷惘無得,只習不講就疑殆不安。講,是讓說出來的話不違背那說不出的本體;習,是讓說不出的證悟契合於說出來的話。再進一層說:講,就是把「無言」當作「有言」來施設;習,就是把「有言」化成「無言」來體證。
初九:和兌,吉。象曰:和兌之吉,行未疑也。剛正無應,和而不同,得兌之貞者也,無私故未有疑。九二:孚兌,吉,悔亡。象曰:孚兌之吉,信志也。剛中則誠內形外,自信其志,亦足以取信於天下矣。六三:來兌,凶。象曰:來兌之凶,位不當也。六三為兌之主,何以凶哉?乾得坤之上爻而為兌,以陽為體,以陰為用者也。若內無其體,徒欲外襲其用以來取悅於人,則亂義必矣,君子所以惡夫侒者。
初九爻辭說:以和順相悅,吉。《小象傳》說:和悅之所以吉,是因為行事沒有可疑之處。——智旭解說:初九陽剛得正而上面沒有相應的爻,正是《論語》所說的「和而不同」,得著了兌卦的正;心裡無私,所以行事沒有可疑。九二爻辭說:以誠信相悅,吉,悔恨消失。《小象傳》說:誠信相悅之所以吉,是因為它的心志可信。——九二陽剛居中,內心誠實就自然顯現在外,自己信得過自己的心志,也就足以取信於天下。六三爻辭說:跑來討人歡喜,凶。《小象傳》說:來討歡喜之所以凶,是因為位置不當。——智旭解說:六三是下卦兌的主爻,為什麼反而凶呢?因為兌是乾體的上面一爻換成坤的上爻而成的,它是以陽剛為本體、以陰柔為作用。假如內裡並沒有那個陽剛的本體,只想在外面襲取那點陰柔的作用,跑來討別人歡喜,那就必定要敗壞道義——這正是君子憎惡諂佞之人的緣故。(底本「佞」字作「侒」,今照錄。)
九四:商兌未寧,介疾有喜。象曰:九四之喜,有慶也。兌不可以不利貞也。三之來兌,何足戀惜,乃不忍絕而商之,心必未寧。惟介然自斷,速疾勿遲,則有喜矣。大臣不為諂媚所惑,天下且受其慶,不止一身有喜而已。
九四爻辭說:反覆商量該不該悅而心裡不安;耿介地把這個毛病斷掉就有喜。《小象傳》說:九四的喜,是有喜慶。——智旭解說:喜悅不可以不合於正。六三跑來討好,有什麼值得留戀?九四卻不忍心斷絕,還在那裡反覆掂量,心裡當然不安。只有耿介地自己下決斷,快刀斬亂麻不再拖延,才有喜。大臣不被諂媚所迷惑,天下都要受這份喜慶,不只是他自己一身有喜而已。
九五:孚于剝,有厲。象曰:孚于剝,位正當也。陽剛中正,誠內形外之至者也,故不惟可孚於君子,亦可孚于剝正之小人,使彼改惡從善,反邪歸正,而有厲焉。蓋既有其德,又有其位,故化道如此之盛耳。上六:引兌。象曰:上六引兌,未光也。上六亦為兌主,然既無其體,惟思以悅引人,則心事亦曖昧矣。三欲來四,上欲引五,其情態同,而三不當位故凶,上猶得正故不言凶。
九五爻辭說:連剝蝕正道的人也能以誠信感化,其中有危厲。《小象傳》說:能取信於剝蝕者,是因為它的位置端正得當。——智旭解說:九五陽剛中正,是內心誠實、外形畢現到了極點的人,所以不但能取信於君子,連那些剝蝕正道的小人也能取信,使他們改惡從善、棄邪歸正——不過這中間自有危險須警惕。因為他既有那份德,又有那個位,所以感化之道才這樣興盛。上六爻辭說:牽引著別人來相悅。《小象傳》說:上六牽引求悅,是還不光大。——上六也是兌卦的主爻,可是它既然沒有那個陽剛的本體,只想著用取悅去牽引別人,心事就曖昧不明瞭。六三想跑去討好九四,上六想牽引九五,兩者的情態一樣;只是六三位置不當所以凶,上六以陰爻居陰位還算得正,所以爻辭不說凶。
渙卦
(坎下 巽上)渙:亨,王假有廟,利涉大川,利貞。悅而後散之,謂公其悅於天下,而不獨樂其樂,故亨也。既能與民同樂,則上可以悅祖考,故王假有廟;遠可以悅四夷,故利涉大川。而悅不可以不正也,故誡之以利貞。
(下卦坎、上卦巽)渙卦的卦辭說:亨通;君王到宗廟裡來,宜於渡大河,宜於守正。——智旭解說:上一卦講喜悅,喜悅之後要把它散開,意思是把自己的喜悅公之於天下,而不獨自享受這份快樂,所以亨通。既然能與百姓同樂,往上就可以使祖先歡悅,所以說「王假有廟」;往遠處就可以使四方異族歡悅,所以說「利涉大川」。而喜悅不可以不合於正,所以卦辭用「利貞」來告誡。
彖曰:渙,亨,剛來而不窮,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廟,王乃在中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九二剛來而不窮,六四柔得位乎外而上順於九五,此能擴充兌卦剛中柔外之德,而渙其悅於天下者也,安得不亨。又九五居上卦之中,此王假有廟以悅祖考之象;乘巽木而涉坎水,此遠悅四夷決定有功之象,而貞在其中矣。
《彖傳》說:渙卦亨通,是因為陽剛前來而不窮困,陰柔在外卦得著正位而向上與九五同心。君王到宗廟來,是君王正居於中位;宜於渡大河,是乘著木船而有功。——智旭解說:九二這個陽剛前來居於下卦中位而不窮困,六四這個陰柔在外卦得位而向上順從九五——這正是把兌卦「剛中柔外」的德行擴充開來,把那份喜悅散佈於天下,怎麼會不亨通?再者九五居於上卦的中位,這是「王假有廟」以使祖先歡悅的象;乘著上卦巽的木船渡過下卦坎的水,這是使遠方異族歡悅而必定有功的象——而「貞」也就含在其中了。
象曰:風行水上,渙。先王以享于帝立廟。風行水上,不勞力而波濤普遍。先王享帝以事天,立廟以事先,盡其一念誠孝,即足以感通天下,恩波亦無不遍矣。故曰明乎郊社之禮、禘嘗之義,治國其如視諸掌乎。
《大象傳》說:風吹行在水面上,這就是渙卦;先王取法於此,祭享上帝、建立宗廟。——智旭解說:風吹在水上,不用費什麼力氣,波濤就普遍推盪開來。先王祭享上帝來奉事上天,建立宗廟來奉事祖先,只要把這一念誠敬孝心盡到,就足以感通天下,恩澤的波瀾也沒有不周遍的。所以《中庸》說:明白郊祭社祭的禮、禘祭嘗祭的義,治理國家大概就像看自己的手掌一樣容易吧。
初六:用拯,馬壯吉。象曰:初六之吉,順也。初居坎下,受四之風而用拯,拯則出水而登陸矣。坎於馬為美脊,今初六順於九二,故為馬壯而吉。九二:渙奔其杌,悔亡。象曰:渙奔其杌,得願也。此正彖傳所謂剛來而不窮者也。當渙時而來奔據於杌,卓然安處中流,得其自悅悅他之願,故悔亡。
初六爻辭說:用力拯救,馬健壯則吉。《小象傳》說:初六的吉,是因為柔順。——智旭解說:初六居於下卦坎的最下面,受著六四那陣風的鼓盪而被拯拔出來,一拯拔就出了水登上陸地。《說卦傳》說坎在馬象裡是脊背健美的馬;如今初六順從九二,所以取象為壯馬而吉。九二爻辭說:在渙散之時奔向那個木墩,悔恨消失。《小象傳》說:奔向木墩,是如願以償。——這正是《彖傳》所說「剛來而不窮」的那一爻。當渙散之時它奔過來據守著木墩,卓然安穩地立在水流當中,實現了自己歡悅、也使他人歡悅的心願,所以悔恨消失。
六三:渙其躬,無悔。象曰:渙其躬,志在外也。陰居坎體之上,六四上同上九之風而渙之,舉體散作波濤以潤於物,志在外而不在躬,故無悔也。六四:渙其群,元吉,渙有丘,匪夷所思。象曰:渙其群無吉,光大也。此正彖所謂柔得位乎外而上同者也。陰柔得正,為巽之主,上同九五,下無應與,盡渙其群以合於大公。此則天下一家,萬物一體,名雖為渙,而實乃有丘矣。聖人無己,無所不己,光明正大之道,豈平常思慮所能及哉。
六三爻辭說:散去自己的一身,沒有悔恨。《小象傳》說:散去己身,是心志在外。——智旭解說:六三以陰爻居於坎體的最上,六四向上與上九那陣風同心而把它吹散,於是它整個身子化作波濤去滋潤萬物,心志在天下而不在自身,所以沒有悔恨。六四爻辭說:散去自己的黨群,大吉;渙散之後反而聚成了丘山,這不是常人所能想到的。《小象傳》說:散去黨群而大吉,是因為光明正大。(底本「元吉」此處作「無吉」,今照錄。)——這正是《彖傳》所說「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的那一爻。它以陰柔而當位得正,是上卦巽的主爻,向上與九五同心,向下沒有相應的私黨,把自己的小群完全散掉而歸於大公。這樣一來,天下就成了一家,萬物就成了一體,名義上叫「渙」(散),實際上卻聚成了丘山。聖人沒有一個私我,所以沒有一處不是他自己;這種光明正大之道,哪裡是平常的思慮所能想到的?
九五: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象曰:王居無咎,正位也。發大號以與民同悅,如汗之發於中而浹於四體。蓋四之渙群,由五為王而居於正位,四乃得上同之。是故大號如汗渙於外,王居正位常在中,故無咎也。
九五爻辭說:像發汗一樣把重大的號令散佈出去,散去君王積聚的財貨,沒有過錯。《小象傳》說:王居其位而無過錯,是因為居的是端正之位。——智旭解說:發佈重大的號令來與百姓同悅,就像汗從體內發出而遍佈四肢。六四之所以能散去自己的黨群,是因為九五身為君王而居於端正之位,六四才得以向上與他同心。所以重大的號令像汗一樣散佈在外,君王卻端居正位、常守在中,因此沒有過錯。
上九:渙其血去逖出,無咎。象曰:渙其血,遠害也。血者,坎之象;逖者,遠也。人有大患,為其有身,常情執之,保為己躬;正理觀之,乃膿血聚,毒害本耳。上九用六四之風,以渙六三之躬,六三可謂忘身為國,故志在外而無悔。然非上九為其遠害,則六三何能興利乎。
上九爻辭說:散去那血光之災,遠遠地脫身出去,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散去血光,是遠離禍害。——智旭解說:「血」是坎卦的象,「逖」就是遠。《老子》說人之所以有大患,是因為有這個身體;常人的情執把它牢牢守住,當作自己的身軀來保養;可是從正理上觀察,它不過是一堆膿血的聚合、是一切毒害的根本罷了。上九藉著六四那陣風,把六三的身軀吹散;六三可以說是忘掉自身而為國效力,所以心志在外而沒有悔恨。然而若不是上九替它遠離禍害,六三又怎能興起利益呢?
合六爻言之:九二如賢良民牧,承流宣化;六四如名世大臣,至公無私;九五如治世聖王,與民同樂;上九如保傅司徒,教民除害。初因此而出險,既拔苦必得樂,故吉;三因此而忘我,既遠害必興利,故無悔也。
合起六爻來說:九二好比賢良的地方長官,承接朝廷的政令、宣揚教化;六四好比舉世聞名的大臣,極其公正而毫無私心;九五好比治世的聖王,與百姓同樂;上九好比太保、太傅、司徒一類的師保之官,教導百姓除去禍害。初六因此而脫出險境,既然拔除了苦,必定得到樂,所以吉;六三因此而忘掉自我,既然遠離了禍害,必定興起利益,所以沒有悔恨。
節卦
(兌下 坎上)節:亨,苦節不可貞。水以風而渙,以澤而節。節則不潰不涸,而可以常潤,故亨。夫過於渙必竭,故受之以節;然過於節則苦,又豈可常守乎。彖曰:節,亨,剛柔分而剛得中。苦節不可貞,其道窮也。說以行險,當位以節,中正以通。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得中則不苦,苦則窮,窮則不可以處常;不苦則說,說則並可以行險。惟節而當位,斯為中正;惟中正故通而不窮。天有四時,王有制度,皆所謂中正以通者也。
(下卦兌、上卦坎)節卦的卦辭說:亨通;苦澀的節制不可以長久固守。——智旭解說:水遇上風就渙散,遇上澤就受到節制。有節制才不至於潰決、也不至於乾涸,能夠長久滋潤,所以亨通。渙散得過了頭必定枯竭,所以渙卦之後接著是節卦;然而節制得過了頭就苦,又哪裡能長久守著呢?《彖傳》說:節卦亨通,是因為剛柔各半而陽剛得著中位。苦澀的節制不可長久固守,是因為那條路走到盡頭了。喜悅地去走險路,當位而有節制,居中得正因而通達。天地有節度而四季形成,用制度來節制,就不損傷財貨、不殘害百姓。——智旭解說:得著中道就不苦,苦就走到盡頭,走到盡頭就不能作為常道;不苦就歡悅,歡悅就連險路也走得。只有節制而又當位,才算中正;只有中正,才通達而不窮盡。天有四時,王有制度,都是《彖傳》所說「中正以通」的例子。
象曰:澤上有水,節。君子以制數度議德行。若冕旒,若宗廟,若樂舞,若階陛,若蓍龜,若爵祿等,皆有其數以為度,制使各得其節,則無過與不及,而不奢不儉;若見君,若事親,若接賓,若居喪等,皆根乎德以成行,議使各當其節,則無過與不及,而可繼可傳。如澤節水,稱其大小淺深,要使不潰不涸而已。
《大象傳》說:澤上面有水,這就是節卦;君子取法於此,制定各種數目法度,評議德行的分寸。——智旭解說:像冕冠上的垂旒、宗廟的規模、樂舞的行列、臺階的層級、蓍草龜甲的用法、爵位俸祿的等差等等,都有一定的數目作為法度,制定出來使各各合乎節度,就不會過頭也不會不及,因而既不奢侈也不吝嗇;又像朝見君主、侍奉雙親、接待賓客、居喪守制等等,都是根於內心的德而形成行為,評議出來使各各當其節度,就不會過頭也不會不及,因而可以持續、可以流傳。這好比澤給水立節度,要稱量水的大小深淺,總之使它既不潰決又不乾涸罷了。
初九:不出戶庭,無咎。象曰:不出戶庭,知通塞也。節之義亦多矣:或時節,或裁節,或品節,或名節,或撙節,或符節,或節制,或節文,或節限,或節操。今且以時節言之:剛正而居下位,九二塞於其前,故順時而止,不出戶庭;既知裁節,則品節名節皆善矣。復以節制言之:上應六四,水積尚淺,故宜塞使不流也。
初九爻辭說:不走出內室的庭院,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不出戶庭,是懂得什麼時候通、什麼時候塞。——智旭解說:「節」這個字含義很多:有時令節候的節,有裁斷的節,有品第等級的節,有名譽氣節的節,有撙抑儉省的節,有符信憑證的節,有節制約束的節,有禮儀文飾的節,有限量的節,有操守的節。這裡且拿時令節候來說:初九陽剛得正而居於下位,九二堵在它前頭,所以它順著時勢止住,不走出內室的庭院;既然懂得裁斷,那麼品第之節、名譽之節也都能守好。再拿節制水流來說:初九上應六四,水積得還淺,所以應當堵住它不讓它流出去。
九二:不出門庭,凶。象曰:不出門庭凶,失時極也。若以時節言之:既在可為之位,又有剛中之德,六三已闢其門,而乃上無應與,固守小節,豈非大失。復以節制言之:上對九五,水積漸深,便宜通之使流,鬍鬚阻塞以致洪泛,豈非失時之極。
九二爻辭說:不走出大門的庭院,凶。《小象傳》說:不出門庭而凶,是錯失時機到了極點。——智旭解說:先拿時令節候來說:九二既處在可以有所作為的位置,又有陽剛居中的德行,六三已經為它敞開了門,可它上面偏偏沒有相應的爻,於是死守著小節不動,這豈不是大大的失著?再拿節制水流來說:九二上對九五,水積得漸漸深了,正該疏通它讓它流走,何必去堵塞、以致釀成洪水氾濫?這豈不是錯失時機到了極點?
六三:不節若,則嗟若,無咎。象曰:不節之嗟,又誰咎也。若以時節言之:陰不中正,居下之上,又為悅主,故始則恣情適意而不知節若,後則憂患洊至而徒有嗟若,自取其咎,無可以咎誰也。復以節制言之:上對上六,水已氾濫,而澤口不能節之,徒有嗟若而已,將誰咎乎。
六三爻辭說:不加節制,就只好嘆息;這沒有別人可怪。《小象傳》說:不節制而生的嘆息,又能怪誰呢。——智旭解說:先拿時令節候來說:六三以陰爻而不中不正,居於下卦的最上頭,又是兌悅的主爻,所以起初放縱情慾、隨意快活而不知節制,後來憂患接連而至,就只剩下嘆息;禍是自己招的,怪不得誰。再拿節制水流來說:六三上對上六,水已經氾濫,而澤口卻節制不住它,也只好嘆息罷了,還能怪誰呢?
六四:安節,亨。象曰:安節之亨,承上道也。若以時節言之:柔而得正,居大臣位以承聖君,故為安節,所謂太平宰相也。復以節制言之:下應初九,塞而不流,任九五上六之波及於物,而我獨享其安,故亨。
六四爻辭說:安然守著節制,亨通。《小象傳》說:安節之所以亨通,是因為它承奉著上面的正道。——智旭解說:先拿時令節候來說:六四以陰柔而當位得正,居於大臣之位來承奉聖明的君主,所以叫「安節」,也就是人們說的太平宰相。再拿節制水流來說:六四下應初九,堵住不讓水流出去,任憑九五、上六的波瀾去潤澤萬物,而我獨自安享清靜,所以亨通。
九五:甘節吉,往有尚。象曰:甘節之吉,居位中也。陽剛中正,居於尊位,所謂當位以節者也。無過不及,故甘而吉;行之無敝,故往有尚。自居位中,故非失時極之九二所能阻礙。上六:苦節貞凶,悔亡。象曰:苦節貞凶,其道窮也。若以時節言之:純陰而居節之極,固守不通,故其道既窮,雖正亦凶。彼執為正,實非正也,惟悔而改之則不窮,不窮則凶可亡矣。復以節制言之:水以流下為其節操,六三兌口上缺,不能節制,故上六盡其流下之節而不稍留,遂至枯竭而為苦節,故曰其道窮也。
九五爻辭說:甘美的節制,吉;前往會受人嘉尚。《小象傳》說:甘節之所以吉,是因為它所居的是中位。——智旭解說:九五陽剛而居中得正,處在尊位,正是《彖傳》所說「當位以節」的那一爻。既不過頭也不不及,所以節制起來是甘美的而得吉;推行下去沒有流弊,所以前往受人嘉尚。它自己居於中位,所以並不是那個「失時極」的九二所能阻礙的。上六爻辭說:苦澀的節制,守著它也凶;能悔改則凶消。《小象傳》說:苦節守正也凶,是因為它的路走到盡頭了。——智旭解說:先拿時令節候來說:上六純是陰爻而居於節卦的最上頭,死守著不知通變,所以路已走絕,雖說是「正」也仍舊凶。它自以為守的是正,其實並不是正;只有懊悔而加以改變才不至於走絕,不走絕,凶也就可以消去了。再拿節制水流來說:水以往下流為它的操守,六三所在的兌口上端有缺口,節制不住它,所以上六把往下流的節度用盡而一點不留,終於枯竭,成了苦澀的節制,所以《小象傳》說「其道窮也」。
中孚卦
(兌下 巽上)中孚: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四時有節,故萬物信之而各獲生成;數度德行有節,故天下信之而成其感應。孚者,感應契合之謂;中者,感應契合之源也。由中而感,故由中而應,如豚魚之拜風,彼豈有安排佈置、思議測度也哉。中孚而能若豚魚拜風,則吉矣。然欲致此道,則利涉大川,而又利貞。蓋不涉川,不足以盡天下之至變;不利貞,不足以操天下之至恆。不涉川,則不能以境煉心而致用;不利貞,則不能以理融事而立本也。
(下卦兌、上卦巽)中孚卦的卦辭說:誠信及於小豬小魚這樣無知的物類,吉;宜於渡大河,宜於守正。——智旭解說:上一卦講節,四時有節度,所以萬物信任它而各自得以生長成熟;禮數法度與德行有節度,所以天下信任它而成就彼此的感應。「孚」,就是感應契合的意思;「中」,就是感應契合的源頭。從中而感,所以也從中而應,就像小豬小魚迎風跳躍報知風信,它們哪裡有什麼安排佈置、思量揣度?中心的誠信能做到像豚魚迎風那樣自然,就吉了。然而要達到這一步,還得「利涉大川」,而且「利貞」。因為不渡大河,就不足以經歷天下最極端的變故;不守正,就不足以把握天下最恆常的道理。不渡大河,就不能拿境界來鍛鍊心而發揮作用;不守正,就不能拿理來融通事而樹立根本。
彖曰:中孚,柔在內而剛得中,說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魚吉,信及豚魚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虛也;中孚以利貞,乃應乎天也。合全卦而觀之,二柔在內,則虛心善順,毫無暴戾之私;分上下而觀之,兩剛得中,則篤實真誠,毫無情慾之雜。兌悅則感人以和,巽順則入人必洽,故邦不祈化而自化也。信及豚魚,猶言信若豚魚。蓋人心巧智多而機械熟,失無心之感應,不及豚魚之拜風者多矣,故必信若豚魚,而後可稱中孚也。巽為木,為舟,浮於澤上,內虛而木堅,故能無物不載,無遠不達。
《彖傳》說:中孚卦陰柔在內而陽剛得中,下悅上順,這份誠信便能感化邦國。誠信及於豚魚則吉,是說信實通到了豚魚那裡;宜於渡大河,是乘著木船而船腹中空;中孚而宜於守正,是順應了天道。——智旭解說:把全卦合起來看,三、四兩個柔爻在中間,就是虛著心、善於順從,一點暴戾的私心也沒有;把上下兩卦分開看,二、五兩個剛爻各得中位,就是篤實真誠,一點情慾的雜質也沒有。兌的歡悅能以和順感動人,巽的柔順能深入人心而必定相洽,所以邦國不用求它感化就自己感化了。「信及豚魚」,等於說信實得像豚魚一樣。人的心機巧智多、算計熟練,早已失掉了那種無心的感應,比不上豚魚迎風的地方太多了;所以必須信實得像豚魚,然後才配稱「中孚」。巽在《說卦》裡既為木、又為舟,浮在澤水之上,內裡空虛而木質堅實,所以什麼都載得動、多遠都到得了。
人之柔在內如虛舟,剛得中如堅木,斯可歷萬變而無敗也。夫中孚即天下之至貞,惟利貞乃成中孚,此豈勉強造作所成,乃應乎天然之性德耳。試觀颶風將作,豚魚躍波,魚何心於感風,風何心於應魚,蓋其機則至虛,其理則至實矣。吾人現在一念心性亦復如是: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不在過去,不在現在,不在未來,覓之了不可得,可謂至虛。
人的陰柔在內,就像船腹中空;陽剛得中,就像木質堅實:這樣才能經歷萬變而不敗。中孚就是天下最純正的「貞」,也只有守正才能成就中孚;這哪裡是勉強造作出來的,不過是順應天然本具的性德罷了。試看颶風將起的時候,小豬小魚紛紛躍出水波:魚哪有什麼心思去感應風?風又哪有什麼心思去回應魚?可見它們感應的機關極其虛靈,而其中的道理卻極其真實。——他隨即把這層道理轉到觀心上:我們現前這一念心性也正是這樣。《楞嚴經》推徵心之所在,說它不在裡面,不在外面,也不在中間;就三世推求,它不在過去,不在現在,也不在未來。這樣去找它,終究了不可得——這可以說是「至虛」。
天非此無以為覆,地非此無以為載,日月非此無以為明,鬼神非此無以為靈,萬物非此無以生育,聖賢非此無以為道,體物而不可遺,可謂至實。夫十方三世之情執本虛,而心體真實,決不可謂之虛;天地萬物之理體本實,而相同幻夢,決不可謂之實。是故柔與剛非二物,內與中非二處也。知乎此者,方可名貞,方可涉川,方信及豚魚而吉矣。
可是天沒有它就無從覆蓋,地沒有它就無從承載,日月沒有它就無從光明,鬼神沒有它就無從靈驗,萬物沒有它就無從生育,聖賢沒有它就無從成道;它作為萬物的本體而無一物能遺漏在外——這又可以說是「至實」。十方三世一切的情執本來是空虛的,可心體卻是真實的,決不能一味說它虛;天地萬物的理體本來是真實的,可它們的形相又同幻夢一樣,也決不能一味說它實。所以柔與剛並不是兩樣東西,「內」與「中」也不是兩個處所。懂得這一層的人,才配說「貞」,才可以「涉大川」,才談得上信實通到豚魚那裡而得吉。
象曰:澤上有風,中孚。君子以議獄緩死。澤感而風應,風施而澤受,隨感隨應,隨施隨受,此中孚之至也。君子知民之為惡也,蓋有出於不得已者焉,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故於獄則議之,功疑惟重,罪疑惟輕也;於死則緩之,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也。如此,則殺一人而天下服,雖死不怨殺者矣。
《大象傳》說:澤上有風,這就是中孚卦;君子取法於此,審議獄案、寬緩死刑。——智旭解說:澤一感動,風就回應;風一施加,澤就承受:隨感隨應、隨施隨受,這是中孚的極致。君子知道百姓作惡,往往有出於不得已的苦衷;正如曾子所說,若查明瞭實情,就該哀矜憐憫而不要沾沾自喜。所以對案件要反覆審議,依《尚書·大禹謨》的原則,賞功有疑就從重,定罪有疑就從輕;對死刑要寬緩執行,與其錯殺無辜,寧可擔一個不守常法的名聲。這樣一來,殺一個人而天下心服,被殺的人雖死也不怨殺他的人。
初九:虞吉,有他不燕。象曰:初九虞吉,志未變也。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皆是向一念未生前下手,即本體即功夫,即功夫即本體,故能遁世不見知而不悔,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所謂闇然而日章者也。才起一念,則名為他,則志變而不燕矣。小人而無忌憚,行險徼(行亍+幸),皆從此一念構出,可不虞之於初也哉。中孚以天地萬物為公,若專應六四,便名有他。
初九爻辭說:事先審度就吉;另有他念就不得安寧。《小象傳》說:初九審度得吉,是因為心志還沒有改變。——智旭解說:《中庸》說君子在人所看不見處戒慎、在人所聽不到處恐懼,這都是在一個念頭還沒生起以前下手;本體就是工夫,工夫就是本體,所以能夠避世隱居、不為人知而不後悔,因而天地各安其位、萬物各遂其生,也就是《中庸》所說「闇然而日章」——外表暗淡而內裡的光彩一天天顯出來。才起一個念頭,那就叫作「他」,心志一變就不安寧了。小人肆無忌憚、鋌而走險去僥倖求利,全是從這一念構造出來的,能不在最初就先審度它嗎?中孚是以天地萬物為公的,若只專門去應那個六四,那就叫「有他」。(底本以偏旁拼合表示「幸」字,今照錄原式。)
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吾有好爵,吾與爾靡之。象曰:其子和之,中心願也。剛得中而居二陰之下,此正闇然日章者也。鶴鳴子和,感應並出於天然,豈有安排勉強,故曰中心願也。子無專指,但取同德相孚之人。
九二爻辭說:鶴在樹蔭裡鳴叫,它的同類應和著;我有一杯好酒,我與你共同分享。《小象傳》說:同類應和它,是發自內心的願望。——智旭解說:九二以陽剛得中而處在兩個陰爻的下面,正是那種外表暗淡而光彩日顯的人。鶴一鳴,同類就應和,這一感一應全出於天然,哪有什麼安排勉強?所以《小象傳》說「中心願也」。爻辭的「子」並不專指某一個人,只是取那些德行相同、彼此相孚的人罷了。
六三:得敵,或鼓或罷,或泣或歌。象曰:或鼓或罷,位不當也。若以卦體合觀,則三與四皆所謂柔在內者也;今以諸爻各論,則六三陰不中正,為兌之主,本應上九,而彼方登天獨鳴,不來相顧,近得六四,敵體同類。故有時欣其所得,則或鼓;有時怨其所應,則或罷;有時遙憶上九,則或泣;有時且娛六四,則或歌。皆由無德,不能當位故也。
六三爻辭說:碰上了勢均力敵的對手,一會兒擊鼓進擊,一會兒罷手停歇,一會兒哭泣,一會兒唱歌。《小象傳》說:忽鼓忽罷,是因為位置不當。——智旭解說:若把全卦合起來看,三、四兩爻都屬於《彖傳》所說「柔在內」的;如今按各爻分開來論,六三是陰爻而不中不正,又是下卦兌的主爻。它本來與上九相應,可上九正一味登天獨鳴,不肯回頭照顧它;近旁卻碰上六四,是同為陰爻、勢均力敵的同類。所以它有時高興自己有所得,就擊鼓;有時怨恨自己那個正應不理睬,就罷手;有時遠遠想起上九,就哭泣;有時又與六四相娛樂,就唱歌。這都是因為它沒有德行,站不住自己的位置。
六四:月幾望,馬匹亡,無咎。象曰:馬匹亡,絕類上也。柔而得正,陰德之盛者也,故如月幾望焉。六三妄欲得我為匹,我必亡其匹,絕其類,乃上合於天地萬物為公之中孚而無咎也。九五:有孚攣如,無咎。象曰:有孚攣如,位正當也。陽剛中正,居於尊位,德位相稱,天下信之,攣如而不可移奪者也。然亦止盡中孚之道而已,豈有加哉,故但曰無咎。亦猶圓滿菩提歸無所得之旨歟。
六四爻辭說:月亮將圓未圓;失掉了同行的馬匹,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失掉馬匹,是斷絕同類而向上追隨。——智旭解說:六四以陰柔而當位得正,是陰德最盛的一爻,所以像月亮將圓。六三胡亂想拉我做它的配匹,我必定要甩掉這個配匹、斷絕這一類的牽扯,才能向上合於「以天地萬物為公」的中孚而沒有過錯。九五爻辭說:心懷誠信而牢牢維繫著人心,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有誠信而維繫人心,是因為它的位置端正得當。——智旭解說:九五陽剛而居中得正,處在尊位,德與位相稱,天下都信服它,人心緊緊維繫著不可動搖奪取。然而它也不過是把中孚之道盡到罷了,哪裡還能添上什麼?所以爻辭只說「無咎」。——他隨即以佛法作比:這也就像《楞嚴經》所說「圓滿菩提,歸無所得」——覺悟圓滿之時,並沒有多得著一樣東西的意思吧。
上九:翰音登于天,貞凶。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長也。剛不中正,居巽之上、卦之終,自信其好名好高情見,而不知柔內得中之道者也。如雄雞舍其牝而登鳴於屋,已為不祥,況欲登天。天不可登,人必以為怪而殺之矣,何可長也。
上九爻辭說:雞叫的聲音直上於天,守著這樣也凶。《小象傳》說:雞聲上達於天,這怎麼能長久呢。——智旭解說:上九陽剛而不中不正,居於上卦巽的最上、全卦的終點,只相信自己那份好名好高的情見,卻不懂得「柔在內而剛得中」的道理。這就像公雞撇下母雞,跑到屋頂上去啼叫,本已是不祥之兆,何況還想叫到天上去?天是登不上去的,人們必定把它當作怪異而殺掉它,怎麼能長久呢?
