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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图明辨

清 · 胡渭

术数工具:大衍筮法、六爻起卦

卷十·论学易正宗(郝敬《谈经》《学易枝言》)

易经易学典籍

若以术数应用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辞与《说卦传》的取象;若以义理为目的,则宜从《系辞传》入手。

序(万斯同)

予初读易,惟知朱子《本义》而已。年垂三十,始集汉魏以后诸家传注,与里中同志者讲习,乃颇涉其津涯。因叹朱子笃信邵子之过,而《本义》卷首之九图为可已也。友人德清胡朏明先生,精于明学,庚辰仲夏,示予以《易图明辨》十卷,则《本义》之九图咸为驳正,而谓朱子不当冠于篇首。予读之大喜,跃然曰:至哉言乎,何其先得我心乎!

我早年读《周易》,所知道的不过是南宋朱熹的《周易本义》一部书罢了。快到三十岁的时候,才开始搜集汉魏以下各家的传注,同乡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讲习,这才略略摸到了易学的门径。于是感叹朱熹过于笃信北宋邵雍之学,《周易本义》卷首所列的那九幅图,其实是完全可以取消的。我的朋友、德清人胡渭(字朏明)先生,于此学极为精深,康熙庚辰年(三十九年)仲夏,把他所著的《易图明辨》十卷拿给我看,书中将《周易本义》卷首的九图逐一驳正,认为朱熹不该把它们冠在全书篇首。我读了以后大为欢喜,一跃而起说:这话讲得真是透彻,怎么竟先说中了我心里想的呢!

予尝谓河图洛书、先天后天、羲文八卦、六十四卦方圆诸图,乃邵子一家之学,以此为邵子之易则可,直以此为羲、文之易,则大不可。乃朱子恪遵之,反若羲文作易本此诸图,不亦异乎?夫河图见于《顾命》《系辞》《论语》,古固有之,而后世亡之矣。今之自一至十之图,本出陈希夷,古人未尝语及,非真河图也。戴九履一之图,今之所谓洛书者,见于《汉书·张衡传》及纬书《乾凿度》,乃太乙下行九宫图,非洛书也。后世术家配以一白二黑之数,至今遵用不变,岂果真洛书乎。

我一向认为:河图洛书、先天图后天图、伏羲八卦与文王八卦、六十四卦的方图圆图这一整套图式,都是邵雍一家的学问。把它们当作邵雍的易学是可以的,径直把它们当成伏羲、文王的易学,就大不可以了。可朱熹却恭恭敬敬地遵奉它们,反倒像是伏羲、文王作《易》乃是依据这些图似的,这不是很奇怪吗?「河图」一名,见于《尚书·顾命》、《周易·系辞传》和《论语》,上古确实有过这样东西,但后世早已亡佚。今天流传的那幅自一至十的黑白点图,本是五代宋初道士陈抟(号希夷先生)传出来的,古人从来没有提到过,并不是真正的河图。那幅「戴九履一」的图,也就是今人所说的洛书,见于《汉书·张衡传》和纬书《乾凿度》,原是「太乙下行九宫」的式图,并不是洛书。后世术数家又给它配上一白、二黑等九星之数,直到今天沿用不改,它难道真会是洛书吗?

卦止有出震齐巽之位,乃孔子之所系,而文王周公之遗法也,安得有先天之位?此谁言之而谁传之?「天地定位」一节,不过言八卦之相错耳,何曾有东西南北之说,而欲以是为先天卦位乎?此不特先天二字可去,即后天二字亦必不可存。盖卦位止一而无二,不得妄为穿凿也。八卦之序,自当以父母六子为次,孔子《系辞》屡言之,乃舍此不遵,以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为次,此何理乎?

八卦的方位,只有《说卦传》「帝出乎震,齐乎巽」那一套,那是孔子所系的传文,也是文王、周公传下来的法度,哪里还会有什么「先天方位」?这话究竟是谁说的、又是谁传下来的?《说卦传》「天地定位」那一节,不过是讲八卦两两相对、阴阳交错罢了,何曾讲过东南西北的方位,怎么能拿它去坐实所谓先天卦位呢?这样看来,不但「先天」二字应当删去,就连「后天」二字也一定不能保留——因为卦位只有一套,并没有第二套,不许随意穿凿附会。八卦的次序,本应以乾坤父母生出震坎艮巽离兑六子为序,孔子在《系辞传》中屡次讲到,如今却舍弃这一条不遵,改用乾、兑、离、震、巽、坎、艮、坤的排法,这是什么道理呢?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固出于《系辞》,而实非生卦之谓也。乾坤生六子,其理显然,而坤可置于最末乎?三男三女,可错乱而无序乎?易但有三画之卦,重之则为六画,未尝有二画四画五画之卦也;但有八卦六十四卦,未闻八卦重为十六、十六重为三十二、三十二始重为六十四也。必曰一每生二,以次而加,试问易中曾有是说乎?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句话固然出自《系辞传》,但它讲的其实并不是生成卦画的过程。乾坤生出六个子女,道理十分明白,可是先天次序里怎么能把坤卦排到最末呢?三男三女又怎么可以错乱得毫无次第呢?《周易》只有三画的经卦,把它重叠起来就成为六画的别卦,从来没有二画、四画、五画的卦;只有八卦和六十四卦,没有听说过八卦先重成十六、十六再重成三十二、三十二才重成六十四的。若一定要说一每次生二、依次加倍,那么请问《周易》里可曾有过这种说法吗?

至于卦变,惟程苏二家为可信,古人十辟之说,予犹不敢从。若朱子之《本义》,益为支离。况与《启蒙》之言不合,一人而持两说,令学者何所适从?此予必不敢附会者也。凡此诸说,间与友人言之,或然或不然。读先生此书,一一为之剖析,洵大畅予怀。而其采集之博,论难之正,即令予再读书十年,必不能到。何先生之学大而能精如此!以此播于人间,易首之九图即从此永废可也。四明同学弟万斯同纂

至于「卦变」之说,只有程颐、苏轼两家的讲法可信;古人以「十辟卦」生诸杂卦的说法,我尚且不敢遵从。像朱熹《周易本义》所列的卦变,就更加支离破碎,何况还与他自己《易学启蒙》中的讲法不合——同一个人而持两种说法,叫学者依从哪一种呢?这是我一定不敢附会的。以上这些看法,我平日也曾间或对朋友讲起,有人赞同,有人不赞同。读了胡先生这部书,见他把每一个问题都剖析清楚,实在使我心怀大畅。而他采辑材料之广博、辩难立论之精当,即使让我再读十年书,也一定达不到。胡先生的学问,怎么会既博大又精深到这个地步!把这部书传布人间,《周易》卷首那九幅图从此永远废弃,也就可以了。四明(宁波)同学弟万斯同纂。

易图明辨题辞

古者有书必有图,图以佐书之所不能尽也。凡天文、地理、鸟兽、草木、宫室、车旗、服饰、器用、世系位着之类,非图则无以示隠赜之形,明古今之制,故诗书礼乐春秋皆不可以无图。唯易则无所用图,六十四卦二体六爻之画,即其图矣。白黑之点、九十之数、方圆之体、复姤之变,何为哉?其卦之次序方位,则乾坤三索、出震齐巽二章尽之矣,图可也,安得有先天后天之别?

古人凡有书必定配有图,图是用来补足文字所不能说尽的地方的。举凡天文、地理、鸟兽、草木、宫室、车旗、服饰、器物以及世系班位一类的内容,不画成图就无法显示那些幽隐难明的形状、说清古今制度的差别,所以《诗》《书》《礼》《乐》《春秋》都不可以没有图。唯独《周易》用不着图,因为六十四卦上下二体、六爻的那些卦画,本身就是它的图。至于黑白点子、九与十的数目、方图圆图的形体、由《复》到《姤》的推变,又是干什么用的呢?说到卦的次序和方位,《说卦传》「乾坤三索」和「帝出乎震、齐乎巽」这两章已经讲尽了,据此画一幅图未尝不可,可哪里会有什么「先天」「后天」之分?

河图之象自古无传,从何拟议?洛书之文见于《洪范》,奚闗卦爻?五行九宫初不为易而设,《参同契》先天太极,特借易以明丹道,而后人或指为河圗,或指为洛书,妄矣!妄之中又有妄焉,则刘牧所宗之《龙图》、蔡元定所宗之《闗子明易》是也,此皆伪书,九十之是非,又何足校乎?故凡为易图以附益经之所无者,皆可废也。

河图的形象自古就没有传下来,后人凭什么去揣拟议论?洛书的文字见于《尚书·洪范》,与《周易》的卦爻又有什么相干?五行、九宫这两套东西本来就不是为《易》而设的;魏伯阳《周易参同契》所讲的先天、太极,也只是借《易》来说明炼丹之道,后人却有的指它为河图,有的指它为洛书,实在荒谬!荒谬之中还有更荒谬的,那就是刘牧所奉为根据的《龙图》、蔡元定所奉为根据的《关子明易传》,这些统统是伪书。既然如此,河图究竟是九数还是十数、洛书究竟是十数还是九数,这类是非又哪里值得去计较?所以凡是为《周易》配图、拿经文本来没有的东西去添加的,都可以废弃。

就邵子四图论之,则横图义不可通,而圆图别有至理。何则?以其为丹道之所寓也。俞琰曰:先天图虽易道之绪余,亦君子养生之切务。人曰丹家之说虽出于易,不过依仿而托之者,初非易之本义,因作《易外别传》以明之。故吾谓先天之图与圣人之易,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伊川不列于经首,固所以尊圣人,亦所以全陈邵也。观吾书者,如以为西山之戎首、紫阳之罪人,则五百年来有先我而当之者矣,吾其可末减也夫。康熙丙戌上已,七十四叟东樵胡渭书于颙溪客舍。

就邵雍的四幅图来评论:横图(八卦次序、六十四卦次序)在义理上讲不通,圆图却另有一层深意。为什么呢?因为圆图里寄寓着炼丹之道。元人俞琰说过:先天图虽然只是易道的余绪,却也是君子养生的切要功夫。他又说,丹家的说法虽然出自《周易》,不过是依仿《易》而假托于《易》罢了,本来就不是《易》的本义,因此他写了《易外别传》来阐明此意。所以我认为:先天图与圣人之《易》,分开则各自成其美,合在一起则两败俱伤。程颐不把这些图列在经文之首,固然是为了尊崇圣人,同时也正是保全了陈抟和邵雍。读我这部书的人,如果认为我是攻打蔡元定(西山)的祸首、得罪朱熹(紫阳)的罪人,那么五百年来早已有人抢在我前面担这个罪名了,我大概还可以从轻发落吧。康熙丙戌年(四十五年)上巳日,七十四岁老翁东樵胡渭写于颙溪客舍。

易图明辨序(阮元)

元幼学易,心疑先后天诸图之说。庚子得毛西河先生全集中《河图洛书原舛篇》,读之豁然,得其原委。友人歙凌次仲廷堪谓元曰:子知西河之辨易,未见德清朏明先生《易图明辨》,尤详备也。元识之,求其书不可得。继在京师见四库馆书目录之,曰其书一卷辨河图洛书,二卷辨五行九宫,三卷辨《参同契》先天图太极图,四卷辨《龙图》《易数钩隐图》,五卷辨《启蒙》图表,六卷七卷辨先天古易,八卷辨后天之学,九卷辨卦变,十卷辨象数流弊,并引据经典,原原本本,于易学深为有功,元乡注益切。

我幼年学《易》,心里就怀疑先天、后天各种图的说法。乾隆庚子年(四十五年),得到毛奇龄(号西河)先生全集中的《河图洛书原舛篇》,读了以后豁然开朗,弄清了这套图说的来龙去脉。友人歙县凌廷堪(字次仲)对我说:您知道毛西河辨《易》,却还没有见过德清胡朏明先生的《易图明辨》,那部书辨得尤其详尽完备。我记下了这话,却四处求书而不可得。后来在京城见到四库馆的书目,把它著录下来,说这部书卷一辨河图洛书,卷二辨五行九宫,卷三辨《周易参同契》与先天图、太极图,卷四辨《龙图》和《易数钩隐图》,卷五辨《易学启蒙》所载图表,卷六卷七辨先天古易,卷八辨后天之学,卷九辨卦变,卷十辨象数流弊,处处援引经典,把源流讲得原原本本,对易学极有功劳,我向往关注的心情就更加迫切了。

丙辰视学至吴兴,始求得读之,盖距昔已十六年矣。愧闻道之甚迟,喜斯篇之未泯,亟命其家修板刷印,广为流传,以贻学者,因并识其事于篇首。至其图辨大略,则万季野先生序言之已尽,兹不赘论。嘉庆元年八月二十八日,浙江督学使者、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仪征后学阮元谨序。

嘉庆丙辰年(元年),我以学政的身份按临吴兴,才求得此书读到,距当年听说它已经整整十六年了。我惭愧自己闻道太迟,又欣喜这部书没有湮没,赶紧嘱咐胡氏后人修补旧版刷印出来,广为流传,留给后来的学者,因而把这件事一并记在书的篇首。至于书中辨图的大旨,万斯同(字季野)先生的序已经讲得很透彻,这里不再多说。嘉庆元年八月二十八日,浙江督学使者、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仪征后学阮元谨序。

跋(伍崇曜)

右《易图明辨》十卷,国朝胡渭撰。按渭原名渭生,字朏明,一字东樵,德清人。事迹着撰具见江郑堂《汉学师承记》,称先生尝谓:诗书礼春秋皆不可无图,惟易无所用图。六十四卦二体六爻之画即图也,八卦之次序方位,乾坤三索、出震齐巽二章尽之矣,安得有先后天之别哉?河图之象自古无传,何从拟议?洛书之文见于《洪范》,五行九宫初不为易而设,乃作是书云云。

以上是《易图明辨》十卷,本朝胡渭所撰。按胡渭原名渭生,字朏明,又字东樵,浙江德清人。他的生平事迹和著述,都见于江藩(号郑堂)的《汉学师承记》。书中称胡先生曾经说过:《诗》《书》《礼》《春秋》都不能没有图,唯独《周易》用不着图。六十四卦上下二体、六爻的卦画本身就是图;八卦的次序和方位,《说卦传》「乾坤三索」和「帝出乎震、齐乎巽」两章已经讲尽,哪里还会有先天、后天之分?河图的形象自古没有传下来,凭什么去揣拟?洛书的文字见于《尚书·洪范》,五行、九宫本来就不是为《易》而设的——于是写成了这部书,如此等等。

又云:洪范古圣所传,如日月之丽天,有目所共覩,而间有晦盲否塞者,先儒曲说为之害也。汉儒五行传专主灾异,以瞽史矫诬之说,乱彝伦攸叙之经,其害一也;洛书之本文具在《洪范》,宋儒创为黑白之点、方圆之体、九十之位,书也,而变为图矣,且谓洪范之理通于易,刘牧以九为河图、十为洛书,蔡元定两易其名,其害二也;《洪范》原无错简,而宋儒任意改窜,移「庶征王省惟岁」以下为五纪之传,移「皇敛时五福」至「作汝甲咎」及「三德惟辟作福」以下并为五福六极之传,其害三也。作《洪范正论》五卷云云。其言有足与是书相发明者。

江藩又记他说:《洪范》是上古圣人传下来的,好比日月悬在天上,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其间偶有晦暗不明、阻塞难通之处,都是先儒的曲解造成的祸害。汉代儒者的《洪范五行传》专讲灾异,用巫史欺罔虚妄的说法,搅乱了这部讲「彝伦攸叙」的经书,这是第一重祸害;洛书的本文原本就完整地保存在《洪范》里,宋儒却造出黑白点子、方圆形体、九数十数的位次,本来是「书」(文字),却被变成了「图」,还说《洪范》之理与《周易》相通,刘牧以九数为河图、十数为洛书,蔡元定又把两者的名称对调,这是第二重祸害;《洪范》原本没有错简,宋儒却任意改动窜乱,把「庶征:王省惟岁」以下移作「五纪」的传文,把「皇敛时五福」至「作汝甲咎」以及「三德:惟辟作福」以下,一并移作「五福六极」的传文,这是第三重祸害。因此他又作了《洪范正论》五卷,如此等等。这些话很可以与本书互相发明。

先生笃志经学,著述甚伙,所撰《禹贡锥指》一书,曾呈圣祖御览,赐「耆年笃学」扁,稽古之荣,至今艳称之。顾四库提要著录是书,与阮文达《国朝儒林传稿》,均称视《禹贡锥指》尤为有功经学,则其推崇也至矣。咸丰壬子冬至前一日,南海伍崇曜谨跋。

胡先生一心治经,著述很多,所撰《禹贡锥指》一书曾进呈康熙皇帝御览,蒙赐「耆年笃学」匾额,这份稽古的荣耀,至今为人称羡。而《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著录本书,以及阮元(谥文达)所修《国朝儒林传稿》,都称这部书比《禹贡锥指》对经学更有功劳,可见推崇到了极点。咸丰壬子年(二年)冬至前一日,南海伍崇曜谨跋。

易图明辨目录

卷一 河圗洛书。卷二 五行、九宫。卷三 周易参同契、先天太极。卷四 龙圗、易数钩隠圗。卷五 启蒙圗书。卷六 先天古易上。卷七 先天古易下。卷八 后天之学。卷九 卦变。卷十 象数流弊。

全书十卷的目次如下:卷一辨「河图洛书」;卷二辨「五行」与「九宫」;卷三辨魏伯阳《周易参同契》与「先天图」「太极图」;卷四辨《龙图》与刘牧《易数钩隐图》;卷五辨朱熹《易学启蒙》所载的图与书;卷六辨「先天古易」上篇;卷七辨「先天古易」下篇;卷八辨「后天之学」;卷九辨「卦变」;卷十辨象数之学流传中产生的种种弊病。

提要

《易图明辨》十卷,国朝胡渭撰。渭原名渭生,字朏明,号东樵,徳清人。是书专为辨定图书而作。初,陈抟惟阐易理,衍为诸图,其图本凖易而生,故以卦爻反复研求,无不符合。传者务神其说,遂归其图于伏羲,谓易反由图而作;又因系词河图洛书之文,取大衍算数作五十五点之图,以当河图;取《乾凿度》太乙九宫法造四十五点之图,以当洛书。其阴阳竒偶,亦一一与易相应,传者益神其说,又真以为龙马神龟之所负,谓伏羲由此而有先天之图。

《易图明辨》共十卷,本朝胡渭撰。胡渭原名渭生,字朏明,号东樵,浙江德清人。这部书是专为辨定「河图洛书」之说而作的。起初,五代宋初的陈抟只是阐发《周易》的义理,把它推衍成一系列图式;这些图本来就是依着《周易》推演出来的,所以拿卦爻反复对照研求,自然没有不吻合的。可是传授的人一心要把这套说法讲得神秘,便把这些图归到伏羲名下,说《周易》反倒是根据图才作出来的;又因为《系辞传》有「河出图,洛出书」的文字,就取大衍筮法的算数作成五十五点之图,用来充当河图,取纬书《乾凿度》的太乙九宫法造出四十五点之图,用来充当洛书。这些点数的阴阳奇偶也处处与《周易》相应,传授者越发把它说得神奇,甚至真以为是龙马、神龟背负而出的,说伏羲由此才有了先天之图。

实则唐以前书絶无一字之符验,而突出于北宋之初。夫测中星而造仪器,以验中星无不合,然不可谓中星生于仪器也;候交食而作算经,以验交食无不合,然不可谓交食生于算经也。由邵子以及朱子,亦但取其数之巧合,而未暇究其太古以来从谁授受,故《易学启蒙》及《易本义》前九图皆沿其说,同时袁枢、薛季宣皆有异论。

其实唐代以前的典籍里绝找不到一个字可以印证这些图,它们却突然出现在北宋初年。譬如观测中星而制造仪器,用仪器去验证中星没有不合的,但不能说中星是仪器生出来的;推候日月交食而编制算经,用算经去验证交食也没有不合的,但不能说交食是算经生出来的。从邵雍到朱熹,也只是取这些图在数目上的巧合,而来不及追究它自上古以来究竟由谁传给谁,所以《易学启蒙》和《周易本义》卷首的九幅图都沿袭了这一说法;与朱熹同时的袁枢、薛季宣,就都提出过不同的意见。

然考《宋史·儒林传》,《易学启蒙》朱子本属蔡元定创稿,非所自撰。《晦庵大全集》中载《答刘君房书》曰:启蒙本欲学者且就大传所言卦画蓍数推寻,不须过为浮说。而自今观之,如河图洛书,亦不免尚有剰语。至于《本义》卷首九图,王懋竑《白田杂着》以文集、语类钩稽参考,多相矛盾,信其为门人所依附,其说尤明。则朱子当日亦未尝坚主其说也。元陈应润作《爻变易藴》,始指先天诸图为道家假借易理以为修炼之术,呉澄、归有光诸人亦相继排击,各有论述。国朝毛竒龄作《图书原舛编》,黄宗羲作《易学象数论》,黄宗炎作《图书辨惑》,争之尤力。然皆各据所见抵其罅隙,尚未能穷溯本末,一一抉所自来。

但考察《宋史·儒林传》可知,《易学启蒙》一书朱熹本是委托蔡元定起草的,并非自己撰写。《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中载有《答刘君房书》说:写《易学启蒙》,本意是要学者就《系辞传》所讲的卦画、蓍数去推寻,不必过多作浮泛的议论;如今看来,像河图洛书那些内容,也不免还留着一些多余的话。至于《周易本义》卷首那九幅图,清人王懋竑在《白田杂著》中把朱熹的文集与《朱子语类》钩稽比对,发现多有矛盾,断定是门人后来附加进去的,这个说法尤其明白。可见朱熹当年也并没有坚决主张图书之说。元代陈应润作《爻变易蕴》,首先指出先天诸图是道家假借易理来讲修炼之术;吴澄以及明代归有光等人,也相继加以驳击,各有论述。本朝毛奇龄作《河图洛书原舛编》,黄宗羲作《易学象数论》,黄宗炎作《图书辨惑》,争辩得尤其有力。然而他们都只是各就自己所见去攻击其漏洞,还不能彻底追溯这套说法的本末源流,把每一条的来历都揭发出来。

渭此书,卷一辨河图洛书,卷二辨五行九宫,卷三辨周易参同、先天太极,卷四辨龙图、易数钩隠图,卷五辨启蒙图书,卷六卷七辨先天古易,卷八辨后天之学,卷九辨卦变,卷十辨象数流弊,皆引据旧文,互相参证,以箝依托者之口,使学者知图书之说,虽言之有故、执之成理,乃修炼术数二家旁分易学之支流,而非作易之根柢。视所作《禹贡锥指》,尤为有功于经学矣。

胡渭这部书,卷一辨河图洛书,卷二辨五行九宫,卷三辨《周易参同契》与先天图、太极图,卷四辨《龙图》和刘牧《易数钩隐图》,卷五辨《易学启蒙》所附的图书,卷六卷七辨先天古易,卷八辨后天之学,卷九辨卦变,卷十辨象数之学的流弊,全都援引旧有文献互相参证,用来堵住那些假托古圣之人的嘴,使学者明白:图书之说虽然讲起来有来历、执持起来也自成条理,其实只是修炼家和术数家从易学旁边分出去的支流,并不是圣人作《易》的根柢。比起他所著的《禹贡锥指》,这部书对经学更为有功。

易图明辨卷一 德清胡渭撰

河图洛书

《系辞传》曰: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逺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周易·系辞下传》说:上古伏羲氏统治天下的时候,抬头就观察天上的星象,低头就观察大地的法则,观察鸟兽身上的纹理和各地土宜所生的物产,近处取象于人的身体,远处取象于万物,于是才开始画出八卦,用来会通神明的德性,用来分类比拟万物的情状。胡渭把这段经文列在全书之首,正是要指出:伏羲作《易》所依据的是仰观俯察,并不是什么河图洛书。

朱子曰:俯仰逺近,所取不一,然不过以验阴阳消息两端而已。草庐吴氏澄曰:气之有文者曰象,形之有理者曰法。天有雷风日月,雷风气也,日月象也,言象可以兼气;地有水火山泽,水火质也,山泽形也,言形可以兼质。鸟兽之文谓动物,地之宜谓植物。身就人而言,物该服食器用而言。神明,天地之气象形质,妙而可测、显而可见者也。德若健顺动入陷丽止说,及鼔之散之润之晅之之属。万物,凡动植人器皆是。情,犹言其意义也。

朱熹说:仰观俯察、取远取近,所取的对象各不相同,然而不过是用来验证阴阳消长这两端罢了。元代草庐先生吴澄说:气之中有文理的叫作「象」,形之中有条理的叫作「法」。天上有雷、风、日、月,雷风属于气,日月属于象,说「象」就可以把气一并包括;地上有水、火、山、泽,水火是质,山泽是形,说「形」就可以把质一并包括。「鸟兽之文」指动物,「地之宜」指植物。「身」是就人自身说的,「物」则涵盖衣食器用一类。「神明」,指天地间的气、象、形、质那些微妙而可以推测、显豁而可以看见的道理。「德」,就像健、顺、动、入、陷、丽、止、说这八卦之德,以及鼓动它、散布它、滋润它、暴晒它一类的作用。「万物」,凡是动物、植物、人、器具都算在内。「情」,就等于说它们的意义。

渭按:易之为书,八卦焉而已。卦各具三画,上画为天,下画为地,中画为人,三才之道也。羲皇仰观而得天道,俯观而得地道,中观于两间之万物而得人道,三才之道黙成于心,故立八卦以象之,因而重之,遂为六十四,所谓兼三才而两之也。言八卦则六十四卦在其中矣,观下文所举离、益、噬嗑等皆因重之卦可知也。夫子言羲皇作易之由,莫备于此。

胡渭按语:《周易》这部书,归根到底只是八卦而已。每一卦都由三画组成,上一画代表天,下一画代表地,中间一画代表人,这就是天地人三才之道。伏羲仰观天文而得到天道,俯察地理而得到地道,居中观察天地之间的万物而得到人道,三才之道默默在他心中成形,所以立八卦来象征它;再把八卦两两相重,就成了六十四卦,这就是《说卦传》所说的「兼三才而两之」。讲八卦,六十四卦就已经包含在其中了——看《系辞下传》下文所举的《离》《益》《噬嗑》等观象制器的例子,用的都是重卦,就可以明白。孔子讲伏羲作《易》的缘由,没有比这一段更完备的了。

河圗洛书乃仰观俯察中之一事,后世专以圗书为作易之由,非也。河圗之象不传,故周易古经及注疏未有列圗书于其前者,有之自朱子《本义》始。《易学启蒙》属蔡季通起藁(见《宋史·儒林传》),则又首本圗书,次原卦画,遂觉易之作全由圗书,而舍圗书无以见易矣。学者溺于所闻,不务观象玩辞,而唯汲汲于圗书,岂非易道之一厄乎?

河图洛书只不过是仰观俯察当中的一件事罢了,后世偏偏把图书当成伏羲作《易》的唯一缘由,这是不对的。河图的形象并没有流传下来,所以《周易》古本经文以及历代注疏,从来没有把图书列在经文之前的;有这种做法,是从朱熹《周易本义》才开始的。《易学启蒙》一书是朱熹委托蔡元定(字季通)起草的(见《宋史·儒林传》),书中又把「本图书」列为首篇、「原卦画」列在其次,于是让人觉得《周易》的产生完全出自图书,离开图书就无从见《易》了。学者沉溺于耳目所习闻的说法,不肯下功夫去观卦象、玩爻辞,只是急急忙忙地追逐图书,这难道不是易道的一场厄运吗?

右论伏羲作易之本不专在圗书。

以上一节,论证伏羲创作《周易》的根本依据在于仰观俯察,并不专门在于河图洛书。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

《系辞上传》说:天数一,地数二;天数三,地数四;天数五,地数六;天数七,地数八;天数九,地数十。这十个数里,奇数一、三、五、七、九属天,偶数二、四、六、八、十属地,宋儒正是抓住这一段,把它认作河图。

朱子曰:此简本在第十章之首,程子云宜在此,今从之。此言天地之数,阳奇阴偶,即所谓河圗者也。

朱熹说:这一段简文原本排在《系辞上传》第十章的开头,程颐认为应当移到这里,现在就依从程说。这段讲的是天地之数,阳为奇数、阴为偶数,也就是所谓的河图。

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伊川先生曰:变化言功,鬼神言用。白云郭氏曰:变化见于万物者也,鬼神运于四时者也。)

《系辞上传》说:天数有五个,地数有五个,五个位次两两相配而各有会合。天数相加是二十五,地数相加是三十,天地之数总共五十五,这就是用来成就变化、运行鬼神的。(程颐说:「变化」是就造化之功说的,「鬼神」是就造化之用说的。白云先生郭雍说:变化是显现在万物上的,鬼神是运行在四时之中的。)

朱子曰:此简本在大衍之后,今案宜在此。

朱熹说:这一段简文原本排在「大衍之数」章的后面,如今考定应当移到这里。

平庵项氏安世曰:姚大老云,「天一地二」至「天九地十」,班固《律歴志》及卫元嵩《元包·运蓍篇》皆在「天数五、地数五」之上。今按新安朱先生《易传》亦用此说,与「天数五」至「行鬼神也」合为一节,置在大衍之首,今从之。

平庵先生项安世说:姚大老(宋人姚宽)讲过,从「天一地二」到「天九地十」这一段,在班固《汉书·律历志》和北周卫元嵩《元包·运蓍篇》里,都排在「天数五、地数五」之前。如今考察新安朱熹《周易本义》,也采用这个说法,把它与「天数五」直到「行鬼神也」合成一节,安放在「大衍之数」章的开头,现在也依从这个编次。

渭按:卦者,易之体,所以立;蓍者,易之用,所以行。韩康伯云:卦,象也;蓍,数也。蓍极数以定象,卦备象以尽数。四语划然分晓。葢象中虽有数,而终以象为主;数中亦有象,而终以数为主。故夫子言数皆主蓍:曰「极数知来之谓占」,曰「参伍以变,错综其数」,曰「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曰「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曰「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凡此类无一不以蓍言。

胡渭按语:卦是《易》的本体,用来确立法象;蓍是《易》的功用,用来推行占筮。晋人韩康伯说:卦属于「象」,蓍属于「数」;蓍要穷尽数才能定出象,卦要备足象才能尽其数。这四句话把两者分得清清楚楚。大抵象里虽然含有数,终究以象为主;数里也含有象,终究以数为主。所以孔子凡是讲到「数」,都是就蓍法说的:说「极数知来之谓占」,说「参伍以变,错综其数」,说「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说「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说「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这一类话没有一句不是就蓍策而言的。

而此章尤为明白,举天地之数正为大衍之数张本。其曰五位者,即五奇五偶,非指天数之中五。一、三、五、七、九同为奇,二、四、六、八、十同为偶,是谓五位相得;一与二、三与四、五与六、七与八、九与十,一奇一偶两两为配,是谓各有合。于五行五方曷与焉?于天地生成曷与焉?于河圗洛书又曷与焉?

而这一章说得尤其明白:列举天地之数,正是为下文的「大衍之数」张本。它所说的「五位」,指的就是五个奇数和五个偶数,并不是指天数当中那个居中的「五」。一、三、五、七、九同属奇数,二、四、六、八、十同属偶数,这就叫「五位相得」;一与二、三与四、五与六、七与八、九与十,一奇一偶两两相配,这就叫「各有合」。这跟五行、五方有什么相干?跟所谓「天生地成」的生成之数有什么相干?跟河图洛书又有什么相干?

又按:章中言数者三:一曰天地之数,二曰大衍之数,三曰万物之数。葢天地之数为大衍之法所自出,而万物之数乃二篇之策适相当耳,于画卦全无交涉。使五位相得而各有合,果为伏羲所则河圗之象,夫子何难一言以明之,曰「此河圗也」,而顾廋辞隠语,使天下后世之人百端推测邪?至其后章虽言河圗,而与洛书并举,且与神物、变化、垂象比类而陈,文势语脉遥遥隔絶,又安见此河圗者即前五十有五之数邪?

又按:这一章里讲到「数」的地方共有三处:一是天地之数,二是大衍之数,三是万物之数。天地之数是大衍筮法所从出的根源,而万物之数不过是上下二篇六十四卦的策数恰好相当罢了,同画卦全无关涉。假使「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当真就是伏羲所取法的河图之象,孔子加上一句「这就是河图」有什么难处?何至于故意用隐语暗示,让天下后世的人千方百计去猜测呢?至于后面一章虽然提到河图,却是与洛书并举,而且与「天生神物」「天地变化」「天垂象」几件事排比着陈述,文势语脉与前文遥遥隔绝,又怎么能断定这里所说的河图就是前面那个五十五之数呢?

或问:五位以蓍法言之,其相得有合之实,亦有可见者乎?曰:有。一变所余之策,左一则右必三,左二则右亦二,左三则右必一,左四则右亦四,非奇与奇相得、偶与偶相得乎?二变三变所余之策,左一则右必二,左二则右必一,左三则右必四,左四则右必三,非一奇一偶两两为配而各有合乎?若夫一六、二七、三八、四九、五十之相合,而为天地生成之数、水火木金之象,此后世五行家言,岂易之所有哉?

有人问:所谓「五位」,若就揲蓍之法来讲,它「相得」「有合」的实际情形,也有看得见的吗?回答:有。第一变所余下的策数,左手余一则右手必余三,左手余二则右手也余二,左手余三则右手必余一,左手余四则右手也余四,这不正是奇与奇相配、偶与偶相配的「相得」吗?第二变、第三变所余下的策数,左手余一则右手必余二,左手余二则右手必余一,左手余三则右手必余四,左手余四则右手必余三,这不正是一奇一偶两两成对的「各有合」吗?至于把一与六、二与七、三与八、四与九、五与十相配,说成天地生成之数、水火木金之象,那是后世五行家的说法,《周易》里哪里有这种东西?

右论天地之数不得为河圗。

以上一节,论证《系辞传》所讲的天地之数并不能当作河图。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兼山郭氏曰:凡数有母、有法、有实。蓍之母,四十九是也;蓍之法,四是也;蓍之实,三十六、二十四、二十八、三十二是也。数有是母,必有法以用之,然后得是实,三者阙一,则蓍道絶矣,此圣人幽赞神明之道也。白云郭氏曰:是三者之数,莫知所立之后先。谓四十九为先乎,则非法之四,亦不用四十九矣;谓法之四为先乎,则非三十六、二十四、二十八、三十二,亦不用法之四矣。故三者之数,一有一无则蓍之道不立,一先一后则蓍之用不成,惟同冇同立,莫知先后,故其数一本于自然,如环之无端,虽圣人不能加毫末于是矣。)

《系辞上传》说:大衍之数是五十,实际使用的只有四十九。(兼山先生郭忠孝说:凡是数都有「母」、有「法」、有「实」。蓍法的母,就是四十九;蓍法的法,就是四;蓍法的实,就是三十六、二十四、二十八、三十二这几个过揲之数。有了这个母,必须有法去运用它,然后才得出这些实,三者缺一,蓍占之道就断绝了,这正是圣人暗中赞助神明的道理。白云先生郭雍说:这三者的数目,无从知道哪个先立、哪个后立。若说四十九在先,可是没有「四」这个法,四十九也用不起来;若说「四」这个法在先,可是没有三十六、二十四、二十八、三十二这些实,「四」也无处可用。所以这三者的数,一有一无,蓍道就立不起来;一先一后,蓍的功用就不能成立;只有同时存在、同时确立,分不出先后,所以它的数完全本于自然,好像圆环没有端头,即使圣人也不能在这上头增添分毫。)

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朱子曰:两,谓天地也。挂,悬其一于左手小指之间也。三,三才也。揲,间而数之也。奇,所揲四数之余也。扐,勒于左手中三指之两间也。闰,积月之余日而成月者也。五岁之间,再积日而再成月,故五岁中凡有再闰,然后别起积分;如一挂之后,左右各一揲而一扐,故五者之中凡冇再扐,然后别起一挂也。又曰:挂一岁,右揲二岁,扐三岁,一闰也;左揲四岁,扐五岁,再闵也。)

《系辞上传》说:把蓍策分成两份,用来象征天地两仪;从中取出一策夹住,用来象征天地人三才;四根四根地数,用来象征四时;把数剩的余策夹在指缝间,用来象征闰月;五年之中有两个闰月,所以要两次归扐之后再重新挂一。(朱熹解释:「两」指天地。「挂」是把一策悬夹在左手小指之间。「三」指三才。「揲」是隔开来一组一组地数。「奇」是四四数完之后剩下的余数。「扐」是把余策勒夹在左手中间三指的指缝里。「闰」是把每月多出的日子积累成一个月。五年之内两次积日成月,所以五年中共有两个闰月,然后另起一轮积分;就像挂一之后,左右两边各揲一次、各扐一次,所以这五个步骤当中共有两次归扐,然后另起一次挂一。朱熹又说:挂一相当于第一年,右手揲策相当于第二年,归扐相当于第三年,这是第一个闰;左手揲策相当于第四年,归扐相当于第五年,这是第二个闰。)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韩氏曰:阳爻六,一爻三十六策,六爻二百一十六策;阴爻六,一爻二十四策,六爻百四十四策。白云郭氏曰:九六,天地之数也,乾坤之策也;七八出于九六者也,六子之策也,乾坤相索而成者也。)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朱子曰:少阴退而未极乎虚,少阳进而未极乎盈,故此独以老阳老阴计乾坤六爻之策数,余可推而知也。期,周一岁也,凡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此特举成数而槩言之耳。)

《系辞上传》说:乾卦的策数是二百一十六,坤卦的策数是一百四十四。(韩康伯说:乾有六个阳爻,一爻三十六策,六爻共二百一十六策;坤有六个阴爻,一爻二十四策,六爻共一百四十四策。白云郭雍说:九与六是天地之数,也就是乾坤两卦的策数;七与八是从九、六派生出来的,是六子卦的策数,由乾坤两卦互相求索而生成。)两者合计三百六十,正相当于一周年的日数。(朱熹说:少阴退而尚未到达极虚,少阳进而尚未到达极盈,所以这里只用老阳、老阴来计算乾坤六爻的策数,其余的可以据此推知。「期」就是一整年,实际是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这里只是举一个整数概略地说罢了。)

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二篇谓上下经。凡阳爻百九十二,得六千九百一十二策;阴爻百九十二,得四千六百八策,合之得此数。)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四营谓分二、挂一、揲四、归奇也。易,变易也,谓一变也。三变成爻,十八变则成六爻也。)八卦而小成。(谓九变而成三画,得内卦也。)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引伸触类,谓已成六爻而视其爻之变与不变以为动静,则一卦可变而为六十四卦,以定吉凶,凡四千九十六卦也。)

《系辞上传》说:上下二篇的策数共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正相当于万物之数。(「二篇」指《周易》的上经和下经。全部阳爻共一百九十二,得六千九百一十二策;阴爻共一百九十二,得四千六百零八策,两项相加就是这个数。)所以经过四道营求而完成一变,十八变而成一卦。(「四营」指分而为二、挂一、揲之以四、归奇于扐这四个步骤。「易」就是变易,指一变。三变成一爻,十八变就成六爻。)八卦而小成。(指九变得出三画,成为内卦。)把它引申开去、触类推广,天下所能做的事就都齐备了。(「引伸触类」是说六爻已成之后,看每一爻变与不变来判定动静,那么一卦可以变为六十四卦,用来断定吉凶,总共四千零九十六卦。)

朱子曰:大衍之数五十,葢以河圗中宫天五乘地十而得之。至用以筮,则又止用四十有九,葢皆出于理势之自然,而非人之知力所能损益也。

朱熹说:大衍之数是五十,大概是用河图中宫的天数五去乘地数十而得来的。到了实际用来占筮,却又只用四十九根,这都是出于事理形势的自然,并不是人的智力所能增减的。

按:大衍之解,康节云:五者,蓍之小衍也,故五十为大衍。汉上云:小衍之五,参两也;大衍之五十,则小衍在其中矣。此说近是。五十非以河圗中宫天五乘地十而得之,葢古之立数者,凡畸零不用,故于五十五数去其五,亦犹期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而去其畸零以为三百有六十也。且蓍草之生,一本百茎,中分之得五十,彼此参会,皆由自然。

胡渭按语:关于「大衍之数」的解释,邵雍(谥康节)说:五是蓍数的「小衍」,所以五十叫作「大衍」。汉上先生朱震说:小衍的「五」,就是参天两地之数;大衍的「五十」,小衍已包含在里面了。这个说法比较接近实情。五十并不是拿河图中宫的天五去乘地十得来的,而是因为古人立数,凡是零头都舍去不用,所以从五十五这个数里减掉五;正如一周年实为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古人也去掉零头,只取三百六十。何况蓍草生长,一本长一百茎,从中分开正好得五十,两边彼此参验会合,都是出于自然。

及其用也,则又止四十有九。王弼云一不用以象太极,妄也,诸家穿凿附会尤无理。唯郑康成云:以五十之数,不可以为七八九六卜筮之占,更减其一,故四十有九。是为正义,而李泰伯、郭子和宗之。

到了实际使用,又只用四十九根。王弼说那一根不用是为了象征太极,这是妄说;其他各家的穿凿附会更没有道理。只有郑玄说:拿五十这个数,推不出七、八、九、六这些卜筮所用的爻数,因而再减去一根,成为四十九。这才是正解,宋人李觏(字泰伯)、郭雍(字子和)都遵从此说。

(子和曰:世俗皆以三多三少定卦象,如是则不必四十九数,以四十五、四十一皆初揲非五则九,再揲三揲非四则八矣,岂独四十五、四十一为然哉?自三十以上论之,则三十三、三十七、五十三、五十七、六十一、六十五、六十九、七十三、七十七、八十一、八十五、八十九、九十三、九十七,皆可得五九四八多少之象,与四十九数为母者无以异,独不可得三十六、二十四、二十八、三十二之策数,故蓍数四十九为不可易之道,可易者非圣人之法也。)此正所谓出于理势之自然,而非人之智力所能损益者,又何必以河圗太极之五一为蓍法之所自出乎?

(郭雍说:世俗都用「三多三少」来判定卦象,若照这个办法,就不一定非用四十九根不可:用四十五根、四十一根,第一变的余数不是五就是九,第二变、第三变的余数不是四就是八;而且岂止四十五、四十一如此?从三十往上算,三十三、三十七、五十三、五十七、六十一、六十五、六十九、七十三、七十七、八十一、八十五、八十九、九十三、九十七,都能得出五、九、四、八这一类多少之象,与以四十九为母数并无分别;唯独得不出三十六、二十四、二十八、三十二这四个过揲策数,所以蓍数用四十九是不可更改的定法——可以更改的就不是圣人之法。)这正是所谓出于事理形势的自然、并非人的智力所能增减的;那又何必一定要把河图中宫的「五」和太极的「一」当作蓍法的来源呢?

萧山毛太史奇龄《河洛原舛编》曰:间尝学易淮西,见郑康成所注太衍之数,起而曰:此非河圗乎?则又思曰:焉有康成所注圗,而汉代迄今不一引之为据者?则又思大衍所注见于李民《易解》者,干宝、崔憬言人人殊,何以皆并无河圗之言?则又思康成所注大传,其于「河出圗」句既有成注,何以翻引入春秋纬文(河圗九篇,洛书六篇),而不实指之为大衍之数?于是怳然曰:圗哉圗哉,吾今而知圗之所来矣。抟之所为圗,即大衍之所为注也。

萧山毛奇龄太史在《河图洛书原舛编》里说:从前我在淮西学《易》,见到郑玄所注的大衍之数,跳起来说:这不就是河图吗?接着又想:哪有郑玄注过的图,从汉代到如今竟没有一个人引它作根据的?又想:郑玄对大衍的注解保存在李鼎祚《周易集解》里,同书所引干宝、崔憬各家说法人人不同,为什么谁也没有提到河图?又想:郑玄注《系辞传》,在「河出图」一句下面既然已有现成的注,为什么反倒引进《春秋纬》的文字(说河图有九篇、洛书有六篇),却不明确指认它就是大衍之数?于是恍然大悟说:图啊图啊,我今天才知道这图是从哪里来的了!陈抟所造的那幅图,就是郑玄给大衍之数所作的那条注。

然而大衍之注之断非河圗者,则以河圗之注之别有在也。大衍之注曰:天地之数五十有五,天一生水在北,地二生火在南,天三生木在东,地四生金在西,天五生土在中。然而阳无耦,阴无妃,未相成也,于是地六成水于北,与天一并(一六在北);天七成火于南,与地二并(二七在南);地八成木于东,与天三并(三八在东);天九成金于西,与地四并(四九在西);地十成土于中,与天五并(五十在中),而大衍之数成焉。

然而郑玄那条大衍之注断然不是河图,因为他对「河图」另有别的注解。他注大衍说:天地之数共五十五,天一生水而位居北方,地二生火而位居南方,天三生木而位居东方,地四生金而位居西方,天五生土而位居中央。可是阳数没有配偶、阴数没有匹配,还不能相互成就,于是地六在北方成就水,与天一并列(一六居北);天七在南方成就火,与地二并列(二七居南);地八在东方成就木,与天三并列(三八居东);天九在西方成就金,与地四并列(四九居西);地十在中央成就土,与天五并列(五十居中)——这样大衍之数就凑成了。

则此所为注,非即抟之所为圗乎?康成但有注而无圗,而抟窃之以为圗;康成之注即可圗,亦非河圗,而抟窃之以为河圗。其根其柢,其曲其里,明白显著,可谓极快。然而赵宋元明千年长夜,而及今而始得之,其说有二:

那么郑玄所作的这条注,不就正是陈抟所画的那幅图吗?郑玄只有注而没有图,陈抟窃取它画成了图;郑玄的注即使可以画成图,也不是河图,陈抟却窃取它冒充河图。这套图的根柢所在、内外曲折,如今都明明白白,可以说痛快之极。然而宋、元、明三代千年长夜,直到今天才把它揭破,原因有两条:

一则世之言河圗者亦皆知大衍之数,然第以为河圗之阳二十五点、河圗之阴三十点,与大衍之数一三五七九、二四六八十共成五十有五者,其数相合已耳。而其天生地成、地生天成,或北或南,为水为火,能方能圎,有单有复,按之可为形,指之可为象,则河圗有之,大衍不得而有之也。而孰知大衍之数其为形为象原自如此,而人初不知,其长夜一。

第一,世上讲河图的人也都知道大衍之数,只是以为河图的阳点二十五、阴点三十,同大衍之数中一三五七九、二四六八十合成五十五,不过是数目上相合罢了;至于「天生地成、地生天成」,或居北或居南,为水为火,能排成方形也能排成圆形,有单有复,按着它可以见出形状、指着它可以见出象数——这些只有河图才有,大衍之数不可能有。谁能想到大衍之数本来就具备这样的形与象,而世人起初一无所知呢?这是第一重长夜。

一则魏晋以后俗尚王学(谓王弼),而郑学稍废,其所遗注第散见于易、诗、书、三礼、春秋疏义及释文、汉书、文选诸所引注,而迄无成书。故唐惟李鼎祚略采其注于《易解》中,而其在他书,则惟王氏应麟复为彚辑而补于其后。此在刘、邵言易时皆未之见,今抟得其说而不言所自,或亦转得之他人,而并其所自而亦不之知,皆未可定,则冥冥矣,其长夜二。

第二,魏晋以后风气崇尚王弼之学,郑玄之学渐渐荒废,他遗留的注解只零星散见于《易》《诗》《书》三《礼》《春秋》的疏义以及《经典释文》、《汉书》注、《文选》注所引,始终没有成书。所以唐代只有李鼎祚在《周易集解》中略微采录了他的注,至于散在别的书里的,只有宋代王应麟重新汇辑、补在书后。这些材料在刘牧、邵雍讲《易》的时候都没有见到;如今陈抟得到郑玄的说法却不讲出处,也许他自己是从别人手里转得的,连来源也并不清楚——这些都无从断定,只落得一片模糊,这是第二重长夜。

乃幸而得白,显有从来,但当名之为大衍圗,非然则名天地生成圗,非然则名五行生成圗,而断断不得名之为河圗。浸假河圗即此圗,则此圗固康成所注者也,其于大传「河出圗」下,何难直注之曰:所谓河圗,即揲蓍所称大衍之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者?而乃又曰:河龙圗发,其书九篇。则岂非衍数河圗截然两分,数不得为圗,衍不得为画乎?

如今幸而真相大白,来历显然:这幅图只应当叫作「大衍图」,否则叫「天地生成图」,再否则叫「五行生成图」,断断不能叫它「河图」。退一步说,假使河图真就是这幅图,那这幅图本是郑玄注出来的,他在《系辞传》「河出图」一句下面,直接注上一句「所谓河图,就是揲蓍所称的大衍之数,即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有什么难处?可他偏偏另注说「河中龙图出现,其书共九篇」。这不正说明大衍之数与河图截然分为两事:数不能当作图,蓍衍之数不能当作卦画吗?

《原舛》云数不得为圗、衍不得为画二句,真千古格言,顾其说犹有不尽然者,余不可以无辨。谨案:大衍者,揲蓍求卦之法也,大衍之数出于天地之数,而非即天地之数。葢天地之数,易与范共之,凡天下之言数者未有外于此者也;大衍之数,则唯易有之,范不得而有之也。

胡渭说:《河洛原舛编》里「数不能当作图,蓍衍之数不能当作卦画」这两句,真是千古名言,但毛奇龄的说法还有不尽妥当之处,我不能不加以辨析。谨按:大衍是揲蓍求卦的方法,大衍之数出于天地之数,却并不等于天地之数。因为天地之数是《周易》和《尚书·洪范》所共有的,天下凡讲数的都跳不出这个范围;而大衍之数只有《周易》才有,《洪范》是没有的。

康成注大衍与四象,皆本汉书五行志。志据刘向父子洪范五行传以推灾异,其所引左氏陈灾传说,葢刘歆取大传之六七八九十,以续洪范之一二三四五,而为生成妃牡之数,意主洪范,初不为易而设。即其末举坎离二卦,亦以证水为火牡、火为水妃云尔,终于大衍无涉也。

郑玄注大衍之数和四象,都本于《汉书·五行志》。《五行志》依据刘向、刘歆父子的《洪范五行传》来推演灾异,其中所引《左传》记载陈国火灾的那段传说,其实是刘歆取《系辞传》的六、七、八、九、十,去接续《洪范》的一、二、三、四、五,凑成所谓生成、牡妃之数;其用意本在解《洪范》,根本不是为《周易》而设的。就算篇末举出坎、离两卦,也只是用来证明水为火之牡、火为水之妃罢了,终究与大衍之数毫不相干。

唯律歴志言备数则引易大衍之数五十,言钟律则引参天两地而倚数,言歴法则引大衍之数四营之象,而以天地之数终焉。大抵五行主洪范,则附以春秋而不及大衍;律歴主大衍,则附以春秋而不及洪范。考厥源流,区以别矣。

只有《汉书·律历志》讲「备数」时引《周易》大衍之数五十,讲钟律时引「参天两地而倚数」,讲历法时引大衍之数四营之象,最后才用天地之数收束。大体说来,《五行志》以《洪范》为主,附带《春秋》而不涉及大衍;《律历志》以大衍为主,附带《春秋》而不涉及《洪范》。考察它们的源流,界限分得清清楚楚。

故刘说虽未尝有圗,而圗实在其中,藉令绘以为圗,亦但可名天地生成圗,或五行生成圗,而断断不得名之曰大衍圗。何也?蓍无五行,无方位,无生成,无配耦也。今试就筮法而按之,自四营成易以至十八变而成卦,格中之所陈,版上之所画,孰为天生而地成、地生而天成邪?孰居北而为水、居南而为火邪?方者圎者、单者复者皆安在邪?而《原舛》云大衍之数其形其象原自如此,吾所不解。

所以刘歆的说法虽然没有画成图,图其实已含在里头;即使把它绘成图,也只能叫「天地生成图」或「五行生成图」,断断不能叫「大衍图」。为什么呢?因为蓍法里没有五行,没有方位,没有生成,也没有配偶。现在试着按筮法来核对:从四营成一变直到十八变成一卦,格子里所摆的蓍策、板上所画的爻画,哪一样是「天生而地成、地生而天成」?哪一样是居北为水、居南为火?所谓方的圆的、单的复的,又在哪里?可《原舛编》却说大衍之数本来就具有这样的形象,这是我无法理解的。

若乃窃之为河圗,则固有其形其象矣,生成南北、方圎单复,一一不爽,如宋人之所说矣。幸彼不见郑注,苟见之,则援以相证,更増一重金汤之固矣。然而天地之数终不得为河圗者,则以大传无明文,而五十有五但可以生蓍,不可以画卦也。毛公惟知数不得为圗,而不知大衍之数与天地之数不可混而为一;惟知衍不得为画,而不知郑注乃刘氏洪范五行之数,非伏羲大衍四营之数也。长夜始旦,明尚未融,此余之所以不能无辨也。

至于被人窃取来充当河图,那自然就有形有象了:生成、南北、方圆、单复,一一分毫不差,正如宋人所讲的那样。幸亏宋人没有见到郑玄这条注;假如见到了,一定引来互相印证,那就更给这套说法添上一重金城汤池般的防护。然而天地之数终究不能当作河图,因为《系辞传》并无明文,而五十五这个数只能推出蓍法,不能用来画卦。毛奇龄只知道「数不能当作图」,却不知道大衍之数与天地之数不可混为一谈;只知道「蓍衍之数不能当作卦画」,却不知道郑玄那条注乃是刘歆《洪范五行传》的数,并不是伏羲大衍四营的数。长夜刚刚破晓,光明还没有透彻,这就是我不能不加辨析的缘故。

总之康成以九篇为河圗,久已认贼作子,而复据生成配耦之数以注易,遂为伪闗易之嚆矢,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于抟乎何尤?毛公恶宋太过,故其立言往往刻于宋而寛于汉,夫岂平心之论与?

总之,郑玄把纬书所说的九篇当成河图,早已是认贼作子;又拿生成配偶之数去注《周易》,于是成了伪托的《关朗易传》一派的先声,这正是所谓把兵器借给敌寇、把粮食送给盗贼。既然如此,又怎么能单怪陈抟呢?毛奇龄憎恶宋儒太过分,所以立论往往对宋人苛刻而对汉人宽容,这难道算得上持平之论吗?

右论五行生成之数非河圗并非大衍。

以上一节,论证五行生成之数既不是河图,也不是大衍之数。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系辞上传》说:《易》有太极,太极生出两仪,两仪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八卦用来断定吉凶,吉凶既定而后成就伟大的事业。这一节正是宋儒建立先天次序图(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的加倍法)的主要经典依据,所以胡渭要专门辨明它的本义。

刘氏禹锡《辨易九六论》曰:一行《大衍论》云,三变皆刚,太阳之象;三变皆柔,太阴之象;一刚二柔,少阳之象;一柔二刚,少阴之象。

唐人刘禹锡《辨易九六论》说:僧一行的《大衍论》讲,揲蓍三变所得全是刚(奇),就是太阳之象;三变所得全是柔(偶),就是太阴之象;一刚二柔,是少阳之象;一柔二刚,是少阴之象。

东坡苏氏《易论》曰:老者,阴阳之纯也;少者,阴阳之杂而不纯者也。阳数皆奇而阴数皆偶,故乾以一为之爻,而坤以二。天下之物以少(上声)为主,故乾之男皆二阴,而坤之女皆二阳。老阳老阴者,乾坤是也;少阴少阳者,乾坤之子是也。

东坡苏轼《易论》说:「老」是阴阳的纯粹,「少」是阴阳的驳杂而不纯。阳数都是奇数,阴数都是偶数,所以乾用一画为爻,坤用两画为爻。天下的事物以数量少的一方为主,所以乾所生的三个男卦都是两阴一阳,坤所生的三个女卦都是两阳一阴。老阳、老阴就是乾坤两卦;少阴、少阳就是乾坤所生的六个子女卦。

汉上朱氏曰:乾,老阳也;震坎艮,少阳也;坤,老阴也;巽离兊,少阴也。故四象生八卦。

汉上先生朱震说:乾是老阳,震、坎、艮是少阳,坤是老阴,巽、离、兑是少阴,所以经文说「四象生八卦」。

平庵项氏曰:凡系辞之称八卦者,即六十四卦也。八卦更相上下,变为六十四卦,故例以八卦称之。

平庵项安世说:凡《系辞传》中所称的「八卦」,指的就是六十四卦。八卦互相上下相重,变成六十四卦,所以照例仍旧用「八卦」来称呼它们。

虚斋蔡氏清曰:四象生八卦,此八卦该六十四卦者也,故继之以八卦定吉凶。

虚斋先生蔡清说:「四象生八卦」这句里的八卦,是把六十四卦都包括在内的,所以下文紧接着说「八卦定吉凶」。

《仲氏易》(萧山毛锡龄字天与,善言易,早卒,其季奇龄述之为《仲氏易》)曰:此为揲蓍三致意也。夫秖一揲蓍,而本乾坤而前民用,至于如是。是故未揲之先,合五十之数,聚而不分,有大中之道焉。说文:极,中也。屋极谓之中,言不分于一隅也。崔憬云舍一蓍为太极,是也。而于是分之为二以象两,则是太极生两仪也。李氏《易解》秖四十九数而未分为太极,分之为阴阳,是也。而于是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则是两仪生四象也。虞翻谓四象即四时,是也。而于是一扐再扐、再变三变而八卦成焉,则是四象生八卦也。荀爽云四时通变为八卦之所由始,是也。

《仲氏易》(萧山毛锡龄,字天与,长于讲《易》,早年去世,他的弟弟毛奇龄追述其说写成《仲氏易》)说:这一节是就揲蓍反复致意的。单单一套揲蓍之法,就以乾坤为本、为百姓开先导用,竟能达到这般地步。所以在未揲之前,把五十根蓍策合在一处,聚而不分,其中就含有「大中」之道。《说文解字》说:极,就是中;屋脊叫作「极」,就是取它居中而不偏在一角的意思。唐人崔憬说「舍去一根蓍策就是太极」,正是此意。于是把蓍策分成两份来象征两仪,这就是「太极生两仪」。李鼎祚《周易集解》所说「只有四十九根而尚未分开的时候是太极,分开就成了阴阳」,正是此意。于是四根四根地数来象征四时,这就是「两仪生四象」。虞翻说「四象就是四时」,正是此意。于是一扐、再扐,经过二变、三变而八卦告成,这就是「四象生八卦」。荀爽说「四时通变是八卦所由产生的开端」,正是此意。

夫如是而所生止八卦已哉?吉凶定则大业即于是生,而况其它乎?所谓生生之谓易,如是矣。其不及挂一象三、归奇象闰者,略言之也,犹后文秖言象四时也。旧以太极两仪泛指天地,则于「易有太极」「易有四象」两「易有」不合,一;谓是伏羲画卦时,则画卦是作卦,不是生卦,系辞凡言生,如生变化、生吉凶、生情伪、生利害,皆是筮卦非画卦也,二;

照这样说来,所生的难道只有八卦而已吗?吉凶一经断定,伟大的事业便由此产生,何况其他种种?所谓「生生之谓易」,就是如此。这里没有提到「挂一以象三」「归奇于扐以象闰」,是叙述从略,正如后文只说「以象四时」一样。旧说把「太极」「两仪」泛泛地指为天地,那么同「易有太极」「易有四象」两处「易有」的句式就对不上,这是第一点讲不通;若说这是讲伏羲画卦,那么画卦是「作卦」而不是「生卦」,《系辞传》凡说到「生」,如「生变化」「生吉凶」「生情伪」「生利害」,讲的都是筮得之卦,不是画出之卦,这是第二点讲不通;

伏羲画卦是由乾而坤而六子,而因重以至六十四,夫子本辞自言之,并无由一而二而四之法,三;太极秪中而不分之义,而为圗为说,聚讼不决,此必不可为训者,四;四象从来无解,五。且后文明云「易有四象,所以示也」,与下「所以告」「所以断」同,若指画卦言,则阴阳老少但画时取资之象,谓可以示世、告世、断吉凶乎?

伏羲画卦,是由乾到坤、再到六个子女卦,然后相重而成六十四卦,孔子的传文自己就是这样讲的,根本没有由一而二、由二而四的加倍之法,这是第三点讲不通;「太极」只是「居中而不分」的意思,后人却为它画图、为它立说,争讼不休,这一定不能当作准则,这是第四点讲不通;「四象」二字历来没有确解,这是第五点讲不通。而且后文明明说「易有四象,所以示也」,与下句「所以告」「所以断」句式相同;若说是就画卦而言,那么阴阳老少不过是画卦时取用的象,难道能说它可以昭示世人、告知世人、判断吉凶吗?

蠡吾李刚主塨与毛太史奇龄《讯易书》曰:易有太极一节,先儒旧说反复思之不解。以两仪为天地,然八卦之乾坤天地也,岂天地生天地乎?若以两仪为阴阳,则乾坤阴阳也,亦阴阳生阴阳矣,一不解也。四象为木火金水等说,先生辟之详矣,况乾坤之上,先儒以太极为主宰尚有理,若又有两仪四象,则乾坤之上不容有许多对象也,二不解也。系辞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则易者从乾坤六子而名之者也,乃言易有太极以生天地,三不解也。

蠡吾人李塨(字刚主)写给毛奇龄太史的《讯易书》说:「易有太极」这一节,先儒的旧说我反复思索总不能理解。把「两仪」讲成天地,可是八卦里的乾坤就是天地,难道天地还能再生天地吗?若把「两仪」讲成阴阳,可是乾坤就是阴阳,那也成了阴阳生阴阳,这是第一处不解。把「四象」讲成木火金水一类说法,先生已经批驳得很详尽了;何况在乾坤之上,先儒以太极为主宰尚且说得过去,若在太极之下、乾坤之上又插进两仪、四象,那么乾坤之上不容有这么多层次的对象,这是第二处不解。《系辞传》说「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可见「易」是就乾坤六子而得名的,如今却说「易」有太极去生天地,这是第三处不解。

先生直以太极为乾,两仪为乾坤各三而成八卦,塨亦未了然。今忽从先生解「夫易何为」句,谓阐大衍五十之数,生一妄解:谓太极者,大衍之舍一不用者也(唐崔憬有此说);两仪者,分而为二以象两也;四象者,揲之以四以象四时也(先儒以四象为老阳老阴少阳少阴,然亦揲之以四中事也);八卦统六十四卦而言,四揲十有八变而成之者也。

先生直接把太极讲成乾、把两仪讲成乾坤,各生三卦而成八卦,我李塨也还不很明白。如今忽然依着先生解「夫《易》何为者也」一句的思路,认为这一节是阐发大衍五十之数,便生出一个不成熟的解释:所谓太极,就是大衍之数中舍去不用的那一根(唐人崔憬已有这个说法);所谓两仪,就是「分而为二以象两」;所谓四象,就是「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先儒把四象讲成老阳、老阴、少阳、少阴,其实那也是四四而揲当中的事);所谓八卦,是连六十四卦一起说的,即四四揲策、十八变而成卦。

言易大衍之数递生以成八卦,而吉凶以定,趋吉避凶而大业以生,仍阐明揲蓍之故也。不言挂一归奇者,即在两四之内也。观前文有「兴神物以前民用」,后文有「定吉凶莫大乎蓍龟」及「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似仍阐大衍之数者。惟先生敎之。(仲氏易旧主卦,后改主蓍,李未见,故有此讯。毛惊其闇合,答书大称赏。)

这是说《易》的大衍之数层层递生而成八卦,由此断定吉凶,趋吉避凶而成就大业,仍旧是在阐明揲蓍之法的道理。没有提「挂一」「归奇」,是因为它们已包含在「分二」「揲四」之内。看前文有「兴神物以前民用」,后文有「定吉凶莫大乎蓍龟」以及「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可见这一节似乎仍是阐发大衍之数的。请先生指教。(《仲氏易》原先主张此节讲卦,后来改主讲蓍,李塨没有见到改本,所以才有这封询问的信。毛奇龄惊讶于两人暗合,回信大加称赞。)

四象,余旧主东坡、汉上之说,乾坤为老阳老阴,三男三女为少阳少阴,葢以四象即八卦,八卦即六十四卦也。岁庚辰客京师,因金素公得交于李君,晨夕过从,间以此说就正。李君曰:八卦原该六十四卦,但经明曰四象生八卦,今乃以四象即八卦,是八卦生八卦矣,似难通也。因出《讯易书》并《仲氏易》以示余,余参酌其说而为之解。

关于「四象」,我(胡渭)原先主张苏轼、朱震的说法,以乾坤为老阳老阴、三男三女为少阳少阴,因为四象就是八卦、八卦就是六十四卦。康熙庚辰年我客居京师,经金素公介绍结识了李塨,早晚往来,其间把这个看法拿去请教他。李塨说:八卦原本包括六十四卦,但经文明明说「四象生八卦」,如今把四象就当作八卦,那就成了八卦生八卦,似乎讲不通。于是拿出他的《讯易书》和毛奇龄的《仲氏易》给我看,我参酌他们的说法,作出下面的解释。

谨按:天一地二至存乎德行四章,大抵言揲蓍求卦之事。此节上文曰「蓍之德圎而神」,而继之曰「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是卦爻即揲蓍之所得,非易书已然之画也。故又曰「神以知来」,曰「是兴神物以前民用」,曰「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皆指蓍言也。故唐一行以三变皆刚为太阳、三变皆柔为太阴,而朱子释此节亦兼主揲蓍,讯易之解良是。

谨按:《系辞上传》从「天一地二」到「存乎德行」这四章,大体上讲的都是揲蓍求卦的事。这一节的上文说「蓍之德圆而神」,接着说「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可见这里的卦爻正是揲蓍所得出的,并不是《易》书上原已画定的卦画。所以下文又说「神以知来」,说「是兴神物以前民用」,说「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都是就蓍策说的。所以唐代僧一行以三变皆刚为太阳、三变皆柔为太阴,而朱熹解释这一节也兼从揲蓍立说——李塨《讯易书》的解法确实是对的。

但以分而为二为两仪、揲之以四为四象,则其义犹未惬当。葢分而为二,不过分四十九策为左右,即不舍一为太极,其将不可分乎?安见此两为一之所生乎?揲之以四,不过以左右手四四而数其策,即不分而为二,其将不可数乎?安见此四为两之所生乎?

不过把「分而为二」当作两仪、把「揲之以四」当作四象,意思还不够妥帖。因为「分而为二」不过是把四十九策分成左右两堆,即使不先舍去一策作太极,难道就分不成两堆了吗?怎么见得这个「二」是从那个「一」生出来的?「揲之以四」不过是用左右手四根四根地数策,即使不先分成两堆,难道就数不成了吗?怎么见得这个「四」是从那个「二」生出来的?

且太极形而上者也,两仪四象八卦皆形而下者也。八卦粲然成列,则两仪四象亦必粲然成列。当分二揲四时,正在手中般运,其所谓天地、三才、四时、再闰者,特取譬之假象耳。若夫两仪四象,则参伍错综之余,通变而成文者也。四营未毕,格中无奇耦之数;三变未终,版上无老少之爻,又安见为两仪四象哉?

何况太极属于形而上,两仪、四象、八卦都属于形而下。八卦既然历历分明地排列出来,两仪、四象也必定要历历分明地排列出来才对。而当分二、揲四的时候,蓍策正在手中搬弄运转,那所谓天地、三才、四时、再闰,只是用来打比方的假借之象罢了。至于两仪、四象,乃是参伍错综之后、通变而成文的结果。四营还没有完成,格子里没有奇偶之数;三变还没有结束,板上没有老少之爻,又从哪里看得出两仪、四象呢?