小過卦
(艮下 震上)小過:亨,利貞,可小事,不可大事。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君子之制數度、議德行也,使其節如天地四時,則豚魚亦信之矣,夫豈有過也哉。自其不能應乎天者,以有他而不燕,故過或生焉。然過從求信而生,過則小矣。過生而聖賢為之補偏救弊,如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之類,未免矯枉過正,此亦所謂小過也。夫求信而成小過,其過可改也,故亨;矯枉而為小過,其過可取也,故亨。
(下卦艮、上卦震)小過卦的卦辭說:亨通,宜於守正;可以做小事,不可以做大事。飛鳥留下一聲鳴叫,不宜向上而宜向下,大吉。——智旭解說:君子制定禮數法度、評議德行分寸,若能使這些節度像天地四時那樣恰當,那麼連豚魚也會信服,哪裡還會有什麼過失?只因有些人不能順應天道,中孚卦初九所說的「有他而不燕」——另起一念而心不安寧——過失就由此生出來了。不過這種過失是從求取信實的過程裡生出來的,所以過得不大。過失既生,聖賢便替他補偏救弊,比如《小象》下文說的行為上過於恭敬、居喪過於哀慼、用度過於儉約之類,未免有些矯枉過正,這也叫作「小過」。為求信實而成的小過,那過失是可以改的,所以亨通;為矯正偏差而作的小過,那過失是可取的,所以也亨通。
然必要於得正而已矣。貞則小過便成無過,不貞則小過將成大過。是故當小過時,但可為小事以祈復於無過之地,不可更為大事以致釀成不測之虞。譬如飛鳥已過,遺我以音,不宜上而宜下:上則音啞而我不得聞,下則音揚而我得聞之。得聞鳥音,以喻得聞我過而速改焉,則復於無過之地,過小而吉乃大矣。
然而歸根到底還是要落在「得正」上。守正,小過就變成沒有過;不守正,小過就要變成大過。所以正當小過之時,只可以做些小事,指望回到沒有過失的地步,不可以再去做大事,以致釀成意料不到的禍患。譬如飛鳥已經從頭頂飛過,留給我一聲鳴叫,不宜向上飛而宜向下飛:向上飛,聲音就被風壓得喑啞,我聽不見;向下飛,聲音就揚起來,我聽得見。能聽見鳥的叫聲,用來比喻能聽見別人指出我的過失而趕快改正;這樣就回到了沒有過失的地步——過失是小的,得到的吉卻是大的。
彖曰:小過,小者過而亨也。過以利貞,與時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剛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飛鳥之象焉。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順也。
《彖傳》說:《小過》卦,所過越的只是小事,正因為只在小處有所過越,所以仍舊亨通。「過以利貞」,是說這種過越必須合於正道,而合於正道的前提是順應時勢而行。卦中柔爻居於中位——易學上稱為「得中」,指爻處在上卦或下卦的中間一位,不偏不倚——所以做小事吉利;剛爻位置不當又不居中位,所以不可以做大事。全卦的卦形之中還含有飛鳥之象。飛鳥掠過而留下鳴聲,它宜於向下飛而不宜向上飛,這樣才大吉,因為向上飛是逆著風勢,向下飛才順著風勢。
小者即小事。小事有過,故仍不失其亨。設大者過,則必「利有攸往」乃亨矣。惟與時行,故雖過不失其貞。彖但言貞,傳特點出「時行」二字,正顯時當有過,則過乃所以為貞。倘不與時行,雖強欲藏身於無過之地,亦不名為貞也。且人有剛柔二德:任大事則宜用剛,處小事則宜用柔。今此卦柔得其中,得中則能與時行,故小事吉;剛失位而不中,不中則不能與時行,故不可以大事。
智旭解說道:「小」指的就是小事。小事上有所過越,所以仍舊不失其亨通;假使是大事上有所過越,那就必須像《大過》卦所說的「利有攸往」,才談得上亨通。只因為它是順著時勢而過越的,所以雖然過越卻不失其正。卦辭只說了一個「貞」字,《彖傳》卻特意點出「與時行」,正是要顯明:時勢本該有所過越的時候,這過越恰恰就是守正。倘若不與時勢相應,即便勉強把自己藏在一個毫無過錯的地方,也算不上守正。再者,人有剛與柔兩種德性:承擔大事宜用剛,處理小事宜用柔。此卦柔爻得中位,得中就能與時勢同行,所以小事吉利;剛爻位置不當又不得中,不得中就無法與時勢同行,所以不能做大事。
且卦體中二陽爻如鳥之背,外各二陰如舒二翼,有似飛鳥之象。鳥若上飛,則風逆而音啞;鳥若下飛,則風順而音揚也。錢啟新曰:大過,大者過也,曰剛過而中;小過,小者過也,曰柔得中。其所謂過,皆有餘之謂。大成其大,如獨立遁世等事;小成其小,如過恭過哀過儉等事。初不是過剛過柔,更不是過中。故大過之後,受之以坎離之中;小過之後,受之以既濟未濟之中。君子以天下與世論,須是大過;以家與身論,須是小過。大過以剛大有餘為用,剛中之能事;小過以柔小有餘為用,柔中之能事。剛中又巽兌二柔之用,柔中又震艮二剛之用,都不是過中之過。又匪專以坎為剛中,離為柔中,故隨小大而皆亨。
再從卦體上看:中間兩個陽爻好比鳥的脊背,上下各兩個陰爻好比舒展的雙翅,所以有飛鳥之象。鳥若向上飛,風是逆的,鳴聲就被壓得喑啞;鳥若向下飛,風是順的,鳴聲就傳得響亮。明儒錢啟新(名一本)說:《大過》是大者有所過越,《彖傳》稱它「剛過而中」;《小過》是小者有所過越,《彖傳》稱它「柔得中」。兩處所說的「過」,都是「有餘」的意思。大者成就其大,如特立獨行、避世隱遁一類的事;小者成就其小,如過分恭敬、過分哀慼、過分節儉一類的事。它們本來不是剛得太過或柔得太過,更不是超過了中道。所以《大過》之後接的是《坎》《離》兩卦之「中」,《小過》之後接的是《既濟》《未濟》兩卦之「中」。就天下與時世而論,君子須是大過;就家庭與自身而論,君子須是小過。《大過》以剛大有餘為用,那是剛中的能事;《小過》以柔小有餘為用,那是柔中的能事。而剛中之內又有巽、兌兩個柔卦的作用,柔中之內又有震、艮兩個剛卦的作用,都不是超過中道的那種「過」;也不能只把坎看成剛中、把離看成柔中。正因如此,無論所過是小是大,都能亨通。
象曰:山上有雷,小過。君子以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吳草廬曰:恭以救傲,哀以救易,儉以救奢,救其過以補其不足,趣於平而已,所謂時中也。項氏曰:曰行、曰喪、曰用,皆見於動,以象震也;曰恭、曰哀、曰儉,皆當止之節,以象艮也。
《大象傳》說:山上響著雷聲,這就是《小過》卦。君子取法此象,日常行事寧可過於恭敬,居喪寧可過於哀慼,用度寧可過於儉省。元儒吳草廬(名澄)說:恭敬是用來救治傲慢的,哀慼是用來救治輕慢草率的,儉省是用來救治奢侈的;以這一邊的「過」去補那一邊的「不足」,只是要使人回到平正而已,這就是所謂「時中」——隨著時勢而取中道。宋儒項安世說:「行」「喪」「用」三字都表現在行動上,取象於上卦震,因為震的卦德是動;「恭」「哀」「儉」三字都是應當收斂節制之處,取象於下卦艮,因為艮的卦德是止。
初六:飛鳥以凶。象曰:飛鳥以凶,不可如何也。陰不中正,上應九四,宜下而反上者也,凶決不可救矣。六二: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過也。設欲上進,則必過九四之祖,遇六五之妣。然兩陰不相應,而六二陰柔中正,居於止體,故不復上及六五之君,但遇其九四之臣,以知九四雖臣,而實有德,決不可過故也。二與四同功而異位,故有相遇之理。太公避紂而遇文王,此爻似之。九三:弗過防之,從或戕之,凶。象曰:從或戕之,凶如何也。重剛不中,而應上六,如鳥身不能為主,反隨翼而高飛。既弗肯過防閒之,必有從而戕之者矣,其凶何如。
初六:飛鳥上飛而招致凶險。《小象傳》說:飛鳥致凶,這是無可奈何的了。智旭解說:初六是陰爻,既不居中也不當位,卻上應九四,正是本該向下而反倒向上的人,凶險絕對無法挽救。 六二:越過了祖父,遇上了祖母;沒有僭越君主,只遇上了臣子,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不及其君」,是說臣子不可以僭越。他解說:六二若要向上進取,就必須越過九四這位「祖」、遇上六五這位「妣」。但六五與六二同為陰爻,兩陰並不相應;六二本身陰柔而又中正,處在下卦艮這個主「止」的卦體中,所以不再上求六五之君,只與九四這位臣子相遇——因為它知道九四雖居臣位,卻實有德行,斷斷不可越過。二爻與四爻在卦中職分相同而位置不同,所以有互相遇合之理。姜太公避開紂王而遇上周文王,這一爻正與此相似。 九三:不肯多加一層防備,跟從上六就可能被戕害,凶。《小象傳》說:跟從而被戕害,那凶險到什麼地步啊。他解說:九三以陽爻居陽位,剛上加剛而又不居中位,卻與上六相應,好比鳥身自己做不了主,反倒跟著翅膀往高處飛。它既不肯多設一層防範,必定有跟上來傷害它的人,那凶險還了得。
九四:無咎,弗過遇之,往厲必戒,勿用永貞。象曰:弗過遇之,位不當也;往厲必戒,終不可長也。九三信其剛正,自以為無咎者也,乃弗防而致戕;九四居位不當,自知其有咎者也,乃周公許其無咎,何哉?蓋人惟自見有不足處,方能過於省察。堯舜其猶病諸,文王望道未見,孔子五十學易,伯玉寡過未能,皆此意耳。四與初應,故弗過而遇之。但使初來聽命於四,則四為主而無咎;設使四往聽命於初,則初反為主,喜上而不喜下,初得凶,而四亦甚厲矣,故必戒而勿用,須是永守其不宜上宜下之貞,乃可長也。
九四:沒有過錯,不必過分防備而自能遇合;前往則有危厲,必須警戒,不可施用,要長久守正。《小象傳》說:「弗過遇之」,是因為九四位置不當;「往厲必戒」,是說這樣下去終究不能長久。 蕅益解說:九三自信自己剛強中正,以為不會有過錯,結果不加防範而招致戕害;九四位置不當,自己知道有咎,周公作爻辭時反倒許它「無咎」,這是為什麼呢?因為人只有看見自己不足之處,才肯格外地省察自己。堯、舜尚且以做不到為病,文王「望道而未之見」,孔子五十歲還要學《易》,蘧伯玉想少犯過錯而自覺未能,說的都是這個意思。九四與初六相應,所以不必過分防備而自然遇合。只要讓初六上來聽命於九四,那麼九四為主,就沒有過錯;假使九四反過來去聽命於初六,初六就成了主,而初六一味喜歡向上、不喜歡向下,初六得凶,九四也就非常危厲了。所以必須警戒而不加施用,須是長久守住那「不宜上、宜下」的正道,才能保持長久。
六五: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象曰:密雲不雨,已上也。陰柔不正,下無應與,雖為天下共主,膏澤不下於民,如雲自西郊,雖密不雨者焉。乃使九四之公,坐收下位群賢,如弋彼在穴而不費力。蓋由六五之已上,違於不宜上宜下之貞故也。此如紂不能用太公,反使文王取之。
六五:濃雲密佈卻下不成雨,雲氣從我西邊的郊野湧來;王公用繫繩的箭射取那躲在洞穴裡的獵物。《小象傳》說:濃雲不雨,是因為六五已經升得太高了。 蕅益解說:六五陰柔而又不當位,下面沒有相應的援助,雖然身為天下共主,恩澤卻下不到百姓身上,就像雲氣從西郊湧來,雖然濃密卻不成雨。結果反倒讓九四這位「公」輕易地把下位的眾賢才收歸己有,就像射取穴中之物一樣不費氣力。這都是因為六五已經居於高位而一味向上,違背了「不宜上、宜下」的正道。這好比商紂王不能任用姜太公,反而讓周文王把他請了去。
上六:弗遇過之,飛鳥離之,凶,是謂災眚。象曰:弗遇過之,巳亢也。下應九三,而陰居動體卦極,方與初六鼓翰奮飛,故弗遇九三,而竟過之,一切飛鳥皆悉離之,遺群獨上,身死羽落而後已。其凶也,蓋天擊之,故曰災眚;其災也,實自取之,故曰已亢。桀紂亡國,亦僅失其不宜上宜下之貞所致而已,豈有他哉?設肯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何以至此。
上六:不肯遇合而徑直越過,飛鳥離群而去,凶,這叫作天災人禍。《小象傳》說:不肯遇合而徑直越過,是因為它已經亢極了。 蕅益解說:上六下與九三相應,卻以陰爻居於上卦震這個主「動」的卦體、又處在全卦的最高處,正與初六一起鼓翼高飛,所以不肯與九三遇合,竟自越了過去。於是一切飛鳥都離它而去,它撇下同群獨自向上,直到身死羽落才罷休。這凶險像是上天在擊打它,所以叫作「災眚」;而這災禍實在是自己招來的,所以《小象傳》說它「已亢」。夏桀、商紂之所以亡國,也不過是失掉了「不宜上、宜下」這一點正道罷了,哪裡另有別的緣故?假使他們肯做到行事過於恭敬、居喪過於哀慼、用度過於儉省,又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
既濟卦
(離下 坎上)既濟:亨小,利貞,初吉終亂。君子之於事也,恭以濟傲,哀以濟易,儉以濟奢,凡事適得其中,則無不濟者矣。無不濟故亨,不惟在大,而亦及小,蓋無所不亨者也。然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亂,乃萬古之正理。試觀舟不覆於龍門,而覆於溝渠;馬不蹶於羊腸,而蹶於平地。豈謂溝渠平地反險於龍門羊腸哉?禍每生於不測,患莫甚於無備故也。故必利貞以持之。不然,方其初得既濟,皆以為吉,終必以此致亂,不可救矣。如水得火濟而可飲可用,然設不為之防閒,則火炎而水枯,水決而火滅,不反至於兩傷乎?
(下卦為離,上卦為坎)《既濟》:亨通,連小處也能通達;利於守正;起初吉利,最終會生出禍亂。 蕅益解說:君子處事,用恭敬來救濟傲慢,用哀慼來救濟輕慢,用儉省來救濟奢侈,凡事恰好取得中道,那就沒有辦不成的了。沒有辦不成,所以亨通;這亨通不只見於大處,連小處也一併通達,可以說無所不亨。然而平安時不忘危險、生存時不忘覆亡、太平時不忘禍亂,乃是萬古不變的正理。試看船不翻在險峻的龍門,卻翻在小小的溝渠;馬不失蹄於羊腸險道,卻失蹄於平地。難道溝渠平地反倒比龍門羊腸更險嗎?只因為禍患常常生於意料之外,而最大的隱患莫過於毫無防備。所以必須用「利貞」——守持正道——來維繫它。不然的話,當人初得既濟之時,都以為吉利,最終必定因此招來禍亂,無可救藥。就像水得到火的調濟才可以飲用可以取用,但假使不加防範,火太旺就把水燒乾,水氾濫就把火澆滅,豈不反而兩敗俱傷?
彖曰:既濟亨,小者亨也。利貞,剛柔正而位當也。初吉,柔得中也。終止則亂,其道窮也。小者尚亨,則大者不待言矣。六十四卦,惟此卦剛柔皆當其位,故貞。六二柔得其中,為離之主,以此濟水,水方成用,故初吉。然設以為既無不濟,便可終止,則必致水決火滅、火炎水枯之亂,或任其火燼水竭,故曰其道窮也。
《彖傳》說:《既濟》亨通,是說連小處也亨通。「利貞」,是因為全卦剛爻柔爻都居正位、位置得當。「初吉」,是因為六二這個柔爻得中。「終止則亂」,是說它的道路走到盡頭了。 蕅益解說:連小處尚且亨通,大處就不必說了。六十四卦裡,只有這一卦的剛爻柔爻全都各當其位——陽爻居奇數位、陰爻居偶數位,所以稱為「貞」,也就是正。六二柔爻得中,是下卦離的卦主,用它來調濟上卦的坎水,水才發揮出功用,所以說「初吉」。然而假使以為既然無所不濟,便可以就此打住,那就必定招來水泛火滅、火旺水枯的禍亂,或者聽任火燒成灰、水耗到乾。所以說「其道窮也」。
象曰:水在火上,既濟。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方其既濟,似未有患,患必隨至,故君子深思而豫防,即彖所謂利貞者也。說統云:體火上之水以制火而防其溢,體水下之火以濟水而防其烈。初九:曳其輪,濡其尾,無咎。象曰:曳其輪,義無咎也。六爻皆思患豫防之旨也。既濟則初已濟矣,輪猶曳而若欲行,尾猶濡而若欲渡,無事不忘有事,防之於初,則不至於終亂,故義無咎。
《大象傳》說:水在火上,這就是《既濟》卦。君子取法此象,深思可能到來的禍患而預先防備。 蕅益解說:正當事情辦成之時,似乎還沒有禍患,而禍患必定隨之而至,所以君子要深思遠慮、預先防範,這也就是卦辭所說的「利貞」。《易經說統》說:體察火上之水,用它來制火而防止水溢出;體察水下之火,用它來濟水而防止火過烈。 初九:拖住車輪不讓它急行,沾溼了尾巴不讓它輕渡,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拖住車輪,就道理而言是不會有過錯的。 他接著說:《既濟》六爻講的都是思患預防的宗旨。既濟之時,初九已經渡過去了,可它還像拖著車輪似的欲行又止,還像沾溼了尾巴似的欲渡又慎。這是無事之時不忘有事,在事情之初就加以防範,就不至於最終生亂,所以說就道理而言不會有過錯。
六二:婦喪其茀,勿逐,七日得。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九五陽剛中正而居君位,二以陰柔中正應之,必有小人慾為離間而竊其茀者。二得中道,故安然不尋逐之。惟勿逐乃七日自得,逐則失中道而弗得矣。勿逐二字,即思患豫防之妙。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象曰:三年克之,憊也。以重剛居明極,高宗伐鬼方之象也。然且三年克之,困憊甚矣,況剛明未必如高宗者乎?況可用小人以窮兵黷武、殃民賊國乎?奈何不思患而豫防之也。
六二:婦人丟失了車上的帷飾,不必去追尋,七天之後自然失而復得。《小象傳》說:七天復得,是因為守著中道。 蕅益解說:九五陽剛中正而居君位,六二以陰柔中正與它相應,中間必定有小人想要離間二、五,因而偷走了六二的車帷。六二能守中道,所以安然不去追尋。惟其不追,七天之後自會得回;一追,反而失了中道而得不回來。「勿逐」兩個字,正是思患預防的妙處。 九三:殷高宗武丁討伐鬼方,三年才攻克它,不可任用小人。《小象傳》說:三年才攻克,是因為已經極其疲憊了。 他解說道:九三以陽爻居陽位,剛上加剛,又處在下卦離這一片光明的頂端,是殷高宗征伐鬼方之象。然而尚且三年才攻克,困頓疲憊已極;何況剛健明察未必比得上高宗的人呢?何況還要任用小人去窮兵黷武、禍害百姓、殘賊國家呢?為什麼不肯思患而預先防備啊。
六四:繻有衣袽,終日戒。象曰:終日戒,有所疑也。美帛曰繻,敝絮曰袽,繻必轉而為袽,可無戒乎?潘雪松云:四居三之後,離明盡而坎月方升時也。在三已稱日昃之離,在四何可忘終日之戒。蕅益曰:疑即是思患豫防之思。
六四:華美的綢衣終會變成破絮,要整天戒備。《小象傳》說:整天戒備,是因為心中有所疑慮。 蕅益解說:細密的美帛叫作「繻」,破舊的敗絮叫作「袽」;美帛必定有一天要變成破絮,能不戒備嗎?明人潘雪松說:六四處在九三之後,正是下卦離的光明將盡、上卦坎的月亮方升之時。在九三已經稱作「日昃之離」,即太陽偏西時的光明;到了六四,怎麼可以忘掉終日戒備呢。蕅益自己加按語說:這裡的「疑」,就是「思患豫防」的那個「思」。
九五: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象曰: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時也;實受其福,吉大來也。離東坎西,下卦盡離明之用以致濟,猶如殺牛;九五以坎中剛正之實德而享受之,曾不費力,猶如禴祭。蓋雖有其德,苟無其時,不能致此;雖有其時,苟無實德,亦不能致此也。而思患豫防之旨,則在以誠不以物中見之。上六:濡其首,厲。象曰:濡其首厲,何可久也。以陰柔居險之極,在濟之終,所謂終止則亂,不能思患豫防者也。如渡水而濡其首,不亦危乎?
九五:東邊鄰國殺牛盛祭,不如西邊鄰國舉行簡薄的禴祭,反倒實實在在地承受了福佑。《小象傳》說:東鄰殺牛,不如西鄰正合其時;實實在在地受福,是說吉慶大量到來。 蕅益解說:八卦方位上離在東、坎在西,本卦下離上坎。下卦用盡了離明的功用去成就既濟之功,好比殺牛盛祭;九五以坎中一陽剛正的真實德行坐享其成,全不費力,好比禴祭之薄而誠。可見雖有那份德行,若沒有那個時機,也達不到這一步;雖有那個時機,若沒有真實德行,同樣達不到這一步。而思患預防的宗旨,就在「重誠意不重供物」這一點上體現出來。 上六:沾溼了頭,危厲。《小象傳》說:沾溼了頭而危厲,這怎麼能長久呢。 他解說:上六以陰柔居於上卦坎險的最上端,又處在既濟的終點,正是《彖傳》所說的「終止則亂」,是不能思患預防的人。像渡水而把頭都浸溼了,不是很危險嗎?
未濟卦
(坎下 離上)未濟:亨,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既有既濟,必有未濟,以物本不可窮盡故也。既有未濟,必當既濟,以先之既濟,原從未濟而濟故也,是以有亨道焉。然未濟而欲求濟,須老成,須決斷,須首尾一致。倘如小狐之汔濟而濡其尾,則無所利矣。
(下卦為坎,上卦為離)《未濟》:亨通。小狐狸眼看快渡過河了,卻打溼了尾巴,沒有什麼利益。 蕅益解說:既然有《既濟》,必定有《未濟》,因為事物本來不可能窮盡;既然有《未濟》,也必定要走向既濟,因為前面那個既濟原本就是從未濟渡過來的。所以《未濟》之中自有亨通之道。然而處在未濟之中而想求得渡濟,就須要老成持重,須要果斷決行,須要自始至終一貫到底。倘若像小狐狸那樣眼看快渡過去了卻把尾巴弄溼,那就沒有什麼利益可言了。
彖曰:未濟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濟,未出中也。濡其尾無攸利,不續終也。雖不當位,剛柔應也。六五之柔得中,所謂老成決斷,而能首尾一致者也。未出中,言尚未出險中,此時正賴老成決斷之才識、首尾一致之精神,而可不續終如小狐乎?然雖不當位,而剛柔相應,則是未濟所可以可亨之由。
《彖傳》說:《未濟》亨通,是因為柔爻得中。「小狐汔濟」,是說它還沒有走出險中。「濡其尾無攸利」,是說它不能把事情接續到底。雖然六爻都不當位,但剛爻柔爻兩兩相應。 蕅益解說:六五這個柔爻得中,就是所謂老成果斷而又能首尾一貫的人。「未出中」,是說還沒有脫出坎險之中;正當此時,全靠老成果斷的才識、首尾一貫的精神,怎麼可以像小狐狸那樣不能把事情接續到底呢?至於「雖不當位,剛柔應也」——本卦六爻陰陽全都不當位,然而上下兩兩相應,這正是未濟之所以能夠亨通的緣由。
象曰:火在水上,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物之性不可不辨,方之宜不可不居,故君子必慎之也。如火性炎上,水性潤下,此物之不可不辨者也。炎上而又居於上,不已亢乎?是宜居下以濟水。潤下而又居於下,將安底乎?是宜居上以濟火。此方之不可不居者也。如水能制火,亦能滅火;火能濟水,亦能竭水。又水火皆能養人,亦皆能殺人。以例一切諸物,無不皆然。辨之可弗詳明,居之可弗斟酌耶?
《大象傳》說:火在水上,這就是《未濟》卦。君子取法此象,謹慎地辨別事物的性質,並把它們安置在各自適宜的位置上。 蕅益解說:事物的性質不可不辨明,方位處所的適宜不可不安頓,所以君子必定慎重對待。譬如火的性質是向上燃燒,水的性質是向下浸潤,這是事物之性不可不辨的地方。既然火性炎上,又讓它待在上位,不是太亢了嗎?應當讓它居下去溫濟水。既然水性潤下,又讓它待在下位,將要沉到哪裡去呢?應當讓它居上去調濟火。這是方位處所不可不安頓的地方。再如水能制火,也能滅火;火能濟水,也能把水燒乾;水火都能養人,也都能殺人。以此類推,一切事物無不如此。辨別它,怎麼可以不詳明?安頓它,怎麼可以不斟酌?
初六:濡其尾,吝。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極也。陰柔居下,無濟世才,將終於不濟而可羞矣,豈知時勢已極,固易為力者哉?九二:曳其輪,貞吉。象曰:九二貞吉,中以行正也。剛而不過,以此曳輪而行,得濟時之正道者也。由其在中,故能行正,可見中與正不是二理。六三:未濟征凶,利涉大川。象曰:未濟征凶,位不當也。陰不中正,才德俱劣,故往必得凶。然時則將出險矣,若能乘舟以涉大川,不徒自恃其力,則險可濟也。
初六:打溼了尾巴,有憾惜。《小象傳》說:打溼尾巴,也是不懂得時勢已到盡頭。 蕅益解說:初六陰柔而居最下位,沒有濟世的才幹,將要一直陷在不濟之中而落得可羞。它哪裡知道,時勢已經到了極點,正是最容易借力而成的時候。 九二:拖住車輪緩行,守正則吉。《小象傳》說:九二守正得吉,是因為居中而行事得正。 他解說:九二剛健而不過分,用這種態度拖著車輪慢慢前行,正是得了濟時的正道。因為它居於下卦之中,所以能行得正;可見「中」與「正」並不是兩個道理。 六三:未濟之時前往則凶,但利於渡過大川。《小象傳》說:未濟前往有凶,是因為位置不當。 他解說:六三是陰爻,既不居中也不當位,才與德都差,所以貿然前往必得凶。然而時勢已經將要脫出坎險了;若能借助舟船去渡大川,不只一味依恃自己的氣力,那麼險難還是可以渡過的。
九四: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于大國。象曰:貞吉悔亡,志行也。剛而不過,如日方升,得濟時之德之才之位者也,故貞吉而悔亡。於以震其大明之用,伐彼幽闇鬼方,三年功成,必有賞于大國矣。濟時本隱居所求之志,今得行之。六五:貞吉無悔,君子之光,有孚吉。象曰:君子之光,其暉吉也。柔中離主以居天位,本得其正,本無有悔,此君子之光也。又虛己以孚九二,而其暉交映,天下仰之,吉可知矣。
九四:守正則吉,悔恨消失;奮起神威去討伐鬼方,三年之後受到大國的封賞。《小象傳》說:守正得吉、悔恨消失,是說心志得以施行。 蕅益解說:九四剛健而不過分,如同旭日方升,是兼得了濟時之德、濟時之才、濟時之位的人,所以守正得吉而悔恨消失。它由此振起上卦離所象徵的大光明之用,去討伐那幽暗的鬼方,三年功成,必定受到大國的封賞。濟世救時本是隱居之時所抱的志向,如今得以施行了。 六五:守正則吉,沒有悔恨;這是君子的光輝,懷著誠信,吉。《小象傳》說:君子的光輝,是說它的光暉帶來吉慶。 他解說:六五以柔居中,是上卦離的卦主,又處在天子之位,本來就得其正,本來就沒有悔恨,這就是君子的光輝。它又虛心待下,與九二互相誠信,於是上下的光暉交相輝映,天下人都仰望它,吉慶自然可知。
上九:有孚于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象曰:飲酒濡首,亦不知節也。六五之有孚吉,天下已既濟矣,故上九守其成,而有孚于飲酒,乃與民同樂,無咎之道也。然君子之於天下也,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亂,苟一任享太平樂,而無競業惕厲之心,如飲酒而濡其首,吾信其必失今日此樂,以彼不知節故。節者,如天地之四時必不可過,亦謂之極。初六柔疑太過,故云亦不知極;上九剛信太過,故云亦不知節。知極知節,則未濟者得濟,已濟者可長保矣。
上九:懷著誠信而飲酒作樂,沒有過錯;若沉湎到浸溼了頭,那誠信也就失去分寸了。《小象傳》說:飲酒飲到溼了頭,也是不懂得節制。 蕅益解說:六五既已有孚而吉,天下已經渡過難關了,所以上九守成,懷著誠信而飲酒,這是與民同樂,本是無咎之道。然而君子對待天下,平安時不忘危險、生存時不忘覆亡、太平時不忘禍亂;如果一味貪享太平之樂,沒有兢兢業業、警惕戒懼之心,就像飲酒飲到把頭都浸溼,我斷定他必定失掉今天這份快樂,因為他不知節制。所謂「節」,就像天地四時各有分限、決不可越過一樣,也可以叫作「極」。初六柔弱遲疑太過,所以《小象傳》說它「亦不知極」;上九剛強自信太過,所以《小象傳》說它「亦不知節」。既知「極」又知「節」,那麼未濟的可以得濟,已濟的可以長久保全了。
周易禪解卷第八 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
繫辭上傳
伏羲設六十四卦,令人觀其象而已矣。夏商各於卦爻之下,繫辭焉以斷吉凶,如所謂連山、歸藏者是也。周之文王,則繫辭於每卦之下,名之曰彖;逮乎周公,復繫辭於每爻之下,名之曰象。孔子既為彖傳、象傳以釋之,今又統論伏羲所以設卦、文周所以繫辭,其旨趣、綱領、體度、凡例,徹乎性修之源,通乎天人之會,極乎鉅細之事,貫乎日用之微,故名為繫辭之傳,而自分上下焉。
伏羲畫出六十四卦,只是讓人觀看卦象而已,並沒有文字。夏、商兩代各自在卦爻之下繫上文辭,用來判斷吉凶,就是古書所說的《連山》《歸藏》兩部易。到了周文王,在每一卦之下繫上文辭,稱之為「彖」,也就是卦辭;再到周公,又在每一爻之下繫上文辭,稱之為「象」,也就是爻辭。孔子已經作了《彖傳》《象傳》來解釋它們,如今又總起來討論:伏羲當初為什麼要設卦,文王、周公為什麼要繫辭。這篇通論所講的旨趣、綱領、體制與凡例,上通於「性」與「修」的本源——「性」指人本來具足的心性,「修」指後天的修持功夫;中間貫通天與人交會之處;大到最巨的事相,小到日用之間最細微的地方,無不窮盡。所以它叫作《繫辭傳》,篇幅既長,便自行分成上下兩篇。
隨緣不變、不變隨緣之易理,天地萬物所從建立也;卦爻陰陽之易書,法天地萬物而為之者也;易知簡能之易學,玩卦爻陰陽而成之者也。由易理方有天地萬物,此義在下文明之。今先明由天地萬物而為易書,由易書而成易學,由易學而契易理。
智旭在此先立下一個總綱,把「易」分成三層來看。第一層是「易理」,也就是佛法所說的「隨緣不變、不變隨緣」:真如心性隨順眾緣而現起萬象,叫作「隨緣」;雖現起萬象而它自身的體性絲毫不改,叫作「不變」。天地萬物都是從這個理體上建立起來的。第二層是「易書」,即由卦爻陰陽組成的《周易》,它是效法天地萬物而制作出來的。第三層是「易學」,即下文「乾以易知、坤以簡能」的那門學問,是人玩味卦爻陰陽而成就的。至於「由易理才有天地萬物」這一層意思,要到下文才講明;這裡先講清楚由天地萬物而制成易書,由易書而成就易學,由易學而契入易理。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蕩,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
天在上而尊,地在下而卑,乾坤兩卦的位次就此確定。卑下與高上依次排列,卦爻的貴賤之位就此分明。天地間的動與靜各有常規,剛爻與柔爻的分別就此判定。人以志趣相同而聚成一方,物以種類相近而分成群落,於是吉凶從中產生。在天上成為日月星辰的「象」,在地上成為山川動植的「形」,於是變化顯現出來。所以剛與柔互相摩蕩,八卦互相推激,用雷霆鼓動它,用風雨滋潤它,日月運行不息,一寒一暑交替往來。
此先明由天地萬物而為易書也。易之乾坤,即象天地;易之貴賤,即法高卑;易之剛柔,即法動靜;易之吉凶,即法方物;易之變化,即法形象。是故易之有剛柔相摩、八卦相蕩,而變化無窮,猶天地之有雷霆風雨、日月寒暑,而萬物皆備。蓋無有一文一字是聖人所杜撰也。
智旭解說:這一段先講明易書是怎樣從天地萬物而來的。易中的乾坤,就是取象於天地;易中的貴賤,就是效法上下高卑;易中的剛柔,就是效法動靜;易中的吉凶,就是效法「方以類聚、物以群分」;易中的變化,就是效法在天之象與在地之形。所以易書裡有剛柔互相摩蕩、八卦互相推激而變化無窮,正如同天地間有雷霆風雨、日月寒暑而萬物齊備一樣。可見《周易》裡沒有一字一句是聖人憑空杜撰出來的。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乾道成就男性,坤道成就女性。乾主管萬物的開創,坤負責把萬物做成。乾用平易的方式主事,坤用簡約的方式辦成。平易就容易被瞭解,簡約就容易被遵從;容易瞭解就使人親附,容易遵從就能成就事功;使人親附就可以長久,能成就事功就可以廣大。可以長久,是賢人的德;可以廣大,是賢人的業。把握了平易與簡約,天下的道理就都掌握了;掌握了天下的道理,人就在天地之間確立起自己的位置。
此明由易書而成易學,由易學而契易理也。萬物雖多,不外天地;易卦雖多,不出乾坤。聖人體乾道而為智慧,智慧如男;體坤道而為禪定,禪定如女。智如金聲始條理,定如玉振終條理。智則直心正念真如,故易知而無委曲之相;定則持心常在一緣,故簡能而無作輟之歧。
智旭在此轉入佛法會通。他說:這一段講的是由易書而成就易學、由易學而契入易理。萬物雖多,不出天地;易卦雖多,不出乾坤。聖人體會乾道而成就「智慧」,智慧屬陽,如同男子;體會坤道而成就「禪定」,即攝心專注一境的定力,禪定屬陰,如同女子。智慧好比奏樂起頭時的金鐘之聲,負責「始條理」;禪定好比收尾時的玉磬之聲,負責「終條理」——這是借《孟子》稱孔子「金聲而玉振」的話來講定與慧的首尾。有智慧,就能「直心正念真如」,心不迂曲地憶念那不生不滅的真實本體,所以「易知」而沒有曲折之相;有禪定,就能把心長久繫在同一個所緣境上,所以「簡能」而沒有時作時輟的岔路。
正念真如,故吾無隱乎爾而易知;持心一緣,故無入不自得而易從。易知,故了知生佛體同而有親;易從,故決能原始要終而有功。有親,不惟可大而又可久,即慧之定也;有功,不惟可久而又可大,即定之慧也。德業俱備,以修顯性,故得理而成位矣。易理本在天地之先,亦貫徹於天地萬物之始終。今言天下之理者,以既依理而有天地,則此理即渾然在天下也;亦以孔子既示為世間聖人,故且就六合內言之。
因為正念真如,所以像孔子說的「吾無隱乎爾」,毫無遮掩,故而「易知」;因為把心繫在一境,所以「無入而不自得」,隨處安穩,故而「易從」。惟其易知,才能了知眾生與佛的本體原是一個,因而親附;惟其易從,才決定能夠推究事物的開端、把握它的歸結,因而有功。有親附,不但可大而且可久,這是慧中所含的定;有事功,不但可久而且可大,這是定中所含的慧。德與業都齊備了,也就是用後天的修持顯發本具的心性,所以說「得理而成位」。易理本來在天地之先就有,也貫穿在天地萬物的始終之中。這裡為什麼說「天下之理」呢?因為既然依著這個理才有天地,那麼這個理就渾然充滿在天下;也因為孔子示現為世間的聖人,所以姑且就天地四方之內來說它。
聖人設卦觀象,繫辭焉而明吉凶,剛柔相推而生變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憂虞之象也;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剛柔得,晝夜之象也。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
聖人設立卦象、觀察卦象,繫上文辭來闡明吉凶,剛爻柔爻互相推移而生出變化。所以吉凶,是失與得的象徵;悔吝,是憂愁與顧慮的象徵;變化,是前進與後退的象徵;剛與柔,是白晝與黑夜的象徵(此句底本作「剛柔得」,通行本作「剛柔者」,今照錄底本)。六爻的變動,體現的是天、地、人三極之道。所以君子平居而能安處的,是易卦排列的次序;喜愛而反覆玩味的,是各爻的辭。因此君子平居時就觀察卦象而玩味卦爻之辭,行動時就觀察爻的變化而玩味占斷之義,所以能得上天保佑,吉利而無所不宜。
惟其易理全現乎天地之間,而人莫能知也,故伏羲設卦以詮顯之,文周又觀其象,繫辭焉而明吉凶,以昭告之。順理者吉,逆理者凶也。夫易理本具剛柔之用,而剛柔各有善惡之能:剛能倡始,而過剛則折;柔能承順,而過柔則靡。然剛柔又本互具剛柔之理,故悟理者能達其相推而生變化。是故吉凶者,即失理得理之象也;悔吝者,乃憂於未然、慮於事先之象也。
智旭解說:只因為易理完完全全顯現在天地之間,而人卻無法察覺,所以伏羲設立卦象把它詮釋顯發出來,文王、周公又觀察卦象、繫上文辭來闡明吉凶,向人昭示。順著這個理去做就吉,逆著這個理去做就凶。易理本來具足剛與柔兩種作用,而剛柔又各有向善與向惡的可能:剛能開創起始,但剛過了頭就要折斷;柔能承順隨和,但柔過了頭就要委靡。然而剛之中本來含著柔理、柔之中本來含著剛理,所以悟得此理的人,能通達剛柔互相推移而生出變化。因此所謂「吉凶」,就是失掉此理與得到此理的象徵;所謂「悔吝」,則是在事情尚未發生時就憂慮、在動手之前就考量的象徵。
知吉凶之象,則必為之進退,而勿守其窮,故變化者,明示人以進退之象也。知悔吝之方,則必通乎晝夜而善達其用,故剛柔者明示人以晝夜之象也。然則六爻之動,一唯詮顯三極之道而已。三極之道,即先天易理,非進非退而能進能退,非晝非夜而能晝能夜。天得之以立極於上,地得之以立極於下,人得之以立極於中,故名三極之道,乃即一而三、即三而一之極理也。
知道了吉凶之象,就必定要相應地或進或退,不死守在走不通的地方,所以「變化」是明白地指示人進退之象。懂得了對治悔吝的門徑,就必定能貫通晝夜而善用其道,所以「剛柔」是明白地指示人晝夜之象。這樣看來,六爻的變動,無非是在詮顯「三極之道」而已。三極之道就是先天的易理:它本身既不是進也不是退,卻能進能退;既不是晝也不是夜,卻能晝能夜。天得著它而在上確立法則,地得著它而在下確立法則,人得著它而在中間確立法則,所以叫作三極之道。它是「即一而三、即三而一」的究極之理——三極只是一理,一理即具三極;這正是天台宗講「一心三觀」時慣用的思路,智旭把它移來解說三才。
夫易理既在天而天,在地而地,在人而人,是故隨所居處無非易之次序。祗須隨位而安,只此所安之位,雖僅六十四卦中之一位,便是全體三極,全體易理,不須更向外求。而就此一位中,具足無量無邊變化,統攝三百八十四種爻辭,無有不盡,是可樂而玩也。平日善能樂玩,故隨動皆與理合,縱遇變故,神恆不亂,自能就吉遠凶。此乃自心合於天理,故為理之所祐,豈徼(行亍+幸)於術數哉。
易理在天就是天,在地就是地,在人就是人,所以人無論身處何地,無一處不是易的次序所在。只須隨著自己所處的位子安住下來——就這一個安身之位,雖然只是六十四卦中的一位,卻已是三極的全體、易理的全體,不必再向外去求。而且就在這一位之中,具足無量無邊的變化,統攝三百八十四條爻辭,沒有一條遺漏在外,這正是可以喜愛而玩味的地方。平日善於玩味,所以一舉一動都與理相合;縱然遇上變故,精神也恆常不亂,自然能趨吉避凶。這是自己的心與天理相合,因而受到理的護佑,哪裡是靠占卜術數去僥倖求得的呢。(末句底本以「行亍+幸」描述一個罕見字形,全句即「豈徼倖於術數哉」。)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變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無咎者,善補過也。是故列貴賤者存乎位,齊小大者存乎卦,辯吉凶者存乎辭,憂悔吝者存乎介,震無咎者存乎悔。是故卦有小大,辭有險易;辭也者,各指其所之。
卦辭是就一卦之象來說的,爻辭是就爻的變動來說的;「吉凶」是就得與失來說的,「悔吝」是就小毛病來說的,「無咎」則是說善於彌補過錯——並非本來無過,而是有過而能補,所以才叫沒有災咎。所以:排列貴賤的,在於爻的位次;齊整卦德大小的,在於卦本身;辨別吉凶的,在於卦爻之辭;為悔吝而預先憂慮的,在於「介」——「介」是善惡兩邊中間那道極細的界線,指念頭初動、尚未成形的一剎那;能震動人心而使人歸於無咎的,在於一個「悔」字。所以卦有小有大,辭有險有易;所謂「辭」,就是各自指出它所趨向的去處。
承上居則觀其象,而言象者莫若彖也;動則觀其變,而言變者莫若爻也。彼彖爻所言吉凶者,乃示人以失得之致,使人趣得而避失也;所言悔吝者,乃示人以小疵,使勿成大失也;所言無咎者,乃示人以善補其過,使還歸於得也。是故位以列其貴賤,使人居上不驕,為下不倍也。
智旭解說:承接上文「居則觀其象」而言,講卦象最完備的莫過於彖辭;承接「動則觀其變」而言,講變化最詳盡的莫過於爻辭。彖辭爻辭裡所說的吉凶,是把失與得的結果指示給人,使人趨向於得而避開於失;所說的悔吝,是把小毛病指示給人,使它不至於釀成大的過失;所說的無咎,是把善於補過的辦法指示給人,使人重新回到「得」上來。所以用爻位排列貴賤,使人居上位而不驕慢、處下位而不背棄。
卦以齊其小大,使人善能用陰用陽,不被陰陽所用也;辭以辯其吉凶,使人知吉之可趣、凶之可避也。此其辯別之端甚微,非觀象玩占者不能憂之;此其挽回之力須猛,非觀變玩占者不能震之。是故卦有小大,辭有險易,蓋明明指人以所趨之理矣。所趨之理即吉道也,自非全體合理,決不能有吉無凶。
用卦來齊整卦德的大小,使人善於運用陰、運用陽,而不被陰陽所擺佈;用辭來辨別吉凶,使人知道吉可以趨、凶可以避。這裡辨別的頭緒極其細微,不是平日觀象玩占的人,就不會在這上頭生出憂懼之心;這裡挽回的力量必須迅猛,不是平日觀變玩占的人,就沒有那份震動自省的力氣。所以說卦有小有大、辭有險有易,這分明是把人應當趨向的理指點出來了。所應趨向的理就是吉道;若不是整個身心都與理相合,決不可能只有吉而沒有凶。
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
《易》與天地相齊準,所以能包羅貫通天地之道。抬頭觀察天上的文象,低頭審察地上的紋理,因此知道幽隱與顯明的緣故。推究萬物的開端,返回來看它的終結,因此知道死與生的道理。精與氣凝聚而成為形體,魂遊散而發生變化,因此知道鬼神的情狀。《易》與天地相似,所以不違背天地;它的智慧遍及萬物而其道足以救濟天下,所以不會有偏差;它旁通四方而不流蕩失守,樂於天道、知曉命理,所以不憂愁;安處於自己所在的境地而篤厚於仁,所以能夠愛人愛物。它籠罩天地的造化而不出差錯,曲折周到地成就萬物而不遺漏一物,貫通晝夜之道而無所不知。所以說:神妙沒有固定的方所,易道沒有固定的形體。
夫觀象玩辭、觀變玩占者,正以辭能指示究竟所趨之理故也。易辭所以能指示極理者,以聖人作易,本自與天地準,故能彌合經綸天地之道也。聖人之作易也,仰觀天文,俯察地理,知天文地理之可見者,皆是形下之器,其事甚明;而天文地理所以然之故,皆不出於自心一念之妄動妄靜,動靜無性,即是形上之道,其理甚幽。此幽明事理,不二而二、二而不二,惟深觀細察乃知之也。
智旭解說:之所以要觀象玩辭、觀變玩占,正因為卦爻之辭能夠指示出人最終應當趨向的理。而易辭之所以能指示這個究極之理,是因為聖人作易本來就與天地相齊準,所以能彌合、經綸天地之道。聖人作易,抬頭觀察天文,低頭審察地理,他知道:天文地理中可以看見的那部分,都屬於「形而下」的器,這一層事相很明顯;而天文地理之所以如此的緣故,則統統不出於自己心中一念的妄動與妄靜——動靜本身並沒有自性,這就是「形而上」的道,這一層理很幽隱。這幽與明、事與理,不是兩個而又分作兩個,分作兩個而又不是兩個,只有深入觀照、細心體察才能知道。
原其所自始,則六十四始於八,八始於四,四始於二,二始於一,一何始乎?一既無始,則二乃至六十四皆無始也。無始之始,假名為生。反其所以終,則六十四終只是八,八終是四,四終是二,二終是一,一終是無,無何終乎?無既無終,則一乃至六十四亦無終也。無終之終,假名為死。由迷此終始死生無性之理,故妄於天地間攬精氣以為物,游魂靈以輪迴六道而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也。
推究萬物的開端:六十四卦始於八卦,八卦始於四象,四象始於兩儀,兩儀始於太極這個「一」。那麼「一」又從哪裡開始呢?「一」既然沒有開端,那麼二乃至六十四也都沒有開端。這種「無始之始」,姑且給它取個名字叫作「生」。反過來推究它的終結:六十四卦終歸只是八卦,八卦終歸是四象,四象終歸是兩儀,兩儀終歸是一,一終歸於無。那麼「無」又終結在哪裡呢?「無」既然沒有終結,那麼一乃至六十四也都沒有終結。這種「無終之終」,姑且取個名字叫作「死」。正因為迷失了這終始死生本無自性的道理,才在天地之間虛妄地攫取精氣結成形體,讓遊蕩的魂靈在六道之中輪迴而不斷變異。明白了這一層,也就知道鬼神的情狀了。
聖人既如此仰觀俯察,乃至鬼神之情狀皆備知已,然後作易,所以易則與天地相似,故不違也。依易起知,知乃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也;依易起行,行乃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也。知行具足,則安土敦仁,廣度含識,故能愛也。是以橫則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豎則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橫遍豎窮,安有方所?既無方所,寧有體相哉?神指聖人,易指理性。
聖人既然這樣仰觀俯察,連鬼神的情狀都完全知曉了,然後才作《易》,所以《易》與天地相似而不相違背。依著《易》生起知見,這知見就能遍及萬物、其道足以救濟天下,所以不會有偏差;依著《易》生起行持,這行持就能旁通四方而不流蕩失守,樂於天道、知曉命理,所以不憂愁。知與行都具足,就能安處所在、篤厚於仁,廣泛度化一切有情,所以能愛。因此橫的一面,是籠罩天地的造化而不出差錯、曲折成就萬物而不遺漏;豎的一面,是貫通晝夜之道而無所不知。既然橫遍十方、豎窮三際,哪裡還有固定的方所?既然沒有方所,哪裡還有固定的體相?這裡的「神」指聖人,「易」指理體心性。
非無體之易理,不足以發無方之神知;非無方之神知,不足以證無體之易理。旁行者,普現色身三昧,現形六道也;不流者,不隨六道惑業所牽也。樂天者,恆觀第一義天也;知命者,善達十界緣起也。安土者,三塗八難皆常寂光也;敦仁者,於一切處修大慈大悲三昧也。晝者涅槃,夜者生死,了知涅槃生死無二致故,三世一照,名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
沒有那個無形體的易理,就不足以發起無方所的神妙知見;沒有那個無方所的神妙知見,也不足以證得無形體的易理。以下他逐句用佛法來會通:所謂「旁行」,是「普現色身三昧」,即隨類在六道中現身度生;所謂「不流」,是不被六道的迷惑與業力牽著走。所謂「樂天」,是恆常觀照「第一義天」,即最究竟的真理;所謂「知命」,是通達「十界緣起」——十界指地獄、餓鬼、畜生、阿修羅、人、天、聲聞、緣覺、菩薩、佛這十類法界,它們都隨因緣而生起。所謂「安土」,是連三惡道與八種難處也當下就是「常寂光」淨土;所謂「敦仁」,是在一切處修大慈大悲三昧。「晝」指涅槃,「夜」指生死;因為了知涅槃與生死本無兩樣,過去、現在、未來三世一時照徹,這就叫作「通乎晝夜之道而知」。
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盛德大業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
一陰一陽交替運行叫作「道」;能承繼這個道的是「善」,能成就這個道的是「性」。仁厚的人看見它,就把它叫作仁;智巧的人看見它,就把它叫作智;百姓天天在用它卻不自覺,所以能全面體會君子之道的人就很少了。它把仁德顯現出來,把功用隱藏起來,鼓動萬物生長而不像聖人那樣懷有憂患,它的盛德大業真是到了極點。包容富足叫作「大業」,日日更新叫作「盛德」,生生不已叫作「易」,成就形象叫作「乾」,效法而成形叫作「坤」,窮盡蓍數而預知未來叫作「占」,通達變化而措之於事叫作「事」,陰陽變化不可測度叫作「神」。
夫易雖無體,無所不體,非離陰陽形體而別有道也。一陰一陽,則便是全體大道矣。然非善稱理以起修者,不能繼陰陽以立極;而即彼成位於中者,全是本性功能。乃世之重力行者,往往昧其本性,是仁者見之謂之仁也;世之重慧解者,往往不尚修持,是知者見之謂之知也。百姓又日用而不自知,故君子全性起修、全修顯性之道鮮矣。
智旭解說:《易》雖然沒有固定形體,卻又無所不體現,並不是離開陰陽這些有形之物另外還有一個道。一陰一陽,當下就是道的全體。然而若不是善於依著理體去起修的人,就不能承繼陰陽而確立人極;而那位「成位乎其中」的人所成就的,全都是本性中原有的功能。世上偏重實踐力行的人,往往不明白自己的本性,這就是「仁者見之謂之仁」;世上偏重智慧知解的人,往往不肯下修持的功夫,這就是「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更是天天在用而不自知。所以能做到「全性起修、全修顯性」——完全依著本具的心性去修,又把所修的功夫完全用來顯發本性——這樣的君子之道就很少見了。
然仁者雖但見仁,而仁何嘗不從知以顯;知者雖但見知,而用何嘗不隨仁以藏。仁體至微而恆顯,知用至露而恆藏,此即一陰一陽之道,法爾鼓舞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者也。不與聖人同憂,且指易之理體而言,其實聖人之憂亦不在理體外也;且聖人全體易理,則憂亦非憂矣。包含天地萬物事理,故為富有;變化不可窮盡,故為日新;業業之中具盛德,德德之中具大業,故為生生。
然而重仁的人雖然只看見仁,仁又何嘗不是靠智慧才顯發出來;重智的人雖然只看見智,智的作用又何嘗不是隨著仁而收藏起來。仁的本體極其幽微卻恆常顯現,智的作用極其顯露卻恆常收藏,這就是「一陰一陽之謂道」,它自然而然地鼓舞萬物,而不像聖人那樣懷有憂患。所謂「不與聖人同憂」,是就易的理體說的;其實聖人的憂患也並不在理體之外,何況聖人全身就是易理,那麼他的憂也就不成其為憂了。易理包含天地萬物一切事與理,所以叫「富有」;變化沒有窮盡,所以叫「日新」;每一件事業之中都含著盛德,每一分德之中都含著大業,所以叫「生生」。
凡德業之成乎法象者皆名為乾,不止六陽一卦為乾;凡效法而成其德業者皆名為坤,不止六陰一卦為坤。極陰陽之數,而知數本無數,從無數中建立諸數,便能知來,即謂之占,非俟揲蓍而後為占。既知來者,數必有窮,窮則必變,變則通,通則久,即是學易之事,非俟已亂而後治、已危而求安之謂事。終日在陰陽數中,而能製造陰陽,不被陰陽所測,故謂之神。自富有至謂神五句,贊易理之無體;極數三句,贊聖神之無方也。
凡是德與業成就為可見法象的,都可以叫作「乾」,不只那六畫皆陽的一卦才叫乾;凡是效法而成就其德業的,都可以叫作「坤」,不只那六畫皆陰的一卦才叫坤。窮盡陰陽之數,同時又知道數本來無數、能從無數之中建立起種種數,這樣就能預知未來,這才叫作「占」,並不是非等到揲蓍之後才算占。既然預知了未來,就知道數必有窮盡之時,窮盡了必定要變,變了才通,通了才能長久,這就是學易的「事」,並不是等到已經亂了才去治、已經危了才求安才叫作事。整天身處陰陽之數當中,卻能反過來製造陰陽、不被陰陽測度,所以叫作「神」。從「富有之謂大業」到「陰陽不測之謂神」這五句,是讚歎易理之無體;「極數知來」以下三句,是讚歎聖人之神妙無方。
夫易,廣矣大矣!以言乎遠則不御,以言乎邇則靜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夫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闢,是以廣生焉。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德。
《易》真是廣大啊!就它的遠處說,無所止礙;就它的近處說,安靜而端正;就天地之間說,無所不備。乾,靜的時候專一不二,動的時候直遂無曲,所以「大」由此而生;坤,靜的時候收斂閉合,動的時候張開舒展,所以「廣」由此而生。它的廣大配得上天地,它的變通配得上四時,它陰陽的意義配得上日月,它平易簡約的好處配得上最高的德。
上雲生生之謂易,指本性易理言也。依易理作易書,故易書則同理性之廣大矣。言遠不御,雖六合之外,可以一理而通知也;邇靜而正,曾不離我現前一念心性也;天地之間則備,所謂徹乎遠邇、該乎事理、統乎凡聖者也。易書不出乾坤,乾坤各有動靜,動靜無非法界,故得大生廣生而配於天地。既有動靜,便有變通以配四時;隨其動靜,便為陰陽以配日月;乾易坤簡以配至德。是知天人性修、境觀因果,無不具在易書中矣。
智旭解說:上文說「生生之謂易」,指的是本性中的易理。依著易理制作易書,所以易書也就同於理性那樣廣大。說「遠則不御」,是說即便六合之外的事,也可以憑這一個理貫通而知;說「邇靜而正」,是說它從來不曾離開我當下現前的一念心性;說「天地之間則備」,就是所謂通徹遠近、賅括事理、統攝凡聖。易書不出乾坤兩卦,乾坤各有動有靜,而這動靜無非就是法界全體,所以能「大生」「廣生」而配於天地。既然有動靜,就有變通來配四時;隨著動靜的不同,就成為陰陽來配日月;乾的平易、坤的簡約,則配那至高之德。由此可知,天與人、性與修、境與觀、因與果,無不具備在易書之中。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聖人所以崇德而廣業也。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義之門。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
孔子說:《易》大概是最完備的了吧!《易》是聖人用來提高德行、擴大事業的。知見要高明,禮節要卑下;高明取法於天,卑下取法於地。天地既已設定上下之位,易道就運行在其中了。成就本性而念念存養不失,這就是道義出入的門戶。聖人看見了天下萬物的繁雜,就比擬它們的形狀容貌、象徵它們各自的性質,因此叫作「象」。聖人看見了天下萬物的變動,就觀察它們會合貫通之處,據此推行典章禮制,並繫上文辭來判斷吉凶,因此叫作「爻」。講天下最繁雜的事物而不使人厭惡,講天下最紛動的現象而不使人錯亂。比擬之後才發言,商量之後才行動,通過比擬商量來成就變化。
夫聖人依易理而作易書,易書之配天道人事也如此,故孔子作傳至此,不覺深為之嘆賞曰:易其至矣乎!夫易,乃聖人所以崇德而廣業也。知則高高山頂立,故崇;禮則深深海底行,故卑。崇即效天,卑即法地。蓋自天地設位以來,而易理已行於其中矣。但隨順其本成之性,而不使一念之或亡,則道義皆從此出,更非性外有少法可得也。是故易象也者,不過是聖人見天下之賾,而擬其形容、象其物宜者耳。
智旭解說:聖人依著易理而制作易書,易書與天道人事相配竟到了這個地步,所以孔子作《繫辭傳》寫到這裡,不由得深深讚歎說:「易其至矣乎!」《易》正是聖人用來提高德行、擴大事業的。「知」要像禪門所說的「高高山頂立」,所以稱「崇」;「禮」要像禪門所說的「深深海底行」,所以稱「卑」。崇就是效法天,卑就是取法地。自從天地設定上下之位以來,易理就已經運行在其中了。人只要隨順自己本來現成的心性,不讓一念放失,那麼道與義都從這裡流出,並沒有心性之外另有一點點法可得。所以易的「象」,不過是聖人看見天下的繁雜,而比擬它的形狀、象徵它的物性罷了。
易爻也者,不過是聖人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者耳。夫天下之物雖至賾,總不過陰陽所成,則今雖言天下之至賾,而安可惡?若惡其賾,則是惡陰陽;惡陰陽,則是惡太極;惡太極,則是惡吾自心本具之易理矣。易理不可惡,太極不可惡,陰陽不可惡,則天下之至賾亦安可惡乎?夫天下之事雖至動,總不出陰陽之動靜所為,則今雖言天下之至動,而何嘗亂?若謂其亂,則是陰陽有亂,太極有亂,吾心之易理有亂矣。易理不亂,太極不亂,陰陽不亂,則天下之至動亦何可亂乎?
易的「爻」,不過是聖人看見天下的變動,而觀察它會合貫通之處,據此推行典章禮制,並繫上文辭來判斷吉凶罷了。天下的事物雖然極其繁雜,總不過是陰陽所構成;那麼如今雖然說「天下之至賾」,又怎麼可以厭惡它呢?若厭惡這份繁雜,就是厭惡陰陽;厭惡陰陽,就是厭惡太極;厭惡太極,就是厭惡我自心本來具足的易理了。易理不可厭惡,太極不可厭惡,陰陽不可厭惡,那麼天下最繁雜的事物又怎麼可以厭惡呢?天下的事情雖然極其紛動,總不出陰陽動靜的作為;那麼如今雖然說「天下之至動」,它又何嘗錯亂過?若說它錯亂,那就是陰陽有亂、太極有亂、我心中的易理有亂了。易理不亂、太極不亂、陰陽不亂,那麼天下最紛動的現象又怎麼會亂呢?