展转寻绎,终未豁然。窃意所谓太极者,一而已矣。命筮之初,奇偶未形,即是太极。迨夫四营而成易,合挂扐之策置之于格,或五或四则为奇,或九或八则为偶,是谓太极生两仪。至于三变而成爻,画之于版,三奇为□曰老阳,三偶为乂曰老阴,一奇二偶为一曰少阳,一偶二奇为--曰少阴,是谓两仪生四象。至于九变而为三画之小成,十八变而得二体之贞悔,是谓四象生八卦。由是各占其所值之卦爻,是谓八卦定吉凶。由是吉者趋而凶者避,是谓吉凶生大业。

我反复寻思,始终不能豁然贯通。我私下认为:所谓太极,就是「一」而已。开始命筮之时,奇偶还没有成形,那就是太极。等到四营完成一变,把挂策与扐策合起来放在格中,得五或得四就是奇,得九或得八就是偶,这就叫「太极生两仪」。到三变而成一爻,画在板上:三次都是奇,画作「□」,叫老阳;三次都是偶,画作「乂」,叫老阴;一奇二偶画作「一」,叫少阳;一偶二奇画作「--」,叫少阴——这就叫「两仪生四象」。到九变而成三画的内卦小成、十八变而得内外二体的贞悔,这就叫「四象生八卦」。由此各就所值的卦爻来占断,这就叫「八卦定吉凶」。由此吉的去趋就、凶的去避开,这就叫「吉凶生大业」。

故下文结言之曰「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脉络分明,辞旨融彻,其为揲蓍之序也何疑?总之四象二字苦无定说,今既主一行之刚柔太少,而更推得其所以然,始知四象与单称象者不同。单称象者,即易书已然之画,八卦成列,象在其中是也;四象则蓍策过揲之数,爻所用之九六及不用之七八是也。故下文又曰「易有四象所以示」,谓示人以所值之卦爻也。章中两言四象,朱子以前四象为圣人画卦自然之次第,以后四象为揲蓍所得阴阳老少之爻,夫均此四象,且同在一章之中,岂容有二解哉?

所以下文总结说「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脉络分明,辞意通彻,这一节讲的是揲蓍的次第,还有什么可疑的?总之「四象」二字苦于历来没有定说,如今既采用一行以刚柔太少解四象的讲法,又进一步推出其所以然,才明白「四象」与单说「象」并不相同。单说「象」,指的是《易》书上已经画定的卦画,所谓「八卦成列,象在其中」就是;「四象」则是蓍策过揲之数,即爻所用的九、六和不用的七、八。所以下文又说「易有四象所以示」,是说把所值的卦爻昭示给人。这一章两次说到「四象」,朱熹却把前一个四象讲成圣人画卦的自然次第、后一个四象讲成揲蓍所得阴阳老少之爻;同样是「四象」,而且同在一章之中,怎么能容许有两种解释呢?

太极两仪四象之递生,其为揲蓍之序益洞然而无疑矣。解成,以复于李君。李君答书曰:拙解虽成,然清夜思之,尚未自信,以舍一、分二、揲四是相连之事,非相生之物也。今得妙解,豁然真是相生之序矣,真是生生之易矣,何快如之。

这样看来,太极、两仪、四象层层递生,正是揲蓍的次第,就更加清楚而无可怀疑了。解释写成后,我回信给李塨。李塨复信说:我那个解释虽然写成了,但夜深人静时想想,还不能自信,因为舍一、分二、揲四是前后相连的几个步骤,并不是彼此相生的东西。如今得到您这个精妙的解释,豁然开朗,这才真是相生的次序,真是「生生之谓易」了,还有什么比这更痛快的呢。

此节于圗书之义似乎差缓,然《钩隠》《启蒙》以太极、两仪、四象、八卦悉附会于圗书,传习已久,世莫敢违,故详着其说,以明此节与圗书无涉,且与画卦亦无涉,而先天八卦次序之谬因以见云。

这一节对于辨明图书之义,看起来关系稍远;然而刘牧《易数钩隐图》和朱熹《易学启蒙》把太极、两仪、四象、八卦统统附会到河图洛书上去,流传讲习已久,世人不敢违背,所以我详细陈述以上各说,用来表明这一节既与河图洛书无关,也与画卦无关;而先天八卦次序图的谬误,也就随之显露出来了。

右论太极两仪四象非圗书之所有。

以上一节,论证太极、两仪、四象这一套说法并不是河图洛书里所固有的。

天生神物,圣人则之。(秀岩李氏曰:《龟筴传》天下和平,王道得,而蓍茎长丈,其生每百茎,汉儒之说如此。今犍为郡田野间生此蓍草,一本百茎,絶无余支,愚亲观之,但长可二尺余,不尽如先儒之说。问诸土人,云其生亦如常草,但一本百茎,此为异也。)天地变化,圣人效之。(汉上朱氏曰:天地变化,四时行焉,万物生焉,故圣人效之。)

《系辞上传》说:上天生出神奇之物(蓍与龟),圣人取法它。(秀岩先生李心传说:《史记·龟策列传》讲天下太平、王道得行时,蓍草茎长一丈,每一本生一百茎,汉代儒者的说法就是这样。如今犍为郡的田野间就长着这种蓍草,一本一百茎,绝无多余的枝条,我曾亲眼看过,只是高不过两尺多,并不完全像先儒所说。问当地人,说它生长同寻常草一样,只是一本百茎,这一点算是奇特。)天地有变化,圣人效法它。(汉上先生朱震说:天地一变化,四时便运行,万物便生长,所以圣人效法它。)

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日月五星,天象也,天不言,示之以象,吉凶见矣,故圣人象之。)河出圗,洛出书,圣人则之。易有四象,所以示也。(朱子曰:四象谓阴阳老少,示谓示人以所值之卦爻。)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

上天垂示星象,显现吉凶,圣人取象于它。(日月和五星就是天象;上天不说话,用象来昭示,吉凶就显现了,所以圣人取象于它。)黄河出图,洛水出书,圣人取法它。《易》有四象,是用来昭示的。(朱熹说:四象指阴阳老少;「示」是把所值的卦爻昭示给人。)在卦爻下系上文辞,是用来告知的;用吉凶来判定它,是用来决断的。

程氏遗书入闗录曰:孔子感麟而作春秋,然麟不出,春秋岂不作?大抵须有发端处,如画卦因见河圗洛书,果无河圗洛书,八卦亦须作。

《二程遗书·入关语录》说:孔子因获麟有感而作《春秋》,然而假使麒麟不出现,《春秋》难道就不作了吗?大抵事情总须有个触发的端绪,就像画卦是因为见到河图洛书;果真没有河图洛书,八卦也照样要画出来。

紫岩张氏浚曰:天生神物,谓蓍龟之探赜索隠、钩深致逺者是也,圣人则之以明易之象数;天地变化,谓阴阳之消息盈虚、往来进退者是也,圣人效之而为六十四卦;天垂象,谓天之经纬错杂、纵横昭著者是也,圣人象之而为三百八十四爻。夫易之象数卦爻,圣人皆得于心,而必参之天地者,葢圣人与天地之心相似,其爱人之心未尝不同也。然天欲雨,山川必先云气,况易之兴也,岂无先至之祥乎?

紫岩先生张浚说:「天生神物」,指蓍与龟能探究幽深、索求隐微、钩取深奥、招致远意,圣人取法它来阐明《易》的象与数;「天地变化」,指阴阳的消长盈虚、往来进退,圣人效法它而作出六十四卦;「天垂象」,指天上经纬交错、纵横昭著的星象,圣人取象于它而定出三百八十四爻。《易》的象数卦爻,圣人本都是从自己心中得来的,却一定要参验于天地,是因为圣人的心与天地之心相似,那爱护人的心是一样的。然而天要下雨,山川必先起云气;何况《易》的兴起,难道会没有先来的祥瑞吗?

是以圣人必终之以河出圗洛出书而又则之者,其则皇天以兴其易者乎?又况「河圗不出,吾已矣夫」,孔子尝有是叹;「九洛之事,治成德备」,庄周尝有是言。圣人则之,度其时以卜其道之将以兴也。而郑康成溺于纬书,乃云河圗有九篇、洛书有六篇;孔安国又以河圗为八卦、洛书为九畴,此皆芜秽圣经者矣。甚至以神物、变化、垂象、圗书为四象,此尤不经,学者不可以不辨。

所以圣人在这一章最后一定要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大概是取法上天来兴起《易》道吧?何况孔子曾发出「河图不出现,我这一生大概完了」的慨叹;庄周也说过「九洛之事,治功既成、德行完备」的话。圣人取法图书,是借此揣度时运,占卜自己的道将要兴起。而郑玄沉溺于纬书,竟说河图有九篇、洛书有六篇;孔安国又把河图说成八卦、把洛书说成九畴,这些都是在把圣人的经典搞得芜杂污秽。甚至有人把「天生神物」「天地变化」「天垂象」「河出图洛出书」四件事当成「四象」,那就更加荒谬无稽,学者不可不加辨析。

按:此言圣人作易,准天地万物之理而未尝自用其私智。蓍草一本百茎,中分为五十,而大衍之数以定,四营之法以立,是谓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天地之变化也;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则圣人效之之事也。日月五星,天之垂象也,顺序而行则示人以吉,薄蚀陵鬬则告人以凶,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使占者知所趋避,所以象之也。

胡渭按语:这一章是说圣人作《易》,处处以天地万物之理为准,从来不曾自作聪明。蓍草一本生一百茎,从中分开得五十,大衍之数由此确定,四营之法由此建立,这就是「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在天上成为星象、在地上成为形体,这是天地的变化;刚柔互相摩荡、八卦互相推荡,用雷霆鼓动它、用风雨滋润它,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就男、坤道成就女,这些就是圣人所效法的事。日月五星是上天所垂示的象,它们顺序运行就是向人昭示吉,出现薄蚀、陵犯争斗就是向人预告凶;圣人设卦观象,系上文辞来阐明吉凶,使占卜的人知道该趋向什么、避开什么,这就是「圣人象之」。

河洛者,地之中也,圣人兴必出圗书,伏羲则之以画卦,文王周公则之以系彖爻,而开物成务之道备矣。上三者无时不有,圗书则旷世而一出,故末言之。观下文系辞与四象并举,则此实该三圣之事,不必专主伏羲,亦不必谓洛书禹时所出,于易无与也。

黄河洛水一带是天下的中心,圣人兴起时必定有图书出现:伏羲取法它来画卦,文王、周公取法它来系彖辞、爻辞,于是开通万物、成就事务的大道就完备了。上面所说的神物、变化、垂象三项无时不在,唯独图书要隔许多世代才出现一次,所以放在最后来说。看下文把「系辞」与「四象」并举,可知这一节其实兼包伏羲、文王、周公三位圣人的事,不必专指伏羲一人;也不必因为洛书出于夏禹之时,就说它与《周易》毫不相干。

易有筮无卜,而卜筮蓍龟并言;伏羲所则者河圗也,而并及洛书,学者疑之。蔡季通云:易岂有龟卜之法乎?亦言其理无二而已。愚窃谓上文虽蓍龟并言,而此但云神物,即专指蓍亦无不可。圗书原不止羲禹时出。汉《五行志》刘向曰:昔三代居三河,河洛出圗书。《武帝纪》元光元年诏曰:昔在唐虞,画象而民不犯;周之成康,刑错不用,德及鸟兽,麟凤在郊薮,河洛出圗书。《李寻传》对灾异曰:天下有道,则河出圗,洛出书。《沟洫志》谷永上言:河,中国之经渎,圣王兴则出圗书,王道废则竭絶。由是观之,歴代有道之君皆受圗书,非独羲禹时出也。

《周易》只有筮法而没有龟卜之法,《系辞传》却把卜与筮、蓍与龟并列着说;伏羲所取法的本是河图,经文却连洛书一并提到,学者对此有疑问。蔡元定说:《易》哪里会有龟卜之法?并举不过是说两者的道理没有两样罢了。我私下认为:上文虽然蓍龟并提,而这里只说「神物」,就算专指蓍草也未尝不可。至于图书,本来就不止伏羲、大禹之时才出现。《汉书·五行志》载刘向说:从前夏商周三代建都在三河一带,黄河、洛水出现图书。《汉书·武帝纪》元光元年诏书说:从前唐尧虞舜之世,只画象为刑而百姓不犯法;周代成王康王之时,刑罚搁置不用,恩德施及鸟兽,麒麟凤凰出现在郊野薮泽,河洛出现图书。《李寻传》回答灾异之问说:天下有道,就河出图、洛出书。《沟洫志》载谷永上书说:黄河是中国的大川,圣王兴起时它就出图书,王道衰废时它就枯竭断流。由此看来,历代有道之君都受过图书,并不只在伏羲、大禹之时出现。

河圗,象也,故则之以画卦;洛书,文字也,故则之以系辞。河圗非必八卦,洛书不尽九畴也。墨子言周文王时河出录圗,故易纬《乾凿度》有入戊午蔀二十九年受录应河圗之说。沈约《宋书·符瑞志》云:周公摄政七年,制礼作乐,凤凰见,乃与成王观于河洛,沈璧,礼毕,荣光幕河,青龙临坛,衔玄甲之圗,坐之而去;礼于洛亦如之,玄龟止于坛,背甲刻书,赤文成字,其言自周公至于秦汉盛衰之符。此皆本诸纬候,殊不足信。

河图属于「象」,所以取法它来画卦;洛书属于「文字」,所以取法它来系辞。河图不一定就是八卦,洛书也不限于《洪范》九畴。墨子说周文王时黄河出过录图,所以易纬《乾凿度》有「进入戊午蔀第二十九年,受符录以应河图」的说法。沈约《宋书·符瑞志》说:周公摄政第七年,制礼作乐,凤凰出现,于是同成王到河洛观礼,把玉璧沉入水中;礼毕,五色荣光笼罩河面,青龙降临祭坛,口衔玄色甲书之图,放下后离去;在洛水行礼也是如此,玄龟停在坛上,背甲刻着文字,赤色纹理组成字句,讲的是从周公直到秦汉的盛衰符命。这些都本于纬书候书,实在不足凭信。

然汉书言之凿凿,夫子亦有叹徯之思,是圗书必非不再出之物,安知文王周公不有所则以系彖爻乎?紫岩以圗书为易兴先至之祥,正与夫子凤鸟河圗并举之意相合。大传曰「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又曰「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然则二圣系辞,亦当有先至之祥,易兴于中古,岂徒以羑里东山忧患之故哉?

不过《汉书》说得凿凿有据,孔子也有过盼望等待河图的慨叹,可见图书决不是只出一次、不再重现的东西,怎么知道文王、周公没有取法它来系彖辞、爻辞呢?张浚把图书看作《易》道兴起之前先到的祥瑞,正与孔子把凤鸟和河图并举的意思相合。《系辞传》说「《易》的兴起,大概在中古吧」,又说「正当殷商末世、周德隆盛之时」,那么文王、周公两位圣人系辞,也应当有先来的祥瑞。《易》兴于中古,难道只是因为文王囚于羑里、周公东征那些忧患的缘故吗?

易将兴而圗书出,所谓先天而天弗违也;圗书出而易遂作,所谓后天而奉天时也。记曰:清明在躬,志气如神,耆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圣人一天而已,时至事起,何容心焉?

《易》将要兴起而图书出现,这就是《乾·文言》所说的「先于天时而天不违背」;图书出现而《易》随之创作,这就是「后于天时而奉行天道」。《礼记·孔子闲居》说:清明之德存于自身,志气便如神灵一般;所愿求的将要到来时,必定先有开启的征兆,就像上天要降及时雨,山川先兴起云气。圣人与天原本一体,时机一到,事情自然发生,哪里还用得着刻意用心呢?

郑氏玄易注曰:春秋纬曰:河以通乾出天苞,洛以流坤吐地符,河龙圗发,洛龟书成。河圗有九篇,洛书有六篇。(隋经籍志:纬书《河圗》二十卷、《河圗龙文》一卷,其书出于前汉,有河圗九篇、洛书六篇,自黄帝至周文王所受本文;又别有三十篇,云自初起至于孔子,九圣之所増演以广其意;又有七经纬三十六篇,并云孔子所作,并前合为八十一篇。)

郑玄《周易注》说:《春秋纬》讲,黄河通于乾天而吐出天的符苞,洛水流于坤地而吐出地的符命,河中龙图显发,洛中龟书写成。河图有九篇,洛书有六篇。(《隋书·经籍志》著录:纬书《河图》二十卷、《河图龙文》一卷,这些书出于西汉,其中有河图九篇、洛书六篇,是黄帝到周文王历代所受的本文;另外还有三十篇,说是从最初直到孔子,九位圣人递相增补推演、用来扩充其意;又有七经纬三十六篇,都说是孔子所作。连同前面合计八十一篇。)

邢昺论语疏云:郑玄以为河圗洛书龟龙衔负而出,如中候所说龙马衔甲,赤文绿字,甲似龟背,袤广九尺,上有列宿斗正之度、帝王录纪兴亾之数是也。今案史记秦始皇三十二年,燕人卢生奏录圗书曰「亡秦者胡也」,此即所谓录纪兴亡之数,葢圗谶之术自战国时已有之。

邢昺《论语疏》说:郑玄认为河图洛书是龟龙衔负着出来的,就像《尚书中候》所说,龙马口衔甲书,赤色的纹、绿色的字,甲的形状像龟背,长宽九尺,上面记着二十八宿、北斗运行的度数,以及帝王兴亡的符命记录。今按《史记》,秦始皇三十二年,燕人卢生进呈图录之书,上面写着「亡秦者胡也」,这正是所谓记录兴亡之数的图书,可见图谶之术从战国时就已经有了。

汉武表章圣籍,诸不在六艺之科者皆不得进。及其衰也,哀平之际,纬候繁兴,显附于六艺而无所忌惮。王莽矫用符命,光武尤信谶言,郑兴、贾逵以附同称显,桓谭、尹敏以乖忤沦败,自是习为内学(其事秘密,故称内)。康成号一代儒宗,不能违众而独立,乃据此以注易。

汉武帝表彰圣人经籍,凡不属于六艺之列的都不得进用。到汉朝衰微时,哀帝、平帝之际,纬书候书大量涌现,公然依附六艺而毫无顾忌。王莽假造符命来篡位,光武帝尤其笃信谶言,郑兴、贾逵因为附和谶纬而显达,桓谭、尹敏因为违逆谶纬而沦落失败,从此讲习谶纬成了所谓「内学」(因为这类事情秘密,所以称为「内」)。郑玄号称一代儒宗,也不能违逆众人而独持己见,于是就依据这套纬说来注解《周易》。

信如所言,则伏羲画卦之本变为录纪兴亡之数,而河圗亦是文字,洛书且非九畴矣,妖妄不经莫甚于此。故参同契之流得乘隙而起,以九宫之数纵横十五者冒河圗之名,而稍近于理,世莫能辨。向使东汉诸儒不为纬候所惑,绍先正之传而更为之发明,彼方技家言安得窜入于吾易而乱圣真、欺来学也哉?噫,是康成之过也。

如果真像郑玄所说,那么伏羲画卦的依据就变成了记录帝王兴亡的符命之数,河图也成了文字,洛书反而不是《洪范》九畴了——妖妄荒诞没有比这更甚的。正因如此,《周易参同契》一派才得以乘虚而起,拿九宫之数纵横相加都得十五的那套东西冒充河图之名,而且看上去还稍微近于道理,世人竟无从辨别。当初假使东汉诸儒不被纬书候书所迷惑,能继承先儒正传而进一步加以阐发,那些方技家的说法怎么可能窜入我们的《易》学,扰乱圣人的真义、欺骗后来的学者呢?唉,这是郑玄的过失。

河洛九六之说,至今犹有为彼所惑而迁就其间者。黄氏《象数论》曰: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者,仰观于天也;河出圗洛出书圣人则之者,俯察于地也。谓之圗者,山川险易、南北髙深,如后世之圗经是也;谓之书者,风土刚柔、户口阨塞,如夏之禹贡、周之职方是也;谓之河洛者,河洛为天下之中,凡四方所上圗书皆以河洛系其名也。愚窃谓伏羲之世风俗淳厚,岂有山川险易之圗?结绳而治,岂有户口阨塞之书?且举河洛以该四方,未免曲说,改「出」为「上」尤觉难通矣。

关于河图洛书是九篇还是六篇的说法,到今天还有人被郑玄所惑而在中间迁就调停。黄宗羲《易学象数论》说:「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是仰观于天;「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是俯察于地。所谓「图」,是山川的险易、南北的高深,就像后世的图经;所谓「书」,是风土的刚柔、户口的要塞,就像夏代的《禹贡》、周代的《职方》;所谓「河洛」,因为河洛是天下的中心,凡四方所进献的图书都用河洛来系其名。我(胡渭)私下认为:伏羲之世风俗淳厚,哪里会有记山川险易的图?那时结绳而治,哪里会有记户口要塞的书?何况用河洛来概括四方,未免是曲说;把经文的「出」字改读为「上」(进献),就更加讲不通了。

毛氏《原舛编》曰:大抵圗为规画,书为简册,无非典籍之类。郑康成注大传,引春秋纬云河圗有九篇、洛书有六篇,则直指为简册之物,此汉代近古,似乎可案者。夫纬书,六经之稂莠也,康成引以释经,侮圣已甚,后儒不能锄而去之,而反为之灌溉滋长焉,其何以息邪而闲道乎?

毛奇龄《河图洛书原舛编》说:大抵「图」是画出来的图形,「书」是成册的简册,都属于典籍一类。郑玄注《系辞传》,引《春秋纬》说河图有九篇、洛书有六篇,就是直接把它们指为简册之物,这是汉代人的说法,年代较近于古,似乎还可以依据。至于纬书,乃是六经中的莠草,郑玄引它来解经,对圣人的轻慢已经太过分了;后来的儒者不能把这些莠草锄掉,反而给它浇水施肥使之滋长,那还怎么能遏止邪说、捍卫正道呢?

扬雄《核灵赋》曰:大易之始,河序龙马,洛贡龟书。(见李善文选注。)礼纬《含文嘉》曰:伏羲德合上下,天应以鸟兽文章,地应以河圗洛书。

西汉扬雄《核灵赋》说:《大易》起始的时候,黄河依次献出龙马,洛水进贡龟书。(见李善《文选注》所引。)礼纬《含文嘉》说:伏羲的德行上合于天、下合于地,上天以鸟兽的文采相应,大地以河图洛书相应。

按:此谓圗书并出伏羲之世。扬雄与刘歆同时,而其说之互异如此。葢伏羲受河圗,经无明文,即无以验洛书之果不出也,故诸儒各据所见以为言。然夫子云「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上古谓包牺神农,后世圣人则黄帝也。许慎说文序曰:神农氏结绳而治,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蹏迒之迹,乃造书契。

胡渭按语:这两条都说河图洛书一同出现在伏羲之世。扬雄与刘歆是同时代人,而两人的说法竟如此互相抵牾。因为伏羲受河图一事,经文并无明确记载,也就无从验证洛书当时究竟出没出现,所以诸儒各凭己见立说。然而孔子说「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改用书契」,「上古」指伏羲、神农,「后世圣人」就是黄帝。许慎《说文解字·叙》说:神农氏结绳而治,黄帝的史官仓颉看见鸟兽蹄爪的痕迹,才创造了书契。

又河圗玉版曰:仓颉为帝,南巡登阳虚之山,临于玄扈洛汭之水,灵龟负书,丹甲青文以授之。孝经援神契曰:奎主文章,仓颉效象,洛龟曜书,垂萌画字。则书契兴于黄帝之世,仓颉感洛书而作明矣。(孔安国尚书序云伏羲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显背大传,不可从。)伏羲时未有书名,洛之所出,安得称书?子云亦未深考耳。

又《河图玉版》说:仓颉为帝,南巡登上阳虚之山,来到玄扈、洛汭的水边,灵龟背负着书,用红色的甲、青色的文字交给他。《孝经援神契》说:奎星主管文章,仓颉效法星象,洛水的龟显耀出书,垂示萌兆而画成文字。可见书契兴起于黄帝之世,仓颉是感受洛书而创造文字的,这一点很清楚。(孔安国《尚书序》说伏羲造书契以代替结绳之政,明显违背《系辞传》,不可依从。)伏羲的时候还没有「书」这个名目,洛水所出的东西,怎么能叫「书」呢?扬雄(字子云)也是没有深考罢了。

汉书五行志刘歆曰:虙牺氏继天而王,受河圗,则而画之,八卦是也;禹治洪水,赐雒书,法而陈之,洪范是也。

《汉书·五行志》载刘歆说:伏羲氏承受天命而称王,接受河图,依照它画出来,就是八卦;夏禹治理洪水,上天赐给洛书,依照它陈述出来,就是《洪范》九畴。

张衡东京赋曰:龙圗授羲,龟书畀姒。

东汉张衡《东京赋》说:龙负的图授给伏羲,龟负的书给了姒姓的夏禹。

按:禹受洛书,不可谓无其事,然不自禹始也。据河圗玉版、挺辅佐,黄帝尧舜时洛已出龟书矣;亦不自禹止也,据沈约宋书符瑞志,成王周公时洛又出龟书矣。河圗不止羲受,洛书亦不止禹受,故夫子并举以赞易。

胡渭按语:大禹受洛书这件事,不能说没有;但并不是从大禹才开始的。根据《河图玉版》和《河图挺佐辅》,黄帝、尧、舜的时候洛水就已经出过龟书了;也不是到大禹为止,根据沈约《宋书·符瑞志》,成王、周公的时候洛水又出过龟书。可见河图不止伏羲一人受过,洛书也不止大禹一人受过,所以孔子把两者并举来赞美《易》道。

吴草庐云:大抵周后汉初,儒家专门之学率是口耳授受,故凡有文辞可记诵者有传,无文辞不可记诵者无传。五经皆存而独乐之一经亡,三百五篇诗皆存而独笙诗六篇亡,葢以无文辞可记诵故也。若先天古易止有卦画,河圗洛书止有圗象,则儒家亦不传,是以魏晋唐宋初之儒不见圗书。

元人吴澄(号草庐)说:大抵周末汉初,儒家的专门之学都靠口传耳受,所以凡有文辞可以记诵的就有传承,没有文辞、不能记诵的就失传。五经都保存了下来,唯独《乐》这一经亡佚;《诗》三百零五篇都在,唯独《南陔》等笙诗六篇亡佚,就是因为它们没有文辞可以记诵的缘故。假如先天古易只有卦画、河图洛书只有图象,那么儒家也就传不下来,所以魏晋直到唐、宋初年的儒者都没有见过图书。

渭按:自秦禁学,口说流行,汉初挟书之律未除,凡无文字可记诵者,儒家或逸而不传,亦未可知。然易又与它经不同,秦以为卜筮之书,独不在禁中,使果有先天古易、河圗洛书,不妨公行于世,何竟无一人知之?

胡渭按语:自从秦朝禁绝私学,学问靠口说流传,汉初「挟书律」还没有废除,凡是没有文字可供记诵的,儒家或许因此散失不传,这也未可知。然而《周易》与其他经书不同:秦人把它当作卜筮之书,唯独不在禁毁之列。假使当真有先天古易、河图洛书,尽可以公开流行于世,为什么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

且草庐谓儒家无传,其意以为独养生家传之耳。汉蓺文志道家之外,又有房中、神仙、方技诸家,皆不以记诵为事,能传河圗洛书者也。彼纵私为养生之术,岂遂不知为包牺作易之由也者?孝文好黄老而创置博士,孝武慕神仙而表章六经,儒道二流皆其所尚,真千载一时也。苟出所藏以为人主长生久视之助,且明指为河圗洛书,以附四圣人之易而立于学官,其道将由是大光,奚为终秘而不出乎?宋世之所传,其非古之河圗洛书也明矣。

何况吴澄说儒家没有传承,言下之意是只有养生家传下来罢了。《汉书·艺文志》在道家之外,还列有房中、神仙、方技各家,他们都不以记诵为业,正是能够传下河图洛书的人。他们纵然私下把它当作养生之术,难道就不知道它是伏羲作《易》的依据吗?汉文帝爱好黄老而创置博士,汉武帝仰慕神仙而表彰六经,儒、道两派都在朝廷崇尚之列,真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他们若拿出秘藏来帮助君主长生久视,并且明确指认它就是河图洛书,把它附在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圣之《易》上而立于学官,这一派学问将由此大放光彩,为什么始终秘藏而不拿出来呢?可见宋代所传的那些图,不是古代的河图洛书,这是很明白的。

昔张平子言纬候虚妄,譬犹画工恶圗犬马而好作鬼魅。彼谓龙衔一片之甲、龟负一卷之书者,固不足信;而宋以后圗书之说,亦复与画鬼魅无异。葢东序之河圗、天锡之洛书,世无其器,任意写之,无所不可,故或云九圗而十书,或云十圗而九书,或刓方而使之圎,或引圎而使之方;

从前张衡(字平子)说纬书候书虚妄不实,好比画工厌恶画犬马而喜欢画鬼怪。那些说龙衔着一片甲、龟背着一卷书的话,本来就不足凭信;而宋代以后的图书之说,也同画鬼怪没有两样。因为陈列在东序的河图、上天所赐的洛书,世上并没有实物,任凭人怎么画都行,所以有人说河图九数、洛书十数,有人说河图十数、洛书九数;有人把方的削成圆的,有人把圆的拉成方的;

或作阴阳相含之象(罗愿以一圈为河圗,阴阳相含,言出于青城山隠者,见宋文宪集。蒋公顺云当以先天圗为河圗,即此);或为白黑相间之形(郝经尽废先儒之说,自画一圗,为白圈黒圈,与五相间而为十,以白为天奇,以黑为地偶,取三奇为乾、三偶为坤,其余卦取之亦然,见刘因河圗辨);

有人画成阴阳互相包含的样子(南宋罗愿把一个圆圈当作河图,取阴阳互含之意,说是出于青城山隐者,见宋濂《宋文宪公集》。蒋公顺主张应当以先天图为河图,指的就是这个);有人画成黑白相间的形状(元人郝经完全废弃先儒旧说,自己画一幅图,用白圈黑圈与「五」相间而排成十,以白圈为天之奇数、黑圈为地之偶数,取三个奇为乾、三个偶为坤,其余各卦也照此取法,见刘因《河图辨》);

或言蜀隠者之秘授(赵撝谦六书本义云:天地自然之圗,世传蔡元定得于蜀之隠者,秘而不传。毛氏原舛编云:蜀山隠者、青城隠者及篾叟酱翁之徒,总暗昧不可考,从来无名氏皆是寓言,不必有人者。君平季主皆蜀隠君子,亦皆言易,何必无名也);或称武夷君之真传(谢枋得有一圗,髣髴八卦,作坎离中画交流,谓之真河圗。袁清容曰:谢先生遯于建安,得圗书于彭翁,彭得之武夷君。原舛编云:此即魏伯阳诸家抽坎填离之术)。

有人说是蜀地隐者秘密传授的(明人赵撝谦《六书本义》说:「天地自然之图」,世间相传是蔡元定从蜀地一位隐者那里得到的,秘不外传。毛奇龄《原舛编》说:什么蜀山隐者、青城隐者以及篾叟、酱翁之流,全都渺茫不可考究,历来这类无名氏都是寓言,未必真有其人;严君平、司马季主都是蜀中隐君子,也都讲《易》,何必非托名于无名之人);有人号称得自武夷君的真传(宋末谢枋得有一幅图,仿佛八卦形状,把坎离两卦的中爻画成交流之势,称为真河图。袁桷(号清容)说:谢先生隐遁在建安,从彭翁那里得到图书,彭翁又得自武夷君。《原舛编》说:这其实就是魏伯阳一派「抽坎填离」的丹术)。

而其所载之以出者,则曰马之旋毛如星点,龟之甲坼如字画;或又云马毛似连钱之文,龟甲有瑇瑁之点。至近世丰坊谓龙骃之革烬于武库,其象传于石经(坊伪撰石经正音,有一圈为河圗,其说云:包羲之世,龙骃出于荣河,背上旋毛有此圗象,歴世相传,至晋元康五年武库火,骃革烬焉,其象传于石经,宋藏之秘府,而清敏公手摹之。清敏,坊逺祖稷也。晋书五行志:元康五年武库火,王莽头、孔子履、汉髙祖断白蛇剑一时荡尽,坊因而附会,以为骃革之烬亦在此年也)。

至于说到承载图书出来的东西,有的说龙马的旋毛像星点,龟甲的裂纹像字画;又有的说马毛像连钱的花纹,龟甲上有玳瑁般的斑点。到近世丰坊竟说龙骃的皮革烧毁在晋代武库大火中,它的图象却由石经传了下来(丰坊伪造《石经正音》,其中有一个圆圈作为河图,说法是:伏羲之世,龙骃出于荥河,背上旋毛构成这个图象,历代相传,到西晋元康五年武库失火,龙骃之革被烧成灰烬,它的图象则传在石经上,宋代收藏于秘府,而清敏公亲手摹写下来。清敏公就是丰坊的远祖丰稷。按《晋书·五行志》:元康五年武库失火,王莽的头、孔子的鞋、汉高祖斩白蛇剑一时烧个精光;丰坊便就此附会,说龙骃之革也是在这一年烧掉的)。

朱谋<土韦>谓河圗世藏秘府,宋徽宗始出示中外传写(谋<土韦>着易象通,有衍河圗一太极、二两仪、三四象、四八卦,俱作圎圈,葢解剥希夷古太极体而为之。其说曰:三代以来,厥圗世蔵秘府,学者莫得而窥,逮宋徽宗考古搜奇,始出示中外传写,迄今寖失其旧,以故学者舍河圗而造太极,昧四象而赘五行,位置颠冥,方物舛谬)。

朱谋㙔又说河图历代收藏在宫廷秘府,到宋徽宗才拿出来给中外传抄(朱谋㙔著《易象通》,有推衍河图的一套图式:一太极、二两仪、三四象、四八卦,都画作圆圈,其实是把陈抟的古太极图拆解开来做成的。他的说法是:三代以来,这幅图世代藏在秘府,学者无从窥见;直到宋徽宗考求古物、搜罗奇异,才拿出来让中外传抄,到如今渐渐失去本来面目,因此学者撇开河图去造太极图,弄不明白四象却又添上五行,位置颠倒错乱,方位事物全都乖谬)。

而诞谩斯极矣。夫画工之写鬼神,虽天容道貌,吾犹不敢信以为真,而况夔魖罔象变相迭出者乎?易道至此,亦阳九之阸、百六之会也。迂谈僻论愈出愈奇,矫诬上天,芜秽圣经,何怪乎欧阳永叔、司马君实、姚小彭、项平甫、袁机仲、林德久、赵汝楳、王子充、归熙甫、郝仲舆诸人之欲屏絶圗书也哉!虽然,河圗洛书古实有其事,后之君子不信河洛五九之篇、方圎九十之数可也,并夫子所谓河出圗洛出书者而疑之,则过矣。

荒诞欺妄到这个地步也就到头了。画工描画鬼神,即使画的是天帝仪容、道家风貌,我尚且不敢信以为真,何况那些山精水怪、变相层出不穷的东西呢?易道到了这一步,也真是遭遇了「阳九」之厄、「百六」之会。迂阔怪僻的议论越出越奇,假托上天而行欺骗,把圣人的经典搞得芜杂污秽——也就难怪欧阳修(字永叔)、司马光(字君实)、姚小彭、项安世(字平甫)、袁枢(字机仲)、林至(字德久)、赵汝楳、王祎(字子充)、归有光(字熙甫)、郝敬(字仲舆)这些人要主张彻底屏弃图书之说了!话虽如此,河图洛书在古代确实有过其事,后世君子不相信河洛九篇六篇之书、方图圆图九数十数之说,是可以的;若连孔子所说「河出图,洛出书」也一并怀疑,那就过分了。

右论圗书不过为易兴先至之祥。

以上一节,论证河图洛书不过是《易》道将兴之前先到的祥瑞,并不是伏羲画卦所依据的底本。

《书·顾命》曰:「赤刀、大训、弘璧、琬琰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圗在东序。」

《尚书·顾命》记载周成王死后陈设遗物的情形说:赤刀、大训、弘璧、琬琰这几件陈放在西序(西厢房),大玉、夷玉、天球、河图这几件陈放在东序(东厢房)。这是先秦经典中唯一一处把「河图」当作一件实物、说明它由周王室收藏并陈列的记载,因此成为后世争论河图究竟是何物、究竟存在与否的最关键证据,胡渭考辨河图公案就从这一条入手。

孔氏安国曰:「大训,虞书典谟。河圗,八卦。伏牺王天下,龙马出河,遂则其文以画八卦,谓之河圗。及典谟皆歴代传宝之。」

旧题西汉孔安国(孔子后裔,相传为《尚书》孔传的作者)解释这一条说:「大训」指的是《虞书》里《尧典》《舜典》和《大禹谟》《皋陶谟》一类典谟之文;「河图」指的就是八卦。伏羲统治天下的时候,有龙马从黄河中出现,伏羲于是取法龙马身上的纹样画成八卦,这就叫作「河图」。河图连同典谟,都是历代王朝世代相传、当作重宝收藏的东西。

《论语》: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圗,吾已矣夫!」

《论语·子罕》记载,孔子说:「凤凰不再飞来,黄河不再出现河图,我这一辈子大概是完了吧!」孔子把「河出图」与「凤鸟至」并列,都视为圣王在位、上天降下符瑞的征兆。这句话是后世谈河图的人最常引用的经典依据,也是宋人把河图说成一幅数字图式时所倚仗的护身符。

何晏《集解》:孔曰:「圣人受命则河出圗,今无此瑞。」「河圗,八卦。」

三国魏何晏《论语集解》引孔安国的注说:圣人承受天命而即位,黄河就会出现河图,如今没有这种祥瑞。又注「河图」就是八卦。可见汉魏时期的旧注一律把河图直接等同于八卦,并没有说它是一幅由黑白点子排成的数字图式。

《礼记·礼运》曰:「天不爱其地,道不爱其宝,人不爱其情,故天降膏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车,河出马圗。」

《礼记·礼运》说:上天不吝惜它的大道,大地不吝惜它的宝藏,人不吝惜自己的真情,所以上天降下甘美的露水,大地涌出甘甜的泉水,山中出现自然生成的器车,黄河中出现「马图」。(通行本《礼运》此句作「天不爱其道,地不爱其宝」,此本「道」「地」二字互倒。)胡渭引这一条,是要说明先秦文献里的河图是与膏露、醴泉、器车并列的一件祥瑞之物,而不是一套数理图式。

郑氏玄曰:「马圗,龙马负圗而出也。」

东汉经学大师郑玄解释说:所谓「马图」,是指龙马背负着图从黄河里出来。郑玄把《礼运》的「马图」和《周易》《论语》的「河图」看作同一件事,「龙马负图」的说法从此定型,成为后世谈河图来历的通行讲法。

孔氏颖达曰:「按《中候·握河纪》注云:『龙马,龙而形象马,故云马圗。』」(或云:《周礼》马八尺以上曰龙,出于河,犹汉武时天马出渥洼水也。)

唐代孔颖达(《五经正义》的主持人)说:查《尚书中候·握河纪》的注解讲,所谓「龙马」,是龙而形状像马,所以叫作「马图」。(也有一种说法:按《周礼》,马身高八尺以上就称为「龙」,这种马出自黄河,就像汉武帝时天马出于渥洼水一样。)这两种解释,一种把龙马看成神物,一种把它看成一匹出自河边的骏马。

东坡苏氏曰:「夫河圗、洛书,其详不可得而闻矣,然着于《易》,见于《论语》,不可诬也。而今学者或疑焉。山川之出圗书,有时而然也。魏晋之间,张掖出石圗,文字粲然,时无圣人,莫识其义耳。河圗、洛书,岂足怪哉!」

北宋苏轼(号东坡)说:河图、洛书的详细情形已经无从听闻了,但它们既写在《周易·系辞》里,又见于《论语》,不能诬指为假造。可如今的学者却有人怀疑它们。山川之间出现图书,本来就是偶尔会发生的事。魏晋之际张掖郡出过一块石图,上面文字清清楚楚,只是当时没有圣人,无人认得它的含义罢了。河图、洛书这类事,哪里值得大惊小怪呢!

(《魏志·管宁传》:青龙四年辛亥诏书:「张掖玄川涌溢,激波奋荡,宝石负圗,状象灵龟,宅于川西,嶷然盘峙,仓质素章,麟、凤、龙、马焕炳成形,文字告命,粲然着明。」太史令髙堂隆上言:「古王圣帝所未尝蒙,实有魏之祯命,东序之世宝。」葢隆亦以此石为河圗之类也。)

(案:《三国志·魏志·管宁传》载魏明帝青龙四年辛亥日的诏书说:张掖郡的玄川泉水涌溢,波涛激荡,冲出一块背负图纹的宝石,形状像灵龟,坐落在川水西岸,高耸盘踞,石质青苍而花纹洁白,麒麟、凤凰、龙、马的形象焕然成形,上面的文字像天命的告示,鲜明可辨。太史令高堂隆上奏说:这是古代圣王都不曾得到过的祥瑞,实在是曹魏受命的吉兆,是可以陈放在东序的传世之宝。可见高堂隆也把这块石头看成河图一类的东西——这正是胡渭后面推断河图应属石类的依据。)

厚斋王氏应麟曰:「欧阳公以河圗、洛书为怪妄,东坡曰:『见于《易》,着于《论语》,不可诬也。』南丰曰:『以非所习见,则果于以为不然,是以天地万物之变为可尽于耳目之所及,亦可谓过矣。』苏、曽皆欧阳公门人,而论议不苟同如此。」

南宋王应麟(号厚斋,《困学纪闻》《玉海》的作者)说:欧阳修认定河图、洛书是荒诞不经之说,苏东坡却说「它见于《周易》、载于《论语》,不能诬为假造」;曾巩(世称南丰先生)也说「只因为不是自己平常见惯的事物,就断然认定它不可能存在,这等于把天地万物的一切变化都看成可以被自己耳目穷尽的,未免太过分了」。苏轼、曾巩都是欧阳修的门生,在议论上却这样不肯苟同师说。

一卷之书,亦必有师。尊所闻,行所知者,弟子之职也。然自非圣人,不能无过,故语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夫入室操戈,固非师之所望于弟子,而义苟未安,则为弟子者虚心平气以待公论之自定,未为不可。彼一闻异议輙疾之如雠,欲执兵而掊其后者,亦非君子之道也。苏、曽不阿所好,其与世之党同门、妬道真、挟恐见破之私意而无从善服义之公心者,相去逺矣。

胡渭就此发议论说:哪怕只读一卷书,也必定有老师。尊重从老师那里听来的道理,实行自己所懂得的学问,这是做弟子的本分。但除非是圣人,谁都免不了有过失,所以俗话说「聪明人千虑也必有一失」。拿老师传授的学问反过来攻击老师,固然不是老师对弟子的期望;可是道理上如果确有不妥,做弟子的虚心平气,等着公论自然形成,也未尝不可。那种一听到不同意见就恨之如仇敌、恨不得抄起兵器从背后打击对方的人,同样不合君子之道。苏轼、曾巩不肯曲意迎合老师的偏好,比起世上那些结党袒护同门、嫉妒真理、怀着唯恐自己被人揭穿的私心而毫无从善服义之公心的人,相差实在太远了。

山阳阎征君若璩曰:「凤鸟、河圗皆为帝王盛世之应,故《礼》以天之膏露、地之醴泉、山之器车与马圗并言,《书》与兊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一时而并陈,原不必定伏羲时出。秖缘《集注》如是,加以世多欧公之徒不信祥异,一似夫子思此不再见之物也者。不知河圗黄帝时亦出,尧、舜、禹时疉出,成王、周公时又出,载诸史志。即下至晚宋,朱子表章四书,有龙驹生于九峰山下,龙首马身,状若负河圗者,父老来致贺于元晦,以为与麟至同符,谁谓天人相与之际不有冥通者邪!」

山阳人阎若璩(清初考据学家,以博学被荐举而称「征君」,著有《尚书古文疏证》)说:凤鸟和河图都是帝王盛世的感应之物,所以《礼记》把上天的甘露、大地的甜泉、山中的器车与河中的马图并列而说,《尚书·顾命》则把河图与兑所造的戈、和所造的弓、垂所造的竹矢同时陈列在一处,本来就不必断定河图只在伏羲时出现过。只因为朱熹《论语集注》那样讲,又加上世上多是欧阳修一派不信祥瑞灾异的人,于是弄得好像孔子叹息的是一件此后再不出现的东西。他们不知道河图在黄帝时也出现过,尧、舜、禹的时候屡次出现,成王、周公的时候又出现,这些都载在历代史志里。就是到了南宋晚期朱熹表彰《四书》的时候,还有龙驹生在九峰山下,龙头马身,样子像是背负河图,乡里父老前来向朱元晦道贺,认为这与孔子时代麒麟出现是同一类符瑞。谁能说天人相感应之际没有暗中相通的道理呢!

《魏志》博士淳于俊曰:「包羲因燧皇之圗而制八卦。」髙贵乡公折之曰:「若使包羲因燧皇而作《易》,孔子何以不云『燧人氏没,包羲氏作』乎?」俊不能荅。此妄谈,不足深辨。

《三国志·魏志》记载,博士淳于俊说:伏羲是依据燧人氏传下来的图而制作八卦的。魏帝高贵乡公曹髦当面驳斥他说:如果伏羲是承接燧人氏而作《周易》,孔子在《系辞》里为什么不说「燧人氏没,包羲氏作」呢?淳于俊回答不上来。胡渭按:这是无稽之谈,不值得深加辨析。

《玉海》:姚信曰:「连山氏得河圗,夏人因之曰《连山》;归藏氏得河圗,商人因之曰《归藏》;伏义氏得河圗,周人因之曰《周易》。」(姚信,三国吴太常卿也。《周礼疏》云:案《世谱》等书,神农一曰连山氏、列山氏,黄帝一曰归藏氏,并是代号。)王洙曰:「《山海经》云:伏羲氏得河圗,夏后因之曰《连山》;黄帝氏得河圗,商人因之曰《归藏》;列山氏得河圗,周人因之曰《周易》。」(洙字原叔,着《易传》十卷。)

王应麟《玉海》引三国吴人姚信的话说:连山氏得到河图,夏代人沿用它,称为《连山》;归藏氏得到河图,商代人沿用它,称为《归藏》;伏羲氏得到河图,周代人沿用它,称为《周易》。(姚信是三国吴国的太常卿。《周礼疏》说:查《世谱》一类书,神农氏又叫连山氏、列山氏,黄帝又叫归藏氏,都是朝代的别称。)北宋王洙又说:《山海经》讲,伏羲氏得到河图,夏后氏沿用它称为《连山》;黄帝氏得到河图,商人沿用它称为《归藏》;列山氏得到河图,周人沿用它称为《周易》。(王洙字原叔,著有《易传》十卷。)

二说互异。汉上朱氏曰:「斯乃杜子春之所凭,姚信之言非口自出,但所从传者异耳。梁武攻之,涉于率肆。仲尼曰『河不出圗,吾已矣夫』,葢圣人受命必有符瑞,若圗不再出,无劳叹徯。」此言良是。然歴代所受河圗,岂必皆为卦画之象而则之以作《易》?蒙有猜焉,未敢尽从也。

姚信和王洙这两种说法,所配的帝号互相抵触。南宋朱震(居汉上,世称汉上先生,著《汉上易传》)说:这本是汉代杜子春所依据的旧说,姚信的话并非出于自己杜撰,只是他所承传的师说不同罢了。梁武帝攻驳这类说法,未免太轻率放肆。孔子说「黄河不再出图,我这一生完了吧」,可见圣人受命必定伴有符瑞;如果河图此后不会再出现,孔子也就用不着叹息等待了。胡渭按:朱震这番话说得很对。不过历代所承受的河图,难道一定都是卦画的形象、都被圣人取法用来创作《周易》吗?我对此心存疑惑,不敢完全听从。

按:《顾命》东西序之所陈,类皆玩好,唯大训、河圗为载道之器。《周官》天府总谓之「大宝器」,祭祀陈之,示能守;丧纪陈之,示能传也。河圗非必伏羲时出,犹凤鸟不独舜时来仪。然孔安国注《论语》云「河圗,八卦」,而《书·顾命》传则直指为伏羲之河圗;姚信亦云伏羲得河圗,周人因之曰《周易》。朱子固有所本,非杜撰也。

胡渭按:《顾命》里东、西两序所陈列的东西,大都属于玩赏之物,只有「大训」和「河图」是承载大道的器具。《周礼》天府一职把它们统称为「大宝器」,祭祀时陈列出来,表示能守住祖业;办丧礼时陈列出来,表示能传承先王之道。河图不一定非在伏羲时出现,正如凤凰也不只是舜的时候才来仪。不过孔安国注《论语》只说「河图就是八卦」,而他给《尚书·顾命》作传时却径直指明这就是伏羲所得的河图;姚信也说伏羲得河图、周人因之而称《周易》。可见朱熹讲河图出于伏羲之世,本来是有所依据的,并不是凭空杜撰。

但河圗不知载在何物,歴数千年至周而尚存。据《礼运》为马圗,则《中候》云「龙马衔甲,甲似龟背,袤广九尺」,庶几近之,而其所谓「甲」者,终不知为何物。据曹魏时张掖出石圗有八卦之状,髙堂隆以比东序之世宝,则河圗当为石类。俞玉吾琰云:「天球,玉也。河圗而与天球并列,葢玉之有文者。」然则赤刀,金也,大训而与赤刀并列,亦将为金之有文者乎?又有据大训为简策以证河圗之亦为简册者,则纬书九篇之说不为诞妄矣。

但是河图究竟写在什么材料上,能历经数千年到周代还保存着,谁也说不清。若依《礼运》把它看作「马图」,那么《尚书中候》所说的「龙马口衔着甲,甲像龟背,纵横九尺」,差不多接近实情,可它所说的「甲」到底是什么东西,终究不清楚。若依曹魏时张掖出土的石图带有八卦形状、高堂隆拿它比作东序所藏世宝来推断,那么河图应当属于石头一类。元代俞琰(字玉吾)说:天球是玉器,河图既然与天球并列陈放,大概是一块有纹理的玉。可是照这个推法,赤刀是金属,大训既然与赤刀并列,难道也要说成是有花纹的金属吗?又有人根据大训是简册,来证明河图也是简册,那么纬书所说河图共九篇的讲法,倒也不算荒诞了。种种材质的推断,各有各的证据,也各有各的破绽。

纷纷推测,终无定论。然河圗藏诸天府,不知何时遂亡。初意秦昭襄王取周九鼎宝器时,河圗并入于秦,及项羽烧秦宫室,与府库俱为灰烬,此其所以不传也。今年客京师,与四明万君季野斯同论及此事,万君曰:「幽王被犬戎之难,周室东迁,诸大宝器必亡于此时,河圗无论,后人恐夫子亦不及见。」余闻而韪之。顷检《周本纪》云:「犬戎杀幽王骊山下,虏褒姒,尽取周赂而去。」赂即珍宝货财也,可见河圗实亡于此时。故自平、桓以下,凡《顾命》所陈诸宝器,无一复见于传记;而王子朝之乱,其所挟以出者,周之宝珪与典籍而已,天府之藏无有也。(宝珪,典瑞所掌;典籍,太史掌之,并非大宝器。)

各种推测纷纷不一,终究没有定论。然而河图收藏在周天子的天府里,不知什么时候就亡佚了。我起初以为是秦昭襄王夺取周室九鼎宝器的时候,河图一并归入秦国,等到项羽焚烧秦朝宫室,它便与府库一同化为灰烬,所以没能流传下来。今年我客居京城,与四明人万斯同(字季野,明史馆的史学名家)谈到这件事,万君说:周幽王遭犬戎之祸,周室被迫东迁,各种大宝器必定亡失在那个时候;河图就不用说了,恐怕连孔子也没能亲眼见过。我听了很以为然。近来查《史记·周本纪》,说犬戎在骊山下杀死幽王,掳走褒姒,把周室的财宝搜刮一空而去——「赂」就是珍宝财货。可见河图确实亡在这个时候。所以从周平王、周桓王以后,凡是《顾命》所陈列的那些宝器,没有一件再见于传记;而王子朝作乱出奔时挟带出去的,只有周室的宝圭和典籍而已,天府所藏的大宝器一件也没有。(宝圭由典瑞之官掌管,典籍由太史掌管,都不属于「大宝器」。)

河圗亡已久,虽老聃、苌弘之徒亦未经目覩,故夫子适周无从访问,赞《易》有其名而无其义,所谓「疑者丘葢不言」也。若夫天地之数,夫子未尝指为河圗,故自汉魏以迄隋唐,言河圗者或以为九宫,或以为九篇,未有指五十五数为河圗者。《乾凿度》《参同契》虽皆以九宫为河圗,而终不敢摹一象名之曰河圗以附于其书。陈抟生于五季,去古弥逺,何从得其本真而绘圗以授人乎?汉景帝云「食肉不食马肝,未为不知味」,今言《易》而不言河圗,亦未为不知道也。

河图亡佚已久,即使老聃、苌弘这些周室旧臣也不曾亲眼见过,所以孔子到周室去也无从访求打听;他赞述《周易》时,只知道有河图这个名目而不明白它的实义,正是他所说的「有疑之处,我孔丘就存而不论」。至于一到十的天地之数,孔子从来没有指认它就是河图。所以从汉魏一直到隋唐,谈河图的人,有的认为它是九宫,有的认为它是九篇纬书,从来没有人把「五十五」这个数目指为河图。《易纬乾凿度》和《周易参同契》虽然都把九宫当作河图,却终究不敢摹画出一个图象、题名为「河图」附在自己书里。陈抟生在五代,距离上古更加遥远,又从哪里得到河图的本来面目,画成图式传授给别人呢?汉景帝说过「吃肉不吃马肝,不算不懂味道」,今天讲《周易》而不讲河图,也不算不懂《易》道。这一段是胡渭全书的关键推论:河图早在西周末年就已实物亡佚,孔子未曾见过,五十五点之图是宋人陈抟一系的后起之说,绝非古河图。

右论古河圗之器。

以上一节,考辨古代文献中作为实物、器具的河图。这是胡渭在每节末尾自加的标目,用来标明本节的论题范围。

《书·洪范》: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陻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又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尚书·洪范》记载,箕子(商纣王的叔父,周武王灭商后向他请教治国大法)说:我听说从前鲧用堵塞的办法治理洪水,扰乱了水火木金土五行的次序,上帝因此震怒,不肯把「洪范九畴」这九类大法赐给他,人伦常道于是败坏。鲧被处死,大禹继起治水,上天这才把洪范九畴赐给禹,人伦常道于是理顺。第一类叫五行,第二类叫敬慎地施行五事,第三类叫努力地办好八政,第四类叫协调地使用五纪,第五类叫建立皇极,第六类叫治理地运用三德,第七类叫明智地用卜筮决疑,第八类叫留心各种征兆,第九类叫用五福劝勉、用六极警戒。这段经文是洛书公案的总纲,要留意的是:它通篇只讲「洪范九畴」,一个「洛书」字样都没有。

孔氏安国曰:「天与禹,洛出书,神龟负文而出,列于背,有数至于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类常道,所以次叙。」

孔安国注解这一条说:上天赐予大禹,洛水出现了书,神龟背负着文字浮出水面,文字排列在龟背上,数目一直排到九。大禹于是依着它排定次序,形成九类治国常道,人伦次序由此确立。孔安国这条注,是把《洪范》的「天锡禹洪范九畴」与《系辞》的「洛出书」正式挂钩的第一步,后世「神龟负书」之说都由此而来。

孔氏颖达曰:「《易·系辞》云『河出圗,洛出书,圣人则之』,九类各有文字,即是书也。《汉书·五行志》刘歆以为『禹治洪水,锡洛书,法而陈之,洪范是也』,先达共为此说。龟负洛书,经无其事,《中候》及诸纬多说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受圗书之事,皆云龙负圗、龟负书。纬候不知谁作,通人讨核,谓伪起哀、平。虽复前汉之末始有此书,以前学者必相传此说,故孔以九类是神龟负文而出,列于背有数,从一而至于九也。」

孔颖达说:《周易·系辞》讲「黄河出图,洛水出书,圣人取法它们」,九类大法各有文字,那就是所说的「书」。《汉书·五行志》记载刘歆认为「禹治洪水,上天赐给他洛书,禹依法陈述出来,就是《洪范》」,前代通儒都持这个说法。至于神龟背负洛书,经书里并没有这回事;《尚书中候》和各种纬书大多讲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承受图书的事,都说龙背负图、龟背负书。纬书候书不知是谁所作,通达之士考核后认为是汉哀帝、平帝之际才伪造出来的。不过即便这些书到西汉末年才出现,在此以前学者们必定已经辗转相传这个说法,所以孔安国才认定九类是神龟背负文字浮出、排列在背上而有数目,从一直到九。

「言『禹第之』者,以天神言语必当简要,不应曲有次第丁宁若此,故以为禹次第之。又曰『初一』已下至『六极』,传言此禹所第叙,不知洛书本有几字。《五行志》悉载此一章,乃云『凡此六十五字皆洛书本文』。计天言简要,必无次第之数,故孔以『第』是禹之所为,『初一曰』等二十七字必是禹加之也。其『敬用』『农用』等二十八字,大刘及顾氏以为龟背先有,总三十八字;小刘以为『敬用』等亦禹所第叙,其龟文惟有二十字。并无明据,未知孰是,故两存焉。」(顾氏名彪,大刘名焯,小刘名炫,皆隋人。)

孔颖达接着说:之所以讲「禹给它排定次序」,是因为天神的言语必定简要,不该曲折周详、叮咛到这个地步,所以断定次序是禹编的。又说从「初一」以下到「六极」,孔传认为是禹排定叙述的,至于洛书原本有多少字则无从知道。《汉书·五行志》全文抄录了这一章,说「这六十五个字都是洛书本文」。但推想上天的言语必定简要,绝不会带有「第一」「第二」这类序数,所以孔安国把「第」看作禹的作为,「初一曰」等二十七个字必定是禹添加的。至于「敬用」「农用」等二十八个字,隋代刘焯(大刘)和顾彪认为龟背上原先就有,合计三十八字;刘炫(小刘)则认为「敬用」等字也是禹排定叙述的,龟背原文只有二十字。两说都没有明确证据,不知哪个对,所以并存。(顾氏名彪,大刘名焯,小刘名炫,都是隋代人。)

按:《隋志》云「济南伏生之传,唯刘向父子所著《五行传》是其本法」。歆以洛书为文字,葢亦本伏生。伏生尝为秦博士,习闻古训,洛书即九畴,必三代以来相传之学,非臆说也。天地之文理当简要,刘炫谓本文惟有二十字,是为得之。

胡渭按:《隋书·经籍志》说「济南伏生的《尚书》传授,只有刘向父子所著的《洪范五行传》才是它的本来方法」。刘歆认为洛书是文字,大概也本于伏生。伏生做过秦朝博士,熟习古代旧训,他讲洛书就是九畴,必定是夏商周三代以来相传的旧学,不是凭空臆说。天地所显示的文理应当简要,刘炫说洛书本文只有二十字,这个判断是对的。

但孔疏云「天神言语」,世或疑焉,以为如此则颇似崔浩称寇谦之所受《录圗真经》「人神接对,手笔粲然」者,事涉妖妄,不可以说经。故林之奇《书传》云「『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犹言天夺之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犹言天诱其衷」,而赵汝楳《易雅》谓「不过如『天锡王勇智』『天锡公纯嘏』之类,非真有物负之以锡诸人也」。王袆祖述其意,极论禹无受洛书之事,而据《系辞传》以为河圗、洛书皆伏羲所则以作《易》。总由「天神言语」四字有以滋其疑而莫之释耳。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孟子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禹治水得其道,天锡之洛书以昭瑞应,此实「时行物生」「以行与事示之」之理。洛书,文也,非言也,而颖达以为天神之言语,则诬矣。

只是孔颖达《正义》讲到「天神的言语」,世人有所怀疑,认为这样一来就很像北魏崔浩称道寇谦之所受《录图真经》「人与神当面对答,亲笔书写清清楚楚」那一套,事涉荒诞,不能拿来解经。所以南宋林之奇《尚书全解》说:「上帝震怒,不把洪范九畴给鲧」,等于说上天夺去了他的明察;「上天于是把洪范九畴赐给禹」,等于说上天启迪了他的心志。赵汝楳《易雅》也说:这不过像经书里「上天赐给王勇气和智慧」「上天赐给公大福」一类说法,并不是真有个东西驮着九畴来赐给人。元人王祎承袭这个意思,极力论证禹并没有承受洛书这回事,反而依据《系辞传》断定河图、洛书都是伏羲取法来作《周易》的。这些怀疑,归根到底都是被「天神言语」四个字引起的,却始终没人替它解释清楚。孔子说:「上天说过什么呢?四季照样运行,万物照样生长。」孟子说:「上天不说话,只用行为和事实来显示罢了。」大禹治水合乎正道,上天赐他洛书以昭示祥瑞感应,这正是「四时运行、百物生长」「用行为与事实来显示」的道理。洛书是「文」,不是「言」,孔颖达把它说成天神的言语,就说错了。

《说文》序云:「仓颉之初作书,葢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然则文与字不同,文之点画少,字之点画多。洛书之文,葢与苍颉初制相类。《左传》:仲子有文在手,曰「为鲁夫人」;成季、唐叔有文在手,曰「友」、曰「虞」。《正义》曰:「石经古文『虞』作□,『鲁』作表,手文容或似之。」朱子亦云「古字画少,恐或有模样」。观于此言,可以悟洛书成文之理矣。

《说文解字》的序言说:仓颉最初造书契,大概是依照事物的类别描摹形象,所以叫作「文」;后来形旁声旁互相配合,就叫作「字」。「字」的意思,是说它像生育繁衍一样越来越多。这样看来,「文」和「字」并不相同:「文」的笔画少,「字」的笔画多。洛书上的「文」,大概与仓颉初造的那种「文」属于同一类。《左传》记载:宋仲子出生时手上有纹路,成「为鲁夫人」的字样;鲁国的成季(季友)、晋国的唐叔虞,出生时手上也有纹路,一个成「友」字,一个成「虞」字。《正义》说:石经古文的「虞」字写作某形,「鲁」字写作某形,手上的纹路或许与之相似。朱熹也说「古字笔画少,恐怕真会有那样的模样」。看了这些话,就可以领悟洛书如何「成文」的道理了。

马圗见于《礼运》,人不以为怪;龟书见于纬候,世或疑其妄。然天地间耳目之所不及,未可断以为必无。《魏志》明帝青龙四年,张掖有宝石负圗,状像灵龟,文字告命,粲然着明;《水经注》引车频《秦书》,苻坚建元十二年,髙陆县民穿井得龟,大二尺六寸,背文负八卦古字。物固有然,无足怪者。

马图见于《礼记·礼运》,人们不觉得奇怪;龟书见于纬书候书,世人却怀疑它荒诞。然而天地之间耳目所不能及的事,不可以断定它必定没有。《三国志·魏志》载,魏明帝青龙四年,张掖出现背负图纹的宝石,形状像灵龟,上面的文字如同天命告示,鲜明可辨;《水经注》引车频《秦书》载,前秦苻坚建元十二年,高陆县百姓打井挖到一只龟,长二尺六寸,背上花纹带有八卦形状的古字。这类事物本来就会有,不值得大惊小怪。

然世风衰薄,间有作伪之事。如三国吴孙晧时,鄱阳歴陵山石文理成字凡二十,乃人以朱书石作之,言天下当太平。(《吴志》:孙晧天玺元年,鄱阳言歴陵山石文理成字凡二十,曰「楚九州岛渚,吴九州岛都,扬州士,作天子,四世治,太平始」。注:《江表传》曰:歴陵长上言石印发,晧遣使以太牢祭之。巫言石印三郎说天下方太平。使者作髙梯上看印文,诈以朱书石作二十字,还以启晧,晧大喜。)

不过世风衰薄,其间也确有作伪的事。比如三国吴主孙皓的时候,鄱阳历陵山有块石头的纹理凑成二十个字,其实是有人用朱砂写在石上伪造的,内容说天下即将太平。(《三国志·吴志》载:孙皓天玺元年,鄱阳上报历陵山石头纹理成字,共二十字,说「楚九州渚,吴九州都,扬州士,作天子,四世治,太平始」。裴松之注引《江表传》说:历陵县长上报「石印发」,孙皓派使者用太牢去祭祀。巫师说石印三郎宣告天下正要太平。使者搭起高梯上去看印文,暗中用朱砂在石上写了二十个字,回来禀报孙皓,孙皓大为高兴。)

临朝,武承嗣使凿白石为文凡八字以献,称获之于洛水,太后命其石曰「宝圗」。(《通鉴》:唐垂拱元年,武承嗣使凿白石为文,曰「圣母临人,永昌帝业」,末紫石杂药物填之,使雍州人唐同泰奉表以献,称获之于洛水。太后喜,命其石曰「宝圗」,寻更命为「天授圣圗」。十二月己酉,太后拜洛受圗。)

又如武则天临朝称制时,武承嗣叫人在白石上凿出八个字献上去,谎称是在洛水里得到的,太后给这块石头取名叫「宝图」。(《资治通鉴》载:唐垂拱元年,武承嗣叫人在白石上凿出「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字,凿痕末了用紫石掺药物填平,派雍州人唐同泰上表进献,声称得自洛水。太后大喜,给这块石头命名为「宝图」,不久又改名为「天授圣图」。当年十二月己酉,太后亲临洛水拜受此图。)按:原文「临朝」二字之上,当有「唐武后」一类主语而今本脱去。

林少颖、赵汝楳、王子充有见于此类,故深斥洛书。然以末世之伪而疑上古之真,不可也。《东都事略·杜镐传》:王钦若劝真宗为祥瑞以镇服四夷,真宗疑焉,因问镐「河出圗,洛出书,果何事」,镐遽对曰:「此圣人以神道设敎耳。」真宗意遂决。是犹曹丕簒汉而以为舜、禹之事当亦如此也。镐之言,不惟成君之恶,且大得罪于圣人矣。

林之奇(字少颖)、赵汝楳、王祎(字子充)正是看到了这一类伪造,所以极力排斥洛书。然而拿末世的伪造去怀疑上古的真物,是不可以的。《东都事略·杜镐传》记载:王钦若劝宋真宗制造祥瑞来震慑四方,真宗迟疑,便问杜镐「河出图、洛出书,究竟是怎么回事」,杜镐脱口答道「这不过是圣人假借神道来施行教化罢了」,真宗于是下定了造祥瑞的决心。这就好比曹丕篡夺汉室,还认定当年舜、禹的禅让也是这么干的。杜镐这句话,不但助成了君主的恶行,而且大大得罪了圣人。

《仲氏易》曰:「考禹治河所得,名为洪范九畴,不名洛书。观《书》云『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并不及洛书,可验也。若云天所锡者洛书,禹因而衍之,始名洪范九畴,则《书》又云『天不畀鲧洪范九畴』,是以禹所更定之名而天反豫窃之也,可乎?」

清初毛奇龄《仲氏易》说:考察大禹治河所得到的东西,名叫「洪范九畴」,并不叫「洛书」。看《尚书》说「上天于是赐给禹洪范九畴」,全然没有提到洛书,这就可以验证。如果说上天所赐的本是洛书,禹据以推演,才起名为洪范九畴,那么《尚书》又说「上天不把洪范九畴给鲧」,岂不成了上天预先盗用禹后来才定下的名称?这说得通吗?

渭按:《洪范》者,《尚书》之篇名也。《书序》云「武王胜殷,以箕子归,作《洪范》」,是《洪范》乃箕子之所命,以其为治天下之大法,故谓之《洪范》。其「九畴」则大禹所命,亦犹包牺之八卦耳。羲皇受河圗而始作八卦,文王演之,其书名《易》,不名《河圗》;大禹第洛书为九畴,箕子演之,其书名《洪范》,不名《洛书》,其义一也。

胡渭按:《洪范》是《尚书》里一篇的篇名。《书序》说「武王战胜殷商,把箕子带回来,作《洪范》」,可见「洪范」这个名称是箕子起的,因为它是治理天下的大法,所以叫《洪范》;至于「九畴」这个名目,则是大禹所定,就像伏羲定名「八卦」一样。伏羲承受河图而开始画八卦,文王加以推演,那部书叫《周易》,不叫《河图》;大禹把洛书排定为九畴,箕子加以推演,那部书叫《洪范》,不叫《洛书》——两件事的道理完全相同。毛奇龄拿「经文里不见洛书之名」来否定洛书,正是把「书名」和「所本之物」混为一谈了。

葢河圗、洛书乃《易》《洪范》所由作,非即《易》《洪范》也。以彖、爻无河圗之文而疑八卦非感河圗而作,以《洪范》无洛书之文而疑九畴非法洛书而陈,然则夫子所谓「圣人则之」者,果何所则而何所作邪?至于「天不畀鲧洪范九畴」而「锡禹洪范九畴」,此箕子追序之辞,谓鲧失治水之道,天不锡之以洛书;禹得治水之道,天乃锡之以洛书耳。而顾以辞害意,谓禹所更定之名而天反豫窃之也,不已戏乎!

要知道,河图、洛书是《周易》和《洪范》据以产生的来源,并不就等于《周易》和《洪范》本身。若因为卦辞爻辞里没有「河图」二字,就怀疑八卦不是感于河图而作;因为《洪范》里没有「洛书」二字,就怀疑九畴不是取法洛书而陈述,那么孔子所说的「圣人取法它们」,取法的究竟是什么、作出来的又是什么呢?至于「上天不把洪范九畴给鲧」而「赐给禹洪范九畴」,这是箕子事后追述时的措辞,意思是鲧丧失了治水之道,上天不把洛书赐给他;禹掌握了治水之道,上天这才把洛书赐给他罢了。毛奇龄却拘泥字面而妨害本意,说成上天预先盗用了禹后来才改定的名称,岂不太儿戏了!

总之,河圗、洛书特推原当时《易》《范》所由作。今欲明《易》,八卦具在,焉用河圗?欲明《范》,九章具在,焉用洛书?宋人崇尚圗书,自以为补苴罅漏,张皇幽渺,若非此则无以明《易》《范》,遂成千古笑柄。然「河圗洛书」三语实出于夫子,又不可如欧公軰斥之以妖妄,故不得不一核其源流。

总而言之,河图、洛书不过是追溯当年《周易》和《洪范》产生的源头。今天要弄懂《周易》,八卦俱在,何必用河图?要弄懂《洪范》,九章俱在,何必用洛书?宋人推崇图书之学,自以为是在弥补经典的缺漏、发挥幽深玄妙之义,好像不靠它就无法讲明《易》和《范》,结果成了千古笑柄。不过「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这几句话确实出自孔子之口,又不能像欧阳修那一辈人那样斥为妖妄,所以不得不把它的源流彻底考核一遍——这正是胡渭全书的立场:既不信宋人之图,也不废孔子之言。

侏儒问天髙于修人,修人曰「不知」。侏儒曰:「子虽不知,犹近于我。」孔安国、刘歆,修人也;陈抟、刘牧,侏儒也。天髙几许,岂修人所能知?然必无修人不知而侏儒反知之理。况修人所言畧有端倪,而侏儒所言无非梦呓,又安得不舍侏儒而从修人邪!

有个譬喻说:矮子问高个子天有多高,高个子说「不知道」。矮子说:「您虽然不知道,可毕竟离天比我近些。」孔安国、刘歆就是那个高个子,陈抟、刘牧就是那个矮子。天究竟有多高,哪里是高个子能知道的?但绝没有高个子不知道而矮子反倒知道的道理。何况高个子所讲的还略有些眉目,矮子所讲的却全是梦话,那怎么能不舍弃矮子而听从高个子呢!

右论古洛书之文。

以上一节,考辨古代文献中作为文字的洛书。这是胡渭为本节所加的标目。

易图明辨卷二 德清胡渭撰

五行

《书·洪范》曰:「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

《尚书·洪范》说:九畴的第一畴是「五行」——第一是水,第二是火,第三是木,第四是金,第五是土。这是「五行」一名及其固定次序在经书中最早的出处,后世一切「五行生数、成数」之说都由这五个数字生发出来,所以胡渭辨图书之学,先从这里辨起。

《正义》曰:「万物成形,以微着为渐;五行先后,亦以微着为次。水最微为一,火渐着为二,木形实为三,金体固为四,土质大为五。」

孔颖达《尚书正义》解释这个次序说:万物成形,都是由细微渐渐走向显著;五行的先后,也按由微到著来排列。水最细微,所以排第一;火稍显著,排第二;木有实在形体,排第三;金体质坚固,排第四;土质地厚大,排第五。可见这一至五讲的是形质的轻重,与所谓「生数」「成数」毫不相干。

按:五行之名肇见于《洪范》,其一二三四五以微着轻重为次,自气而形而质具在其中,未见此但为生数而必待六七八九十以成之也。《易》有四象而无五行,此与天地、大衍之数絶无交涉。

胡渭按:「五行」这个名目最早见于《洪范》,它的一、二、三、四、五是按由微到著、由轻到重排出来的,从气到形再到质,都已包含在这个次序之中,看不出这五个数只是所谓「生数」、非得等到六七八九十来「成」它们不可。《周易》只有太阳、太阴、少阳、少阴四象,并没有五行。所以《洪范》的五行之数,与《系辞》的「天地之数」(一至十)和「大衍之数」(五十)完全不相干。这一条是胡渭破宋人河图五十五点之说的第一个立足点。

右论古五行之序。

以上一节,考辨古代五行次序的本义。

《汉书·五行志》:《左氏传》郑裨灶曰「火,水妃也,妃以五成」(妃音配,或读如字)。说曰:「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三生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五生土。五位皆以五而合,而阴阳易位,故曰『妃以五成』。然则水之大数六,火七,木八,金九,土十。故水以天一为火二牡,木以天三为土十牡,土以天五为水六牡,火以天七为金四牡,金以天九为木八牡。阳奇为牡,阴耦为妃,故曰『水,火之牡也』(左传鲁梓慎语),『火,水妃也』。于《易》,坎为水、为中男,离为火、为中女,葢取诸此也。」

《汉书·五行志》引《左传》里郑国大夫裨灶的话说:火是水的配偶,配偶要靠「五」才配得成。(「妃」读作「配」,也有人照本字读。)《五行志》申说道:上天以一生出水,大地以二生出火,上天以三生出木,大地以四生出金,上天以五生出土。这五个方位都要加上「五」才配合起来,而配合之后阴阳互换了位置,所以说「配偶靠五配成」。这样一来,水的大数是六,火是七,木是八,金是九,土是十。所以水拿天一去做火二的「牡」(雄),木拿天三去做土十的牡,土拿天五去做水六的牡,火拿天七去做金四的牡,金拿天九去做木八的牡。阳数为奇是「牡」,阴数为偶是「妃」,所以《左传》说「水是火的牡」(这是鲁国大夫梓慎的话),「火是水的妃」。在《周易》里,坎是水、是中男,离是火、是中女,大概就取义于此。

白云郭氏雍曰:「《汉志》言『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三生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五生土』,故或谓天一至天五为五行生数,地六至地十为五行成数。虽有此五行之说,而于《易》无所见,故五行之说出于歴数之学,非《易》之道也。」

南宋郭雍(号白云先生,著《郭氏传家易说》)说:《汉书·五行志》讲「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三生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五生土」,所以有人把天一到天五叫作五行的「生数」,把地六到地十叫作五行的「成数」。虽然有这套五行的讲法,但在《周易》里根本找不到它的踪影,可见五行之说出于历法算数一系的学问,并不是《易》的道理。

梨洲黄氏宗羲《象数论》曰:「世之言五行者,莫不本于生成之数,皆以为造化之自然,无容复议也。某则以九流之失,由此数失之于始。夫太虚絪缊相感,止有一气,无所谓天气也,无所谓地气也。自其清通而不可见,则谓之天;自其凝滞而有形象,则谓之地。故曰『资始』『资生』,又曰『天施地生』,言天倡而不和,地和而不倡。今所谓『生』者倡也,所谓『成』者和也。一三五,天之生数;六八十,地之成数;二四,地之生数;七九,天之成数。是天倡而复和,地和而复倡,真若太虚之申两气并行,天气、地气其为物贰矣。

明末清初黄宗羲(号梨洲)在《易学象数论》中说:世上讲五行的人,无不以「生数、成数」为根本,都以为这是造化的自然,容不得再有异议。我却认为九流百家的差错,正是从这套数字一开头就错了。太虚之中二气絪缊交感,只有一股气,谈不上什么「天气」,也谈不上什么「地气」。就它清虚通畅、看不见的一面说,叫作天;就它凝聚滞碍、有形象的一面说,叫作地。所以《易》讲「乾资始、坤资生」,又讲「天施地生」,意思是天只主倡而不应和,地只应和而不主倡。如今所谓「生」就是倡,所谓「成」就是和。一、三、五是天的生数,六、八、十是地的成数;二、四又成了地的生数,七、九又成了天的成数。这样一来,天既主倡又应和,地既应和又主倡,简直像太虚之中伸展出两股气并行不悖,把天气、地气当成了两样东西。

是故一气之流行,无时而息。温之杀而凉为秋,是金之行;凉之至而寒为冬,是水之行;寒之杀则又和。木火金水之化生万物,其凝之之性即土。葢木火金水土,目虽五而气则一,皆天也;其成形而为万物,皆地也。若以水木土天之所生,火金地之所生,则春冬属天,夏秋属地,五行各有分属,一气循环,忽截而为天,忽截而为地,恐无此法象矣。

所以说,这一股气的流行,没有一刻停歇。温热渐渐消退而转为凉爽,就是秋天,这是金的运行;凉爽到了极点而转为寒冷,就是冬天,这是水的运行;寒冷渐渐消退,又转回温和。木、火、金、水化育生成万物,而使万物凝结成形的那种性质就是土。可见木火金水土,名目虽有五个,气却只是一个,都属于天;它们凝成形体化为万物,则都属于地。如果说水、木、土是天所生,火、金是地所生,那么春天冬天归天管,夏天秋天归地管,五行各有各的归属,一股气循环不已,却忽而被切割成天、忽而被切割成地,天地间恐怕没有这样的法象。

原其『一水二火三木四金五土』,不过以质之轻重为数之多寡,第之先后,故土重于金,金重于木,木重于火,火重于水。然方其为气,岂有轻重之可言?未闻凉重于温、寒重于和也。则知天一至地十之数,于五行无与矣。是故言五行天生地成可也,言地生天成不可也;言奇数属天、偶数属地可也,言某行属奇数、某行属偶数不可也。此千古不解之惑,儒者不免,况于术数家乎!」

追究「一水、二火、三木、四金、五土」的本意,不过是按形质的轻重定出数目的多少、排出先后而已,所以土比金重,金比木重,木比火重,火比水重。可是当它们还只是气的时候,哪里谈得上轻重?没听说凉气比温气重、寒气比和气重的。由此可知,天一到地十这套数目,与五行毫不相干。所以说五行由天生、由地成,是可以的;说有的由地生、由天成,就不可以。说奇数属天、偶数属地,是可以的;说某一行属奇数、某一行属偶数,就不可以。这是千百年来解不开的迷惑,连儒者都免不了,何况那些术数家呢!

按:《大传》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又曰「乾知大始,坤作成物」,又曰「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然则气象皆在天,形质皆在地。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五行无地生天成之理也。梨洲之言,可谓明且清矣。

胡渭按:《系辞大传》说「在天成为象,在地成为形」,又说「乾主宰万物的开端,坤负责把万物做成」,又说「显现出象的叫作乾,效法而成形的叫作坤」。这样看来,气与象都归于天,形与质都归于地。《坤卦·文言》讲地道不自居成功,只是代天完成终局,所以五行绝没有「由地来生、由天来成」的道理。黄宗羲这番话,可以说讲得既明白又透彻。

《礼记·月令》孟春之月曰「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和同,草木萌动」,孟冬之月曰「天气上腾,地气下降,天地不通,闭塞而成冬」,是固有天气、地气之说矣。然地气即向之所受于天而藏焉者也,以其在地,因谓之地气,犹臣子受君父之赐予以为己有,不可谓其物本吾之所有也。故朱子谓「地二而虚,所以其中容得天许多气」,岂天气之外别有所为地气哉!《孔子闲居》谓子夏曰「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行,庶物露生」,其所谓神气,即天之气也。况太虚之中、絪缊之始,安得地气与天气并行邪?

《礼记·月令》讲孟春之月「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天地交和,草木萌发」,讲孟冬之月「天气上升,地气下降,天地不通,闭塞而成冬」,这确实是有「天气」「地气」的说法。然而所谓地气,本是先前从天那里承受过来、储藏在地中的气,因为它在地里,就叫作地气;这好比臣子接受君父的赏赐,拿来当作自己的东西,却不能说这东西本来就属于自己。所以朱熹说「地属二而中间是虚的,所以能容纳天的许多气」,哪里是天气之外另有一种叫地气的东西呢!《礼记·孔子闲居》里孔子对子夏说「大地承载着神气,神气化为风雷,风雷流行,万物显露而生」,那里所说的「神气」,就是天的气。何况太虚之中、絪缊初始之际,怎么可能有地气与天气并行呢?

《左传》昭九年裨灶曰「火,水妃也,妃以五成」,注云「火畏水,故谓之妃。妃,合也。五行各相妃合,得五而成」。疏云:「阴阳之书有五行妃合之说:甲乙木也,丙丁火也,戊巳土也,庚辛金也,壬癸水也。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畏金,以乙为庚妃也;金畏火,以辛为丙妃也;火畏水,以丁为壬妃也;水畏土,以癸为戊妃也;土畏木,以己为甲妃也。」杜用此说,故云「火畏水,故为之妃」。

《左传》昭公九年记裨灶说「火是水的配偶,配偶靠五才配成」,杜预注说「火畏惧水,所以称它为水的配偶。『妃』就是配合。五行各自互相配合,都要得着『五』才配成」。孔颖达疏解释说:阴阳家的书里有一套五行配合之说——甲乙属木,丙丁属火,戊己属土,庚辛属金,壬癸属水;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畏惧金,所以拿乙做庚的配偶;金畏惧火,所以拿辛做丙的配偶;火畏惧水,所以拿丁做壬的配偶;水畏惧土,所以拿癸做戊的配偶;土畏惧木,所以拿己做甲的配偶。杜预用的正是这套说法,所以说「火畏惧水,因此做它的配偶」。

十八年梓慎曰「水,火之牡也」,注云「牡,雄也」。疏云:「阴阳之书有五行嫁娶之法:火畏水,故以丁为壬妃,是水为火之雄。」今按此文,则水妃火牡,辞虽不同,理实一致。阴阳家五行嫁娶之法,取十于妃合为义:甲与己合,乙与庚合,丙与辛合,丁与壬合,戊与癸合,是为「妃以五成」。此皆阴阳家言,与《易》道本不相谋,而《汉志》以天一地二之数释「火牡水妃」之义,又证之于卦,以坎为火牡、离为水妃,是则然矣。独不思乾兊之金、坤艮之土、震巽之木,将孰为牡而孰为妃邪?岂乾兊之金可以牡震巽之木,震巽之木可以牡坤艮之土邪?就其言推之,己有不可得通者,而后之人顾犹据以为洛书,争以为河圗,真不足当剑首之一吷矣。

昭公十八年梓慎说「水是火的牡」,杜预注说「牡就是雄」。孔疏解释说:阴阳家的书里有一套五行嫁娶的方法,火畏惧水,所以拿丁做壬的配偶,这就是水做了火的雄。现在看这两条,一说「水妃火牡」,一说「火妃水牡」,措辞虽不同,道理其实一致。阴阳家五行嫁娶之法,是取十天干的配合为义:甲与己合,乙与庚合,丙与辛合,丁与壬合,戊与癸合——两干相隔正好五位,这就叫「配偶靠五配成」。这些全是阴阳家的说法,与《周易》之道本不相干;而《汉书·五行志》却拿天一、地二那套数目去解释「火牡水妃」的含义,又拿卦来印证,以坎为火之牡、离为水之妃,看上去似乎讲得通。可他偏偏不想想:乾兑属金、坤艮属土、震巽属木,这些又谁做牡、谁做妃呢?难道乾兑的金可以做震巽之木的牡,震巽的木可以做坤艮之土的牡吗?顺着他的话往下推,本身就已经讲不通,后人竟还据此认作洛书、争着说是河图,真不值得费一口气去理会。

郑氏《易注》曰:「天地之气各有五。五行之次,一曰水,天数也;二曰火,地数也;三曰木,天数也;四曰金,地数也;五曰土,天数也。此五者,阴无匹,阳无耦,故又合之:地六为天一匹也,天七为地二耦也,地八为天三匹也,天九为地四耦也,地十为天五匹也。二五阴阳各有合,然后气相得施化行也。」(注「五位」。)

东汉郑玄的《周易注》说:天地之气各有五个。五行的次序,第一是水,属天数;第二是火,属地数;第三是木,属天数;第四是金,属地数;第五是土,属天数。这五个数,阴的没有配偶,阳的没有对子,所以又给它们各配一个:地六作天一的配偶,天七作地二的对子,地八作天三的配偶,天九作地四的对子,地十作天五的配偶。两组五个数、阴阳各有配合,然后气才相投,生化才能推行。(这是郑玄注《系辞》「五位相得而各有合」一句。)

又曰:「凡五行减五,大衍又减一,故四十九也。天一生水于北,地二生火于南,天三生木于东,地四生金于西,天五生土于中,阳无耦,阴无配,未得相成。地六成水于北,与天一并;天七成火于南,与地二并;地八成木于东,与天三并;天九成金于西,与地四并;地十成土于中,与天五并也。」(注「大衍」。)

郑玄又说:五行之数五十五减去五,大衍之数五十再减去一,所以实际用四十九根蓍草。天一在北方生出水,地二在南方生出火,天三在东方生出木,地四在西方生出金,天五在中央生出土;此时阳数没有对子、阴数没有配偶,还不能相互成就。于是地六在北方成就水,与天一相并;天七在南方成就火,与地二相并;地八在东方成就木,与天三相并;天九在西方成就金,与地四相并;地十在中央成就土,与天五相并。(这是郑玄注《系辞》「大衍之数五十」一句。)

按:《汉志》说本刘歆《洪范五行传》,但据天一至地十之数以释《左氏》水妃火牡之文,初不为《易》而设,亦未有五方之位也。自康成取以注《易》,而七八九六为《易》之四象,水北火南木东金西土中,一生一成各为配耦(亦是配以五成,然但取生成,不取克畏,与《汉志》小异),虽未写以为圗而圗已具,此与扬子《玄圗》皆伪《闗易》、河圗之粉本也。

胡渭按:《汉书·五行志》的说法本于刘歆的《洪范五行传》,只是拿天一到地十这套数目去解释《左传》「水妃火牡」的文句,本来并不是为《周易》而设,也还没有配上东南西北中五方之位。自从郑康成取来注《周易》,七、八、九、六才成为《易》的四象,水在北、火在南、木在东、金在西、土在中,一个生数配一个成数(这也是「配以五成」,只是郑玄只取生成关系,不取相克相畏,与《汉志》略有不同)。郑玄虽然没有把它画成图,图的形制却已经完全具备。这条郑注,加上扬雄的《玄图》,正是后来伪《关朗易传》和宋人所谓「河图」的底本——这是胡渭追查宋图来历的关键一环。

《礼记·月令》:孟春之月,其日甲乙,其数八,立春盛德在木,迎春于东郊;孟夏之月,其日丙丁,其数七,立夏盛德在火,迎夏于南郊;季夏之月中央土,其日戊巳,其数五;孟秋之月,其日庚辛,其数九,立秋盛德在金,迎秋于西郊;孟冬之月,其日壬癸,其数六,立冬盛德在水,迎冬于北郊。

《礼记·月令》记载:孟春之月,所配天干是甲乙,所配之数是八,立春之日盛德在木,天子到东郊举行迎春之礼;孟夏之月,所配天干是丙丁,所配之数是七,立夏之日盛德在火,到南郊迎夏;季夏之月属中央土,所配天干是戊己,所配之数是五;孟秋之月,所配天干是庚辛,所配之数是九,立秋之日盛德在金,到西郊迎秋;孟冬之月,所配天干是壬癸,所配之数是六,立冬之日盛德在水,到北郊迎冬。

按:《月令》,吕不韦作也,而东木之数八,南火之数七,中土之数五,西金之数九,北水之数六,则似战国时已有以天地之数附会于《洪范》而为五行生成之说者矣,不待刘歆、班固也。其于木火金水皆以成数言之,而土则独言生数者,葢举五以例其余,以见六七八九之尚有一二三四也。

胡渭按:《月令》是秦相吕不韦主持编成的,其中东方木的数是八,南方火的数是七,中央土的数是五,西方金的数是九,北方水的数是六。可见战国时期就已经有人把《系辞》的天地之数附会到《洪范》五行上,造出「生数、成数」之说了,并不是要等到刘歆、班固才有。它对木、火、金、水都用成数来讲,唯独对土用生数,大概是举「五」来类推其余,好让人看出六七八九里头还藏着一二三四。

且一乘五即为六,二乘五即为七,三乘五即为八,四乘五即为九,五者六七八九之所由成也;六除五即为一,七除五即为二,八除五即为三,九除五即为四,六七八九者又一二三四之所藏也;五乘五即为十,十除五即为五,其数互相备,虽不言十而十在其中矣。郑康成以木火金水为四象,实本于此。唐仲友《经世圗谱》云「《月令》,河圗之数也,故土藏十」,此据刘牧之《龙圗》而为言耳。然《龙圗》九宫之数也,南九西七,而《月令》以七居南、以九居西,则固与九宫易位矣。以是知不韦所言乃五行生成之数,非明堂九室纵横十五之数也。(中央言五不言十,与《玄圗》同。)

而且一加五就是六,二加五就是七,三加五就是八,四加五就是九,可见「五」正是六七八九得以生成的关键;六减五就是一,七减五就是二,八减五就是三,九减五就是四,可见六七八九里又藏着一二三四;五加五就是十,十减五又还原为五。这些数互相包含,《月令》虽然没有说到十,十其实已在其中。郑康成把木火金水配为四象,实在是本于这里。南宋唐仲友《经世图谱》说「《月令》所用是河图之数,所以土里藏着十」,这不过是依据刘牧的《龙图》立论罢了。然而《龙图》用的是九宫之数,九在南、七在西;《月令》却把七放在南、把九放在西,方位与九宫恰好互换。由此可知吕不韦所讲的是五行生成之数,并不是明堂九室那套纵横相加皆得十五的数。(《月令》中央只说五不说十,与扬雄《玄图》相同。)

扬子雄《太玄·玄圗》篇曰:「一与六共宗(范望解云:在北方也),二与七为朋(在南方也),三与八成友(在东方也),四与九同道(在西方也),五与五相守(在中央也)。」

西汉扬雄《太玄经·玄图》篇说:一与六同宗(三国吴人范望注解说,指在北方),二与七为友(在南方),三与八结伴(在东方),四与九同道(在西方),五与五相守(在中央)。这四句正是后来宋人所谓「河图」黑白点位次的文字源头,胡渭下文要证明宋图是从这里翻造出来的。

张子曰:「天下之数止于十,穷则自十而反一。又数当止于九,其言十者,九之耦也。扬雄亦曰『五复守于五』者,葢地数无过天数之理,孰有地大于天乎?故知数止于九,九是阳极也;十也者,姑为五之耦焉耳。」

北宋张载(世称横渠先生)说:天下的数到十为止,到了尽头就从十返回到一。再说数其实应当到九为止,之所以讲到十,只是给九配个对子罢了。扬雄也说「五又守着五」,这是因为地数没有超过天数的道理——哪有地比天还大的呢?所以可知数到九为止,九是阳的极点;至于十,不过姑且拿来给五作个配偶而已。

按:《太玄》演五行之数,不曰「五与十相守」而曰「五与五相守」,隠其十而不言,何也?葢子云覃思浑天,参摹而四分之,极于九九八十一首,每首九赞,以五行之数分隶九赞之下,势不得复用十矣。故其说曰「鸿本五行,九位施重」,此十之所以隠而不言也与。(今九九算法遇十则变为一十,常隠而不见,即是此理。)

胡渭按:《太玄》推演五行之数,不说「五与十相守」而说「五与五相守」,把「十」隐去不提,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扬雄(字子云)潜心研究浑天之学,用「三摹而四分」的办法推衍,最终得出九九八十一首,每一首下面有九条「赞」,要把五行之数分派到九赞之下,形势上就不能再用「十」了。所以他自己说「宏大的根本在五行,九个位次层层叠加」,这就是「十」被隐去不提的缘故吧。(今天九九乘除的算法,遇到十就进位变成「一十」,十本身常常隐没不见,正是同一个道理。)

刘、郑五行配合之说与天地之数相符,然未尝名之曰圗也。至《太玄》始有《玄圗》篇,而其所谓「一六共宗,二七为朋,三八成友,四九同道,五五相守」者,葢即其圗也。圗虽不见于今,既名为圗,则圗固具是矣,而奇偶各配与刘、郑同,惟五不配十为小异耳。

刘歆、郑玄那套五行配合之说,与《系辞》的天地之数相合,但他们从来没有把它称作「图」。到了《太玄》才有《玄图》一篇,而它所说的「一六同宗、二七为友、三八结伴、四九同道、五五相守」,大概就是那幅图的内容。图虽然今天已看不到,但既然名为「图」,图的样子也就尽在这几句里了。它奇数偶数各自相配,与刘歆、郑玄相同,只有五不配十这一点略有小异。

范谔昌以是为伏羲复位生成之位,而刘牧目之曰洛书;闗子明以是为龙马所授伏羲之数,而蔡元定宗之为河圗。其粉本皆用《太玄》而加以地十。然《玄》虽拟《易》,实老子之学,本名《玄圗》,非河圗也,安得附会《大传》,指为圣人之所则哉!奇白偶黑之点,非子云意中所有,今欲示共宗同道之形,姑借《龙圗》之法以立象尔。

北宋范谔昌把这套数说成伏羲「复位生成」的方位,而刘牧给它取名叫「洛书」;托名关子明的书把它说成龙马授给伏羲的数,而蔡元定(朱熹的学侣,《易学启蒙》的实际执笔人)尊奉它为「河图」。他们的底本都取自《太玄》,只是添上了一个「地十」。可是《太玄》虽然模拟《周易》,骨子里是老子之学,它这一篇本名《玄图》,并不是河图,怎么能附会《系辞大传》,硬说成是圣人所取法的东西呢!至于用白点表奇数、黑点表偶数,也不是扬雄心目中有过的东西;如今为了显示「共宗」「同道」的形状,只是姑且借用《龙图》的画法来立个象罢了。

自春秋以迄两汉,言五行者,禆灶、梓慎主占候,吕不韦主时令,刘向主灾异,刘歆兼主歴数,扬雄草《玄》亦与《泰初歴》相应,虽皆言生成之数,却非为《易》而设。至郑康成始援以注《易》,而四象之义乃定,要之未有以此数为河圗洛书者。

从春秋到两汉,讲五行的人各有侧重:裨灶、梓慎主于占卜候气,吕不韦主于时令月序,刘向主于灾异,刘歆则兼主历法算数,扬雄撰《太玄》也是与《太初历》相配合。他们虽然都讲生数成数,却都不是为解《周易》而设的。到郑康成才把这套数援引来注《易》,四象的含义才由此定下来。总之,这些人当中还没有一个把这套数目指认为河图或洛书。

何则?刘歆以河圗为八卦,洛书为九章;郑康成以九篇为河圗,六篇为洛书;刘瑜以《乾凿度》九宫之数为河圗;蜀隠者以希夷之先天太极为河圗。彼既自有其圗书,必不于其外更标一圗书可知也。自伪《龙圗》出,而始以五十有五为羲皇复位之数矣;自伪《闗易》出,而直以五行生成为龙马所负之圗矣。刘牧、蔡元定从而扬其波,抑又甚焉。自此以后,刘、蔡迭为兴废,或以此为河圗,或以此为洛书,谬种流传,变怪百出,原其弊,实《汉志》有以启之。愚故先辨五行,次及九宫、《参同契》、先天太极,而以《龙圗》《钩隠》《启蒙》终焉。

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刘歆认定河图就是八卦、洛书就是九畴;郑康成认定纬书九篇是河图、六篇是洛书;东汉刘瑜把《乾凿度》的九宫之数当作河图;蜀中隐者又把陈抟(号希夷先生)的先天图、太极图当作河图。他们各人既然都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图书」,就必定不会在这之外再另立一套,这是显而易见的。直到伪造的《龙图》出现,才开始把「五十五」说成伏羲复位之数;直到伪造的《关朗易传》出现,才直接把五行生成之数说成龙马背负的图。刘牧、蔡元定跟着推波助澜,就更加变本加厉。从此以后,刘牧一派与蔡元定一派此起彼伏,有人拿这套数当河图,有人拿它当洛书,谬种流传,花样百出。追究这个流弊的源头,实在是《汉书·五行志》开的头。所以我先辨五行,其次讲到九宫、《周易参同契》、先天图与太极图,最后以《龙图》《钩隐图》《易学启蒙》收尾——这就是全书辨伪的次第。

右论洪范五行传生成之数。

以上一节,考辨《洪范五行传》所讲的生数与成数。

九宫

《礼记·月令》:孟春,天子居青阳左个(注云:太寝东堂北偏也。《正义》云:是明堂北偏,而云太寝者,明堂与太庙、太寝制同;北偏者,近北也;四面旁室谓之个);仲春居青阳太庙(东堂当太室);季春居青阳右个(东堂南偏);孟夏居明堂左个(太寝南堂东偏);仲夏居明堂太室(南堂当太室);季夏居明堂右个(南堂西偏);中央土居太庙太室(中央之室也。土寄旺四时各十八日,共七十二日,除此则木火金水亦各七十二日矣。土无专气,无定位,寄旺于辰戌丑未之末。未月在火金之间,又居一岁之中,故特揭中央土于此,以成五行之序焉);孟秋居总章左个(太寝西堂南偏);仲秋居总章太庙(西堂当太室);季秋居总章右个(西堂北偏);孟冬居玄堂左个(太寝北堂西偏);仲冬居玄堂太庙(北堂当太室);季冬居玄堂右个(北堂东偏)。

《礼记·月令》记载天子按月轮居明堂各室的制度:孟春之月住青阳左个(郑玄注说,就是太寝东堂偏北的一间。《正义》说,其实是明堂偏北的一间,之所以称「太寝」,是因为明堂与太庙、太寝建制相同;「偏北」就是靠北;四面的旁室叫作「个」);仲春住青阳太庙(东堂正中,正对太室);季春住青阳右个(东堂偏南);孟夏住明堂左个(南堂偏东);仲夏住明堂太室(南堂正中);季夏住明堂右个(南堂偏西);中央土当令时住太庙太室(就是正中那一间。土寄旺于四季,每季十八天,合计七十二天;除去这七十二天,木火金水也各得七十二天。土没有专属之气,没有固定方位,寄旺在辰、戌、丑、未四个月的月末。未月夹在火与金之间,又正当一年的正中,所以特地在这里标出「中央土」,好凑成五行的次序);孟秋住总章左个(西堂偏南);仲秋住总章太庙(西堂正中);季秋住总章右个(西堂偏北);孟冬住玄堂左个(北堂偏西);仲冬住玄堂太庙(北堂正中);季冬住玄堂右个(北堂偏东)。

朱子曰:「论明堂之制者非一,窃意当有九室,如井田之制。东之中为青阳太庙,东之南为青阳右个,东之北为青阳左个;南之中为明堂太庙,南之东即东之南为明堂左个,南之西即西之南为明堂右个;西之中为总章太庙,西之南即南之西为总章左个,西之北即北之西为总章右个;北之中为玄堂太庙,北之东即东之北为玄堂右个,北之西即西之北为玄堂左个;中为太庙太室。

朱熹说:讨论明堂形制的说法不止一种,我私下认为应当是九间屋子,像井田那样排成三行三列。东边正中一间是青阳太庙,东边偏南的是青阳右个,东边偏北的是青阳左个;南边正中是明堂太庙,南边偏东(也就是东边偏南)那一间是明堂左个,南边偏西(也就是西边偏南)的是明堂右个;西边正中是总章太庙,西边偏南(也就是南边偏西)的是总章左个,西边偏北(也就是北边偏西)的是总章右个;北边正中是玄堂太庙,北边偏东(也就是东边偏北)的是玄堂右个,北边偏西(也就是西边偏北)的是玄堂左个;正中一间是太庙太室。

凡四方之太庙异方所,其左右个则青阳左个即玄堂之右个,青阳右个即明堂之左个,明堂右个即总章之左个,总章右个乃玄堂之左个也,但随其时之方位开门耳。太庙太室,则每季十八日天子居之欤。古人制事多用井田遗意,此恐然也。」

四方的太庙各占不同方位;至于左个右个,则是青阳左个就是玄堂右个,青阳右个就是明堂左个,明堂右个就是总章左个,总章右个就是玄堂左个——四个角上的屋子都是两面共用,只是按当令的方位开哪一边的门罢了。中央的太庙太室,大概是每季末尾那十八天天子所居。古人订立制度多沿用井田的意思,明堂九室恐怕正是如此。

《大戴礼记·明堂》篇曰:「明堂者,古有之也,凡九室。」(句。)「二九四」(句),「七五三」(句),「六一八」(句)。

《大戴礼记·明堂》篇说:明堂这种建制,古时候就有了,一共九间屋子。(以上为一句。)接下来是三句:「二九四」(一句),「七五三」(一句),「六一八」(一句)。这三行九个数,就是后世「九宫」纵横相加皆十五之数最早的文字记录,也是胡渭要追查的九宫真正源头。

按:后世以九宫为河圗,实造端于明堂《月令》之说。今考小戴言天子居明堂九室,依四时十二月之序,而大戴则分九室为三条而言之。南曰明堂,其本名。古者以西为上,故从西南起。或曰:《封禅书》公玉带上黄帝时明堂圗,有楼从西南入,命曰昆仑,天子从之入以拜祠上帝,故九室起自西南也。

胡渭按:后世把九宫当作河图,源头其实起于明堂和《月令》的说法。现在考察:《小戴礼记》讲天子轮居明堂九室,是按四季十二月的次序排列;《大戴礼记》则把九室分作三条来讲。南面那一间叫「明堂」,这是整座建筑的本名。古人以西为尊,所以从西南角起数。也有人说:《史记·封禅书》记载公玉带进献黄帝时的明堂图,图上有一座楼从西南方进入,名叫昆仑,天子由此进去祭拜上帝,所以九室从西南起数。

「二九四」者,二为总章左个与明堂右个,九为明堂太室,四为明堂左个与青阳右个也;「七五三」者,七为总章太庙,五为太庙太室,三为青阳太庙也;「六一八」者,六为总章右个与玄堂左个,一为玄堂太庙,八为玄堂右个与青阳左个也。二九四共为十五,七五三共为十五,六一八亦共为十五,纵横十五,妙合自然,后世九宫之数实权舆于此。其以某室当某数者,葢取九九算术所设乘除之位以定明堂九室之数也。(详见于后。)

所谓「二九四」:二是总章左个兼明堂右个(西南角),九是明堂太室(正南),四是明堂左个兼青阳右个(东南角)。所谓「七五三」:七是总章太庙(正西),五是太庙太室(正中),三是青阳太庙(正东)。所谓「六一八」:六是总章右个兼玄堂左个(西北角),一是玄堂太庙(正北),八是玄堂右个兼青阳左个(东北角)。二加九加四是十五,七加五加三是十五,六加一加八也是十五,横竖相加都得十五,妙合自然,后世九宫之数实在是从这里发端的。至于哪一间屋子该配哪个数,大概是取九九乘法算术排定的乘除位次,用来给明堂九室编号。(详情见于后文。)

《汉蓺文志》礼十三家有《明堂阴阳》三十三篇,又《明堂阴阳说》五篇,此必戴记所自出。故宣帝时魏相表采《易阴阳》及《明堂月令》奏之,言五帝所司各有时,东方之卦不可以治西方,南方之卦不可以治北方,则以八卦之方位配明堂之九室可知矣。坎之为一以至离之为九,则又据明堂九室之数而定之也。

《汉书·艺文志》礼类十三家中有《明堂阴阳》三十三篇,又有《明堂阴阳说》五篇,《大戴礼记》这一篇必定出自它们。所以汉宣帝时丞相魏相上表,采录《易阴阳》和《明堂月令》进奏,说五方天帝各主一时,东方的卦不能用来治理西方,南方的卦不能用来治理北方——可见当时已经把八卦的方位配到明堂九室上了。至于坎为一直到离为九这套配法,也是依据明堂九室的数目定下来的。

古之制度,大而分州,小而井田,莫不以九为则,明堂亦然,其制皆起于黄帝,在伏羲画卦之后。八卦之方位已定,并其中数之则为九,九州岛、井田、明堂皆黄帝所以法八卦也。九宫葢即明堂之九室,故《隋志》有《九宫经》,依托黄帝。然自歆、固以前,未有直指为河圗者,唯《后汉·刘瑜传》桓帝延熹八年上书,言「河圗授嗣,正在九房」,九房即九室也。(《考工记》云「内有九室,九嫔居之」,葢王者路寝听朝时,则九嫔在此共听事也。)

古代的制度,大到划分九州,小到井田,无不以「九」为准则,明堂也是这样。这些制度都起于黄帝,时间在伏羲画卦之后。八卦的方位既已定下,连中央一并计算就是九,所以九州、井田、明堂都是黄帝用来效法八卦的产物。九宫大概就是明堂的九室,所以《隋书·经籍志》著录有《九宫经》,托名黄帝。然而在刘歆、班固以前,没有人直接把它指为河图;只有《后汉书·刘瑜传》载桓帝延熹八年刘瑜上书,说「河图授予继嗣,正在九房」,「九房」就是九室。(《周礼·考工记》说「内有九室,九嫔住在里面」,大概君王在路寝听政时,九嫔就在这里一同听事。)

葢其时已有据《乾凿度》「河圗八文」一章而直指九宫为河圗者,此即伪《龙圗》三变之粉本矣。(《龙圗》第三变,刘牧谓之「太皥授龙马负圗」。)然河圗乃天成卦画之象,伏羲因之以作《易》,数因象而见,象不由数以生。纵横十五之数,虽非人私智所能为,亦出画卦之后,终不可指以为河圗也。

可见东汉那时已经有人根据《乾凿度》「河图八文」那一章,径直把九宫指为河图了,这正是后来伪《龙图》「三变」的底本。(《龙图》的第三变,刘牧称之为「太皥授龙马负图」。)然而河图本是上天生成的卦画之象,伏羲据以创作《周易》;数是随着象才显现出来的,象并不是由数产生的。纵横相加皆十五这套数,虽然不是人凭私智所能造作,但它同样出现在画卦之后,终究不可以指认为河图。这一句是胡渭辨九宫非河图的总断语。

《后汉书·张衡传》:自中兴之后,儒者争学圗纬,兼复附以妖言。衡以圗纬虚妄,非圣人之法,乃上疏曰:「圣人明审律歴以定吉凶,重之以卜筮,杂之以九宫,经天验道,本尽于此。圗谶成于哀、平之际,皆欺世罔俗,以昧埶位,情伪较然。且律歴、卦候、九宫、风角,数有征效,世莫肎学,而竞称不占之书,譬犹画工恶圗犬马而好作鬼魅,诚以实事难形而虚伪不穷也。宜收藏圗谶,一禁絶之,则朱紫无所眩,典籍无瑕玷矣。」

《后汉书·张衡传》记载:自从东汉中兴以后,儒生争相钻研图谶纬书,还附会上种种妖妄之言。张衡认为图纬虚妄,不合圣人的法度,于是上疏说:圣人详审律吕历法来判定吉凶,再辅之以卜筮,参之以九宫,观测天象、验证天道,根本都尽在这里了。图谶是在汉哀帝、平帝之际造出来的,全都是欺世惑俗、借以谋取权位,真伪一目了然。何况律历、卦气候应、九宫、风角这些学问,推算都有应验,世人却不肯去学,反倒争相称引那些不能占验的书,好比画工厌恶画犬马而喜欢画鬼怪——实在是因为真实的东西难以描摹,虚假的东西可以随口编造。应当把图谶一律收缴封存,彻底禁绝,那么真伪就不会再混淆,典籍也不会再有瑕疵了。

按:九宫不见于《汉书》,至张衡始两言之,上与律歴、卜筮并称,下与卦候、风角相埓,非圗纬妖妄不经者比。九宫之数纵横十五,不知起于何时。按《管子·轻重戊》篇曰:「宓戏作,造六峜以迎阴阳(方以智《通雅》云:旧以「峜」字未详,一切字书皆不收入。智按《宛委编》以「六计」解之,升庵之说也,则当为「计」音,以「企」本是「跂」音也。又辛子文号计研,汉碑作「峜研」。王若谷曰:六峜其如《周髀》算法乎),作九九之数以合天道,而天下化之。」

胡渭按:九宫不见于《汉书》,到张衡才两次提到它,上文与律历、卜筮并称,下文与卦气候应、风角相提并论,可见九宫并不属于那些妖妄不经的图纬之流。九宫纵横相加皆十五这套数,不知起于什么时候。查《管子·轻重戊》篇说:伏羲兴起,创造「六峜」来迎合阴阳(方以智《通雅》说:旧来对「峜」字不得其解,各种字书都不收录。方以智按《宛委编》把它解作「六计」,这是杨慎的说法,那么应当读作「计」音,因为「企」本读「跂」音。又战国辛子文号计研,汉碑写作「峜研」。王若谷说:「六峜」大概相当于《周髀算经》那一套算法吧),又造出九九之数来合于天道,天下因此得到教化。

《世本》曰「隶首作数」,宋忠云「隶首,黄帝史也」。魏刘徽《九章算经》序曰:「包牺氏始画八卦,作九九之术,以合六八之变,黄帝引而伸之。」(邵子《观物外篇》曰:天圎而地方,圎之数起一而积六,方之数起一而积八,变之则起四而积十二也。六者常以六变,八者常以八变,十二者亦以八变,自然之道也。此所谓「六八之变」,疑即是此数。)

《世本》说「隶首创制算数」,汉末宋忠注说「隶首是黄帝的史官」。三国魏刘徽《九章算术》序说:伏羲最先画出八卦,制作九九算法,用来配合「六八之变」,黄帝再把它引申推广。(邵雍《观物外篇》说:天圆而地方,圆的数起于一而累积为六,方的数起于一而累积为八,变化起来则起于四而累积为十二。六总是按六来变,八总是按八来变,十二也按八来变,这是自然之理。刘徽所说的「六八之变」,疑心就是指这套数。)

夏侯阳《算经》序曰:「算数起自伏羲,而黄帝定三数为十等,隶首因以着《九章》。」《韩诗外传》曰:「齐桓公设庭燎,东野人有以九九见者。」《吴书》:赵达治九宫一算之术。《隋志》有杨淑《九九算术》一卷。葢九宫一算即九九算术,伏羲始作之,黄帝使隶首引而伸之,以为《九章》之数者也。据刘徽之言,则伏羲先画八卦,后作九九,班固云「伏羲画八卦由数起」,非也。(汉儒据《说卦》第一章先言生蓍倚数,后言立卦生爻,故谓画卦由数起,而传意实不然,葢错解也。)

夏侯阳《算经》的序说:算数起源于伏羲,黄帝把「三数」定为十个等级,隶首据此写成《九章》。《韩诗外传》说:齐桓公在庭中点起火炬招纳贤才,东郊有个乡人凭「九九」之术求见。《吴书》记载赵达精通九宫一算之术。《隋书·经籍志》著录杨淑《九九算术》一卷。可见「九宫一算」就是九九算术,由伏羲创始,黄帝命隶首加以引申推广,成为《九章》的算数。依刘徽的说法,是伏羲先画八卦、后作九九;那么班固说「伏羲画八卦是由数而起」,就不对了。(汉代儒者依据《说卦》第一章先讲「生蓍倚数」、后讲「立卦生爻」,因此认为画卦由数而起;其实《说卦》本意并非如此,是他们误解了。)

今九九八十一乘除之算,疑即隶首遗制。《算经》每以物设为乘除法(《观物外篇》曰:乘数,生数也;除数,消数也。算去虽多,不出乎此),有九数列为三条书之者,与《大戴·明堂》篇所列正相似。术家取九室之数配以八卦五行,名之曰九宫。后汉黄香有《九宫赋》,《隋志》有《黄帝九宫经》一卷、《九宫行棊经》三卷,并郑玄注,又《九宫八卦式圗》一卷;《唐志》有《太一九宫杂占》一卷、《遁甲九宫八门圗》一卷。其曰「黄帝九宫」,葢以数成于隶首,而明堂之制亦创自黄帝,故依托之也。

今天九九八十一的乘除算法,疑心就是隶首留下的旧制。算经里常常拿实物来设置乘除的算题(《观物外篇》说:乘就是「生数」,除就是「消数」,算法名目虽多,都出不了这两者),其中有把九个数排成三行写出来的,与《大戴礼记·明堂》篇所列的「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正好相似。术数家取明堂九室的数目,配上八卦五行,就把它叫作「九宫」。东汉黄香写过《九宫赋》,《隋书·经籍志》著录《黄帝九宫经》一卷、《九宫行棋经》三卷,都带郑玄注,又有《九宫八卦式图》一卷;《唐书·艺文志》著录《太一九宫杂占》一卷、《遁甲九宫八门图》一卷。之所以称「黄帝九宫」,大概因为这套数成于黄帝史官隶首之手,而明堂的建制也创自黄帝,所以托名于他。

右论古九宫之数。

以上一节,考辨古代九宫之数的来历。

王氏应麟《玉海》引《易·乾凿度》曰:「河圗八文,《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者气之究也,乃复变而为一。」(语本《列子》。彼注云:太极本一而生阴阳五行则为七,其变为九,则又以七之少阳而进为老阳。阳主进,阴主退,八退为六,七进为九也。)

王应麟《玉海》引《易纬乾凿度》说:河图共有八篇文字。《易》由太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是气数的终极,于是又回复变为一。(这段话本于《列子》。张湛《列子注》说:太极本是一,生出阴阳五行就成为七;它变为九,是因为七这个少阳进而成为老阳。阳主前进,阴主后退,所以八退为六,七进为九。)胡渭引这一条,是要指出《乾凿度》所说的「河图」是八篇纬文,与九宫、与五十五点之图都不是一回事。

东坡苏氏曰:「世之通于数者,论参伍错综,则以九宫言之。九宫不经见,见于《乾凿度》,曰『太乙行九宫』。九宫之数,以九一三七为四方,以二四六八为四隅,而五为中宫,经纬四隅,交络相值,无不得十五者。阴阳老少皆分取于十五:老阳取九,余六以为老阴;少阳取七,余八以为少阴。此与一行之学不同,然吾以为相表里者。二者虽不经见,而其说皆不可废也。」

苏轼说:世上精通数术的人,谈到「参伍错综」,就拿九宫来讲。九宫不见于经书,只见于《乾凿度》,说「太乙巡行九宫」。九宫的数,以九、一、三、七居四正方,以二、四、六、八居四隅,五居中宫;横的竖的连同穿过四隅的对角线,交错相加,没有一组不是十五的。阴阳老少四象,都是从十五里分取出来的:老阳取九,剩下六就是老阴;少阳取七,剩下八就是少阴。这与唐代僧一行的学说不同,但我认为两者互为表里。这两家虽然都不见于经书,它们的说法却都不可废弃。

程氏大昌《易原》曰:「晋张湛传《列子》,至『七变为九』,曰『此章全是《周易乾凿度》』,则汉魏已降,凡言《易》《老》者皆已宗而用之,非后世托为也。然则圗书也者,《乾凿度》实能得之,而孔、刘反不得见,何邪?所可言者,其四正四维皆为十五,正符陈抟所传,则其来已古,笃可信尔。」

南宋程大昌(字泰之)《易原》说:晋人张湛注《列子》,注到「七变为九」一句时说「这一章完全出自《周易乾凿度》」,可见从汉魏以来,凡是谈《易》和《老子》的人都已经宗奉沿用它,并不是后世伪托的。既然如此,河图洛书这类东西,《乾凿度》的作者竟真能见到,而孔安国、刘歆反倒见不到,这是为什么呢?可以断定的是:它四正四隅相加都得十五,正与陈抟所传的图相符,可见来历已经很古,完全可信。

纬书多出于哀、平之世,而《后汉·律歴志》顺帝时边韶上言「太初改元易朔,以《乾凿度》八十分之四十三为日法」,则似武帝时已有《乾凿度》矣。是殆不然,葢作者以《太初》歴法窜入其中,暗与之合,非武帝果用此书为日法也。圗纬至唐时已多残缺,宋世别有《乾凿度》二卷,题云「苍颉修」,乃赝书,《玉海》所载,不知是残缺本文否。据晋张湛注《列子》「太易」一章云全是《乾凿度》,而孔颖达《易正义》引《乾凿度》有太易、太初、太始、太素,正与张湛所言合,其为本文无疑矣。河圗之形象久已无传,自田何軰不能赞一辞,况撰《乾凿度》者乎?程泰之谓作者亲见河圗,葢为其所愚也。

胡渭辨驳道:纬书大多出于汉哀帝、平帝之世;可《后汉书·律历志》记载顺帝时边韶上奏说「太初年间改元换历,用《乾凿度》八十分之四十三作为日法」,照这样看,似乎汉武帝时就已经有《乾凿度》了。其实不然:这是《乾凿度》的作者把《太初历》的历法偷偷塞进书里,暗中与它吻合,并不是武帝当真用这部书作日法。图纬到唐代已经多有残缺,宋代另有一部《乾凿度》二卷,题作「苍颉修」,那是伪书;《玉海》所引的,不知是不是残存的原文。根据晋人张湛注《列子》「太易」一章说全出《乾凿度》,而孔颖达《周易正义》所引《乾凿度》里有太易、太初、太始、太素,正与张湛所说吻合,可见它确是原文无疑。至于河图的形象,早已失传,连汉初传《易》的田何一辈都说不出一句话,何况编造《乾凿度》的人?程大昌说《乾凿度》的作者亲眼见过河图,那是被这部书骗了。

《后汉书·张衡传》注引《易·乾凿度》曰「太一取其数以行九宫」,郑玄注云:「太一者,北辰神名也,下行八卦之宫,每四乃还于中央。中央者,地神之所居(《日知录》云:「地神」疑作「北辰」),故谓之九宫。天数大分,以阳出,以阴入,阳起于子,阴起于午,是以太一下九宫,从坎宫始。自此而坤而震而巽,所行者半矣,还息于中央之宫;既又自此而乾而兊而艮而离,行则周矣。上游息于太一之星,而反紫宫也。」

《后汉书·张衡传》李贤注引《易纬乾凿度》说「太一取那套数来巡行九宫」,郑玄注解说:太一是北极星神的名字,下行于八卦所主的宫位,每走四宫就回到中央一次。中央是地神所居之处(顾炎武《日知录》说,「地神」疑当作「北辰」),所以合称九宫。天数的大分,以阳气而出,以阴气而入;阳起于子位,阴起于午位,所以太一下行九宫,从坎宫开始,由此到坤、到震、到巽,走完一半,回到中央之宫歇息;接着再由此到乾、到兑、到艮、到离,一圈就走完了;然后上升到太一之星歇息,返回紫微宫。

(《史记·天官书》: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为太一常居。《封禅书》:亳人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东南郊,用太牢七日,为坛开八通之鬼道」。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东南郊,常奉祠如忌方。郑康成《周礼注》云:昊天上帝又名太一。)

(案:《史记·天官书》说,中宫天极星里那颗最明亮的,是太一常住的地方。《史记·封禅书》说,亳县人谬忌上奏祭祀太一的方术,说「天神中最尊贵的是太一,太一的辅佐是五帝;古时天子在春秋两季于东南郊祭祀太一,用太牢之礼祭七天,筑起祭坛并开出八条通向四方的鬼道」,于是天子命太祝在长安东南郊建立太一祠,长期按谬忌的方术奉祀。郑康成《周礼注》说:昊天上帝又名太一。)

《南齐书·髙帝纪》:案太一九宫占歴,推自汉髙帝五年至宋顺帝升明元年太一所在。《易·乾凿度》曰「太一取其数以行九宫」。九宫者,一为天蓬,以制冀州之野;二为天内,以制荆州之野;三为天冲,其应在青;四为天辅,其应在徐;五为天禽,其应在豫;六为天心,七为天柱,八为天任,九为天英,其应在雍、在梁、在扬、在兖。天冲者木也,天辅者亦木也,故木行太过不及,其眚在青、在徐;天柱金也,天心亦金也,故金行太过不及,其眚在梁、在雍。惟水无应宫也。

《南齐书·高帝纪》记载:依照太一九宫的占算历法,推排从汉高帝五年到刘宋顺帝升明元年太一所在的宫位。《易纬乾凿度》说「太一取那套数来巡行九宫」。所谓九宫,一叫天蓬,主管冀州之地;二叫天内,主管荆州之地;三叫天冲,感应在青州;四叫天辅,感应在徐州;五叫天禽,感应在豫州;六叫天心,七叫天柱,八叫天任,九叫天英,分别感应在雍州、梁州、扬州、兖州。天冲属木,天辅也属木,所以木的运行太过或不及,灾眚就出在青州、徐州;天柱属金,天心也属金,所以金的运行太过或不及,灾眚就出在梁州、雍州。只有水没有相应的分野之宫。

《唐书·玄宗纪》:天宝三载十二月癸丑,祠九宫贵神于东郊。

《新唐书·玄宗本纪》记载:天宝三载十二月癸丑日,玄宗在东郊祭祀九宫贵神。这是九宫由术数家的说法正式进入国家祀典的开端。

《唐会要》:玄宗天宝三载十月,术士苏嘉庆上言,请于京城置九宫坛,坛一成,其上依位置小坛:东南曰招摇,正东曰轩辕,东北曰太阴,正南曰天一,中央曰天符,正北曰太一,西南曰摄提,正西曰咸池,西北曰青龙。五数为中,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上,六八为下,符于遁甲。(晁氏曰:遁甲之书见于《隋志》凡十三家,则其学之来亦不在近世矣。以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推国家之吉凶,通其学者以为冇验,未之尝试也。)肃宗至德三年六月,置太一神坛于南郊东。九宫以四孟随岁改位行棊,谓之飞位,乾元后遂不易位。

《唐会要》记载:玄宗天宝三载十月,术士苏嘉庆上奏,请在京城设置九宫坛。坛筑一层,坛上按方位设九个小坛:东南叫招摇,正东叫轩辕,东北叫太阴,正南叫天一,中央叫天符,正北叫太一,西南叫摄提,正西叫咸池,西北叫青龙。五居中央,头顶九、脚踏一,左边三、右边七,二和四在上(两肩),六和八在下(两足),与遁甲之法相合。(晁公武说:遁甲一类的书,《隋书·经籍志》共著录十三家,可见这门学问来历也不算晚近。它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推算国家吉凶,精通此学的人说很灵验,我却不曾试过。)肃宗至德三年六月,在南郊之东设置太一神坛。九宫在四孟之月随年更换位次、像下棋一样移动,叫作「飞位」;乾元以后就不再变换位置了。

武宗会昌二年正月,左仆射王起等奏:按《黄帝九宫经》及萧吉《五行大义》,一宫其神太一,星天蓬,卦坎,行水,方白;二宫其神摄提,星天内,卦坤,行土,方黑;三宫其神轩辕,星天冲,卦震,行木,方碧;四宫其神招摇,星天辅,卦巽,行木,方绿;五宫其神天符,星天禽,卦坤,行土,方黄;六宫其神青龙,星天心,卦乾,行金,方白;七宫其神咸池,星天柱,卦兊,行金,方赤;八宫其神太阴,星天任,卦艮,行土,方白;九宫其神天一,星天英,卦离,行火,方紫。统八卦,运五行,土飞于中,数转于极。(章俊卿《山堂考索》云:汉立太一祠,即甘泉泰畤也,唐谓之太清紫极宫,宋谓之太一宫,尤重其祠。以太一飞在九宫,每四十余年而一徒,所临之地则兵疫不兴,水旱不作。)

武宗会昌二年正月,左仆射王起等人上奏:查《黄帝九宫经》和隋人萧吉的《五行大义》,一宫之神是太一,星名天蓬,配坎卦,行水,方色为白;二宫之神是摄提,星名天内,配坤卦,行土,方色为黑;三宫之神是轩辕,星名天冲,配震卦,行木,方色为碧;四宫之神是招摇,星名天辅,配巽卦,行木,方色为绿;五宫之神是天符,星名天禽,配坤卦,行土,方色为黄;六宫之神是青龙,星名天心,配乾卦,行金,方色为白;七宫之神是咸池,星名天柱,配兑卦,行金,方色为赤;八宫之神是太阴,星名天任,配艮卦,行土,方色为白;九宫之神是天一,星名天英,配离卦,行火,方色为紫。它统摄八卦,运转五行,土飞居中央,数字转到尽头再循环。(章俊卿《山堂考索》说:汉代所立的太一祠,就是甘泉宫的泰畤;唐代叫太清紫极宫,宋代叫太一宫,对这一祭祀格外看重。因为太一飞行于九宫,每四十多年迁移一次,它所临的地方就兵祸瘟疫不起、水旱之灾不作。)

按:张衡所称九宫,不过如明堂《月令》之说,而《易纬·乾凿度》则以为太一下行之数,涉于诞矣。衡方斥圗纬为非圣之书,九宫必不取诸《乾凿度》,章怀不当引以为注。苏嘉庆、王起等所奏神号、星名、方色,则又其穿凿傅会之甚者也。

胡渭按:张衡所说的九宫,不过是明堂《月令》那一路的讲法;而《易纬乾凿度》却把它说成太一下行的数,就流于荒诞了。张衡正在斥责图纬是非圣之书,他所说的九宫必定不是取自《乾凿度》,章怀太子李贤不该引《乾凿度》来给他作注。至于苏嘉庆、王起等人奏章里那些神号、星名、方色,更是穿凿附会到了极点。

九宫非河圗也。自《乾凿度》有「河圗八文」之语,刘瑜有「河圗九房」之称,而世遂以九宫为河圗矣。又有指此为洛书者,葢以九畴之故。然九畴有次第,无方位也,强配八卦以附会之数,岂理也哉!

九宫并不是河图。只因为《乾凿度》有「河图八文」的话,刘瑜有「河图九房」的说法,世人就把九宫当成河图了。又有人指九宫为洛书,那是因为洛书对应九畴的缘故。可是九畴只有先后次第,并没有方位可言,硬把它配上八卦来附会出这套数,哪里合乎道理呢!