是以君子當至賾至動中,能善用其擬議,擬議以成變化,遂能操至賾至動之權。蓋必先有中孚之德存於已,而後可以同人。孚德既深,雖先或號啕,後必歡笑,況本無睽隔者乎?然欲成孚德,貴在錯地之一著,譬如藉用白茅,則始無不善;又貴在究竟之不變,譬如勞謙君子,則終無不吉。倘勞而不謙,未免為亢龍之悔;倘藉非白茅,未免有不密之失。而所謂不出戶庭者,乃真實慎獨功夫,非陽為君子陰為小人者所能竊取也。
所以君子身處最繁雜、最紛動的境地之中,能夠善用「擬議」的功夫——先比擬、再商量,通過比擬商量而成就變化,於是能掌握繁雜與紛動的主動權。這裡必須先在自己心中存有《中孚》那樣的誠信之德,然後才談得上《同人》的與人同心。誠信之德既深,縱使起初號啕痛哭,後來必定歡笑,何況本來就沒有隔閡的人呢?然而要成就這份誠信之德,關鍵先在下手落腳的第一著,就像《大過》初六「藉用白茅」那樣謹慎,起頭就不會有不善;關鍵又在究竟處的始終不變,就像《謙》九三「勞謙君子」那樣,結局就不會有不吉。倘若操勞而不謙退,難免落入《乾》上九「亢龍有悔」;倘若墊在下面的不是潔淨白茅,難免有機事不密之失。至於所謂「不出戶庭」,乃是真實的慎獨功夫,不是那種表面裝君子、暗地裡做小人的人所能盜用的。這幾句預先點出了下文所引的幾條爻辭。
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況其邇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況其邇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發乎邇,見乎遠。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同人先號啕而後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金雖至堅,同心者尚能斷之,此所謂金剛心也。
《中孚》九二爻辭說:白鶴在山陰處鳴叫,它的小鶴應聲相和;我有好酒,願與你共享。孔子說:君子住在自己屋裡,說出的話若是善的,千里之外的人都響應他,何況近處的人呢?住在自己屋裡,說出的話若是不善的,千里之外的人都背離他,何況近處的人呢?話從自身說出,就加在百姓身上;行為從近處發動,就顯現在遠方。言與行,是君子的關鍵機括;機括一發動,就成為榮辱的主宰。言與行,是君子用來感動天地的,能不謹慎嗎!《同人》九五爻辭說:先號啕大哭而後歡笑。孔子說:君子處世之道,有時出仕、有時退隱,有時沉默、有時發言;兩個人同一條心,那鋒利足以斬斷金屬;同心人所說的話,氣味芬芳如蘭。 蕅益在此只下一轉語:金屬雖然極其堅硬,同心的人尚且能斬斷它,這就是佛法所說的「金剛心」——堅固不壞、能斷一切煩惱的道心。
初六:藉用白茅,無咎。子曰:苟錯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術也以往,其無所失矣。苟,誠也。誠能從地穩放,即禪門所謂腳跟穩當者也。白茅潔淨而柔軟,正是第一寂滅之忍。
《大過》初六爻辭說:用白茅墊在下面,沒有過錯。孔子說:如果直接放在地上也就可以了,還要用白茅墊著,哪裡會有過錯呢?這是謹慎到了極點。茅草這東西本身很輕薄,可它起的作用卻很重。把這份謹慎的辦法推行下去,就不會有什麼閃失了。 蕅益解說:「苟」當「誠」講,是「確實」的意思。確實能夠從地上穩穩當當地安放,也就是禪門所說的「腳跟穩當」——立身先要站得住。白茅潔淨而柔軟,正對應佛法所說的「第一寂滅忍」,即安住於寂滅法性、心不動搖的那種忍力。
勞謙君子有終吉。子曰: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語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禮言恭。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慎斯術也以往,即始而見終也,亦因該果海義;致恭以存其位,令終以全始也,亦果徹因源義。
《謙》九三爻辭說:勤勞而謙退的君子,能保持到底,吉。孔子說:出了力卻不誇耀,有功勞卻不自居其德,這是敦厚到了極點。這是說他拿自己的功勞去謙讓別人。就德而言要盛大,就禮而言要恭敬;所謂謙,就是極其恭敬來保守自己的位子。 蕅益解說:上一節說「慎斯術也以往」,是從開頭就看見結局,這相當於華嚴宗所說的「因該果海」——因位之中已經涵蓋了果地的全部功德;這一節說「致恭以存其位」,是使結局圓滿以成全開頭,這相當於「果徹因源」——果地的功德一直貫徹到因位的源頭。因與果互相徹透,正是這兩節的深意。
亢龍有悔。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不出戶庭無咎。子曰: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階。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子曰:作易者,其知盜乎!易曰:負且乘,致寇至。負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上慢下暴,盜思伐之矣。慢藏誨盜,冶容誨淫。易曰負且乘致寇至,盜之招也。事者心事,器者象貌,佛法所謂懷抱於結使、不應著袈裟者也。招字妙甚,可見致魔之由皆由主人。
《乾》上九爻辭說:龍飛得太高會有悔恨。孔子說:地位尊貴卻沒有實位,身居高處卻沒有百姓,賢人都在下位而無人輔佐,所以一有舉動就有悔恨。《節》初九爻辭說:不走出門庭,沒有過錯。孔子說:禍亂之所以產生,是把言語當作了階梯。君主不慎密就會失去臣子,臣子不慎密就會喪失自身,機密之事不慎密就會釀成禍害,所以君子謹慎守密而不輕易出口。孔子又說:作《易》的人大概懂得盜賊吧!《解》六三爻辭說:揹著東西又坐著車,招來了強盜。背東西是小人乾的事,車子是君子用的器具;小人卻坐了君子的車,盜賊就想來搶奪他。在上者傲慢、在下者暴虐,盜賊就想來攻打他。收藏財物而馬虎,等於教人來偷;打扮得妖冶,等於教人來淫。所以說「負且乘,致寇至」,是自己把盜賊招來的。 蕅益以佛法解說:這裡的「事」指心裡的事,「器」指外在的形貌相狀;佛法裡說「懷抱於結使,不應著袈裟」——心裡還揣著煩惱結使的人,不該披上袈裟,正是同一個意思。一個「招」字用得極妙,可見招來魔障的緣由,全在自己這個主人身上。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
天數一,地數二;天數三,地數四;天數五,地數六;天數七,地數八;天數九,地數十。屬天的奇數有五個,屬地的偶數有五個;這五組數兩兩配合,各自都有相合之處。天數相加是二十五,地數相加是三十,天地之數合計五十五。變化由此而成,鬼神之運行由此而通。
此明河圖之數,即天地之數,即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者也。太極無極,只因無始不覺妄動,強名為一。一即屬天,對動名靜,靜即是二,二即屬地。二與一為三,三仍屬天;二與二為四,四仍屬地;四與一為五,五仍屬天;四與二為六,六仍屬地;六與一為七,七仍屬天;六與二為八,八仍屬地;八與一為九,九仍屬天;八與二為十,十仍屬地。十則數終,而不可復加。
智旭解說:這一段講明《河圖》之數就是天地之數,也就是變化所由成、鬼神所由行的東西。太極本來無極,只因為無始以來一念不覺而妄自一動,才勉強給它取個名字叫「一」——這一層是智旭把《河圖》的起數,直接接到佛法所講的一念無明妄動上去。「一」屬天;相對於動而說靜,靜就是「二」,「二」屬地。二加一為三,三仍屬天;二加二為四,四仍屬地;四加一為五,五仍屬天;四加二為六,六仍屬地;六加一為七,七仍屬天;六加二為八,八仍屬地;八加一為九,九仍屬天;八加二為十,十仍屬地。到了十,數就終結,不能再往上加了。
故河圖止有十數。然此十數總不出於天地,除天地外別無有數,除數之外亦別無天地可見矣。總而計之,天數凡五,所謂一三五七九也;地數亦五,所謂二四六八十也。一得五而成六,六遂與一合而居下;二得五而成七,七遂與二合而居上;三得五而成八,八遂與三合而居左;四得五而成九,九遂與四合而居右。既言六七八九,必各得五而成,則五便在其中;既言一二三四,則便積而成十,
所以《河圖》只有十個數。然而這十個數總不出於天與地:除天地之外別無有數,除數之外也別無天地可見。總起來算:屬天的奇數共五個,就是一、三、五、七、九;屬地的偶數也是五個,就是二、四、六、八、十。一加中央的五成六,六便與一相合而同居下方;二加五成七,七便與二相合而同居上方;三加五成八,八便與三相合而同居左方;四加五成九,九便與四相合而同居右方——這就是《河圖》上一六居北、二七居南、三八居東、四九居西的由來,一二三四是「生數」,六七八九是「成數」,每一對都相差一個五。既然說六、七、八、九都必須各加一個五才能成,那麼「五」就已經含在其中了;既然說一、二、三、四,把它們累加起來也就成為十。
十遂與五合而居中。積而數之,天數一三五七九,共成二十有五;地數二四六八十,共成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而變化皆以此成,鬼神皆以此行矣。有陰陽乃有變化,有變化乃有鬼神。變化者,水火木金土,生成萬物也;鬼神者,能生所生、能成所成,各有精靈以為之主宰也。變化即依正幻相,鬼神即器世間主及眾生世間主耳。
於是十便與五相合而居於中央。累加起來計算:天數一、三、五、七、九合成二十五,地數二、四、六、八、十合成三十,天地之數總共五十五;一切變化都由此而成,一切鬼神都由此而行。有陰陽才有變化,有變化才有鬼神。所謂變化,是水、火、木、金、土五行生成萬物;所謂鬼神,是能生的與所生的、能成的與所成的,各有一種精靈作它的主宰。用佛法的話說,變化就是「依報」與「正報」兩種幻相——依報指山河國土等所依的環境,正報指眾生自身;鬼神就是器世間的主宰與眾生世間的主宰罷了。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二以象兩,卦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奇於扐以象閏,五歲再閏,故再扐而後掛。
大衍之數是五十,實際動用的是四十九根蓍草。把它們隨手分成兩堆,象徵天地兩儀;從中取出一根掛起來,象徵天地人三才;每四根一組地數過去,象徵一年四季;把數剩下的零頭夾在手指間,象徵曆法上的閏餘;五年之中有兩個閏月,所以要夾兩次,然後重新再掛一根。
衍,乘也。大衍,謂乘此天五地五之數,而演至於萬有一千五百二十也。河圖中天地之數,共計五十有五。今以天五地五,原非兩五,是其定數;以對於十,亦是中數。一得之以為六,二得之以為七,三得之以為八,四得之為九,復合一二三四以成於十。故除中宮五數,以表數即非數,而惟取餘五十以為大衍之數,以表從體起用。及揲蓍時,又於五十數中,存其一而不用,以表用中之體,亦表無用之用。
智旭解說:「衍」是相乘、推演的意思。「大衍」,是說拿天五、地五這個數去乘,一路推演到一萬一千五百二十——那正是下文所說《周易》上下兩篇策數的總和,用來當萬物之數。《河圖》中天地之數共計五十五。這裡所說的天五、地五,本來並不是兩個五,而是它固定的中數;拿它去對十,也仍舊是居中之數。一加它成六,二加它成七,三加它成八,四加它成九,再把一、二、三、四合起來成十。所以要把中宮的五扣除,用來表示「數當下就不是數」;只取剩下的五十作為大衍之數,用來表示從本體上生起妙用。到實際揲蓍的時候,又在這五十之中留下一根不用,用來表示用中之體,也表示「無用之用」。
與本體太極實非有二。夫從體起用,即不變隨緣義也;用中之體,即隨緣不變義也。將此四十九策,隨手分而為二,安於左右,象吾心之動靜,即成天地兩儀。次以左手取左策執之,而以右手取右策之一,掛於左手之大指間,象人得天地合一之道而為三才。次四四以揲之,象天地間四時新新不息。次歸其所奇之策,扐於左手無名指間,以象每年必有閏日。又以右手取右策執之,而以左手四四揲之,歸其所奇之策,扐於左手中指之間,是名再扐,以象五歲必有兩個閏月,是為再閏。
那留下不用的一根,與太極本體實在不是兩個東西。「從體起用」,就是佛法說的「不變隨緣」;「用中之體」,就是「隨緣不變」。以下是具體的操作步驟。第一步「分二」:把這四十九根蓍策隨手分成兩份,放在左右兩邊,象徵我心的動與靜,也就成了天地兩儀。第二步「掛一」:先用左手把左邊一堆拿起來,再用右手從右邊一堆裡取出一根,夾在左手大拇指之間,象徵人得了天地合一之道而成為三才。第三步「揲四」:把手中的蓍策四根四根地數過去,象徵天地間四時更新不息。第四步「歸奇」:把數到最後剩下的零頭,也就是一到四根,夾在左手無名指之間,象徵每年必定有閏餘之日。接著再用右手把右邊那一堆拿起來,用左手四根四根地數,同樣把剩下的零頭夾在左手中指之間,這叫作「再扐」,象徵五年之中必定有兩個閏月,就是「再閏」。
已上分二、掛一、揲四、歸奇共四營而為一變。取其所掛所扐之策置之,然後再取左右揲過之策而重合之,重複分二、掛一、揲四、歸奇,故云再扐而後掛也,是為二變。又取所掛所扐之策置之,然後更取左右揲過之策而重合之,重複分二、掛一、揲四、歸奇,是為三變。
以上「分二、掛一、揲四、歸奇」四個步驟合稱「四營」,做完一遍叫作「一變」。把這一變裡掛起來的和夾在指間的蓍策取出來放到一邊,然後把左右兩堆數過的蓍策重新合在一起,再做一遍分二、掛一、揲四、歸奇——經文所說「再扐而後掛」指的就是這個重新掛一的動作——這是「二變」。再把二變中掛起和夾起的蓍策取出放到一邊,又把左右數過的蓍策重新合起,再做一遍分二、掛一、揲四、歸奇,這是「三變」。
置彼三變所掛所扐之策,但取所揲之策數之。四九三十六則為○。四八三十二則為。四七二十八則為一。四六二十四則為X。於是成爻。○為陽動,動則變陰。為陰靜。一為陽靜,靜皆不變。X為陰動,動則變陽。故下文云:四營成易,三變成爻,十八變成六爻,則為卦也。此蓍草之數及揲蓍之法,乃全事表理、全數表法,示百姓以與知與能之事,正所謂神道設教、化度無疆者矣,謂之大乘,不亦宜乎?若不以惟心識觀融之,屈我羲文周孔四大聖人多矣。
把三變中掛起、夾起的蓍策都放到一邊,只取三次數過的蓍策合起來計算:得三十六根,也就是四九三十六,畫作「○」;得三十二根,也就是四八三十二,畫作另一個記號(底本此處符號脫落,按筮法當是少陰之記);得二十八根,也就是四七二十八,畫作「一」;得二十四根,也就是四六二十四,畫作「X」。一爻於是成立。「○」是老陽,屬陽而動,動就變成陰;那個脫落的記號是少陰,屬陰而靜;「一」是少陽,屬陽而靜——凡靜的都不變;「X」是老陰,屬陰而動,動就變成陽。所以下文說「四營而成易,十有八變而成卦」:四營成一變,三變成一爻,十八變成六爻,一卦就畫出來了。 智旭接著會通說:這套蓍草之數和揲蓍之法,是拿整個事相來表顯理體、拿整套數目來表顯佛法,把「人人可知、人人能行」的事指示給百姓,正是所謂「神道設教」而化度無窮。稱它為大乘,不也很恰當嗎?如果不用「唯心識觀」——觀一切法唯是自心所現——去融會它,那就太委屈伏羲、文王、周公、孔子這四位大聖人了。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當期之日。二篇之策,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也。
乾卦六爻的蓍策共二百一十六根,坤卦六爻的蓍策共一百四十四根,兩者合計三百六十根,正相當於一年的天數。《周易》上下兩篇六十四卦的蓍策總數是一萬一千五百二十根,正相當於天下萬物之數——這就是上文說「大衍」一路推演到一萬一千五百二十的出處。
九七皆乾,而爻言其變,故占時用九不用七。一爻三十六策,則乾卦六爻,共計二百一十六策也。八六皆坤,而占時用六不用八。一爻二十四策,則坤卦六爻,共計一百四十四策也。合成三百六十策,可當期歲之日。然一歲約立春,至第二年春,則三百六十五日有奇;約十二月,則三百五十四日。而今雲三百六十,適取其中,亦取大概言之,不必拘拘也。
智旭解說:九與七都屬乾(陽),而爻辭講的是變,所以占筮時用九不用七。老陽一爻是三十六策,乾卦六爻合計二百一十六策。八與六都屬坤(陰),占筮時用六不用八。老陰一爻是二十四策,坤卦六爻合計一百四十四策。兩者合成三百六十策,恰好可以相當於一年的日數。不過一年若從立春算到第二年立春,是三百六十五天多一點;若按十二個朔望月算,則是三百五十四天。這裡說三百六十,正好取兩者之中,也不過是舉其大概而言,不必死摳。
又合上下二篇六十四卦之策而總計之,陽爻百九十二,共六千九百一十二策;陰爻百九十二,共四千六百八策,故可當萬物之數。夫期歲之日、萬物之數,總惟大衍之數所表;大衍不離河圖,河圖不離吾人一念妄動,則時劫萬物,又豈離吾人一念妄動所幻現哉?
再把上下兩篇六十四卦的策數總計起來:陽爻共一百九十二爻,每爻三十六策,合六千九百一十二策;陰爻也是一百九十二爻,每爻二十四策,合四千六百零八策;兩項相加正是一萬一千五百二十,所以能相當於萬物之數。一年的日數、萬物的數目,總起來都只是大衍之數所表示的;而大衍之數離不開《河圖》,《河圖》又離不開我們這一念妄動。既然如此,時間上的劫數、空間中的萬物,又哪裡能離開我們一念妄動所幻現出來的呢?
是故四營而成易,十有八變而成卦。一變必從四營而成,以表一念一法之中,必有生住異滅四相;三變成爻,以表爻爻各具三才之道;六爻以表三才各有陰陽;十八變以表三才各各互具而無差別。
所以經過四道程序而完成一次變易,經過十八次變化而成就一卦。 蕅益解說:一「變」必定由「四營」組成,用來表示一個念頭、一件法之中,必定含有生、住、異、滅四種相狀;三變成一爻,用來表示每一爻都具備天地人三才之道;六爻,用來表示三才各有陰陽兩面;十八變,則用來表示三才各各互相具足而沒有差別。他在這裡把揲蓍的程序,一一配到佛法的「四相」和天台宗「互具」的義理上去。
八卦而小成。三爻已可表三才,九變已可表互具,故名小成。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八可為六十四,不過引而伸之也;三百八十四爻以定天下之吉凶,是在觸類而長之也。至於觸類而長,則一一卦、一一爻,皆可斷天下事,而裁成輔相之能事無不盡矣。
「八卦而小成。」蕅益解說:三畫已經可以表示三才,九變已經可以表示互具,所以叫作「小成」。 「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他解說:八卦可以擴為六十四卦,不過是把它牽引伸展開來;三百八十四爻用來判定天下的吉凶,則在於依類推廣。到了能夠依類推廣的地步,那麼每一卦、每一爻都可以斷天下之事,而人輔助天地、裁成萬物的本事也就沒有遺漏了。
顯道神德行,是故可與酬酢,可與祐神矣。子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有一必有二,有二必有四,有四必有八,有八必有六十四,有六十四必有三百八十四。然三百八十四爻,秖是六十四卦;六十四卦,秖是八卦;八卦秖是四象;四象秖是兩儀;兩儀秖是太極。太極本不可得,太極不可得,則三百八十四皆不可得,故即數可以顯道也。
《繫辭》說:《易》顯明道體、神妙德行,所以可以用它來應對萬事,可以用它來贊助神明。孔子說:懂得變化之道的人,大概就懂得神的作為了吧。 蕅益解說:有一就必有二,有二就必有四,有四就必有八,有八就必有六十四,有六十四就必有三百八十四。然而三百八十四爻只是六十四卦,六十四卦只是八卦,八卦只是四象,四象只是兩儀,兩儀只是太極;而太極本身了不可得。太極既不可得,那麼三百八十四爻也都不可得。正因如此,就在「數」上便可以顯出「道」來。
陰可變陽,陽可變陰,一可為多,多可為一,故體此即數之道者,可以神其德行也。既即數而悟道,悟道而神明其德,則世間至賾至動,皆可酬酢;而鬼神所不能為之事,聖人亦能祐之矣,先天而天弗違,此之謂也。人但知揲蓍為變化之數耳,若知變化之道,則無方之神、無體之易,皆現於靈知寂照中矣。故述傳至此,特自加子曰二字,以顯諮嗟詠歎之思,而史記自稱太史公曰乃本於此。
陰可以變成陽,陽可以變成陰,一可以化為多,多可以歸為一;所以體認這種「就在數上即是道」的人,能夠把自己的德行運用得神妙。既然就著數而悟道,又因悟道而使德行神明,那麼世間最繁雜、最紛動的事都可以應對;連鬼神做不到的事,聖人也能加以贊助——所謂「先天而天弗違」,說的就是這個。人們只知道揲蓍是變化之「數」罷了;若真懂得變化之「道」,那麼無方所的神、無形體的易,就都顯現在自己靈明的知與寂靜的照之中了。所以孔子敘述到這裡,特意自己加上「子曰」兩個字,以顯出反覆嗟嘆詠味之意;《史記》裡自稱「太史公曰」,正是從這裡學來的。
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前文雲君子觀象玩辭、觀變玩占,今言此四即易所有聖人之道也。夫玩辭則能言,觀變則能動,觀象則可以制器,玩占則可以卜筮決疑。言也,動也,制器也,卜筮也,聖人修身治人之事,豈有外於此四者哉?
《易》裡含著聖人之道四條:要發言立論的人推重它的卦爻之辭,要有所行動的人推重它的變化,要制作器物的人推重它的卦象,要卜筮問疑的人推重它的占斷。 蕅益解說:前文說過「君子居則觀象玩辭,動則觀變玩占」,如今講的這四條就是《易》中所含的聖人之道。玩味卦爻之辭,就能發言立論;觀察爻的變化,就能有所行動;觀察卦象,就可以制作器物;玩味占斷,就可以卜筮決疑。發言、行動、制器、卜筮,正是聖人修養自身、治理他人的全部事業,哪裡還有超出這四條之外的呢?
是以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於此。君子,學聖人者也;學聖人者必學易,善學易者,舉凡有為有行,必玩辭而玩占。果能玩辭玩占,則易之至精,遂為我之至精矣。
所以君子將要有所作為、將要有所行動的時候,就向《易》發問而請它答話;它接受詢問而給出回應,快得像回聲一樣。無論遠的近的、幽隱的深奧的,都能因此預知未來之事。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東西,誰能做到這一步? 蕅益解說:所謂「君子」,是學聖人的人;學聖人的人必定學《易》。善於學《易》的人,凡有所作為、有所行動,必定玩味卦爻之辭而玩味占斷。果真能夠玩辭玩占,那麼《易》的至精,也就成了我自己的至精了。
參伍以變,錯綜其數,通其變,遂成天地之文;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變,其孰能與於此。參者,彼此參合之謂;伍者,行伍定列之謂也。雖彼此參合,而不壞行伍之定列;雖行伍定列,而不壞彼此之參合,故名參伍以變。由彼此參合,則其數相錯;由行伍定列,則其數可綜,故云錯綜其數。舉凡河圖洛書之成象,揲蓍求卦之法式,無不皆然,非僅偏指一種也。陰陽各有動靜,故成天地之文;六十四卦各具六十四卦,故定天下之象。誠能觀象以通變,觀變以極數,則易之至變,遂為我之至變矣。
三三兩兩地交互變化,把那些數錯雜綜合起來;貫通它的變化,於是成就天地間的文彩;窮盡它的數目,於是判定天下的物象。若不是天下最善變的東西,誰能做到這一步? 蕅益解說:「參」是彼此交錯參合的意思,「伍」是排成行列固定不移的意思。雖然彼此參合,卻不破壞行列的固定;雖然行列固定,卻不妨礙彼此的參合,所以叫作「參伍以變」。由於彼此參合,它的數就互相交錯;由於行列固定,它的數就可以綜合歸併,所以說「錯綜其數」。凡是《河圖》《洛書》的成象、揲蓍求卦的法式,無不都是這樣,並不是偏指某一種。陰陽各有動靜,所以成就天地的文彩;六十四卦中每一卦又各自具足六十四卦,所以判定天下的物象。真能觀象以通達變化、觀變以窮盡其數,那麼《易》的至變,也就成了我自己的至變了。
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夫易雖至精至變,豈有思慮作為於其間哉?惟其寂然不動,所以感而遂通。誠能於觀象玩辭、觀變玩占之中,而契合其無思無為之妙,則易之至神,遂為我之至神矣。
《易》是無所思慮的,是無所造作的;它寂然不動,一旦有感就貫通天下的一切事故。若不是天下最神妙的東西,誰能做到這一步? 蕅益解說:《易》雖然極精微、極善變,可它裡面哪有什麼思慮造作呢?正因為它寂然不動,所以能一感就通。真能在觀象玩辭、觀變玩占之中,契合它那無思無為的妙處,那麼《易》的至神,也就成了我自己的至神了。
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謂也。由此觀之,則易之為書,乃聖人所以極深而研幾者也。苟極其深,則至精者在我,而能通天下之志;苟研其幾,則至變者在我,而能成天下之務;苟從極深研幾處悟其無思無為寂然不二之體,則至神者在我,故能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矣。謂聖人之道不全寄詮於易書中可乎?今有讀易而不知聖人之道者,何異舍醇醲而味糟粕也。
《易》是聖人用來窮究幽深、研核幾微的。惟其幽深,所以能溝通天下人的心志;惟其幾微,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務;惟其神妙,所以不用趕而自快、不用走而自到。孔子說「易有聖人之道四焉」,指的就是這個。 蕅益解說:由此看來,《易》這部書正是聖人用來窮究幽深、研核幾微的。如果窮盡了它的深,那麼「至精」就在我身上,就能溝通天下人的心志;如果研核了它的幾,那麼「至變」就在我身上,就能成就天下的事務;如果能從「極深研幾」處悟到它無思無為、寂然不二的本體,那麼「至神」就在我身上,所以能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要說聖人之道沒有完整地寄託詮釋在易書裡,怎麼說得通呢?如今有人讀《易》卻不知道聖人之道,那和丟掉醇厚的美酒去品嚐酒糟有什麼兩樣。
子曰:夫易何為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聖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義易以貢。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吉凶與民同患,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其孰能與於此哉!古之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者夫。
孔子說:《易》是乾什麼的呢?《易》是開通萬物、成就事務,把天下之道整個覆蓋起來,如此而已。所以聖人用它來溝通天下人的心志,用它來奠定天下的事業,用它來裁斷天下的疑難。因此蓍草的德性是圓通而神妙的,卦的德性是方正而明智的,六爻的意義則是變易而隨時告人的。聖人用這些來洗滌自己的心,收斂退藏於隱密之處;吉凶禍福與百姓同其憂患;以神妙預知未來,以明智含藏往事。誰能做到這一步呢?大概就是古時候那些聰明睿智、有神威而不用殺伐的聖人吧。
此欲明易書之妙,而先示易理之大也。夫所謂易,果何義哉?蓋是開一切物,成一切務,包盡天下之道者也。是故聖人依易理而成易書,以通天下之志,使人即物而悟理;以定天下之業,使人素位而務本;以斷天下之疑,使人不泣歧而徼(行亍+幸)。是故蓍之德,極其變化而不可測也;卦之德,有其定理而不可昧也;爻之義,盡其變通而未嘗隱也。
智旭解說:這一段要講明易書的妙用,所以先揭示易理的廣大。所謂「易」究竟是什麼意思?就是開發一切物、成就一切務,把天下之道包羅無遺。所以聖人依著易理制成易書:用它溝通天下人的心志,使人就著事物而悟入義理;用它奠定天下的事業,使人安於本分而務其根本;用它裁斷天下的疑難,使人不至於像楊朱那樣對著岔路痛哭、去碰運氣。所以蓍草的德性,是變化到極處而不可測度;卦的德性,是有它固定的道理而不可蒙昧;爻的意義,是把變通講盡而從不隱瞞。(「徼」下一字底本以「行亍+幸」描述字形,即「幸」的異體,此句是「使人不泣歧而徼倖」。)
夫蓍圓而神,卦方以知,爻易以貢,皆所謂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者也。聖人即以此洗心退藏於密,所謂自明誠謂之教,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故吉凶與民同患,神以知來,知以藏往,不俟問於蓍龜而後知吉凶也。此惟古之聰明睿知、斷惑而無惑可斷者,刀能與於此耳。
蓍草圓通而神妙,卦方正而明智,爻變易而隨時告人,這些都屬於「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的境界。聖人就用這些來洗心、退藏於隱密之處,也就是《中庸》所說的「自明誠謂之教」;能窮盡自己的本性,就能窮盡他人的本性,所以能與百姓同其吉凶憂患,以神妙預知未來、以明智含藏往事,不必等到去問蓍草龜甲才知道吉凶。這惟有古時候那些聰明睿智、斷盡了迷惑而又沒有迷惑可斷的聖人,才能夠做到。(末句「刀能與於此」的「刀」,當是「乃」字之訛,底本如此,今照錄。)
是以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是興神物,以前民用。聖人以此齋戒以神明其德夫。夫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則又何俟蓍龜之神物,而後斷民之吉凶哉?但聖人能之,眾人不能,不藉蓍龜以示,則民不信也。是以明於借物顯理,乃天之道;因占決疑,乃民之習。故藉此蓍龜以開民用之前,而聖人亦示現齋戒然後卜筮者,正欲以此倍神明其德也。
所以聖人明白天的道理,又體察百姓的實情,於是興起蓍龜這類神物,來開導百姓的日用;聖人又用齋戒來使自己的德行更加神明。 蕅益解說:既然能以神妙預知未來、以明智含藏往事,又何必等到蓍龜這類神物才去判斷百姓的吉凶呢?只是聖人能夠如此,眾人不能;不借助蓍龜顯示出來,百姓就不肯相信。所以說:明白「借外物來顯明義理」,這是天的道理;「憑占卜來解決疑難」,這是百姓的習慣。因此藉助蓍龜,走在百姓日用之前來開導他們;而聖人還要示現出先齋戒然後卜筮的樣子,正是要藉此加倍地使自己的德行神明起來。
是故闔戶謂之坤,闢戶謂之乾,一闔一闢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制而用之謂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
所以關上門叫作坤,打開門叫作乾;一關一開叫作變,來來往往沒有窮盡叫作通;顯現出來叫作象,成了形體叫作器;制作出來加以使用叫作法;便利地出入使用、百姓天天都在用而不自知,這叫作神。所以《易》有太極,太極生出兩儀,兩儀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八卦判定吉凶,吉凶產生偉大的事業。
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縣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貴,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探賾索隱、鉤深致遠,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
所以取法成象的,沒有比天地更大的;變化通達的,沒有比春夏秋冬四時更大的;高懸天象而光明照人的,沒有比日月更大的;崇高的,沒有比富貴更大的;備辦器物、供人使用,創制成器而給天下帶來便利的,沒有比聖人更大的;探索繁雜、搜尋隱微,鉤取幽深、招致遠處,用來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人勤勉不倦之志的,沒有比蓍草與龜甲更大的。
是故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繫辭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斷也。易曰: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也,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也。
所以上天生出蓍龜這類神物,聖人就取法它;天地有變化,聖人就仿效它;上天垂示天象、顯現吉凶,聖人就摹擬它;黃河出現《河圖》、洛水出現《洛書》,聖人就取法它。《易》有四象,是用來指示的;繫上文辭,是用來告知的;用吉凶來判定,是用來裁斷的。《大有》上九爻辭說:「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孔子說:「祐」就是幫助。上天所幫助的是順理的人,眾人所幫助的是守信的人。踐行誠信而念念不忘順理,又能崇尚賢人,所以能得上天保佑,吉利而無所不宜。
是故德既神明,方知易理無所不在。且如闔戶即謂之坤,闢戶即謂之乾,一闔一闢即是變,往來不窮即是通,見即是象,形即是器,隨所制用即是法,隨其民用出入即是神,則乾坤乃至神明,何嘗不即在日用動靜間哉?凡此皆易理之固然,而易書所因作也。是故易者,無住之理也。從無住本,立一切法,所以易即為一切事理本源,有太極之義焉。既云太極,則決非凝然(一)法,
智旭解說:所以德行既已神明,才知道易理無所不在。譬如關上門就叫作坤,打開門就叫作乾;一關一開就是變,來往不窮就是通;顯現就是象,成形就是器;隨所制作而使用就是法;隨百姓日常出入而用就是神。那麼乾、坤乃至神明,何嘗不就在日用動靜之間呢?這一切都是易理本來如此,也正是易書之所以制作的依據。所以「易」就是「無住」之理——不停留、不固著於任何一處;從無住的根本上建立一切法,這是《維摩經》的名句。所以易就成了一切事與理的本源,其中含著「太極」的意義。既然叫作太極,就決不是凝固不動的死板一法,
必有動靜相對之機,而兩儀生焉。既曰兩儀,則動非偏動,德兼動靜;靜非偏靜,亦兼動靜,而四象生焉。既曰四象,則象象各有兩儀之全體全用,而八卦生焉。既曰八卦,則備有動靜陰陽剛柔善惡之致,而吉凶定焉。既有吉凶,則裁成輔相之道方為有用,而大業生焉。易理本自如此,易書所以亦然也。是故世間事事物物,皆法象也,皆變通也,乃至皆深皆遠、皆賾皆隱也。
它必定含有動與靜相對的機微,於是兩儀由此生出。既然叫作兩儀,那麼動就不是單純的動,它的德性兼含動靜;靜也不是單純的靜,同樣兼含動靜,於是四象由此生出。既然叫作四象,那麼每一象都各自具備兩儀的全體與全用,於是八卦由此生出。既然叫作八卦,那麼動靜、陰陽、剛柔、善惡種種極致都已具備,於是吉凶由此判定。既然有了吉凶,那麼裁成天地、輔相萬物之道才有用武之地,於是大業由此產生。易理本來就是這樣,易書之所以也是這樣。所以世間的事事物物,都是法象,都是變通,乃至都是深、都是遠、都是繁雜、都是隱微。
而法象之大者莫若天地,變通之大者莫若四時,縣象著明之大者莫若日月,崇高之大者莫若天位之富貴,備物致用利天下者莫若天德之聖人,探賾索隱、鉤深致遠、定吉凶令人知趨避、成亹亹使人進德業者,莫若蓍龜之神物。是故天生神物,聖人即從而則之;天地變化,聖人即從而效之;天垂象、現吉凶,聖人即從而擬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即法而為八卦九疇。然則易之有四象,
而法象之中最大的莫過於天地,變通之中最大的莫過於四時,高懸而光明的莫過於日月,崇高之中最大的莫過於天子之位的富貴,備辦器物、供人使用而利益天下的莫過於具備天德的聖人;至於探索繁雜、搜尋隱微、鉤取幽深、招致遠處,判定吉凶使人知道趨避,成就人勤勉不倦之志而使人增進德業的,就莫過於蓍龜這類神物了。所以上天生出神物,聖人就跟著取法它;天地有變化,聖人就跟著仿效它;上天垂象、顯現吉凶,聖人就跟著摹擬成卦象;黃河出圖、洛水出書,聖人就取法而畫出八卦、制定《洪範》九疇。這樣看來,《易》之所以有四象,
所以示人動靜進退之道也;易有繫辭,所以昭告以人合天之學也;易有吉凶定判,所以明斷合理之當為,而悖理之不可為也。故大有上九之辭曰: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吾深知其故也。夫天無私情,所助者不過順理而已;人亦無私好,所助者不過信自心本具之易理而已。誠能真操實履,信自心本具之易理,思順乎上天所助,則便真能崇尚聖賢之書矣,安得不為天所祐,而吉無不利哉?