右论乾凿度太一九宫之数。

以上一节,考辨《乾凿度》所讲太一巡行九宫之数。

易图明辨卷三 德清胡渭撰

周易参同契

《旧唐书·经籍志》丙部五行类:《周易参同契》二卷,魏伯阳撰;《周易五相类》一卷,魏伯阳撰。

《旧唐书·经籍志》丙部五行类著录:《周易参同契》二卷,魏伯阳撰;《周易五相类》一卷,魏伯阳撰。魏伯阳是东汉会稽上虞人,道教丹家奉他的《参同契》为「万古丹经王」。胡渭把《参同契》单立为卷三的专题,是因为宋人所谓「先天图」「太极图」的图式,实际都是从这部炼丹书里出来的。

《唐书·艺文志》五行类:魏伯阳《周易参同契》二卷,又《五相类》一卷。(《古文参同契》本云「三相类」,淳于叔通撰,未知孰是。)

《新唐书·艺文志》五行类著录:魏伯阳《周易参同契》二卷,又《五相类》一卷。(《古文参同契》本作「三相类」,题为淳于叔通所撰,不知哪一种说法正确。)

真一子彭晓《参同契解义序》曰:「魏伯阳,会稽上虞人,修真潜黙,养志虚无,博赡文词,通诸纬候,得《古文龙虎经》,尽获妙旨,乃约《周易》譔《参同契》三篇,复作《补塞遗脱》一篇,密授青州徐从事(名景休),徐乃隠名而注之。桓帝时复授同郡淳于叔通,遂行于世。」

五代蜀人彭晓(道号真一子)在《参同契解义》的序里说:魏伯阳是会稽上虞人,修炼真道、沉默自守,涵养心志于虚无之境,文辞富赡,通晓各种纬书候书,得到《古文龙虎经》,尽得其中妙旨,于是取法《周易》撰成《参同契》三篇,又作《补塞遗脱》一篇,秘密传授给青州徐从事(名景休),徐景休便隐去自己的姓名替它作注。到汉桓帝时,又传给同郡的淳于叔通,这部书才流行于世。

《云笈七签·神仙传》曰:「魏伯阳作《参同契》,似解释《周易》,其实假借爻象以论作丹之意。而儒者不知神仙之事,多作阴阳注之,失其奥旨矣。」

《云笈七签》所收《神仙传》说:魏伯阳作《参同契》,表面上像是解释《周易》,其实是借用爻象来讲炼丹的道理。可儒者不懂神仙修炼之事,大多按阴阳义理去注解它,反而丢失了它的深意。这一条正说明《参同契》本非解《易》之书,胡渭引它,是要把丹家的图与《易》学划清界限。

鼌氏公武《读书志》曰:「《周易参同契》三卷,汉魏伯阳撰,彭晓为之解,隋、唐书皆不载。(唐新旧二史皆有。)按陆德明解『易』字云『虞翻作《参同契》,言字从日下月』,今此书有『日月为易』之文,其为古书明矣。」

南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说:《周易参同契》三卷,汉魏伯阳撰,彭晓为它作解,《隋书》《唐书》都没有著录。(胡渭夹注指出:新旧两部《唐书》其实都著录了。)晁公武又说:陆德明解释「易」字时讲「虞翻作《参同契》,说这个字是上『日』下『月』」,如今这部书里正有「日月为易」的话,可见它确是古书。

陈氏振孙《书录解题》曰:「《参同契分章通真义》三卷、《明镜圗诀》一卷,真一子彭晓秀川撰,蜀永康人也。《参同契》因《易》以言养生,后世言修炼者祖之。序称广政丁未(蜀孟昶广政十年岁在丁未,汉髙祖之天福十二年也),以《参同契》分十九章而为之注,且为圗八环,谓之《明镜圗》。」

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说:《参同契分章通真义》三卷、《明镜图诀》一卷,是真一子彭晓(字秀川)所撰,他是蜀地永康人。《参同契》借《周易》来讲养生,后世讲修炼的人都奉它为祖。彭晓的序题作「广政丁未」(后蜀孟昶广政十年正当丁未年,也就是后汉高祖天福十二年),他把《参同契》分成十九章加以注解,并且画了八个环形的图,称为《明镜图》。

升庵杨氏慎《古文参同契序》曰:「《参同契》为丹经之祖,然考隋、唐经籍志皆不载(承鼌氏之误),惟《神仙传》云魏伯阳上虞人,通贯诗律,文词赡博,修真养志,约《周易》作《参同契》,徐氏景休笺注,桓帝时以授同郡淳于叔通,因行于世。五代之时,蜀永康道士彭晓分为九十章,以应火候之九转,余《鼎歌》一篇,以应真铅之得一,其说穿凿,且非魏公之本意也。其书散乱横决,后之读者不知孰为经,孰为注,亦不知孰为魏,孰为徐与淳于,自彭始矣。朱子作《考异》及解,亦据彭本;元俞玉吾所注,又据朱本。」

明代杨慎(号升庵)《古文参同契序》说:《参同契》是丹经的鼻祖,但查《隋书》《唐书》经籍志都没有著录(这是沿袭晁公武的错误),只有《神仙传》讲:魏伯阳是上虞人,精通诗律,文辞富博,修真养志,取法《周易》作《参同契》,由徐景休笺注,桓帝时传给同郡的淳于叔通,因此流行于世。五代时,蜀地永康道士彭晓把它分成九十章,用来对应火候的「九转」,剩下《鼎歌》一篇,用来对应真铅的「得一」;这种分法穿凿附会,而且不合魏伯阳的本意。这部书文句散乱错杂,后来的读者分不清哪些是经、哪些是注,也分不清哪些出自魏伯阳、哪些出自徐景休和淳于叔通——混乱就是从彭晓开始的。朱熹作《周易参同契考异》和注解,用的也是彭晓本;元人俞琰(字玉吾)作注,又依据朱熹本。

复阳子蒋一彪《古文参同契集解序》曰:「昨偶检先大夫云龙公遗籍,得《古文参同契》一帙,魏伯阳所著上中下三篇、序一篇,徐景休笺注亦三篇、序一篇,淳于叔通补遗《三相类》上下二篇、后序一篇,合为十一篇,惟白文无注,是未经后人妄紊者,为成都升庵杨慎氏所序本。览之始知往年所阅者,乃以魏君序及景休、叔通二家之注序窜入于魏君经文中,大相混乱。

明人蒋一彪(道号复阳子)《古文参同契集解序》说:前些时候我偶然翻检先父云龙公留下的旧书,得到一部《古文参同契》:其中魏伯阳所著上、中、下三篇和序一篇,徐景休的笺注也是三篇和序一篇,淳于叔通补遗的《三相类》上、下二篇和后序一篇,合起来共十一篇,只有白文而没有夹注,是不曾被后人胡乱搅乱过的本子,正是成都杨慎作序的那个本子。看了它才知道,往年所读的通行本,是把魏伯阳的序以及徐景休、淳于叔通两家的注和序,混杂窜入了魏伯阳的经文之中,弄得大为混乱。

后人注者不知所自,讹以因讹,经注莫辨,皆缘饰以成文,则不无牵引附会之误。又无怪乎最后之观者,见其重文复义,不达所指,咸即成说而一切草草错会焉。不知乱肇自何人,而升庵谓于彭始。予今厘正其讹,一以古文为准,别出魏君经文,取彭晓、陈显微、陈致虚、俞琰四子之注节集于各段之下,以显明其义。」(一彪余姚人,万歴甲寅序。)

后来作注的人不知道这些文字的来历,以讹传讹,经文和注文分辨不清,一概加以修饰凑成文章,于是难免有牵强附会的谬误。也就难怪最后的读者看到书中文字重复、意思叠出,不明白它究竟指什么,都只好沿袭旧说而草草误读。这场混乱究竟是谁开的头已不可知,而杨慎说是从彭晓开始的。我如今订正它的讹误,一概以古文本为准,单独抽出魏伯阳的经文,再取彭晓、陈显微、陈致虚、俞琰四家的注节录汇集在各段之下,用来阐明它的含义。(蒋一彪是余姚人,此序作于万历甲寅年。)

《朱子语类》曰:「《易》只是个阴阳,庄生曰『《易》以道阴阳』,亦不为无见。等而下之,如医技、养生家之说,皆不离阴阳二者。魏伯阳《参同契》,恐希夷之学有些是其源流。」又曰:「先天圗传自希夷,希夷又自有所传,葢方士技术用以修炼,《参同契》所言是也。」

《朱子语类》记载朱熹的话说:《周易》讲的只是个阴阳,庄子说「《易》是用来讲阴阳的」,也不能算没有见地。往下推,像医术、养生家的学说,都离不开阴阳这两样。魏伯阳的《参同契》,恐怕陈抟(号希夷先生)的学问有一部分就以它为源流。朱熹又说:先天图传自陈抟,陈抟又另有师承——那本是方士技术用来修炼的东西,《参同契》所讲的就是它。胡渭引朱熹这两条,正是要用朱熹自己的话来证明:先天图出自丹家,并非出自伏羲。

「参,杂也;同,通也;契,合也。」谓与《周易》理通而义合也。其书假借君臣以彰内外,叙其离坎;直指汞铅,列以乾坤;奠量鼎器,明之父母;保以始终,合以夫妻;拘其交媾,譬诸男女;显以化生,材以阴阳;导之反复,示之晦朔;通以降腾,配以卦爻;形于变化,随之斗柄;取以周星,分以晨昏,昭诸刻漏:莫不托《易》象而论之,故名《周易参同契》云。

书名的解释是:「参」是掺杂,「同」是相通,「契」是符合,意思说它与《周易》道理相通、意义相合。这部书借君臣关系来彰显内外,叙述离、坎二卦;直指水银与铅,配上乾、坤;安置衡量鼎器,说明它们如同父母;用始终来保全,用夫妻来配合;约束它们的交媾,譬喻为男女;显示化育生成,取材于阴阳;引导往复循环,用晦朔来示意;贯通升降,配上卦爻;表现变化,跟随北斗斗柄;取法周天星度,划分早晚,用刻漏来昭示——无不假托《周易》的卦象来立论,所以取名叫《周易参同契》。

合沙郑氏东卿曰:「伯阳之《参同契》意在锻炼,而入于术,于圣人之道为异端。」

南宋合沙人郑东卿说:魏伯阳的《参同契》,用意在于烧炼丹药,落到了方术一路,对圣人之道来说属于异端。

黄氏震《日抄》曰:「《参同契》者,汉世魏伯阳所造,其说出于《神仙传》,不足凭。为之注释者五代末彭晓,则此书必出于五代之前也。此方士炼丹之书,然必冒《周易》为称者,炼丹取子午时为火候,是坎离,因用乾坤坎离四正卦于槖钥之外。

南宋黄震《黄氏日抄》说:《参同契》是汉代魏伯阳所造,这个说法出自《神仙传》,不足凭信。为它作注释的是五代末年的彭晓,可见这部书必定出现在五代以前。它本是方士炼丹的书,之所以硬要冒用《周易》的名号,是因为炼丹取子时、午时作火候,那就是坎和离,于是在「橐钥」(炉鼎风箱)之外又用上乾、坤、坎、离这四个正卦。

其次言屯蒙六十卦,以见一日用功之早晚;又次言纳甲六卦,以见一日用功之进退;又次言十二辟卦,以分纳甲六卦而两之:要皆附会《周易》以张大粉饰之。其实炼丹无藉于《易》,《易》本无预于炼丹。而今世言火候者,因以三百八十四爻为一周天,以一爻直一日,而爻多日少,终不相合,其妄可知。近世蔡季通学博而不免于杂,尝留意此书,而晦庵与之游,因为校正,其书颇行,然求其义则终无之。」

其次讲屯、蒙以下六十卦,用来表示一天之中用功的早晚;再次讲纳甲的六个卦,用来表示一天之中用功的进退;再次讲十二辟卦,把纳甲六卦分开加倍而成——总之都是附会《周易》来替自己撑门面、作装饰。其实炼丹并不需要借助《周易》,《周易》本来也与炼丹无关。而今世讲火候的人,于是拿三百八十四爻当作一个周天,一爻管一天,可是爻多日少,终究对不上,它的荒谬由此可知。近世蔡元定(字季通)学问广博而不免驳杂,曾留意这部书,朱熹与他交游,因而替它作了校正,这书于是相当流行;但要在其中求什么义理,终究是没有的。

河津薛氏瑄曰:「《参同契》假《易》论长生之术,若指诸掌,然终是方技之书。」

明代河津人薛瑄(理学名臣,谥文清)说:《参同契》借《周易》来讲长生之术,讲得像指着自己的手掌一样清楚,但它终究是一部方术技艺之书。

京山郝氏敬《学易枝言》曰:「《周易参同契》作自魏伯阳,大旨宗老氏《道德经》者,老子之《易》也。门户、毂轴、槖钥、牝牡,稽数探赜,不一而足,有无玄妙悉本其中。故知此书宗老氏,于《易》则《参同契》云尔。」

明代京山人郝敬《学易枝言》说:《周易参同契》是魏伯阳所作,宗旨归本于老子《道德经》——《道德经》就是老子的《易》。书中「门户」「毂轴」「橐钥」「牝牡」这些说法,考究数理、探索幽微,比比皆是,有无玄妙的道理全都本于《道德经》。所以可知这部书是宗奉老子的,至于对《周易》,也不过是「参同契合」一下罢了。

河右毛氏奇龄曰:「《参同契》诸圗,自朱子注后则学者多删之。徐氏注本已亡,他本厖杂不足据,惟彭本有《水火匡廓圗》《三五至精圗》《斗建子午圗》《将指天罡圗》《昬见圗》《晨见圗》《九宫八卦圗》《八卦纳甲圗》《含元播精三五归一圗》,然或并《至精》《归一》圗,或并《斗建》《将指》圗,故或九或七,今藏书家与道家多有之。以其书本丹灶家抽坎填离之术,故隋、唐志以其书入道家类(渭按:唐志入五行类,隋志无)。相传汉桓帝时淳于叔通受其学,始以行世,故张平叔《悟真诗》云『叔通受学魏伯阳,留为万古丹经王』也。」(见《太极圗说遗议》。)

清初毛奇龄(河右人)说:《参同契》所附的各种图,自从朱熹作注以后,学者大多把它们删掉了。徐景休的注本早已亡佚,别的本子杂乱不足凭据,只有彭晓本保存了《水火匡廓图》《三五至精图》《斗建子午图》《将指天罡图》《昏见图》《晨见图》《九宫八卦图》《八卦纳甲图》《含元播精三五归一图》;不过有的本子把《至精》《归一》并作一图,有的把《斗建》《将指》并作一图,所以图数或作九、或作七,如今藏书家和道家手里大多存有这些图。因为这部书本是丹灶家「抽坎填离」的方术,所以《隋书》《唐书》的书志把它归入道家类(胡渭按:《唐书》其实归在五行类,《隋书》则根本没有著录)。相传汉桓帝时淳于叔通承受此学,这书才开始流行于世,所以张伯端(字平叔)《悟真篇》诗说「叔通受学魏伯阳,留为万古丹经王」。(见毛奇龄《太极图说遗议》。)胡渭要点出的关键是:宋人「太极图」的前身《水火匡廓图》《三五至精图》,正保存在这部丹经的图里。

《书录解题》言彭本《明镜圗》有八环,今其存者非九则七,葢《斗建》《将指》不当并合,而《至精》《归一》本系一圗,是为八环耳。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说彭晓本《明镜图》共有八个环,如今传下来的却不是九幅就是七幅。大概是《斗建》《将指》两幅本不该合并,而《至精》《归一》原本就是一幅图;这样算下来,正好凑成八环。

《易外别传》校正彭真一《明镜图》,畧加增损而成九环。《易》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参同契》曰:「恒顺地理,承天布宣。」石涧俞氏琰曰:「人之元气藏于腹,犹万物藏于坤;神入气中,犹天气降而至于地;气与神合,犹地道之承天。天地以此而生物,吾身以此而产药。《太玄经》云『藏心于渊,美厥灵根』,与此同旨。」

元代俞琰的《易外别传》校订了五代蜀人彭真一(即彭晓)所作的《明镜图》,在原图上稍加增补删减,改成九个圆环。第一环先引《周易·坤卦·彖传》:「伟大啊坤元,万物依靠它而生长,它顺从并承奉天道。」又引《周易参同契》:「永远顺从大地的条理,承受天的施予而布散宣扬。」石涧先生俞琰解释说:人的元气藏在腹中,就像万物藏在坤地里;「神」进入「气」中,就像天气下降到地面;「气」与「神」相合,就像地道承奉天道。天地凭这个道理生养万物,人身凭这个道理产出丹药。扬雄《太玄经》说「把心收藏在深渊里,滋养自己的灵根」,与这里是同一个旨趣。

邵子曰:「月体本黑,受日之光而白。」俞氏曰:「日为太阳,月为太阴。月本无光,月之光乃日之光也。阳明阴暗,阳禀阴受,故太阴受太阳之光以为明。人之心为太阳,气海犹太阴。心定则神凝,神凝则气聚。人能凝神入于气中,则气与神合,与太阴受太阳之光无异。」

第二环引邵雍的话:「月亮的本体原本是黑的,接受太阳的光照才显出白色。」俞琰解释说:太阳属「太阳」,月亮属「太阴」。月亮自身并不发光,月光其实就是日光。阳主明、阴主暗,阳负责给予、阴负责承受,所以太阴要接受太阳之光才有明亮。在人身上,心相当于太阳,下腹的「气海」相当于太阴。心安定下来神就凝聚,神凝聚了气就积聚。人若能把神凝住而送入气中,气与神便合而为一,这与太阴承受太阳之光并没有两样。

邵子曰:「神统于心,气统于肾,形统于首。形气交而神主乎其中,三才之道也。」俞氏曰:「人之一身,首乾腹坤,而心居其中,其位犹三才也。气统于肾,形统于首,一上一下本不相交,所以使之交者神也。神运乎中,则上下浑融,与天地同运,此非三才之道欤?夫神守于肾则静而藏伏,坤之道也;守于首则动而运行,乾之道也。藏伏则妙合而凝,运行则周流不息。妙合而凝者药也,用流不息者火也。」

第三环引邵雍的话:「神由心统摄,气由肾统摄,形由头统摄。形与气相交,而神在中间作主,这就是天、地、人三才的道理。」俞琰解释说:人的一身,头部属乾、腹部属坤,而心处在中间,这个位置正像三才。气由肾统摄在下,形由头统摄在上,一上一下本来互不交接,能使它们交接的就是神。神在中间运行,上下就融成一片,与天地同一节奏运转,这不正是三才之道吗?神守在肾中就安静而潜藏,这是坤的道理;守在头部就活动而运行,这是乾的道理。潜藏就能「妙合而凝」,运行就能周流不停。妙合而凝聚成的是「药」,周流不停的是「火」,也就是火候。

《阴符经》曰:「机在目。」邵子曰:「天之神发乎日,人之神发乎目。」俞氏曰:「目之所至,心亦至焉,故内炼之法,以目视鼻,以鼻对脐,降心火入于气海,葢不过片饷工夫而已。」《易》曰:「乾为天,坤为地,离为日,坎为月。」又曰:「乾为首,坤为腹。」《太玄经》曰:「阳气潜萌于黄宫。」《黄庭经》曰:「子欲不死修昆仑。」又曰:「出日入月呼吸存。」

第四环引《阴符经》:「关键在眼睛。」又引邵雍:「天的神显发在太阳上,人的神显发在眼睛上。」俞琰解释说:眼睛看到哪里,心也就跟到哪里,所以内丹修炼的方法是以眼看鼻、以鼻对脐,把心火降入气海,这其实只是片刻之间的功夫罢了。以下一环则引《周易·说卦传》:「乾象征天,坤象征地,离象征日,坎象征月。」又说:「乾象征头,坤象征腹。」引扬雄《太玄经》:「阳气悄悄萌发于黄色的中宫。」引道教《黄庭经》:「你若想不死,就修炼『昆仑』(指头顶)。」又说:「太阳出、月亮入,全在呼吸之间存想。」

俞氏曰:「首居上而圎,诸阳之所会,乾天之象也,故《易》以乾为首;昆仑在西北乾位,故《黄庭经》以乾为昆仑。腹居下而中虚,八脉之所归,坤地之象也,故《易》以坤为腹;天玄而地黄,故《太玄》以坤为黄宫。日生于东,月生于西,故《易》以离为日、坎为月;呼吸出入,升降上下,往来无穷,故《黄庭》以呼吸为日月。或以两目为日月,非也,两目仅有日月之形,无日月之用。」

俞琰解释说:头在人身最上而形状浑圆,是众阳脉会聚的地方,正是乾天之象,所以《周易》用乾来配头;昆仑山在西北方,正当乾位,所以《黄庭经》用「昆仑」来称乾,也就是头顶。腹在人身之下而中间空虚,是奇经八脉汇归的地方,正是坤地之象,所以《周易》用坤来配腹;天色玄黑而地色黄,所以《太玄经》把坤称作「黄宫」。太阳升起在东方,月亮生于西方,所以《周易》用离配日、坎配月;人的呼吸有出有入,一升一降、上下往来无穷无尽,所以《黄庭经》把呼吸比作日月。有人把两只眼睛当作日月,这是错的:两眼只具备日月的形状,却没有日月往来运行的作用。

《参同契》曰:「九还七返,八归六居。」又曰:「七八数十五,九六亦相应。」又曰:「金水合处,木火为侣,四者浑沌,列为龙虎。」俞氏曰:「六七八九乃水火木金之成数。木数八属东,火数七属南,木自东而升,则与火为侣于南矣;金数九属西,水数六属北,金自西而降,则与水合处于北矣。丹家有所谓赤龙、黑虎者,东方苍龙七宿运而之南则为赤龙,西方白虎七宿运而之北则为黑虎,无非譬喻身中之呼吸。究而言之,何龙虎之有?何金水木火之有?何七八九六之有?皆譬喻耳。或疑九、七、八言还、返、归,六独言居,得无异乎?曰:六居北不动,三方之还、返、归皆聚于北,故言居也。」

《周易参同契》说:「九还、七返、八归、六居。」又说:「七与八相加是十五,九与六相加也一样。」又说:「金和水会合在一处,木和火结为伴侣,四者混同不分,排列成龙与虎。」俞琰解释说:六、七、八、九是水、火、木、金的「成数」。木数是八,属东方;火数是七,属南方;木从东方上升,就在南方与火结成伴侣。金数是九,属西方;水数是六,属北方;金从西方下降,就在北方与水会合。丹家所说的「赤龙」「黑虎」,是指东方苍龙七宿运行到南方就成了赤龙,西方白虎七宿运行到北方就成了黑虎,无非用来比喻身体里的呼吸罢了。追究到底,哪里真有什么龙虎?哪里真有什么金水木火?哪里真有什么七八九六?全是比喻而已。有人怀疑:九、七、八分别说「还」「返」「归」,唯独六说「居」,岂不是不一致?回答是:六居于北方不动,其余三方的还、返、归最后都聚拢到北方,所以对六只说「居」。

俞氏曰:「乾上坤下,吾身之天地也;泰左否右,吾身天地之升降也。复非十一月,亦非夜半子时,乃身中之子也;姤非五月,亦非日中午时,乃身中之午也。张悟真云『否泰交,则阴阳或升或降』,葢谓身中之泰否。」俞氏曰:「坎北离南,吾身之水火也;既济东,未济西,吾身水火之升降也。屯居寅,蒙居戌,吾身之火候也。寅非平旦寅,乃身中之寅;戌非黄昏戌,乃身中之戌。张悟真云『屯蒙作动静,在朝在昏』,葢谓身中之屯蒙。」

俞琰解释另外两环说:乾在上、坤在下,这是我身上的天地;泰卦在左、否卦在右,这是我身上天地之气的升降。图中的复卦并不指农历十一月,也不指夜半子时,而是身体内部的「子」;姤卦并不指五月,也不指正午午时,而是身体内部的「午」。张伯端《悟真篇》说「否泰交替,阴阳便有升有降」,讲的正是身体内部的泰否。俞琰又说:坎在北、离在南,这是我身上的水火;既济在东、未济在西,这是我身上水火的升降。屯卦配寅、蒙卦配戌,这是我身上的「火候」。寅不是天亮时的寅时,而是身体内部的寅;戌不是黄昏的戌时,而是身体内部的戌。张伯端说「屯蒙分主动与静,一在早晨一在黄昏」,讲的也是身体内部的屯蒙。

《参同契》曰:「朔旦屯直事,至暮蒙当受。昼夜各一卦,用之依次序。既未至昧爽,终则复更始。日辰为期度,动静有早晚。春夏据内体,从子到辰巳;秋冬当外用,自午讫戌亥。」俞氏曰:「《参同契》以乾坤为鼎,坎离为药物,因以其余六十卦为火候。一日有十二时,两卦计十二爻,故日用两卦:朝屯则暮蒙,朝需则暮讼,以至于既济未济一也。屯倒转则为蒙,有一升一降之象。屯自内而升,为朝、为昼、为春夏;蒙自外而降,为暮、为夜、为秋冬,诸卦皆然。夫以六十卦分布为三十日以象一月,然遇小尽则当如之何?葢比喻耳,非真谓三十日也。或以此为闭目数息之法,则不胜其烦且劳矣,岂至简至易之道哉!」

《周易参同契》说:「初一早晨由屯卦当值,到傍晚该蒙卦承接。白天黑夜各用一卦,依照次序推下去。从既济到未济直至天明,一轮走完又重新开始。以日辰作为期限尺度,动与静各有早晚。春夏之气依据卦的内卦,从子时到辰时、巳时;秋冬之气当值于外卦,从午时到戌时、亥时。」俞琰解释说:《参同契》把乾坤当作炼丹的「鼎器」,把坎离当作「药物」,于是拿其余六十卦充当「火候」。一天有十二个时辰,两卦合计十二爻,所以每天用两卦:早晨屯卦则傍晚蒙卦,早晨需卦则傍晚讼卦,一直排到既济、未济,道理都一样。屯卦倒过来就是蒙卦,有一升一降之象。屯卦自内向上升,配早晨、白昼、春夏;蒙卦自外向下降,配傍晚、黑夜、秋冬,其余各卦也都如此。不过把六十卦分派成三十天来象征一个月,那么遇到只有二十九天的「小尽」之月又该怎么办?可见这只是比喻,并不真指三十天。有人把它当成闭目数呼吸的方法,那就烦琐劳累得受不了,哪里还称得上极简极易的大道呢!

《周易参同契》金丹鼎器药物火候万殊一本之圗。惟斯之妙术兮,审谛不诳语;传于亿世后兮,昭然而可考;焕若星经汉兮,昺如水宗海;思之务令熟兮,反复眂上下。千秋灿彬彬兮,万遍将可覩;神明或告人兮,心灵忽自悟;探端索其绪兮,必得其门户;天道无适莫兮,当传与贤者。

这是《周易参同契》「金丹鼎器药物火候万殊一本图」的图题与题辞。辞中说:这门奇妙的法术啊,仔细审察绝非虚妄之言;流传到亿万世之后啊,仍旧清清楚楚可以考究;它灿烂得像群星横过银河,明亮得像众水汇归大海。思索它一定要烂熟啊,要反反复复上下细看。千百年后仍光彩焕发啊,读上万遍自能看清;神明或许会启示人啊,心灵忽然就自行开悟。抓住线头去追寻它的头绪啊,一定能找到入门的路径;天道对人没有偏爱与疏远啊,应当把它传给贤德的人。

右论《参同契》指要十七。

以上是关于《周易参同契》要旨的论述,共计十七条。

《参同契》曰:「乾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坎离匡廓(朱子《考异》作「匡郭」,云其象如垣郭之形),运毂正轴,牝牡四卦,以为槖钥。」(空同道士邹欣曰:以宇内言之,则乾天在上,坤地在下,而阴阳变化在其间;以人身言之,则乾阳在上,坤阴在下,而一身之阴阳变化在其间。此乾坤所以为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也。凡言易皆指阴阳变化而言,在人身则所谓金丹大药者也。然则乾坤其炉鼎欤?乾坤位乎上下,而坎离升降于其间,如车轴之贯毂以运轮,□下而□上也。牝牡谓配合之四卦,震、艮、巽、兊是也。槖,鞴囊;钥,其管也。)

《周易参同契》说:「乾坤是《易》的门户、众卦的父母;坎离像城郭一样围护在外(朱熹《周易参同契考异》把『匡廓』写作『匡郭』,说它的形状像城垣外郭),带动车毂、扶正车轴;牝牡相配的四卦,充当风箱与吹管。」空同道士邹欣解释说:就天地之间来讲,乾天在上、坤地在下,阴阳变化就在中间进行;就人身来讲,乾阳在上、坤阴在下,一身的阴阳变化也在中间进行。这就是乾坤之所以是《易》的门户、众卦父母的缘故。凡是说到「易」,都指阴阳变化,落到人身上就是所谓的「金丹大药」。那么乾坤岂不就是炼丹的炉鼎吗?乾坤定位在上下,坎离在中间一升一降,好比车轴穿过车毂来带动车轮,一个向下、一个向上(原文此处两字缺失)。「牝牡」指相配合的四卦,即震、艮、巽、兑。「槖」是鼓风的皮囊,「钥」是它的送风管。

(上阳子陈致虚曰:何谓坎离匡廓?葢阳乘阴则乾中虚而为离,阴乘阳则坤腹实而为坎,故坎离继乾坤之体而为阴阳之匡廓。比乾坤之于坎离,犹车辐之于毂轴,乾坤正坎离之辐,坎离辏乾坤之毂。老子曰「三十辐共一毂」,此大小徐君之旨同也。)

上阳子陈致虚接着解释说:什么叫「坎离匡廓」?大抵阳凌驾在阴之上,乾卦中间就空虚而变成离卦;阴凌驾在阳之上,坤卦腹中就充实而变成坎卦。所以坎离承接乾坤的形体,充当阴阳的外围城郭。拿乾坤与坎离相比,就像车辐与车毂车轴的关系:乾坤是坎离的辐条,坎离是众辐凑集的车毂。老子说「三十根辐条共用一个车毂」,这与大徐君、小徐君两家的旨趣是一致的。

「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天地者,乾坤之象也;设位者,列阴阳配合之位也。易谓坎离,坎离者乾坤二用。二用无爻位,周流行六虚,往来既不定,上下亦无常,幽潜沦匿,升降于中,包囊万物,为道纪纲。」(全阳子俞琰曰:乾天坤地,吾身之鼎器也;离日坎月,吾身之药物也。先天八卦乾南坤北,列天地配合之位;离东坎西,分日月出入之门。反求吾身,其致□也。乾坤为体,坎离为用。坎离二者周流升降于六虚,往来上下木无爻位;吾身坎离运行乎鼎器之内,潜天潜地,岂有爻位哉!)

《参同契》又说:「天地设定了上下的位置,而『易』就在其中运行。天地就是乾坤之象;『设位』就是排出阴阳相配的位置。这里的『易』指坎离,坎离是乾坤的两种功用。这两种功用没有固定的爻位,周流于上下四方六个方位,来去不定,上下无常,深藏隐没,在中间升降,包裹万物,成为大道的纲纪。」全阳子俞琰解释说:乾天坤地,就是我身上的「鼎器」;离日坎月,就是我身上的「药物」。先天八卦乾在南、坤在北,排出天地相配的位置;离在东、坎在西,分出日月出入的门户。反过来在自己身上寻求,道理是一样的。乾坤是本体,坎离是功用。坎离二者在六虚之中周流升降,往来上下本无固定爻位;我身上的坎离在鼎器之内运行,可上潜于天、下潜于地,哪里会有什么爻位!

河右毛氏曰:「水火匡廓圗者,以章首有『坎离匡廓,运毂正轴』二语,所云水火即坎离也。丹家以坎离为用,故轮而象之,又名水火二用圗,则又取『天地者乾坤之象,坎离者乾坤之用』二语。葢其图正作坎离二卦而运为一轴,非所谓两仪也,亦非所谓阳动生阴、阴静复生阳也。其中一○则坎离之胎也,左((为离,白黑白即□—□也;右))为坎,黑白黑即—□—也。」(见《太极圗说遗议》)

河右人毛奇龄说:所谓「水火匡廓图」,是因为《参同契》篇首有「坎离匡廓,运毂正轴」两句,其中所说的水火就是坎离。丹家把坎离当作功用,所以画成轮状来象征它,这图又叫「水火二用图」,取的是「天地是乾坤之象,坎离是乾坤之用」两句话。那图其实只是画出坎离两卦而使之环转如一根车轴,并不是周敦颐所说的「两仪」,也不是所谓「阳动生阴、阴静又生阳」。图中间那个圆圈,是坎离所孕的胎;左边一半是离卦,白、黑、白相间,正是离卦阳、阴、阳的画法;右边一半是坎卦,黑、白、黑相间,正是坎卦阴、阳、阴的画法。此说见毛奇龄《太极图说遗议》。

《参同契》曰:「物无阴阳,违天背元。牝鸡自卵,其雏不全。夫何故乎?配合未连,三五不交,刚柔离分。」(陈显微曰:张紫阳诗云「莫把孤阴谓有阳,独修一物转羸尩」,锺离先生诗云「莫谓此身亡是道,独修一物是孤阴」。须知一阴一阳之谓遒,男女构精,万物化生,而后可语还丹矣。苟二物不合,三五不交,水火未济,刚柔离分,则阴阳隔絶,天地闭塞,所谓偏阴偏阳谓之疾也。)

《周易参同契》说:「事物如果没有阴阳配合,就违背天道、背离本原。母鸡自己孵自己下的蛋,孵出的雏鸡就不完全。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配合没有接连,『三五』没有交会,刚与柔彼此分离。」陈显微解释说:张紫阳(张伯端)诗中讲「不要把孤零零的阴说成有阳,单修一物反而越修越瘦弱」,锺离先生诗中讲「不要说抛掉这身体才是道,单修一物就是孤阴」。要知道一阴一阳交替往复才叫大道,男女交合精气、万物化育生成,然后才谈得上「还丹」。假如两物不结合、三五不交会、水火不成既济、刚柔各自分离,那么阴阳就隔绝了,天地就闭塞了,这正是所谓「偏于阴或偏于阳就叫做病」。

又曰:「三五与一,天地至精,可以口诀,难以书传。子当右转,午乃东旋,夘酉界隔,主客二名。金水合处,木火为侣,四者混沌,列为龙虎。龙阳数奇,虎阴数偶。肝青为父,肺白为母,肾黑为子,心赤为女,脾黄为祖,子五行始。三物一家,都归戊巳。」(彭晓曰:子水数一,为五行始;金火木三物同功,首尾造化俱归戊巳者,是故脾黄为药之祖也。)

《参同契》又说:「三、五与一,是天地间最精微的道理,可以口头传诀,难以形诸文字。子位应当向右旋转,午位则向东回旋,卯与酉划出界限,分出主与客两个名目。金与水会合在一处,木与火结为伴侣,四者混同不分,排列成龙与虎。龙属阳,其数为奇;虎属阴,其数为偶。肝色青为父,肺色白为母,肾色黑为子,心色赤为女,脾色黄为祖,子是五行的开端。三物同归一家,全都归结到戊己土。」彭晓解释说:子属水、数为一,是五行的起始;金、火、木三物功用相同,造化的首尾都归结于戊己土,所以黄色的脾就成了丹药之祖。

「刚柔迭兴,更歴分布,龙西虎东,建纬夘酉,刑德并会,相见欢喜,刑主伏杀,德主生起。」(陈致虚曰:青龙属东,白虎属西,此其正也。更歴分布者,青龙建纬于酉,白虎建纬于夘,是刑德并会而龙虎欢喜颠倒相见。)「子南午北,互为纲纪,一九之数,终而复始,含元虚危,播精于子。」

《参同契》接着说:「刚与柔交替兴起,轮流经历、分头布列;龙移到西方、虎移到东方,把经纬立在卯位与酉位上;刑与德一同会合,彼此相见而欢喜;刑主管潜伏与肃杀,德主管生长与兴起。」陈致虚解释说:青龙属东方、白虎属西方,这是它们的正位。所谓「更历分布」,是说青龙把纬立在酉方、白虎把纬立在卯方,这就是刑德一同会合、龙虎颠倒相见而欢喜。《参同契》又说:「子位移到南、午位移到北,互相成为纲纪;一到九的数,走到尽头又重新开始;元气含蕴在虚宿、危宿之间,把真精播散在子位。」

(陈致虚曰:子南午北者,颠倒五行也。仙圣云「五行顺行,法界火坑;五行颠倒,大地七宝」,所以水火互为纲纪,方能既济也。阳生于一,成于九,阳数至九则极,极则复于一,此谓一九之数终而复始。「含元虚危,播精于子」者,丹之神功在此两句。葢虚危之次,日月合璧之地,一阳初生之方,龟蛇蟠结之所,故太一所含先天之元气,其真精遇子则播施,此复应前文「子五行始」之义也。俞琰曰:子午即南北水火,夘酉即东西金木。右转左旋,一伏一起,则水火相交,金木自然不间隔矣。然东西夘酉皆金木异名,非天地方位,亦非人身左右。)

陈致虚解释说:「子南午北」是把五行颠倒过来。仙家圣人说「五行顺着走,世界就是火坑;五行颠倒过来,大地就是七宝」,所以水火互为纲纪,才能成为既济之象。阳从一开始生,到九而完成,阳数到九就到了极点,到极点就又回到一,这就叫「一九之数终而复始」。至于「含元虚危,播精于子」,炼丹的神妙功夫全在这两句:虚宿、危宿所在的星次,是日月合璧的地方、一阳初生的方位、龟蛇盘结的所在,所以太一所含的先天元气,它的真精一遇到子位就播撒开来,这又回应了前文「子是五行开端」的意思。俞琰解释说:子午就是南北的水火,卯酉就是东西的金木。一个右转、一个左旋,一伏一起,水火就相交,金木自然不再隔阂。但东西卯酉都只是金木的别名,既不是天地的实际方位,也不是人身的左右。

张氏伯端《悟真篇》曰:「三五一都三个字,古今明者实然稀。东三南二同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戊巳自居生数五,三家相见结婴儿。婴儿是一含真气,十月胎圎入圣机。」

张伯端《悟真篇》说:「『三五一』总共三个字,古往今来真正明白的人实在稀少。东方之三与南方之二合成一个五,北方之一与西方之四也合成一个五,戊己土本身就占着生数之五;这三家相见,就结成婴儿。婴儿就是那个『一』,含着真气,怀满十个月胎儿圆成,便进入成圣的关捩。」

毛氏曰:「三五至精圗者,取『三五与一,天地至精』语,而分五行为三五。中央土一五也,天五生土也;左火与木共一五也,地二生火,天三生木也,二三五也;右水与金又共一五也,天一生水,地四生金也,一四亦五也。故其为生序,则水承坎下,火承离下;其为行序,则金盛为水,木盛为火,而合而复归于一元也(合三五而皆钩连于下之一)。则此一○者,三五之合,非二五之合;三五之精,非二五之精。葢丹家水火必还一元,故其后复有含元播精、三五归一之语。」(见《太极图说遗议》)

毛奇龄说:所谓「三五至精图」,是取「三五与一,天地至精」这句话,把五行分成三个「五」。中央的土是一个五,因为「天五生土」;左边火与木合成一个五,因为「地二生火、天三生木」,二加三是五;右边水与金又合成一个五,因为「天一生水、地四生金」,一加四也是五。所以按生成的次序,水承接在坎卦之下,火承接在离卦之下;按运行的次序,则金盛而化为水,木盛而化为火,最后合拢而重归于一元(三个五都用线钩连到下面那个「一」上)。可见图中那一个圆圈,是三个五的会合,不是两个五的会合;是三个五的精华,不是两个五的精华。大抵丹家讲水火必定要回归一元,所以后文又有「含元播精」「三五归一」的说法。此说见毛奇龄《太极图说遗议》。

按:三轮肖坎离二卦,五行即天地之生数。然伯阳专心修炼,特借此以明作丹之意,初非为易而设。葢三轮不可以为两仪,五行不可以为四象,其所谓易,专指坎离水火,非圣人生生之易也。唐《真元妙经品》有太极先天圗,合三轮五行为一,而以三轮中一○、五行下一○为太极,又加以阴静、阳动、男女、万物之象,凡四大○。阴静在三轮之上,阳动在三轮之下(三轮左离右坎者,水火既济之象;二○上阴下阳者,天地交泰之象。《鼎器歌》云「阴在上,阳下奔」,即此义也)。

胡渭按语:那三个圆环模仿的是坎、离两卦,五行用的就是天地的生数。然而魏伯阳一心在修炼上,只是借这些来说明结丹的意思,本来并不是为解《易》而设。三个圆环不能当作「两仪」,五行不能当作「四象」;他所谓的「易」,专指坎离水火,并不是圣人那个生生不息的《易》。唐代《真元妙经品》里有一幅「太极先天图」,把三轮与五行合成一体,又把三轮中间的圆圈和五行下面的圆圈当作太极,另外加上阴静、阳动、男女、万物之象,一共四个大圆圈。阴静画在三轮之上,阳动画在三轮之下(三轮左边是离、右边是坎,取水火既济之象;上下两个圆圈上阴下阳,取天地交泰之象。《参同契·鼎器歌》说「阴在上面,阳往下奔」,就是这个意思)。

男女万物皆在五行之下,与宋绍兴甲寅朱震在经筵所进周子太极圗正同。今《性理大全》所载者,以三轮之左为阳动、右为阴静,而虚其上下之二○以为太极,乃后人所改,非其旧也。此不在《本义》九圗之列。或曰陈抟传穆修,穆修传周子;或曰周子所自作,而道家窃之以入藏。疑不能明,存而弗论云。

男女、万物都排在五行之下,这与南宋绍兴甲寅年朱震在经筵上进呈的周敦颐《太极图》完全相同。今天《性理大全》所载的那一幅,把三轮的左边当作阳动、右边当作阴静,又把上下两个圆圈空出来当作太极,那是后人改动过的,不是原来的样子。这幅图不在朱熹《周易本义》卷首九图之列。有人说它是陈抟传给穆修、穆修传给周敦颐的;也有人说是周敦颐自己所作,而道家把它偷去收进了道藏。此事疑而难明,姑且保留下来不加论断。

右论二用三五。

以上是关于《参同契》「二用」与「三五」两图的论述。

《参同契》曰:「言不苟造,论不虚生,引验见效,校度神明,推类结字,原理为征。坎戊月精,离己日光,日月为易,刚柔相当。土旺四季,罗络始终,青赤白黑,各居一方,皆禀中宫戊己之功。」(彭晓曰:「坎戊月精」者,月阴也,戊阳也,乃阴中有阳,象水中生金虎也;「离己日先」者,日阳也,己阴也,乃阳中有阴,象虎中生柔龙也。)

《周易参同契》说:「话不随便造作,议论不凭空产生,都引证验过、见到实效,校核揣度而合于神明;用推类的办法拼合文字,以本来的道理作为凭证。坎中的戊土是月的精华,离中的己土是日的光辉,『日』『月』二字合起来就是『易』字,刚与柔正好相当。土旺于四季之末,网罗贯穿着始与终;青、赤、白、黑各居一方,全都禀受中宫戊己土的功用。」彭晓解释说:所谓「坎戊月精」,月属阴而戊属阳,这是阴中有阳,象征水里生出金虎;所谓「离己日光」(此处原文作「日先」),日属阳而己属阴,这是阳中有阴,象征虎中生出柔龙。

(陈显微曰:《易》卦纳甲法,坎纳六戊,离纳六己,坎为月,离为日,故曰「坎戊月精,离已日光」。「日月」二字合为「易」字,故曰「推类结字」,是皆原理为证,而非虚造言论也。易既不外乎日月,丹岂不本乎坎离?然坎之与离皆存戊巳,古人云「都绿彼此怀真土,遂使金丹有返还」。况土旺四季,罗络始终,水火木金虽各居一方,而皆禀中宫土徳也。张紫阳诗云「四象五行全藉土」,土德之功大矣哉!葢土者金母也,知五行之俱归于土,则知五行之俱变为金,然后能会造化于中宫,种黄芽于后土矣。)

陈显微解释说:《易》卦的纳甲法,坎卦纳六个戊、离卦纳六个己;坎象征月、离象征日,所以说「坎中戊土是月的精华,离中己土是日的光辉」。「日」「月」两字合成「易」字,所以说「推类结字」,这些都是以本来的道理作凭证,并非凭空造出的言论。既然「易」不外乎日月,炼丹岂能不以坎离为本?而坎与离中都存有戊己土,古人说「全因为彼此怀着真土,才使金丹能够返还」。何况土旺于四季之末,贯穿始终;水火木金虽各居一方,却都禀受中宫土的德性。张紫阳诗中说「四象五行全靠土」,土德的功用真是太大了!土是金之母,懂得五行都归于土,就懂得五行都能变成金,然后才能在中宫会合造化,在后土上种下「黄芽」。

「晦朔之间,合符行中,混沌鸿蒙,牝牡相从,滋液润泽,施化流通,天地神明,不可度量,利用安身,隠形而藏。始于东北,箕斗之乡,旋而右转,呕轮吐萌,潜潭见象,发散清光,昴毕之上,震出为征。」(陈显微曰:晦朔之间,当合符行中,如混沌鸿蒙不可度量,葢牝牡相从、滋液润泽、施化流通之时也,岂可用功乎?故利用安身,隠形而藏,却自箕斗之乡呕轮吐萌、发散辉光可也。寒山子诗云「不得露其根,根虚则子坠」,葢体用不同,施功亦异故也。)

《参同契》说:「晦日与朔日之交,日月合符而运行于中道,混沌鸿蒙一片,牝与牡相随,津液滋润,施化流通;天地神明的运作不可测度,此时宜于安顿己身,隐去形迹而潜藏。它起于东北方箕宿、斗宿的分野,随后向右旋转,吐出如轮的月轮萌芽,深潭中初现物象,发散出清亮的光;到了昴宿、毕宿之上,震卦一阳出现,就是征兆。」陈显微解释说:晦朔之交,日月正合符而行于中道,如同混沌鸿蒙不可测度,那是牝牡相随、津液滋润、施化流通的时候,哪里还谈得上用功?所以此时应当安身、隐形而潜藏,等到从箕斗分野吐出月轮萌芽、发散光辉的时候才好下手。寒山子诗说「不可让根露出来,根虚了果实就会坠落」,这是因为体与用不同,用功的时机也就不同。

「圣人不虚生,上观显天符。天符有进退,诎伸以应时,故易统天心。复卦建始萌,长子继父体,因母立兆丌(音其,荐物之具),消息应锺律,升降据斗枢。三日出为爽,震庚受西方;八日兊受丁,上弦平如绳;十五乾体就,盛满甲东方。蟾蜍与兔魄,日月气双明,蟾蜍视卦节,兔者吐生光。七八道已讫,屈折低下降,十六转就綂,巽辛见平明;艮直于丙南,下弦二十三;坤乙三十日,东北丧其朋。节尽相禅与,继体复生龙,壬癸配甲乙,乾坤括始终。七八数十五,九六亦相应,四者合三十,阳气索灭藏。」

《参同契》说:「圣人不会白白降生,他上观天象而彰明天的符信。天符有进有退,屈伸以顺应时令,所以《易》统摄着天心。复卦是一阳始生萌动之时,长子震承继父亲乾的形体,凭借母亲坤立起承物的器具(『丌』读作『其』,是承放祭品的器具);消长盈虚合于钟律,升降依据北斗的斗枢。初三日月光初出叫『爽』,震卦从西方庚位承受;初八日兑卦承受南方丁位,上弦月平直如绳;十五日乾卦之体完成,月光盛满于东方甲位。蟾蜍与兔魄,是日月之气双双显明;蟾蜍映现卦的节度,兔子吐出新生的光。七与八之道走完,就屈折而低降;十六日转入统属,巽卦在西方辛位于平明时可见;艮卦当值南方丙位,下弦在二十三日;坤卦在乙位,三十日在东北方丧失了同伴。一节走尽便相互禅让交替,承继者又生出苍龙;壬癸与甲乙相配,乾坤包括了始与终。七加八是十五,九加六也相应,四者合起来是三十,阳气至此耗尽而潜藏。」

(陈显微曰:魏君以一月之间月形圎缺喻卦象进退:自初三日为一阳,初八日为二阳,十五则三阳全而乾体就;十六则一阴生,二十三则二阴生,三十日则三阴全而坤体成。)

陈显微解释说:魏伯阳用一个月里月亮形体的圆缺,来比喻卦象的进退:从初三日算作一阳,初八日算作二阳,十五日三阳齐全而乾卦之体完成;十六日一阴始生,二十三日二阴生,三十日三阴齐全而坤卦之体形成。

(昴毕在西方庚位,每月初三日月现微明于西方庚位,应震之一阳初生,而《周易》纳甲法震卦纳六庚,其造化之理参合如此。初八日月现上弦于南方丁位,应兊卦二阳生,而纳甲法则兊纳六丁。以至十五日月满于东方甲位,则乾卦又纳六甲,其时卦备三阳,三五之道已终,则满者亏而伸者屈,髙者低而升者降。至十六日一阴生而当阴用事,月于平旦现在西方辛位,以应巽卦纳辛;至二十三日月于平旦现南方丙位,应艮卦纳丙;至三十日月没东方乙位,应坤卦纳乙。节尽则又相禅与,阳复用事。)

陈显微接着说:昴宿、毕宿在西方庚位。每月初三,月亮在西方庚位显出一线微明,对应震卦一阳初生,而《周易》纳甲法中震卦正纳六庚,天地造化的道理就这样彼此吻合。初八日月亮在南方丁位现为上弦,对应兑卦二阳生,纳甲法中兑卦纳六丁。到十五日月圆于东方甲位,乾卦又纳六甲,这时卦中三阳齐备,「三五」之道已经走完,于是圆满的开始亏缺,伸展的开始屈曲,高的转低,升的转降。到十六日一阴始生而由阴当权,月亮在清晨出现在西方辛位,对应巽卦纳辛;到二十三日月亮清晨出现在南方丙位,对应艮卦纳丙;到三十日月亮隐没于东方乙位,对应坤卦纳乙。一节走完便又互相禅让交替,阳气重新当权。

(俞琰曰:火候之妙,有未易明言者,于是古之至人观天之道,设为法象以示人:以天地喻鼎器,以日月喻药物,以日月往来喻火候。月行于天,一月一度与日交合,故谓天符。应时者,十二时也。月自初一以后光渐进,魂长魄消,阴屈阳伸,象一日之子至已;十六日以后光渐退,魄长魂消,阴伸阳屈,象一日之午至亥。火候进退屈伸,犹是也。)

俞琰解释说:火候的奥妙,有些是不容易讲明白的,于是古代的至人观察天道,设立一套取法天象的图式来指示后人:用天地比喻炼丹的鼎器,用日月比喻药物,用日月的往来比喻火候。月亮在天上运行,一个月与太阳交会一次,所以叫「天符」。所谓「应时」,指的是十二个时辰。月亮从初一以后光渐渐增长,魂长而魄消,阴屈而阳伸,象征一天里从子时到巳时;十六日以后光渐渐退去,魄长而魂消,阴伸而阳屈,象征一天里从午时到亥时。火候的进退屈伸,也正是这个样子。

「谬误失事绪,言还自败伤。别序斯四象(谓七八九六),以晓后生盲。八卦布列曜,运移不失中,元精眇难睹,推度效符征。上观天河(今本作「河圗」,非)文,下序地形流,中稽于人心,参合考三才。」

《参同契》说:「若弄错了就会失掉事情的头绪,说出的话反而自取败伤。另外排出这四象(指七、八、九、六),用来点醒后世的盲昧之人。八卦布列如群星闪耀,运转推移而不失其中;元精微渺难以看见,只能推算揣度来验证它的符应征兆。向上观察天河的文彩(今本把『天河』改作『河图』,是错的),向下叙述地形水流的走向,中间考究人心,三方参照合验,考求天地人三才。」

(陈显微曰:上察天文,下察潮候,中稽人心。俞琰曰:古之修丹者,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中稽人心,于是虚吾心,运吾神,回天闗,转地轴,上应河汉昭回,下应海潮升降。天地虽大,而其日月星辰、五行八卦皆掇入于吾身,或为炉鼎,或为药物,或为火候,一反观而三才皆备于我,未尝外身而他求也。)「动则观卦节,静则因彖辞,乾坤用施行,天地然后治。」

陈显微解释说:这是向上观察天文,向下观察潮汐节候,中间考究人心。俞琰解释说:古代修炼金丹的人,抬头观察天文,低头考察地理,中间考究人心,于是把心放空,运转自己的神,扭转天关、旋动地轴,向上应合银河的回旋照映,向下应合海潮的升降起落。天地虽大,但其中的日月星辰、五行八卦都被摄取到自己身上,有的充当炉鼎,有的充当药物,有的充当火候,只要一回头内观,三才就都具备在自己身上,从来不必离开此身向外去求。《参同契》最后说:「动的时候就观察卦的节度,静的时候就依循彖辞,乾坤的功用得以施行,天地然后才治理得好。」

邹欣曰:「《参同》之说见一日之间有晦朔弦望。上弦者,气之方息,自上而下也;下弦者,气之方消,自下而上也;望者,气之盈,日沈于下而月圎于上也;晦朔之间者,日月之合乎上下,所谓『举水以灭火,金来归性初』之类是也。」又曰:「《参同》本不为明易,借纳甲之法以寓行持进退之候云。甲乙丙丁庚辛者,乃以月之昬旦出没言之,非以分六卦之方也。」

邹欣说:《参同契》的说法,可以从一天之内也有晦、朔、弦、望看出来。「上弦」是气正在生长,自上而下;「下弦」是气正在消退,自下而上;「望」是气已圆满,日沉在下而月圆在上;「晦朔之间」是日月在上下会合,就是所谓「举水来灭火,金归回本性之初」这一类。邹欣又说:《参同契》本来不是为阐明《易》而作,只是借纳甲的方法来寄托行功修持中进退的时机。文中甲、乙、丙、丁、庚、辛这些天干,是就月亮在黄昏或清晨出没的方位来说的,并不是用来划分六个卦的方位。

朱子答袁机仲书曰:「《参同契》所言纳甲之法,则今所传京房占法见于《火珠林》者是其遗说。此虽非为明易而设,然易中无所不有,苟其言自成一说,可推而通,则亦无害于易,恐不必轻肆诋排也。」

朱熹在《答袁机仲书》中说:《周易参同契》里讲的纳甲之法,就是今天流传的京房占法、见于《火珠林》一书的那一套的遗说。它虽然不是为阐明《易》而设,但《易》里面无所不包,只要它的说法能自成一家、可以推衍贯通,那么对《易》也没有妨害,恐怕不必轻率地加以诋毁排斥。

汉上朱氏《周易卦图说》曰:「纳甲何也?曰:举甲以该十日也。乾纳甲壬,坤纳乙癸,震巽纳庚辛,坎离纳戊巳,艮兊纳丙丁,皆自下生。圣人仰观日月之运,配之以坎离之象,而八卦十日之义着矣。」

汉上先生朱震在《周易卦图说》中说:什么叫「纳甲」?回答是:举出「甲」来概括十天干。乾卦纳甲与壬,坤卦纳乙与癸,震卦、巽卦纳庚与辛,坎卦、离卦纳戊与己,艮卦、兑卦纳丙与丁,都是自下而上生起的。圣人抬头观察日月的运行,用坎离之象去配合它,于是八卦与十天干相配的意义就彰显出来了。

《系辞传》「悬象着明莫大乎日月」,虞翻曰:「谓日月悬天成八卦象:三日暮震象月出庚,八日兊象月见丁,十五日乾象月盈甲壬,十六日旦巽象月退辛,二十三日艮象月消丙,三十日坤象月灭乙。晦夕朔旦则坎,坎象水流戊;日中则离,离象火就己。戊巳土位象见于中,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坤·彖》「西南得朋」,虞曰:「阳丧灭坤,坤终复生,此指说易道阴阳之大要也。」又曰:「消乙入坤,灭藏于癸。」

《周易·系辞传》说「悬挂物象而显明,没有比日月更大的」,虞翻注解说:这是指日月悬在天上而形成八卦之象——初三日傍晚为震象,月亮出现在庚位;初八日为兑象,月亮见于丁位;十五日为乾象,月亮盈满于甲位、壬位;十六日清晨为巽象,月光退于辛位;二十三日为艮象,月亮消于丙位;三十日为坤象,月亮灭于乙位。晦日夜晚到朔日清晨则属坎,坎象征水流,配戊;正午则属离,离象征火,配己。戊己是土位,其象显现在中央;日月互相推移而光明就产生了。《坤卦·彖传》说「西南得朋」,虞翻注解说:阳气丧亡而消灭于坤,坤到了尽头又重新生出阳来,这是在指明《易》道阴阳的大要。虞翻又说:阳气消于乙位而进入坤,最后灭藏于癸位。

按:邹欣注本圗悉删去,唯存纳甲一环,葢以彭本之昏见、晨见合而为一圗也。甲乙丙丁庚辛指月昏旦出没之方,而圗移六卦于月体之下,悖矣。汉上圗较胜,然坎离寄纳戊巳、乾坤兼纳壬癸之义,皆不能有所发挥,因更定附列于左而为之说焉。

胡渭按语:邹欣的注本把《参同契》原有的各图全都删去了,只保留纳甲一环,大概是把彭晓本中的「昏见图」和「晨见图」合并成了一图。甲、乙、丙、丁、庚、辛本来指月亮在黄昏或清晨出没的方位,而那幅图却把六个卦挪到月体之下,这就讲不通了。朱震的图相对好一些,但坎离寄纳戊己、乾坤兼纳壬癸的道理,他都没能加以阐发,因此我另行订定一图附列在左边,并为它作一番解说。

按:纳甲者,始于京房之积算,以甲为十干之首,举一干以该其余,故谓之纳甲。魏伯阳以月象附会之,以寓丹家行持进退之候,葢以月之明魄多少取象于卦画,而以所见之方为所纳之甲。震一阳始生,于月为生明□,三日夕出于庚,故曰震纳庚,谓一阳之气纳于西方之庚也;兊二阳为上弦□,八日夕见于丁,故曰兊纳丁,谓二阳之气纳于南方之丁也;乾纯阳为望○,十五夕盈于甲,故曰乾纳甲,谓三阳之气纳于东方之甲也。此望前三候阳息阴消之月象也(月分六候,每五日为一候)。

胡渭按语:纳甲之法起源于京房的积算,因为甲是十天干之首,举一个天干来概括其余,所以叫「纳甲」。魏伯阳拿月相去比附它,用来寄托丹家行功修持中进退的时机:大抵按月亮明的部分与暗魄部分的多少去取象于卦画,再把月亮出现的方位当作它所纳的天干。震卦一阳初生,在月相上是初生的明光,初三日傍晚出现在庚位,所以说「震纳庚」,意思是一阳之气纳于西方的庚。兑卦二阳,是上弦月,初八日傍晚见于丁位,所以说「兑纳丁」,意思是二阳之气纳于南方的丁。乾卦纯阳,是满月,十五日傍晚盈满于甲位,所以说「乾纳甲」,意思是三阳之气纳于东方的甲。这是望日以前三候阳长阴消的月相(一个月分为六候,每五天为一候)。

巽一阴始生,于月为生魄□,十六旦明初退于辛,故曰巽纳辛,渭以一阴之气纳于西方之辛也;退二阴为下弦□,二十三旦明半消于丙,故曰艮纳丙,谓二阴之气纳于南方之丙也;坤纯阴为晦●,三十旦明尽灭于乙,故曰坤纳乙,谓三阴之气纳于东方之乙也。此望后三候阳消阴息之月象也。

巽卦一阴初生,在月相上是初生的暗魄,十六日清晨月光开始从辛位退去,所以说「巽纳辛」,意思是一阴之气纳于西方的辛。艮卦二阴,是下弦月,二十三日清晨月光消去一半于丙位,所以说「艮纳丙」,意思是二阴之气纳于南方的丙。坤卦纯阴,是晦日无月,三十日清晨月光尽灭于乙位,所以说「坤纳乙」,意思是三阴之气纳于东方的乙。这是望日以后三候阳消阴长的月相。(原文「渭以一阴之气」的「渭」当作「谓」,「退二阴为下弦」的「退」当作「艮」。)

离为日,日生于东,故离位乎东;坎为月,月生于西,故坎位乎西。至望夕,则日西月东,坎离易位,其离中一阴即是月魄,坎中一阳即是日光,东西正对,交注于中,此二用之气所以纳戊巳也。故曰「坎戊月精,离己日光,日月为易,刚柔相当」,「蟾蜍与兔魄,日月气双明」也。

离卦象征太阳,太阳生于东方,所以离位在东;坎卦象征月亮,月亮生于西方,所以坎位在西。到了望日的傍晚,太阳在西、月亮在东,坎离交换了位置:离卦中间那一爻阴,就是月的暗魄;坎卦中间那一爻阳,就是日的光辉。东西正好相对,两者的气交相注入中央,这就是坎离这「二用」之气所以纳戊己土的缘故。所以《参同契》说「坎中戊土是月的精华,离中己土是日的光辉,日月合成『易』字,刚柔正好相当」,又说「蟾蜍与兔魄,日月之气双双显明」。

乾纳甲而又纳壬,坤纳乙而又纳癸者,何也?谓乾之中画即太阴之精,望夕夜半,月当乾,纳其气于壬方地中对月之日;坤之中画即太阳之精,晦朔之间,日在坤,纳其气于癸方地中合日之月也。

乾卦既纳甲又纳壬,坤卦既纳乙又纳癸,这是为什么?因为乾卦中间那一画就是太阴的精华:望日夜半,月亮正当乾位,它把气纳到壬方,那是地底下与月亮正相对的太阳。坤卦中间那一画就是太阳的精华:晦朔之交,太阳正在坤位,它把气纳到癸方,那是地底下与太阳相合的月亮。

徐敬可云:「望夕之阳既盈于甲矣,其夜半日行至壬而月与为衡。日中原有阴魄,所谓离中一阴者,平时含藴而不出,至是则盛阳将革,又感正对之阴,乃充溢流滋而为生阴之本,故其象为□,即望夕夜半壬方之日也。晦旦之阳既尽于乙矣,其夜半日行至癸而月与同躔。月中原有阳精,所谓坎中一阳者,平时胚浑而不分,至是则盛阴将革,又感摩戛之阳,乃剖发迸泄而为生阳之本,故其象为□,即晦朔间癸方之月也。」故曰「壬癸配甲乙,乾坤括始终」,此尤易象之要枢也。

徐敬可说:望日傍晚的阳气已经盈满于甲位,那天夜半太阳运行到壬位,而月亮与它遥遥相对如秤衡两端。太阳里原本含有阴魄,就是所谓「离卦中间那一爻阴」,平时含蕴着不显露,到这时盛极的阳将要变革,又感应到正对面的阴,于是充溢流布,成为阴气初生的根本,所以它的象就是一阴初生之象,也就是望日夜半壬方的那个太阳。晦日清晨的阳气已经尽于乙位,那天夜半太阳运行到癸位,而月亮与它同处一度。月亮里原本含有阳精,就是所谓「坎卦中间那一爻阳」,平时混沌一体而不分离,到这时盛极的阴将要变革,又感应到摩荡相接的阳,于是剖裂迸发,成为阳气初生的根本,所以它的象就是一阳初生之象,也就是晦朔之间癸方的那个月亮。所以《参同契》说「壬癸与甲乙相配,乾坤包括了始与终」,这尤其是《易》象的关键枢纽。

「七八数十五,九六亦相应,四者合三十,阳气索灭藏」,葢即明堂九室纵横十五之数。虽不言九宫,而九宫在其中矣。横言之,二四为六之与九也,三五为八之与七也,一八为九之与六也,七八九六皆十五也;纵言之,三四为七之与八也,一五为六之与九也,二六为八之与七也,七八九六皆十五也;四维斜对言之,二五为七之与八也,四五为九之与六也,七八九六皆十五也。

「七与八相加是十五,九与六相加也相应,四者合起来是三十,阳气到此耗尽潜藏」,这其实就是明堂九室纵横相加都得十五的那个数。文中虽然没有提「九宫」,九宫却已经包含在里头了。按横行来说:二加四得六,与九相配;三加五得八,与七相配;一加八得九,与六相配——七、八、九、六两两相加都是十五。按纵列来说:三加四得七,与八相配;一加五得六,与九相配;二加六得八,与七相配——七、八、九、六也都是十五。按四角斜对来说:二加五得七,与八相配;四加五得九,与六相配——七、八、九、六同样都是十五。

七八数十五,九六数亦十五,合之为三十,当一月之日数。阳气谓目光也,月本无光,感日之明以为光。明,阳也;魄,阴也。三日生明,十五而望,十六生魄,三十而晦,故曰「四者合三十,阳气索灭藏」。索者,尽也,谓月所感日之光至是尽灭,全体皆魄也。

七与八之数是十五,九与六之数也是十五,合起来是三十,正当一个月的天数。这里的「阳气」指日光(原文作「目光」,当是「日光」之误):月亮本身不发光,是感受太阳的明亮才有了光。「明」属阳,「魄」属阴。初三月光初生,十五日圆满为望,十六日暗魄开始生长,三十日全暗为晦,所以说「四者合起来是三十,阳气耗尽而潜藏」。「索」就是尽,是说月亮所感受的日光到这时全部消灭,整个月体都成了暗魄。

此虽言月体之消长,而未尝不合于九宫之数。然其卦则以子午为纲,夘酉为纬,所谓「乾坤定上下之位,离坎列左右之门」者是也,与明堂九室之卦位不同。观汉上纳甲圗用乾南坤北、离东坎西之位,则可知矣。彭本有九宫八卦圗,举二者合而为一,殊觉龃龉。

这虽然讲的是月体的消长,却未尝不合于九宫之数。然而它在卦位上是以子午为经纲、卯酉为纬线,就是所谓「乾坤定上下的位置,离坎排列左右的门户」,这与明堂九室的卦位并不相同。看朱震的纳甲图采用乾在南、坤在北、离在东、坎在西的方位,就可以明白了。彭晓本里有一幅「九宫八卦图」,把这两套东西合并成一个,实在是彼此抵牾、格格不入。

「上观天河文,下察地形流」,注家皆以「天河文」为云汉,「地形流」为海潮。今本云「上观河圗文」,葢后人妄改,以应九为河圗之说。河圗非天象,安得云「上观」?其为俗子点窜可知。且淳于叔通《五相类》曰:「法象莫大乎天地兮,玄沟数万里;河鼓临星纪兮,人民皆惊骇。」

《参同契》原文「上观天河文,下察地形流」,历来注家都把「天河文」解作银河,把「地形流」解作海潮。今天通行本却作「上观河图文」,这是后人擅自改动,为的是迎合「戴九履一之数出于河图」的说法。河图并不是天上的星象,怎么谈得上「向上观察」?可见这是俗人妄自窜改。何况淳于叔通《五相类》说:「取法之象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啊,那玄沟绵延数万里;河鼓星临近星纪之次啊,人民都惊骇不安。」

俞琰注云:「玄沟者,天河也,自箕尾之间至栁星之分,介断天盘,不知几万里。修丹者法天象地,反身而求,则身中自有一壶天也。河鼓星位在天河边斗牛之间,星纪,天盘之丑位也。丹法火临于丑,则驱回尾穴连云焰,赶入天衢直上奔(其气自尾闾升于泥丸也),正当斩闗出路之时,一身之人民岂不竦然惊骇乎?」观此文及注,则天河正有精义,不得作河圗。以是知七八九六,伯阳特以为晦朔弦望之候,虽有「别序斯四象」句,而实于河圗之四象絶无交涉也。

俞琰注解说:「玄沟」就是天河,从箕宿、尾宿之间一直到柳宿、星宿的分野,横断整个天盘,不知有几万里。修丹的人取法于天、取象于地,回过头在自身寻求,那么身体之中自然另有一片天地。河鼓星的位置在天河边斗宿、牛宿之间;「星纪」是天盘上的丑位。丹法中火候临到丑位时,便驱回尾闾一穴、带起连天的火焰,赶入天衢一路直上(是说那股气从尾闾上升到泥丸),正是斩关夺路的时候,一身的「人民」岂能不悚然惊骇?看这段本文和注解,可见「天河」二字确有精义,不能改成「河图」。由此可知七、八、九、六,魏伯阳只是拿来指晦、朔、弦、望的时候,虽然有「另外排出这四象」一句,实际上跟河图的四象毫无关系。

右论月体纳甲。

以上是关于「月体纳甲」一图的论述。

吕纯阳《沁园春》丹词(按《宋史·陈抟传》:闗西逸人吕洞宾,世以为神仙,数来抟齐中。希夷丹道,岂即纯阳所授邪?词云「不因师指,此事争知」,葢虽有希夷之风骨,不遇神仙终难成就金丹,岁晚无消息,能不重叹乎):「七返还丹,在人先须炼已待时。」

以下是吕纯阳(吕洞宾)的《沁园春》丹词。胡渭按:《宋史·陈抟传》记载,关西隐士吕洞宾,世人都当他是神仙,多次到陈抟的住处来。陈抟希夷先生的丹道,难道就是吕纯阳传授的吗?词里说「若不是有师父指点,这件事怎么会知道」,可见即便具备希夷那样的风骨,遇不到神仙终究难以炼成金丹;到年岁老去仍无消息,怎能不再三慨叹。词的开头说:「七返还丹,人先必须炼己以等待时机。」

石涧俞氏曰:「七,火数也。炼丹之法,其先以红投黑而生药,既有药,然后进火,炼黑入红而成丹,故曰七返还丹,即非自寅至申之七时也。张紫阳《悟真篇》云『金公本是东家子,送在西邻寄体生,认得唤来归舍养,配将姹女作亲情』,是此义也。」

石涧先生俞琰解释说:七是火的数。炼丹的方法,先是把「红」投入「黑」中而生出药,有了药之后再进火,把「黑」炼入「红」中而结成丹,所以叫「七返还丹」,并不是指从寅时到申时那七个时辰。张紫阳《悟真篇》说「金公本是东家的儿子,送到西邻人家寄养长大,认出来后唤他回家来养,再配上姹女结成姻亲」,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离骚·逺游》篇云:「毋滑而魂兮,彼将自然;一气孔神兮,于中夜存;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即「炼已待时」之谓也。要在收视返听,寂然不动,凝神于太虚,无一毫杂想,少焉神入气中,气与神合,则真息自定,神明自来,不过片晌间耳。邵康节《先天吟》云:「若问先天一字无,后天方要着工夫。」丹法亦然:采药于先天则无为,进火于后天则有为,不可以一律齐也。

《楚辞·远游》篇说:「不要扰乱你的魂魄啊,它自会顺其自然;一气极其神妙啊,在半夜里存养;虚静地等待它啊,不要抢在无为之前妄动。」这正是「炼己待时」的意思。要领在于收回视听、向内返照,寂然不动,把神凝聚于太虚,没有一丝杂念;过一会儿神就进入气中,气与神相合,于是真息自然安定,神明自然到来,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罢了。邵雍《先天吟》说:「若问先天,那是一个字也没有;到了后天,才需要下工夫。」丹法也是如此:在先天采药是「无为」,在后天进火是「有为」,不能一概而论。

「正一阳初动,中宵漏永,温温铅鼎,光透帘帷。」俞氏曰:「白紫清《珠玉集·丹髓歌》云『炼丹不用寻冬至,身中自有一阳生』,然吾何以知身中之一阳生也?葢弹指声中巽门豁开,而心觉恍忽之时是也。吾于此时鼓之以槖钥,煅之以猛火,则真铅出坎,而河车不敢暂停,直运入昆仑峰顶,乃可以为还丹。邵康节《恍忽吟》云『恍忽阴阳初变化,絪缊天地乍回旋,中间些子好光景,安得功夫入语言』,非洞晓阴阳造化,畴克知此。」

词接着说:「正当一阳初动的时候,半夜漏声悠长,丹田里的铅鼎温温发暖,光亮透过垂帘似的眼帘。」俞琰解释说:白紫清(白玉蟾)《珠玉集·丹髓歌》说「炼丹不必去找冬至那一天,身体里自有一阳生」,那么我凭什么知道身中的一阳已生?大抵是在弹指一声之间「巽门」豁然开启、心里觉得恍恍惚惚的那个时候。我在这时用风箱般的呼吸鼓动它,用猛火煅炼它,真铅就从坎中出来,「河车」一刻也不敢停歇,径直运送到昆仑峰顶,这才可以叫作还丹。邵雍《恍惚吟》说「恍恍惚惚间阴阳刚开始变化,氤氲之中天地忽然回旋,这中间一点点好光景,哪有本事用言语说出来」,若不是透彻通晓阴阳造化的人,谁能懂得这个。

中宵即半夜子时也。《参同契》云「含元虚危,播精于子」是也。又云「晦朔之间,合符行中」,谓三十日半夜子时之前介乎晦朔之间也。若蹙之于一日,则每夜子时之前即晦朔之间,初不拘于三十日之半夜也。《悟真篇》云「日月三旬一遍逢,以时易日法神功」,其说明矣。铅即药也,鼎谓下丹田也。子时将至而阳气潜萌于其下,所以温温也。帘帷者,眼也,垂眼下视有垂帘之象,故曰帘帷。惟丹田有药而阳气上升,透于两睂之间,是以有光也。

「中宵」就是半夜子时。《参同契》说「元气含蕴在虚宿危宿,把真精播散在子位」就是指这个。又说「晦朔之交,合符而行于中道」,是说三十日半夜子时之前,正处在晦与朔之间。如果把一个月压缩到一天上,那么每天夜里子时之前就是「晦朔之间」,本来并不限定在三十日的半夜。《悟真篇》说「日月三十天相逢一回,用时辰替换日子,法门神妙」,这个道理就讲明白了。「铅」就是药,「鼎」指下丹田。子时将到而阳气在下面悄悄萌动,所以说「温温」发暖。「帘帷」指眼睛,垂下眼帘向下看有如垂帘,所以叫帘帷。正因为丹田有药而阳气上升,透到两眉之间,所以才有光。

「造化争驰,虎龙交媾,进火工夫牛斗危。」俞氏曰:「造化争驰,谓坤之末、复之初也。《参同契》云『龙呼于虎,虎吸龙精,两相饮食,俱相吞并』,作丹之时,要在心息相依,然后神凝气聚,交媾而为药。陈朝元《玉芝书》云『玄黄若也无交媾,争得阳从坎下飞』,故必阴阳交媾,丹田有药,乃可以进火也。」

词接着说:「造化之机竞相奔驰,虎与龙交合,进火的工夫要到牛、斗、危这几宿的方位。」俞琰解释说:「造化争驰」指坤卦之末、复卦之初的那一刻。《参同契》说「龙向虎呼唤,虎吸取龙的精气,两下互相吞食,彼此吞并」;结丹的时候,关键在于心与呼吸相依,然后神凝聚、气积聚,交合而成为药。陈朝元《玉芝书》说「玄与黄如果不曾交合,怎么能让阳气从坎位下面飞升」,所以必须阴阳交合、丹田有了药,才可以进火。

牛斗危,乃身中火候之方位,谓进火工夫至寅而般运,如天之生物胚胎于子,至寅而出也。《参同契》云「始于东北,箕斗之乡,旋而右转,呕轮吐萌」,《翠虚篇》云「有一子母分胎路,妙在尾箕斗牛女」,与此同旨。

「牛、斗、危」是身体内部火候的方位,是说进火的工夫要到「寅」的位置才开始搬运,就像天地生养万物,在子位结成胚胎,到寅位才生发出来。《参同契》说「起于东北方箕宿、斗宿的分野,随后向右旋转,吐出如轮的萌芽」,《翠虚篇》说「有一条子母分胎的路径,奥妙就在尾、箕、斗、牛、女这几宿之间」,与这里是同一旨趣。

「曲江上,见月华莹净,有个乌飞。」俞氏曰:「《翠虚篇》云『西南路上月华明,大药还从此处生』,记得古人诗一句『曲江之上鹊桥横』。古仙本以小肠有九盘十二曲,是为曲江,而《翠虚》又以西南路上发明其说,可谓深切着明矣。葢西南属坤,坤为腹,药生于丹田之时,阳气上达丽于目而有光,故自目至脐一路皆虚白晃耀,如月华之明也。有个乌飞者,身中之天地交、坎离合,二气絪缊,结成一滴露珠而飞落丹田中也。陈希夷《指玄篇》云『有个乌飞入桂宫』,《翠虚篇》云『红莲含蕊露珠凝碧,飞落华池滴滴』。」

词又说:「在曲江之上,看见月光莹洁明净,有一只乌鸦飞过。」俞琰解释说:《翠虚篇》说「西南路上月光明亮,大药就从这里生出」,又记得古人有一句诗「曲江之上鹊桥横」。古代仙家本来因为小肠有九盘十二曲,就把它叫作「曲江」,而《翠虚篇》又用「西南路上」来阐发这个说法,可以说讲得非常透彻明白了。大抵西南属坤,坤配腹部;药在丹田生成的时候,阳气上达而附丽于眼,因而有光,所以从眼到脐这一路都虚明白亮、晃耀如月光。所谓「有个乌飞」,是说身中天地交合、坎离会合,两种气氤氲相激,凝结成一滴露珠而飞落到丹田里。陈抟《指玄篇》说「有一只乌鸦飞进了桂宫」,《翠虚篇》说「红莲含着花蕊、露珠凝成碧色,一滴滴飞落到华池之中」。

「当时自饮刀圭(谓但以服食为事),又谁信无中养就儿(即所谓三家相见结婴儿也)。」俞氏曰:「金丹大道,至简至易,于无中生有,养就婴儿。如涕唾精津气血液之类,止可按助以为阶梯,非丹质也。学者局于管见,往往以先入之说为主,更不肻参究丹书,虽有道者欲与开发,孰为之信?《翠虚篇》云『怪事敎人笑几回,男儿今也会怀胎,自家精血自交结,身里夫妻是妙哉』。葢夫妇即阴阳之异名,非真有所谓夫妇也。或者偏执竹破竹补之说,遂谓以人补人,而专意于三峰邪术,又安信金丹乃清净无为之道,而专于无中生有哉!」

词又说:「当时自己饮下刀圭(是说只把服食当作要务),又有谁相信是从『无』中养出了婴儿(就是前面所说三家相见而结成婴儿)。」俞琰解释说:金丹大道极其简、极其易,是在「无」中生出「有」,养成婴儿。至于涕、唾、精、津、气、血、液这一类,只能拿来辅助,充当入门的阶梯,并不是丹的本质。学道的人拘于一孔之见,往往被先入为主的说法占住,更不肯去参究丹书;即使有得道的人愿意为他开导,谁又肯相信?《翠虚篇》说「怪事让人笑了好几回,男子如今也会怀胎,自家的精血自己交结,身体里的夫妻才真是妙啊」。这里的「夫妇」不过是阴阳的别名,并不真有什么夫妇。有人偏执「竹破须用竹来补」的说法,就以为可以「以人补人」,一心去搞三峰之类的邪术,那又怎么会相信金丹其实是清净无为之道、专在无中生有呢!

「辨水源清浊,木金间隔,不因师指,此事争知。」俞氏曰:「人身有一物,分而为二,其浮者为木,沈者为金,一东一西,故谓之间隔。若得斗柄之机斡运,使之上下循环,如天河之流转,则木性爱金,金情恋木,而刑德并会,不间隔矣。」

词又说:「要辨别水源的清浊,木与金彼此隔阂;若不是师父指点,这件事怎么会知道。」俞琰解释说:人身上有一物,分开成为两样:轻浮的是木,沉重的是金,一在东、一在西,所以叫「间隔」。如果能得到北斗斗柄那样的枢机来斡旋运转,使它们上下循环,像天河一样流转不息,那么木的本性就会爱金、金的情意就会恋木,刑与德一同会合,也就不再隔阂了。

(按:人身之水有清有浊,东坡《天庆观乳泉赋》谓若汗、血、涕、洟、涎、沬之类,皆水之外骛者,一出而不复返;唯华池之真液,下涌于舌底而上流于牙颊,甘而不坏,白而不浊,宜古之仙者以是为金丹之祖、长生不死之药也。故水源之清浊不可以不辨。木金间隔,即东家西邻之谓。)

胡渭按语:人身上的水有清有浊。苏轼《天庆观乳泉赋》说,像汗、血、眼泪、鼻涕、口涎、唾沫这一类,都是向外奔逸的水,一旦流出就不再回来;只有「华池」里的真液,从舌根下面涌出而上行到牙齿两颊之间,甘甜而不腐坏,色白而不浑浊,难怪古代的仙家把它当作金丹之祖、长生不死之药。所以水源的清浊不能不辨别。至于「木金间隔」,就是前面说的「东家」「西邻」那个意思。

《悟真篇》云:「饶君聪慧过颜闵,不遇真人莫强猜。」葢丹经所陈,或假物以明理,或设象以寓意,名义不同,学者卒然读之,莫不有望洋之叹。且以五行言之,或曰金木,或曰水土,或曰水火,或曰金火,或曰金水,或曰木火,或曰水土,使人心目俱眩,诚不易知也。

《悟真篇》说:「纵使你聪慧胜过颜回、闵子骞,遇不到真人也不要硬猜。」大抵丹经所陈述的,有的借外物来说明道理,有的设立象征来寄寓深意,名目和含义各不相同,学者猛一读到,无不有望洋兴叹之感。就拿五行来说,有时讲金木,有时讲水土,有时讲水火,有时讲金火,有时讲金水,有时讲木火,有时又讲水土,弄得人眼花缭乱,实在不容易弄懂。

「道要玄微,天机深逺,下手速修犹太迟。」俞氏曰:「丹道之要有二:曰交媾,曰进火。虽有先后次序,要皆一片功夫。天机谓半夜子阳初动之时也。天机将至,人能动吾之机以应之,则天人合发,内外相符,结而为丹矣。虽曰一日十二时,凡相交处亦皆可为,而古仙必用半夜子阳初动之时者,其时太阳正在北方,而人身气到尾闾闗,葢与天时相应,所谓盗天地、夺造化,惟此时为然。乃若丑时则太阳已偏,人身之气已过尾闾矣;寅时则太阳已出地,人身之气已过肾堂矣,皆不可用也。《玉芝书》云『凡炼丹随子时阳气而起火,其火方全;余外别时起火,其火不全』,斯言尽之矣。」

词又说:「大道的要领玄妙精微,天机深邃悠远,就算马上动手去修,还嫌太迟。」俞琰解释说:丹道的要领有两条,一是「交媾」,一是「进火」。虽然有先后次序,其实通是一片工夫。「天机」指半夜子时一阳初动的时刻。天机将到,人能启动自身的机来应合它,那就是天与人同时发动、内与外彼此相符,凝结而成丹了。虽说一天十二个时辰,凡是阴阳相交之处都可以下手,但古代仙家一定要用半夜子时一阳初动之际,是因为那时太阳正在北方,而人身的气恰好行到尾闾关,正与天时相应,所谓「盗取天地、夺取造化」,只有这个时候才办得到。至于丑时,太阳已经偏离,人身的气已经过了尾闾;寅时太阳已经出地,人身的气已经过了肾堂,都不能用了。《玉芝书》说「凡是炼丹,顺着子时的阳气起火,火才完全;在别的时辰起火,火就不完全」,这话把道理说尽了。

「蓬莱路,仗三千行满,独步云归。」(尸解则能轻举,然只成地仙,故归名山洞府也。)俞氏曰:「三千行满,谓九年三千日也。三千日内,务要积功累行,十二时中不可须臾离道。刘虚谷《还丹篇》云『大功欲就三千日,妙用无亏十二时』是也。丹法片晌结胎,百日而功灵,周年而胎圎,九年而行满,皆有程度,决无今日遇师、明日便能成仙之理。当知一年而小成,九年而大变:始而易气,次而易血,次而易脉,次而易肉,次而易髓,次而易筋,次而易骨,次而易发,次而易形,积九年而阅九变,炼尽纯阴,变成纯阳,然后可以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也。」

词的结尾说:「通往蓬莱的路,全靠三千日功行圆满,才能独自踏云而归。」(胡渭注:尸解虽能轻身飞举,却只成得地仙,所以归宿在名山洞府。)俞琰解释说:「三千行满」指九年三千天。这三千天里,务必积累功德修行,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可片刻离开道。刘虚谷《还丹篇》说「大功要成需三千日,妙用不亏在十二时」,正是此意。丹法上,片刻之间结胎,一百天而功效灵验,满一年而胎圆,九年而功行圆满,都有进度可循,绝没有今天遇到师父、明天就能成仙的道理。要知道一年是小成,九年才是大变:先换气,再换血,再换脉,再换肉,再换髓,再换筋,再换骨,再换头发,再换形体,积满九年经历九次变化,把纯阴炼尽,变成纯阳,然后才可以超脱尘世、独立高举,羽化登仙。

渭按:丹家之炼已,一曰交媾,亦曰生药、采药,又曰作丹,此其事在亥子之交,《参同契》云「晦朔之间,合符行中,混沌洪蒙,牝牡相从」是也;进火一曰起火,此其事在子丑之会,《参同契》云「始于东北,箕斗之乡,旋而右转,呕轮吐萌」是也。陈致虚云「人先须养性,乃可修命,临炉一差百错,总由炼已无功」,言生药不可不早也;俞琰云「丹法火临于丑,则驱回尾穴连云焰,赶入天衢直上奔」,言进火不可不力也。

胡渭按语:丹家所说的「炼己」,一叫「交媾」,也叫「生药」「采药」,又叫「作丹」,这件事发生在亥时与子时之交,《参同契》所说「晦朔之交,合符而行于中道,混沌鸿蒙一片,牝牡相随」就是指它;「进火」又叫「起火」,这件事发生在子时与丑时之会,《参同契》所说「起于东北方箕斗的分野,随后向右旋转,吐出如轮的萌芽」就是指它。陈致虚说「人必须先养性,才谈得上修命;一到炉前就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全是因为炼己没有功夫」,这是说生药不可不趁早;俞琰说「丹法中火候临到丑位,就驱回尾闾一穴、带起连天火焰,赶入天衢一路直上」,这是说进火不可不用力。

其于天地之撰、阴阳之义、水火之情、日月之运,亦可谓探其微而抉其奥矣。惜乎其以圣人之大道而小试之也!惜乎其以圣人之公心而私用之也!圣人能尽其性则能尽人物之性,赞天地之化育,何其大也;丹家之功效止于一身,小之至矣。孔子曰「死生有命」,又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孟子曰「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张子曰「存吾顺事,没吾宁也」。圣人于死生之际如是而已,何其公也;丹家日孳孳唯以长生久视为念,私亦甚矣。故谓丹道出于易则可,谓圣人之作易意在明丹道则不可也。

丹家对天地的构造、阴阳的义理、水火的性情、日月的运行,也可以说是探到了它的精微、挖出了它的奥秘。可惜他们把圣人的大道拿去做了小小的试验!可惜他们把圣人的公心拿去作了私自的用途!圣人能穷尽自己的本性,就能穷尽他人与万物的本性,参赞天地的化育,这是何等宏大;丹家的功效只限于自己一身,实在渺小到了极点。孔子说「死生自有天命」,又说「早上听闻大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孟子说「无论短命长寿都不改其志,修养自身以等待天命」;张载说「活着我就顺事而行,死了我便安宁」。圣人对生死的态度不过如此,这是何等公正;丹家却天天孜孜以求,一心只念着长生久视,未免太自私了。所以说丹道出自《易》是可以的,若说圣人作《易》的用意就在阐明丹道,那就不可以了。

右论炼已进火。

以上是关于「炼己」与「进火」两项丹诀的论述。

先天太极

清容袁氏桷《谢仲直易三圗序》曰:「上饶谢先生遯于建安,番昜吴生蟾往受易,而后出其圗焉。建安之学为彭翁,彭翁之传为武夷君,而莫知所受,或曰托以隠秘,故谓之武夷君焉。始晁以道纪传易统绪,截立疆理,俾后无以伪。至荆州袁溉道洁,始受于薛翁而易复传,袁乃以授永嘉薛季宣士龙。始薛授袁时,尝言河洛遗学多在蜀汉间,故士大夫闻是说者争阴购之。」

清容居士袁桷在《谢仲直易三图序》中说:上饶的谢先生隐居在建安,鄱阳人吴蟾前去从他学《易》,此后才把那三幅图拿出来。建安一系的学问出自彭翁,彭翁的传授来自武夷君,而武夷君师承何人无人知晓,有人说这是托名以示隐秘,所以称他「武夷君」。当初晁说之(字以道)记述《易》学的传授统绪,划定界限,使后人无从作伪。到荆州人袁溉(字道洁),才从薛翁那里受学,《易》学于是重新传下来,袁溉又传给永嘉人薛季宣(字士龙)。当初薛翁传授袁溉时,曾说河图洛书的遗学多半保存在蜀汉一带,所以士大夫听到这个说法的,都争相暗中出钱搜购。

「后有二张,曰行成,精象数;曰演,通于玄。最后朱文公属其友蔡季通如荆州,复入峡,始得其三圗焉。或言洛书之传,文公不得而见。今蔡氏所传书讫不着圗,藏其孙抗,秘不复出。临卭魏了翁氏尝疑之,欲经纬而卒不可得。季通宋武夷,今彭翁所圗疑出蔡氏,惜彭不具本始。谢先生名字今不着,其终也世能道之。」

袁桷接着说:后来有两位姓张的,一位叫张行成,精通象数;一位叫张演,通晓玄理。最后朱熹嘱托他的朋友蔡元定(字季通)前往荆州,又深入三峡,才得到那三幅图。有人说洛书的传本,朱熹并没有见到。如今蔡家所传的书里始终不附图,图藏在他孙子蔡抗手里,秘不示人。临邛人魏了翁曾经对此生疑,想把它经纬条贯地整理出来,终究没能办到。蔡元定是宋代武夷一带的人,如今彭翁所画的图,怀疑就出自蔡家,可惜彭翁没有交代它的来龙去脉。谢先生的名字如今没有写出来,他最后的下场,世人倒还能说得出。

渭按:清容博雅君子也,君子之言信而有征,故首着之。季通所得三圗,一为先天太极圗无疑矣,其二葢九宫圗与五行生成圗,而希夷未尝名之曰洛书,故「或言洛书朱子不得见」也。(谢枋得字君直,信州弋阳人,宋末以江西招谕使知信州事,国亡变姓名遯入建阳,其后人稍识之,被征不就。福建行省参政魏天佑送至大都,遂不食而死,事具《宋史》本传。仲直即君直也。清容以谢拒元命为时所忌,故隠其名,复更其字。)

胡渭按语:袁桷是位博学高雅的君子,君子说话可信而有据,所以首先把他的话录在这里。蔡元定所得到的三幅图,其中一幅是「先天太极图」,这是没有疑问的;另外两幅大概是「九宫图」和「五行生成图」,而陈抟本人并没有把它们叫作「洛书」,所以袁桷说「有人讲洛书的传本朱熹没能见到」。(谢枋得字君直,信州弋阳人,南宋末年以江西招谕使的身份主持信州政事;宋亡后改名换姓逃入建阳,后来当地人渐渐认出了他,元廷征召而他不肯就职。福建行省参政魏天佑把他押送到大都,他于是绝食而死,事迹见《宋史》本传。文中的「仲直」就是「君直」。袁桷因为谢枋得拒绝元朝征召而为当时所忌讳,所以隐去他的名,又改动了他的字。)

赵氏撝谦《六书本义》曰:「天地自然之圗,虙戏氏龙马负圗出于荣河,八卦所由以画也。《易》曰『河出圗,圣人则之』,《书》曰『河圗在东序』是也。此圗世传蔡元定得于蜀之隠者,秘而不传,虽朱子亦莫之见,今得之陈伯敷氏。尝熟玩之,有太极函阴阳、阴阳函八卦之妙。」(撝谦字古则,余姚人,宋宗室,别号老古先生。《名山藏》作赵谦,云洪武初聘修《正韵》。)

赵撝谦在《六书本义》中说:这幅「天地自然之图」,就是伏羲时龙马负图出于荥河、八卦据以画成的那个图。《周易·系辞传》说「黄河出图,圣人取法它」,《尚书·顾命》说「河图陈放在东序」,指的就是它。这幅图相传是蔡元定从蜀地一位隐者那里得到的,秘藏而不外传,连朱熹也没能见到,如今我从陈伯敷那里得到了它。我曾反复玩味,其中有太极包含阴阳、阴阳包含八卦的妙处。(胡渭注:赵撝谦字古则,余姚人,宋朝宗室后裔,别号老古先生。《名山藏》写作赵谦,说他在洪武初年被征聘参与修撰《洪武正韵》。)

杨氏时乔《周易全书》曰:「赵氏圗书,世竞传之为真圗书,灵宝许公诰、郴阳何公孟春尤笃信之。独季彭山本云:朱子与蔡氏无书不讲明,岂有秘不与言之理?」渭按:蔡氏所得之三圗,清容不言其形象,未知何如。据古则所传以为蔡氏之所得,葢三圗之中此居其一,名曰先天圗,亦曰太极圗,取《参同契》之月体纳甲、二用三五与九宫八卦混而一之者也。朱子发云「陈抟以先天圗授种放,三传而至邵雍」,则康节之学实出于希夷,其所演以为先天古易者悉本此圗,可知也。

杨时乔在《周易全书》中说:赵撝谦这幅图,世人争相传说它是真正的河图洛书,灵宝人许诰、郴阳人何孟春尤其深信不疑。唯独季本(号彭山)依据原本说:朱熹与蔡元定之间没有哪本书不互相讲论,哪有秘藏起来不告诉对方的道理?胡渭按语:蔡元定所得到的那三幅图,袁桷没有说它们的形状,无从知道究竟是什么样子。依照赵撝谦所传的这幅图算作蔡元定所得,那么三幅之中它当居其一,名叫「先天图」,也叫「太极图」,其实是把《参同契》的月体纳甲、二用三五与九宫八卦糅合成一体的产物。朱震说「陈抟把先天图传给种放,三传而到邵雍」,可见邵雍的学问确实出自陈抟,他所推演而称为「先天古易」的那一套,全都本于这幅图,这是可以断定的。

后人谓之天地自然之圗,又谓之太极真圗。其环中为太极,两边白黑回互,白为阳,黑为阴。阴盛于北而阳起薄之,故邵子曰「震始交阴而阳生」,自震而离而兊以至于乾,而阳斯盛焉。震东北,白一分黑二分,是为一奇二偶;兊东南,白二分黑一分,是为二奇一偶;乾正南全白,是为三奇纯阳;离正东,取西之白中黑点为二奇含一偶,故云「对过阴在中」也。

后人把它叫作「天地自然之图」,又叫作「太极真图」。图中环绕的中心是太极,两边黑白回旋相抱,白代表阳,黑代表阴。阴气盛在北方而阳气兴起逼近它,所以邵雍说「震卦开始与阴相交而阳气生出」;从震到离到兑一直到乾,阳气就旺盛起来了。震在东北,白占一分、黑占二分,就是一奇二偶;兑在东南,白占二分、黑占一分,就是二奇一偶;乾在正南,全白,就是三奇纯阳;离在正东,取西边白色之中的那个黑点作为二奇含一偶,所以说「对面那一点阴在中间」。

阳盛于南而阴来迎之,故邵子曰「巽始消阳而阴生」,自巽而坎而艮以至于坤,而阴斯盛焉。巽西南,黑一分白二分,是为一偶二奇;艮西北,黑二分白一分,是为二偶一奇;坤正北全黑,是为三偶纯阴;坎正西,取东之黑中白点为二偶含一奇,故云「对过阳在中」也。

阳气盛在南方而阴气前来迎接它,所以邵雍说「巽卦开始消损阳气而阴气生出」;从巽到坎到艮一直到坤,阴气就旺盛起来了。巽在西南,黑占一分、白占二分,就是一偶二奇;艮在西北,黑占二分、白占一分,就是二偶一奇;坤在正北,全黑,就是三偶纯阴;坎在正西,取东边黑色之中的那个白点作为二偶含一奇,所以说「对面那一点阳在中间」。

坎离为日月,升降于乾坤之间而无定位,纳甲寄中宫之戊巳,故东西交易,与六卦异也。八方三画之奇偶与白黑之质次第相应,天工乎?人巧乎?其自然而然之妙,非窃窥造化阴阳之秘者亦不能为也,但不可指以为伏羲之河圗耳。

坎离象征日月,在乾坤之间上下升降而没有固定的位置,纳甲时寄托在中宫的戊己土上,所以它们东西互换,与其余六卦不同。八个方位上三画卦的奇偶,与图上黑白的分量依次一一相应;这是天工呢?还是人巧呢?那种自然而然的巧妙,若不是暗中窥见了造化阴阳的秘密,也做不出来;只是不能指认它就是伏羲的河图罢了。

或问:「朱子谓希夷之学源出《参同契》,何以知其然乎?」曰:即其阴阳盛衰之数以推晦朔弦望之气,而知其理有若合符节者矣。阳气生于东北而盛于正南,震、离、兊、乾在焉,即望前三候阳息阴消之月象也;阴气生于西南而盛于正北,巽、坎、艮、坤在焉,即望后三候阳消阴息之月象也。

有人问:朱熹说陈抟的学问源出于《周易参同契》,凭什么知道确是如此?回答是:就着图上阴阳盛衰的分数去推求晦、朔、弦、望的气候,就会发现其中的道理彼此吻合得像符节相合一样。阳气生于东北而盛于正南,震、离、兑、乾四卦排在这一边,正是望日以前三候阳长阴消的月相;阴气生于西南而盛于正北,巽、坎、艮、坤四卦排在那一边,正是望日以后三候阳消阴长的月相。

阴极于北而阳起薄之,阴避阳,故回入中宫而黑中复有一点之白;阳极于南而阴来迎之,阳避阴,故回入中宫而白中复有一点之黑。葢望夕月东日西,坎离易位,其黑中白点即是阳光,白中黑点即是阴魄,东西正对,交注于中,此二用之气所以纳戊巳也。举《参同》千言万语之玄妙而括之以一圗,微而着,约而赅,丹家安得不私之为秘宝而肯轻出示人耶?

阴到北方而极盛,阳气兴起逼近它,阴躲避阳,所以回旋进入中宫,于是黑色之中又有一点白;阳到南方而极盛,阴气前来迎接它,阳躲避阴,所以回旋进入中宫,于是白色之中又有一点黑。大抵望日的傍晚月在东、日在西,坎离交换了位置,那黑中的白点就是日光,白中的黑点就是月魄;东西正相对,两者的气交相注入中央,这就是坎离二用之气所以纳戊己土的缘故。把《参同契》千言万语的玄妙全都概括进一幅图里,精微而又显豁,简约而又周备,丹家怎么会不把它当作私藏的秘宝,而肯轻易拿出来给人看呢?

自种放之后,儒者受此圗皆有所变通恢廓,而非复希夷之旧,唯蜀之隠者得其本真,私相授受以为丹家之要诀,篾叟、酱翁之徒是也。故虽朱子之博洽亦不得见,而必属季通入峡求之,葢即酷爱《参同契》之意,以为坐谈龙肉不如吃猪肉而饱也。其终不以为河圗而列诸经首者,葢以圗出希夷,源自伯阳,不若根柢《大传》五十有五之数为得其正耳,非季通秘之而不与言也。

从种放以后,儒者接受这幅图的,都各有变通推衍,不再是陈抟原来的面目;只有蜀地那些隐者得到它的本来样子,私下互相传授,当作丹家的要诀,卖篾的老头、卖酱的老翁那一类人就是。所以连朱熹那样博洽的人也没能见到,非得嘱托蔡元定深入三峡去搜求,这其实还是出于他酷爱《参同契》的心思,觉得坐着空谈龙肉不如真吃一口猪肉来得饱。他最终没有把这图当作河图列在《周易本义》卷首,是因为图出自陈抟、源头在魏伯阳,不如根据《系辞传》「天地之数五十有五」立说来得纯正,并不是蔡元定藏私不肯告诉他。

赵氏仲全《道学正宗》曰:「古太极圗,阳生于东而盛于南,阴生于西而盛于北,阳中有阴,阴中有阳,而两仪、而四象、而八卦,皆自然而然者也。」按:潜溪宋氏濂曰:「新安罗端良愿(罗愿字端良)作阴阳相含之象,就其中八分之以为八卦,谓之河圗;用井文界分九宫,谓之洛书。言出于青城山隠者,然不写为象。」今观赵氏此圗,正所谓阴阳相含、就中八分之以为八卦者,青城隠者之所授当亦如此,然不着阴阳分数,视古则为疎略。其不曰河圗而谓之古太极圗,何也?葢其时既从《启蒙》以五十五数为河圗,而濂溪又自有所为太极圗者,故不名河圗,曰太极圗而加「古」以别之。

赵仲全在《道学正宗》中说:这幅「古太极图」,阳生于东方而盛于南方,阴生于西方而盛于北方,阳中含着阴,阴中含着阳,由此而有两仪、有四象、有八卦,全都是自然而然形成的。胡渭按语:潜溪先生宋濂说,新安人罗愿(罗愿字端良)作了一个「阴阳相含」的图象,把其中分成八份当作八卦,称为河图;再用井字纹划分成九宫,称为洛书;据说这出自青城山的隐者,但罗愿并没有把它画成图形。如今看赵仲全这幅图,正是所谓阴阳相含、就其中分成八份以为八卦的样子,青城隐者所传授的应当也是这样,只是它没有标明阴阳各占几分,比起赵撝谦那幅要粗疏简略。它不叫河图而叫「古太极图」,这是为什么?大概因为当时既已依从朱熹《易学启蒙》把五十五之数当作河图,而周敦颐又另有一幅自己的《太极图》,所以不称河图,改称太极图,再加一个「古」字来加以区别。

先天圗虽丹家修炼之诀,然亦必得其人而传之,非其人则不传也,故宋初唯种放、穆修受希夷之学,而他无闻焉。其后穆修授李之才,之才授邵雍,而天下始知有象数之学,即上所列二圗是也,亦曰太极圗,或谓之河圗。(有蒋公顺字得之者,魏鹤山之门人也,着论以先天圗为河圗,五行生成数为洛书,戴九履一为太一下行九宫圗,鹤山云「此亦是一说」。)

先天图虽然是丹家修炼的口诀,但也必须遇到合适的人才传授,不是合适的人就不传,所以宋初只有种放、穆修承受了陈抟的学问,此外再没有听说别人。后来穆修传给李之才,李之才传给邵雍,天下才知道有所谓象数之学,指的就是上面所列的那两幅图,也叫太极图,有人称它为河图。(有一位蒋公顺,字得之,是魏了翁鹤山先生的门人,著文主张把先天图当作河图,把五行生成之数当作洛书,把「戴九履一」当作太一下行九宫图;魏了翁说「这也算是一种说法」。)

希夷之所授受尽于此矣,而说者谓此外别有河圗洛书,种放得之以传李溉及许坚,不亦谩乎?溉惟有卦气圗(见汉上《周易卦圗》,云其说源于易纬《类是谋》),而坚无所著,不知其说云何。今观范谔昌、刘牧之言,则皆祖述伪龙圗者也,与希夷之学相去径庭矣。

陈抟一系的传授到此就完了,而论者却说此外另有河图洛书,种放得到后传给李溉和许坚,这岂不是谎话?李溉只有一幅「卦气图」(见朱震《周易卦图》,说它的说法源出易纬《类是谋》),许坚则没有著作,不知道他的说法是什么。如今看范谔昌、刘牧的言论,全都是祖述那部伪造的《龙图》,与陈抟的学问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葢自种放既没,天禧以后龙圗托名希夷,当世翕然宗之。邵子之书虽得真传,而变通恢廓多所自得,良工不示人以朴,人莫测其所从来;其流传蜀汉间者,又不过二三隠沦私为养生之诀,儒者无过而问焉,非若刘牧之徒造作文字、更相标榜以簧鼔天下也。故朱子虽力辨刘牧之非,而终不能脱龙圗之窠臼,逮乎晚年始觉其妄,遂令季通入峡购得三圗耳。蔡氏秘不肻出,及元末明初复见于世,虽无当于圣人之易,而源出《参同》,犹胜龙圗之怪诞。彼疑清容、二赵之言为不足信者,得吾说而思之,夫亦可涣然释矣。

大抵自从种放去世,天禧年间以后,《龙图》便假托陈抟之名,当时的人一致奉它为宗。邵雍的书虽然得的是真传,但他多有变通推衍、自出心得,就像高明的工匠不把未加工的坯料示人,别人也就摸不清它的来历;至于流传在蜀汉一带的那一支,又不过是两三个隐居之士私下当作养生的口诀,儒者根本不去过问,不像刘牧那一伙人炮制文字、互相标榜以鼓惑天下。所以朱熹虽然极力辩驳刘牧之非,却始终跳不出《龙图》的窠臼,直到晚年才觉察它的荒谬,于是让蔡元定进三峡去购得那三幅图。蔡家秘藏不肯拿出来,到元末明初才重新出现于世;这些图虽然与圣人的《易》并不相干,但源头出自《参同契》,总还胜过《龙图》的怪诞。那些怀疑袁桷和赵撝谦、赵仲全二人的话不足凭信的人,读到我这番议论再想一想,也就可以涣然冰释了。

右论希夷先天圗。

以上是关于陈抟希夷先生「先天图」的论述。

易图明辨卷四 德清胡渭撰

龙图

希夷陈先生《龙圗序》曰:「且夫龙马始负圗,出于羲皇之代,在太古之先也。今存已合之位尚疑之,况更陈其未合之数邪?然则何以知之?答曰:于夫子三陈九卦之义探其旨,所以知之也。况夫天之垂象,的如贯珠,少有差则不成次序矣,故自一至于盈万,皆累累然如系之于缕也。且若龙圗便合,则圣人不得见其象;所以天意先未合而形其象,圣人观象而明其用。是龙圗者,天散而示之,伏羲合而用之,仲尼黙而形之。」

陈抟希夷先生《龙图序》说:龙马最初驮着图出现,是在伏羲的时代,还在太古以前。如今保存下来的「已合之位」尚且有人怀疑,何况再陈述那「未合之数」呢?那么凭什么知道它?回答是:从孔子三次陈说九卦的意思里探求它的旨趣,因此才知道的。何况上天垂示的星象,整齐得像串在一起的珠子,稍有差错就排不成次序,所以从一直到满万,都一个接一个像用丝线串起来一样。再说,如果龙图本来就是合拢的,圣人就看不见它的象了;所以上天的意思是先不合拢而显出它的象,圣人观察这个象才明白它的用处。因此《龙图》这东西,是上天把它拆散了指示给人,伏羲把它合拢来加以运用,孔子则不明说而只把它的意思显现出来。

「始龙圗之未合也,惟五十五数。上二十五,天数也,中贯三五九,外包之十五,尽天三、天五、天九,并十五之位,后形一六无位,又显二十四之为用也,兹所谓天垂象矣。」

《龙图序》接着说:起初龙图尚未合拢的时候,只有五十五这个数。上面的二十五是天数,中间贯穿着三、五、九,外面包围着十五,把天三、天五、天九连同十五这几个位置都占尽了;随后显出一与六没有位置,又显出二十四这个数作为功用——这就是所谓「上天垂示星象」。

「下三十,地数也,亦分五位,皆明五之用也。十分而为六,形地之象焉;六分而成四象,地六不配。在上则一不配,形二十四;在下则六不用,亦形二十四。」

《龙图序》又说:下面的三十是地数,也分成五个位置,都是在显明「五」的功用。把十分成六份,就构成地的象;六再分而成四象,地数的六便无所配。上面是「一」没有配偶,显出二十四;下面是「六」派不上用场,同样显出二十四。

「后既合也,天一居上为道之宗,地六居下为器之本,三干地二地四为之用(本注:参一三乂天数合九,乾元用九也;两二四地数合六,坤元用六也)。三若在阳则避孤阴,在阴则避寡阳(本注:成八卦者三位也。上则一三五为三位,二四无中正,不能成卦,为孤阴;下则六八十为三位,七九无中正,不能成卦,为寡阳。三皆不处,若避之也)。大矣哉,龙圗之变,岐分万涂,今畧述其梗槩焉。」

《龙图序》又说:后来合拢以后,天数的一居于上,成为「道」的宗主;地数的六居于下,成为「器」的根本;三与地二、地四充当它们的功用(原注:一与三相参合,天数合成九,就是乾卦的「用九」;二与四相并,地数合成六,就是坤卦的「用六」)。「三」若处在阳的一边就避开孤阴,处在阴的一边就避开寡阳(原注:能构成八卦的是三个位置。上面一、三、五是三个位置,二和四没有中正之位,不能成卦,叫「孤阴」;下面六、八、十是三个位置,七和九没有中正之位,不能成卦,叫「寡阳」。「三」两边都不居留,像是在躲避它们)。伟大呀!龙图的变化,岔分成千万条路径,如今只能大略叙述它的梗概罢了。

仲尼黙示三陈九卦:履,德之基(《序卦》次十,明用十,示人以辨上下);谦,德之柄(次十五,明用十五,示人以裒多益寡);复,德之本(次二十四卦,示气变之始);恒,德之固(下经次二卦,示形化之始)。

孔子暗中显示的「三陈九卦」如下:履卦是德的根基(《序卦》中它排第十,说明用「十」,指示人辨明上下的分际);谦卦是德的柄把(排第十五,说明用「十五」,指示人减损多的、增益少的);复卦是德的根本(排在第二十四卦,显示气化变动的开端);恒卦是德的稳固(在下经中排第二卦,显示形体化育的开端)。

损,德之修;益,德之裕(此二卦示人以盛衰之端)。困,德之辨;井,德之地(此二卦示人以迁通之义)。巽,德之制(巽以行权,权者圣人之大用也,因事制宜、随时变易之义备矣)。

损卦是德的修治,益卦是德的宽裕(这两卦指示人盛与衰的端倪)。困卦是德的辨别,井卦是德的处所(这两卦指示人迁移变通的道理)。巽卦是德的裁断(巽用来行使权变,「权」是圣人最大的作用,因事制宜、随时变通的意义在这里都齐备了)。

按:李邯郸淑《书目》有《易龙圗》一卷,陈抟撰,朱子以为假书,其序则录于《宋文鉴》。刘静修云:「龙圗之说未必出于刘牧之前。」(牧受能圗于范谔昌,谔昌传自李溉、许坚,则其书固先牧而出。)吕伯恭从而误信之,犹张敬夫为戴师愈所欺也。希夷未闻有书。(《宋史·隠逸传》:陈抟好读易,着《指玄篇》,言导养及还丹之事,而无所谓龙圗者。)

胡渭按语:邯郸人李淑的《书目》著录有《易龙图》一卷,题为陈抟所撰,朱熹认为是伪书,它的序则收在《宋文鉴》里。刘因(静修)说:「《龙图》的说法未必出现在刘牧之前。」(刘牧从范谔昌那里承受河图,范谔昌又传自李溉、许坚,那么《龙图》一书本来就早于刘牧而出现。)吕祖谦(伯恭)因而误信了它,就像张栻(敬夫)被戴师愈所骗一样。陈抟并没有听说著过什么书。(《宋史·隐逸传》记载:陈抟喜欢读《易》,著有《指玄篇》,讲的是导引养生和还丹之事,并没有什么《龙图》。)

今观其序之荒谬,则有不可胜言者。未合之数以为探三陈九卦之旨而得之,夫三陈九卦于「河出圗」之义有何干涉?比儗不伦,殊为可笑。

如今看那篇序的荒谬,简直说不胜说。它把「未合之数」说成是从三陈九卦的旨趣里探求出来的,可是三陈九卦跟「黄河出图」的意思有什么相干?这样比拟毫不伦类,实在可笑。

又云「若龙圗本合,则圣人不得其象,故天必先散而示之」。夫以圣人之智,天即合而示之,圣人岂不能见其所分?且使天合而圣人果不能见其所分,当其散也,圣人又岂能合而用之邪?狂瞽之谈,不足深辨。而宋景濂谓「序非圗南不能作」,甚矣儒者之易愚,非独一吕伯恭也。余姚黄先生云:「河出未合之圗,圣人合而用之,是伏羲画卦又画圗也。」一言破的,此书之伪妄灼然可覩矣。

序中又说「如果龙图本来是合拢的,圣人就得不到它的象,所以上天必定先把它拆散了指示给人」。凭圣人的智慧,即使上天合拢了给他看,圣人难道就看不出它可以怎样分开?何况假使上天合拢而圣人果真看不出如何分,那么当它拆散的时候,圣人又怎么能把它合起来使用?这种狂妄瞎说的话,不值得细辨。而宋濂(景濂)竟说「这篇序不是陈抟(图南)写不出来」,可见儒者太容易受骗了,被骗的不只吕祖谦一个人。余姚的黄宗羲先生说:「黄河出的是没有合拢的图,圣人再把它合起来使用,那就是伏羲既画了卦、又画了图。」一句话就说破要害,这部书的虚伪荒谬也就昭然可见了。

三陈九卦之义,其有合于龙圗者不可晓。虽然,彼既妄言之,吾不妨妄解之:葢天地未合之数、已合之位,一陈也;龙马负圗,二陈也,所谓「散而示之」者也;伏羲复位五行生成之数、地上八卦之体,三陈也,所谓「合而用之」者也(详见后)。仲尼不明言,而于《大传》三陈九卦以微示其意,故曰「黙而形之」。作伪者之肺肠,容或如此。旧注泥九卦立解,则穿凿无理甚矣。

三陈九卦的意思究竟哪里合得上《龙图》,实在不可理解。不过既然作伪的人胡乱这么说了,我也不妨胡乱替他解一解:大概天地的「未合之数」与「已合之位」算第一陈;龙马驮图而出算第二陈,就是所谓「拆散了指示给人」;伏羲重新排定五行生成之数、地上八卦之体算第三陈,就是所谓「合起来加以运用」(详见后文)。孔子没有明说,只在《系辞传》里三次陈说九卦,隐约透露这层意思,所以说「默而形之」。作伪者的心思,或许就是这样。旧注死抠那九个卦来立说,那就穿凿附会得毫无道理了。

《东都事略·儒学传》:陈抟读《易》,以数学授穆修,以象学授种放,放授许坚,坚授范谔昌。

《东都事略·儒学传》记载:陈抟研读《周易》,把讲「数」的一路学问传授给穆修,把讲「象」的一路学问传授给种放;种放再传给许坚,许坚再传给范谔昌。这就是宋代易学图书之学的传授谱系。

按:马令《南唐书》,许坚不知其家世,或曰晋长史穆之裔。形陋而怪,或寓庐阜白鹿洞,帻巾芒屩,短襕至骭,亦无赍装,唯自负布囊,常括不解。每沐浴不脱衣,就涧浴,出而暵之。癖嗜鱼,得大鱼则全体而烹,不加酰盐,熟而啖之。后或居茅山,或居九华,适意往返,人不能测。旧与钱若水善,若水后因转挽江南,遇坚于简寂观,勉之以仕,则颦蹙不答。坚尝至阳羡,人不之识。一日涉西津,临波阔步若平地然,众始神之,不知其所往云。此亦是神仙面目,絶无儒者气象,其自托于希夷之徒,有以也。

胡渭按:马令《南唐书》说,许坚的家世无人知晓,有人说他是东晋长史许穆之的后裔。他相貌丑陋古怪,曾寄居庐山白鹿洞,头裹布帻、脚穿草鞋,短衣只垂到小腿,身边并无行装,只自己背一只布口袋,口袋常年扎着从不解开。每次沐浴都不脱衣服,径直到山涧里洗,出来后就任它晒干。他嗜鱼成癖,得到大鱼便整条下锅煮,不加醋不加盐,熟了就吃。后来他有时住茅山,有时住九华山,随心所欲地往来,别人摸不透他的行踪。他早年与钱若水交好,钱若水后来因督运漕粮到江南,在简寂观遇见许坚,劝他出来做官,许坚只皱眉不答。许坚曾到阳羡,当地人都不认识他。有一天他渡西津,踏着波浪大步而行,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众人这才觉得他神异,此后就不知他的去向了。这完全是一副神仙面目,丝毫没有儒者的气象;他自称是陈抟(希夷)一派的门徒,是有缘由的。

《宋史·儒林传》:朱震有《汉上易解》,云:种放以河圗、洛书授李溉,溉传许坚,坚传范谔昌,谔昌传刘牧,牧陈天地五十有五之数。其论圗书授受源委如此,葢莫知其所自云。

《宋史·儒林传》记载:朱震著有《汉上易解》,其中说种放把河图、洛书传授给李溉,李溉传给许坚,许坚传给范谔昌,范谔昌传给刘牧,刘牧于是推陈出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朱震论述河图洛书授受源流的说法就是这样,大概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套说法究竟从何而来。

晁氏《读书志》:《易证坠简》一卷,天禧中毘陵从事范谔昌撰,自谓其学出于湓浦李处约、庐陵许坚。(陈氏《书录解题》又有《易源流图》一卷。)

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著录:《易证坠简》一卷,是宋真宗天禧年间毗陵从事范谔昌所撰,他自称其学问出自湓浦人李处约和庐陵人许坚。(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另外还著录了范谔昌的《易源流图》一卷。)

按:《东都事略》言陈抟以象学授种放,放授许坚,象学者,河圗、洛书也。而朱震云:放以圗书授李溉,溉传许坚,坚传范谔昌,谔昌传刘牧。晁公武云:谔昌自谓其学出于李处约、许坚。其说互异。溉与处约不知是一是二,谔昌又不言处约传自谁氏,中间授受不甚分明,识者疑之。昔孟喜得《易》家候阴阳灾变书,诈言师田生且死时枕喜厀,独传喜。又蜀人赵宾为《易》,持论巧慧,非古法,云受孟喜,喜为名之。宾死,喜因不肻仞。(见《汉书·儒林传》。)葢曲学授受之际,往往多依托隠讳,不可考究。李、许之学自附于种放,其亦田生独传孟喜不仞之类乎?

胡渭按:《东都事略》说陈抟把「象学」传给种放,种放传给许坚;所谓象学,指的就是河图、洛书。可是朱震却说种放把图书传给李溉,李溉传许坚,许坚传范谔昌,范谔昌传刘牧。晁公武又说范谔昌自称其学出自李处约、许坚。三种说法彼此矛盾。李溉与李处约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也弄不清楚,范谔昌又不说李处约的学问传自何人,中间几代的授受关系并不分明,明眼人早就起疑了。从前孟喜得到《易》家占候阴阳灾变的书,就谎称老师田王孙临死时枕在他膝上,把学问单独传给了他;又有蜀人赵宾治《易》,立论机巧新奇,不合古法,却说是受自孟喜,孟喜也替他张目。等赵宾一死,孟喜便不肯承认此事了。(见《汉书·儒林传》。)大抵偏曲之学在授受之际,往往多有假托与隐讳,无从考究。李溉、许坚的学问自称上接种放,恐怕也就是田王孙独传孟喜、孟喜事后又不肯认账这一类的把戏吧?

空山雷氏思齐《易圗通变》曰:由汉而唐,《易经》行世,凡经传疏释之外,未有及于圗书之文刋列经首者。迨故宋之初,陈抟圗南始创意推明象数,自谓因玩索孔子三陈九卦之义,得其逺旨,新有书述,特称《龙圗》。离合变通,圗第一为龙马圗,余二十是全用《大传》天地五十有五之数,杂以纳甲,贯穿《易》理。内一圗谓形九宫,附一圗谓形洛书者,则尽去其五生数,秖起地六至地十,自释十为用、十为成形,故《洪范》陈五行之用数语而已。及终其书,再出两圗:其一形九宫者,元无改异,标为河圗;其一不过尽置列《大传》五十有五之数于四方及中,而自标异谓为洛书,并无传例言说。

空山道人雷思齐《易图通变》说:从汉代到唐代,《易经》流行于世,除了经、传和注疏解说之外,从来没有把图书一类的文字刊刻排列在经首的。到了宋朝初年,陈抟(字图南)才开始别出心裁地推演阐明象数,自称是玩味孔子在《系辞》中三次陈说九卦的用意,领悟到其中深远的旨趣,于是新写成一部著作,特意题名《龙图》。书中讲图的离合变通,第一幅是龙马图,其余二十幅全用《系辞》天地五十有五之数,掺杂纳甲之法,用来贯串《周易》义理。其中一幅说是描摹九宫,另附一幅说是描摹洛书,却把五个生数全部去掉,只从地六起到地十为止,他自己解释说十是「用」、十是「成形」,所以《尚书·洪范》陈述五行之用不过寥寥数语罢了。到全书末尾,又出两幅图:其一描摹九宫,原样毫无改动,却标作河图;其一不过是把《系辞》五十有五之数尽数排布在四方和中央,却自出新意标称洛书,并没有任何传承体例上的说明。

圗南之后,种放、许坚、李溉未及见其它有著述。若刘长民所亲授之师如范谔昌,所著《大易源流》,其称龙马负圗出河,羲皇穷天人之际,复位五行生成之数、地上八卦之体,故老子自西周传授孔子造《易》之原。天一正北,地二正南,天三正东,地四正西,天五正中央,地六配子,天七配午,地八配卯,天九配酉,地十配中寄于未,乃天地之数五十有五矣。因考其既以圗之前五数置于北南东西之正及中,复以后五数配子午卯酉及中,何也?夫子午卯酉非四方之正邪?地十配中云寄于未,夫中抑有未邪?谛详所置之数,正今圗所传有四方而无四维者。是谔昌元不识圗南所以标异,特因《太玄》准《易》,取于《洪范》一水、二火、三木、四金、五土而然,凿空无故,造端老子,増立怪论,以实圗南易置二七四九之位耳。

陈抟之后,种放、许坚、李溉都不见还有别的著述。至于刘牧(字长民)亲承的老师范谔昌,他所著的《大易源流》里说:龙马负图出于黄河,伏羲穷究天人之际,重新排定五行生成之数和地上八卦之体,所以老子从西周把《周易》创作的本原传授给了孔子。又说天一在正北,地二在正南,天三在正东,地四在正西,天五在正中央;地六配子,天七配午,地八配卯,天九配酉,地十配中而寄于未,合起来就是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我因此考究:他既然把前五个数安放在北、南、东、西四正和中央,为什么又把后五个数配到子、午、卯、酉和中央呢?子、午、卯、酉难道不正是四方的正位吗?说地十配中却又「寄于未」,中央难道另有一个未位吗?细察他所安排的数,恰恰就是如今流传之图有四正而无四隅的样子。可见范谔昌根本不懂陈抟标新立异的用意,只因扬雄《太玄》比拟《周易》,取用《洪范》一水、二火、三木、四金、五土之说,他才照样排布;凭空无据,把源头攀附到老子身上,增设怪诞议论,无非是想坐实陈抟移换二七、四九方位的做法罢了。

按:雷氏所言,则似亲见《龙圗》之书者,然不着其形象,唯清江张氏《易象圗说》载之颇详,谨列如左。

胡渭按:照雷思齐这番话看,他像是亲眼见过《龙图》原书的人,可惜他没有描摹出图的形状;只有清江张理的《易象图说》记载得相当详细,现谨依次列举于下。

右龙圗天地未合之数。张氏曰:上位天数也。天数中于五,分为五位,五五二十有五;积一、三、五、七、九,亦得二十五焉。五位纵横见三,纵横见五;三位纵横见九,纵横见十五。序言「中贯三五九,外包之十五」者,此也。下位地数也。地数中于六,亦分为五位,五六凡三十;积二、四、六、八、十,亦得三十焉。序言「十分而为六,形地之象」者,此也。

以上是龙图「天地未合之数」。张理说:上面一位是天数。天数以五为中,分作五位,五乘五得二十五;把一、三、五、七、九累加起来,也正好是二十五。五个位纵横排列现出三,纵横排列现出五;三个位纵横排列现出九,纵横排列现出十五。《龙图序》所说「中贯三五九,外包之十五」,指的就是这个。下面一位是地数。地数以六为中,也分作五位,五乘六共三十;把二、四、六、八、十累加起来,也正好是三十。《龙图序》所说「十分而为六,形地之象」,指的就是这个。

古龙圗天地已合之位。张氏曰:上位象也。合一、三、五为参天,偶二、四为两地,积之凡十五,五行之生数也。即前象上五位:上五去四得一,下五去三得二,右五去二得三,左五去一得四,惟中□不动。序言「天一居上,为道之宗」者,此也。案《律歴志》云「合二始以定刚柔」,一者阳之始,二者阴之始。今则此圗,其上天○者,一之象也;其下地□者,之象也;其中天□者,四象五行也。左上一○太阳,为火之象;左上一○少阴,为金之象;左下一○少阳,为木之象;右下一○太阴,为水之象。土者,冲气居中,以运四方,畅始施生,亦阴亦阳。右旁□三才之象,卦之所以画三;左旁□四时之象,蓍之所以揲四。是故上象一二三四者,蓍数卦爻之体也。

这是龙图「天地已合之位」。张理说:上面一位讲的是「象」。把一、三、五这三个奇数合起来叫「参天」,把二、四这两个偶数合起来叫「两地」,累加共十五,这就是五行的生数。也就是前一幅图上面的五个位:上边的五去掉四得一,下边的五去掉三得二,右边的五去掉二得三,左边的五去掉一得四,只有中间的□不动。《龙图序》所说「天一居上,为道之宗」,指的就是这个。按《汉书·律历志》说「合二始以定刚柔」,一是阳的开端,二是阴的开端。现在看这幅图,上面属天的○,就是一的象;下面属地的□,就是二的象;中间属天的□,就是四象五行。左上一个○是太阳,为火之象;左上一个○是少阴,为金之象;左下一个○是少阳,为木之象;右下一个○是太阴,为水之象。土是冲和之气居于中央,用来运化四方、畅达生机、施布生养,既属阴又属阳。右旁的□是三才之象,所以卦要画三画;左旁的□是四时之象,所以揲蓍要四根一数。因此上面所象的一、二、三、四,是蓍数与卦爻的「体」。

下位形也。九、八、七、六,金木水火之成数,中见地十土之成数也。即前象下五位,以中六分开,置一在上六而成七,置二在左六而成八,置三在右六而成九,惟下六不配而自为六。序言「六分而成四象,地六不配」者,此也。案七者蓍之圎,七七而四十有九;八者卦之方,八八而六十有四;九者阳之用,阳爻百九十二;六者阴之用,阴爻亦百九十二;十者大衍之数,以五乘十,以十乘五,而亦皆得五十焉。是故下形六七八九者,蓍数卦爻之用也。上体而下用,上象而下形,象动形静,体立用行,而造化不可胜既矣。

下面一位讲的是「形」。九、八、七、六,是金、木、水、火的成数,中间现出地十,则是土的成数。也就是前一幅图下面的五个位:把中间的六分开,放一在上面的六上就成七,放二在左边的六上就成八,放三在右边的六上就成九,只有下面的六不与他数相配而自成为六。《龙图序》所说「六分而成四象,地六不配」,指的就是这个。按:七是蓍策之圆,七七相乘为四十九;八是卦体之方,八八相乘为六十四;九是阳之用,阳爻共一百九十二;六是阴之用,阴爻也是一百九十二;十是大衍之数,五乘十、十乘五,也都得五十。因此下面所形的六、七、八、九,是蓍数与卦爻的「用」。上为体而下为用,上为象而下为形,象主动而形主静,体既确立、用即运行,于是造化之妙就穷尽不完了。

案:一二三四,天之象,象变于上;六七八九,地之形,形成于下。上下相重而为五行,则左右前后生成之位是也;上下相交而为八卦,则四正四隅九宫之位是也。今以前后圗参考,当如太乙遁甲阴阳二局圗:一二三四犹遁甲天盘在上,随时运转;六七八九犹遁甲地盘在下,布定不易。法明天动地静之义,而前此诸儒未有能发其旨。

张理又按:一、二、三、四是天之象,象在上面变化;六、七、八、九是地之形,形在下面凝成。上下两层相叠合而成五行,就是左右前后生数成数相配的方位;上下两层相交错而成八卦,就是四正四隅九宫的方位。如今拿前后两幅图对照参看,应当像太乙遁甲阴阳二局图那样:一、二、三、四好比遁甲的天盘在上,随时序运转;六、七、八、九好比遁甲的地盘在下,布定而不移。这套办法讲明了天动地静的道理,可在此之前的诸位儒者没有一个能发明它的旨趣。

是故一在南,起法天象,动而右转。初交,一居东南,二居西北,三居西南,四居东北,四阳班布居上右,四阴班布居下左,分阴分阳而天地设位。再交,一居东北,二居西南,三居东南,四居西北,则牝牡相衔而六子卦生。合是二变,而成先天八卦自然之象也。然后重为生成之位,则一六、二七、三八、四九阴阳各相配合,即邵子、朱子所述之圗也。三交,一居西北,二居东南,三居东北,四居西南,则刚柔相错而为坎离震兊。四交,一居西南,二居东北,三居西北,四居东南,则右阳左阴而乾坤成列。合是二变,而成后天八卦裁成之位也。再转则一复于南矣。《大传》所谓「参伍以变,错综其数」,刘歆云「河圗洛书相为经纬,八卦九章相为表里」,此其义也。

所以一起于南方,取法天象,运动而向右旋转。第一次交变,一到东南,二到西北,三到西南,四到东北,四个阳数分布在上方偏右,四个阴数分布在下方偏左,阴阳分判而天地各就其位。第二次交变,一到东北,二到西南,三到东南,四到西北,于是雌雄相衔接而震、坎、艮、巽、离、兑六子卦产生。合这两次变化,就成了先天八卦自然之象。然后再叠合成生成之位,就是一与六、二与七、三与八、四与九阴阳各自相配,也就是邵雍、朱熹所讲述的那幅图。第三次交变,一到西北,二到东南,三到东北,四到西南,于是刚柔交错而成坎、离、震、兑。第四次交变,一到西南,二到东北,三到西北,四到东南,于是右阳左阴而乾坤成列。合这两次变化,就成了后天八卦裁成之位。再旋转下去,一就又回到南方了。《系辞》所说「参伍以变,错综其数」,刘歆所说「河图与洛书互为经纬,八卦与九章互为表里」,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右龙圗天地生成之数。张氏曰:此即前圗一二三四,天之象也,动而右旋;六七八九,地之形也,静而正位。是故一转居北而与六合,二转居南而与七合,三转居东而与八合,四转居西而与九合,五十居中而为天地运行之枢纽。《大传》言「错综其数」者,葢指此而言。错者,交而互之,一左一右,三四往来是也;综者,总而挈之,一低一昂,一二上下是也。分作二层看之,则天动地静上下之义昭然矣。

以上是龙图「天地生成之数」。张理说:这就是前一幅图里的一、二、三、四,属天之象,运动而向右旋;六、七、八、九属地之形,静止而各正其位。所以一转到北方而与六会合,二转到南方而与七会合,三转到东方而与八会合,四转到西方而与九会合,五和十居于中央,成为天地运行的枢纽。《系辞》所说的「错综其数」,大概就是指这个。所谓「错」,是交叉而互换,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三与四往来对调便是;所谓「综」,是总揽而提挈,一个在低一个在高、一与二上下相叠便是。把它分成上下两层来看,天动地静、上体下用的意思就一目了然了。

右河洛纵横十五之象。张氏曰:《洪范》「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又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汉儒以此六十五字为洛书本文。而希夷所传,则以此为龙圗三变,以生成圗为洛书本文,葢疑传写之误而启圗九书十之辨。今以二象两易其名,则龙圗龟书不烦拟议而自明矣。

以上是河洛「纵横十五之象」。张理说:《尚书·洪范》里「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又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这六十五个字,汉代儒者认为就是洛书的本文。而陈抟(希夷)所传却把这一图当作龙图的第三变,反把生成之图当作洛书本文,大概是怀疑传抄有误,因而引出了「河图九、洛书十」的争论。如今把这两个图象的名称互换过来,那么龙图与龟书用不着再费议论便自然分明了。

按:以上四圗并见《易象圗说》内篇,清江张理仲纯所著也。其第一为天地未合之数,上位以五五为天数二十有五,下位以五六为地数三十,葢汉《律歴志》云「天之中数五,地之中数六」,故依托为此圗也。第二为天地已合之位,上位一上、二下、四左、三右、五居其中,即刘牧所谓上下未交之象也。及其已交,则天一下生地六,地二上生天七,天三左生(天地未合之数,一变也;已合之位,二变也;龙马负圗,三变也)地八,地四右生天九,故下位六七八九十皆以生数乘中五而得之,即刘牧之洛书五行成数也。其纵横十五之象,本龙圗三变,刘牧所谓龙马负圗是也,雷氏以为河圗,张氏易其名曰洛书;天地生成之数,即范谔昌所谓羲皇复位五行生成之数、地上八卦之体者也,雷氏以为洛书,张氏易其名曰河圗。

胡渭按:以上四幅图都见于《易象图说》内篇,是清江人张理(字仲纯)所著。第一幅是「天地未合之数」,上位用五个五作天数二十五,下位用五个六作地数三十,大概因为《汉书·律历志》说「天之中数五,地之中数六」,所以依托这两句造出此图。第二幅是「天地已合之位」,上位一在上、二在下、四在左、三在右、五居中央,也就是刘牧所说上下未交之象。等到已交,就是天一向下生地六,地二向上生天七,天三向左生(天地未合之数是第一变,已合之位是第二变,龙马负图是第三变)地八,地四向右生天九,所以下位的六、七、八、九、十都是用生数乘中央的五得来的,也就是刘牧所讲洛书的五行成数。至于「纵横十五之象」,本是龙图的第三变,即刘牧所说的龙马负图,雷思齐认为它是河图,张理却把名字换成洛书;而「天地生成之数」,就是范谔昌所说「伏羲重新排定五行生成之数、地上八卦之体」的那一幅,雷思齐认为它是洛书,张理却把名字换成河图。

今考之本书,纵横十五之象,九数各居一位,故序曰「天散而示之」;天地生成之数,一六、二七、三八、四九、五十皆耦居一方,故序曰「伏羲合而用之」。河圗之数四十有五,洛书五十有五,本象元自如此。张氏宗《启蒙》,恐启圗九书十之辨,故疑为传写之误而两易其名。然刘牧师范谔昌,谔昌师李溉、许坚,三传弟子,一脉相承,使圗书果如张氏所列,而牧辄两易之,是入室而操戈也,其何以取信于当世而学者翕然宗之乎?西山谓圗九书十出于刘牧之意见,非也,而张氏宗之亦过矣。

如今考察《龙图》本书:纵横十五之象,九个数各占一位,所以《龙图序》说「天散而示之」;天地生成之数,一与六、二与七、三与八、四与九、五与十都成对聚居一方,所以《龙图序》说「伏羲合而用之」。河图之数四十五,洛书之数五十五,这两个图象本来就是如此。张理尊奉朱熹《易学启蒙》,怕引起「河图九、洛书十」的争论,所以怀疑是传抄之误而把两者的名称对调。然而刘牧师从范谔昌,范谔昌师从李溉、许坚,三代相传的弟子一脉相承,假使河图洛书果真如张理所排列的那样,而刘牧竟把两者对调,那就是登堂入室反过来拿老师的戈矛攻打老师,他又凭什么取信于当世、让学者们一致尊奉呢?蔡元定(西山)说「河图九、洛书十」出自刘牧个人的臆见,这是不对的;而张理沿袭这种说法,也未免过分了。

易圗以白为阳、黑为阴,自《参同》水火匡廓始,其后先天太极圗亦然。而《龙圗》则独用奇白偶黑之点,序曰「天之垂象,的如贯珠」,自一至于盈万,皆累累然如系之于缕也。因于点间为墨丝以聮络之,使若贯珠然,思之可发一笑。前此未有此状,圗出希夷之后,是亦一证也。雷氏不知《龙圗》源出湓庐,非华山道士所作,故以为希夷必不如此,而归其罪于谔昌,此亦莫须有之狱。至以复位五行生成之数为老子自西周传孔子,不知出何典记,凿空造端,増立怪论,诚有如雷氏所讥者,谔昌直一妄人耳。语曰「不知其形视其景」,景曲则形必曲,观谔昌之言,则李、许之为人从可知矣。

易图以白点为阳、黑点为阴,是从《周易参同契》的水火匡廓图开始的,后来的先天太极图也是这样。而《龙图》却单单用奇数白点、偶数黑点,《龙图序》说「天之垂象,的如贯珠」,从一直到满万,都是密密麻麻好像串在一根丝线上。于是就在点与点之间画上墨线连缀起来,弄得像一串珠子,想想真让人发笑。在此之前从没有这种样式,可见此图出在陈抟之后,这也是一条证据。雷思齐不知道《龙图》源出于湓浦、庐陵这一系,并非华山道士陈抟所作,所以认定陈抟必不至于如此,而把罪过全归到范谔昌头上,这也是一桩「莫须有」的冤狱。至于把「重新排定五行生成之数」说成是老子从西周传给孔子,不知出自哪部典籍记载,凭空立说、增设怪论,确实像雷思齐所讥讽的那样,范谔昌简直就是个妄人罢了。俗话说「不知道形体什么样,就看它的影子」,影子是弯的,形体必定是弯的;看范谔昌这番言论,李溉、许坚的为人也就可想而知了。

右论龙圗。

以上是考辨《龙图》一书真伪的部分。

易数钩隐图

三衢刘氏牧《钩隠圗序》曰:夫《易》者,阴阳气交之谓也。若夫阴阳未交,则四象未立;八卦未分,则万物安从而生哉?是故两仪变易而生四象,四象变易而生八卦,重卦六十四卦,于是乎天下之能事毕矣。夫卦者,圣人设之,观于象也;象者,形上之应。原其本,则形由象生,象由数设,舍其数则无以见四象所由之宗矣。是故仲尼之赞《易》也,必举天地之极数以明成变化而行鬼神之道,则知《易》之为书,必极数以知其本也。详夫注疏之家,至于分经析义,妙尽精研,及乎解释天地错综之数,则语惟简略,与《系辞》不偶,所以学者难晓其义也。今采摭天地奇偶之数,自太极生两仪而下,至于复卦,凡五十五位,点之成圗,于逐圗下各释其义,庶览之者易晓耳。夫《易》道渊邈,虽往哲难窥于至赜,牧也蕞生祖述,诚媿其狂简,然象有定位,变有定数,不能妄为之穿凿耳,博雅君子试为详焉。

三衢人刘牧《易数钩隐图序》说:所谓《周易》,讲的就是阴阳二气交感。倘若阴阳不交,四象便无从确立;八卦不分,万物又从哪里产生呢?所以两仪变化而生出四象,四象变化而生出八卦,八卦重叠而成六十四卦,天下一切事理于是穷尽。卦是圣人设立的,来自对物象的观察;象则是形而上者的感应。推原它的本根,形由象产生,象由数设定,舍弃了数就无从看到四象所自出的本源。所以孔子赞述《周易》,必定举出天地的极数来阐明「成变化而行鬼神」的道理,可见《周易》这部书,必须穷究数才能知道它的根本。细看历来注疏诸家,讲到分辨经文、剖析义理,可谓精妙详审;一到解释天地错综之数,就语焉不详,与《系辞》对不上,所以学者难以明白其中意思。如今我采集天地奇偶之数,从太极生两仪往下,一直到复卦,共五十五个位次,点画成图,在每幅图下各自解说它的义理,希望看的人容易明白。《周易》之道深远,即便前代哲人也难窥其极深处,我刘牧一介小人物而妄加祖述,实在惭愧自己的狂简;不过象有一定的方位,变有一定的数目,我并不曾胡乱穿凿罢了,还请博雅君子为我详加审定。

晁氏《读书志》曰:《易解》十五卷,刘牧长民撰。仁宗时,言数者皆宗之。庆歴初,吴秘献其书于朝,优诏奬之,田况为序。又有《钩隠圗》三卷,皆《易》之数也,凡五十五圗,并《遗事》九,有欧阳永叔序,而其文殊不类。

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说:《易解》十五卷,是刘牧(字长民)所撰。宋仁宗时,讲象数的人都尊奉他。庆历初年,吴秘把这部书进献给朝廷,仁宗下优诏嘉奖,田况为它作序。刘牧另有《易数钩隐图》三卷,讲的都是《周易》之数,共五十五幅图,外加《遗事》九则,卷首有欧阳修(字永叔)的序,可是那篇序的文字风格很不像欧阳修的手笔。

渭按:欧公与刘牧同时,位尊望重,不信圗书,乃祖述《钩隠》者之所忧,故其序托名欧公以欺世。千载而下,党同作伪者之肺肝,犹如见之也。

胡渭按:欧阳修与刘牧同时,地位尊崇、声望隆重,却不相信河图洛书之说,这正是那些祖述《易数钩隐图》的人所忧虑的,所以那篇序假托欧阳修之名来欺骗世人。千年之后,这些结党附和、伪造文字之人的肺腑肝肠,仍旧像亲眼看见一样清清楚楚。

三百年来,学者唯知有《本义》卷首所列之圗书,而不复问其原委,故余详考《龙圗》及《钩隠》,以着谬种所自出,使学者参观而猛省焉,非为其有当于圣人之《易》而录之也。

三百年来,学者只知道有朱熹《周易本义》卷首所列的那两幅河图洛书,却不再追问它们的来历原委,所以我详细考究《龙图》和《易数钩隐图》,用来揭示这一荒谬种子的出处,让学者对照参看而猛然醒悟;并不是因为它们合于圣人的《周易》才把它们收录进来的。

刘氏曰:昔虙牺氏之有天下,感龙马之瑞,负天地之数出于河,是为龙圗者也。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与四为肩,六与八为足,五为腹心,纵横数之皆十五,葢《易系》所谓「参伍以变,错综其数」者也。太皥乃则而象之,遂因四正定五行之数。以阳气肇于建子,为发生之源;阴气萌于建午,为肃杀之基。二气交通,然后变化,所以生万物焉、杀万物焉。且天一生坎,地二生离,天三处震,地四居兊,天五由中,此五行之生数也。且孤阴不生,独阳不发,故子配地六,午配天七,卯配地八,酉配天九,中配地十。既极五行之成数,遂定八卦之象,因而重之,以成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此圣人设卦观象之奥旨也。

刘牧说:从前伏羲氏统治天下,感召来龙马的祥瑞,龙马背负天地之数从黄河中出现,这就是龙图。它头戴九、脚踏一,左边三、右边七,二与四为两肩,六与八为两足,五居腹心之位,纵着横着相加都是十五,这就是《系辞》所说的「参伍以变,错综其数」。太皞伏羲于是取法摹写它,便依照四正之位确定五行之数。因为阳气发端于建子之月,是万物发生的源头;阴气萌动于建午之月,是万物肃杀的基础。二气交感贯通,然后发生变化,所以能生养万物,也能肃杀万物。再者天一生坎,地二生离,天三处震,地四居兑,天五由中,这就是五行的生数。而且孤阴不能生育、独阳不能发育,所以子配地六,午配天七,卯配地八,酉配天九,中央配地十。五行的成数既已穷尽,于是确定八卦之象,再加以重叠,构成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这就是圣人设卦观象的深奥旨趣。

今龙圗其位有九,四象八卦皆所包藴,且其圗纵横皆合天地自然之数,则非后人能假伪而设之也。

如今这幅龙图有九个位次,四象与八卦都包蕴在里面,而且它纵横相加都合于天地自然之数,可见不是后人所能伪造设立出来的。

河图两仪(此即龙图天地已合之上位而虚其中也)。河图四象(此即龙图天地已合之下位而虚其中也)。河图八卦(关子明则图画卦之说与此无异)。

河图两仪图(这就是龙图「天地已合之位」的上位,只是把中间空出来)。河图四象图(这就是龙图「天地已合之位」的下位,也把中间空出来)。河图八卦图(关朗,字子明,依照河图画卦的说法,与这一幅并无不同)。

刘氏曰:原夫八卦之宗,起于四象。四象者,五行之成数也。水数六,除三画为坎,余三画布于亥上成乾;金数九,除三画为兊,余六画布于申上成坤;火数七,除三画为离,余四画布于已上成巽;木数八,除三画为震,余五画布于寅上成艮。此所谓四象生八卦也。

刘牧说:推究八卦的本源,起于四象。所谓四象,就是五行的成数。水数是六,扣除三画作坎卦,剩下三画布置在亥位上成乾卦;金数是九,扣除三画作兑卦,剩下六画布置在申位上成坤卦;火数是七,扣除三画作离卦,剩下四画布置在巳位上成巽卦;木数是八,扣除三画作震卦,剩下五画布置在寅位上成艮卦。这就是所谓的「四象生八卦」。