正是用來指示人動靜進退之道的;《易》有繫辭,是用來昭告人「以人合天」這門學問的;《易》有吉凶的判定,是用來明白裁斷:合於理的應當做,違背理的不可做。所以《大有》上九的爻辭說「自天祐之,吉無不利」,我深深知道其中的緣故。上天並沒有偏私之情,它所幫助的不過是順理的人罷了;人也沒有偏私之好,他所幫助的不過是相信自心本來具足的易理的人罷了。真能實實在在地踐履,相信自心本具的易理,一心思量順從上天所助的方向,那就真能崇尚聖賢之書了——這樣怎麼會不受上天保佑、吉利而無所不宜呢?
子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子曰: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繫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神。乾坤其易之蘊耶!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
孔子說:文字不能把話說盡,話不能把心意表達盡。那麼聖人的心意,就無法被人看見了嗎?孔子說:聖人確立卦象來充分表達心意,設置卦體來充分表達真情與虛偽,繫上文辭來把要說的話說盡,變化貫通它來把利益發揮盡,鼓動振作它來把神妙發揮盡。乾坤大概就是《易》的蘊藏所在吧!乾坤兩卦排列成形,《易》就在其中立起來了;假使乾坤毀掉,就無從看見《易》;《易》若不可見,那麼乾坤大概也就近於止息了。
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是故夫象,聖人有以見天地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所以在形體之上的叫作「道」,在形體之下的叫作「器」;加以變化裁制叫作「變」,推行開來叫作「通」;把它拿來施行於天下百姓,就叫作「事業」。所以說到「象」:聖人看見天地間的繁雜,就比擬它的形狀容貌、象徵它的物性,因此叫作象;聖人看見天下的變動,就觀察它會合貫通之處,據此推行典章禮制,並繫上文辭來判斷吉凶,因此叫作爻。窮盡天下繁雜的在於卦,鼓動天下變動的在於辭,變化裁制在於「變」,推廣施行在於「通」;至於使它神妙而明白,那就在於用它的人;默默地成就它、不說話而人自然相信,那就在於德行。
上文發明易理易書,及聖人作易吾人學易之旨,亦既詳矣。然苟非其人,苟無其德,則隨語生解,亦何以深知易理易書之妙致乎?故更設為問答,而結歸其人其德行也。夫書何能盡言?言亦何能盡意?然則聖人之意豈終不可見乎?詎知聖意不盡於言,而亦未嘗不寓於言;聖言不盡於書,而亦未嘗不備於書。且如易書之中,亦既立象以盡意。聖意雖多,而動靜二機足以該之,
智旭解說:上文闡發易理、易書,以及聖人作易、我們學易的宗旨,已經很詳盡了。然而若不是那個合適的人、若沒有那份德行,只是隨著字句生出一套解釋,又怎麼能深知易理易書的妙處呢?所以孔子又設為一問一答,最後歸結到「其人」與「德行」上。文字怎麼能把話說盡?話又怎麼能把心意表達盡?那麼聖人的心意難道終究不可見嗎?須知聖人的心意雖不盡於言語,卻也未嘗不寄寓在言語裡;聖人的言語雖不盡於書冊,卻也未嘗不完備地存在書冊中。就拿易書來說,它已經「立象以盡意」了。聖人的心意雖然繁多,而動、靜兩種機微就足以概括,
故乾坤二象即可以盡聖人之意也。又復設卦以盡情偽,動靜雖只有二,而其中變態,或情或偽,不一而足,故六十四卦乃能盡萬物之情偽也。又復繫辭焉以盡其言,蓋舉天下事物一一言之,則勞而難遍;今借六十四卦而繫以辭,則簡而可周也。雖六十四卦已足收天下事物之大全,而不知事事物物中又各互具一切事物也,故變而通之,每卦皆可為六十四,而天下之利斯盡矣。
所以乾、坤兩象就足以表達盡聖人的心意。孔子接著說「設卦以盡情偽」:動靜雖然只有兩種,可其中的種種變態,或是真情、或是虛偽,多得數不完,所以要用六十四卦才能窮盡萬物的情偽。又說「繫辭焉以盡其言」:如果把天下事物一件件都說到,那就費力而難以周遍;如今借六十四卦而繫上文辭,就簡約而能周全了。雖然六十四卦已足以收攝天下事物的大概,可人們不知道每一事每一物之中又各自互相具足一切事物,所以要「變而通之」,使每一卦都可以再變出六十四卦,這樣天下的利益才發揮得盡。
雖有三百八十四爻動靜陳設,若不於中善用鼓舞,使吾人隨處得見易理,則亦不足以盡神,而聖人又觸處指點以盡神矣。雖復觸處指點,然收彼三百八十四爻大綱,總不出乾坤二法,故乾坤即易之蘊藏也。夫本因易理而有乾坤,既有乾坤,易即立乎其中。設毀此乾坤二法,則易理亦不可見;設不見易理本體,則乾坤依何而有,不幾至於息滅哉?此甚言易外無乾坤,乾坤之外亦無易也。
雖然有三百八十四爻的動靜鋪陳在那裡,若不在其中善加鼓舞,讓我們隨處都能看見易理,也仍不足以把「神」發揮盡,所以聖人又處處點撥,以把神妙發揮到極處。雖說處處點撥,可把那三百八十四爻的大綱收攏起來,總不出乾、坤兩法,所以說乾坤就是《易》的蘊藏。本來是因為有易理才有乾坤;既然有了乾坤,《易》就在其中立起來了。假使毀掉乾坤這兩法,易理也就無從看見;假使看不見易理這個本體,乾坤又依什麼而存在呢?豈不幾乎要止息滅盡了嗎?這是極力說明:易之外沒有乾坤,乾坤之外也沒有易。
蓋易即吾人不思議之心體,乾即照,坤即寂;乾即慧,坤即定;乾即觀,坤即止。若非止觀定慧,不見心體;若不見心體,安有止觀定慧?是故即形而非形者,向上一著即謂之道;無形而成形者,向下施設即謂之器。道可成器,器可表道,即謂之變;從道垂器,從器入道,即謂之通。自既悟道與器之一如,以此化天下之民,即謂之事業矣。是故夫象也者,不過是聖人見天下之賾,
這裡智旭正面點出他的會通:所謂「易」,就是我們不可思議的心體;乾就是「照」,坤就是「寂」;乾就是慧,坤就是定;乾就是「觀」,坤就是「止」——「止」是把散亂的心停住,「觀」是在定中照見實相,天台宗合稱「止觀」。若沒有止觀定慧,就見不到心體;若見不到心體,又哪裡會有止觀定慧?所以,就在形相之上而又不是形相的,向上一著就叫作「道」;本無形相而能成就形相的,向下施設就叫作「器」。道能成為器、器能表顯道,就叫作「變」;從道垂現為器、從器契入於道,就叫作「通」。自己既已悟到道與器本來一如,再拿它去教化天下百姓,就叫作「事業」。所以所謂「象」,不過是聖人看見天下的繁雜,
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者也。夫爻也者,不過是聖人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者也。是以卦可極天下之賾,辭可鼓天下之動,變可盡化裁之功,通可極推行之妙。此終非書之所能盡言,亦非言之所能盡意也。神而明之,必存乎其人;而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又必存乎德行耳。德行者,體乾坤之道而修定慧,由定慧而徹見自心之易理者也。
而比擬它的形狀容貌、象徵它的物性罷了。所謂「爻」,不過是聖人看見天下的變動,觀察它會合貫通之處,據此推行典章禮制,並繫上文辭來判斷吉凶罷了。因此,卦可以窮盡天下的繁雜,辭可以鼓動天下的變動,「變」可以盡變化裁制之功,「通」可以極推廣施行之妙。這些終究不是文字所能說盡的,也不是言語所能表達盡的。要使它神妙而明白,必定在於用它的人;要默默成就、不說話而人自然相信,又必定在於德行。所謂德行,就是體會乾坤之道而修習禪定與智慧,再由定慧而徹底照見自己心中的易理。
周易禪解卷第九 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
繫辭下傳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繫辭焉而命之,動在其中矣。吉凶悔吝者,生乎動者也;剛柔者,立本者也;變通者,趨時者也。吉凶者,貞勝者也;天地之道,貞觀者也;日月之道,貞明者也;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夫乾,確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簡矣。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爻象動乎內,吉凶見乎外,功業見乎變,聖人之情見乎辭。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
八卦排列成形,物象就在其中了;把八卦兩兩重疊,六爻就在其中了;剛爻柔爻互相推移,變化就在其中了;繫上文辭而告知人,動向就在其中了。吉凶悔吝,是從「動」上產生的;剛與柔,是用來確立根本的;變與通,是用來順應時勢的。吉與凶,靠守正來取勝;天地之道,靠守正而彰顯於人;日月之道,靠守正而恆常光明;天下的一切變動,都歸於守正這一條。乾剛健確然,把「平易」指示給人;坤柔順低垂,把「簡約」指示給人。爻,是效法這個的;象,是模擬這個的。爻象在卦中變動,吉凶就顯現在外;功業顯現在變化上,聖人的心情顯現在卦爻之辭上。天地最大的德叫作「生」,聖人最大的寶叫作「位」。用什麼守住這個位?靠仁。用什麼聚集人心?靠財。管理財貨、端正名分、禁止百姓為非作歹,這就叫作「義」。
此直明聖人作易,包天地萬物之理,而為內聖外王之學也。蓋自八卦成列,而天地萬物之象已皆在其中矣;因而重之,而天地萬物之交亦皆在其中矣;剛柔必互具剛柔,而天地事物之變又皆在其中矣;繫辭焉而命之,而吾人慧迪從逆之動又皆在其中矣。夫吉凶悔吝,皆由一念之動而生者也。一念之動,必有剛柔以立其本;一剛一柔,必有變通以趨於時。得其變通之正者則勝,不得變通之正者則負,故吉之與凶,唯以貞勝者也。此易中示人以聖賢學問,
智旭解說:這一段直接說明聖人作《易》,包羅了天地萬物之理,而成為「內聖外王」的學問。自從八卦排列成形,天地萬物的象就都在其中了;把它兩兩重疊,天地萬物的交感也都在其中了;剛中必含柔、柔中必含剛,天地事物的變化又都在其中了;繫上文辭來告知人,我們「慧迪從逆」的種種舉動也都在其中了——「慧迪從逆」出自《尚書·大禹謨》「惠迪吉,從逆凶」,指順善而行則吉、隨惡而動則凶。吉凶悔吝,都是由一念之動而產生的。一念既動,必定有剛有柔來確立它的根本;一剛一柔,又必定要有變通以順應時勢。能得變通之正的就勝,得不到變通之正的就敗;所以吉與凶,只以「守正」來取勝。這是《易》中指示給人的聖賢學問,
全體皆法天地事理,非有一毫勉強。是故天地之道,一健一順,各有盈虛消長之不同,皆以變通之正示人者也;日月之道,一晝一夜,亦有中昃盈缺之不定,皆以變通之正為明者也;天下之動,萬別千差,尤為至賾,實不可亂,乃歸極於變通之一正者也。夫乾之變現於六十四卦,雖有一百九十二爻,無不確然示人以易矣;夫坤之變現於六十四卦,雖亦一百九十二爻,無不隤然示人以簡矣。此易簡之理,正所謂千變萬化而貞夫一者也。爻即效此易簡,
這套學問整個都取法於天地事理,沒有一絲一毫的勉強。所以天地之道,一個剛健、一個柔順,各有盈滿與虧虛、消退與生長的不同,都是拿「變通之正」指示給人的;日月之道,一個管白晝、一個管黑夜,也有正中與偏西、圓滿與殘缺的不定,都是拿「變通之正」作為它的光明的;天下的變動,千差萬別,尤其繁雜,可實在亂不了,最終都歸結到「變通之正」這一條上。乾的變化顯現在六十四卦中,雖然有一百九十二個陽爻,無不確確實實地把「平易」指示給人;坤的變化顯現在六十四卦中,雖然也有一百九十二個陰爻,無不柔順低垂地把「簡約」指示給人。這份易簡之理,正是所謂千變萬化而歸於純一的那個「貞夫一」。爻就是效法這份易簡,
象即像此易簡。苟吾心之爻象一動乎內,則事物之吉凶即現乎外。吉可變凶,凶可變吉,得此善變之方,乃見裁成輔相功業;而聖人所以教人之真情,則全見乎卦爻之辭,所應深玩細觀者也。是故生生之謂易,而天地之大德,不過此無盡之生理耳。聖人體天立極,其所以濟民無強者則在位耳。何以守位,則必全體天地之德,純一不已之仁耳。仁則物我一體矣。庶必加之以富,故曰財;富必加之以教,故曰義。此內聖外王之學,一取法於天地事物者也。
象就是模擬這份易簡。只要我心中的爻象在內一動,事物的吉凶立刻顯現在外。吉可以變成凶,凶也可以變成吉;掌握了這種善於轉變的方法,才見得出裁成天地、輔相萬物的功業。而聖人教人的真實心意,則完全體現在卦爻之辭裡,正是應當深深玩味、細細觀察的地方。所以說「生生之謂易」,天地最大的德,不過就是這無窮無盡的生生之理罷了。聖人體察天道而為人間立下準則,他之所以能救濟百姓沒有窮盡,就在於有那個「位」。用什麼守住這個位?必須完整地體現天地之德,也就是純一不已的仁。有了仁,物與我便是一體。百姓多了必須使他們富起來,所以說「財」;富了必須加以教化,所以說「義」。這門內聖外王的學問,全都取法於天地事物。(「濟民無強」的「強」字底本如此,當讀為「疆」,即沒有窮盡。)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本法天地身物以作八卦,既作八卦,遂能通神明之德於一念,類萬物之情於一身。
古時候伏羲氏統治天下的時候,抬頭觀察天上的物象,低頭觀察地上的法則,觀看鳥獸的紋理與土地的適宜,近處取法於自身,遠處取法於萬物,於是開始畫出八卦,用來貫通神明的德性,用來分類萬物的情狀。 蕅益解說:他本是取法天、地、自身、萬物而畫出八卦;八卦既成,就能把神明之德貫通於一念之間,把萬物之情歸類於一身之內。
作結繩而為網(ㄇ@人/古),以佃以漁,蓋取諸離。驅鳥獸魚蛇于山澤,使民得稼穡者,乃深明物各宜麗其所者也,故取諸離。包犧氏沒,神農氏作,斫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魚鳥之害既除,田疇之利方起。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農事既備,商賈隨興。
編結繩索做成網罟,用來打獵、用來捕魚,大概是取象於《離》卦。(「網」下一字底本以「ㄇ@人/古」描述字形,即「罟」,網的意思。) 蕅益解說:把鳥獸魚蛇驅趕到山林川澤中去,使百姓能安心耕種,這是深明「萬物各自應當附麗於它該待的地方」的道理——《離》的卦德正是「麗」,即附著,所以取象於《離》。 伏羲氏死後,神農氏興起,砍削木頭做成犁頭,彎曲木頭做成犁柄,把耕作的便利教給天下人,大概是取象於《益》卦。 他解說:魚鳥之害既已除去,田地的利益才興起來。 正午設立集市,招來天下的百姓,聚集天下的貨物,交換完畢就散去,各自得到所需,大概是取象於《噬嗑》卦。 他解說:農事既已具備,商賈隨之而起。
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通變神化,全體乾坤之德,所謂自強不息、厚德載物者也。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渙。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隨。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蓋取諸豫。坤如重門,震如擊柝。暴客,溫陵郭氏以為初至之客,甚通,蓋使動者得隨地而安也。
神農氏死後,黃帝、堯、舜相繼興起。他們貫通事物的變化,使百姓不至於倦怠;神妙地加以化導,使百姓各得其宜。《易》的道理是窮極了就要變,變了就通,通了就能長久,所以能得上天保佑,吉利而無所不宜。黃帝、堯、舜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大概是取象於《乾》《坤》兩卦。 蕅益解說:貫通變化、神妙化導,是完整地體現了乾坤之德,也就是《大象傳》所說的「自強不息」與「厚德載物」。 挖空樹幹做成船,削尖木頭做成槳,用船槳之利渡過阻隔之處,到達遠方而利益天下,大概是取象於《渙》卦。駕牛騎馬,拉重物走遠路而利益天下,大概是取象於《隨》卦。設置層層門戶、敲擊木梆巡夜,用來防備強暴之客,大概是取象於《豫》卦。 他解說:《豫》卦下坤上震,坤像層層門戶,震像敲梆之聲。至於「暴客」,溫陵郭氏認為指剛到的客人,講得很通——設重門、擊木柝,正是要讓走動的人能隨處安頓下來。
斷木為杵,掘木為臼,臼杵之利,萬民以濟,蓋取諸小過。弦木為弧,剡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蓋取諸睽。由上明故下悅,所謂若大旱之望雨者是也。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震木之下,別有天焉,宮室之象也。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以巽木入於澤穴之中。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以書契代語言,遂令之與天同久。
截斷木頭做成杵,挖鑿木頭做成臼,用臼杵舂米之利救濟萬民,大概是取象於《小過》卦。給木頭裝上弦做成弓,削尖木頭做成箭,用弓箭之利威震天下,大概是取象於《睽》卦。 蕅益解說:《睽》卦下兌上離,因為上面光明,所以下面喜悅,正如久旱盼雨的人見了雨雲一樣。 上古時人們住在洞穴、居於野外,後世聖人改成宮室,上有棟樑、下有屋簷,用來遮擋風雨,大概是取象於《大壯》卦。 他解說:《大壯》下乾上震,震所代表的木材之下另有一片天,這就是宮室之象。 古時候埋葬死者,用柴草厚厚地蓋上,葬在荒野之中,不堆土堆、不種樹木,服喪也沒有定期;後世聖人改用內棺外槨,大概是取象於《大過》卦。 他解說:《大過》下巽上兌,是巽木進入兌澤的坑穴之中。 上古用結繩的辦法治理,後世聖人改用文字契約,百官憑它治事,萬民憑它稽察,大概是取象於《夬》卦。 他解說:用文字契約代替口頭語言,就使它能與天一樣長久。
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由此觀之,所謂易者,不過示人以象耳;而象也者,則是事物之克肖者也。所謂彖者,則是事物之材質也;所謂爻者,則是效天下之動者也。是故得有吉凶悔吝之生著也。夫動則必有吉凶悔吝之生著,君子可不思所以慎其動乎?
所以《易》講的就是「象」;所謂象,就是模擬。彖辭講的是一卦的材質,爻則是效法天下的變動。因此吉凶由此產生,悔吝由此顯著。 蕅益解說:由此看來,所謂《易》,不過是把「象」指示給人罷了;而所謂象,就是對事物的酷肖摹寫。所謂彖,就是事物的材質;所謂爻,就是效法天下的變動。因此才有吉凶悔吝的產生與顯著。既然一動就必定有吉凶悔吝隨之產生顯著,君子能不想想怎樣謹慎自己的行動嗎?
陽卦多陰,陰卦多陽,其故何也?陽卦奇,陰卦耦。其德行何也?陽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陰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欲慎其動,當辨君民之分於身心,孟子所謂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也。觀於陽卦多陰、陰卦多陽,可以悟矣。奇者,天君獨秉乾綱之謂;耦者,意念夾帶情慾之謂。陽一為君,而兩陰之二為民以從之,所謂志壹則動氣,故是君子之道;陰二為君,而兩陽之一反為民以從之,所謂氣壹則動志,故是小人之道。
陽卦中陰爻多,陰卦中陽爻多,這是什麼緣故呢?因為陽卦的畫數是奇數,陰卦的畫數是偶數。它們的德行怎麼講呢?陽卦是一個君主帶兩個百姓,這是君子之道;陰卦是兩個君主帶一個百姓,這是小人之道。 蕅益解說:要謹慎自己的行動,就應當在身心之中辨明君與民的名分,也就是孟子所說「順從大體的成為大人,順從小體的成為小人」。看陽卦多陰、陰卦多陽,就可以悟出這個道理。所謂「奇」,是心中的天君獨自執掌綱紀;所謂「耦」,是意念之中夾帶著情慾。陽卦以一個陽爻為君,兩個陰爻共二畫作百姓來跟從它,正是《孟子》所說「志專一就能帶動氣」,所以是君子之道;陰卦以兩個陰爻共二畫為君,一個陽爻反倒作百姓來跟從它,正是「氣專一就能帶動志」,所以是小人之道。
易曰: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推而歲成焉。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
《咸》九四爻辭說:心神不定地來來往往,只有你所想的朋友才順從你。孔子說:天下有什麼可思慮的呢?天下萬物同歸於一個歸宿而道路不同,同致於一個結果而思慮百端,天下有什麼可思慮的呢?太陽去了月亮就來,月亮去了太陽就來,日月互相推移而光明產生;寒冷去了暑熱就來,暑熱去了寒冷就來,寒暑互相推移而年歲形成。去的是收縮,來的是伸展,收縮與伸展互相感應而利益產生。尺蠖之蟲收縮身體,是為了求得伸展;龍蛇蟄伏起來,是為了保存生命。精研義理到入於神妙,是為了致用;利用其道而安頓自身,是為了提高德行。超過這一層再往上,就不是人所能知道的了;窮究神妙、通曉造化,那是德行的極盛。
夫心之官則思,而不知思本無可思也。能思無思之妙,則無思無慮而殊塗同歸;能達無思之思,則雖一致而具足百慮。思而無思,所謂退藏於密,屈之至也;無思而思,所謂感而遂通,信之至也。屈乃所以為信,信乃所以為屈。觀師所謂往復無際、動靜一源,肇公所謂其入離、其出微,皆此理耳。法界離微之道,豈思議之可及,故曰未之或知。苟證此思即無思、無思而思之妙,則可以窮神知化矣。殊途同歸、一致百慮,皆所謂一君二民之道也。
智旭解說:心這個器官的職能是思,可人們不知道「思」本來就沒有什麼可思。能思到「無思」的妙處,就無思無慮而萬途同歸;能通達「無思之思」,就雖然同致一處而百慮具足。思而無思,就是《繫辭上傳》所說的「退藏於密」,這是收縮到了極處;無思而思,就是「感而遂通」,這是伸展到了極處。收縮正是為了伸展,伸展正是為了收縮。華嚴宗清涼澄觀大師所說的「往復無際,動靜一源」,僧肇法師所說的「其入也離,其出也微」,講的都是這個道理。法界那種離微之道,哪裡是思量議論所能觸及,所以說「未之或知」。若真證到「思就是無思、無思而又能思」的妙處,就可以窮究神妙、通曉造化了。「殊途同歸、一致百慮」,都屬於上文所說「一君二民」的君子之道。
易曰: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將至,妻其可得見耶?妄計心外有法,而欲求其故,所謂困于石也;不知萬法唯心,而執有差別,所謂據于蒺藜也。無慧故名辱,無定故身危,喪法身慧命,故死期將至;永無法喜,故不見其妻。此二君一民之道也。
《困》六三爻辭說:被石頭困住,靠在蒺藜上,走進自己家裡卻看不見妻子,凶。孔子說:不該被困的地方卻被困住,名聲必定受辱;不該依靠的地方卻去依靠,身體必定危險。既受辱又危險,死期就要到了,還能見得著妻子嗎? 蕅益以佛法解說:虛妄地計執心外另有實法,還想去追究它的所以然,這就是「困于石」;不知道萬法都是自心所現,卻執著於種種差別相,這就是「據于蒺藜」。沒有智慧,所以名聲受辱;沒有禪定,所以身體危險;喪失了法身與慧命,所以死期將至;永遠得不到法喜,所以「不見其妻」。這一爻正是上文所說「二君一民」的小人之道。
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動而不括,是以出而有獲,語成器而動者也。禽喻惑,器喻戒定,人喻智慧。解之上六,獨得其正,而居震體,如人有慧,故能以戒定斷惑也。宗門云:一兔橫身當古道,蒼鷹才見便生擒。亦是此意。
《解》上六爻辭說:王公在高牆上射那隻鷹隼,射中了,沒有不利。孔子說:隼是禽鳥,弓箭是器具,射它的是人。君子把器具藏在身上,等待時機而後行動,哪會有什麼不利?行動起來毫無滯礙,所以一出手就有收穫,這是說器具備妥瞭然後行動。 蕅益以佛法解說:禽鳥比喻煩惱迷惑,器具比喻戒律與禪定,射箭的人比喻智慧。《解》卦上六在全卦中獨獨得其正位,又處在震體之中,就像人有了智慧,所以能用戒定去斷除迷惑。禪門有句話說:「一兔橫身當古道,蒼鷹才見便生擒。」也是這個意思。
子曰: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不見利不勸,不威不懲。小懲而大誡,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屨校滅趾無咎,此之謂也。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小人以小善為無益而弗為也,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故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滅耳凶。夫戒定之器必欲其成,障戒障定之惡必宜急去。勿輕小罪以為無殃,懲之於小則無咎,釀之於終則必凶,修心者所宜時時自省自改也。
孔子說:小人不把不仁當作羞恥,不把不義當作可怕,見不到利益就不肯努力,不受威嚇就不知懲戒。受一點小懲罰而得到大警誡,這是小人的福氣。《噬嗑》初九爻辭說「腳上戴著刑具,遮住了腳趾,沒有過錯」,說的就是這個。善不積累,不足以成就名聲;惡不積累,不足以毀滅自身。小人把小善看成沒有益處而不肯做,把小惡看成沒有妨害而不肯除,所以惡積累到掩蓋不住、罪大到解脫不了。《噬嗑》上九爻辭說「頸上戴著刑具,遮住了耳朵,凶」。 蕅益解說:戒與定這套「器具」必定要修成,障礙持戒、障礙入定的惡必定要趕緊除掉。不要輕視小罪,以為不會有報應;在小處就懲戒,就沒有過錯;一路醞釀到最後,必定得凶。修心的人應當時時自我省察、自我改正。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亂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是以身安而家國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繫于苞桑。自有因過而憬悟以進德者,自有無過而託大以退道者,故君子雖未必有過,尤宜乾乾惕厲,如否之九五可也。安其位是德,保其存是知,有其治是力。
孔子說:招致危險的,是自以為位子坐得很穩的人;招致滅亡的,是自以為可以長保生存的人;招致禍亂的,是自以為已經治理好了的人。所以君子平安時不忘危險,生存時不忘覆亡,治世時不忘禍亂,因此自身平安而家國可保。《否》九五爻辭說:「要完了,要完了!」這樣警惕著,國家才像繫在叢生的桑根上那樣牢固。 蕅益解說:有人因為犯了過錯而猛然醒悟、由此長進德行;也有人並沒有過錯,卻自恃高明而退失了道業。所以君子即使未必有過,也尤其應當像《乾》卦所說那樣終日乾乾、警惕戒懼,做到《否》卦九五那個樣子就可以了。「安其位」靠的是德,「保其存」靠的是智,「有其治」靠的是力。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勝其任也。欲居尊位,莫若培德;欲作大謀,莫若拓知;欲任重事,莫若充力。德是法身,知是般若,力是解脫,三者缺一,決不可以自利利他。
孔子說:德行淺薄而地位尊貴,智慧短小而圖謀遠大,力量微弱而擔子沉重,很少有不遭禍的。《鼎》九四爻辭說:「鼎折斷了足,傾覆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汙,凶。」這是說他擔不起自己的責任。 蕅益以佛法解說:想居於尊位,不如先培養德行;想作大的謀劃,不如先開拓智慧;想擔當重任,不如先充實力量。德對應佛法的「法身」,智對應「般若」,力對應「解脫」,這就是涅槃三德。三者缺了任何一個,都決不可能既利益自己又利益他人。
子曰: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易曰:介于石,不終日,貞吉。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此所謂德厚而位自尊者也。十法界不出一心,名之為幾。知此妙幾,則上合十方諸佛本妙覺心,與佛如來同一慈力,故上交不諂;下合十方六道一切眾生,與諸眾生同一悲仰,故下交不瀆。稱性所起始覺,必能合乎本覺,故為吉之先見。
孔子說:能知「幾」大概就是神了吧!君子向上交往不諂媚,向下交往不輕慢,大概就是懂得「幾」了吧!所謂幾,是變動最初的細微徵兆,是吉利先行顯現的苗頭。君子看見幾微就行動,不等一天過完。《豫》六二爻辭說:「耿介如石,不等一天過完,守正得吉。」既然耿介得像石頭,哪裡還用等上一整天,判斷分明可知。君子既知細微又知顯著,既知柔順又知剛強,因此為萬人所仰望。 蕅益以佛法解說:這就是上文所說「德行深厚而位自然尊貴」的人。十法界不出於一心,這一心就叫作「幾」。知道了這個微妙的「幾」,向上就契合十方諸佛本有的妙覺之心,與佛如來同一份慈力,所以「上交不諂」;向下就契合十方六道一切眾生,與眾生同一份悲仰之情,所以「下交不瀆」。稱合本性而發起的「始覺」,必定能與本來就有的「本覺」相合,所以稱它為「吉之先見」。
子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易曰:不遠復,無祇悔,元吉。此所謂知大而謀自遠者也。欲證知幾之神,須修不遠之復。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言致一也。此所謂力大而任可重者也。既有不遠之復,須有致一之功。男慧女定,不使偏枯,乃可以成萬德矣。
孔子說:顏回這個人,大概接近於「知幾」了吧!他有了不善沒有不自己發覺的,一發覺就不再去做。《復》初九爻辭說:「走得不遠就回來,沒有大的悔恨,大吉。」 蕅益解說:這就是上文所說「智慧廣大而謀劃自然深遠」的人。想證得知幾的神妙,必須先修「不遠而復」的功夫。 天地二氣交融,萬物化育醇厚;男女交合精氣,萬物化育而生。《損》六三爻辭說:「三個人同行就要減去一人,一個人獨行反而得到同伴。」這是說要歸於純一。 他解說:這就是上文所說「力量強大而擔子可以加重」的人。既已有了「不遠而復」,還須有「致一」的功夫。男配智慧、女配禪定,不讓哪一邊偏枯,才可以成就萬種功德。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動,則民不與也;懼以語,則民不應也;無交而求,則民不與也。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惟仁可以安身,惟知可以易語,惟力可以定交。仁是斷德,知是智德,力是利他恩德。有此三者,不求益而自益。今危以動則德薄,懼以語則知小,無交而求則力小,不亦傷乎?