雷氏《易圗通变》曰:究核谔昌之取用,不过循纳甲之绪余,及五子归庚之殊向,又谓天上八卦,坎离对中之外,移置乾兊坤于东,艮震巽于西。不谓五行之说多起于《易》后,而反引五行以为定卦之原,此又其敢于创异之大端也。是宜长民不独増以五十五圗,又因谔昌坎离震兊四正之外,而以四成数同于四方,谓坎六退本卦三数,以余三数三画为乾;离七退本卦三数,以余四数四画为巽;震八退本卦三数,以余五数五画为艮;兊九退本卦三数,以余六数六画为坤,皆以数为画,标为河圗,是不揣本而齐末。夫八卦各三画,以刚柔生爻,未闻本卦止用三画,而以其余画之多反分为别卦也。所陈之数抑配偶然,且以坎离震兊为四象,则尤非也。象本在未成卦之先,故曰四象生八卦也。

雷思齐《易图通变》说:细究范谔昌所取用的,不过是沿袭纳甲之说的余绪,以及「五子归庚」那一套别样的取向;他又讲什么天上八卦,除坎离相对居中之外,把乾、兑、坤移置到东方,把艮、震、巽移置到西方。他不想想五行之说大多兴起于《周易》之后,反而援引五行来当作定卦的本原,这又是他敢于标新立异的一大端。也难怪刘牧不但增补到五十五幅图,还依着范谔昌坎、离、震、兑居四正的说法,把四个成数配到四方,说坎六退去本卦的三数,用剩下的三数三画作乾;离七退去本卦的三数,用剩下的四数四画作巽;震八退去本卦的三数,用剩下的五数五画作艮;兑九退去本卦的三数,用剩下的六数六画作坤,全都拿数当画,还标称为河图,这是不揣度根本而只求末节齐整。八卦各有三画,靠刚柔生成爻位,从没听说本卦只用三画,反而把多出来的画数另外分成别的卦。他所陈列的数不过是勉强凑合,何况把坎、离、震、兑当作四象,就更加错了。象本来在成卦之前,所以《系辞》才说「四象生八卦」。

按:希夷天地自然之圗宗《参同契》,用乾南坤北、离东坎西之位,而《钩隠》仍以坎离震兊居四正,乾坤艮巽居四隅,即此一端,亦足以证《龙圗》之本不出于希夷矣。

胡渭按:陈抟(希夷)的「天地自然之图」宗奉《周易参同契》,采用乾在南、坤在北、离在东、坎在西的方位;而《易数钩隐图》却仍旧让坎、离、震、兑居四正,乾、坤、艮、巽居四隅。单凭这一点,也足以证明《龙图》本来就不是出自陈抟之手了。

洛书五行生数。洛书五行成数(以上二图合之,即是羲皇复位五行生成之数)。

洛书五行生数图。洛书五行成数图(以上两幅图合起来,就是范谔昌所说伏羲重新排定的五行生成之数)。

刘氏曰:或问:洛书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则与龙圗五行之数之位不偶者何也?答曰:此谓陈其生数也。虽则陈其生数,乃是已交之数,下篇分土王四季,则备其成数矣。且夫洛书九畴,惟出于五行之数,故先陈其已交之生数,然后以土数足之,乃可见其成数也。

刘牧说:有人问:洛书讲「一叫水,二叫火,三叫木,四叫金,五叫土」,这跟龙图里五行之数所居的方位对不上,是什么缘故?回答说:这里说的是陈列生数。虽然陈列的是生数,却已经是阴阳交合之后的数;下篇讲土王四季,就把成数补全了。何况洛书九畴只是从五行之数推出来的,所以先陈列已交之生数,然后用土数补足,才能看出它的成数。

《书》之九畴,惟五行是包天地自然之数,余八法皆是禹参酌天时人事类之耳,非龟所负之文也。今详《洪范五行传》,凡言灾异,必推五行为之宗;又若「鲧无圣德,汨陈五行,是以彝伦攸斁」,则知五行是天垂自然之数,其文负于神龟,余八法皆大禹引而伸之,犹龙圗止负四象八纯之卦,余重卦六十四皆伏羲仰观俯察,象其物宜,伸之以爻象也。或曰:既云龙圗兼五行,则五行已具于龙圗矣,不应更用龟书也。答曰:虽兼五行,有中位而无土数,惟四十有五,是有其象而未着其形也,唯四象八卦之义耳;龟书乃具生成之数五十有五矣。《易》者包象与数,故圣人资圗书而作之也。

刘牧又说:《尚书·洪范》的九畴,只有五行一畴包含天地自然之数,其余八法都是大禹参酌天时人事而分类推衍出来的,并不是神龟背上原有的文字。细看《洪范五行传》,凡讲灾异必定推本于五行;又如「鲧没有圣德,胡乱摆布五行,因此常道败坏」,可见五行是上天垂示的自然之数,这段文字才是神龟所负,其余八法都是大禹引申发挥的。这就好比龙图只负载四象和八个纯卦,其余重叠而成的六十四卦,都是伏羲仰观天文、俯察地理,摹拟万物之宜而用爻象加以引申的。有人问:既然说龙图兼含五行,那么五行已经具备于龙图之中,不应当再用龟书了。回答说:龙图虽然兼含五行,却只有中位而没有土数,总数才四十五,这是有其象而未显其形,仅仅具备四象八卦之义罢了;龟书才完整具备生成之数五十有五。《周易》是兼包象与数的,所以圣人依凭河图洛书而创作了它。

雷氏《易圗通变》曰:书之九畴,各畴自有成数,如一五行、二五事,犹或得以其数从而强推引之;至于五皇极,则已不可指实之为何物何事,而甚则九五福而附以六极,则将计九乎?计五福而兼计六极乎?皇极谓大中,而六极者,其极又可谓中乎?皇极本非物非事,故可指之为中,今徒实以五点,而五点者乃遂得为中乎?畴自一至九,界界然各存本有之数,不知何自而可以合于五十有五之数,强谓合者,葢其人之妄也。若其后而至于以书谓圗、以圗谓书者,又妄人中之妄人也。此余特谓圗则有数可通,而书则有畴类可数,而不可布之以为圗也。

雷思齐《易图通变》说:《洪范》的九畴,每一畴各有自己的定数,像第一畴五行、第二畴五事,或许还能凭它的数目勉强推衍附会;至于第五畴皇极,就已经无法指实它究竟是什么物、什么事了;更严重的是第九畴讲五福又附上六极,那么该算作九呢?还是算五福再兼算六极呢?皇极的意思是「大中」,而六极这个「极」,难道也能叫作「中」吗?皇极本来既不是物也不是事,所以可以指它为「中」;如今却硬用五个点来坐实它,五个点难道就能算是「中」吗?九畴从一到九,界限分明地各有本来的数目,不知凭什么可以凑合成五十五之数,硬说凑得上的,那是其人的妄诞。至于后来竟有把洛书叫作河图、把河图叫作洛书的,那更是妄人中的妄人。因此我才特意说:河图有数可以贯通,洛书则只有畴类可以计数,却不能排布成图。

按:刘牧谓洛书与河圗并出于伏羲之世,兼则之以画卦,而五行之数未显,故禹复法之以陈九畴。然一为五行,二为五事,以至九十为福极,禹何以知之?故又为之说曰「惟五行是天垂自然之数,余八者皆禹自类之」,意谓五事以下禹从五行推演而得之也。然五事、皇极、庶征、五福、六极,刘向尝以此附会于五行,犹可通也,其余则絶无交涉矣。六十四卦不离乎八卦,河圗具八卦之象,则六十四卦包在其中;若九畴五事以下,未见五行中具有此义也。禹乃凿空而増之,以缀于五行之后,则几同骈拇枝指矣,是亦不可以已乎?且经云「天锡禹九畴」,不言「锡禹五行」,九畴皆天之所设,非人之所为,谓八者禹自类之,妄也。

胡渭按:刘牧认为洛书与河图一同出于伏羲之世,伏羲兼取二者来画卦,只是五行之数还没有显明,所以大禹又取法洛书而陈述九畴。然而第一畴为五行,第二畴为五事,直到第九畴讲福与极,大禹凭什么知道该这样分?所以刘牧又替他解说道「只有五行是上天垂示的自然之数,其余八畴都是大禹自己分类推出的」,意思是五事以下都是大禹从五行推演而得。可是五事、皇极、庶征、五福、六极这几项,刘向曾把它们附会到五行上去,还勉强讲得通;其余的就跟五行毫不相干了。六十四卦离不开八卦,河图具备八卦之象,那么六十四卦自然包含在其中;至于九畴里五事以下各条,却看不出五行中含有这些内容。大禹竟凭空增添出来,缀在五行后面,那就几乎等于脚上的骈趾、手上的枝指了,这种说法难道不该罢休吗?何况经文说「上天赐给大禹九畴」,并没有说「赐给大禹五行」,九畴都是上天所设,不是人力所为,说其中八畴是大禹自己分类推出的,纯属妄说。

《易乾凿度》曰:阳起而进,阴动而退,故阳以七、阴以八为彖。《易》一阴一阳,合而为十五之谓道,阳变七之九,阴变八之六,亦合于十五,则彖变之数若一。阳动而进,变七之九,象其气之息也;阴动而退,变八之六,象其气之消也。故太一取其数以行九宫,四正四维皆合于十五。五音、六律、七始,由此作焉。

《易纬·乾凿度》说:阳气起而前进,阴气动而后退,所以用七代表阳、用八代表阴作为彖数。《周易》讲一阴一阳,合起来成十五,这就叫作「道」;阳由七变为九,阴由八变为六,合起来也是十五,可见彖数与变数是一致的。阳气动而前进,由七变九,象征它的气在生长;阴气动而后退,由八变六,象征它的气在消减。所以太一取用这些数来运行九宫,四正与四隅相加都合于十五。五音、六律、七始,都由此制作出来。

《隋经籍志》:宋大明中始禁圗谶,梁天监以后又重其制,及髙祖受禅,禁之愈切。炀帝即位,乃发使四出,搜天下书籍与谶纬相涉者皆焚之,为吏所纠者至死,自是无复其学,秘府之内亦多散亡。今按志有郑氏注《易纬》七卷,而无《乾凿度》;唐《艺文志》有宋均注《易纬》九卷,亦无《乾凿度》。孔颖达义疏、章怀《后汉书注》所引《乾凿度》,葢即秘府散亡之余,仅存于《易纬》九卷中者也,是为可信。宋时复有《乾凿度》二卷,晁氏云「旧题苍颉修古籀文,郑氏注」。案唐四库书目有郑玄注《诗》《书》纬及宋均注《易纬》,而无此书,其中有不可晓者,独九宫之法颇明。

《隋书·经籍志》记载:南朝宋大明年间开始查禁图谶,梁武帝天监以后又加重禁令,到隋高祖受禅,禁得更严。隋炀帝即位,便派使者四处出动,搜罗天下凡与谶纬有牵连的书籍一律焚毁,被官吏检举的人甚至处死,从此这门学问不再有人传习,宫廷秘府所藏的也大多散失。现在查《隋志》著录有郑玄注《易纬》七卷,却没有《乾凿度》;《新唐书·艺文志》著录有宋均注《易纬》九卷,也没有《乾凿度》。孔颖达《周易正义》和章怀太子李贤《后汉书注》所引的《乾凿度》,大概就是秘府散亡之后残存于《易纬》九卷之中的部分,这些是可信的。到宋代又出现《乾凿度》二卷,晁公武说它「旧题苍颉用古籀文修撰,郑玄作注」。查唐代四库书目载有郑玄注的《诗纬》《书纬》以及宋均注的《易纬》,却没有这部书;书中有讲不明白的地方,唯独九宫之法说得相当清楚。

愚谓此赝书无疑。圗纬兴于哀平之际,《乾凿度》纵出其先,亦当在汉世,而题曰苍颉修,将谁欺乎?「太一取其数以行九宫」,章怀所引郑注尽之矣,无七八九六进退消息、彖易彖变之说也,是必苍颉二卷中语。葢其时《洞极经》出,十圗九书早已萌芽,故刘牧之徒伪造《乾凿度》二卷,以《参同契》七八九六之文窜入于其中,以见此河圗之象出自西汉,逺有端绪,使人不敢动摇。陈氏所云「残阙不完,于伪之中又有伪焉」者也。而昧者更题云苍颉修,若此书为黄帝继伏羲而作,适以自献其伪,可不谓大愚乎?

我认为这必定是一部赝品无疑。图谶纬书兴起于汉哀帝、汉平帝之际,《乾凿度》纵然出现得更早,也应当在汉代,却题作「苍颉修」,这是要欺骗谁呢?「太一取用这些数来运行九宫」这一句,李贤所引郑玄注已经讲尽,其中并没有七、八、九、六进退消息以及彖数彖变那一套说法,可见这些必是伪题苍颉的二卷本里添出来的话。大概那时《洞极经》问世,「河图十、洛书九」之说早已萌芽,所以刘牧一派的人伪造出《乾凿度》二卷,把《周易参同契》里七八九六的文字窜入其中,好显示这幅河图之象出自西汉,源远流长自有端绪,让人不敢动摇。这就是陈振孙所说「残缺不全,在伪书之中又有伪造」的情形。而糊涂人还进一步题作「苍颉修」,好像这部书是黄帝时代继伏羲而作的,恰恰是自己把作伪的破绽送上门来,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愚蠢吗?

《子华子》曰:二与四抱九而上跻也,六与八蹈一而下沈也。戴九而履一,据三而持七,五居中宫,数之所由生;一从一横,数之所由成。胃之实也,神气之守也。故曰:天地之数,莫中于五,莫过于五。

《子华子》说:二与四拥抱着九向上升腾,六与八踩踏着一向下沉降。头戴九、脚踏一,左据三、右持七,五居于中宫,这是数所由产生之处;一纵一横相交,这是数所由构成之法。它好比腹中之充实,是神气所守护的所在。所以说:天地之数,没有比五更居中的,也没有比五更超越的。

晁氏《读书志》曰:《子华子》十卷,其传云子华子程氏名本,晋人也,刘向校定其书。按《庄子》称子华子见韩昭侯,陆德明以为魏人,既不合;又《蓺文志》不录,且多用字说,谬误浅陋,殆元丰以后举子所为耳。

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说:《子华子》十卷,书前的传记说子华子姓程,名本,是晋国人,刘向曾校定这部书。可是按《庄子》称子华子拜见韩昭侯,陆德明认为他是魏国人,与「晋人」之说已经对不上;再者《汉书·艺文志》并未著录此书,而且书中多用王安石《字说》那一套解字之法,谬误浅陋,恐怕只是宋神宗元丰以后应举士子所写的东西罢了。

朱子《偶读漫记》曰:会稽官书版本有《子华子》,云是程本字子华者所作,孔子所与倾葢而语者。以予观之,其词故为艰涩而理实浅近,其体务为髙古而气实轻浮,但如近年后生巧于摹拟变换者所为,不惟决非先秦古书,亦非百十年前文字也。如论河圗,巧亦甚矣,惟其巧甚,所以知其非古书也。或云王铚性之、姚寛令威多作赝书,二人皆居越,恐出其手。又曰:但观其书数篇与前后三序皆一手文字,其前一篇托为刘向,而殊不类向它书。

朱熹《偶读漫记》说:会稽官刻书版中有《子华子》,说是程本(字子华)所作,也就是孔子在路上停车交谈过的那个人。依我看来,它的文辞故意写得艰涩而道理其实浅薄,它的体制力求高古而气格其实轻浮,只不过像近年那些善于摹仿变换的后生所写的东西,不但绝不是先秦古书,也不是一百多年前的文字。比如书中论河图,可谓巧极了;正因为太巧,所以知道它不是古书。有人说王铚(字性之)、姚宽(字令威)多造伪书,二人都住在越地,这部书恐怕就出自他们之手。朱熹又说:只要看这部书的几篇正文和前后三篇序都是同一人的手笔,其中前面一篇假托是刘向所作,却很不像刘向别的著作。

周氏《涉笔》曰:其书多解字义,吾尝疑其三经后此书方出,故信《字说》而主老庄。

周氏《涉笔》说:这部书里多有解释字义的内容,我曾怀疑它是在王安石《三经新义》之后才出现的,所以才信奉《字说》而以老庄之学为宗主。

陈氏《书录解题》曰:《家语》有孔子遇程子倾葢事,而庄生亦载子华子见昭僖侯一则。庄生固寓言,而《家语》亦未可考信,班固《古今人表》亦无之。

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说:《孔子家语》里载有孔子路遇程子、停车交谈的事,《庄子》书中也记着子华子进见韩昭僖侯的一段。庄子的书本来就多是寓言,不足取信;《孔子家语》一书同样无从考实;至于班固《汉书·古今人表》,里面根本没有子华子这个人。

王氏《困学纪闻》曰:《子华子》后序谓鬼谷子之师,水心铭巩仲至所谓程子即此书也。朱文公谓词艰而理浅,近世巧于模拟者所为,决非先秦古书。

南宋王应麟《困学纪闻》说:《子华子》一书的后序称子华子是鬼谷子的老师;叶适(号水心)为巩仲至所作铭文里提到的「程子」,指的就是这部书。朱熹批评它文辞艰涩而义理浅薄,是近世擅长摹仿古书的人做出来的,绝不是先秦时代的旧籍。

刘牧之徒伪撰《乾凿度》以自固其学,而犹未已也。葢纬书出于西汉,恐不足以厌服天下之心,故又造《子华子》,其人为与孔子倾葢而语者,以「戴九履一,据三持七」为河圗,始可以屈《洞极经》而伸吾之说。然格致凡近,辞义浅陋,序云刘向作,而《汉蓺文志》无之。人皆知其出于元丰后《三经》《字说》盛行之时,竟何益哉?故曰:作伪心劳日拙。

刘牧一派伪造《乾凿度》来巩固自家学说,却还不肯罢休。大概因为纬书出于西汉,分量仍不足以压服天下人的疑心,于是又造出一部《子华子》,把书中的子华子说成是当年与孔子停车倾盖而谈的人,借他之口把「戴九履一、据三持七」的九宫之数指为河图,这样才能压倒《洞极经》而伸张自己的说法。然而书里讲格物致知都极平庸,文辞义理十分浅陋;序中说是西汉刘向所作,而《汉书·艺文志》却并未著录。人人都看得出它出于宋神宗元丰以后王安石《三经新义》《字说》盛行的年代,这样作伪到底有什么用呢?所以说:作伪的人越是费尽心机,破绽越是显露。

旴江李氏觏《删定易圗论序》曰:世有治易根于刘牧者,其说日不同。因购牧所为《易圗》五十有五观之,则甚复重,乃删其圗而存之者三,所谓河圗也、洛书也、八卦也。于其序解之中撮举而是正之,诸所触类亦复详说,成六论。别有一册黄黎献为之序者,颇増多诞谩,自郐以下无讥焉。[论作于仁宗景佑三年。王湜《易学》曰:吴秘之《通神》、黄黎献之《畧例》《隠诀》、徐庸之《易缊》皆本刘氏。逮鲜于侁稍辨其非,其后论易者交攻之,而九圗十书宋之羣儒恒主其说。]

北宋旴江人李觏在《删定易图论序》中说:世上治《易》而以刘牧为本的人,说法一天一个样。我于是买来刘牧所作的《易图》五十五幅细看,发现其中重复繁冗得很,便删去多余的,只保留三幅,就是河图、洛书和八卦图;又在他原有的序文与解说里摘要加以订正,凡是可以推类而及的地方也都详加论述,写成六篇论。另外还有一册由黄黎献作序的本子,荒诞不经的成分更多,那就像《诗经》十五国风自桧国以下不值一评了。(此论作于宋仁宗景祐三年。王湜《易学》说:吴秘的《通神》、黄黎献的《略例》《隐诀》、徐庸的《易蕴》,都以刘牧之说为本。到鲜于侁才略微辨明其谬误,此后议论《易》的人纷纷起而攻之;但「九为图、十为书」的说法,宋代群儒还是常常主张它。)

谷水林氏至《易裨传·极数篇》曰:夫子于《系辞》言数者三:曰「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曰「天一终于地十」,曰「参天两地」而已。虽曰「河出圗,洛出书」,初未尝曰某为圗、某为书也。至刘牧出《钩隠圗》,始以四十五为河圗而五十五为洛书,且以为出于希夷之所传授,始有「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纵横十五,总四十有五」之说,前此未之见也。孔颖达曰:「龟负洛书,先无此事,见之纬候之书。」牧不信圣人之言而主纬候之说,何邪?大抵圣人阐易,有象则有数,有数则有变。象则太极生两仪、四象、八卦者也;数则五十有五奇耦之生成者也;变则揲蓍倚数生爻者也。要不出于三者而已。如牧之为圗,巧则巧矣,于易何取焉?且其数曰纵横十五而已,所以生卦成卦无闻焉,不知何与于易哉?

南宋林至(号谷水)《易裨传·极数篇》说:孔子在《系辞》里讲到「数」的地方共有三处:一是「天地之数五十有五」,二是「天一……终于地十」,三是「参天两地」而已。虽然说过「黄河出图,洛水出书」,却从来没有说某一个是图、某一个是书。到刘牧作《钩隐图》,才把四十五定为河图、五十五定为洛书,还说这是陈抟传授下来的,于是才有了「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纵横相加都是十五、总数四十五」这一套说法,在此之前是见不到的。孔颖达说过:「乌龟背负洛书,先前并无此事,只见于纬候一类的书。」刘牧不信圣人之言而主纬候之说,这是为什么?大抵圣人阐发《易》道,有象就有数,有数就有变:象,是太极生两仪、四象、八卦;数,是五十五这个奇偶生成之数;变,是揲蓍依数而生出爻画。总不出这三样罢了。像刘牧那样作图,巧固然是巧,可对《易》有什么用处?何况他那套数只讲纵横都是十五,至于怎样生卦、怎样成卦却全无交代,不知道跟《易》有什么相干?

又曰:纬候之家不过借河圗洛书之说以神其事,至牧反复言之,而世之论易者多宗其说,易之本原愈以不明。本朝惟欧阳公以圗书为怪妄之甚,为说以黜之,然一人之言不能胜久习之溺也,特学易者不深察之耳。今所谓极数者,本之天地五十有五之数而黜圗书之妄,虽得罪于君子不辞也。

林至又说:纬候一派不过是借河图洛书的说法来把自家的事说得神乎其神;到了刘牧手里反复申说,世上论《易》的人大多奉他为宗,《易》的本原就越发晦暗不明了。本朝只有欧阳修认为图书之说荒诞至极,专门著论加以排斥;然而一个人的言论抵不过长期积习的沉溺,只不过治《易》的人不肯深察罢了。我如今所讲的「极数」,是以天地五十五之数为本而摒除图书之妄,即使因此获罪于君子,也在所不辞。

按:五十有五即自一至十之数,林氏因错简而误析为二耳。《系辞》言数者三:天地之数一也,参伍错综二也,参天两地三也。此皆主蓍而言,于圗书无涉。宋人不知此义,而以数为圗书,易道之榛芜至此而极。虽命世大儒如伊川,不能废五行之说,而郭子和非之,以为歴数之学;如考亭,不能废圗书之说,而林德久斥之,以为纬候之流。呜呼,之二子者,岂非豪杰之士哉!

胡渭按:「五十有五」本来就是从一到十相加的总数,林至因为《系辞》简策错乱,误把它拆成了两条。《系辞》讲「数」的地方共三处:天地之数是一处,「参伍以变、错综其数」是一处,「参天两地」是一处。这三处都是就蓍草起卦而言,与河图洛书毫不相干。宋人不明白这层道理,把这些数目当成图书,《易》学的芜杂混乱到此已到极点。即便是名重一世的大儒:程颐未能废弃五行配《易》之说,而郭雍(字子和)便驳斥他,说那是历法算数之学;朱熹未能废弃河图洛书之说,而林至(字德久)便驳斥他,说那是纬候一路。唉,这两位敢于驳正大儒的人,岂不真是豪杰之士!

雷氏《易圗通变》曰:龙圗流传未逺,知者亦鲜,至刘牧乃増至五十五圗,名以《钩隠》,师友自相推许,更为倡述,各于易有注释:曰《卦德论》,曰《室中语》,曰《记师说》,曰《指归》,曰《通微》,亦总谓之《周易新注》。每欲自神其事,及迹而究之,未见其真能有所神奇也。时则有李觏泰伯者,着六论以驳之,删其复重,止存三圗。自后愈传愈失,甚者反以五十五数为河圗,而圗南所传者为洛书,颠倒迷谬,靡所底止。

元代雷思齐《易图通变》说:陈抟的《龙图》流传时间并不久远,懂得它的人也很少;到刘牧手里竟增衍到五十五幅图,取名《钩隐图》。他们师徒朋友互相标榜,接连撰述,各自对《易》作注解,有《卦德论》《室中语》《记师说》《指归》《通微》诸篇,总称《周易新注》。他们处处想把这套东西说得神乎其神,可是循着痕迹追究起来,看不出真有什么神奇之处。当时有李觏(字泰伯)写了六篇论加以驳斥,删去重复的图,只保留三幅。此后越传越失真,甚至反过来把五十五之数当作河图,而把陈抟(字图南)所传的当作洛书,颠倒错乱,没有止境。

按:刘牧之学,当时皆谓其源出于希夷,而不知希夷所传者乃天地自然之圗、白黑回互之状[见第三卷],康节之所受而演之者也,于《龙圗》曷与焉?于《钩隠》又曷与焉?葢自天禧之后,伪书盛行,而天地自然之圗隠矣。说者以刘牧之学为希夷之传,是犹吕之代嬴、牛之易马,世仍以秦、晋目之,而不知其血脉之已非也。李泰伯存其三圗,雷齐贤归咎后人,亦寻常之见耳。《钩隠》支离破碎,缴绕窒塞,真无一可取。譬诸田功,圣人之易,五谷也;希夷之易,荑稗也;牧之易,进不可穷理以尽性,退不可养生以尽年,徒为稂莠而已矣。

胡渭按:刘牧的学问,当时人都说源出陈抟(号希夷),却不知道陈抟所传的其实是「天地自然之图」,也就是黑白点相互回环的那一幅(参看本书第三卷),那才是邵雍所承受并加以推演的东西,与《龙图》有什么关系?与《钩隐图》又有什么关系?大概自宋真宗天禧年间以后,伪书盛行,天地自然之图反倒隐没不显了。论者把刘牧之学说成陈抟嫡传,就好比吕氏取代嬴姓、牛氏顶替司马氏,世人仍旧叫它秦、叫它晋,却不知道血脉早已不是原来的了。李觏保留其中三幅图,雷思齐(字齐贤)把过错都推给后人,也不过是寻常见识。《钩隐图》支离破碎、纠缠不通,实在没有一处可取。拿农事作比:圣人的《易》是五谷,陈抟的《易》是稗草,刘牧的《易》则进不能穷理尽性、退不能养生尽年,只是田里的莠草罢了。

右论易数钩隠圗。

以上一节,考辨刘牧《易数钩隐图》的来历与真伪。

易图明辨卷五 德清胡渭撰

启蒙图书

西山蔡氏元定曰:古今传记,自孔安国、刘向父子、班固,皆以为河圗授羲、洛书锡禹;闗子明、邵康节皆以十为河圗、九为洛书。葢大传既陈天地五十有五之数,《洪范》又明言「天乃锡禹洪范九畴」,而九宫之数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正龟背之象也。惟刘牧意见以九为河圗、十为洛书,托言出于希夷,既与诸儒旧说不合,又引大传以为二者皆出于伏羲之世,其易置圗书并无明验。但谓伏羲兼取圗书,则易、范之数诚相表里,为可疑耳。其实天地之理一而已矣,虽时有古今先后之不同,而其理则不容于有二也。故伏羲但据河圗以作易,则不必豫见洛书,而已逆与之合矣;大禹但据洛书以作范,则亦不必追考河圗,而已暗与之符矣。其所以然者何哉?诚以此理之外无复他理故也。

南宋蔡元定(号西山)说:古今的传记,从孔安国、刘向刘歆父子到班固,都认为河图是授予伏羲的、洛书是赐给大禹的;关子明、邵雍则都以十数为河图、九数为洛书。因为《系辞》既已列出天地之数五十五,《尚书·洪范》又明说「上天于是赐给大禹洪范九畴」,而九宫之数「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正是乌龟背甲的形象。只有刘牧凭个人臆见,把九数当河图、十数当洛书,还假托这说法出自陈抟,既与前代诸儒的旧说不合,又援引《系辞》说河图洛书都出于伏羲之世;他对图与书的这种调换,并没有任何确证。不过他说伏羲同时取用图书,倒也点出《易》数与《洪范》之数确实互为表里,这一点才值得琢磨。其实天地之理只有一个,时代虽有古今先后之别,道理却不容许有两套。所以伏羲只依据河图画卦,不必预先见到洛书,自然就与洛书暗合;大禹只依据洛书作《洪范》,也不必回头考究河图,自然就与河图相符。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个道理之外再没有别的道理了。

右见《易学启蒙》注。季通为朱子起藳,故不敢列已说为正文。然朱子河圗洛书之象数实由季通而定。初刘牧以四十有五为河圗、五十有五为洛书,实龙圗之本象,而季通以为牧之所易置,至此乃复其旧,且引闗、邵以相证。今按闗《易》明系伪书,不可以为据;而邵子圎星方土之论,其意别有所在,未尝以五十有五为河圗也。谨列其说如左,明者幸垂察焉。

以上一段见于《易学启蒙》的注文。蔡元定(字季通)是替朱熹起草《启蒙》的人,所以不敢把自己的议论列为正文;然而朱熹书中河图洛书的象与数,实际上正是由蔡元定敲定的。当初刘牧以四十五为河图、五十五为洛书,那本来就是《龙图》原有的样子;蔡元定却认定是刘牧把二者对调了,到这里才算「恢复旧貌」,并引关子明、邵雍两家之说来作证。如今考察起来:关子明的《易传》明明是伪书,不能当证据;而邵雍「圆者星也、方者土也」那段议论,本意另有所指,并不曾把五十五说成河图。我谨把有关各家说法列在下面,明达的读者请细加审察。

《闗子明易传》曰:河圗之文,七前六后,八左九右,圣人观之以画卦。是故全七之三以为离,竒以为巽;全八之三以为震,奇以为艮;全六之三以为坎,奇以为乾;全九之三以为兊,奇以为坤。正者全其位,隅者尽其画。[此与《钩隠》四象生八卦同。]洛书之文,九前一后,三左七右,四前左,二前右,八后左,六后右。后圣稽之为三象:一四七为天生之数,二五八为地育之数,三六九为人资之数。

《关子明易传》说:河图的图形,七在前、六在后,八在左、九在右,圣人观察它来画卦。所以取七之数满三画成「离」,用余下的奇零成「巽」;取八之数满三画成「震」,余数成「艮」;取六之数满三画成「坎」,余数成「乾」;取九之数满三画成「兑」,余数成「坤」。居四正之位的卦占满本位,居四隅之位的卦用尽剩余画数。(这与刘牧《钩隐图》所谓「四象生八卦」是一路货色。)洛书的图形,九在前、一在后,三在左、七在右,四在左前,二在右前,八在左后,六在右后。后世圣人考究它,分为三组象数:一、四、七是天所生之数,二、五、八是地所育之数,三、六、九是人所凭借之数。

《邯郸书目》[宋皇佑中李淑撰]:《闗子明易传》一卷,唐赵蕤注。魏孝文使并州刺史王虬与子明着《疑筮论》数十篇,蕤云亡篇过半,今无能诠次,但随文解义,庶学者触类而长。阮逸诠次刋正《洞极元经传》五卷[逸字天隠,宋仁宗时人]。闗子明以生、育、资为传以释其藴,为经论十一篇[《玉海》云:子明《易传》卜百年义第一,次以统言易义、大衍、乾坤策、盈虚、阖辟、理性、时变、动静、神义,终于杂义第十一],又为圗以序其象。《文中子》录子明事:太和末,穆公与谈易,言于孝文帝,帝曰:「且与卿就成筮论。」子明曰:「乾坤之策,阴阳之数,推而行之不过三百六十六,引而伸之不过三百八十四,天之道也。象生有定数,吉凶有前期,变而能通,故治乱有可易之理。」

《邯郸书目》(宋仁宗皇祐年间李淑编撰)著录:《关子明易传》一卷,唐人赵蕤作注。北魏孝文帝派并州刺史王虬与关子明合撰《疑筮论》数十篇,赵蕤说亡佚的篇章已过半,如今无法编次,只能随文解义,希望读书人由此触类旁通。阮逸编次校订《洞极元经传》五卷(阮逸字天隐,宋仁宗时人)。关子明以「生、育、资」三义作传来阐发书中蕴意,撰成经论十一篇(《玉海》说:关子明《易传》以「卜百年义」为第一篇,其次是统言易义、大衍、乾坤策、盈虚、阖辟、理性、时变、动静、神义,最后是第十一篇杂义),又画图来排列其象。《文中子》记关子明的事迹说:太和末年,穆公与他谈《易》,把他推荐给孝文帝,孝文帝说:「姑且同你把筮论写成。」关子明说:「乾坤两卦的策数、阴阳的数目,推演开来不过三百六十六,引申开来不过三百八十四,这就是天道。物象产生有一定之数,吉凶有可预知的期限,变化而能通达,所以治乱之间有可以转换的道理。」

晁氏《读书志》曰:《闗子明易传》一卷,魏闗朗撰,李邯郸始着之目,王通赞易葢宗此也。

南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说:《关子明易传》一卷,北魏关朗撰,是李淑《邯郸书目》最早把它著录入目的;隋代王通阐扬《易》理,大概就以此书为宗。

《后山丛谈》曰:世传王氏《元经》、薛氏传、《闗子明易传》、《李卫公问对》,皆阮逸所著。逸以草示苏明允,而子瞻言之。

北宋陈师道《后山丛谈》说:世上流传的王通《元经》和薛收所作的传、《关子明易传》、《李卫公问对》,都是阮逸编造的。阮逸曾把稿本给苏洵(字明允)看过,这话是苏轼(字子瞻)说出来的。

《朱子语类》:邹浩问李寿翁椿最好《闗子明易》。先生曰:是阮逸伪作,陈无已集说得分明。

《朱子语类》记载:邹浩问起李椿(字寿翁)最推重《关子明易传》一事。朱熹回答说:那是阮逸伪造的,陈师道(字无己)的文集里已经说得清清楚楚。

姚氏曰:世所传闗子明《洞极经》亦言河圗洛书如刘氏说,而两易之,以五方者为圗、九宫者为书。按唐李鼎祚《易解》尽备前世诸儒之说,独无闗氏;至本朝阮逸始伪作《洞极经》,见于《后山丛谈》,则闗亦不足为证矣。[见《周易玩辞》]

姚氏说:世上流传的关子明《洞极经》,讲河图洛书也和刘牧的说法一样,只是把两者对调,把五方生成之数当作河图、九宫之数当作洛书。考察起来,唐代李鼎祚《周易集解》把前代各家之说搜罗殆尽,唯独没有关朗;到本朝阮逸才伪造出《洞极经》,这在《后山丛谈》里有记载,那么关子明之说也就不足以作证据了。(此条见于《周易玩辞》)

雷氏《易圗通变》曰:杨次公自着《洞极经》,托名于闗子明[渭按:杨杰字次公,元丰中与范镇论乐。《洞极经》果为杰所撰,则又出阮逸之后,恐非]。如其叙本篇称「子曰:河圗之文,七前六后,八左九右,圣人观之以画八卦。是故全七之三以为离,奇以为巽;全八之三以为震,奇以为艮;全六之三以为坎,奇以为乾;全九之三以为兊,奇以为坤。正者全其位,隅者尽其画」,而谓四象生八卦,此谬之尤者。乾坤相索而生六子,今为男女者反能生父母之卦邪?

元代雷思齐《易图通变》说:《洞极经》是杨次公自己写的,假托在关子明名下(胡渭按:杨杰字次公,宋神宗元丰年间曾与范镇讨论乐律。《洞极经》若真是杨杰所撰,那就比阮逸还晚,恐怕说不通)。比如书中叙本篇称:「孔子说:河图的图形,七在前、六在后,八在左、九在右,圣人观察它来画八卦。所以取七之数满三画成离,余数成巽;取八之数满三画成震,余数成艮;取六之数满三画成坎,余数成乾;取九之数满三画成兑,余数成坤。居正位的占满本位,居隅位的用尽余画。」由此说四象能生出八卦,这是错得最离谱的。按《说卦》,乾坤两卦交互求索才生出六个子女卦;如今倒说六子这些男女之卦反能生出父母之卦,哪有这个道理?

《文中子中说》三卷,隋王通之门人共集其语为是书,而晁氏擿其三事以为可疑。其一则闗朗在太和中见魏孝文,自太和丁巳至通生之年甲辰,葢一百七十年矣,而其书有问礼于闗子明,是以知其妄也。程子谓王通隠君子,当时有些少言语,后来为人傅会,不可谓全书,续经之类皆非其作,朱子亦以为然。王氏《挥麈录》直以为阮逸伪作。今按《中说》宋有阮逸、龚鼎臣二本,其文多异,闗子明事葢逸所傅会,与《洞极经》论总出一手,彼此扶同,以欺天下后世也。

《文中子中说》三卷,是隋代王通的门人把他的言论汇集而成的,晁公武却挑出其中三件事认为可疑。其中一件是:关朗在北魏太和年间谒见孝文帝,从太和丁巳年到王通出生的甲辰年,中间隔了约一百七十年,而书里竟有王通向关子明请教礼制的记载,由此可知它是虚妄的。程颐说王通是位隐居的君子,当时留下一些言论,后来被人附会增益,不能当作一部完整可信的书,所谓「续经」之类都不是他写的;朱熹也同意这个看法。王明清《挥麈录》干脆说《中说》就是阮逸伪造的。今考《中说》在宋代有阮逸、龚鼎臣两个本子,文字多有出入;关子明的事迹大概是阮逸附会进去的,与《洞极经》一路议论总出于同一人之手,彼此串通,用来欺骗天下后世。

宋仁宗朝,刘牧着《易数钩隠》,以九宫为河圗、五合为洛书,其学盛行于世。同时有阮逸者,阴欲排之,乃撰《闗子明易传》而两易其名。季通不察,以为真古书也,遂引为圗十书九之证。季通无论已,独怪朱子素斥《龙圗》为假书,又据《后山丛谈》深信闗《易》为阮逸所造,而于此则曲从季通之说,何也?

宋仁宗一朝,刘牧著《易数钩隐图》,把九宫之数当作河图、五行生成之数当作洛书,这套学问在当时盛行一时。同时有个阮逸,暗地里想压倒它,就编造出《关子明易传》,把图与书的名目对调过来。蔡元定没有察觉,以为那真是一部古书,于是引它来证明「河图十数、洛书九数」。蔡元定倒也罢了,奇怪的是朱熹一向斥《龙图》为伪书,又依据《后山丛谈》确信《关子明易传》出于阮逸之手,可到了这里却曲意听从蔡元定之说,这是为什么呢?

葢自汉魏以来,言河圗者皆主《乾凿度》《参同契》,而此独根柢大传五十有五之数,其据地尊而取义正也。然河圗久已无传,不知其形象若何,而强以五十五数当之,大传既无明文,古注亦无可考。「七前六后,八左九右」之位不见于经,「天生地成,奇白偶黑」之点非易所有。至其所以则之者,谓伏羲分四正之余数以成四隅之卦画,支离舛错,全无义理。藉令此书真出于古,犹不可据以说经,而况明明为阮逸之伪作乎?且此数但可以生蓍而不可以画卦,九与十何择焉?

大概自汉魏以来,讲河图的都以《易纬乾凿度》《周易参同契》为本,唯独这部书立足于《系辞》「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所占的地位显得尊贵,取义也显得端正。然而河图早已失传,谁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形状,如今硬把五十五之数派给它:《系辞》既没有明文,古人注解也无从查考。「七在前、六在后,八在左、九在右」这样的方位,经文里找不到;「天生地成、奇数用白点偶数用黑点」这类说法,也不是《易》里原有的。至于它讲圣人怎样取法河图,说伏羲把四正之数的余数分出来凑成四隅诸卦的画,更是支离错乱,毫无道理。就算这部书真是古书,也不能拿来解经,何况明明是阮逸伪造的呢?况且这套数目只能用来推演蓍策,不能用来画卦,那么定作九还是定作十,又有什么可挑的?

范谔昌《大易源流》言:龙马负圗出河,羲皇穷天人之际,复位五行生成之数,地上八卦之体:天一正北,地二正南,天三正东,地四正西,天五正中央,地六配子,天七配午,地八配夘,天九配酉,地十配中寄于未,乃天地之数五十有五矣。雷氏云:正今圗所传有四方而无四维者也,闗子明之河圗实本诸此。然谔昌但谓伏羲据龙圗以复位五行之数、八卦之体有如此者,未尝直指此为河出之圗也。故刘牧《钩隠》仍以九为圗而十为书,伪闗《易》窃其义,遂以「七前六后,八左九右」为河圗之文。人皆知其书之出于阮逸,而不知其数之本乎谔昌也。

范谔昌《大易源流》说:龙马背负图形从黄河中出现,伏羲穷究天人之际,据以定出五行生成之数和地上八卦的体位:天一居正北,地二居正南,天三居正东,地四居正西,天五居中央,地六配子位,天七配午位,地八配卯位,天九配酉位,地十居中而寄于未位,合起来正是天地之数五十五。雷思齐说:这正是今天所传那种只有四正方位而没有四隅方位的图,关子明所说的河图其实就本于此。不过范谔昌只是说伏羲依据龙图定出五行之数、八卦之体是这个样子,并没有直截了当地说这就是黄河中出的那幅图。所以刘牧《钩隐图》仍旧以九数为河图、十数为洛书;伪造的《关子明易传》窃取了范氏的意思,于是把「七前六后、八左九右」说成河图的图形。人人都知道那部书出自阮逸之手,却不知道那套数目本源于范谔昌。

邵子《观物外篇》曰:圎者星也,歴纪之数其肇于此乎[《易学启蒙》注云:歴法合二始以定刚柔,二中以定律歴,二终以纪闰余,是所谓歴纪也。按此说出唐一行《歴本议》]?方者土也,画州井地之法其放于此乎[《启蒙》注云:州有九,井九百亩,是所以画州井地也]?葢圎者河圗之数,方者洛书之文,故羲文因之而造易,禹箕叙之而作范也[《启蒙》引此段遗后四句,殊为疎谬]。

邵雍《观物外篇》说:圆的是星,历法纪年的数目大概就发端于此吧(《易学启蒙》注说:历法合「二始」以确定刚柔,合「二中」以确定音律历数,合「二终」以纪闰余,这就是所谓「历纪」。按:此说出自唐代僧一行的《历本议》)?方的是土,划分州域、经营井田的办法大概就仿效于此吧(《启蒙》注说:州共有九,一井九百亩,这就是划州与井田之法的由来)?大抵圆的属河图之数,方的属洛书之文,所以伏羲、文王依据它造《易》,大禹、箕子据以叙述而作《洪范》(《启蒙》引这一段时漏掉了后面四句,实在疏漏错谬)。

《朱子语类》曰:二始者,一二也,一奇故为刚,二偶故为柔;二中者,五六也,五者十干,六者十二辰也;二终者,九与十也,闰余之法以十九岁为一章。姑借其说以明十数之为河圗耳。又曰:「圎者星也」,圎者河圗之数,言无那四角底,其形便圎。又曰:河圗既无那四隅,则比之洛书固亦为圎矣。「方者土也」,方者洛书之文,言画州井地之所依仿而作者也。《书·禹贡》禹别九州岛,冀北、扬南、青东、梁西、兖东北、雍西北、徐东南、荆西南、豫中也。孟子言周家井地之制,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是皆法洛书之九数也。

《朱子语类》说:所谓「二始」,指一和二,一是奇数所以属刚,二是偶数所以属柔;「二中」指五和六,五对应十天干,六对应十二地支;「二终」指九和十,闰余之法以十九年为一章。这不过是姑且借这套说法来说明十数就是河图罢了。又说:「圆者星也」,圆的属河图之数,是说它没有四个角,形状自然是圆的。又说:河图既然没有四隅,那么比起洛书来当然算是圆的了。「方者土也」,方的属洛书之文,是说划分州域、经营井田正是仿照它而制定的。《尚书·禹贡》里大禹划分九州:冀在北,扬在南,青在东,梁在西,兖在东北,雍在西北,徐在东南,荆在西南,豫在中央。孟子讲周代井田之制,一井九百亩,当中为公田,八家各私有一百亩,共同耕种公田——这些都是取法洛书九数的。

鹤山魏氏了翁《题司马子已易圗》曰:涑水司马叔原覃思易理之学,着《已易》。朱文公以十为河圗、九为洛书,引邵子说辨析甚详,叔原从之。乃邵子不过曰「圎者河圗之数,方者洛书之文」,今戴九履一之圗其象圎,五行生成之圗其象方,是九圎而十方也,安知邵子不以九为圗、十为书乎?故朱子虽力攻刘氏,而犹曰「易范之数诚相表里」,又曰「安知圗之不为书、书之不为圗」,则朱子尚有疑乎此也。近世朱子发、张文饶精通邵学,而皆以九为圗、十为书,朱以《列子》为证,张以邵子为主。予尝以《乾凿度》及张平子传所载太一下行九宫法考之,即所谓戴九履一者,则是圗相传已久,安知非河圗也?绍定四年书。

南宋魏了翁(号鹤山)《题司马子已易图》说:涑水人司马叔原潜心研究《易》理之学,著有《已易》。朱熹以十数为河图、九数为洛书,援引邵雍的说法辨析得很详尽,司马叔原就依从了他。可是邵雍不过说「圆的是河图之数,方的是洛书之文」;如今「戴九履一」那幅图其形象是圆的,五行生成那幅图其形象是方的,可见是九为圆而十为方,怎么知道邵雍不是以九数为图、十数为书呢?所以朱熹虽然极力攻驳刘牧,却仍说「《易》数与《洪范》之数确实互为表里」,又说「怎知图不能是书、书不能是图」,可见朱熹对这一点还是存疑的。近世朱震(字子发)、张行成(字文饶)都精通邵氏之学,却都以九为图、十为书,朱震引《列子》为证,张行成以邵雍为主。我曾用《乾凿度》以及《后汉书·张衡传》所载「太一下行九宫」之法来考核,那正是所谓「戴九履一」,可见这幅图相传已很久远,怎么知道它不是河图呢?绍定四年记。

静修刘氏因《河圗洛书辨》曰:邵子但言方圎之象,而不指九十之数。若以象观之,则九又圎于十矣。且其所谓方圎而前后乎此者,不过指阴阳刚柔奇偶而已。在此则星少阳而土少柔,其偶者固当为方而为阴,奇者固宜为圎而为阳矣。

元代刘因(号静修)《河图洛书辨》说:邵雍只讲方圆之象,并没有指明是九数还是十数。若单就形象来看,九数反而比十数更圆。而且他前后所说的方与圆,不过是就阴阳、刚柔、奇偶而言。在这里,星属少阳而土属少柔,偶数本来就该配方、配阴,奇数本来就该配圆、配阳。

邵子之于圗书,言方圎而不言九十。蔡季通以圎星为十为圗、方土为九为书,而朱子从之,谓河圗无四隅,比洛书便圎;魏华父则以为九圎而十方,刘梦吉亦云九圎于十,葢皆以九为圗。说者以为物有八隅必作圎形,九宫是也;物止四面必成方形,五合是也。魏说较长,以理言之诚有然者。若摹写为奇白偶黑、累累贯珠之状,则九亦可觚棱之以为方,十亦可弯环之以为圎,安见九必圎而十必方乎?方圎之或九或十终无定论,而邵子埓之以星土,固有所自来,其数可考而知也。

邵雍谈河图洛书,只说方与圆,并没有说九与十。蔡元定把「圆者星」定为十数、定为河图,把「方者土」定为九数、定为洛书,朱熹跟着采用,说河图没有四隅,比起洛书自然是圆的;魏了翁(字华父)却认为九数才圆、十数才方,刘因(字梦吉)也说九比十更圆——他们大体都主张以九为河图。论者的理由是:一件东西有八个角的必成圆形,九宫图就是;只有四面的必成方形,五行生成图就是。魏了翁的说法较有道理,就理路而言确实如此。不过若把它们摹画成奇数用白点、偶数用黑点、一串串像连珠的样子,那么九数也可以画出棱角成方形,十数也可以弯成环状成圆形,怎么见得九一定圆、十一定方呢?方圆究竟属九还是属十,终究没有定论;而邵雍拿星与土来相配,自有他的来历,其中的数目是可以考究明白的。

友人徐敬可尝谓余曰:《观物外篇》所谓圎星方土,乃论积数自然之理,非论圗书也,连上文读之即明。朱子断章取义,载之《启蒙》,遂不可解,而引一行二始二中二终之说以释歴数肇于圎星之义,殊为牵强。今按此之上文曰:「天圎而地方,圎之数起一而积六,方之数起一而积八,变之则起四而积十二也。六者常以六变,八者常以八变,而十二者亦以八变,自然之道也。」又曰:「圎者六变,六六而进之,故六十变而三百六十矣;方者八变,故八八而成六十四矣。阳主进,是以进之为六十矣。」

我的朋友徐善(字敬可)曾对我说:《观物外篇》里所说的「圆者星也、方者土也」,讲的是数目累积的自然之理,并不是在讲河图洛书,只要连上文一起读就明白了。朱熹断章取义,把它写进《易学启蒙》,反倒讲不通了,还引僧一行「二始、二中、二终」的说法去解释「历纪之数发端于圆星」,实在牵强。今考这段话的上文说:「天圆而地方;圆的数目从一起算而累积到六,方的数目从一起算而累积到八,变化开来则从四起算而累积到十二。六总是以六为倍数递变,八总是以八为倍数递变,而十二也以八为倍数递变,这是自然的道理。」又说:「圆的经六次变化,六乘六再递进,所以变到六十而成三百六十;方的经八次变化,所以八乘八而成六十四。阳主前进,因此推进而成六十。」

然后继以圎星方土之说,玩其辞旨,葢积数自然之理。凡以七圎物相聚,必以一为心而环之以六□,此形是起一而积六也;凡以九方物相聚,必以一为心而围之以八□,此形是起一而积八也;凡以十二方物相聚,必以四为心而围之以十二□,此形是起四而积十二也。

接下来才说到「圆者星也、方者土也」,玩味它的文意,讲的正是数目累积的自然之理。凡是把七个圆形物聚在一起,必定以一个居中,外面环绕六个(如□所示),这就是「从一起算而累积到六」;凡是把九个方形物聚在一起,必定以一个居中,外面围上八个(如□所示),这就是「从一起算而累积到八」;凡是把十二个方形物聚在一起,必定以四个居中,外面围上十二个(如□所示),这就是「从四起算而累积到十二」。

圎者聚七之形,如众星之丽乎天,以六变而为三十六,进之极于三百六十,当期之日,得气朔盈虚之中,而星于是乎一周,是为治歴之本,故曰歴纪之数肇于此,二始二终曷与乎?方者聚九之形,象九州岛,亦八家同井、中为公田象也。变之则为聚十六之形,象四邑为丘,丘容十六井;又加两围共六十四,乃四丘为甸之象,甸容六十四井;更进而四甸为县,县容六十四邑;更进而四县为都,都容六十四丘,皆所谓八八而成六十四也,故曰画州井地之法放于此也。

圆的是聚七之形,就像众星附丽于天:经六次变化成为三十六,推进到极处便是三百六十,正合一年的日数,其中包含了节气朔望盈亏的中数,而星辰于是运行一周,这就是制定历法的根本,所以说「历纪之数发端于此」——一行讲的「二始」「二终」和这有什么相干?方的是聚九之形,象征九州,也是八家共一井田、中间为公田的形象。它变化开来便成聚十六之形,象征四邑为一丘,一丘容十六井;再加两层围绕共六十四,就是四丘为一甸之象,一甸容六十四井;再推进则四甸为一县,一县容六十四邑;再推进则四县为一都,一都容六十四丘——这些都是所谓「八八而成六十四」,所以说「划州与井田之法仿效于此」。

更推而广之,古有河圗亦圎体也,羲文因之以造易,则圎星之类也;古有洛书亦方体也,禹箕叙之以作范,则方土之类也。此不过因论方圎之积数而牵缀及之,不专为圗书而发。方九犹可言,彼圎则何以知其为九与十也哉?

再往下推广开去:古时有河图,也是圆体,伏羲、文王依它造《易》,那就属于「圆星」一类;古时有洛书,也是方体,大禹、箕子据它作《洪范》,那就属于「方土」一类。这不过是因为论到方圆的累积之数而顺笔带及,并不是专为河图洛书而发。方的定作九数还勉强可说,那圆的又凭什么断定它是九还是十呢?

其下文则曰:「蓍数不以六而以七,何也?并其余分也。去其余分则六,故策数三十六也。是以五十者,六十四卦闰岁之策也;其用四十有九,六十四卦一岁之策也;归奇挂一,犹一岁之闰也。卦直去四者何也?天变而地效之,是以蓍去一则卦去四也。」又曰:「蓍德圎以况天之数,故七七四十九也,五十者存一而言之也;卦德方以况地之数,故八八六十四也,六十者去四而言之也。」

再往下文说:「蓍策之数不用六而用七,为什么?因为把零余也算进去了;去掉零余就是六,所以每爻的策数是三十六。因此五十这个数,是六十四卦闰年的策数;实际只用四十九,是六十四卦一年的策数;归余挂一,就好比一年之中的闰月。至于卦数径直减去四,又是为什么?天先变而地随之效法,所以蓍数减一,卦数就减四。」又说:「蓍的德性属圆,用来比拟天数,所以是七七四十九,说五十是连那存而不用的一起计的;卦的德性属方,用来比拟地数,所以是八八六十四,说六十是把那四去掉后说的。」

然则天圎主蓍、地方主卦,蓍数以七相乘则为四十九,以六相乘则为三十六,无九位四十有五之数;卦数以八相乘为六十四,去其四则为六十,亦无十位五十有五之数。窃意邵子所指为河圗者,即希夷先天太极一圈之形,故谓之圎,与闗朗之河圗全无交涉;其所指为洛书者,即九宫之形,中起一而外积八,故谓之方,此则与闗朗闇合,而其所以为方之意,季通亦未之识也,故漫引以为圗十书九之证。从来愦愦,兹特为一阐明之。

这样看来,天圆主蓍策、地方主卦画:蓍数以七自乘得四十九,以六自乘得三十六,其中并没有九宫四十五之数;卦数以八自乘得六十四,减去四得六十,其中也没有十位五十五之数。我私下推想,邵雍所指的河图,就是陈抟先天太极那一个圆圈的形状,所以称为「圆」,与关朗所说的河图毫不相干;他所指的洛书,就是九宫的形状,中央起一、外围累积八,所以称为「方」,这一点倒与关朗暗合,只是它之所以称「方」的用意,蔡元定并不懂得,所以胡乱引来当作「图十书九」的证据。历来糊里糊涂,这里特地把它阐明一番。

朱子《答刘君房书》曰:「《启蒙》本欲学者且就大传所言卦画蓍数推寻,不须过为浮说,而自今观之,如河圗洛书亦未免有剩语。」观此言,知季通代斵不中绳墨,文公晚年亦深悔之,但未及改削耳。而近代诸儒奉《启蒙》为不刋之书,不亦过乎!

朱熹《答刘君房书》说:「《易学启蒙》本意是要学者就《系辞》所讲的卦画、蓍数去推求,不必过多作浮泛之论;如今回头看,像河图洛书那些内容,也不免是多余的话。」由这句话可知,蔡元定代人操斧,砍得并不合墨线;朱熹晚年也深深追悔,只是来不及删改罢了。而近代诸儒却把《启蒙》奉为不可更改的定本,岂不太过分了!

《本义圗说》:《系辞传》曰「河出圗,洛出书,圣人则之」,又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此河圗之数也。洛书葢取龟象,故其数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

《周易本义》卷首的图说称:《系辞传》说「黄河出图,洛水出书,圣人取法它们」,又说「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有五个,地数有五个,五个方位一一对应而各有配合。天数合计二十五,地数合计三十,天地之数总共五十五,这就是用以成就变化、运行鬼神的」——这就是河图之数。洛书大概取象于龟背,所以它的数目是头戴九、脚踏一,左边三、右边七,二与四作两肩,六与八作两足。

《易学启蒙》曰:河圗之位,一与六共宗而居乎北,二与七为朋而居乎南,三与八同道而居乎东,四与九为友而居乎西,五与十相守而居乎中。葢其所以为数者,不过一阴一阳、一奇一偶,以两其五行而已。所谓天者,阳之轻清而位乎上者也;所谓地者,阴之重浊而位乎下者也。阳数奇,故一三五七九皆属乎天,所谓天数五也;阴数偶,故二四六八十皆属乎地,所谓地数五也。天数地数各以类而相求,所谓五位之相得者然也。

《易学启蒙》说:河图的方位,一与六同宗而处在北方,二与七为伴而处在南方,三与八同道而处在东方,四与九为友而处在西方,五与十相守而处在中央。大抵它成数的道理,不过是一阴一阳、一奇一偶,用来把五行各配成两个而已。所谓「天」,是阳气轻清而居于上位的;所谓「地」,是阴气重浊而居于下位的。阳数为奇,所以一、三、五、七、九都属天,这就是「天数五」;阴数为偶,所以二、四、六、八、十都属地,这就是「地数五」。天数与地数各按同类相求,所谓「五位相得」正是指此。

天以一生水而地以六成之,地以二生火而天以七成之,天以三生木而地以八成之,地以四生金而天以九成之,天以五生土而地以十成之,此又其所谓各有合焉者也。积五奇而为二十五,积五偶而为三十,合是二者而为五十有五,此河圗之全数,皆夫子之意而诸儒之说也。至于洛书,则虽夫子之所未言,然其象其说已具于前,有以通之,则刘歆所谓经纬表里者可见矣。

天以一生水而地以六成就它,地以二生火而天以七成就它,天以三生木而地以八成就它,地以四生金而天以九成就它,天以五生土而地以十成就它——这又是所谓「各有配合」。五个奇数累加得二十五,五个偶数累加得三十,两者合起来是五十五,这就是河图的全数,都是孔子的本意和诸儒的说法。至于洛书,虽然是孔子未曾讲到的,但它的象、它的说法都已具备在前面,只要能够贯通起来,那么刘歆所说的「河图洛书互为经纬表里」也就看得出来了。

天地之数五十有五,专为大衍之数五十张本,此蓍策之原,非画卦之法。《易雅》云:九六七八为揲蓍策数,乃先有卦而后揲蓍,非先得数而后画卦,夫子未尝以是明河圗也。李泰伯云:天一至地十乃天地之气降出之次第,而曰五十有五者,葢圣人假其积数以起算法,非实数也。譬如兄弟行第一至第十者乃十人耳,今《钩隠》河圗有白黑四十五点,是九人而化为四十五人也;《启蒙》河圗有白黑五十五点,是十人而化为五十五人也。以积数为实数,以算法为卦原,而写之以成象,九圗十书、十圗九书,总无是处。

胡渭按:「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是专为「大衍之数五十」张本的,这是蓍策推演的源头,不是画卦的方法。《易雅》说:九、六、七、八是揲蓍所得的策数,可见是先有卦而后揲蓍,不是先得出数目再去画卦,孔子从来没有拿这些数来说明河图。李觏说:从天一到地十,只是天地之气降生的先后次第;说成五十五,那是圣人借这个累加之数来起算法,并不是实有其数。好比兄弟排行从第一到第十,其实只有十个人;如今《钩隐图》的河图画了黑白四十五个点,等于把九个人变成了四十五个人;《启蒙》的河图画了黑白五十五个点,等于把十个人变成了五十五个人。把累加之数当成实数,把算法当成画卦的根源,再摹画出来构成图象——那么无论说九为图十为书,还是说十为图九为书,通通都讲不通。

然九宫犹存八卦之位,而五合缺其四隅,则与八卦一毫不相似矣。易有八卦而无五行,以《洪范》五行附会于翼传,自汉儒始。《五行志》曰: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又曰:水之大数六,火七,木八,金九,土十。大数即成数,此以天地之数配五行也。坎水、离火、巽木见于夫子之大象,而坤艮不言土,乾为金惟见于《说卦》。据《左传》庄二十二年周史曰「坤,土也」,《周语》太子晋曰「山,土之聚也」,是坤艮亦可言土矣,而震木兊金无闻焉。《五行志》曰:震在东方为木,兊在西方为金。震木兊金始见于此。《汉上易传》云:京房以乾兊为金。然则震巽同为木,葢亦始于房。此以八卦方位配五行也,皆非夫子之意。

不过九宫图到底还保留着八卦的方位,而五行生成图缺了四个角,那就与八卦一点也不相像了。《易》里只有八卦而没有五行;把《洪范》的五行附会到《易》的十翼上去,是从汉代经师开始的。《汉书·五行志》说: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又说:水的大数是六,火是七,木是八,金是九,土是十。「大数」就是「成数」,这是拿天地之数去配五行。坎为水、离为火、巽为木,见于孔子所作《大象传》,而坤、艮并没有说是土,乾为金也只见于《说卦》。依据《左传》庄公二十二年周朝史官说「坤,是土」,《国语·周语》太子晋说「山,是土的聚积」,可见坤、艮也可以讲成土,至于震为木、兑为金则于经无据。《汉书·五行志》说:震在东方属木,兑在西方属金——震木兑金之说才第一次出现在这里。朱震《汉上易传》说:京房以乾、兑为金。那么震、巽同属木,大概也是从京房开始的。这是拿八卦方位去配五行,都不是孔子的本意。

刘牧云:洛书之数五十有五,演五行而不述四象,谓禹则之以陈范,故专主五行也。今既以五十有五为河圗,而羲则之以画卦,即与五行全无交涉,奚为拾汉儒之余渖而以五行生成之数附会于其间乎?刘歆言羲则圗、禹则书,而继之曰「河圗洛书相为经纬,八卦九章相为表里」,此真所谓画蛇添足者,而《启蒙》欲有以通之,吾未见其有可通之理也。

刘牧说:洛书之数五十五,只推演五行而不叙述四象,是因为大禹取法它来陈述《洪范》,所以专主五行。如今既然把五十五当作河图,而伏羲取法它来画卦,那就与五行毫不相干了,何必去拾汉儒的唾余,硬把五行生成之数附会进去呢?刘歆说伏羲取法河图、大禹取法洛书,接着又说「河图洛书互为经纬,八卦九畴互为表里」,这真是所谓画蛇添足;而《启蒙》还想把它贯通起来,我看不出有什么可以贯通的道理。

然则圣人之则之也奈何?曰:则河圗者虚其中,则洛书者总其实也。河圗之虚五与十者,太极也;奇数二十、偶数二十者,两仪也;以一二三四为六七八九者,四象也;析四方之合以为乾坤离坎,补四隅之空以为兊震巽艮者,八卦也。洛书之实:其一为五行,其二为五事,其三为八政,其四[四库本此至「五十合」阙]为五纪,其五为皇极,其六为三德,其七为稽疑,其八为庶征,其九为福极,其位与数尤晓然矣。

那么圣人是怎样取法它们的呢?回答是:取法河图,在于虚其中央;取法洛书,在于总括其实数。河图中虚去五与十,那是太极;奇数合二十、偶数合二十,那是两仪;把一二三四配成六七八九,那是四象;拆开四正方位的配合来定乾、坤、离、坎,补上四隅方位的空缺来定兑、震、巽、艮,那是八卦。洛书的实数:第一是五行,第二是五事,第三是八政,第四(四库全书本自此处起至下文「五十合」一段缺文)是五纪,第五是皇极,第六是三德,第七是稽疑,第八是庶征,第九是福极——它的方位与数目就更加清楚了。

又曰:洛书而虚其中,则亦太极也;奇偶各居二十,则亦两仪;一二三四而含九八七六,纵横十五而互为七八九六,则亦四象也;四方之正以为乾坤离坎,四隅之偏以为兑震巽艮,则亦八卦也。河图之一六为水,二七为火,三八为木,四九为金,五十为土,则固洪范之五行,而五十有五者又九畴之子目也。是则洛书固可以为易,而河图亦可以为范矣,且又安知图之不为书、书之不为图也耶?

又说:洛书虚去它的中央,那也是太极;奇数偶数各占二十,那也是两仪;一二三四之中含着九八七六,纵横相加都是十五而彼此互成七八九六,那也是四象;四个正方位定乾、坤、离、坎,四个偏隅方位定兑、震、巽、艮,那也是八卦。河图里一与六为水,二与七为火,三与八为木,四与九为金,五与十为土,那本来就是《洪范》的五行,而五十五这个总数又正是九畴各条细目相加之数。这样看来,洛书固然可以用作《易》,河图也可以用作《洪范》;何况又怎么知道图不能是书、书不能是图呢?

玉斋胡氏方平《启蒙通释》曰:四方为乾坤离坎、四隅为兑震巽艮者,盖一六老阴之数而画卦为艮坤,反居六、坤居一也;三八少阴之数而画卦为离震,离居三、震居八也;四九老阳之数而画卦为乾兑,乾居九、兑居四也;二七少阳之数而画卦为巽坎,巽居二、坎居七也,此洛书亦可以为八卦也。九畴子目者:五行五,五事五,八政八,五纪五,皇极一,三德三,稽疑七,庶征十,福极十一,总五十五。

元代胡方平(号玉斋)《易学启蒙通释》说:所谓四正方位为乾、坤、离、坎,四隅方位为兑、震、巽、艮,是因为:一与六是老阴之数,据以画卦便得艮与坤,分别居于六位和一位;三与八是少阴之数,据以画卦便得离与震,离居三位、震居八位;四与九是老阳之数,据以画卦便得乾与兑,乾居九位、兑居四位;二与七是少阳之数,据以画卦便得巽与坎,巽居二位、坎居七位——这就是说洛书也可以用来配八卦。至于九畴的细目:五行五条,五事五条,八政八条,五纪五条,皇极一条,三德三条,稽疑七条,庶征十条,福极十一条,合计正好五十五。

黄氏《象数论》曰:就二数通之于易,则十者有天一至地十之数可据,九者并无明文,此朱子争十为河图之意长于长民也。虽然,自一至十之数,易之所有也;自一至十之方位,易之所无也。一三五七九之合于天、二四六八十之合于地,易之所有也;一六合、二七合、三八合、四九合、五十合,易之所无也。天地之数,易之所有也;水火木金土之生成,易之所无也。试尽去后人之添入,依经为说,则此数仍于易无与,而况名之为河圗乎?

黄宗羲《易学象数论》说:拿九、十两套数目来跟《易》相印证,十数还有「天一至地十」的经文可据,九数则全无明文,这就是朱熹主张十数为河图、其理由胜过刘牧(字长民)的地方。话虽如此,从一到十这些数目,是《易》里本有的;而从一到十的方位配置,是《易》里没有的。一、三、五、七、九合于天,二、四、六、八、十合于地,是《易》里本有的;一与六相配、二与七相配、三与八相配、四与九相配、五与十相配,是《易》里没有的。天地之数,是《易》里本有的;水火木金土的生数成数,是《易》里没有的。试着把后人添加的部分全部剔除,只依经文立说,那么这些数目跟《易》仍旧不相干,何况还给它安上「河图」的名目呢?

天一至地十之数,儒者必欲言圣人则之以画卦。崔憬曰:参天者,谓从三始顺数而至五七九,不取于一;两地者,谓从二起逆数而至十八六,不取于四。艮为少阳其数三,坎为中阳其数五,震为长阳其数七,乾为老阳其数九,兊为少阴其数二,离为中阴其数十,巽为长阴其数八,坤为老阴其数六。刘长民水六金九火七木八而生八卦[以坎离震兊为四正]:六居坎而生乾,谓三为坎、三为乾也;九居兊而生坤,谓三为兊、六为坤也;七居离而生巽,谓三为离、四为巽也;八居震而生艮,谓三为震、五为艮也。朱子曰:河圗之虚五与十者,太极也;奇数二十、偶数二十者,两仪也;以一二三四为六七八九者,四象也;析四方之合以为乾坤离坎,补四隅之空以为兊震巽艮者,八卦也。同此一数,而三家所指不同如此。

对于「天一至地十」这套数,儒者总想说成是圣人取法它来画卦。唐人崔憬说:所谓「参天」,是从三起顺着数到五、七、九,不取一;所谓「两地」,是从二起逆着数到十、八、六,不取四。艮是少阳,数为三;坎是中阳,数为五;震是长阳,数为七;乾是老阳,数为九;兑是少阴,数为二;离是中阴,数为十;巽是长阴,数为八;坤是老阴,数为六。刘牧则说:水六、金九、火七、木八而生出八卦(以坎、离、震、兑为四正之卦)——六居坎位而生乾,是说取三画为坎、三画为乾;九居兑位而生坤,是说取三画为兑、六画为坤;七居离位而生巽,是说取三画为离、四画为巽;八居震位而生艮,是说取三画为震、五画为艮。朱熹则说:河图中虚去五与十,那是太极;奇数二十、偶数二十,那是两仪;把一二三四配成六七八九,那是四象;拆开四正之数以定乾坤离坎、补上四隅之空以定兑震巽艮,那是八卦。同样是这一套数,三家所指竟如此各不相同。

配卦之论始于崔憬。憬但言其数不言其位,乾坤震巽数有可据,其附会者坎离艮兊耳。长民兼位数而言,六为水而坎属之,七为火而离属之,八为木而震属之,九为金而兊属之,以四卦之五行迁就其位数,未为不可,至于乾坤艮巽则不可通矣。朱子祖先天之说,以乾南坤北者宓羲之卦位也,离南坎北者文王之卦位也,河圗出于宓羲,其时尚无离南坎北之位,硬以乾南坤北配之,则更无一合者矣。天下之物,一人以为然,千万人以为然,其为物也不逺矣;一人可指之为此,又一人可指之为彼,其为物也无定名矣。故以天地之数配八卦者,皆非定名也。

用数目配卦的议论,是从崔憬开始的。崔憬只讲数目、不讲方位,其中乾、坤、震、巽的数目还有点依据,牵强附会的只是坎、离、艮、兑罢了。刘牧则把方位和数目合起来讲:六为水而配坎,七为火而配离,八为木而配震,九为金而配兑,用这四卦的五行去迁就它们的方位与数目,倒还讲得过去,可是到了乾、坤、艮、巽就说不通了。朱熹祖述先天之说:乾在南、坤在北,是伏羲的卦位;离在南、坎在北,是文王的卦位。河图既然出于伏羲之世,那时还没有离南坎北的方位,硬拿乾南坤北去配,就更是一处也合不上。天下的事物,一个人认为是这样,千万人也认为是这样,那么这事物离真相就不远了;若是一个人指它为甲,另一个人又指它为乙,那么这事物就没有确定的名目了。所以拿天地之数去配八卦的种种说法,都不是确定的名目。

毛氏《原舛编》曰:夫圗书非他,神圣之事也,岂有神圣之事而一人授之、一二人受之哉?授者无凭,受之者无据,而或四或五,或方或圎,或羲或禹,或卦或范,彼此可以争先后,可以易,一室两家,茫无定准,其为不足道亦可见矣。

毛氏《原舛编》说:河图洛书不是别的,乃是神圣之事;哪有神圣之事却只由一个人授出、一两个人接受的道理?授的一方没有凭证,受的一方也没有依据;而说法上或作四、或作五,或说方、或说圆,或归之伏羲、或归之大禹,或用来画卦、或用来作《洪范》,彼此之间可以争先后、可以互相调换,同一屋里就有两家之言,茫然没有一定标准——它不足凭信,由此也就看得出来了。

按:季通据先天八卦之方位,而附会以太极两仪四象之名,曰「析四方之合以为乾坤离坎,补四隅之空以为兊震巽艮」[即闗《易》所云「正者全其位,隅者尽其画」,然彼用后天卦位,此用先天卦位]。噫!伏羲上圣,其则河圗以画卦,乃烦割裂补缀,费如许经营邪?虽至愚者亦知其无是理矣。刘歆所云相为经纬表里者,不过以五行生成言之耳,季通发明其义,以为易之太极两仪四象皆通于洛书,而洪范之五行、九畴之子目则又通于河圗,任意牵合,无所不可。然十圗九书本无定理,故结之曰「安知圗之不为书、书之不为圗」,终归于鹘突无据而已矣。

胡渭按:蔡元定依据先天八卦的方位,而附会上太极、两仪、四象的名目,说什么「拆开四正之数以定乾坤离坎,补上四隅之空以定兑震巽艮」(这就是伪《关子明易传》所说的「居正位的占满本位,居隅位的用尽余画」,只不过那边用后天卦位,这边用先天卦位)。唉!伏羲是上古圣人,他取法河图来画卦,难道还要这样割裂拼补、费这许多周折吗?连最愚笨的人也知道没有这种道理。刘歆所说的「互为经纬表里」,不过是就五行生成之数而言;蔡元定推衍其义,认为《易》的太极、两仪、四象都可以贯通到洛书,而《洪范》的五行、九畴的细目又可以贯通到河图,任意牵合,无所不可。然而「十为图、九为书」本来就没有确定的道理,所以他末了只好说一句「怎知图不能是书、书不能是图」,终究落得含糊而无凭据罢了。

朱子《书河圗洛书后》曰:世传一至九数者为河圗、一至十数者为洛书,考之于古,正是反而置之,予于《启蒙》辨之详矣。近读《大戴礼》,又得一证:其《明堂篇》有「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之语,而郑氏注云「法龟文也」。然则汉人固以此九数者为洛书矣。

朱熹《书河图洛书后》说:世上流传的说法,以一至九之数为河图、一至十之数为洛书;用古书来考核,恰恰是把二者颠倒了,我在《易学启蒙》里已辨析得很详细。近来读《大戴礼记》,又得到一条证据:它的《明堂篇》有「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这样的话,而郑玄注说「这是取法龟背的纹路」。这样看来,汉代人本来就是把这九个数当作洛书的。

《大戴礼·明堂篇》注云:「记用九室,谓法龟文,故取此数以明其制也。」朱子以为郑氏语。余姚黄先生云:郑玄注小戴礼,未尝注《大戴礼》,在《艺文志》可考,今之所传亦后人假托为之也,甚疎略,不出于郑氏明矣;况郑氏明言河圗九篇、洛书六篇,岂又以九宫为洛书自背其说哉?今按《后汉书·郑玄传》,康成无《大戴礼》注;而《周书·卢辩传》云:辩字景宣,以《大戴礼》未有训诂,乃注之。《儒林传》云:魏永熙三年,敕中书舍人卢景宣解《大载礼·夏小正》篇。然则「九室法龟文」乃景宣语,非康成语也。今之所传葢出景宣,亦非假托。以洛书为龟文有数至于九,实始于晚出孔安国《书传》,而景宣袭之。扬雄、张衡但言龟书,无九数之说。

《大戴礼记·明堂篇》的注说:「此篇记明堂用九室,是说取法龟背的纹路,所以采用这套数来说明它的制度。」朱熹认为这是郑玄的话。余姚黄宗羲先生说:郑玄注的是《小戴礼记》,并没有注过《大戴礼记》,这在《汉书·艺文志》可以考见;今天所传的注也是后人假托的,内容十分疏略,显然不出自郑玄;何况郑玄明明说过河图有九篇、洛书有六篇,哪会又把九宫当成洛书而自相矛盾呢?今考《后汉书·郑玄传》,郑玄(字康成)并没有《大戴礼》注;而《周书·卢辩传》说:卢辩字景宣,因为《大戴礼》没有训诂,于是替它作注。《儒林传》说:东魏永熙三年,下诏命中书舍人卢景宣解说《大戴礼·夏小正》篇。这样看来,「九室取法龟文」是卢景宣的话,不是郑玄的话;今天所传的注大概出自卢景宣,倒也不算假托。把洛书说成龟纹而其数多至于九,实际上始于晚出的孔安国《尚书传》,卢景宣沿袭了它。扬雄、张衡只说到龟书,并没有九数之说。

西山两易圗书,援孔、刘、闗、邵以证已之说,其实唯孔安国以洛书为九数,而闗朗之圗书与所反悉同,刘不言其数,邵亦但以九为书而未尝以十为圗也。《本义》虽列此二圗,终不能厌服天下之心。故吕伯恭与朱子友善而信刘牧龙圗之学,魏华父私淑朱子亦以戴九履一者为河圗,他如朱元升、葛同叟、李简、胡一中皆生于朱子之后而不从《启蒙》。宋末元初朱学盛行,始有从《启蒙》者,而郝经、刘因、雷思齐犹以为非。迨明之中叶,士子舍《程传》而专宗《本义》,天下于是惟知有卷首之圗书,而不复问其所从来矣。

蔡元定把河图洛书对调,援引孔安国、刘牧、关朗、邵雍来印证自己的说法;其实只有孔安国以洛书为九数,而关朗书里的图与书,正是把他所反对的那一套完全对调过来;刘牧并没有讲那套数,邵雍也只是以九为洛书,从来没有以十为河图。《周易本义》虽然把这两幅图列在卷首,终究不能使天下人心服。所以吕祖谦(字伯恭)与朱熹交好,却相信刘牧《龙图》之学;魏了翁私淑朱熹,也把「戴九履一」的那幅当作河图;其他像朱元升、葛同叟、李简、胡一中,都生在朱熹之后而不遵从《启蒙》。宋末元初朱子学盛行,才开始有依从《启蒙》的人,而郝经、刘因、雷思齐仍旧认为它不对。到了明代中叶,士子舍弃《程氏易传》而专宗《周易本义》,天下于是只知道有卷首那两幅图书,再也不追问它们的来历了。

震川归氏有光《易圗论》曰:或曰:子以易圗为非伏羲之旧,固已明矣,若夫「河以通乾出天苞,洛以流坤出地符」,所谓河圗洛书可废耶?葢宋儒朱子之说甚详:揭中五之要,明主客君臣之位,顺五行生克之序,辨体用常变之殊,合卦范兼通之妙,纵横曲直无不相值,可谓精矣。曰:此愚所以恐其说之过于精也。夫事有出于圣人而在学者有不必精求者,河圗洛书是也。圣人聪明睿智,德通于天,符瑞之生出于世之所创见,而奇偶法象之妙足以为作易之本,理亦有然者。然曰「河圗洛书圣人则之」者,此大传之所有也;「通乾流坤、天苞地符」之文,「五行生成、戴九履一」之数,非大传之所有也。

明代归有光(号震川)《易图论》说:有人问:您认定《易》图不是伏羲旧物,这一层已经讲明白了;至于纬书所谓「河水通于乾而出天苞,洛水流于坤而出地符」,那所谓河图洛书难道也可以废弃吗?宋儒朱熹的说法可是极详备的:拈出中央五数的枢要,讲明主客君臣的方位,顺着五行相生相克的次序,分辨体用常变的差别,会合《易》卦与《洪范》九畴兼通之妙,纵横曲直无不一一相合,可以说精密极了。回答说:这正是我担心他的学说「精过了头」的地方。有些事出于圣人,而学者却不必去精细追求,河图洛书就是这样。圣人聪明睿智,德行通于上天,祥瑞的出现是世所罕见的事,而奇偶取象之妙足以成为作《易》的根本,这道理也说得过去。然而「河图洛书,圣人取法它们」这句话,是《系辞》里有的;至于「通乾流坤、天苞地符」那些文句,「五行生成、戴九履一」那些数目,都不是《系辞》里有的。

以彼之名合此之迹,以此之迹符彼之名,不与大易同行,不藏于博士学官,而千载之下,山人野士持盈尺之书而曰「古之圗书者如是」,此其付受固已沈沦诡秘,而为学者之所疑矣。虽其说自以为无所不通,然此理在人,仁者知者皆能见之,龙虎之经、金石草木之卜、轨菥占算之术,随其所自为说而亦无不合,岂必皆圣人之为之乎?大传曰:「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夫天地之间,何往非圗而何物非书也哉?揭其圗而示之曰「孰为上下,孰为左右,孰为乾兊离震,孰为巽坎艮坤」,天之告人也何其渎;因其上下以为上下,因其左右以为左右,因其乾兊离震以为乾兊离震,因其巽坎艮坤以为巽坎艮坤,圣人之效天也何其拘。且彼所谓效变化则垂象者,毫而析之,又何所当也?

拿那边的名目去附合这边的痕迹,又拿这边的痕迹去印证那边的名目;这套东西既不与《周易》一同流传,也不曾收藏在博士官学之中,却在一千多年之后,由山野之人拿着一尺见方的一幅图说「古代的图书就是这个样子」——它的授受来路本来就幽昧诡秘,早已为学者所怀疑。虽然这套说法自以为无所不通,可是这一层道理人人心里都有,仁者智者都看得见:讲炼丹的《龙虎经》、用金石草木占卜的方术、以及各种推步占算之学,各自随意立说,也没有不能自圆其说的,难道都是圣人做出来的吗?《系辞》说:「伏羲氏统治天下的时候,抬头观察天上的物象,低头察看地上的法则。」天地之间,哪里不是图、什么东西不是书呢?若说上天举起一幅图给人看,指点说「哪里是上、哪里是下,哪里是左、哪里是右,哪几处是乾兑离震,哪几处是巽坎艮坤」,那上天晓谕世人的方式未免太轻慢;若说圣人顺着它的上下就定上下、顺着它的左右就定左右、顺着它的乾兑离震就定乾兑离震、顺着它的巽坎艮坤就定巽坎艮坤,那圣人效法上天的方式又未免太拘泥。何况他们所谓「效法变化而垂示物象」,一丝一毫都要剖析出来,又哪里说得通呢?

使二圗者果在如今所传,然其所谓精藴者,圣人固已取而归之易矣,求圗书之说于易可也。子产曰:「天道逺,人道迩。」天者,圣人之所独得,而人者,圣人之所以告人者也。告人以天,人则骇而惑;告人以人,人则乐而从。故圣人之作易,凡所谓深微悠忽之理,举皆推之于庸言庸行之间,而卦爻之象、吉凶悔吝之辞,不亦深切而着明也哉!圣人见转蓬而造车,观鸟迹而制字,世之人求为车之说与夫书之义则有矣,而必转蓬鸟迹之求,愚未见其然也。

就算这两幅图真如今天所传的样子确实存在,然而其中所谓精深的意蕴,圣人早已取来归入《易》中了,那么到《易》里去寻求图书之说也就够了。子产说:「天道远,人道近。」天道是圣人独自领会的,人道才是圣人用来晓谕众人的。拿天道去告诉人,人就惊骇迷惑;拿人道去告诉人,人就乐于听从。所以圣人作《易》,凡是那些深微恍惚的道理,一概推到日常言语行事之中来讲,于是卦爻的象、吉凶悔吝的辞,不是既深切又明白吗!圣人见到随风旋转的飞蓬而造出车子,看到鸟兽足迹而创制文字;世人探求造车之理与文字之义是应该的,若非要在飞蓬和鸟迹上追根究底,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

孔子赞易,删《连山》《归藏》而取《周易》,始于乾而终于未济,则圗书之列粲然者莫是过矣。今夫冶之所贵者范,而用者不求范而求器也;耕之所资者耒,而食者不求耒而求粟也。有圗书而后有易,有易无圗书可也。故《论语》「河不出圗」,与凤鸟同瑞而已;《顾命》「河圗在东序」,与兊弓和矢同宝而已。是故圗书不可以精,精于易者精于圗书者也。惟其不知其不可精而欲精之,是以测度摹拟无所不至,故有九宫之法,有八分井文之画,有坎离交流之卦,与夫孔安国、向、歆、扬雄、班固、刘牧、魏华父、朱子发、张文饶诸儒之论,或九或十,或合或分,纷纷不定,亦何足辨也。

孔子阐扬《易》道,删去《连山》《归藏》而独取《周易》,从乾卦开始、以未济卦结束,那么图书之说中真正灿然可见的部分,也不过如此罢了。譬如冶铸最要紧的是模范,可是使用的人不去求模范而求器物;耕种所凭借的是耒耜,可是吃饭的人不去求耒耜而求谷子。先有图书然后有《易》,如今有了《易》,没有图书也无妨。所以《论语》说「黄河不出图」,那不过是与凤鸟同属祥瑞罢了;《尚书·顾命》说「河图陈列在东序」,那不过是与兑地之弓、和地之矢同属宝器罢了。因此图书本不必求精,能在《易》上求精的人,也就是在图书上求精了。正因为不明白它不可求精却偏要求精,于是揣测摹拟无所不至:于是有了九宫之法,有了八分井字纹的画法,有了坎离交流的卦说,以及孔安国、刘向、刘歆、扬雄、班固、刘牧、魏了翁、朱震、张行成诸家的议论,或主九、或主十,或合、或分,纷纷扰扰没有定论,又哪里值得去辨析呢。

自《本义》之圗书盛行,学者卷舌而不敢议,震川先生独能昌言以正之,引绳批根,不遗余力,真三百年来有数文字。

自从《周易本义》卷首的图书之说盛行以来,学者们都缄口不敢议论,唯独归有光先生能够直言加以纠正,拉直墨绳、连根批倒,毫不留余力,真是三百年来数得着的好文章。

秀水徐善敬可博览精思,无所不通,而尤深于易,晚著书以发其藴,有《天易》《羲易》《商易》《周易》。天易者,河圗洛书也;羲易者,先天古易也;商易者,《归藏》首坤也;周易者,文王所演也。连山无传,故不着夏易。同县朱太史彝尊名其书曰《徐氏四易》而为之序。敬可与余厚,向在京师出以示余,其言河圗洛书以刘牧得希夷之传,而西山两易殊可疑,余深以为然,僭作题辞,要不出此意。

秀水人徐善(字敬可)博览群书、深思精微,无所不通,而尤其精于《易》学,晚年著书阐发心得,有《天易》《羲易》《商易》《周易》四种。所谓「天易」,讲的是河图洛书;「羲易」,讲的是先天古易;「商易」,讲的是《归藏》以坤卦居首;「周易」,讲的是文王所推演的《易》。《连山》没有传本,所以没有另立「夏易」一目。同县的太史朱彝尊为这部书定名《徐氏四易》,并作了序。徐敬可与我交谊深厚,早年在京城时曾把书拿出来给我看;他讲河图洛书,认为刘牧才是得了陈抟真传的人,而蔡元定把图与书对调很可疑——我深以为然,就冒昧写了篇题辞,大意也不出这层意思。

既而思之,河圗洛书自秦汉以来未有能言其状者,至五季而始出,何可遽信?学者不能痛絶圗书之谬种,而徒辨刘蔡之是非,无为也。岁庚午,与敬可读书莫厘峰下,方且效一得之虑,相与更定是书,而敬可寻以病归,卒于家,吾欲言之无以为质矣。因复穷究其义,知圗书之形象自古无传,当姑从汉孔刘之言而阙其疑,至于宋人之所传,一槩难信。越七岁,为今丁丑,始成此五卷。追念旧好,歔欷者久之。嗟乎!郢人逝矣,谁与尽言?此嵇生所以致慨也。

后来再细想:河图洛书自秦汉以来就没有人能说出它的形状,直到五代才忽然冒出来,怎么可以轻易相信?学者若不能把图书这类谬种连根断绝,只在刘牧与蔡元定谁是谁非上争辩,那是白费力气。庚午那年,我与徐敬可在莫厘峰下读书,正想献上自己一得之见,与他一同修订这部书;不料敬可不久因病回乡,死在家中,我再想说些什么也没有人可以质证了。于是重又穷究其中义理,明白图书的形象自古就没有流传下来,只应姑且依从汉代孔安国、刘歆的说法而把疑处存而不论;至于宋人所传的那些,一概难以相信。过了七年,到今年丁丑,才写成这五卷。追念故交,久久叹息。唉!那位与匠石相配的郢人已经不在了,还能同谁畅所欲言呢?这正是当年嵇康为知音亡故而深致感慨的缘由。

右论启蒙圗书。

以上一节,考辨《易学启蒙》所载河图洛书之说。

易图明辨卷六 徳清胡渭撰

先天古易上

《系辞传》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周易·系辞传》说:《易》有一个「太极」,太极生出「两仪」,两仪再生出「四象」,四象再生出「八卦」。

朱子曰:「一每生二,自然之理也。《易》者,阴阳之变;大极者,其理也。两仪者,始为一画以分阴阳;四象者,次为二画以分太少;八卦者,次为三画而三才之象始备。此数言者,实圣人作《易》自然之次第,有不假丝毫智力而成者。画卦揲蓍,其序皆然。」

朱熹解释说:一个必定生出两个,这是自然之理。所谓《易》,讲的是阴阳的变化;所谓「大极」(即「太极」),指的就是这变化背后的道理。「两仪」,是最先画出的第一画,用来区分阴与阳;「四象」,是接着画出的第二画,用来区分太阴太阳与少阴少阳;「八卦」,是再画出的第三画,到这里天、地、人「三才」的象才算齐备。这几句话,实在是圣人创作《易》时自然形成的先后次第,其中没有掺入丝毫人为的智巧;无论是画卦还是揲蓍求卦,次序都是这样。

按:此节夫子本言揲蓍之序,与画卦无涉,说见第一卷。

胡渭按:《系辞》这一节,孔子本来讲的是「揲蓍」求卦时分数蓍草的先后次序,与伏羲画卦毫不相干,详细的论证见本书第一卷。

《语类》曰:「某尝闻季通:『康节之数,伏羲也曽理会否?』曰:『伏羲须理会过。』某以为不然。伏羲只是据他见得一个道理,恁他便画出几画,他也那里知得疉出来恁地巧。此伏羲所以为圣。若他也恁地逐一推排,便不是天然意思。《史记》曰伏羲至淳厚,作《易》八卦,那里恁地巧推排。」(此叶贺孙所録也。刘砥録以「伏羲至淳厚」为季通述太史公语,以规朱子。)

《朱子语类》记载朱熹的话说:我曾经问过蔡季通(蔡元定):「邵康节所讲的那套数,伏羲当年也曾推究过吗?」他回答:「伏羲一定推究过。」我却不这样看。伏羲只是凭着自己体会到的一个道理,随手就画出那几画来,他哪里会知道一层层叠加上去竟能这样凑巧齐整。正因为如此,伏羲才称得上圣人。假如他也像后人那样一步步排算,就不是天然自成的意思了。《史记》说伏羲为人极其淳厚,作《易》而画八卦,哪里会那样巧妙地推排。(这一条是叶贺孙所记录的。刘砥的记录则把「伏羲至淳厚」一句当作蔡季通转述太史公司马迁的话,用来规劝朱熹。)

又董铢问:「《程易》乾繇辞下解云:『圣人始画八卦,三才之道备矣,因而重之,以尽天下之变,故六画而成卦。』据此说,却是圣人始书八卦,每卦便是三画,因而重之为六画,似与邵子说不同。」曰:「程子之意,只云三画上疉成六画,八卦上疉成六十四耳,与邵子说异。盖康节此意不曽说与程子,程子亦不曽问之,故一向只随他所见去。但他说圣人始画八卦,不知其时先画甚卦,此处便晓他不得。」

又有董铢发问:「程颐《易传》在乾卦卦辞下解释说:『圣人最初画出八卦,天地人三才之道就齐备了,于是把八卦重叠起来,用以穷尽天下的变化,所以六画才成一卦。』照这个说法,圣人最初所画的八卦,每一卦就是三画,再重叠成六画,似乎与邵雍的讲法不同。」朱熹回答:「程子的意思,只是说三画之上再叠成六画、八卦之上再叠成六十四卦罢了,这确实与邵雍的说法不一样。大概邵康节这套意思不曾讲给程子听,程子也不曾去问他,所以程子一直只按自己所见去讲。不过他说圣人最初画八卦,却没有交代那时先画的是哪一卦,这一点就说不通了。」

按:康节先天八卦次序,伊川不用,以为圣人始画八卦,每卦便是三画。其后精通邵学者莫如汉上,而《集传》释两仪、四象、八卦亦不从康节,意可知矣。朱子初亦疑之,谓伏义至淳厚,未必如此巧推排,而蔡季通坚执不移,故《本义》屈伊川而伸康节。盖牧堂(季通父,名发,字神与)尝以《皇极经世》授季通曰:「此孔孟正脉。」故季通笃信邵学不啻如孔孟,朱子方以为老友,不在弟子之列,往往曲从其言。至《启蒙》则属季通起藁,其《原卦画》一篇敷畅邵学尤为详备,而其说遂牢不可破矣。

胡渭按:邵康节所排的「先天八卦次序」,程伊川并不采用,他认为圣人最初画八卦时,每一卦就直接是三画。后来精通邵雍之学的人没有超过朱震(汉上先生)的,而他的《汉上易传》在解释「两仪」「四象」「八卦」时也不依从邵康节,其中的态度就可想而知了。朱熹起初也怀疑过,说伏羲为人极其淳厚,未必会这样巧妙地推排;但蔡季通坚持不肯让步,所以《周易本义》最终委屈了伊川的说法而伸张了康节的说法。原来蔡牧堂(季通的父亲,名发,字神与)曾把《皇极经世》传授给季通,并说:「这是孔孟的正统血脉。」因此季通笃信邵氏之学不亚于笃信孔孟,而朱熹又把他当作老朋友看待,不列在弟子之列,往往迁就他的意见。到编《易学启蒙》时,更是委托季通起草,其中《原卦画》一篇把邵学铺陈发挥得尤其详尽完备,于是这套说法就牢固得再也推不倒了。

朱子又疑伊川不知康节之意。愚谓程、邵在洛中晨夕往来,岂有邵不言而程亦不问者?此必伊川灼见其非,故《易传》不从耳。又疑八卦不知先画何卦。万季野云:「读《大传》『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便见是先画乾,次画坤,然后以乾坤相索成六子,有何难晓?」李刚主亦云。

朱熹又怀疑程伊川不了解邵康节的用意。我胡渭认为,程颐与邵雍同在洛阳,早晚往来相处,哪里会有邵雍从不讲、程颐也从不问的道理?这一定是伊川明明白白看出它不对,所以《易传》才不采用。朱熹还怀疑伊川说不清最先画的是哪一卦。万斯同(字季野)说:「只要读《系辞大传》『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两句,就看得出是先画乾、次画坤,然后由乾坤互相求索而生出六个子卦,这有什么难懂的?」李塨(字刚主)也是这样讲的。

邵子《观物外篇》曰:「太极既分,两仪立矣。阳下交于阴,阴上交于阳,四象生矣。阳交于阴,阴交于阳,而生天之四象;刚交于柔,柔交于刚,而生地之四象。于是八卦成矣。八卦相错,然后万物生焉。是故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故曰:『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易六位而成章也。』」

邵雍在《观物外篇》中说:太极一经分判,「两仪」就确立了。阳向下与阴交接,阴向上与阳交接,「四象」就产生了。阳与阴交、阴与阳交,生出属天的四象;刚与柔交、柔与刚交,生出属地的四象。到这一步,八卦就形成了。八卦交错相配,然后万物才由此产生。所以说: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因此《说卦传》说:「分出阴、分出阳,交替运用柔与刚,《易》以六个爻位而成就文章。」

「十分为百,百分为千,千分为万,犹根之有干,干之有枝,枝之有叶,愈大则愈小,愈细则愈繁。合之斯为一,衍之斯为万。是故乾以分之,坤以翕之,震以长之,巽以消之。长则分,分则消,消则翕也。」

十再分为百,百再分为千,千再分为万,就像树根生出树干、树干生出枝条、枝条生出树叶一样:整体越大,分出的单位就越小;分得越细,数目就越繁多。合拢起来便是一,推衍开去便成万。所以乾用来分张,坤用来收敛,震用来生长,巽用来消退;生长了就要分张,分张了就要消退,消退了就归于收敛。

《本义》图说:右《系辞传》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邵子曰「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也」。《说卦传》曰「易逆数也」,邵子曰「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自乾至坤皆得未生之卦,若逆推四时之比也」。后六十四卦次序仿此。(黒白之位本非古法,但今欲易晓,且为此以寓之耳。后六十四卦次序仿此。)

《周易本义》所附的图说称:上面这幅图,出自《系辞传》所说的「易有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邵雍解释为「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说卦传》又说「易逆数也」,邵雍解释说:乾为一、兑为二、离为三、震为四、巽为五、坎为六、艮为七、坤为八,从乾数到坤,得到的都是尚未生成的卦,好比倒着推算四季的次序。此后六十四卦的次序也照这个办法排。(图中用黑白两色标示奇偶的位置,本来不是古法,只是为了今人容易看懂,姑且借它来寄托卦画罢了。此后六十四卦的次序也照这个办法。)

李刚主《学易》曰:「先天图杜撰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之数,毛河右辟之是矣。若宗康成,以天地生成之数配八卦,则乾天也乃得地六数,坤地也乃得天九数,且中遗五数亦可疑也。盖必分八卦次序之数,则画卦自乾而终兑可为数,卦位自震而终艮可为数,然总不必也。何者?用九用六,爻有数;用四十有九,大衍有数,即卦数也。若乾一至坤八之数,圣人所不言,何为为浑敦画眉乎?」

李塨在《学易》中说:先天图凭空造出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这一套卦数,毛奇龄(河右)对它的驳斥是对的。倘若依从郑玄(康成),用天地生成之数去配八卦,那么乾本是天却配到地数六,坤本是地却配到天数九,而且中间还漏掉了五这个数,同样令人生疑。要说非得给八卦排出次序之数不可,那么依画卦而论,从乾起数到兑为止,也算是一种数;依卦位而论,从震起数到艮为止,也算是一种数;然而这些其实都不必要。为什么呢?「用九」「用六」,爻本身就有数;「大衍之数其用四十有九」,揲蓍本身就有数,那也就是卦的数了。至于乾一直到坤八这套数,圣人从来没有讲过,何必去替浑沌画眉毛呢?

《易学启蒙》曰:「盈天地之间莫非太极阴阳之妙,圣人于此仰观俯察,逺求近取,固有以超然而黙契其心矣。故自两仪之未分也,浑然太极,而两仪、四象、六十四卦之理已粲然于其中。自太极而分两仪,则太极固太极也,两仪固两仪也;自两仪而分四象,则两仪又为太极,而四象又为两仪矣。自是而推之,由四而八,由八而十六,由十六而三十二,由三十二而六十四,以至于百千万亿之无穷,虽其见于摹画者若有先后而出于人为,然其已定之形、已成之势,则固已具于浑然之中,而不容毫髪思虑作为于其间也。」

《易学启蒙》说:充满天地之间的一切,无不是太极与阴阳的奥妙;圣人对此抬头观天、俯身察地,远的取象于万物、近的取象于己身,本来就能超然领悟而心中默默相契。所以在两仪尚未分开的时候,浑然只是一个太极,而两仪、四象直到六十四卦的道理,已经清清楚楚地包含在其中了。由太极分出两仪,这时太极仍旧是太极,两仪仍旧是两仪;由两仪再分出四象,那么两仪又转而充当太极,四象又转而充当两仪。照这样推下去,由四到八,由八到十六,由十六到三十二,由三十二到六十四,一直到百千万亿而无穷无尽。虽然表现在图上的摹画像是有先有后、出于人为,但那已经确定的形状、已经形成的趋势,其实早就具备在浑然一体之中,容不得人在里面掺进一丝一毫的思虑造作。

「程子所谓『加一倍法』者,可谓一言以蔽之;而邵子所谓『画前有易』者,又可见其真不妄矣。世儒于此或不知察,往往以为圣人作《易》盖极其心思探索之巧而得之,甚者至谓凡卦之画必由蓍而后得,其误益以甚矣。」

程颢所说的「加一倍法」,可以说一句话就把这套生卦之理概括尽了;而邵雍所说的「画前有易」,也由此可见确实不是虚妄之谈。后世儒者对这一点有时不加体察,往往以为圣人作《易》是穷尽心思、靠探索的巧妙才得来的;更有甚者,竟说凡是卦画都必须先经过揲蓍才能得到,那就错得更加厉害了。

又曰:「太极者,象数未形而其理已具之称,形器已具而其理无朕之目,在《河图》《洛书》皆虚中之象也。周子曰『无极而太极』,邵子曰『道为太极』,又曰『心为太极』,此之谓也。」

《易学启蒙》又说:所谓「太极」,是指象与数还没有成形而其理已经完备的那种称呼,也是指形体器物已经具备而其理却看不出任何朕兆的那种名目;在《河图》《洛书》中,它都表现为中央虚空的那个象。周敦颐说「无极而太极」,邵雍说「道为太极」,又说「心为太极」,讲的就是这个。

「太极之判,始生一竒一偶而为一画者二,是为两仪,其数则阳一而阴二,在《河图》《洛书》则竒偶是也。周子所谓『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邵子所谓『一分为二』者,皆谓此也。」

太极一分判,最先生出一奇一偶两种一画的符号,这就是「两仪」;就数来说,阳为一而阴为二,在《河图》《洛书》里就是奇数与偶数。周敦颐《太极图说》所讲的「太极一动就生出阳,动到极处便静,一静就生出阴,静到极处又复归于动;一动一静互为根本,分出阴、分出阳,两仪于是确立」,以及邵雍所讲的「一分为二」,说的都是这一层。

「两仪之上各生一竒一偶而为二画者四,是谓四象。其位则太阳一、少阴二、少阳三、太阴四,其数则太阳九、少阴八、少阳七、太阴六。以《河图》言之,则六者一而得于五者也,七者二而得于五者也,八者三而得于五者也,九者四而得于五者也;以《洛书》言之,则九者十分一之余也,八者十分二之余也,七者十分三之余也,六者十分四之余也。周子所谓『水火木金』,邵子所谓『二分为四』者,皆谓此也。」

《易学启蒙》接着说:在两仪之上,各自再生出一奇一偶,于是成为两画的符号共四种,这就叫作「四象」。就位次说,太阳居第一、少阴居第二、少阳居第三、太阴居第四;就数目说,太阳配九、少阴配八、少阳配七、太阴配六。用《河图》来讲,这四个数都是本数再加上居中的五:六是一加五,七是二加五,八是三加五,九是四加五;用《洛书》来讲,这四个数则是从十里减去本数所剩下的:九是十减一所剩,八是十减二所剩,七是十减三所剩,六是十减四所剩。周敦颐《太极图说》所讲的「水、火、木、金」,邵雍所讲的「二分为四」,指的都是这一层。

「四象之上各生一竒一偶而为三画者八,于是三才略具而有八卦之名矣。其位则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在《河图》则乾坤离坎分居四实,兑震巽艮分居四虚;在《洛书》则乾坤离坎分居四方,兑震巽艮分居四隅。《周礼》所谓『三易经卦各八』,《大传》所谓『八卦成列』,邵子所谓『四分为八』者,皆指此而言也。」

在四象之上,各自再生出一奇一偶,成为三画的符号共八种,到这里天地人三才大略具备,于是有了八卦的名称。就位次说,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在《河图》里,乾、坤、离、坎分别占据四个实位,兑、震、巽、艮分别占据四个虚位;在《洛书》里,乾、坤、离、坎分别占据四正之方,兑、震、巽、艮分别占据四个角落。《周礼》所说的「三《易》的经卦各有八个」,《系辞大传》所说的「八卦成列」,邵雍所说的「四分为八」,指的都是这个。

《语类》曰:「康节之书固自是好,而季通推得来又甚缜宻(观此语则《启蒙》仍季通之藁无所更定可知),若见于用,不知果如何,恐絶胜诸家也。」

《朱子语类》记载朱熹的话说:邵康节的书本来就好,而蔡季通把它推演出来又极其细密(从这句话就可以看出,《易学启蒙》仍旧是蔡季通的原稿,朱熹并没有作什么改定);若是拿来实际运用,不知究竟会怎样,恐怕要远远胜过别家。

康节之学似扬子云。《太玄》拟《易》,方、州、部、家皆自三数推之。玄之为首,一以生三为三方,三生九为九州岛,九生二十七为二十七部,九九乘之斯为八十一家。首之以八十一,所以准六十四卦;赞之以七百二十有九,所以准三百八十四爻,无非以三数推之。康节之数,则是加倍之法。

朱熹又说:邵康节的学问有点像扬雄。扬雄的《太玄》是仿照《易》而作的,其中「方」「州」「部」「家」四级都是按三这个数推衍出来的。《太玄》立「首」,由一生三而成三方,三生九而成九州,九生二十七而成二十七部,再以九乘九便得八十一家。它用八十一首来对应《易》的六十四卦,用七百二十九赞来对应《易》的三百八十四爻,没有一处不是拿三来推。至于邵康节所用的数,那就是成倍相加的办法了。

程先生有一柬说先天图甚有理,可试往聴他说看。观其意甚不把当事,然自有《易》以来,只有康节说一个物事如此齐整。如扬子云《太玄》便零星补凑得可笑,若不补又却欠四分之一,补得来又却多四分之三。如《潜虚》之数用五,只似如今算位一般,其直一画则五也,下横一画则为六,横二画则为七,盖亦补凑之书。

朱熹又说:程先生(程颐)有一封短简,说先天图很有道理,可以试着去听他讲一讲。看他的口气,其实并不把这事太当真;然而自从有《易》以来,只有邵康节说出这么一套东西如此齐整。像扬雄的《太玄》,就零零碎碎地凑补得可笑:不补吧,还差四分之一;补起来吧,又多出四分之三。又像司马光的《潜虚》,用五作基数,只像如今的算筹摆位一样:竖着一画就是五,下面加一横画就是六,加两横画就是七,说到底也是一部拼凑成的书。

按:《太玄》方、州、部、家表赞皆自三数推之,全从「三生万物」得来,不待清静寂寞等语而始知其为老氏之学也。《易》之为书,广大悉备,天象厯数之理皆包括其中,然伏羲作《易》之本,夫子仰观俯察数语尽之,天象厯数非其本也。雄因覃思浑天而作《太玄》以拟之,与《太初厯》相应。

胡渭按:《太玄》的方、州、部、家以及表、赞,都是按三这个数推衍出来的,完全从老子「三生万物」一语脱胎而来;用不着等看到书里那些「清静寂寞」之类的话,就已经知道它出自老氏之学了。《易》这部书广大周备,天象与历法之理都包含在里面;但伏羲作《易》的根本,孔子用「仰观于天、俯察于地」几句话就说尽了,天象历数并不是它的根本。扬雄因为深思浑天之说而作《太玄》来比拟《易》,所以它与汉代的《太初历》正相呼应。

《易》太极生两,两生四,四生八;《玄》太极函三为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其所据者固老氏之《易》,而非圣人之《易》矣。列子言太易自一而七而九,亦皆竒数,却不言三。夫子所言自一而两而四而八皆偶数,故康节用加一倍法。子云之乘法以参,康节之倍数以两,故蔡季通云:「使康节为之,定是四公、八辟、十六侯、三十二卿、六十四大夫,都是加倍法也。」

《易》是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玄》则是太极含三为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可见它所依据的本来就是老子一路的《易》,而不是圣人的《易》。列子讲「太易」由一而七而九,用的也都是奇数,却不讲三。孔子所讲的由一而两、而四、而八,用的都是偶数,所以邵康节采用加一倍的办法。扬子云的推法以三相乘,邵康节的推法以二相倍,因此蔡季通说:「假使让康节来作《太玄》,那一定会排成四公、八辟、十六侯、三十二卿、六十四大夫,通通是加倍法。」

子云草《玄》,自丑至午得七百二十九而止,《玄》其所自造,任意可也。康节着先天图,自两至八,《易》之所有也;自八而为十六、三十二、六十四,以至于百千万亿而无穷,又岂《易》之所有乎?是亦邵子之数学,而非古圣人之《易》矣。

扬子云起草《太玄》,从丑位排到午位得七百二十九赞就停住;《太玄》本来就是他自己造的书,怎样安排都随他的意。邵康节撰作先天图,从两仪推到八卦,这是《易》里本来就有的;但从八再推到十六、三十二、六十四,一直到百千万亿而无穷无尽,这难道也是《易》里本来就有的吗?这同样只是邵雍自己的数学,而不是古代圣人的《易》。

朱子尝云「康节之学似扬子云」,又云「康节数学源流于陈希夷」。希夷,老氏之徒也,不啻若子云之小疵。朱子斥《太玄》学本老氏,而顾以出自希夷者为圣人之《易》,独何与?

朱熹曾说「邵康节的学问像扬子云」,又说「康节的数学渊源出自陈抟(希夷)」。陈抟本是道家老氏一派的人物,其毛病远不止扬子云那点小瑕疵可比。朱熹一面斥责《太玄》之学本于老氏,一面却把出自陈抟的东西当作圣人的《易》,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嗟乎!仲尼没而微言絶,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汉世崇尚黄老,至谓《老子》两篇过于五经,子云拟《易》,所以堕其玄中也。魏晋诸人皆以老、易混称,歴唐宋而未艾。伊川始辟异端,専宗十翼,《易》道昌明如日月之中天矣,而希夷之徒以象数自鸣,复从而乱之。盖自孔子赞《易》之后二千年间,其不以老氏之《易》为圣人之《易》者无几。迨宋末元初,《启蒙》之说盛行,以至于今,则反谓文王、周公、孔子之《易》非伏羲之《易》,而老、列、希夷、康节之《易》乃真伏羲之《易》矣。晦盲否塞五百余年,非屏絶先天诸图而専宗程氏《易》,不可得而明也。

唉!孔子去世而精微之言断绝,七十弟子凋零而大义走样。汉代崇尚黄老之学,甚至说《老子》上下两篇胜过五经,扬子云模拟《易》而作《太玄》,正是因此堕入了道家玄虚的路数。魏晋诸人更把老氏与《易》混为一谈,一路经过唐、宋而没有止息。程伊川才开始排斥异端,专主孔子十翼,《易》道昌明得如同日月当空;可是陈抟一派又打着象数的旗号自我标榜,重新把它搅乱。大致说来,自孔子赞《易》以后的两千年间,不把老氏之《易》当作圣人之《易》的人没有几个。到了宋末元初,《易学启蒙》的说法盛行,一直流传到今天,人们反倒说文王、周公、孔子的《易》不是伏羲的《易》,而老子、列子、陈抟、邵雍的《易》才是真正伏羲的《易》。这样昏暗闭塞了五百多年,若不把先天诸图彻底屏除、专主程颐的《易传》,《易》道是无法重新弄明白的。

鲲溟黄氏曰中曰:「卦之短长阔狭彼此如一,若依横图画法,下画一竒一偶,以视四象,每竒偶当截为二段,八卦当截为四段,十六当截为八段,三十二当截为十六段,六十四当截为三十二段。其四象、八卦、十六、三十二亦各各当截。若不截下,以一竒一偶牵连上之六十四,竒偶长短不伦,且圆图如何抝转?方图如何堆疉?」

号鲲溟的黄曰中说:卦画的长短宽窄,彼此本来都是一样的。如果依照横图的画法,最下面一画分一奇一偶,那么对照四象来看,每一个奇画偶画都得截成两段;对照八卦,得截成四段;对照十六,得截成八段;对照三十二,得截成十六段;对照六十四,就得截成三十二段。其中四象、八卦、十六、三十二各层,也都各自需要截断。假如下面这一画不截,就要用一个奇画或偶画去牵连上面的六十四卦,那么奇偶各画长短参差不齐,圆图又怎么弯转得过来?方图又怎么堆叠得起来?

「若依六十四截之,截竒则竒仍是竒,截偶则偶已非偶矣。何也?偶之为画,中断者也,自两仪一截而后,偶固蚤化而为竒矣。今观横图,亦自知其法不可通,不得已而以黒白分竒偶,大失画竒偶之本色矣。」

假如照六十四卦的分法把它截开,截奇画时奇画仍旧是奇画,截偶画时偶画就不再是偶画了。为什么呢?偶画本来就是中间断开的一画,从两仪那一层一截之后,偶画早就化成两段短短的奇画了。如今看横图的画法,作图的人自己也明白这个办法讲不通,不得已才用黑白两色来区分奇偶,这就大大失掉了画奇画偶的本来面目。

按:横图逐爻渐生之法,唯揲蓍三变而成爻、十八变而成卦,自初而二、而三、而四、而五、而上,六爻次第得之,诚有然者。然两仪主一变言,但分竒偶;而初画则兼三变,三变之余或老或少,各视其所得之九六七八以为名,则初画便当为四象,不可谓两仪。四象三画皆有,独以中画为四象,尤不可也。然则就揲蓍言之,其义亦有难通者矣。

胡渭按:横图那种逐爻渐次生出的办法,只有在揲蓍时才说得通:三变而成一爻,十八变而成一卦,从初爻到二爻、三爻、四爻、五爻、上爻,六爻依次求得,确实是这样。可是「两仪」只就一变而言,仅仅分出奇偶;而初爻这一画却要兼三变,三变之后所余的策数或老或少,各按所得的九、六、七、八来命名,那么初画就该算作「四象」,不能叫作「两仪」。何况四象在三画中每一画都有,偏偏只把中间那一画当作四象,就更加说不过去。可见即使就揲蓍来讲,这套义理也有讲不通的地方。

若夫画卦之法,三才一时俱备,岂有先画一竒一偶,其上复为一竒一偶之理?康节以揲蓍之序为画卦之序,又何怪乎世儒谓凡卦之画必由蓍而后得也哉!《仪礼》注云「卦者主画地识(音志)爻,爻备以方写之」,方即牍也。伏羲时书契未兴,其始作八卦不知画在何处,然亦必有一物焉以载此八卦之象可知也。

至于画卦的方法,天地人三才是一次同时具备的,哪有先画出一奇一偶、再在它上面添一奇一偶的道理?邵康节把揲蓍的次序当成画卦的次序,那也就难怪后世儒者会说凡是卦画都必须通过揲蓍才能得到了。《仪礼》郑玄注说「卦者主管在地上划记爻画,六爻齐备之后再用方版抄写下来」(「识」读作「志」),这里的「方」就是木牍。伏羲的时代文字书契还没有兴起,他最初画八卦究竟画在什么地方已无从知道,但必定有某种东西用来承载这八卦的卦象,这一点是可以断定的。

信如康节所图,则初画最长,巾画半之,终画又半之。吾不知伏羲既作此象,将截为八段以示人乎?将连者仍连而聴人之自为识别乎?抑亦殚其智力以为之初,如今人之起藁,继乃更定,划然分列为八乎?揆诸事情,决无是理。鲲溟之辩良足解颐。吾不知季通何以极赞其妙,而朱子舍己从之也。

果真像邵康节所画的那样,那么最下一画最长,中间一画只有它的一半,最上一画又只有中间的一半。我实在不知道:伏羲既然作出这样的图象,是要把它截成八段拿给人看呢?还是让相连的照旧相连,听凭别人自己去分辨呢?或者他竟是先竭尽智力画出个初稿,像今人打草稿那样,随后再加改定,才清清楚楚地分列成八卦呢?拿常理去衡量,绝无这样的事。黄鲲溟的这番辩驳实在令人解颐。我不明白蔡季通为什么极口称赞这种画法的巧妙,而朱熹竟舍弃自己的见解去顺从他。

林黄中栗与朱子论《易》,以一卦之全体为太极,内外为两仪,内外及互体为四象,又颠倒取为八卦。朱子曰:「如此则不是生,却是包也。」林曰:「惟其包之,所以生之。」朱子曰:「包如母之怀子,子在母中;生如母之产子,子在母外。」此特据康节之图以为言耳。

林栗(字黄中)与朱熹讨论《易》,主张把一卦的整体当作太极,内卦外卦当作两仪,内卦、外卦再加上互体当作四象,又把卦颠倒过来取成八卦。朱熹说:「照这样讲,就不是『生』,而是『包』了。」林栗说:「正因为它包含着,所以能生出来。」朱熹说:「『包』就像母亲怀着胎儿,孩子在母亲体内;『生』就像母亲产下孩子,孩子在母亲体外。」朱熹这番话,其实只是依据邵康节的图来立论罢了。

若希夷太极图作白黒回互之状,函两仪、四象、八卦,皆子在母中。譬诸岁时,一岁本一气耳,析之而为寒暑则二气矣,又析之而为春夏秋冬则四气矣,又析之而为分至启闭则八节矣,皆一分为二、子在母中者也。

若说陈抟的太极图,画成黑白回环互抱的样子,其中包含两仪、四象、八卦,那都属于「孩子在母亲体内」。拿一年的时令来打比方:一年本来只是一股气,把它分开就成寒、暑两气,再分开就成春、夏、秋、冬四气,再分开就成春分秋分、夏至冬至与立春立夏立秋立冬这八节了。这些都是一分为二,属于孩子在母亲体内的情形。

至康节变为横图,则两仪、四象、八卦皆子在母外:初画为仪,中画为象,终画为卦,而太极一画更居其先,是犹一岁之外别有寒暑,寒暑之外别有四时,四时之外别有八节也,其谬不已甚乎?虽名为先天,而实失希夷之意矣。

到邵康节改成横图,那么两仪、四象、八卦就都成了「孩子在母亲体外」:最下一画算两仪,中间一画算四象,最上一画算八卦,而代表太极的一画还要摆在它们之前。这就好比一年之外另有寒暑,寒暑之外另有四季,四季之外另有八节,荒谬岂不太甚?它虽然挂着「先天」的名号,实际上已经失掉陈抟的本意了。

《仲氏易》曰:「赵宋専袭陈抟先天图,谓老阳、少阳、老阴、少阴为四象,而世共遵之。考阴阳老少仍是揲蓍所用,与画卦不同。惟卦有动静,爻有贞变,老动少静,老变少不变,故立此数。」

毛奇龄《仲氏易》说:赵宋一代专门承袭陈抟的先天图,把老阳、少阳、老阴、少阴当作四象,而举世都跟着遵奉。考究起来,阴阳老少本是揲蓍求卦时所用的名目,与画卦是两回事。只因为卦有动有静、爻有不变有变,老阳老阴主动、少阳少阴主静,老者要变而少者不变,所以才立下这几个数。

「今绘图者先以两仪为一重,则自两画始,非一画也;若又加一虚中夹画于两仪之前以为太极,则又别一画,非卦画也。乃以两阴两阳作四象而以为二重。夫老之与少并从已成之卦所推,故乾为老阳,非老阳而后乾也。当庖羲作乾画时,虽有二画,然尚未知所成为何等,而乃先曰此当为纯阳之卦、此画为老阳,有是理乎?此说之必不可通者也。」

如今画图的人先把两仪算作一层,那就是从两画起算,而不是一画;若又在两仪之前添一条中间虚断的夹画来代表太极,那就另成一画,可那并不是卦画。接着又拿两阴两阳当作四象,算作第二层。要知道老与少的分别,都是从已经成形的卦推出来的,所以是先有乾卦才称它为老阳,并不是先有老阳然后才有乾。当伏羲画乾卦画到第二画的时候,虽然已有两画,却还不知道最终要成个什么卦,怎么可能预先说「这将成为纯阳之卦」「这一画属老阳」呢?这是这套说法必定讲不通的地方。

「乃作三重画而并以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一齐出之为八卦,是一画之后不必成乾,已先作兑离诸卦之画;及成乾之后,又不必继坤,而反以六子之卦成之坤前。将夫子《大传》所云『成象乎乾,效法乎坤』,与『乾坤成列』『因而重之』『一索再索』『得男得女』诸语显然抵梧(去声),是敢于悖圣,而以此解经,真卤莽之甚者也。」

于是又画出第三层,把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一齐排出来作为八卦。这样一来,画完第一画之后不一定要先成乾卦,反倒先画出了兑、离等卦的画;而乾卦成形之后,也不接着成坤卦,反把六个子卦摆在坤卦前面。这就同孔子《系辞大传》所说的「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以及「乾坤成列」「因而重之」「一索再索」「得男得女」等语公然抵触(「抵梧」的「梧」读去声)。这是敢于违背圣人,还拿它来解经,真是粗疏鲁莽到了极点。

按:卦,象也;蓍,数也。《左传》韩简曰:「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盖数即象之分限节度处,生于象而不可以生象。康节加一倍法欲以数生卦,非也。四象唯揲蓍三变成爻后有之,乾坤男女即是八卦,不得称四象,専属第二画尤无理,说见上文。

胡渭按:卦属于「象」,蓍属于「数」。《左传》里韩简说:「事物先产生然后才有形象,有了形象然后才有滋生,有了滋生然后才有数目。」数不过是象的分界与节度所在,它由象产生,而不能反过来产生象。邵康节的加一倍法想用数来生出卦,这是错的。四象只有在揲蓍三变成爻之后才谈得上;乾坤与六个子卦本身就是八卦,不能称为四象;把四象专门归属于第二画就更没有道理,理由已见上文。

《说卦传》曰:「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晅之,艮以止之,兑以说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

《说卦传》说:雷用来鼓动万物,风用来吹散万物,雨用来滋润万物,日用来曝晒万物,艮用来使万物止息,兑用来使万物欣悦,乾用来统御万物,坤用来收藏万物。

石门梁氏寅曰:「『天地定位』一节首乾坤,此一节则先六子者,盖前乃先天八卦之体也,故先言不用者而后言用;此乃先天八卦之用也,故先言其用者而后言不用。如文王八卦専以用言之,亦始于震巽,而退乾于西北,退坤于西南。于此见八卦之体用固当不同也。」

石门人梁寅说:《说卦》「天地定位」那一节以乾坤开头,这一节却先讲六个子卦,原因在于前一节讲的是先天八卦的「体」,所以先说不直接起作用的乾坤,然后再说起作用的六子;这一节讲的是先天八卦的「用」,所以先说起作用的六子,然后再说不直接起作用的乾坤。至于文王八卦专就「用」立说,也是从震、巽开始,而把乾退到西北、把坤退到西南。由此可见八卦的体与用本来就应当有所不同。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挠万物者莫疾乎风,燥万物者莫熯乎火,说万物者莫说乎泽,润万物者莫润乎水,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也。」

《说卦传》接着说:所谓「神」,是就它能微妙地运化万物而言的。鼓动万物没有比雷更迅疾的,吹拂摇动万物没有比风更迅疾的,烘干万物没有比火更炽烈的,使万物欣悦没有比泽更能取悦的,滋润万物没有比水更能润泽的,终结万物而又开启万物没有比艮更盛大的。所以水火相互及于对方,雷风彼此不相违背,山泽之气互相贯通,然后才能变化流行,成就万物。

平庵项氏曰:「动、挠、燥、说、润、盛皆据后天分治之序,而相逮、不相悖、通气、变化复据先天相合之位者,明五气顺布、四季分王之时,无极之真、二五之精所以妙合而凝者,未始有戾于先天之学也。苟无此章,则文王为无体,伏羲为无用矣。」

平庵先生项安世说:「动」「挠」「燥」「说」「润」「盛」这几句,都是依后天八卦分治四时的次序来讲的;而「相逮」「不相悖」「通气」「变化」几句,又回到先天八卦两两相合的方位来讲。这是要表明:在五行之气顺次布施、四季各自当令的时候,那「无极之真」与「阴阳五行之精」之所以能奇妙地凝合,从来不曾违背先天之学。假如没有这一章,那么文王的后天卦就成了没有本体,伏羲的先天卦也成了没有功用。

又曰:「先天之首以天地、山泽、雷风、水火为序,后天之末乃自水火、雷风、山泽、天地倒而言之,彼言乾坤之用成于坎离,此推坎离之功归于乾坤也。」

项安世又说:先天一段的开头,按天地、山泽、雷风、水火的顺序排列;后天一段的结尾,却从水火、雷风、山泽、天地倒着讲回去。前者是说乾坤的功用要靠坎离来完成,后者是把坎离的功劳归还给乾坤。

按:「天地定位」「雷以动之」二章皆以对待之体言,一首乾坤明六子所自出,一先六子而归功于乾坤,未见其为先天之方位也。「帝出乎震」章以流行之用言,故顺四时以为序而各着其方位。「神也者」章兼流行、对待言之:动、挠、燥、说、润、盛,流行之用也;水火、雷风、山泽,对待之体也。虽不言乾坤,而六子之功用莫非乾坤之所为,「神」与「变化」正指乾坤而言,与「雷以动之」章略同,亦无以见上六句为后天之位而下三句为先天之位也。

胡渭按:「天地定位」和「雷以动之」这两章,都是就两两相对的「体」来讲的:前一章以乾坤开头,说明六个子卦由何而出;后一章先讲六子而把功劳归到乾坤身上。从这两章里看不出它们讲的是什么先天方位。「帝出乎震」一章才是就流行的「用」来讲的,所以顺着四季安排次序,并各自标明所在的方位。「神也者」一章则兼说流行与对待两面:动、挠、燥、说、润、盛六句,属于流行之用;水火、雷风、山泽三句,属于对待之体。虽然文中没有明提乾坤,但六子的功用无一不是乾坤所为,那个「神」字与「变化」二字正是指乾坤而言,与「雷以动之」一章大略相同。所以同样看不出上面六句就是后天之位、下面三句就是先天之位。

横图、方图从中起者为震、巽,人皆谓根柢于此。自余观之,「三索」章先父母而后六子,此两章先六子而后父母,要皆归重于乾坤,岂有六子居母前之理?此天地之大经、古今之通义,而邵图紊乱如此,尚可信乎?

横图与方图从中间起算的位置是震与巽,人们都说先天之说的根柢就在这里。依我看来,《说卦》讲「一索再索三索」的那一章是先讲父母而后讲六子,这里的两章是先讲六子而后归到父母,总归都把分量落在乾坤上,哪有六个子卦排在父母之前的道理?这是天地间的大原则、古今相通的义理,而邵雍的图竟紊乱到这个地步,还能相信吗?

右论邵子伏羲八卦次序。

以上各条,讨论的是邵雍所定「伏羲八卦次序」图。

《说卦传》曰:「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数往」,色主反;「逆数」,色具反。)

《说卦传》说:天与地确定了上下的位置,山与泽之气互相贯通,雷与风互相激荡,水与火并不彼此厌弃,八卦由此交错相配。数点已经过去的事是顺着数,推知将要到来的事是逆着推,所以《易》是逆推之数。(「数往」的「数」,反切为「色主反」;「逆数」的「数」,反切为「色具反」。)

韩氏康伯注曰:「《易》八卦相错,变化理备,于往则顺而知之,于来则逆而数之。」又曰:「作《易》以逆覩来事,以前民用。」

韩康伯注解说:《易》以八卦交错相配,变化之理无不完备;对于已经过去的事,就顺着推而知道它;对于将要到来的事,就逆着推而数出它。他又说:圣人作《易》,正是为了预先看到未来之事,用来引导百姓的行事。

孔氏颖达《正义》曰:「此一节就卦象明重卦之意。《易》以乾坤象天地,艮兑象山泽,震巽象雷风,坎离象水火。若使天地不交、水火异处,则庶类无生成之用,品物无变化之理,所以因而重之,令八卦相错,则天地人事莫不备矣。故云天地定位而合徳,山泽异体而通气,雷风各动而相薄,水火不相入而相资。」

孔颖达《周易正义》说:这一节是就卦象来说明重卦的用意。《易》以乾坤象征天地,以艮兑象征山泽,以震巽象征雷风,以坎离象征水火。假使天地不相交、水火各处一方,那么万类就没有生成的功用,万物就没有变化的道理;正因如此,才把八卦重叠起来,使八卦交错相配,于是天道、地道与人事无不完备。所以说天地各定其位而德性相合,山泽形体不同而气息相通,雷风各自鼓动而互相激荡,水火本不相容而彼此资助。

「既八卦之用变化如此,故圣人重卦,令八卦相错,乾坤震巽坎离艮兑莫不交互而相重,以象天地雷风水火山泽莫不交错,则《易》之爻卦与天地等,成性命之理、吉凶之数,既往之事、将来之几备在爻卦之中矣。故《易》之为用,人欲数知既往之事者,《易》则顺后而知之;人欲数知将来之事者,《易》则逆前而数之。是故圣人用此《易》道以逆数知来事也。」

既然八卦的功用变化到这个地步,所以圣人重卦,使八卦交错相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无不彼此交互重叠,用以象征天地、雷风、水火、山泽无不交错相通。这样一来,《易》的爻与卦就与天地相等同,性命之理、吉凶之数,已往的事情、将来的端倪,全都具备在爻卦之中。所以就《易》的功用来说:人想要数出并知道已往之事,《易》就顺着往后去知道它;人想要数出并知道将来之事,《易》就逆着往前去推数它。因此圣人运用这一套《易》道,靠逆推之数来预知未来的事。

平庵项氏曰:「数往者顺,即卦以藏往也;知来者逆,即蓍以知来也。」

项安世说:「数往者顺」,指的就是用卦来蕴藏已往的事;「知来者逆」,指的就是用蓍草来预知将来的事。

丘氏程曰:「《易》言『藏徃知来』『彰徃察来』,又言『数往知来』,则方来已往之事《易》皆有以知之。然往者已过而易知,来者未形而难见,《易》之占筮为知来设,故曰『《易》逆数也』。正如所谓『占事知来』、所谓『遂知来物』、所谓『前民用』,皆逆数之谓也。」

丘程说:《易》里讲「藏往知来」「彰往察来」,又讲「数往知来」,可见将要到来和已经过去的事,《易》都能够知道。然而已往的事已经发生因而容易知道,将来的事还没有成形因而难以看见;《易》的占筮正是为预知未来而设的,所以说「《易》逆数也」。正如《易》中所说的「占事知来」「遂知来物」「以前民用」,讲的都是逆推之数。

亭林顾氏炎武《日知录》曰:「数往者顺,造化人事之迹有常而可验,顺以考之于前也;知来者逆,变化云为之动日新而无穷,逆以推之于后也。圣人神以知来,知以藏往,作为《易》书以前民用,所设者未然之占,所期者未至之事,是以谓之逆数。虽然,若不本于八卦已成之迹,亦安所观其会通而系之爻象乎?是以『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

顾炎武(亭林)《日知录》说:「数往者顺」,是因为造化与人事的迹象有常规、可以验证,所以顺着去考察从前;「知来者逆」,是因为变化与人的言行举动日日更新、没有穷尽,所以逆着去推求日后。圣人以神妙之知预知未来,以明智之知蕴藏已往,作出《易》这部书来引导百姓的行事,所设的是尚未发生之事的占断,所期的是还没到来的事,因此叫作「逆数」。话虽如此,如果不以八卦已经形成的迹象为根本,又凭什么去观察它的会通而系上爻辞卦象呢?所以《孟子》说:「天下人谈论本性,不过是依据已然的迹象罢了。」

刘汝佳云:「天地间一理也。圣人因其理而画为卦以象之,因其象而着为变以占之。象者体也,象其已然者也;占者用也,占其未然者也。已然者为往,往则有顺之之义焉;未然者为来,来则有逆之之义焉。」

刘汝佳说:天地之间只是一个理。圣人依据这个理画成卦来象征它,又依据这些卦象推出变化来占断它。「象」属于体,是摹拟那些已经如此的事;「占」属于用,是占测那些还未如此的事。已经如此的叫作「往」,是「往」就含有顺着数的意思;还未如此的叫作「来」,是「来」就含有逆着推的意思。

「如象天而画为乾,象地而画为坤,象雷风而画为震巽,象水火而画为坎离,象山泽而画为艮兑,此皆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者也,不谓之数往者顺乎?」

譬如取象于天而画成乾,取象于地而画成坤,取象于雷与风而画成震、巽,取象于水与火而画成坎、离,取象于山与泽而画成艮、兑,这些都属于《说卦》所讲的「观察阴阳的变化而确立卦,发挥刚柔的作用而生出爻」,这不正是「数往者顺」吗?

「如筮得乾而知『乾元亨利贞』,筮得坤而知『坤元亨,利牝马之贞』,筮得震而知『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筮得巽而知『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筮得坎而知『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筮得离而知『离利贞亨,畜牝牛吉』,筮得艮而知『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筮得兑而知『兑亨利贞』,此皆通神明之徳、类万物之情者也,不谓之知来者逆乎?」

又譬如占筮得到乾卦,就知道乾卦的卦辞是「元亨利贞」;占筮得到坤卦,就知道坤卦的卦辞是「元亨,利牝马之贞」;得到震卦,就知道「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得到巽卦,就知道「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得到坎卦,就知道「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得到离卦,就知道「离,利贞亨,畜牝牛吉」;得到艮卦,就知道「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得到兑卦,就知道「兑,亨利贞」。凡此种种,都属于《系辞传》所说的「贯通神明的德性,比类万物的情状」;这不正是「知来者逆」吗?

「夫其顺数已往,正所以逆推将来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数往者顺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知来者逆也。故曰『《易》逆数也』。」

顺着数点已经过去的,正是为了逆着推求将要到来的。孔子说「殷代沿袭夏代的礼,其中减去和增加了什么是可以知道的;周代沿袭殷代的礼,其中减去和增加了什么也是可以知道的」,这就是「数往者顺」;又说「将来若有继承周代的,即使过一百代也可以预先知道」,这就是「知来者逆」。所以说「《易》逆数也」。

「若如邵子之说,则是羲、文之《易》已判而为二,而又以震、离、兑、乾为数已生之卦,巽、坎、艮、坤为推未生之卦,殆不免强孔子之书以就已之说矣。」

假如照邵雍的说法,那就把伏羲的《易》与文王的《易》割裂成了两截;而且还把震、离、兑、乾说成数点已经生成的卦,把巽、坎、艮、坤说成推求尚未生成的卦,这就难免是强拉孔子的书来迁就他那一套说法了。

按:此章与八方之位无涉。「天地定位」,言乾坤自为匹也;「山泽通气」,言艮兑自为匹也;「雷风相薄」,言震巽自为匹也;「水火不相射」,言坎离自为匹也。至于「八卦相错」,则天或位乎下、地或位乎上,而且与六子之位同列矣;山泽之气不但二者自相通,而且与天地、雷风、水火之气互相通矣,雷风水火亦然。

胡渭按:《说卦》这一章与八方的方位毫不相干。「天地定位」,是说乾与坤两卦自成一对;「山泽通气」,是说艮与兑自成一对;「雷风相薄」,是说震与巽自成一对;「水火不相射」,是说坎与离自成一对。等到讲「八卦相错」,那么天有时会处在下面、地有时会处在上面,而且还要与六个子卦的位置并列;山泽之气不只是两者彼此相通,还要与天地、雷风、水火之气互相贯通,雷、风、水、火几卦的情形也都是这样。

上四句即所谓「八卦成列,象在其中」,下一句即所谓「因而重之,爻在其中」也,意重下句。孔疏云「就卦象明重卦之意」,深得经旨。夫子《大象》皆以二体八物发明其义,此节正其注脚。八卦相错是为六十四卦,而占筮之法生焉。

上面四句就是《系辞》所说的「八卦成列,象就在其中」,下面一句就是所说的「把它重叠起来,爻就在其中」,语意的分量落在下面一句。孔颖达疏解说这是「就卦象来说明重卦的用意」,深得经文本旨。孔子所作的《大象传》都用上下两体、八种物象来阐发卦义,这一节正是《大象传》的注脚。「八卦相错」就成了六十四卦,占筮的方法也由此产生。

卦之徳方以知,知以藏往,所谓数往者顺也,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藏往之学也;蓍之徳圆而神,神以知来,所谓知来者逆也,君子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知来之道也。虽往来并举,却重在知来。知来乃揲蓍求卦之事,《系辞传》云「极数知来之谓占」,又云「无有逺近幽深,遂知来物」,又云「占事知来」,有一不以蓍言者乎?于卦何与焉?