孔子說:君子先使自身安穩然後行動,先使內心平和然後說話,先確定好交情然後有所請求。君子修好這三條,所以能保全自己。處境危殆卻要行動,百姓就不會附從;心懷恐懼才去說話,百姓就不會響應;沒有交情就去求人,百姓就不會給予。沒有人給予,那傷害他的人就要來了。《益》上九爻辭說:「沒有人來增益他,倒有人來攻擊他;立心不能恆久,凶。」 蕅益以佛法解說:只有仁可以安身,只有智可以使言語平和,只有力可以確定交情。仁對應佛的「斷德」,即斷盡煩惱之德;智對應「智德」;力對應利益他人的「恩德」。有了這三者,不求增益而自然得益。如今處境危殆卻要行動,是德行淺薄;心懷恐懼才說話,是智慧短小;沒有交情就求人,是力量微弱——不受傷害才怪呢。
子曰:乾坤其易之門耶!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以體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其稱名也,雜而不越;於稽其類,其衰世之意耶!夫易,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開而當名辯物,正言斷辭,則備矣。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旨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因貳以濟民行,以明失得之報。
孔子說:乾坤大概就是《易》的門戶吧!乾是陽性之物,坤是陰性之物;陰陽的德性合在一起,剛柔就有了形體,用它來體現天地的造作,用它來貫通神明的德性。《易》所稱說的卦名,紛雜而不越出範圍;考察它們的類別,大概含有衰亂之世的用意吧!《易》彰明過去而察知未來,使顯明的變得細微、使幽隱的變得顯豁;打開來看,名稱都恰當、事物都分辨得清,言語端正、判語決斷,就完備了。它所稱的名目雖小,所取的類卻大;它的意旨深遠,它的文辭富有文采;它的話委婉曲折而切中事理,它所講的事鋪陳顯豁而含義幽隱。它憑著吉凶兩端來幫助百姓行事,用來闡明得失的報應。
有易理即有乾坤,由乾坤即通易理,如城必有門,門必通城。蓋乾是陽物,在天曰陽,在地曰剛,在人曰知;坤是陰物,在天曰陰,在地曰柔,在人曰仁。而陰不徒陰,陰必具陽;陽不徒陽,陽必具陰。故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即天道而為地道,即地道而為人道,即人道而體天地之撰、通神明之德。易理既然,易書亦爾。
智旭解說:有易理就有乾坤,由乾坤就通向易理,好比有城必定有門,有門必定通到城裡。乾是陽性之物:在天叫作陽,在地叫作剛,在人叫作智;坤是陰性之物:在天叫作陰,在地叫作柔,在人叫作仁。而陰不是單純的陰,陰中必定含著陽;陽也不是單純的陽,陽中必定含著陰。所以陰陽的德性合在一起,剛柔就有了形體:就著天道便成地道,就著地道便成人道,就著人道便能體現天地的造作、貫通神明的德性。易理既然如此,易書也是如此。
所以六十四卦之名雜而不越。雜,謂大小善惡邪正吉凶之不同;不越,謂總不外於陰陽二物之德。然使上古之世,有善無惡,有正無邪,則此書亦可無作。今惟以衰世既有善惡邪正之殊,欲即此善惡邪正,仍歸於非善非惡之至善、非邪非正之至正,所以方作易耳。是以易之為書,能彰往因,能察來果,能以顯事會歸微理,能使幽機闡成明象。
所以六十四卦的名目「雜而不越」。所謂「雜」,是說大與小、善與惡、邪與正、吉與凶各不相同;所謂「不越」,是說總不出於陰陽兩物的德性。倘若上古之世只有善沒有惡、只有正沒有邪,這部書本可以不作。如今正因為衰亂之世已經有了善惡邪正的分別,聖人想就著這些善惡邪正,仍舊把人引歸到「非善非惡」的至善、「非邪非正」的至正上去,所以才作《易》。因此《易》這部書,能彰明過去的因,能察知未來的果,能把顯明的事相會歸到細微的理上,能使幽隱的機微闡發成明白的卦象。
故以此開示天下萬世,名無不當,物無不辨,言無不正,辭無不斷也。一卦止有一名故小,一名具含眾義故大;包盡內聖外王之學故旨遠,辭不煩而意已達故文;言偏而意無不圓,故曲而中;事定而凡情難測,故肆而隱。因決疑以明失得之報,遂令民之蚩蚩亦可避失而趨得也。
所以拿它來開示天下萬世:名稱沒有不恰當的,事物沒有不辨明的,言語沒有不端正的,判語沒有不決斷的。一卦只有一個名,所以說「其稱名也小」;一個名裡含著眾多義理,所以說「其取類也大」。它包羅了內聖外王的全部學問,所以「其旨遠」;文辭不煩瑣而意思已經傳達到,所以「其辭文」。話說得偏於一端,意思卻無不圓滿,所以「曲而中」;事情雖已斷定,凡夫的心思卻難以測度,所以「肆而隱」。它憑著為人決疑來闡明得失的報應,於是使渾渾噩噩的百姓也能夠避開所失、趨向所得。
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言其有與民同患之深心也。是故履,德之基也;謙,德之枘也;復,德之本也;恆,德之固也;損,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辯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
《易》的興起,大概是在中古時代吧?作《易》的人,大概是有憂患吧? 蕅益解說:這是說作《易》的人有一片與百姓同憂患的深心。 所以《履》是德的根基,《謙》是德的柄把,《復》是德的根本,《恆》是德的鞏固,《損》是德的修治,《益》是德的充裕,《困》是德的辨驗,《井》是德的地基,《巽》是德的裁制。(「德之枘」的「枘」,通行本作「柄」,底本如此,今照錄。)
心慈而力健,故為德基;內止而外順,故為德柄;天君為主,故是德本;動而深入,故德可固;譬如為山,故為德修;鼓舞振作,故為德裕;積而能流,故為德辯;入而能出,故為德地;遍入一切,故為德制。○素位而行之謂履,蘊高於卑之謂謙,為仁由已之謂復,動而有常之謂恆,去惡淨盡之謂損,積善圓滿之謂益,歷境煉心之謂困,有源不窮之謂井,無入不得之謂巽。其實六十四卦,無非與民同患、內聖外王之學,且就九卦指點者,以其尤為明顯故也。
智旭逐卦解說:《履》下兌上乾,兌為悅而心地慈和,乾為健而力量剛強,所以是德的根基;《謙》下艮上坤,內裡能止、外面柔順,所以是德的柄把;《復》一陽來復,心中的天君重新作主,所以是德的根本;《恆》能動又能深入,所以德可以穩固;《損》像堆土為山,一筐一筐地減省積累,所以是德的修治;《益》能鼓舞振作,所以是德的充裕;《困》如水積久而能流出,所以是德的辨驗;《井》能入又能出,所以是德的地基;《巽》能遍入一切,所以是德的裁制。他另起一層說:安於本分而行叫作履,把高蘊藏在卑下之中叫作謙,行仁全在自己叫作復,行動而有常軌叫作恆,去惡去到乾淨叫作損,積善積到圓滿叫作益,歷練境界磨鍊心地叫作困,有源頭而不枯竭叫作井,無論進到哪裡都自在無礙叫作巽。其實六十四卦無一不是「與民同患」的內聖外王之學,這裡只就九卦來指點,是因為這九卦格外明顯罷了。
履和而至,謙尊而光,復小而辯於物,恆雜而不厭,損先難而後易,益長裕而不設,困窮而通,井居其所而遷,巽稱而隱。和即兌慈,至即乾健;尊即山高,光即坤順;小即一陽而為眾陰之主;入於群動,故雜而不厭;譬如為山,方覆一簣,故先難而後易;鼓舞振作,則自然長裕;窮即澤之止水,通即坎之流水,由積故流,猶所謂隱居求志而行義達道也;井不動而澤及於物;巽能遍入一切事理深奧之域,故稱而隱。
《履》和悅而能到達,《謙》尊貴而光大,《復》細微而能辨別事物,《恆》雜處於變動之中而不厭倦,《損》先難而後易,《益》使人長久富裕而不造作,《困》窮困而能通達,《井》固守本位而恩澤遷流於外,《巽》稱量事理而自身隱伏。 蕅益解說:「和」指下卦兌的和悅慈柔,「至」指上卦乾的剛健;「尊」指艮山的高峻,「光」指坤地的柔順;「小」指《復》卦一陽初生而成為眾陰之主。《恆》是深入到眾多變動之中,所以「雜而不厭」。《損》好比堆土為山,才倒下一筐土,所以先難而後易。《益》能鼓舞振作,自然日漸富裕。《困》的「窮」是兌澤中停住的水,「通」是坎水的流動,因為積蓄夠了所以能流出,正如《論語》所說的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井》自己不動而恩澤及於萬物。《巽》能遍入一切事理最深奧的地方,所以說「稱而隱」。
履以和行,謙以制禮,復以自知,恆以一德,損以遠害,益以興利,困以寡怨,井以辯義,巽以行權。此正明九卦之用如此,以此而為內聖外王之學,所以能歸非善非惡之至善、非邪非正之至正,而聖人與民同患之線索亦盡露於此矣。○按此九卦,亦即是以餘九法助成不思議觀之旨,蓋易即不思議境之與觀也。作易者有與民同患之心,更設九法以接三根。履是真正發菩提心,上求下化。
《履》用來使行為和順,《謙》用來節制禮儀,《復》用來認識自己,《恆》用來專一其德,《損》用來遠離禍害,《益》用來興起利益,《困》用來減少怨尤,《井》用來辨明義理,《巽》用來通權達變。 蕅益解說:這一節正是講明九卦的作用如此。拿它來做內聖外王的學問,所以能歸到「非善非惡」的至善、「非邪非正」的至正,而聖人與百姓同憂患的線索也在這裡全部顯露出來了。 他又另作一層按語說:這九卦也正相當於天台宗《摩訶止觀》裡「用其餘九法來助成不思議觀」的宗旨——因為「易」既是不思議之境,也是觀照此境的觀法。作《易》的人懷著與民同患之心,特意設立九法來接引上、中、下三種根器的人。《履》配「真正發菩提心」,也就是上求佛道、下化眾生。
謙是善巧安心止觀,地中有山,止中有觀也;復是破法遍,一陽動於五陰之下也;恆是識通塞,能動能入也;損是道品調適,能除惑也;益是對治助開,成事理二善也;困是知次位,如水有流止,不可執性廢修也;井是能安忍,謂不動而潤物也;巽是離法愛,謂深入於正性也。
《謙》配「善巧安心止觀」:《謙》卦地中藏著山,正是止之中含著觀。《復》配「破法遍」:一個陽爻在五個陰爻之下發動,象徵以觀慧遍破一切執著。《恆》配「識通塞」:既能動又能入,所以能辨識修行路上的通與塞。《損》配「道品調適」:能去除迷惑。《益》配「對治助開」:成就事、理兩方面的善。《困》配「知次位」:如同水有流有止,不可以藉口「本性本自具足」而廢棄實修。《井》配「能安忍」:自己不動而滋潤萬物。《巽》配「離法愛」:深入於正性而不貪著法味。這九條正是《摩訶止觀》「十乘觀法」中的後九法,智旭把九卦一一配了上去。
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其出入以度,外內使知懼,又明於憂患與故,無有師保,如臨父母。初率其辭,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虛行。
《易》這部書是不可遠離的,它所講的道則屢屢遷移:變動而不停留在一處,周流於六爻的虛位之間,忽上忽下沒有定準,剛柔互相交換,不能當作一成不變的準則,只隨著變化而去到該去的地方。它出入進退都有法度,使人對外對內都知道戒懼;又明白地告訴人憂患是什麼、為什麼會有憂患。讀它的人雖然沒有師傅保姆在旁,卻像面對父母一樣受到教誨。起初只是循著卦爻之辭,去推度它所指示的方向,其中自有一定不變的常道。然而若不是那個合適的人,道是不會憑空自行的。
易書雖具陳天地事物之理,而其實切近於日用之間,故不為遠。雖近在日用之間,而初無死法,故為道屢遷。隨吾人一位一事中,具有十法界之變化,故變動不拘,周流六虛;界界互具,法法互融,故上下無常,剛柔相易,所以法法不容執著而唯變所適。唯其一界出生十界,十界趣入一界,雖至變而各有其度,
智旭解說:易書雖然鋪陳的是天地事物之理,其實句句切近於日常生活,所以說「不可遠」。雖然近在日用之間,卻又根本沒有一個死板的定法,所以說「為道也屢遷」。就在我們所處的每一個位子、所遇的每一件事中,都具足「十法界」的變化,所以說「變動不居,周流六虛」;界與界互相具足、法與法互相圓融,所以說「上下無常,剛柔相易」。正因如此,任何一法都不容許執著,只能隨著變化而適應。惟其一界能出生十界、十界又都歸入一界,雖然變到極處,卻各有各的法度,
故深明外內之機,使知競業於一念之微;又明示憂患之道,及所以當憂當患之故,能令讀是書者,雖無師保,而如臨父母,可謂愛之深教之至矣。是以善讀易者,初但循其卦爻之辭,而深度其所示之法,雖云不可為典要,實有一定不易之典常也。然苟非其人,安能讀易即悟易理,全以易理而為躬行實踐自利利他之妙行哉?
所以《易》深深闡明內外的機微,使人在一念的細微處就兢兢業業;又明白地指示憂患之道,以及應當憂、應當患的緣由,能讓讀這部書的人雖然身邊沒有師傅保姆,卻如同面對父母,可以說是愛得深、教得到家了。所以善於讀《易》的人,起初只是循著卦爻之辭,深深推度它所指示的法門;雖說「不可為典要」,其實自有一定不易的常道在。然而若不是那個合適的人,怎麼可能一讀《易》就悟入易理,把整個易理化為親身踐履、自利利他的妙行呢?
易之為書也,原始要終以為質也。六爻相雜,唯其時物也。其初難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辭擬之,卒成之終。若夫雜物撰德,辯是與非,則非其中爻不備。噫!亦要存亡吉凶,則居可知矣。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
《易》這部書,是推究開端、歸結終局來構成它的實質的。六爻互相錯雜,講的只是各爻所處的時機與所象的事物。初爻的意思難以知曉,上爻的意思容易明白,因為一個是本、一個是末。初爻的辭是比擬著推想出來的,上爻的辭則是把結局最終定下來。至於錯綜事物、撰述德義、辨別是與非,那就非要中間幾爻不能齊備。唉!若也想知道存亡吉凶,那麼平居時就可以推知了。有智慧的人只看一卦的彖辭,思慮就已過了大半。
二與四同功而異位,其善不同:二多譽,四多懼,近也。柔之為道,不利遠者,其要無咎,其用柔中也。三與五同功而異位,三多凶,五多功,貴賤之等也。其柔危,其剛勝邪。
二爻與四爻在卦中職分相同而位置不同,它們的好處也不一樣:二爻多得稱譽,四爻多有畏懼,因為四爻靠近君位。柔順之道本不適宜處在遠處;四爻雖多畏懼,其要歸卻在於沒有過錯,而二爻之所以多譽,是因為它用的是「柔而得中」。三爻與五爻在卦中職分相同而位置不同:三爻多有凶險,五爻多有功業,這是貴與賤的等級之別。處在這樣的位置上,用柔就危險,用剛才能勝任吧。
夫離卻始終之質,則無時物;離卻時物,亦無始終。故學易者,須得其大體,盡其曲折,乃可謂居觀象動觀變也。然雖發心畢竟二不別,而初則難知,上則易知,以二心中先心難故。既發心已,終當克果,一本一未法如是故。是以初辭擬之,卒以此而成終。顧為學者又不可徒恃初心已也。若夫遍涉於萬事萬物之雜途,而撰成其德行,
智旭解說:離開「原始要終」這個實質,就沒有各爻的時機與事物;離開時機與事物,也就沒有始與終。所以學《易》的人必須把握它的大體、窮盡它的曲折,才談得上「平居觀象、行動觀變」。《華嚴經》雖說「發心與究竟成佛,二者本無差別」,可初爻難知、上爻易知,因為發心與成佛這兩重心裡,在先的那一念最難。既已發心,最終當能克成果地,這是一本一末、法爾如是的緣故。所以初爻的辭是比擬推想,上爻的辭就據此而成就終局。不過做學問的人也不可只憑一個初心就算了。至於要普遍涉歷萬事萬物的複雜途徑,從中撰成自己的德行,(「一本一未」的「未」,底本如此,當是「末」字。)
及深辯修行之是非,則非其中之四爻不備。夫事物雖有萬殊,是非雖似紛糅,豈真難辯也哉?噫!亦要歸於操存舍亡、迪吉逆凶之理,則所以自居者斷可知矣。知者觀於彖辭,提綱挈領以定大局,則雖時物相雜,而是非可辯,思過半矣。何謂是之與非?且如二與四同是陰也,而譽懼不同,則遠近之分也;
以及深入辨別修行上的是與非,那就非要中間的四個爻不能齊備。事物雖有萬種差別,是非雖似紛雜難分,難道真的辨不清嗎?唉!也不過歸結到孟子所說「操則存、舍則亡」,以及《尚書》所說「順善則吉、逆理則凶」這一層道理罷了;這樣一來,自己應當怎樣安身立命,斷然可以明白。有智慧的人看一卦的彖辭,提綱挈領而定下大局,那麼即使時機與事物錯雜交陳,是非仍舊可辨,思慮就過了大半。什麼叫「是」與「非」呢?譬如二爻與四爻同樣是陰,而一個多譽、一個多懼,這是遠近的分別;
三與五同是陽也,而凶功不同,則貴賤之分也。柔宜近不宜遠,四之位近君,故雖多懼,而其要無咎;二之位遠君,但用柔中,故多譽也。剛宜貴不宜賤,五之位貴,上位必須剛德乃克勝也。此約時位如此。若約修證者,知慧宜高遠,行履宜切實穩當。故知內聖外王之學,皆於一卦六爻中備之。
三爻與五爻同樣是陽,而一個多凶、一個多功,這是貴賤的分別。柔本來宜近不宜遠:四爻的位子靠近君位,所以雖然多懼,其要歸卻是沒有過錯;二爻的位子遠離君位,只因為用的是「柔而得中」,所以多得稱譽。剛本來宜貴不宜賤:五爻的位子尊貴,居上位必須有剛健之德才能勝任。這是就時與位來說的。若就修行證道來說,智慧宜於高明深遠,行履宜於切實穩當。由此可知,內聖外王的學問,全都具備在一卦六爻之中了。
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故六。六者非他也,三才之道也。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文不當,故吉凶生焉。
《易》這部書,廣大而無所不備:其中有天道,有人道,有地道。兼取天地人三才而各自加倍,所以是六畫。這個「六」不是別的,就是三才之道。道有變動,所以叫作「爻」;爻有上下高低的等級,所以叫作「物」;物與物互相錯雜,所以叫作「文」;文有當位與不當位,吉凶就由此產生。
上明質與時物,且約人道言之,而實三才之道無不備焉。且如三畫便是三才,而三才決非偏枯單獨之理,當知一一才中還具兩才事理,故象之以六畫。而六者非他,乃表一一畫中又各還具三才之道,不但初二為地、三四為人、五上為天而已矣。是故三才各有變動之道,名之曰爻;爻有初終中間之等,故名曰物;物又互相夾雜不一,故名曰文;文有當與不當,故吉凶從此而生。而所以趨吉避凶、裁成輔相於天地者,則其權獨歸於學易之君子矣。
智旭解說:上文講「原始要終以為質」與「時物」,姑且是就人道來說的,其實三才之道無不具備。譬如三畫就是三才,而三才決不是各自孤立偏枯的道理;應當知道,每一才之中還具足另外兩才的事與理,所以用六畫來象徵它。這個「六」不是別的,正是表示每一畫之中又各自具足三才之道,並不只是初、二兩爻為地,三、四兩爻為人,五、上兩爻為天而已。所以三才各有變動之道,就叫作「爻」;爻有起初、終了、中間的等級,所以叫作「物」;物又互相夾雜而不齊一,所以叫作「文」;文有當位與不當位,吉凶就從這裡產生。而能夠趨吉避凶、輔助天地裁成萬物的,那份主動權就獨獨歸於學《易》的君子了。
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是故其辭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傾,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懼以終始,其要無咎,此之謂易之道也。此正明學易之君子,於末世中而成盛德,自既挽凶為吉,又能中興易道以昭示於天下萬世也。
《易》的興起,大概正當殷商的末世、周朝德業方盛的時候吧?大概正當文王與紂王之間那段事吧?所以它的文辭充滿危懼。心存危懼的人能使自己平安,掉以輕心的人反使自己傾覆。它的道理極其廣大,萬事萬物沒有一樣被它遺棄。自始至終都存著戒懼,其要歸在於沒有過錯,這就叫作《易》之道。 蕅益解說:這正是說明學《易》的君子,在衰亂的末世之中成就盛德:自己既能把凶挽回成吉,又能中興易道,昭示於天下萬世。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恆易以知險;夫坤,天下之至順也,德行恆簡以知阻。能說諸心,能研諸侯之慮,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是故變化云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來。天地設位,聖人成能,神謀鬼謀,百姓與能。
乾是天下最剛健的,它的德行恆常平易,因而能知道什麼是險;坤是天下最柔順的,它的德行恆常簡約,因而能知道什麼是阻。《易》能使人心中喜悅,能使人的思慮精研入微,能判定天下的吉凶,能成就天下人勤勉不倦之志。所以人間種種變化言行之中,吉事必先有祥兆;觀察物象就能知道該做什麼器具,占問事情就能預知未來。天地設定上下之位,聖人在其中成就其功能;無論是神明的謀劃還是幽冥的謀劃,百姓都能參與其中而各盡所能。(「能研諸侯之慮」的「侯」字,通行本無,底本如此,今照錄。)
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剛柔雜居,而吉凶可見矣。變動以利言,吉凶以情遷。是故愛惡相攻而吉凶生,遠近相取而悔吝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則凶,或害之,悔且吝。將叛者其辭慚,中心疑者其辭枝,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誣善之人其辭游,失其守者其辭屈。
八卦用卦象來告知人,爻辭彖辭用情實來說明;剛爻柔爻錯雜並處,吉凶就可以看見了。變動是就利害來說的,吉凶則隨人情的向背而轉移。所以喜愛與厭惡互相攻擊,吉凶就產生;遠與近互相取用,悔吝就產生;真情與虛偽互相感應,利害就產生。凡是《易》所顯示的人情:靠得近卻彼此不相投合,就是凶,或者有人加害於他,就會有悔有吝。將要背叛的人,說話帶著慚色;心中懷疑的人,說話枝蔓不定;吉善之人話少,浮躁之人話多;誣陷好人的人,說話游移不定;失掉操守的人,說話理屈詞窮。
夫易道雖甚大,而乾坤足以盡之。乾易而知險,坤簡而知阻。惟其知險,故險亦成易,否則易便成險矣;惟其知阻,故阻亦成簡,否則簡亦成阻矣。悟此簡易險阻之理於心,故悅;知此挽回險阻以成簡易之不可草率,故其慮研。既悅其理,又研其慮,則知行合一,全體乾坤之德,遂可以定吉凶、成亹亹也。是故世間之變化云為,舉凡吉事無不有祥,聖人於此,即象事而可以知器,
智旭解說:易道雖然極大,可乾坤兩卦足以把它講盡。乾平易而知險,坤簡約而知阻。正因為知險,所以險也變成了平易;否則平易反倒變成險。正因為知阻,所以阻也變成了簡約;否則簡約反倒變成阻。在心裡悟到這簡易與險阻的道理,所以「能說諸心」;知道要把險阻挽回成簡易決不能草率從事,所以「能研諸慮」。既欣悅於這個理,又精研自己的思慮,那就是知行合一,完整地體現了乾坤之德,於是可以判定吉凶、成就天下人勤勉不倦之志。所以世間種種變化言行之中,凡是吉事無不先有祥兆;聖人在這上頭,就著物象便可以知道該造什麼器具,
即占事而可以知來矣。由此觀之,天地一設其位,易理即已昭著於中,聖人不過即此以成能耳。然其易理甚深奧,亦甚平常。以言其深奧,則神謀鬼謀,終不能測;以言其平常,則百姓何嘗不與能哉?夫百姓何以與能?即彼八卦未嘗不以象告,即彼爻彖未嘗不以情言,即彼剛柔雜居,而吉凶未嘗不可見也。是故易卦之變動,不過以百姓之利言也;易辭之吉凶,不過以百姓之情令其遷善也。
就著占問便可以預知未來。由此看來,天地一旦設定了上下之位,易理就已經昭然顯著在其中,聖人不過是就著它來成就自己的功能罷了。然而這易理既極其深奧,又極其平常。就深奧的一面說,即使神明謀劃、幽冥謀劃,終究測不透它;就平常的一面說,百姓何嘗不能參與其中而各盡所能呢?百姓憑什麼能參與?就憑那八卦未嘗不用卦象告知人,那爻辭彖辭未嘗不用情實說明,那剛柔錯雜並處而吉凶未嘗不可看見。所以易卦的變動,不過是就百姓的利害來說;易辭的吉凶,不過是借百姓的情實讓他們遷向善處。
是故百姓之愛惡相攻而吉凶生,遠近相取而悔吝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此百姓之情,即易中卦爻之情也。凡易之情,近而相得則吉,不相得則凶,或害之,悔且吝矣。而此相得不相得之情,能致吉凶悔吝者,豈他人強與之哉?試觀將叛者其辭慚,乃至失其守者其辭屈,可見一切吉凶禍福無不出於自心,心外更無別法。此易理所以雖至幽深,實不出於百姓日用事物之間,故亦可與能也。
所以百姓的喜愛與厭惡互相攻擊,吉凶就產生;遠近互相取用,悔吝就產生;真情與虛偽互相感應,利害就產生。這百姓的人情,就是《易》中卦爻的情。凡是《易》所顯示的情:靠得近而彼此投合就吉,不投合就凶,或者有人加害,就有悔有吝。而這份投合與不投合的情,之所以能招來吉凶悔吝,難道是別人硬塞給他的嗎?試看「將要背叛的人說話帶著慚色」,一直到「失掉操守的人說話理屈詞窮」,可見一切吉凶禍福無不出於自己的心,心外更沒有別的法。這就是易理雖然極其幽深,實際卻不出於百姓日用事物之間,所以百姓也能參與其中而各盡所能。
說卦傳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生蓍,參天兩地而倚數,觀變於陰陽而立卦,發揮於剛柔而生爻,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夫因蓍有數,因數立卦,因卦有爻,此人所共知也;藉此以和順道德,窮理盡性,此人所未必知也。且蓍之生也,實由聖人幽贊於神明而生之;數之倚也,實參兩於天地;卦之立也,實觀變於陰陽;爻之生也,實發揮於剛柔:此尤人所不知也。惟其蓍從聖人幽贊生,乃至爻從發揮剛柔生,故即此可以和順道德,使進修之義條理有章。既得進修之義,則理可窮,性可盡,而天命自我立矣。作易之旨顧不深與?
從前聖人創作《易》,暗中贊助神明的化育而生出蓍草,參合天數三、地數二而確立起數,觀察陰陽的變化而設立卦,發揮剛柔的作用而生出爻,使之與道德相和順、在義理上有條理,窮究事物之理、窮盡人的本性,以至於通達天命。 蕅益解說:因為有蓍草才有數,因為有數才立卦,因為有卦才有爻,這是人人都知道的;而藉著這一套來和順道德、窮理盡性,就未必人人知道了。至於蓍草的生長,實在是由聖人暗中贊助神明才生出來的;數的確立,實在是參合了天地;卦的設立,實在是觀察陰陽的變化而來;爻的產生,實在是發揮剛柔而來——這就更是人們所不知道的了。正因為蓍草是從聖人幽贊神明而生,乃至爻是從發揮剛柔而生,所以就著它便可以和順道德,使進德修業的義理有條有理。既然得了進德修業的義理,那麼理可以窮究,性可以窮盡,而天命就由我自己確立了。作《易》的宗旨,難道還不深遠嗎?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
從前聖人創作《易》,是要用它順應性與命的道理,所以確立天之道叫作陰與陽,確立地之道叫作柔與剛,確立人之道叫作仁與義。兼取天地人三才而各自加倍,所以《易》用六畫構成一卦;分出陰位陽位,交替使用柔爻剛爻,所以《易》用六個爻位構成條理文章。天與地確定上下之位,山與澤氣息相通,雷與風互相激盪,水與火併不互相厭棄,八卦就這樣交錯並列。推數已往之事是順著推,預知將來之事是逆著推,所以《易》是逆著推的學問。
吾人自無始以來,迷性命而順生死,所以從一生二,從二生四,乃至萬有之不同。今聖人作易,將以逆生死流,而順性命之理,是以即彼自心妄現之天,立其道曰陰與陽,可見天不偏於陽,還具易之全理,所謂隨緣不變也;即彼自心妄現之地,立其道曰柔與剛,可見地不偏於柔,亦具易之全理,亦隨緣不變也;即彼自心妄計之人,立其道曰仁與義,仁則同地,義則同天,
智旭在此轉入佛法會通。他說:我們從無始以來迷失了性與命,順著生死之流往下走,所以從一生出二、從二生出四,一直到萬有的種種差別。如今聖人作《易》,是要逆著生死之流而順應性命之理。所以,就著我們自心虛妄顯現出來的「天」,為它確立一個道叫「陰與陽」——可見天並不偏於陽,它仍然具足易的全部道理,這就是「隨緣不變」;就著自心虛妄顯現出來的「地」,為它確立一個道叫「柔與剛」——可見地並不偏於柔,也具足易的全部道理,同樣是隨緣不變;就著自心虛妄計執出來的「人」,為它確立一個道叫「仁與義」——仁同於地,義同於天,
可見人非天地所生,亦具易之全理,而隨緣常不變也。天具地人之兩,地具天人之兩,人具天地之兩,故易書中以六畫成卦而表示之。於陰陽中又分陰陽,於柔剛中互用柔剛,故易書中以六位成章而昭顯之也。何謂六位成章?謂天地以定其位,則凡陽皆屬天,凡陰皆屬地矣。然山澤未始不通氣,雷風未始不相薄,水火相反,而又未始相射也。是以八卦相錯,
可見人並不是天地所生出來的,人也具足易的全部道理,隨緣而恆常不變。天之中具備地與人這兩者,地之中具備天與人這兩者,人之中具備天與地這兩者,所以易書用六畫成卦來表示它。在陰陽之中又分出陰陽,在柔剛之中交替使用柔剛,所以易書用六位成章來昭示它。什麼叫「六位成章」?就是說天地一旦確定上下之位,那麼凡屬陽的都歸天,凡屬陰的都歸地。然而山與澤未嘗不氣息相通,雷與風未嘗不互相激盪,水火性質相反而又未嘗互相厭棄——這正是「隨緣不變、不變隨緣」落實在卦位上的樣子。因此八卦交錯並列,
而世間文章成矣。即此八卦相錯之文章,若從其從一生二、從二生四、從四生八之往事者,則是順生死流;若知其八止是四,四止是二,二止是一,一本無一之來事者,則是逆生死流。逆生死流,則是順性命理,是故作易之本意,其妙在逆數也。謂起震至乾,乾惟一陽,即表反本還源之象耳。
世間的文彩就成就了。就在這八卦交錯的文彩上:如果順著「從一生二、從二生四、從四生八」這些已往之事去看,那就是順著生死之流;如果知道八不過是四、四不過是二、二不過是一,而「一」本來就沒有一個實在的「一」——這樣去看未來之事,那就是逆著生死之流。逆著生死之流,也就是順著性命之理。所以作《易》的本意,妙處正在「逆數」二字。所謂逆數,是指從震卦起數一直數到乾卦,而乾只是純一之陽,正表示返本還源之象。
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日以晅之,艮以止之,兌以說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先以定動,猶如雷;後以慧拔,猶如風;法性之水如雨,智慧之照如日;妙三昧為艮止,妙總持為兌悅;果上智德為乾君,果上斷德為坤藏。
用雷來鼓動萬物,用風來吹散萬物,用雨來滋潤萬物,用日來曬暖萬物,用艮來止住萬物,用兌來使萬物欣悅,用乾來統領萬物,用坤來收藏萬物。 蕅益以佛法一一對應:先用禪定去撼動煩惱,好比雷的鼓動;隨後用智慧把它拔除,好比風的吹散;法性的水好比雨的滋潤;智慧的照耀好比日的曬暖;微妙的「三昧」,即心專注一境的定境,就是艮的止;微妙的「總持」,即能持一切善法而不失,就是兌的悅;果地上的智德就是乾的統領,果地上的斷德就是坤的收藏。
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帝者,吾人一念之天君也。不憤不啟,不悱不發,故出乎震;既發出生死心,須入法門以齊其三業;三業既齊,須以智慧之明見一切法;既有智慧,須加躬行;智行兩備,則得法喜樂,又可說法度人;說法則降魔為戰;戰勝,則賞賜田宅,乃至解髻珠以勞之;既得授記,則成道而登涅槃山矣。
天帝從震方出來,在巽方使萬物整齊,在離方與萬物相見,在坤方役使萬物,在兌方使萬物欣悅,在乾方與陰陽交戰,在坎方勞慰萬物,在艮方使萬物成終而又成始。 蕅益以佛法解說:這個「帝」,就是我們心中一念的天君。孔子說「不憤不啟,不悱不發」,人要先發憤,所以說「出乎震」;既已發起出離生死之心,就須進入法門來整齊身、口、意三業;三業既已整齊,就須用智慧的光明照見一切法;既有智慧,還須加上親身踐行;智與行兩樣都具備,就得到法喜之樂,又可以說法度人;說法就要降伏魔軍,這就是「戰」;戰勝之後,佛便賞賜田宅、乃至解下髮髻中的寶珠來慰勞他,這是《法華經》的譬喻;既已蒙佛授記,就成道而登上涅槃之山了。
萬物出乎震,震,東方也。齊乎巽,巽,東南也,齊也者,言萬物之潔齊也。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面而聽天下,饗明而治,蓋取諸此也。坤也者,地也,萬物皆致養焉,故曰致役乎坤。兌,正秋也,萬物之所說也,故曰說言乎兌。戰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陰陽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勞卦也,萬物之所歸也,故曰勞乎坎。艮,東北之卦也,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萬物從震方生出,震是東方。在巽方整齊,巽是東南方;所謂「齊」,是說萬物潔淨而整齊。離,就是光明,萬物到此都互相看見,是南方之卦;聖人面向南方而聽治天下,面朝光明而治理,大概就是取象於此。坤,就是地,萬物到此都得到養育,所以說「致役乎坤」。兌,是正秋時節,萬物到此欣悅,所以說「說言乎兌」。「戰乎乾」,乾是西北之卦,是說陰陽在此互相逼迫。坎,就是水,是正北方之卦,是勞倦之卦,萬物到此都歸藏,所以說「勞乎坎」。艮是東北之卦,萬物在此完成終結而又開始新生,所以說「成言乎艮」。(「饗明而治」通行本作「嚮明而治」,底本如此,今照錄。)
萬物皆出乎震,況為聖為賢、成佛作祖,獨不出乎震邪?萬物皆齊乎巽,而三業可弗齊邪?萬物皆相見乎離,而智慧可弗明邪?萬物皆養於坤,而躬行可弗履踐實地邪?萬物皆說乎兌,而可無法喜以自娛、可無法音以令他喜悅邪?陰陽相薄,即表魔佛攸分;萬物所歸,正是勞賞有功之意。自既成終,則能成物之始,自覺覺他之謂也。約觀心者,一念發心為帝,一切諸心心所隨之,乃至三千性相、百界千如,無不隨現前一念之心而出入也。
萬物都從震方生出,何況成聖成賢、成佛作祖,難道單單不從震方出來嗎?萬物都在巽方潔淨整齊,那麼身口意三業可以不整齊嗎?萬物都在離方互相看見,那麼智慧可以不明亮嗎?萬物都在坤地得到養育,那麼親身踐行可以不腳踏實地嗎?萬物都在兌方欣悅,那麼可以沒有法喜來自娛、沒有法音來使他人歡喜嗎?「陰陽相薄」,正表示魔與佛在此分道;「萬物所歸」,正是慰勞賞賜有功者的意思。自己既已成就終結,就能成就他物的開始,這就是自覺而又覺他。若就「觀心」這一層說:一念發心就是「帝」,一切心王心所都隨它而轉,乃至天台宗所講的三千性相、百界千如,無不隨著當下現前的一念之心而出入。
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動萬物者莫疾乎雷,撓萬物者莫疾乎風,燥萬物者莫熯乎火,說萬物者莫說乎澤,潤萬物者莫潤乎水,終萬物始萬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風不相悖,山澤通氣,然後能變化,既成萬物也。夫神不即萬物,亦不離萬物,故曰妙萬物也。一念菩提心,能動無邊生死大海,震之象也;三觀破惑無不遍,巽之象也;慧火乾枯惑業苦水,離之象也;法喜辨才自利利他,兌之象也;法性理水潤澤一切,坎之象也;首楞嚴三昧究竟堅固,艮之象也。凡此皆乾坤之妙用也,即八卦而非八卦,故曰神也。
所謂「神」,是就它妙化萬物這一點來說的。鼓動萬物沒有比雷更迅疾的,搖撼萬物沒有比風更迅疾的,烘乾萬物沒有比火更熾熱的,取悅萬物沒有比澤更能悅的,滋潤萬物沒有比水更能潤的,終結萬物而又開始萬物沒有比艮更盛的。所以水與火互相追及,雷與風互不違逆,山與澤氣息相通,然後才能發生變化,成就萬物。 蕅益以佛法解說:神既不就是萬物,也不離開萬物,所以說它「妙萬物」。一念菩提心能夠撼動無邊的生死大海,這是震之象;「三觀」,即空觀、假觀、中觀,破除迷惑無所不遍,這是巽之象;智慧之火烘乾惑、業、苦三重苦水,這是離之象;法喜與辯才既自利又利他,這是兌之象;法性的理水滋潤一切,這是坎之象;「首楞嚴三昧」的究竟堅固,這是艮之象。凡此種種都是乾坤的妙用;就在八卦上而又不是八卦,所以叫作「神」。
乾,健也;坤,順也;震,動也;巽,入也;坎,陷也;離,麗也;艮,止也;兌,說也。健則可以體道,順則可以致道,動則可以趨道,入則可以造道,陷則可以養道,麗則可以不違乎道,止則可以安道,說則可以行道,此八卦之德也。乾為馬,坤為牛,震為龍,巽為雞,坎為豕,離為雉,艮為狗,兌為羊。讀此方知蠢動含靈皆有佛性。雖一物各象一卦,而卦卦各有太極全德,則馬牛等亦各有太極全德矣。
乾的卦德是剛健,坤是柔順,震是奮動,巽是深入,坎是陷落,離是附麗,艮是靜止,兌是喜悅。 蕅益解說:剛健就可以體認道,柔順就可以求得道,奮動就可以趨向道,深入就可以造到道,能陷入其中就可以涵養道,能附麗就可以不違背道,能止就可以安住於道,能喜悅就可以推行道。這就是八卦的卦德。 乾象徵馬,坤象徵牛,震象徵龍,巽象徵雞,坎象徵豬,離象徵野雞,艮象徵狗,兌象徵羊。 他解說:讀到這裡才知道一切蠢動含靈都有佛性。雖然每一種動物各象徵一卦,可卦卦都各自具有太極的全德,那麼馬、牛這些動物也就各自具有太極的全德了。
乾為首,坤為腹,震為足,巽為股,坎為耳,離為目,艮為手,兌為口。若約我一身言之,則八體各象一卦。然卦卦有太極全德,則體體亦各有太極全德矣。又體體各有太極全德,則亦各有八卦全能也。又馬牛等各有首腹及與口等,則馬牛等各具八卦全能尤可知也。
乾象徵頭,坤象徵腹,震象徵足,巽象徵大腿,坎象徵耳,離象徵眼,艮象徵手,兌象徵口。 蕅益解說:若就我這一個身體來說,八個部位各象徵一卦。然而卦卦都有太極全德,那麼每一個部位也就各有太極全德;既然每個部位都各有太極全德,那也就各有八卦的全部功能。再說馬、牛這些動物也各有頭、有腹以至有口,那麼馬牛也都各自具足八卦的全部功能,就更加可以推知了。這正是他一貫所主張的「法法互具」。
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謂之中男;離再索而得女,故謂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謂之少男;兌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只此眾物各體之八卦,即是天地男女之八卦,可見小中現大,大中現小,法法平等,法法互具,真華嚴事事無礙法界也。佛法釋者:方便為父,智度為母;三觀皆能破一切法為長男,三止皆能息一切法為長女;三觀皆能統一切法為中男,三止皆能統一切法為中女;三觀皆能達一切法為少男,三止皆能停一切法為少女。
乾就是天,所以稱它為父;坤就是地,所以稱它為母。震是第一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長男;巽是第一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長女;坎是第二次求索而得男,所以叫中男;離是第二次求索而得女,所以叫中女;艮是第三次求索而得男,所以叫少男;兌是第三次求索而得女,所以叫少女。 蕅益解說:就是這些動物、身體各自所配的八卦,同時就是天地父母男女的八卦,可見小中能現大、大中能現小,法法平等、法法互具,真正是《華嚴經》所說的「事事無礙法界」。若用佛法來解釋:善巧方便是父,般若智度是母;空、假、中三觀都能破除一切法,配長男;空、假、中三止都能息滅一切法,配長女;三觀都能統攝一切法,配中男;三止都能統攝一切法,配中女;三觀都能通達一切法,配少男;三止都能停息一切法,配少女。
乾為天,為圜,為君,為父,為玉,為金,為寒,為冰,為大赤,為良馬,為老馬,為瘠馬,為駁馬,為木果。坤為地,為母,為布,為釜,為吝嗇,為均,為子母牛,為大輿,為文,為眾,為柄,其於地也為黑。震為雷,為龍,為玄黃,為(敷-文),為大塗,為長子,為決躁,為蒼筤竹,為萑葦,其於馬也為善鳴,為馵足,為作足,為的顙,其於稼也為反生,其究為健,為蕃鮮。
乾象徵天,象徵圓形,象徵君主,象徵父親,象徵玉,象徵金,象徵寒冷,象徵冰,象徵大紅色,象徵良馬、老馬、瘦馬、毛色駁雜的馬,象徵樹上的果實。坤象徵地,象徵母親,象徵布帛,象徵鍋釜,象徵吝嗇,象徵均平,象徵母子相隨的牛,象徵大車,象徵文彩,象徵眾多,象徵器物的柄;就地色而言,象徵黑色。震象徵雷,象徵龍,象徵青黃相雜之色,象徵花朵盛開之狀(底本以「敷-文」描述此字,即「旉」,花開的意思),象徵大路,象徵長子,象徵決斷急躁,象徵青嫩的竹子,象徵蘆葦;就馬而言,象徵善於嘶鳴的馬、後左足白的馬、四蹄齊舉的馬、額上有白斑的馬;就莊稼而言,象徵種子破殼而反向生長;它的終極則歸於剛健,歸於繁盛鮮明。
巽為木,為風,為長女,為繩直,為工,為白,為長,為高,為進退,為不果,為臭,其於人也為寡髮,為廣顙,為多白眼,為近利市三倍,其究為躁卦。坎為水,為溝瀆,為隱伏,為矯輮,為弓輪,其於人也為加憂,為心病,為耳痛,為血卦,為赤,其於馬也為美脊,為亟心,為下首,為薄蹄,為曳,其於輿也為多眚,為通,為月,為盜,其於木也為堅多心。
巽象徵木,象徵風,象徵長女,象徵墨繩所取的直線,象徵工匠,象徵白色,象徵長,象徵高,象徵進退不定,象徵猶豫不果決,象徵氣味;就人而言,象徵頭髮稀少、額頭寬闊、眼白多,象徵做買賣能獲三倍之利;它的終極則成為急躁之卦。坎象徵水,象徵溝渠,象徵隱伏藏匿,象徵把木材揉直或使之彎曲,象徵弓與車輪;就人而言,象徵憂愁加身、心病、耳痛,象徵與血有關,象徵紅色;就馬而言,象徵脊背美好的馬、性子急的馬、垂頭的馬、蹄薄的馬、拖著腿走的馬;就車而言,象徵多災多難,象徵通達,象徵月亮,象徵盜賊;就樹木而言,象徵堅硬而髓心多的木。
離為火,為日,為電,為中女,為甲胃,為戈兵,其於人也為大腹,為乾卦,為鱉,為蟹,為(嬴女+蟲),為蚌,為龜,其於木也為科上槁。艮為山,為徑路,為小石,為門闕,為果蓏,為閽寺,為指,為狗,為鼠,為黔喙之屬,其於木也為堅多節。兌為澤,為少女,為巫,為口舌,為毀折,為附決,其於地也為剛滷,為妾,為羊。
離象徵火,象徵太陽,象徵閃電,象徵中女,象徵鎧甲頭盔(底本作「甲胃」,通行本作「甲冑」),象徵戈矛兵器;就人而言,象徵大肚子;象徵乾燥之卦;象徵鱉、蟹、螺、蚌、龜這些外殼堅硬而中間空虛的動物;就樹木而言,象徵中間空而上端枯槁的樹。(「螺」字底本以「嬴女+蟲」描述字形。)艮象徵山,象徵小路,象徵小石頭,象徵門闕,象徵樹上的果與地上的瓜,象徵守門的閽人寺人,象徵手指,象徵狗,象徵鼠,象徵鳥喙黑色的猛禽之類;就樹木而言,象徵堅硬而多節的木。兌象徵澤,象徵少女,象徵巫祝,象徵口舌,象徵毀壞折斷,象徵附著而後決裂;就土地而言,象徵堅硬的鹽鹼地;象徵妾,象徵羊。
此廣八卦一章,尤見易理之鋪天匝地,不間精粗,不分貴賤,不論有情無情。禪門所謂青青翠竹,總是真如;鬱鬱黃花,無非般若。又云牆壁瓦礫皆是如來清淨法身。又云:成佛作祖,猶帶汙名;戴角披毛,推居上位。皆是此意。前云乾健也,坤順也,乃至兌說也,而此健等八德則能具造十界。且如健之善者,則為天為君;其不善者,則為瘠為駁。順之善者,則為地為母;其不善者,則為吝為黑。
智旭解說:這一章廣列八卦所象徵的事物,尤其見出易理鋪天蓋地:不隔精粗,不分貴賤,不論有情無情。禪門所說「青青翠竹,總是真如;鬱鬱黃花,無非般若」,又說「牆壁瓦礫皆是如來清淨法身」,又說「成佛作祖,猶帶汙名;戴角披毛,推居上位」,講的都是這個意思。前面說過乾是健、坤是順,乃至兌是悅,而這健等八種卦德就能具足並造出十法界。譬如「健」的善的一面,就成為天、成為君;它不善的一面,就成為瘦馬、成為駁馬。「順」的善的一面,就成為地、成為母;它不善的一面,就成為吝嗇、成為黑色。
下之六卦無不皆然。可見不變之理常自隨緣,習相遠也;然瘠駁等仍是健德,吝黑等乃是順德,可見隨緣之習理元不變,性相近也。若以不變之體,隨隨緣之用,則世間但有天圜乃至木果等可指陳耳,安得別有所謂乾?故大佛頂經云無是見者。若以隨緣之用,歸不變之體,則惟是一乾健之德耳,豈更有天圜乃至木果之差別哉?
底下六卦無不都是這樣。可見「不變」的理常常自己在隨緣,這就是孔子說的「習相遠」;然而瘦馬、駁馬之類仍舊是「健」的德,吝嗇、黑色之類仍舊是「順」的德,可見隨緣而成的習氣,其理原本不變,這就是「性相近」。如果拿不變的本體去順隨隨緣的作用,那麼世間只有天、圓乃至木果這些具體事物可以指點出來罷了,哪裡另有一個所謂「乾」?所以《大佛頂首楞嚴經》說「無是見者」——找不到一個可以指認的「見」。反過來,如果拿隨緣的作用歸還到不變的本體,那就只是一個乾健之德罷了,哪裡還有天、圓乃至木果的種種差別呢?
故大佛頂經云無非見者。於此會得,方知孔子道脈,除顏子一人之外,斷斷無有能會悟者,故再嘆曰今也則亡。○此中具有依正因果、善惡無記、煩惱業苦等一切諸法,而文章錯綜變化,使後世儒者無處可討線索,真大聖人手筆,非子夏所能措一字也。歐陽腐儒乃疑非聖人所作,陋矣陋矣。
所以《大佛頂首楞嚴經》又說「無非見者」——萬象無一不是那個「見」。在這裡領會得來,才知道孔子的道脈,除了顏回一人之外,斷斷沒有別人能夠會悟,所以孔子在顏回死後再三感嘆「今也則亡」。他另加一層按語說:這一章裡含有依報正報、因與果、善與惡與無記、煩惱與業與苦等等一切諸法,而文章錯綜變化,使後世的儒者找不到線索可尋,真是大聖人的手筆,不是子夏之流所能添上一個字的。歐陽修那樣的迂腐儒生竟懷疑《說卦》不是聖人所作,淺陋啊,淺陋啊。
序卦傳
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禾*犀)也。物(禾*犀)不可不養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飲食之道也。飲食必有訟,故受之以訟。訟必有眾起,故受之以師。師者,眾也。眾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後有禮,故受之以履。履而泰然後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
有了天地,然後萬物才產生。充滿天地之間的只有萬物,所以《乾》《坤》之後接《屯》。屯是充盈的意思,也是萬物初生的意思。萬物初生必定蒙昧幼稚,所以接《蒙》。蒙就是蒙昧,是事物幼稚的階段(「稚」字底本以「禾*犀」描述字形)。事物幼稚就不能不養育,所以接《需》。需講的是飲食之道。有飲食就必定有爭訟,所以接《訟》。爭訟必定引起眾人興起,所以接《師》。師就是眾。眾人必定有所親附,所以接《比》。比就是親附。親附之後必定有所積聚,所以接《小畜》。事物積聚起來然後才有禮節,所以接《履》。依禮而行、通泰之後才能安定,所以接《泰》。泰就是通。
物不可以終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終否,故受之以同人。與人同者,物必歸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有大而能謙必豫,故受之以豫。豫必有隨,故受之以隨。以喜隨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蠱。蠱者,事也。有事而後可大,故受之以臨。臨者,大也。物大然後可觀,故受之以觀。可觀而後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賁。賁者,飾也。致飾然後亨,則盡矣,故受之以剝。剝者,剝也。
事物不可能永遠通泰,所以《泰》之後接《否》,否就是閉塞。事物也不可能永遠閉塞,所以接《同人》,同人是與人和同。能與人和同的,眾人必定歸附他,所以接《大有》,大有是所有者眾多。擁有的既大就不可以自滿,所以接《謙》。既大而又能謙退,必定安樂,所以接《豫》,豫就是安樂。安樂必定有人追隨,所以接《隨》。因喜悅而追隨別人的,必定有事情要做,所以接《蠱》。蠱就是事。有事情做然後才能做大,所以接《臨》。臨就是大。事物大瞭然後才可供人觀仰,所以接《觀》。可供觀仰然後就有所會合,所以接《噬嗑》。嗑就是合。事物不可以草率苟合了事,還要加以文飾,所以接《賁》。賁就是文飾。文飾到極處然後亨通,可也就到頭了,所以接《剝》。剝就是剝落。
物不可以終盡,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復。復則不妄矣,故受之以無妄。有無妄然後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後可養,故受之以頤。頤者,養也。不養則不可動,故受之以大過。物不可以終過,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麗,故受之以離。離者,麗也。
事物不可能終歸滅盡;剝落到上爻的盡頭就返回到下爻,所以接《復》。回復了就不再虛妄,所以接《無妄》。有了不妄然後才可以蓄聚,所以接《大畜》。事物蓄聚起來然後才可以養育,所以接《頤》。頤就是養。不養育就不能有所舉動,所以接《大過》。事物不可能永遠過越,所以接《坎》。坎就是陷落。陷落了必定有所附麗,所以接《離》。離就是附麗。上經三十卦的次序到此為止。
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夫婦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恆。恆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遁者,退也。物不可以終遁,故受之以大壯。物不可以終壯,故受之以晉。晉者,進也。進必有所傷,故受之以明夷。夷者,傷也。
以下講下經的次序。有了天地然後有萬物,有了萬物然後有男女,有了男女然後有夫婦,有了夫婦然後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後有君臣,有了君臣然後有上下之分,有了上下之分然後禮義才有安放之處——「錯」通「措」,安放的意思。夫婦之道不可以不長久,所以《咸》之後接《恆》。恆就是久。事物不可以長久停留在一個地方,所以接《遁》。遁就是退。事物不可以永遠退避,所以接《大壯》。事物不可以永遠強壯,所以接《晉》。晉就是前進。前進必定有所損傷,所以接《明夷》。夷就是傷。
傷於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窮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乖必有難,故受之以蹇。蹇者,難也。物不可以終難,故受之以解。解者,緩也。緩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損。損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決,故受之以夬。夬者,決也。決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後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
在外面受了傷的人必定回到自己家裡,所以接《家人》。家道窮困必定乖離,所以接《睽》。睽就是乖離。乖離必定有患難,所以接《蹇》。蹇就是難。事物不可以永遠處在患難之中,所以接《解》。解就是舒緩。舒緩下來必定有所失落,所以接《損》。減損不停必定轉為增益,所以接《益》。增益不停必定要決溢,所以接《夬》。夬就是決斷。決斷之後必定有所遭遇,所以接《姤》。姤就是相遇。事物互相遇合然後聚集,所以接《萃》。萃就是聚。
聚而上者謂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主器者莫若長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動也。物不可以終動,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終止,故受之以漸。漸者,進也。進必有所歸,故受之以歸妹。得其所歸者必大,故受之以禮。禮者,大也。
聚集起來而又向上的叫作升,所以接《升》。上升不停必定困頓,所以接《困》。在上面受困的必定返回下面,所以接《井》。井道用久了不能不改革,所以接《革》。變革物品沒有比鼎更合適的,所以接《鼎》。主持宗廟祭器的沒有比長子更合適的,所以接《震》。震就是動。事物不可以永遠動下去,要止住它,所以接《艮》。艮就是止。事物不可以永遠靜止,所以接《漸》。漸就是漸進。前進必定有所歸宿,所以接《歸妹》。得到歸宿的必定盛大,所以接《豐》。豐就是大。(「故受之以禮,禮者,大也」兩個「禮」字底本如此,當作「豐」。)
窮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無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入而後說之,故受之以兌。兌者,說也。說而後散之,故受之以渙。渙者,離也。物不可以終離,故受之以節。節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過。有過物者必濟,故受之以既濟。物不可窮也,故受之以未濟終焉。
把「大」推到極處的必定失去自己的居所,所以接《旅》。羈旅在外而無處容身,所以接《巽》。巽就是入。進入之後就使人喜悅,所以接《兌》。兌就是悅。喜悅之後就要疏散開來,所以接《渙》。渙就是離散。事物不可以永遠離散,所以接《節》。有節制而使人信從,所以接《中孚》。有了信實的人必定能實行,所以接《小過》。行事有過人之處的必定能成就,所以接《既濟》。而事物是不可能窮盡的,所以最後用《未濟》來收尾。
序卦一傳,亦可作世間流轉門說,亦可作功夫還滅門說,亦可作法界緣起門說,亦可作設化利生門說。在儒則內聖外王之學,在釋則自利利他之訣也。
智旭解說:《序卦傳》這一篇,可以當作世間生死流轉的門徑來讀,也可以當作修行功夫還滅生死的門徑來讀,還可以當作法界緣起的門徑來讀,又可以當作聖人設立教化、利益眾生的門徑來讀。在儒家看,它是內聖外王的學問;在佛家看,它是自利利他的訣要。
雜卦傳
剛柔合德,憂樂相關,與求互換,見雜相循,起止盛衰之變態,乃至窮通消長之遞乘,世法佛法無不皆然,自治治人其道咸爾。而錯雜說之,以盡上文九翼中未盡之旨,令人學此易者,磕著砰著,無不在易理中也。筆端真有化工之妙,非大聖不能有此。
智旭為《雜卦傳》作總說:剛與柔的德性相合,憂與樂彼此關聯,「給與」和「索求」可以互換,「顯現」和「雜糅」循環相續,興起與止息、盛大與衰敗的種種變態,乃至窮困與通達、消退與生長的交替相乘——世間法與佛法無不如此,管好自己與治理他人,道理也都一樣。孔子把這些錯雜著講出來,是要把前面九篇《易傳》中沒有說盡的意思補足,讓學《易》的人無論碰到哪裡、撞到哪裡,都在易理之中。這支筆真有造化之功的妙用,不是大聖人寫不出來。
乾剛坤柔,比樂師憂。臨觀之義,或與或求。屯見而不失其居,蒙雜而著。臨有能臨所臨:以卦言之,陽臨陰也;以爻言之,上臨下也。觀有觀示觀瞻:二陽觀示四陰,則陽為能示,陰為所示也;四陰觀瞻二陽,則陰為能瞻,陽為所瞻也。建侯而利居貞,故見而不失其居;包蒙而子克家,故雜而著。
乾剛健,坤柔順;《比》令人歡樂,《師》令人憂愁。《臨》與《觀》兩卦的意義,一個是給與,一個是索求。《屯》顯現而不失去自己的居所,《蒙》雜糅而終歸顯著。 蕅益解說:「臨」有能臨的一方與被臨的一方:就卦體說,是陽臨於陰;就爻位說,是上臨於下。「觀」有「觀示」與「觀瞻」兩面:《觀》卦上面二陽向下面四陰顯示,那麼陽是能示、陰是所示;反過來四陰仰觀二陽,那麼陰是能瞻、陽是所瞻。《屯》卦辭說「利建侯」而初九爻辭說「利居貞」,所以是「見而不失其居」;《蒙》卦九二「包蒙」而「子克家」,所以是「雜而著」。
震,起也;艮,止也。損益,盛衰之始也。大畜,時也;無妄,災也。損下益上為衰之始,損上益下為盛之始。時無實法,而包容萬事萬物,故大畜須約時言,所謂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三大阿僧祇劫修行者是也。自恃無妄,則便成災,所謂唯聖罔唸作狂,又復道個如如,早已變了。
震是奮起,艮是靜止。《損》《益》兩卦,是由盛轉衰、由衰轉盛的開端。《大畜》講的是時,《無妄》講的是災。 蕅益解說:《損》是減損下面而增益上面,這是衰的開端;《益》是減損上面而增益下面,這是盛的開端。「時」本身並沒有一個實在的東西,卻能包容萬事萬物,所以《大畜》必須就「時」來講,也就是它《大象傳》所說「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在佛法則是歷經三大阿僧祇劫的漫長修行。至於《無妄》,自恃自己已經無妄,那就反倒成了災——正如《尚書》所說「唯聖罔唸作狂」,聖人一念不加提防也會變成狂人;禪門也說,才道一個「如如」,早已經變了。
萃聚而升不來也,謙輕而豫怠也。勞謙反得輕安,豫悅反成懈怠,修德者所應知。噬嗑,食也;賁無色也。有間隔而可食,無采色為真賁,故違境不足懼,文采不足眩也。兌見而巽伏也。欲說法者,還須入定;欲達道者,先須求志。
《萃》是聚合,《升》是上去而不返回。《謙》使人輕鬆,《豫》使人怠惰。 蕅益解說:勤勞而謙退,反而得到輕安;安樂而喜悅,反而變成懈怠——修德的人應當知道這一點。 《噬嗑》講吃,《賁》講的是沒有顏色。 他解說:正因為中間有間隔之物,才有得可咬可吃;不施彩色才是真正的文飾。所以違逆的境遇不值得害怕,外表的文采也不值得炫目。 《兌》是顯現,《巽》是潛伏。 他解說:想要說法的人,還須先入定;想要通達大道的人,先須立定志向。
隨,無故也;蠱,則飭也。隨不宜無事生事,蠱不妨隨壞隨修。剝,爛也;復,反也;晉,(書/一)也;明夷,誅也。爛則必反,(書/一)則必誅,禍兮福所乘,福兮禍所乘,學易者所應觀象玩辭觀變玩占者也。井通而困相遇也。井不動而常通,困雖窮而相遇,此示人以自守之要道也。
《隨》是沒有舊事牽累,《蠱》則是整治敗壞。 蕅益解說:《隨》要人不在無事時另生事端,《蠱》則不妨一邊敗壞一邊修整。 《剝》是爛,《復》是返回;《晉》是白晝,《明夷》是誅傷。(「晝」字底本以「書/一」描述字形。) 他解說:爛到頭必定要返回,明到白晝的極處必定要遭誅傷。禍裡面乘載著福,福裡面乘載著禍,這正是學《易》的人應當「觀象玩辭、觀變玩占」的地方。 《井》是通達,《困》是相遇。 他解說:井自己不動而恆常通達,困雖窮窘而終能相遇;這是指示人守住自己的要道。
咸,速也;恆,久也。速即感而遂通,久即寂然不動,斯為定慧之道。渙,離也;節,止也;解,緩也;蹇,難也;睽,外也;家人,內也;否泰,反其類也。有離必有止,有緩必有難,有外必有內,有泰必有否,有否必有泰,類相反而必相乘,學易者不可不知。大壯則止,遁則退也。壯即宜止,遁即宜退,皆思患豫防之學。
《咸》是迅速,《恆》是長久。 蕅益解說:迅速就是「感而遂通」,長久就是「寂然不動」,兩句合起來正是定與慧之道。 《渙》是離散,《節》是止住;《解》是舒緩,《蹇》是艱難;《睽》是向外,《家人》是向內;《否》與《泰》則是彼此相反的兩類。 他解說:有離散就必有止住,有舒緩就必有艱難,有外就必有內,有泰就必有否,有否也必有泰;兩類互相反對而又必定互相乘接,學《易》的人不可不知。 《大壯》就該止,《遁》就該退。 他解說:強壯的時候正該止住,該遁避的時候正該退去,這都屬於「思患豫防」的學問。
大有,眾也;同人,親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眾必相親,相親必革弊而日新其德。小過,過也;中孚,信也。有過不妨相規,相規乃可相信。豐多故也,親寡旅也。豐必多故,旅必寡親,素位而行,存乎其人。離上而坎下也。智火高照萬法,定水深澄性海。小畜,寡也;履,不處也。但懿文德,則其道寡;雖辨定分,與時變通,而無定局。
《大有》是眾多,《同人》是親附;《革》是除去舊的,《鼎》是取來新的。 蕅益解說:人多了必定互相親近,互相親近就必定革除弊病而使自己的德行日日更新。 《小過》是過越,《中孚》是誠信。 他解說:有了過錯不妨互相規勸,能互相規勸才談得上互相信任。 《豐》是變故多,親近的人少就是羈旅之象。 他解說:豐盛必定多變故,羈旅必定少親人;安於自己的本分而行,全看這個人自己。 《離》向上而《坎》向下。 他解說:智慧之火高高照徹萬法,禪定之水深深澄清性海。 《小畜》是少,《履》是不安處。 他解說:只是修養文德,那道路就窄;雖然辨明瞭名分,卻隨時變通而沒有一定的格局。
需,不進也;訟,不親也;大過,顛也;姤,遇也,柔遇剛也;漸,女歸待男行也;頤,養正也;既濟,定也;歸妹,女之終也;未濟,男之窮也。不進乃可進,不親乃可親,大不可過,所以誡盈;柔能勝剛,所以成遇;定必須慧,故女待男;養正則吉,故須觀頤;已定者不必言,但當謀其未定者耳;終則有始,窮則思通。凡此,皆言外之旨、象中之意也。
《需》是不前進,《訟》是不親近;《大過》是顛倒,《姤》是遭遇,是柔遇上剛;《漸》是女子出嫁要等男方來迎;《頤》是養育正道;《既濟》是安定;《歸妹》是女子的歸宿,《未濟》是男子的窮困。 蕅益解說:不前進正是為了能前進,不親近正是為了能親近;「大」不可太過,是用來告誡自滿;柔能勝剛,所以能成就遇合;定必須有慧來配,所以說女子要等男子;養育正道才吉,所以要觀察《頤》卦;已經安定的不必多說,只該為那些還沒安定的謀劃;終結之後又有開始,窮極之時就想著通達。凡此種種,都是言外的旨趣、象中的意思。
夬,決也,剛決柔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上雲乾剛坤柔,則剛柔乃二卦之德,豈可以剛決柔,使天下有乾無坤,其可乎哉?且立天之道曰陰與陽,則天亦未嘗無陰也;立地之道曰柔與剛,則地亦未嘗無剛也。今所謂剛決柔者,但令以君子之剛,而決小人之柔,則小人可化為君子,而君子道長;設使以小人之剛,而決君子之柔,則君子被害,而小人亦無以自立,必終至於憂矣。
《夬》是決斷,是剛爻決去柔爻;君子之道生長,小人之道令人憂懼。 蕅益解說:上文說過「乾剛坤柔」,可見剛與柔本是乾坤兩卦各自的德,怎麼可以拿剛去決去柔,弄得天下有乾無坤呢?何況《說卦》講「立天之道曰陰與陽」,可見天也未嘗沒有陰;「立地之道曰柔與剛」,可見地也未嘗沒有剛。如今所說的「剛決柔」,只是要人用君子的剛去決除小人的柔,這樣小人可以轉化為君子,君子之道就生長;假使反過來,用小人的剛去決除君子的柔,那麼君子被害,小人自己也無從立足,最終必定落到憂懼的地步。
所以性善性惡俱不可斷,而修善須滿,修惡須盡也。問:何謂君子之剛?答:智慧是也。何謂君子之柔?答:慈悲是也。何謂小人之剛?答:嗔慢邪見是也。何謂小人之柔?答:貪慾痴疑是也。噫!讀此一章,尤知宣聖實承靈山密囑,先來此處度生者矣。不然,何其微言奧旨,深合於一乘若此也。思之佩之。
所以就本性而言,性中的善與性中的惡都斷不掉;能斷的只是後天所修:修的善須要圓滿,修的惡須要除盡——這是天台宗「性具善惡」的宗旨。有人問:什麼是君子的剛?答:是智慧。什麼是君子的柔?答:是慈悲。什麼是小人的剛?答:是嗔恨、傲慢、邪見。什麼是小人的柔?答:是貪慾、愚痴、疑惑。唉!讀了這一章,越發知道孔聖人實在是承受了靈山會上佛的密囑,先一步來到這裡度化眾生的。不然的話,為什麼他的微言奧旨會如此深深契合於一乘佛法呢?值得好好思量、好好佩服。
易解跋
憶曩歲幻遊溫陵,結冬月臺,有郭氏子來問易義,遂舉筆屬稿。先成繫辭等五傳,次成上經,而下經解未及半,偶應紫雲法華之請,旋置高閣,屈指忽越三載半矣。今春應留都請,兵阻石城,聊就濟生庵度夏。日長無事,為二三子商究大乘止觀法門,復以餘力拈示易學,始竟前稿。嗟嗟!從閩至吳,地不過三千餘里;從辛巳冬至今夏,時不過一千二百餘日,乃世事幻夢,蓋不啻萬別千差。交易耶?變易耶?
回想當年我如幻影一般遊歷到溫陵,在月臺結冬安居,有位郭家的年輕人來問《易》的義理,我於是提筆起草。先寫成《繫辭》等五傳的解說,接著寫成上經,而下經的解說還不到一半,偶然應了紫雲寺講《法華》的邀請,隨即把稿子束之高閣,屈指一算忽然過去三年半了。今年春天應留都南京之請前往,因為兵事被阻在石頭城,姑且在濟生庵度過夏天。白日漫長無事,與兩三位同參商討研究大乘止觀法門,又以餘力拈出易學來指示他們,這才把從前的稿子做完。唉!從福建到吳地,路程不過三千多里;從辛巳年冬天到今年夏天,時間不過一千二百多天,可是世間之事如幻如夢,其間的差別何止千種萬種。這究竟是「交易」呢,還是「變易」呢?——「交易」是陰陽彼此交換位置,「變易」是隨時改換形態,這本是易學解釋「易」字的兩個舊義,他借過來問自己這幾年的遭遇。
至於歷盡萬別千差世事,時地俱易,而不易者依然如故。吾是以知日月稽天而不歷,江河競注而不流,肇公非欺我也。得其不易者,以應其至易;觀其至易者,以驗其不易。常與無常,二鳥雙遊。吾安知文王之於羑里,周公之被流言,孔子之息機於周流,而韋編三為之絕,不同感於斯旨耶?予愧無三聖之德之學,而竊類三聖與民同患之時,故閣筆而復為之跋。時乙酉閏六月二十九日也。北天目道人古吳蕅益智旭書
等到歷遍了千差萬別的世事,時間與地點全都變了,而那個「不易」的卻依然如故。我因此明白僧肇法師《物不遷論》裡說的「日月繞天而行卻並未經歷」「江河奔流不息卻並未流走」,他並沒有騙我。掌握住那個不變的,用來應付那千變萬化的;觀察那千變萬化的,用來印證那不變的。「常」與「無常」,就像佛經裡那兩隻鳥並翅同遊。我怎麼知道文王被囚在羑里、周公遭受流言、孔子周遊列國之後息心退歸而把《易》的竹簡翻斷了三次牛皮繩,他們不是與我對這層意思有同樣的感受呢?我慚愧自己沒有這三位聖人的德行與學問,卻私下裡遇上了與三位聖人相類的「與民同患」之時,所以擱下筆來又為它寫這篇跋。時在乙酉年閏六月二十九日。北天目道人、古吳蕅益智旭書。
周易禪解卷第十 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
河圖說
繫辭傳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此河圖之。數也。解現繫辭上傳中。)
《繫辭上傳》說:天數一,地數二;天數三,地數四;天數五,地數六;天數七,地數八;天數九,地數十。屬天的奇數五個,屬地的偶數五個,這五組數兩兩配合,各自都有相合之處。天數合計二十五,地數合計三十,天地之數總共五十五;變化由此而成,鬼神之運行由此而通。 原書夾註說:這是《河圖》之數,解釋見《繫辭上傳》之中。(夾註「此河圖之。數也」中間那個句點,底本如此。)
此先天之數。除中五天地生數以為太極本位,用餘五十為揲蓍之策也。五位相得者:一得五而為六,二得五而為七,三得五而為八,四得五而為九,中得一二三四而為十也。各有合者:一合六,二合七,三合八,四合九,五合十也。一與九為十,二與八為十,三與七為十,四與六為十,一二三四為十,共成五十。而中之五點,每點含十,故以中五為本數也。然雖先天之數,亦含後天八卦之用。且如一六生水,故坎居正北;二七生火,故離居正南;
這是先天之數:扣除中央的五這個天地生數作為太極的本位,用剩下的五十作揲蓍的蓍策。所謂「五位相得」,是說一加五得六,二加五得七,三加五得八,四加五得九,中央的五加上一二三四而成十。所謂「各有合」,是說一與六相合,二與七相合,三與八相合,四與九相合,五與十相合。此外一與九合成十,二與八合成十,三與七合成十,四與六合成十,一二三四加起來也是十,總共合成五十;而中央那五個點,每一點含十,所以拿中央的五作根本之數。《河圖》的方位是一六居下、二七居上、三八居左、四九居右、五十居中。這雖然是先天之數,卻也含著後天八卦的用法:譬如一與六生水,所以坎卦居正北;二與七生火,所以離卦居正南;
三八生木,故震居正東;四九生金,故兌居正西;五十生土,故土仍居中。乾寄位於西北者,陽位陽數之間也;坤寄位於西南者,陰數陰位之盡也。陰陽互結而為山,故艮居東北;陰陽互鼓而為風,故巽居東南。○約出世法者:一是地獄之惡,六是天道之善,為善惡一對;二是畜生之惑,七是聲聞之解,為解惑一對;三是餓鬼之罪苦,八是支佛之福田,為罪福一對;四是修羅之嗔恚,九是菩薩之慈悲,為嗔慈一對;五是人道之雜,十是佛界之純,
三與八生木,所以震卦居正東;四與九生金,所以兌卦居正西;五與十生土,所以土仍舊居中央。乾之所以寄位在西北,是因為那裡正在陽位與陽數之間;坤之所以寄位在西南,是因為那裡是陰數與陰位的盡頭。陰陽互相凝結而成山,所以艮卦居東北;陰陽互相鼓盪而成風,所以巽卦居東南。 他另起一層,就出世間法來配:把《河圖》的十個數配到十法界上——一是地獄的惡,六是天道的善,構成善惡一對;二是畜生的迷惑,七是聲聞的悟解,構成解惑一對;三是餓鬼的罪苦,八是辟支佛的福田,構成罪福一對;四是阿修羅的嗔恚,九是菩薩的慈悲,構成嗔慈一對;五是人道的駁雜,十是佛界的純一,
為純雜一對。又約十度修德者:一是佈施,六是般若,此二為福慧之主,如地生成萬物,故居下;二是持戒,七是方便,此二為教化之首,如天普覆萬物,故居上;三是忍辱,八是大願,此能出生一切善法,故居左;四是精進,九是十力,此能成就一切善法,故居右;五是禪定,十是種智,此能統御一切諸法,故居中。實則界界互具,度度互攝。蓋世間之數,以一為始,以十為終,華嚴以十表無盡,當知始終不出一心一塵一剎那也。
構成純雜一對。他又就「十度」——菩薩所修的十種波羅蜜——來配修德:一是佈施,六是般若,這兩樣是福與慧的主體,如同大地生成萬物,所以居下方;二是持戒,七是方便,這兩樣是教化的首要,如同天普遍覆蓋萬物,所以居上方;三是忍辱,八是大願,這兩樣能出生一切善法,所以居左方;四是精進,九是十力,這兩樣能成就一切善法,所以居右方;五是禪定,十是一切種智,這兩樣能統御一切諸法,所以居中央。其實法界與法界互相具足,波羅蜜與波羅蜜互相含攝。世間的數以一為開始、以十為終結,《華嚴經》用「十」來表示無窮無盡;應當知道,這從始到終都不出於一心、一微塵、一剎那。
洛書說
大禹因洛書而作九疇。今以一三五七九居四方及中央正位,以二四六八居四維偏位,又隱其十,正表陽德為政,而陰德輔之。在人,則為知及仁守之學,智巧聖力之象也。左右前後縱橫斜直視之,皆得十五之數,以表位位法法之中,皆具天地之全體滿數,非分天地以為諸數也。物物一太極,於此可見。
大禹依據《洛書》而制定《洪範》九疇。如今《洛書》把一、三、五、七、九放在四方與中央的正位,把二、四、六、八放在四隅的偏位,又把十隱去不用,正表示以陽德主政、而陰德從旁輔佐。在人身上,這就是《論語》所說「知及之、仁守之」那門學問,也是《孟子》所說智、巧、聖、力的象徵。 從左右、前後、縱橫、斜直任何一個方向去看,三個數相加都得十五,用來表示每一個位、每一種法之中,都具足天地的全部本體與圓滿之數,並不是把天地拆開來分成許多數。「物物各具一太極」,在這裡就看得出來。
約出世法,則九界皆即佛界,故不別立佛界之十;又九波羅密皆即種智,故不別立種智之十。蓋凡數法若至於十,便是大一數故;數於此終,即於此始故。
就出世間法來說:九個法界當下就是佛界,所以不另外立一個代表佛界的「十」;九種波羅蜜當下就是一切種智,所以也不另外立一個代表種智的「十」。因為凡是數目一到十,就等於回到一個更大的「一」;數在這裡終結,也就在這裡重新開始。《洛書》隱去「十」,正是這個道理。
伏羲八卦次序說
繫辭傳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極非動非靜,雙照動靜,故必具乎陰陽。陽亦太極,陰亦太極,故皆非動非靜,雙照動靜,還具陰陽而成四象。四象亦皆即是太極,所以皆亦非動非靜,雙照動靜,還具陰陽而成八卦。然則八卦只是四象,四象只是陰陽,陰陽只是太極,太極本無實法,故能立一切法耳。)
《繫辭上傳》說:《易》有太極,太極生出兩儀,兩儀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 原書夾註說:太極既不是動也不是靜,卻同時照見動與靜,所以必定具足陰陽。陽也是太極,陰也是太極,所以它們同樣既非動也非靜而雙照動靜,又各自具足陰陽而成為四象。四象也全都就是太極,所以同樣既非動也非靜而雙照動靜,又各自具足陰陽而成為八卦。這樣看來,八卦只是四象,四象只是陰陽,陰陽只是太極;而太極本來沒有一個實在的法,正因為它無一法可得,才能建立一切法。
若從一生二,從二生四,從四生八,從八生六十四等,是為順數;若從六十四溯至八,八溯至四,四溯至二,二溯至一,一亦本無實法,是為逆數。順數則是流轉門,逆數則是還滅門。流轉從陰陽二畫出,還滅從陰陽二畫入,故曰乾坤其易之門。聖人作易,要人即流轉而悟還滅,超脫生死轉回,故曰易逆數也。
智旭解說:如果從一生二、從二生四、從四生八、從八生成六十四這樣往下推,這叫作「順數」;如果從六十四上溯到八、從八上溯到四、從四上溯到二、從二上溯到一,而這個「一」本來也沒有實在的法可得,這叫作「逆數」。順數就是生死流轉的門,逆數就是還滅生死的門。流轉是從陰陽兩畫走出去,還滅是從陰陽兩畫走回來,所以《繫辭》說「乾坤其易之門」。聖人作《易》,是要人就在流轉之中悟到還滅,超脫生死輪迴,所以說「易,逆數也」。(「生死轉回」的「轉」,底本如此,當作「輪」。)
伏羲八卦方位說
先天八卦,約體言之:乾南表天,坤北表地,離東表日,坎西表月。震居東北,動之初也;兌居東南,海之象也;巽居西南,入之初也;艮居西北,山之象也。須彌在此方視之,則居西北。日月星辰至西北,皆為須彌腰所掩,故妄計天缺西北也。
「先天八卦」指伏羲所定的卦位,講的是宇宙的本體格局,與下文「後天八卦」(文王卦位,講四時流行的功用)相對;「約體言之」是單就本體、不就功用來說。四正之位:乾三畫純陽而象天,居正南;坤三畫純陰而象地,居正北;離外陽中虛而象日,居正東;坎外陰中實而象月,居正西。四隅之位:震一陽初生於二陰之下,是「動」的起頭,居東北;兌上爻開口如澤,取大海之象,居東南;巽一陰潛伏於二陽之下,是「入」的起頭,居西南;艮一陽靜止於二陰之上,取高山之象,居西北。八卦依此環列一周,先天方位圖即成。以下是智旭以佛法會通易理處:艮既表山,佛家所說世界中心的「須彌山」(意譯妙高山),從我們所住的這一洲望過去恰在西北;日月星辰行到西北,都被須彌山腰遮蔽而隱沒,世人不明其故,便虛妄地斷定「天缺西北」(如《淮南子》所載共工怒觸不周山、天柱折而西北傾的傳說)。底本此節原附有方位圖,正文即是圖的解說。
伏羲六十四卦次序說
隨拈一陰一陽,必還具一陰一陽,故六重之而成六十四卦。其實卦卦無非太極全體,故得為四千九十六卦也。
隨手拈出一畫,無論它是陰是陽,這一畫之中必定又具足一陰一陽;如此層層相因,把兩儀重疊六次(二生四、四生八、八生十六、十六生三十二、三十二生六十四),便成六十四卦。其實每一卦都不是太極的一部分,而是太極的全體;卦卦既各具全體,那麼六十四卦中的每一卦又各含六十四卦,六十四自乘便得四千九十六卦(漢代焦延壽《焦氏易林》立四千九十六卦,用的正是此數)。
伏羲六十四卦方位說
約一天下,亦以此卦圖而分佈之;約一省一府一縣,亦各以此卦圖而分佈之;近約一宅,亦以此卦圖而分佈之;即單約一房一坐具地,亦以此卦圖而分佈之。大不礙小,小不礙大;大亦只是六十四卦,小亦全具六十四卦。一時一刻亦有此六十四卦,亙古亙今亦只此六十四卦。若向此處悟得,便入華嚴事事無礙法界,故李長者藉此以明華藏世界。不然,豈令福建在南,則有乾無坤;燕都在北,則有坤無乾;天竺在西,但為坎地;支那在東,惟是離方也耶?
就整個天下來說,可以把這幅六十四卦方位圖鋪開來分配方位;縮小到一省、一府、一縣,也各自可以用同一幅卦圖分配;再近一些,就一所宅院來說,同樣用這幅卦圖分配;哪怕只就一間房、一方展開坐具(僧人坐臥禮拜所用的方形墊具,展開不過方丈之地)那麼大的地方來說,也照樣是一整幅六十四卦。大的範圍不妨礙小的範圍,小的範圍也不妨礙大的範圍:大到天下也只是這六十四卦,小到一席之地也全具這六十四卦。空間如此,時間也一樣:一時一刻之中有這六十四卦,從遠古到今後也只是這六十四卦。以下是佛法會通:能在這裡悟入,就進了《華嚴經》所說的「事事無礙法界」——一一事相彼此周遍含容、互不妨礙,小的不必擴大、大的不必縮小而自然相即。唐代華嚴學者李通玄(世稱「李長者」,著《新華嚴經論》)正是借這幅卦圖來講明「華藏世界」(毗盧遮那佛所居、重重無盡的莊嚴世界)。若不作這樣理解,難道會變成:福建在南方,那裡就只有乾卦而沒有坤卦;北京(燕都)在北方,那裡就只有坤卦而沒有乾卦;印度(天竺)在西邊,就整個是坎卦之地;中國(支那)在東邊,就只是離卦一方了嗎?
文王八卦次序說
男即父,女即母。又父只是男,母只是女。坤體得乾為三男,有慧之定,即止而觀也:震為觀穿義,艮為觀達義,坎為不觀觀義。乾體得坤為三女,有定之慧,即觀而止也:巽為止息義,兌為停止義,離為不止止義。震動艮靜,坎能動能靜,乾非偏於動也;巽動兌靜,離能動能靜,坤非偏於靜也。又震動而出,巽動而入,艮靜而高,兌靜而深。坎兼動靜,而從上之下,上終不窮;離兼動靜,而從下之上,下終不盡。信知一一皆法界也。
父與三男、母與三女並不是兩回事:三男即是父,三女即是母;反過來說,父也不過就是男,母也不過就是女。坤卦之體三畫皆陰,得到乾卦的一陽,便生出三個男卦——陽入初爻成震、入中爻成坎、入上爻成艮,這就是《說卦傳》「一索而得男」的次序;在佛法上相當於「有慧之定」,即由止而起觀。三男分別配天台宗《摩訶止觀》所說「觀」的三義:震取「觀穿」義,觀照能穿破迷惑;艮取「觀達」義,觀照能通達實相;坎取「不觀觀」義,不起能觀所觀之相而自然照了。乾卦之體三畫皆陽,得到坤卦的一陰,便生出三個女卦——陰入初爻成巽、入中爻成離、入上爻成兌;這相當於「有定之慧」,即由觀而歸止,分別配「止」的三義:巽取「止息」義,息滅妄念;兌取「停止」義,安住不動;離取「不止止」義,無所止而自然止。再看動靜:震動而艮靜,坎則能動能靜,可見三男之父乾並不偏在動的一邊;巽動而兌靜,離則能動能靜,可見三女之母坤也不偏在靜的一邊。更細分:震是動而向外發出,巽是動而向內潛入,艮是靜而高聳如山,兌是靜而深下如澤;坎兼動靜,水自上而下流,上面的源頭終究不會窮;離兼動靜,火自下而上炎,下面的根本終究不會盡。由此確知,一卦一象無不各各是圓滿的「法界」全體。
文王八卦方位說
《說卦傳》曰: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又曰:震,東方也。乃至艮,東北之卦也。此須約觀心工夫解釋,具在《說卦傳》解中。後天八卦,約用而言:離表火騰,故旺於南;坎表水降,故旺於北。交發立堅,溼為巨海,乾為洲潬。故坎雖居北,而水輪含十方界;坤艮之土亦遍四維。火勢劣水,抽為草木,故有震巽。木旺於春,故震居東方。巽亦屬木,又能生火,其象為風,故居東南。地性堅者名之為金,金旺於秋,故居西方。乾亦屬金,又表須彌是四寶所成,在此地之西北也。
《說卦傳》說:萬物的主宰從震卦發生,到巽卦而齊整,在離卦相見,到坤卦而致養,在兌卦欣悅,在乾卦交戰,在坎卦勞倦,到艮卦而成終成始。又說:震是東方之卦,一路數下去直到艮是東北之卦。這一串次第本身就排定了後天八卦的方位——震東、巽東南、離南、坤西南、兌西、乾西北、坎北、艮東北,順時針繞行一周,正合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四時流行;這也正是後天卦位與先天卦位的分別:先天講的是乾南坤北彼此對待的本體,後天講的是萬物依時運行的功用。這一節還要就「觀心」(返照自心)的工夫來解釋,已詳載於本書《說卦傳》的註解,此處不再重出。後天八卦是就功用流行來講的:離表火,火性上騰,所以旺在南方;坎表水,水性下降,所以旺在北方。以下引《楞嚴經》所說世界成立之相來會通:火上騰與水下降交相發動,凝結而成堅固之相,潮溼處成為大海,乾處成為洲渚沙洲。所以坎雖定位在北,水輪卻含裹著十方世界;坤、艮同屬土,土也遍佈四維(四隅)。火勢敵不過水,被逼抽發出來便成草木,於是有震卦、巽卦:木旺於春,所以震居正東;巽也屬木,又能生火,其象為風,所以居東南。土性中堅硬的部分叫作金,金旺於秋,所以兌金居正西;乾也屬金,又表徵須彌山是金、銀、琉璃、水晶四寶所成,就在我們這塊大地的西北,所以乾居西北。至於坤居西南、艮居東北,本文只用「土遍四維」一句帶過,沒有逐一點明。
右圖說有八,或與舊同,或與舊異,只貴遙通儒釋心要而已。觀者恕之。蕅益敬識。
以上八篇圖說(《河圖說》《洛書說》,伏羲八卦與六十四卦的次序、方位共四說,文王八卦的次序、方位二說,合為八篇),有的與舊來的解說相同,有的與舊說不同;我所看重的,只在使儒家與佛家的心法要旨能夠遙相貫通罷了,並不敢自居定論。讀者若見出入,還望原諒。蕅益(智旭自號)敬記。
校刻易禪紀事
(瑞)叨侍大師五年,每見久精易學之士,一聞大師拈義,無不傾服。遂發心募梓全集,輒以《易禪》居首。大師解易既畢,方出圖說,故並附於末卷。或有問曰:紫陽《本義》,圖說在前,謂聖人作易精微之旨,全在語言文字之先,今胡得倒置耶?
我通瑞侍奉蕅益大師已經五年,常見到那些鑽研易學多年的人,一聽大師拈提《周易》義理,沒有不心悅誠服的。於是我發心募化資財,刊刻大師的全集,並把這部《周易禪解》列在全集之首。大師是先把《周易》經傳講解完畢,然後才拿出這幾篇圖說的,所以刻本也依著講說的先後,把圖說附在末卷。有人因此提出疑問:朱熹(號紫陽)的《周易本義》,是把河圖洛書等圖說排在全書之前的,意思是聖人作《易》的精微旨趣,全在語言文字產生之先,如今您怎麼反把圖說放到後面,倒置了次序呢?
大師答曰:聖人悟無言而示有言,學者因有言而悟無言,所以古有左圖右書之說,何倒之有?且文字與圖皆標月指耳,不肯觀月而爭指之前後,不亦惑乎?問者默然。茲因校刻,並識此語。願我同志閱斯編者,了知文字與圖無非吾人心性註腳,不作有言會,不作無言會,庶不負法恩矣。門弟子通瑞百拜敬書。
大師回答說:聖人是先證悟了那無可言說的境界,然後才用有言的文字來開示;學者則是憑著有言的文字,回頭去體悟那無可言說的本源。所以古人有「左圖右書」的說法,圖與書本來就是並列並用的,哪裡談得上倒置?何況文字也好、圖象也好,都不過是「標月指」(指月的手指,語出《楞嚴經》:手指只為指示月亮,若認手指作月亮便錯了);不肯回頭看月,卻在手指的先後上爭論,不也太糊塗了嗎?發問的人聽了默然無語。如今藉著校勘刊刻的機會,把這段話一併記下。但願與我同志的讀者翻開這部書時,能明白文字與圖無非是我們自己心性的註腳:既不執著在「有言」上去會取,也不執著在「無言」上去會取,這樣才不辜負大師說法的法恩。大師門下弟子通瑞百拜敬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