卦的德性方正而能明智,明智因而能蕴藏已往,这就是所谓「数往者顺」;君子平居时观察卦象而玩味卦爻辞,这属于蕴藏已往的学问。蓍的德性圆通而神妙,神妙因而能预知未来,这就是所谓「知来者逆」;君子行动时观察爻变而玩味占断,这属于预知未来的门径。虽然「往」与「来」并列提出,重心却落在「知来」。而「知来」正是揲蓍求卦的事:《系辞传》说「穷极蓍数以知未来叫作占」,又说「无论远近幽深,都能于是知道将来的事物」,又说「占问事情而预知未来」,哪一句不是就蓍而言的?这与卦画有什么相干呢?

卦主象,蓍主数,虽象中亦有数、数中亦有象,然其间有宾主之辨。韩康伯曰:「蓍极数以定象,卦备象以尽数。」宾主极其分明。希夷之图,象学也,而康节则専精于数,故往往以蓍数为卦象,与经旨背。

卦以「象」为主,蓍以「数」为主;虽然象中也含有数、数中也含有象,但两者之间有主客的分别。韩康伯说:「蓍穷极数目来确定象,卦具备象来穷尽数。」主客分得极其清楚。陈抟的图属于象学,而邵康节却专门精研于数,所以常常把蓍的数当成卦的象,这就与经文的本旨相背离了。

至于据横图从中折取,以自震至乾为顺数已生之卦、自巽至坤为逆推未生之卦,然则「《易》逆数也」,岂専用巽坎艮坤而不用乾兑离震乎?就其言解之,已有不可得通者矣。

至于依据横图从中间折开取用,把从震到乾一段说成顺着数已经生成的卦,把从巽到坤一段说成逆着推尚未生成的卦,那么「《易》逆数也」这句话,难道是只用巽、坎、艮、坤四卦而不用乾、兑、离、震四卦吗?就顺着他自己的话去解释,也已经有讲不通的地方了。

《本义》图说:《说卦传》曰「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邵子曰「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兑东南,巽西南,艮西北,自震至乾为顺,自巽至坤为逆」。后六十四卦方位仿此。

《周易本义》所附的图说称:《说卦传》说「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邵雍据此立说:乾居正南、坤居正北,离居正东、坎居正西,震居东北,兑居东南,巽居西南,艮居西北;从震数到乾一路为顺,从巽数到坤一路为逆。此后六十四卦的方位也都照这个办法排列。

《易学启蒙》邵子曰:「此一节明伏羲八卦也。八卦相错者,明交相错而成六十四也。数往者顺,若顺天而行是左旋也,皆已生之卦也,故曰数往也;知来者逆,若逆天而行是右行也,皆未生之卦也,故云知来也。夫《易》之数由逆而成矣。」此一节直解图意,若逆知四时之谓也。

《易学启蒙》引邵雍的话说:这一节是阐明伏羲八卦的。所谓「八卦相错」,是说八卦交互错配而成六十四卦。所谓「数往者顺」,好比顺着天体运行的方向就是左旋,所数到的都是已经生成的卦,所以叫「数往」;所谓「知来者逆」,好比逆着天体运行的方向就是右行,所推到的都是尚未生成的卦,所以叫「知来」。《易》的数正是由逆推而成的。《启蒙》说:这一节径直解说图意,就像逆着预知四季的意思。

(以横图观之,有乾一而后有兑二,有兑二而后有离三,有离三而后有震四,有震四而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亦以次而生焉,此《易》之所以成也。而圆图之左方,自震之初为冬至,离兑之中为春分,以至于乾之末而交夏至焉,皆进而得其已生之卦,犹自今日而追数昨日也,故曰数往者顺;其右方自巽之初为夏至,坎艮之中为秋分,以至于坤之末而交冬至焉,皆进而得其未生之卦,犹自今日而逆计来日也,故曰知来者逆。然本《易》之所以成,则其先后始终如横图及圆图右方之序而已,故曰《易》逆数也。)

(朱熹自注:就横图来看,有了乾一然后才有兑二,有了兑二然后才有离三,有了离三然后才有震四;有了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也依次接连生出,这就是《易》得以形成的整个过程。再看圆图:它的左半边,从震的起点算作冬至,经过离、兑之间算作春分,一直到乾的末端而交夏至,这一路前进所得到的都是已经生成的卦,好比从今天回头去数昨天,所以叫作「数往者顺」;它的右半边,从巽的起点算作夏至,经过坎、艮之间算作秋分,一直到坤的末端而交冬至,这一路前进所得到的都是尚未生成的卦,好比从今天逆着去计算明天,所以叫作「知来者逆」。然而追本溯源,《易》之所以形成,它的先后始终不过就是横图以及圆图右半边的那个次序罢了,所以说「《易》逆数也」。)

邵子《观物外篇》曰:「震始交阴而阳生,巽始消阳而阴生。兑,阳长也;艮,阴长也。震兑在天之阴也,巽艮在地之阳也,故震兑上阴而下阳,巽艮上阳而下阴。天以始生言之,故阴上而阳下,交泰之义也;地以既成言之,故阳上而阴下,尊卑之义也。乾坤定上下之位,离坎列左右之门,天地之所阖辟,日月之所出入,是以春夏秋冬、晦朔弦望、昼夜长短、行度盈缩莫不由乎此矣。」

邵雍在《观物外篇》中说:震是阴气开始交接而阳气产生,巽是阳气开始消退而阴气产生;兑,是阳气渐长;艮,是阴气渐长。震与兑属于天一边的阴,巽与艮属于地一边的阳,所以震、兑上爻为阴而下爻为阳,巽、艮上爻为阳而下爻为阴。从天的初生来讲,所以阴在上而阳在下,取的是「交泰」之义;从地的已成来讲,所以阳在上而阴在下,取的是「尊卑」之义。乾坤确定上下的方位,离坎排列左右的门户,那是天地开阖之处、日月出入之门;因此春夏秋冬的推移、晦朔弦望的更替、昼夜长短的变化、天体行度的盈缩,无一不由此而来。

朱子《语类》曰:「先天图直是精微,不起于邵子。希夷以前元有,只是秘而不传,次第是方士辈所相传授。《参同契》中所言亦有些意思。」

《朱子语类》记载朱熹的话说:先天图实在精深微妙,并不是邵雍首创的。在陈抟以前本来就有,只是秘而不传,大约是方士一辈人辗转传授下来的。《周易参同契》里所讲的,也与它有些相通的意思。

按:「震始交阴而阳生」,谓震与坤按而一阳生于下,三日夕月出庚,纳震一阳之气也,即《参同契》所谓「三日出为爽,震庚受西方」也;「巽始消阳而阴生」,谓巽与乾接而一阴生于下,十六日旦月退卒,纳巽一阴之气也,即《参同契》所谓「十六转就绪,巽辛见平明」也。自震一阳进而纳兑之二阳,至乾三阳而满,此望前三候明生魄死之月象也;自巽一阴退而纳艮之二阴,至坤三阴而灭,此望后三候魄生明死之月象也。

胡渭按:所谓「震始交阴而阳生」,是说震卦与坤相接而一阳生在下爻;每月初三傍晚月亮出现在庚方,这是纳受震卦一阳之气,也就是《参同契》所说的「初三出现为爽,震纳庚而受于西方」。所谓「巽始消阳而阴生」,是说巽卦与乾相接而一阴生在下爻;十六日清晨月亮渐渐退去,这是纳受巽卦一阴之气,也就是《参同契》所说的「十六转而就绪,巽纳辛而见于平明」。从震的一阳前进而纳兑的二阳,到乾的三阳而月轮圆满,这是望日之前三候「明生魄死」的月象;从巽的一阴后退而纳艮的二阴,到坤的三阴而月光尽灭,这是望日之后三候「魄生明死」的月象。

《礼运》曰「播五行于四时,和而后月生也,是以三五而盈,三五而阙」,正合此意。「播五行于四时」,以一岁中四气之流行言之,「出震齐巽」之方位是也;「三五而盈,三五而阙」,以一月中月体之消长言之,「乾南坤北」之方位是也。

《礼记·礼运》说「把五行布散在四季之中,调和之后月亮才生明;因此十五天而盈满,又十五天而亏缺」,正合上面所讲的意思。「把五行布散在四季」,是就一年之中四时之气的流行来讲的,也就是「帝出乎震、齐乎巽」那一套后天方位;「十五天而盈满、十五天而亏缺」,是就一个月之中月体的消长来讲的,也就是「乾南坤北」那一套先天方位。

熊氏朋来《五经说》曰:「《参同契》云『易谓坎离』,又云『日月为易』『乾坤门户,坎离匡廓,牝牡四卦』。先天以乾坤坎离牝牡,兑震巽艮四卦。又云『坎离者乾坤二用,老阳变阴用九,老阴变阳用六』,其牝牡之体、九六之用皆坎离也。」

熊朋来《五经说》说:《周易参同契》讲「易就是坎离」,又讲「日月合起来就是『易』字」「乾坤是门户,坎离是外郭,牝牡共四卦」。先天图正是以乾、坤、坎、离配作牝牡,而以兑、震、巽、艮为另外四卦。《参同契》又讲「坎离是乾坤的两种功用,老阳变为阴而用九,老阴变为阳而用六」。可见牝牡之体、九六之用,归根到底都落在坎离上。

「姑就《参同契》言之,则先后天图已在其中。乾坤炉鼎,坎离水火,故后天坎离居先天乾坤之位,以坎中阳实离中阴虚仍为乾坤,故丹经谓之还元。乾専于阳,坤専于阴,曰炉鼎者,器之。惟夫离已日光,坎戊月精,互相根依,在纳甲则主中宫戊巳之功,在先天则为日东月西之象,在后天则正火南水北之位。」

姑且就《参同契》来讲,先天图与后天图其实都已包含在其中。乾坤是炉鼎,坎离是水火,所以后天的坎离正占据先天乾坤的位置;用坎卦中爻的阳实去填离卦中爻的阴虚,就仍旧还原为乾坤,因此丹经把这叫作「还元」。乾纯属阳,坤纯属阴,称它们为「炉鼎」,是把它们当作器具。至于离配己而为日光,坎配戊而为月精,两者互为根依:在纳甲之法中,它们主管中宫戊己的功用;在先天图中,构成日在东、月在西的卦象;在后天图中,则正当火居南、水居北的方位。

「八卦中乾兑二金,坤艮二土,震巽二木,皆阴阳和顺;惟坎离水阴根阳、火阳根阴,不同他卦。天降而地升,阳倡而阴和,坎离者天地之交也。」

八卦之中,乾与兑同属金,坤与艮同属土,震与巽同属木,都是阴阳各自和顺;唯独坎离不同:坎为水,是阴以阳为根;离为火,是阳以阴为根,与其他各卦不一样。天气下降而地气上升,阳唱在先而阴和于后,坎离正是天地交合之处。

「故日为太阳精,离者日之象,何不三爻纯阳而中有阴爻?才说太阳,其间便有少阴,所以日纳月之乌,认得日中有月则可以知离卦。月为太阴精,坎者月之象,何不三爻纯阴而中有阳爻?才说太阴,其间便有少阳,所以月纳日之兔,认得月中有日可以知坎卦。」

所以太阳是至阳之精,离卦就是日的象;可它为什么不是三爻全阳而中间偏有一个阴爻呢?因为一说到太阳,里面就已含着少阴,所以日中容纳了本属月的乌;懂得日中有月,就可以懂得离卦。月亮是至阴之精,坎卦就是月的象;可它为什么不是三爻全阴而中间偏有一个阳爻呢?因为一说到太阴,里面就已含着少阳,所以月中容纳了本属日的兔;懂得月中有日,就可以懂得坎卦。

「乾与离同受太极之阳,而离者中虚之乾;坤与坎同受太极之阴,而坎者中满之坤。乾坤,太极之两仪;坎离,太极之四象。是以坎离二卦常为阴阳造化之枢纽也。」

乾与离同样禀受太极之阳,而离不过是中间虚断的乾;坤与坎同样禀受太极之阴,而坎不过是中间填满的坤。乾坤是太极所生的两仪,坎离是太极所生的四象。因此坎离两卦常常成为阴阳造化的枢纽。

「乾南坤北,离东坎西」之图,朱子虽知其出于《参同契》而不欲尽言,至熊与可始发其隠。昆山吴先辈乔着《他石录》,其外篇《儒辨》曰:「六经多被混乱,尤甚者《易》,《易》中尤甚者先天八卦。夫卦之方位,『帝出乎震』章八方有明文,『天地定位』章不言八方,盖谓有天上地下之《否》而亦有地上天下之《泰》,八卦相荡而成六十四卦也。逆数者,卜筮而前知吉凶也。先天之文见于乾卦,『先』读去声,非邵子之所谓也。」

「乾南坤北、离东坎西」这幅图,朱熹虽然知道它出自《周易参同契》却不肯把话讲尽,直到熊朋来(字与可)才揭破其中的隐情。昆山前辈吴乔著有《他石录》,其外篇《儒辨》说:六经多被搅乱,最厉害的是《易》,《易》里最厉害的又是先天八卦。说到卦的方位,《说卦》「帝出乎震」一章对八方有明文交代,「天地定位」一章却根本不讲八方,那不过是说既有天上地下的《否》卦,也有地上天下的《泰》卦,八卦互相激荡而成六十四卦罢了。所谓「逆数」,是指卜筮而预先知道吉凶。至于「先天」两字的出处见于乾卦《文言》「先天而天弗违」,那个「先」读去声,并不是邵雍所讲的那个「先天」。

「愚尝得张平叔《悟真篇》之传于方外士(宋天台张伯端,字平叔,一名用成,撰《通玄秘要悟真篇》一卷),其意与邵子之图适合:离东者,移火于木位,东三南二同成五也;坎西者,移水于金位,北一西将四共之也;乾南坤北者,移坎之中实以填离之中虚,而成金丹三家相见结婴儿也。」

我曾经从方外之士那里得到张平叔《悟真篇》的传授(宋代天台人张伯端,字平叔,又名用成,撰有《通玄秘要悟真篇》一卷),发现它的意思与邵雍的图恰好吻合:所谓离在东,是把火移到木的方位,东方三与南方二合起来成五;所谓坎在西,是把水移到金的方位,北方一与西方四共处一处;所谓乾南坤北,是把坎卦中爻的阳实移去填补离卦中爻的阴虚,也就是金丹家所说的「三家相见」而结成婴儿。

「巽居西南坤位,以长女合老阴,黄婆也;艮居西北乾位,以少男合老阳,筑基也;兑居东南巽位,以少女合长女,隠寓三七于其中,鼎器也;震居东北艮位,以长男合少男,隠寓二八于其中,药物也。其于数往知来,遥寓顺则成人、逆则仙也。」

巽卦占据西南本属坤的位置,是以长女配合老阴,指的是丹家所说的「黄婆」;艮卦占据西北本属乾的位置,是以少男配合老阳,指的是「筑基」;兑卦占据东南本属巽的位置,是以少女配合长女,暗中寄寓「三七」之数,指的是「鼎器」;震卦占据东北本属艮的位置,是以长男配合少男,暗中寄寓「二八」之数,指的是「药物」。至于「数往知来」一语,则遥遥寄寓着顺行则生人、逆行则成仙的丹家宗旨。

「《易》道无所不包,何独丹法?凡医药、相地、三命等无不倚之以立言,而离于文王处忧患、孔子无大过,即非吾儒之《易》。希夷,仙也,不妨以外道说《易》;邵子交于二程,何可出此?考亭于丹道有所见,是以手注魏伯阳之《参同契》,见邵子之图欣然会心,入之《本义》,而不计丹道可以倚《易》、《易》不为丹道作也。《本义》之混滥者多矣,以『天地定位』章为第一。」

《易》道无所不包,岂止丹法一门?凡是医药、堪舆、三命之类,无不依傍《易》来立说;但只要脱离了文王身处忧患而作《易》、孔子学《易》以求无大过这个根本,那就不是我们儒家的《易》。陈抟本是仙道中人,不妨用外道来讲《易》;邵雍既与二程交往,怎么可以弄出这套东西?朱熹(考亭)对丹道有所领会,所以亲手为魏伯阳的《参同契》作注;见到邵雍的图便欣然会心,把它收进《周易本义》,却没有想到:丹道可以依傍《易》,而《易》并不是为丹道而作的。《本义》中夹杂混滥的地方很多,以「天地定位」这一章为第一。

渭按:「丹道可以倚《易》,《易》不为丹道作」,又云「《易》道无所不包,而离于文王处忧患、孔子无大过,即非吾儒之《易》」,此真千古格言。方技家既借「天地定位」四句撰为此图,下文顺逆亦自有其说,邵子「已生未生」之解大非。「顺则成人,逆则仙」,修龄义亦有所未尽,说在《参同契》「坎离之为易」也。

胡渭按:吴乔说「丹道可以依傍《易》,而《易》并不是为丹道而作」,又说「《易》道无所不包,但一旦脱离文王处忧患、孔子求无大过这个根本,就不是我们儒家的《易》」,这真是千古不易的格言。方技家既然借「天地定位」等四句编造出这幅图,那么下文的「顺」「逆」在他们那里也自有一套讲法;邵雍用「已生」「未生」去解释,是大错特错。至于「顺行则生人、逆行则成仙」的说法,就养生延年的意义而言也还有没讲透的地方,这一层留待论《参同契》「坎离之为易」时再说。

《周易参同契》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天地乾坤也,易谓坎离。坎离者,乾坤二用;二用无爻位,周流行六虚,往来既不定,上下亦无常。」又曰:「坎戊月精,离己日光,日月为易,刚柔相当。」又曰:「人所禀躯,体本一元,元精云布,因气托初。阴阳为度,魂魄所居。阳神日魂,阴神月魄,魂之与魄,互为室宅。」

《周易参同契》说:天地设定了上下的位置,而「易」就在其中运行。所谓天地,就是乾坤;所谓「易」,指的是坎离。坎离是乾坤的两种功用;这两种功用没有固定的爻位,周遍流行于上下四方的六虚之中,往来既没有定所,上下也没有常规。又说:坎属戊而为月之精,离属己而为日之光,日与月合成「易」字,刚与柔恰相匹配。又说:人所禀受的身躯,本体源于一元;元精像云一样布散,凭借元气而托始成形。阴阳作为法度,是魂魄安居之处;阳神就是日魂,阴神就是月魄,魂与魄互相充当对方的居室。

朱子《语类》曰:「《参同契》所言坎离水火龙虎铅汞之属,只是互换其名,其实则精气二者而已。精,水也,坎也,龙也,汞也;气,火也,离也,虎也,铅也。其法以神运精气,结而为丹。阳气在下初成水,以火炼之则凝,神丹内外异色,如鸭子卵。」又曰:「水一也,火二也,以魂载魄,以二守一,则水火相济而不相离,所以能永年也。养生家千言万语,说龙说虎,说铅说汞,说坎说离,其术只如此而已。」

《朱子语类》记载朱熹的话说:《参同契》所讲的坎离、水火、龙虎、铅汞之类,只不过是同一批东西互换名目,实际上不过是「精」与「气」两样。精,就是水,就是坎,就是龙,就是汞;气,就是火,就是离,就是虎,就是铅。它的方法是用神来运化精气,凝结而成丹。阳气在下,最初化成水,用火来煅炼它就会凝结;神丹内外颜色不同,好像鸭蛋一样。又说:水的数是一,火的数是二;用魂来承载魄,用二来守护一,那么水火就能互相济助而不相分离,所以能够延年。养生家千言万语,说龙说虎、说铅说汞、说坎说离,他们的方术不过如此罢了。

先天八卦方位,丹家用之最亲切而有味。其所谓「易」者,坎离也,与儒学不同,故解此章之顺逆亦自有其义。孔子之意在蓍卦,丹家之意在水火。

先天八卦的方位,丹家用起来最为贴切而有意味。他们所说的「易」,指的是坎离,与儒家之学不同,所以解释这一章的「顺」「逆」也自有他们的一套义理。孔子的用意落在蓍与卦上,丹家的用意则落在水与火上。

人之一身,乾为首,坤为腹。自首以下有心,心属火而为气之总会;自腹以下有肾,肾属水而为精之所藏。火炎上,水润下,自有生而已然,所谓数往者顺也。及加以修炼之功,以乾坤为炉鼎,坎离为铅汞,务使火降而下、水升而上,所谓知来者逆也。

就人的一身而言,乾对应头,坤对应腹。从头往下有心,心属火而是气的总汇;从腹往下有肾,肾属水而是精的藏所。火性向上炎,水性向下润,这是人一出生就已如此的,也就是丹家所说的「数往者顺」。等到加上修炼的功夫,把乾坤当作炉鼎,把坎离当作铅汞,务必要让火下降、水上升,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知来者逆」。

《鼎器歌》云「阴在上,阳下奔」,阴谓水,阳谓火。丹家以坎离为易,水下而反上,火上而反下,故曰「易逆数也」。《说卦》离南而坎北,丹家抽坎之中实以填离之中虚,故乾南而坤北。《参同契》云「子南午北,互为纲纪,一九之数,终而复始」,亦此义也。

《参同契·鼎器歌》说「阴在上面,阳向下奔」,这里的「阴」指水,「阳」指火。丹家以坎离为「易」,水本在下却反而上升,火本在上却反而下降,所以说「易逆数也」。《说卦》的后天方位是离在南、坎在北,丹家抽出坎卦中爻的阳实去填补离卦中爻的阴虚,于是就成了乾在南、坤在北。《参同契》说「子位在南,午位在北,互为纲纪;一与九之数,终而复始」,讲的也是这个道理。

人之生也,火在水上,未济之象也;神丹既成,则水在火上为既济。以魂守魄,使阴阳不相离,可以长生而久视。仙诀云「五行顺行,法界火坑;五行颠倒,大地七寳」,是为顺则成人、逆则仙也。

人出生的时候,火在水上,正是《未济》卦的象;神丹一旦炼成,就变成水在火上,成为《既济》卦。用魂守住魄,使阴阳不相分离,就可以长生久视。仙家口诀说「五行顺着走,整个法界都是火坑;五行倒过来,大地遍是七宝」,这就是所谓顺行则生人、逆行则成仙。

邵子小横图用加一倍法以为伏羲八卦之次序,误矣;而又推之于方位,以自震至乾为顺、自巽至坤为逆,且喻之以左旋右行。夫天之与日月五星也,左则俱左,右则俱右,岂有左右各半之理乎?既失丹家之旨,又非孔子之义,无一而可者也。

邵雍的小横图用加一倍法排列,把它当作伏羲八卦的次序,这已经错了;他还进一步把这套推到方位上,说从震到乾是顺、从巽到坤是逆,并且拿左旋、右行来比喻。要知道天与日月五星的运行,要左就一齐向左,要右就一齐向右,哪有一半向左、一半向右的道理?这样一来,既失掉了丹家的宗旨,又不合孔子的本义,没有一处是站得住的。

或问:「子以希夷先天图为康节之学所自出,其详可得闻乎?」曰:「康节受《易》于李之才,以先天古《易》衍其旨,蓍书十余万言(谓《皇极经世》《观物内外篇》《渔樵问对》)以发希夷之藴。史称『探赜索隠,妙悟神契,洞彻藴奥,汪洋浩博,德其所自得者』,此实録也。」

有人问:「您认为陈抟的先天图就是邵康节之学的来源,能详细讲讲吗?」回答说:邵雍从李之才那里承受《易》学,用先天古《易》来推衍其中的旨意,写下十几万字的著作(指《皇极经世》《观物内外篇》《渔樵问对》),用来发挥陈抟一派的蕴奥。史书称他「探究幽深、搜寻隐微,妙悟而与神理相契,洞彻其中的深奥,汪洋浩博,都是他自己所得」,这话是据实而录的。

今以八卦次序、方位图考之:太极即希夷先天图之环中也;初画为两仪,即圈之白黒各半左右回互者;中画为四象,即白中之黒、黒中之白与半白半黒而为四也;终画为八卦,即一圈界分为八,而八卦竒偶之画与白黒之质相应者也。从中折取,则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兑东南、巽西南、艮西北,八卦有方位而九宫具焉也。

如今拿八卦次序图与八卦方位图来考察:所谓「太极」,就是陈抟先天图中间那个圆环;最下一画的两仪,就是圆圈中黑白各占一半、左右回环相抱的样子;中间一画的四象,就是白中之黑、黑中之白,再加上半白半黑,合成四种;最上一画的八卦,就是把一个圆圈划分成八份,而八卦奇偶之画正与黑白之质一一对应。从中间折开来取,就成了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兑东南、巽西南、艮西北,八卦有了方位,九宫之数也就包含在里头了。

圆者引之使长,合者攡之使分,而图遂化为画矣。然两仪、四象、八卦皆子在母外,既失希夷之本意;而又以白代单、以黒代拆,则乾之三连变为三白□,坤之六断变为三黒□,六子皆然(坎离即水火匡廓之形)。表画以色,有竒无偶,大非三代以来相传之卦象,渎经侮圣与刘牧无异,何为其从之也?

把圆的拉直使它变长,把合着的分开使它离散,于是那个圆图就变成了卦画。然而这样一来,两仪、四象、八卦都成了「孩子在母亲体外」,已经失掉陈抟的本意;何况又用白色代替奇画、用黑色代替偶画,于是乾的三条连画变成三个白□,坤的三条断画变成三个黑□,六个子卦也都照此办理(坎离两卦就是《参同契》所谓水火匡廓的形状)。用颜色来标示卦画,结果只有奇而没有偶,大大不合三代以来相传的卦象;这种亵渎经典、轻侮圣人的做法与刘牧并无两样,为什么还要跟着他走呢?

右论邵子伏羲八卦方位。

以上各条,讨论的是邵雍所定「伏羲八卦方位」图。

易图明辨卷七 徳清胡渭撰

先天古易下

论邵子伏羲六十四卦次序

《系辞传》曰:「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又曰:「《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他也,三才之道也。」《说卦传》曰:「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

《周易·系辞传》说:「八卦排列成行,天地万象就已含在其中;把八卦两两相重,六爻就已含在其中。」又说:「《易》这部书,包罗广大而无所不备:其中有天道,有人道,有地道;把天、地、人三才各自加倍,所以一卦是六画。这个『六』不是别的,正是三才之道。」《说卦传》说:「从前圣人创作《易》,是要用它顺应性命之理,因此确立天道称为『阴』与『阳』,确立地道称为『柔』与『刚』,确立人道称为『仁』与『义』;把三才各自加倍,所以《易》以六画组成一卦。区分阴位与阳位,交替使用柔爻与刚爻,所以《易》以六个爻位构成文理。」

按:夫子曰「重」、曰「兼」,明是倍三为六,非逐爻渐生之谓。《本义》犹从旧解,云「因而重之」谓各因一卦而以八卦次第加之为六十四,又云三画已具三才,重之故六。至《图说》则与邵义并存,而以邵为善;及蔡氏草《启蒙》,则専主《观物外篇》,而显背经文亦有所不顾矣。

胡渭按语:孔子说「重」、说「兼」,分明是把三画加倍成六画,并不是说六爻要一爻一爻逐层生出。朱熹《周易本义》还沿用旧注,把「因而重之」解释为各以一卦为下体、再依次把八卦加在上面而成六十四卦,又说三画已经具备天地人三才、重叠起来所以是六画。可是到了《易学启蒙》的图说部分,他就把旧解与邵雍之说并列,还认为邵说更好;等到蔡元定起草《易学启蒙》,更是专以邵雍《观物外篇》为主,明显违背《系辞》《说卦》的经文也在所不顾了。

《大传》但云包牺氏始作八卦,其因而重之以为六十四者不言其人。先儒或以为神农,或以为大禹,或以为文王,总无确证。然吾观夫子所陈十三卦制器尚象之事,唯网罟创自包牺,取诸《离》之纯卦,而耒耨之利取诸《益》,日中为市取诸《噬嗑》,皆神农之所为也,则谓神农重卦者庶几得之。盖伏羲虽有因重之意,而八卦成列之后未尝复加之画;至神农则始一一演之,以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而重卦之名至黄帝乃备耳。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盖立象即八卦成列,设卦即因而重之,伏羲略而神农详也。

《系辞传》只说包牺氏开始画出八卦,至于把八卦相重、推衍成六十四卦的是谁,并没有讲。前代学者有的说是神农,有的说是大禹,有的说是文王,始终没有确凿证据。但我考察孔子在《系辞》里列举的十三卦「制器尚象」之事:只有结绳作网罟这一项出自包牺,取象于《离》这个上下同体的纯卦;而发明耒耜之利取象于《益》卦,日中为市取象于《噬嗑》卦,这些都是神农的作为。那么说重卦出于神农,大概接近事实。伏羲虽然已有「因而重之」的意思,但八卦排定之后并没有再往上加画;到神农才一卦一卦推演开来,成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而「重卦」这个名目要到黄帝时才完备。孔子说:「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所谓「立象」就是八卦成列,所谓「设卦」就是因而重之,伏羲做得简略而神农做得详备。

若夫重卦之次序,絶无可考。《连山》首《艮》,《归藏》首《坤》,先儒虽有是说,而其书已亡,自《艮》《坤》以后六十三卦其次序不知如何,今可言者独文王所演之易象耳。或云烈山氏之易,文王因之,烈山氏即神农也。首《乾》《坤》,终二《济》,两两反对,皆有至理,安得于此外更造一图以为伏羲六十四卦之次序哉?智者之凿,孟子之所恶也。

至于重卦以后六十四卦的排列次序,则完全无从考证。《连山》以《艮》卦居首,《归藏》以《坤》卦居首,前代学者虽有这种说法,可是那两部书早已亡佚,《艮》《坤》之后其余六十三卦如何排列,谁也不知道。今天还能讲清楚的,只有文王所推演的那一套卦序而已。有人说烈山氏本有一部《易》,文王沿用了它——烈山氏就是神农。文王卦序以《乾》《坤》开端,以《既济》《未济》收尾,六十四卦两两相对相反,处处都有极深的道理,怎么可以在它之外另造一张图,硬说那才是伏羲六十四卦的次序呢?这种自作聪明的穿凿,正是孟子所厌恶的。

《本义图说》曰:前《八卦次序图》即《系辞传》所谓「八卦成列」者,此图即其所谓「因而重之」者也。故下三画即前图之八卦,上三画则各以其序重之,而下卦因亦各衍而为八也。若逐爻渐生,则邵子所谓「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者,尤见法象自然之妙也。《易学启蒙》曰:八卦之上各生一竒一偶而为四画者十六,于经无见,邵子所谓「八分为十六」者是也,又为两仪之上各加八卦,又为八卦之上各加两仪也。四画之上各生一竒一偶而为五画者三十二,邵子所谓「分为三十二」者是也,又为四象之上各加八卦,又为八卦之上各加四象也。

朱熹《周易本义》的图说讲:前面那幅《八卦次序图》,就是《系辞传》所说的「八卦成列」;这一幅图,就是它所说的「因而重之」。所以每卦下面三画就是前图的八卦,上面三画则各按八卦次序重叠上去,于是每一个下卦又各自衍生成八卦。若照逐爻渐生的说法,那就是邵雍所谓「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更能见出卦象生成的自然之妙。《易学启蒙》说:在八卦之上各生出一奇一偶两画,就成了四画的图形十六个——这在经文里找不到根据,正是邵雍所说的「八分为十六」;换个角度看,也就是在两仪之上各加八卦,或在八卦之上各加两仪。四画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就成了五画的三十二个,正是邵雍所说的「分为三十二」;换个角度看,也就是在四象之上各加八卦,或在八卦之上各加四象。

五画之上各生一竒一偶而为六画者六十四,则兼三才而两之,而八卦之乘八卦亦周,于是六十四卦之名立,而易道大成矣。《周礼》所谓「三易之别皆六十有四」,《大传》所谓「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邵子所谓「三十二分为六十四」者是也。若于其上各卦又各生一竒一偶,则为七画者百二十八矣;七画之上又各生一竒一偶,则为八画者二百五十六矣;八画之上又各生一竒一偶,则为九画者五百十二矣;九画之上又各生一竒一偶,则为十画者千二十四矣;十画之上又各生一竒一偶,则为十一画者二千四十八矣;十一画之上又各生一竒一偶,则为十二画者四千九十六矣。

五画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就成了六画的六十四个,这便是《说卦》所谓「兼三才而两之」,而八卦与八卦相乘也恰好周遍无遗,于是六十四卦的卦名一一确立,《易》道至此大成。《周礼》所说「三种《易》各不相同,卦都是六十四」,《系辞传》所说「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邵雍所说「三十二分为六十四」,讲的都是这一件事。《启蒙》接着还照这个「加一倍」的办法一路往上推:如果在六画之上每卦再各生一奇一偶,就得七画的一百二十八;七画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就得八画的二百五十六;八画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就得九画的五百一十二;九画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就得十画的一千零二十四;十画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就得十一画的二千零四十八;十一画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就得十二画的四千零九十六——每往上加一画,数目就翻一番。

此焦赣《易林》变卦之数,盖以六十四乘六十四也,今不复为图于此,而略见第四篇中。若自十二画上又各生一竒一偶,累至二十四画,则成千六百七十七万七千二百一十六变,以四千九十六自相乘,其数亦与此合,引而伸之,盖未知其所终极也。虽未见其用处,然亦足以见易道之无穷矣。

这就是焦延寿《易林》变卦的数目,也就是六十四乘六十四所得,这里不再另画一图,大略见于第四篇中。倘若从十二画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一路累加到二十四画,就会得出一千六百七十七万七千二百一十六种变化;用四千零九十六自乘,数目也正好相合。这样引申推衍下去,简直不知道尽头在哪里。虽然看不出有什么实际用处,却也足以见出《易》道无穷无尽。

康节先天之学,其病根全在小横图。盖八卦之次序既乖,则其论方位亦误,六十四卦之次序方位更不待言矣。而吾窃有怪于《启蒙》之说也。数用加一倍法,可以推之百千万亿而无穷;若《易》卦则六画而止,其变而之他亦不过六画。

邵雍先天之学的病根,全在那幅八卦小横图上。八卦的次序既然弄错了,他讲的方位也就跟着错;六十四卦的次序、方位,更不用说了。而我私下最觉得奇怪的,还是《易学启蒙》的一段话。用「加一倍法」推算数目,固然可以推到百千万亿而无穷无尽;可是《易》卦只到六画为止,一卦变成别的卦,也仍旧是六画。

即如焦氏《易林》,每一卦变为六十四,至四千九十六,其本卦仍自为本卦,之卦别自为之卦,曷尝屋上架屋,于六画之上复自七画递加至十二画乎?而且云「自十二画上又累至二十四画,引而伸之,未知其所终极,足以见易道之无穷」也。夫易道无穷而卦画则有穷,季通之藁荒谬至此,朱子曽不一是正,何欤?

就拿焦延寿《易林》来说,每一卦可以变出六十四卦,总共四千零九十六卦,但本卦仍旧是六画的本卦,所变之卦也仍旧是六画的之卦,何尝屋上架屋,在六画之上又从七画一直递加到十二画呢?《启蒙》还说什么「从十二画之上再累加到二十四画,这样引申下去不知尽头,足见《易》道无穷」。要知道《易》道固然无穷,卦画却是有限的。蔡元定(字季通)的草稿荒谬到这个地步,朱熹竟然一句也没有纠正,这是为什么呢?

《仲氏易》曰:夫两仪四象者,生卦之序,非画卦之序也。因而重之者,以三重三,非谓二可重一、四可重二、八可重四也。故就其成卦而观之,则由两而四,由四而八,由八而至六十四,未为不可;而就其画卦而观之则不然。夫伏羲但画八卦耳,何曽画六十四卦乎?《系辞传》曰「乾坤成列,易立其中」,则先画乾坤;又曰「八卦成列,象在其中」,则次画八卦;又曰「因而重之,爻在其中」,则于是不再画也,第因其所画而复配之为六十四卦,而易象终焉。故《周礼》经卦皆八,扬雄谓宓羲经以八卦,孔安国曰「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皆以画八卦为一截,未尝一及重卦。

毛奇龄《仲氏易》说:两仪、四象讲的是卦的生成次序,不是伏羲画卦的次序。所谓「因而重之」,是拿三画卦去重三画卦,并不是说两仪可以重一画、四象可以重两仪、八卦可以重四象。所以就卦的生成来看,由两仪到四象、由四象到八卦、由八卦到六十四卦,未尝不可以这么讲;可是就伏羲实际画卦来看就不是这样了。伏羲不过画了八卦而已,何曾画过六十四卦?《系辞传》说「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可见先画乾坤;又说「八卦成列,象在其中」,可见接着画八卦;又说「因而重之,爻在其中」,可见到这里就不再动笔了,只是就已画的八卦互相配合成六十四卦,《易》象到此便完备。所以《周礼》说经卦都是八,扬雄说伏羲之经只是八卦,孔安国说「伏羲统治天下,开始画八卦」,都把画八卦当作一个段落,从没有一句提到重卦。

而重卦之起,旧有归之神农者(京房引孔子之言曰「神农重乎八纯」,谓取伏羲八纯卦而重之为六十四卦。《史记》亦云神农始作重卦),有归之大禹者(《周礼》三易,一曰《连山》,即夏易,谓以重艮为连山也。晋孙盛曰「夏禹修用《连山》」,以艮之重卦为夏易首)。虽其说不可深信,然亦以见八卦与六十四卦纵成自伏羲,亦必不连次而加画之,断可识矣。故先天之图其误有八。一、画繁(自一画为阳,二画为阴,三一为乾,三二为坤,而其画已毕,未有画至六十四卦者。今图取巧便,但以黒为阴、白为阳耳,此非羲画法也。若羲画原法则黒皆两画,是六十四卦在阳有一百九十二画、在阴有三百八十四画,太不惮烦矣,此非自然因重之数也。其误一也)。

至于重卦的起源,旧说有归给神农的(京房引孔子的话说「神农重乎八纯」,意思是取伏羲八个纯卦相重而成六十四卦;《史记》也说神农开始作重卦),也有归给大禹的(《周礼》三易,第一种叫《连山》,就是夏代之《易》,说的是以重艮卦为《连山》首卦。晋人孙盛说「夏禹修用《连山》」,即以艮的重卦为夏易之首)。这些说法虽然不能深信,但也足以看出:八卦和六十四卦即便都成于伏羲,也决不会是一笔连着一笔逐层加画出来的,这一点断然可以判定。所以先天图有八处错误。第一,画法繁琐(一画为阳,两画为阴,三个一为乾,三个二为坤,画到这里就完了,从来没有一直画到六十四卦的。如今的图为了取巧方便,只用黑代表阴、白代表阳罢了,这并不是伏羲的画法。若依伏羲原来的画法,阴爻都要画两笔,那么六十四卦里阳爻共一百九十二画、阴爻共三百八十四画,未免太不怕麻烦,这也不是「因而重之」自然应有的数目。这是第一误)。

二、四五无名(四象分四画为太阳、少阴、少阳、太阴,今増至十六画,又増至三十二画,则可名十六象、三十二象乎?抑仍名四象乎?若仍名四象,则八卦又生四象矣。其误二也)。三、三六无住法(惟只有三画,并无四画五画之加,故三画而止便可名之为八卦。如连翩加画,则何以三画有名,四画五画秖空画更无名也?且何以见画之当止于三、止于六也?其误三也)。四、不因(乾坤成列画八卦,八卦成列始作重卦,故曰「因而重之」。因者,因成列之卦也,若一连画去,何所因乎?其误四也)。五、父子母女并生(乾父坤母合生六子,此《繋辞》明言次第也,今八卦并生。其误五也)。

第二,四画五画的图形没有名称(四象分成四种画象,叫太阳、少阴、少阳、太阴;如今增到十六个图形,又增到三十二个图形,难道可以叫「十六象」「三十二象」吗?还是仍旧叫四象?若仍叫四象,那就是八卦之上又生出四象了。这是第二误)。第三,三画六画之外没有停下来的道理(正因为只有三画、并没有四画五画的层次,所以画到三画为止便可称为八卦。如果一层层连着加画,那为什么三画有名称,四画五画就只是空画而没有名称?又凭什么断定画到三就该停、画到六就该止?这是第三误)。第四,不合「因」字(乾坤排定后才画八卦,八卦排定后才作重卦,所以说「因而重之」。所谓「因」,就是因袭已经排定的卦;若是一笔连着画下去,还「因」什么呢?这是第四误)。第五,父母与子女同时生出(乾为父、坤为母,合而生出六个子女,这是《系辞》明明白白讲的先后次第;如今八卦却是一齐生出。这是第五误)。

六、子先母,女先男,少先长(六子俱先坤,兑离先震,巽先坎,兑又先离,离又先巽,于一索再索之叙俱失尽矣。羲画次第必不如是。其误六也)。七、卦位不合(《说卦》卦位千古不蔑,今以第加之画而环图之,乾一右转,巽五左旋,以乾南坤北离东坎西为象,此实本魏氏《参同契》乾坤运轴、坎离匡廓之图而妄名先天,致邵子以「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为证。其误七也)。八、卦数杜撰无据(卦原无数,但以大衍之数推之,则乾西北卦正当地六相成之数,故曰乾六;坤西南卦正当天九相成之数,故曰坤九。今无故而为乾一、兑二、离三、震四之数,此何据乎?其误八也)。具此八误而以为伏羲画卦次第如是,不可通矣。

第六,子先于母,女先于男,幼先于长(六个子女卦都排在坤卦前面,兑、离排在震前,巽排在坎前,兑又排在离前,离又排在巽前,《说卦》一索、再索、三索的次第全被打乱。伏羲画卦的次序断不会如此。这是第六误)。第七,卦位与经文不合(《说卦》所载八卦方位千古不可磨灭,如今却按依次加画的顺序环成圆图,乾一从右边转下去,巽五从左边旋上来,摆成乾在南、坤在北、离在东、坎在西的样子。这实在是本于魏伯阳《参同契》乾坤为轴、坎离为匡廓的丹图,却胡乱题作「先天」,以致邵雍拿《说卦》「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两句来作证据。这是第七误)。第八,卦的数目全属杜撰而无依据(卦本来没有数目,若用大衍之数去推,乾居西北,正合地六成之的数,所以说乾六;坤居西南,正合天九成之的数,所以说坤九。如今平白无故定出乾一、兑二、离三、震四这套数目,凭什么呢?这是第八误)。有了这八项错误,还要说伏羲画卦的次第就是这样,是讲不通的。

按:仲氏八误之辩,剖析无遗,总由伏羲六十四卦次序元无可考而任意为之,所以来后人之弹射也。冠诸经首,不愈彰邵子之过乎?

胡渭按语:毛奇龄这八条驳论,剖析得毫无遗漏。归根到底,是因为伏羲六十四卦的次序本来就无从考证,却有人凭空臆造,才招来后人的攻击。把这样一张图放在《周易》经文的最前面,岂不是更加彰显邵雍的过失吗?

右论邵子伏羲六十四卦次序。

以上一节,考辨邵雍所传「伏羲六十四卦次序」之图。

论邵子伏羲六十四卦方位

《本义图说》曰:右伏羲四图,其说皆出于邵氏。盖邵氏得之李之才挺之,挺之得之穆修伯长,伯长得之华山希夷先生陈抟图南者,所谓先天之学也。此图圆布者,乾尽牛中,坤尽子中,离尽卯中,坎尽酉中,阳生于子中,极于午中,阴生于午中,极于子中,其阳在南,其阴在北。方布者,乾始于西北,坤尽于东南,其阳在北,其阴在南。此二者阴阳对待之数。圆于外者为阳,方于中者为阴;圆者动而为天,方者静而为地者也。

朱熹《周易本义·图说》说:上面这四幅伏羲之图,说法都出自邵雍。邵雍得自李之才(字挺之),李之才得自穆修(字伯长),穆修得自华山希夷先生陈抟(字图南),这就是所谓「先天之学」。这幅图作圆形排布时:乾卦终于正南午位的中点(原文「牛中」当作「午中」),坤卦终于正北子位的中点,离卦终于正东卯位的中点,坎卦终于正西酉位的中点;阳气生于子位之中而盛极于午位之中,阴气生于午位之中而盛极于子位之中,所以阳在南方、阴在北方。作方形排布时:乾卦起于西北角,坤卦终于东南角,阳在北方、阴在南方。这两者体现的是阴阳彼此对待之数。圆图在外属阳,方图在内属阴;圆主动而象天,方主静而象地。

邵子《观物外篇》曰:夫易根于乾坤而生于姤复,盖刚交柔而为复,柔交刚而为姤,自兹而无穷矣。又曰:复至乾凡百一十有二阳,姤至坤凡八十阳;姤至坤凡百一十有二阴,复至乾凡八十阴。邵氏伯温曰:先君云,乾坤大父母也,故能生八卦;复姤小父母也,故能生六十四卦。

邵雍《观物外篇》说:《易》以乾坤为根本,而生发于《姤》《复》两卦。刚爻交入柔中就成《复》,柔爻交入刚中就成《姤》,从此变化无穷。又说:从《复》到《乾》一段共有一百一十二个阳爻,从《姤》到《坤》一段共有八十个阳爻;从《姤》到《坤》一段共有一百一十二个阴爻,从《复》到《乾》一段共有八十个阴爻。邵伯温说:先父讲过,乾、坤是「大父母」,所以能生出八卦;复、姤是「小父母」,所以能生出六十四卦。

《朱子语类》:董铢问:「先天图有自然之象数,伏羲当初亦知其然否?」曰:「也不见得如何。但横图据现在底画较自然,圆图便是就这中间抝做两截,恁地转来者是竒,恁地转去厎是偶,有些造作,不甚依他元初画厎。」

《朱子语类》记载:董铢问:「先天图含有自然而然的象与数,伏羲当初也知道是这样吗?」朱熹答:「这也看不出来。只是横图按现成的画法排下来还算自然;圆图却是把横图从当中拗断成两截,这样转过来的一半是奇(阳),那样转过去的一半是偶(阴),未免有些人为造作,不大合乎伏羲当初画卦的本样。」

黄氏宗炎曰:图南本黄冠师,此图不过仙家养生之所寓,故牵节候以配合,毫无义理。再三传而尧夫受之,指为性天窟宅,千古不发之精藴尽在此图。《本义》崇而奉焉,证是羲皇心传,置夫大易之首。以言乎数,则不逮京房、焦赣之可征;以言乎理,则逺逊辅嗣、正叔之可据。且曲为之说曰:此图失自秦火,流于方外,自相授受,不入人间。夫《易》为卜筮之书,不在禁例,宜并其图而不禁,岂有止许民间藏卦爻而独不许藏图之事?朱元晦与王子合书云:「邵氏言伏义卦位近于穿凿附会,且当阙之。」乃《易学启蒙》《本义》又如此其敬信,不可解也。

黄宗炎说:陈抟本是道士出身,这幅图不过是仙家养生之术的寄托,所以硬把节气物候牵合进去,实在毫无义理可言。辗转传了两三代,邵雍(字尧夫)接受了它,把它指为性命天道的巢穴,说千古没人揭破的精微蕴奥全在这张图里。《周易本义》又推崇信奉它,认定这是伏羲亲传的心法,把它放在《周易》经文的最前面。可是论「数」,它比不上京房、焦延寿那样有据可验;论「理」,更远远赶不上王弼(字辅嗣)、程颐(字正叔)那样有理可依。还要曲意替它辩解,说这图在秦火中失传,流落到方外道流手里,彼此私相授受,不曾流入民间。要知道《易》本是卜筮之书,不在秦朝焚禁之列,那么连图也该一并不禁才对,哪有只许民间收藏卦爻、偏偏不许收藏图的道理?朱熹(字元晦)给王子合的信里说:「邵氏所讲伏羲卦位近于穿凿附会,姑且存疑不论。」可是《易学启蒙》和《周易本义》里又那样恭敬信从,实在叫人不解。

按:夫子云「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又云「八卦相荡」「八卦相错」,六十四卦皆三画八卦之所生也。姤、复同在六十四卦中,岂能生诸卦乎?康节受学于李挺之,挺之《六十四卦相生图》,凡五阴一阳、五阳一阴之卦皆自姤复而来,凡四阴二阳、四阳二阴之卦皆自临遯而来,凡三阴三阳、三阳三阴之卦皆自泰否而来,此即姤复小父母之意。

胡渭按语:孔子说「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又说「八卦相荡」「八卦相错」,可见六十四卦都是由三画的八卦两两相重生出来的。《姤》《复》两卦本身就在六十四卦之中,怎么能反过来生出其余各卦?邵雍是从李之才那里受学的,李之才有一幅《六十四卦相生图》:凡是五阴一阳、五阳一阴的卦,都从一阳来复的《复》和一阴始生的《姤》变来;凡是四阴二阳、四阳二阴的卦,都从二阳的《临》和二阴的《遯》变来;凡是三阴三阳、三阳三阴的卦,都从三阳的《泰》和三阴的《否》变来。这就是邵伯温所说「复姤小父母」的由来。

盖推乾坤三索之说,施之于六画卦,故有是图。然姤复所生止十卦,而康节举临遯否泰之所生悉归之姤复,则又与挺之异。就今六十四卦观之,逐爻变迁,义亦可通,伏羲作易之初实不尔也。其中间抝为两截,左阳右阴,则又极其造作,而非法象自然之妙矣。

这是把《说卦》乾坤「三索」得六子的说法推广到六画卦上,才有了这张图。可是照李之才的图,《姤》《复》所生只有十卦,而邵雍把《临》《遯》《否》《泰》所生的卦也一概归到《姤》《复》名下,这又和李之才不同了。就现成的六十四卦来看,说它们逐爻变迁而来,道理上也讲得通;但伏羲最初作《易》时实在不是这样。至于把横图从中间拗成两截,左边全是阳、右边全是阴,那就更是刻意造作,绝不是什么「法象自然」的妙处了。

《击壤集》诗曰:「耳目聪明男子身,洪钧赋予不为贫。须探月窟方知物,未蹑天根岂识人。乾遇巽时观月窟,地逢雷处见天根。天根月窟闲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

邵雍《伊川击壤集》有诗说:「生成这耳聪目明的男子之身,天地造化给予我的并不算薄。不去探那『月窟』,便无从认识万物;不曾踏上『天根』,又怎能认识人自身。乾卦遇上巽卦之处,可以观看月窟;地(坤)碰上雷(震)的地方,可以看见天根。在天根与月窟之间从容往来,三十六宫处处都是春意。」

石涧俞氏曰:月窟在上,天根在下,往来乎月窟天根之间者,心也。何谓三十六宫?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是也。「三十六宫都是春」,谓和气周流乎一身也。如此则三十六宫不在纸上,而在吾身中矣。

石涧先生俞琰说:月窟在上,天根在下,能在月窟与天根之间往来的,就是人的心。什么叫「三十六宫」?就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这八个数目相加得三十六。所谓「三十六宫都是春」,是说和顺之气周流于一身。这样一来,三十六宫就不在纸上的图里,而在我自己身上了。

黄氏《象数论》曰:康节因先天图而创为天根月窟,即《参同契》乾坤门戸牝牡之论也。故以八卦言者,指坤震二卦之间为天根,以其为一阳所生之处也;指乾巽二卦之间为月窟,以其为一阴所生之处也。程前村直方谓天根在卯,离兑之中是也;月窟在酉,坎艮之中是也,引《尔雅》「天根,氐也」、《长杨赋》「西压月窟」证之,然与「乾遇巽」「地逢雷」之义背矣。以六十四卦言者,朱子曰天根月窟指复姤二卦。有以十二辟卦言者,十一月为天根,五月为月窟。

黄宗羲《易学象数论》说:邵雍根据先天图创出「天根」「月窟」之说,其实就是《参同契》讲的乾坤为门户、坎离为牝牡那一套。所以就八卦来说,坤、震两卦之间叫天根,因为那是一阳初生之处;乾、巽两卦之间叫月窟,因为那是一阴初生之处。程直方(号前村)却说天根在卯位、也就是离与兑之间,月窟在酉位、也就是坎与艮之间,还引《尔雅》「天根就是氐宿」、扬雄《长杨赋》「西压月窟」来作证;可这就跟邵雍诗里「乾遇巽时」「地逢雷处」的意思相违背了。就六十四卦来说,朱熹认为天根、月窟指的是《复》《姤》两卦。也有依十二辟卦来讲的,以十一月的《复》为天根,五月的《姤》为月窟。

其三十六宫凡有六说。以八卦言者三: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之次第,积数为三十六;乾一对坤八为九,兑二对艮七为九,离三对坎六为九,震四对巽五为九,四九亦三十六;乾画三,坤画六,震坎艮画各五,巽离兑画各四,积数亦三十六。以六十四卦言者二:朱子曰卦之不易者有八(乾、坤、坎、离、頥、中孚、大过、小过),反易者二十八,合之为三十六;方虚谷回曰复起子左得一百八十日,姤起午右得一百八十日,一旬为一宫,三百六十日为三十六宫。

至于「三十六宫」,共有六种解释。就八卦来说有三种:其一,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这一串次第之数相加,共得三十六;其二,乾一配坤八得九,兑二配艮七得九,离三配坎六得九,震四配巽五得九,四个九也是三十六;其三,乾有三画,坤有六画,震、坎、艮各五画,巽、离、兑各四画,加起来同样是三十六。就六十四卦来说有两种:其一,朱熹说卦体倒过来仍旧不变的有八个(乾、坤、坎、离、颐、中孚、大过、小过),倒过来就变成别卦的有二十八对,合起来正是三十六;其二,方回(号虚谷)说《复》卦起于子位向左行得一百八十日,《姤》卦起于午位向右行得一百八十日,一旬算一宫,三百六十日就是三十六宫。

以十二辟卦言者一:鲍鲁斋恂曰,自复至乾六卦,阳爻二十一、阴爻十五,合之则三十六;自姤至坤六卦,阴爻二十一、阳爻十五,合之亦三十六,阳爻阴爻总七十二,以配合言,故云三十六。按诸说虽异,其以阳生为天根、阴生为月窟无不同也。盖康节之意,所谓天根者性也,所谓月窟者命也,性命双修,老氏之学也(愚谓炼己是修性,进火是修命),其理为《易》所无,故其数与《易》无渉也。

就十二辟卦来说有一种:鲍恂(号鲁斋)说,从《复》到《乾》六卦,阳爻二十一、阴爻十五,合起来是三十六;从《姤》到《坤》六卦,阴爻二十一、阳爻十五,合起来也是三十六;阴阳爻总共七十二,因为按阴阳两两配合来算,所以称三十六。按:这些说法虽然不同,但都以阳气初生为天根、阴气初生为月窟,这一点并无二致。邵雍的本意,所谓「天根」指的是「性」,所谓「月窟」指的是「命」;性命双修,正是道家老氏之学(我以为「炼己」是修性,「进火」是修命)。这套道理是《易》里所没有的,所以它的数目也和《易》毫不相干。

按:天根月窟即《参同》纳甲之说。天,阳也;月,阴也。以八卦言之,月三日生明于庚,纳震一阳之气,庚当乾终巽始,故曰「乾遇巽时观月窟」;震一阳始交于甲,纳乾初九之气,甲当坤终震始,故曰「地逢雷处见天根」也。以六十四卦言之,纯乾遇巽之一阴是为姤,于月为生魄,阳消阴息自此始,故谓之月窟,即乾尽午中而阴生之谓也;纯坤遇震之一阳是谓复,于月为合朔,阴消阳息自此始,故谓之天根,即坤尽子中而阳生之谓也(《参同契》云「晦至朔旦,震来受符,当斯之时,天地媾其精,日月相撢持,雄阳播玄施,雌阴化黄包,混沌相交接,权舆树根基」,邵子所谓「地逢雷处见天根」者是)。

胡渭按语:天根、月窟其实就是《参同契》纳甲之说。天属阳,月属阴。就八卦来说:月亮初三在西方庚位现出新光,纳受震卦一阳之气,而庚正当乾卦终了、巽卦开始之处,所以说「乾遇巽时观月窟」;震卦一阳最初交于东方甲位,纳受乾卦初九之气,而甲正当坤卦终了、震卦开始之处,所以说「地逢雷处见天根」。就六十四卦来说:纯阳的乾遇上巽的一阴,就成《姤》卦,在月相上相当于月亮开始生魄,阳消阴长从此开始,所以叫月窟,也就是圆图上乾终于午位之中而阴气生的意思;纯阴的坤遇上震的一阳,就成《复》卦,在月相上相当于日月合朔,阴消阳长从此开始,所以叫天根,也就是圆图上坤终于子位之中而阳气生的意思(《参同契》说:晦日之末到初一清晨,震卦前来接受符命,正当这时,天地交合精气,日月互相牵引扶持,雄性的阳播下玄妙的施与,雌性的阴化育黄色的胞衣,混沌之中彼此交接,万物由此扎下根基。邵雍所谓「地逢雷处见天根」,说的正是这个)。

三十六宫,朱子之义较长。盖人身之天根在尾闾,月窟在泥丸。修炼之法,夜子以心神注气海,谓之生药;子后则自尾闾进火以达于泥丸,午中则自泥丸还元以讫于尾闾。从复姤用功而诸卦皆到,上下往来,终而复始,和气满腔,盎然流溢,故曰「三十六宫都是春」也。邵子虽不事修炼,而其理固已洞彻,丹家秘寳和盘托出矣。

讲「三十六宫」,还是朱熹的解释较为通达。人身上的天根在尾闾(脊柱末端),月窟在泥丸(头顶脑宫)。修炼的方法是:夜半子时把心神灌注到气海,叫作「生药」;子时以后从尾闾起火上行直到泥丸,午时正中再从泥丸返还本元下达尾闾。从《复》《姤》两卦下功夫,而六十四卦处处都到,一上一下往来循环,终而复始,于是和顺之气充满胸腹,盎然外溢,所以说「三十六宫都是春」。邵雍虽然自己不做修炼工夫,可是这一层道理他早已洞彻,把丹家的秘藏和盘托了出来。

或问:邵子既知此理,何不事修炼?曰:修炼亦是苦功,颇妨人作乐。邵子襟怀疎放,得蒙庄逍遥之趣,可以养生,可以尽年,无所待于修炼,故知而不为。其诗曰「不佞禅伯,不谀方士」,自是真实语,非因与二程游而有所揜饰也。

有人问:邵雍既然懂得这个道理,为什么不去做修炼工夫?回答是:修炼也是一桩苦功夫,很妨碍人享受生活的乐趣。邵雍胸襟疏朗放达,深得庄子逍遥之趣,这本身就足以养生、足以尽其天年,用不着依赖修炼,所以他知道而不去做。他诗里说「不谄媚禅门宗匠,不奉承方术之士」,这是老实话,并不是因为跟程颢、程颐兄弟交往才有意掩饰。

《朱子语类》:周谟问:先天卦气相接皆是左旋,盖乾接以巽初姤卦,便是一阴生;坤接以震初复卦,便是一阳生。自复卦一阳生(十一月),尽震四、离三一十六卦,然后得临卦(十二月);又尽兑二凡八卦,然后得泰卦(正月);又隔四卦得大壮(二月);又隔大有一卦得夬(三月);夬接乾(四月),乾接姤。自姤卦一阴生(五月),尽巽五、坎六一十六卦,然后得遯卦(六月);又尽艮七凡八卦,然后得否卦(七月);又隔四卦得观(八月);又隔比一卦得剥(九月);剥接坤(十月),坤接复,周而复始,循环无端。

《朱子语类》记载:周谟问:先天图上卦气的衔接都是向左旋转的——乾之后接巽宫起首的《姤》卦,那就是一阴初生;坤之后接震宫起首的《复》卦,那就是一阳初生。从《复》卦一阳初生(十一月)算起,走完震宫四、离宫三共十六卦,才到《临》卦(十二月);再走完兑宫二共八卦,才到《泰》卦(正月);又隔四卦到《大壮》(二月);又隔《大有》一卦到《夬》(三月);《夬》接《乾》(四月),《乾》接《姤》。从《姤》卦一阴初生(五月)算起,走完巽宫五、坎宫六共十六卦,才到《遯》卦(六月);再走完艮宫七共八卦,才到《否》卦(七月);又隔四卦到《观》(八月);又隔《比》一卦到《剥》(九月);《剥》接《坤》(十月),《坤》再接《复》,周而复始,循环没有端绪。

卦气左旋,而一岁十二月之卦皆得其序。但阴阳初生各歴十六卦而得一月,又歴八卦再得一月,至阴阳将极处只歴四卦为一月,又歴一卦遂一并三卦相接,其初如此之疎,其末如此之密,此阴阳盈缩当然之理欤?然此图于复卦之下书曰「冬至子中」,于姤卦之下书曰「夏至午中」,此固无可疑者;独于临卦之下书曰「春分卯中」,则临卦本为十二月之卦,而春分合在泰卦之下;于遯卦之下书曰「秋分酉中」,则遯卦本为六月之卦,而秋分合在否卦之下,是固不可晓者。答曰:伏羲易自是伏羲说话,文王易自是文王说话,固不可交互求合。所看先天卦气盈缩子细,某亦尝如此理会来,而未得其说。

卦气向左旋转,一年十二个月的辟卦都各得其位次。可是阴气阳气刚生的时候,各要经过十六卦才得一个月,再经八卦又得一个月;到阴阳将要极盛之处,只经四卦就是一个月,再经一卦竟然一连三卦紧紧相接。开头这样稀疏,末尾这样紧密,这难道就是阴阳盈虚消长自然应有的道理吗?还有,这幅图在《复》卦下面注「冬至子中」,在《姤》卦下面注「夏至午中」,这固然没有疑问;唯独在《临》卦下面注「春分卯中」——《临》本是十二月之卦,春分应该注在《泰》卦下面;在《遯》卦下面注「秋分酉中」——《遯》本是六月之卦,秋分应该注在《否》卦下面,这实在叫人不明白。朱熹答道:伏羲之《易》自是伏羲的讲法,文王之《易》自是文王的讲法,本来不能彼此交错着强求相合。你看先天卦气的盈缩很仔细,我也曾这样琢磨过,却始终没有得出说法。

黄氏《象数论》曰:《易纬》有卦气之法,京房精于其学。以坎、震、离、兑主二十四气,其余六十卦起自中孚。卦有六爻,爻主一日,凡主三百六十日,余五日四分日之一。每日分为八十分,五日得四百分,四分日之一得二十分,积四百二十分,均于六十卦,六七四十二,每卦得六日七分。又于六十卦之中别置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十二以为辟卦,每爻各主一候。自复至乾为息卦曰太阳,自姤至坤为消卦曰太阴,息卦所属者曰少阳,消卦所属者曰少阴。

黄宗羲《易学象数论》说:《易纬》里有一套「卦气」之法,京房精于此学。它用坎、震、离、兑四正卦分主二十四节气,其余六十卦从《中孚》开始排起。每卦六爻,一爻主一日,共主三百六十日,还剩五又四分之一日。把一日分为八十分,五日就是四百分,四分之一日是二十分,合计四百二十分,平均分给六十卦,六乘七得四十二,于是每卦得六日七分。又在六十卦中另立《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十二卦作为「辟卦」(君卦),每爻各主一候。从《复》到《乾》是阳气生长的息卦,叫「太阳」;从《姤》到《坤》是阳气消退的消卦,叫「太阴」;隶属于息卦的叫「少阳」,隶属于消卦的叫「少阴」。

故孔颖达《复·彖》「反复其道,七日来复」之疏,谓剥卦阳气之尽在于九月之末,十月纯坤用事,坤卦之尽则复卦阳来,坤卦有六日七分,举成数故言七日。王昭素驳之曰:坤卦之尽复卦阳来,则十月之节终一阳便来,不得到冬至之日矣;据其节终尚去冬至十五日,则卦七日之义难用《易纬》之数。某以为昭素驳之是矣,然昭素未悉卦气之法,不能针其锢疾也。

所以孔颖达为《复》卦彖辞「反复其道,七日来复」作疏,说《剥》卦的阳气到九月末就尽了,十月由纯坤当令,坤卦走完便有《复》卦一阳来复;坤卦占六日七分,取个整数所以说「七日」。王昭素驳斥说:若坤卦一完《复》卦阳气就来,那么十月节气一终便一阳来复,就到不了冬至那天了;照节气终了算,离冬至还有十五天,可见「卦主七日」这个讲法用不上《易纬》那套数目。我(黄宗羲)认为王昭素这个反驳是对的,但他并没有弄懂卦气之法,所以扎不中它的痼疾。

以十二辟卦言之,剥之至复所隔唯坤六爻,其一爻当一候,一候得五日五十六分分之五,六爻得三十日三十五分,非七日也。以六十卦言之,一卦六日七分,剥之至复中隔艮、既济、噬嗑、大过、坤、未济、蹇、颐、中孚九卦,计五十四日六十三分,非一卦也。孔氏牵合两者,故其说不能合。《易》之「七日来复」,取卦之反易为义,反剥为复,所歴七爻,以一日为一爻,故曰「反复其道」,反复即反复也,与卦气何与?即使孔氏之疏能合卦气,则《易》之辞无乃为卦气图说乎?为卦气之法者,宓戏耶?文王耶?

若按十二辟卦来算,从《剥》到《复》中间只隔坤卦六爻,一爻当一候,一候合五日零五分多,六爻共得三十日三十五分,并不是七日。若按六十卦来算,一卦六日七分,从《剥》到《复》中间隔着艮、既济、噬嗑、大过、坤、未济、蹇、颐、中孚九卦,合计五十四日六十三分,也不止一卦。孔颖达把两套算法牵合在一起,所以他的说法怎么也对不上。《易》讲「七日来复」,取的是卦体反覆颠倒之义:把《剥》卦倒过来就是《复》卦,其间经历七爻,以一爻当一日,所以说「反复其道」——「反复」就是反覆颠倒,跟卦气有什么相干?就算孔颖达的疏能跟卦气对得上,难道《易》的卦爻辞竟成了卦气图的说明文字吗?再说,制定卦气之法的,是伏羲呢,还是文王呢?

先儒之议卦气者,谓卦气不起于中孚而起于复,中孚为大雪之终气,至冬至而始尽,故系于冬至之下,中孚之于冬至,于象于名两无当也。然观《太玄》之辞曰「阳气藏于黄宫,信无不在其中」,则中孚之直冬至者,顾以其名耳。《太玄》之释卦序,自辟卦之外,无不以其名为义也,又何独疑于中孚乎?所谓六日七分者,六日既尽,七分便为来日之始,非必取足八十分而自为一日也。赵汝楳乃以余算归之一卦,于是有一卦直七日者,失其意矣。叶氏则以七分为之气盈,六十卦余五日二十分,若积余以置闰者,是一卦直六日,且并京、焦之学失其传也。

前代学者议论卦气,说卦气不该从《中孚》起,而该从《复》起;因为《中孚》所值是大雪的末气,要到冬至才走完,所以系在冬至下面,可是《中孚》与冬至无论就卦象还是就卦名都不相称。然而看扬雄《太玄》的话说「阳气藏在黄宫,诚信无不在其中」,可见《中孚》之所以正当冬至,本来就是取它的名义罢了。《太玄》解释卦序,除了辟卦以外,没有不拿卦名取义的,又何必单单怀疑《中孚》呢?所谓「六日七分」,是说六日走完,那七分便算次日的开头,并不是非要凑足八十分自成一日。赵汝楳却把余下的分数全归给一卦,于是有一卦值七日的说法,这就失了本意。叶氏又把七分当作节气的盈余,说六十卦多出五日二十分,好比积累余数来置闰,那就成了一卦值六日,连京房、焦延寿之学也一并失传了。

六日七分之说相传最久,其余卦气皆自后起。有自乾至未济并依《易》书本序,以一卦直一日,乾直甲子,坤直乙丑,至未济直癸亥,乃尽六十日,六周而三百六十日;四正卦则直二分二至,坎冬至、离夏至、震春分、兑秋分,不在六十卦轮直之列者,焦氏之法也。有以乾坤坎离四卦为槖钥,余六十卦依序卦,一爻直一时,一月有三百六十时足其数者,又以十二辟卦每卦管领一时,魏伯阳之法也。

「六日七分」的说法流传最久,其余各种卦气之法都是后来才兴起的。有一种是从《乾》到《未济》全依《周易》原有卦序,一卦值一日:《乾》值甲子,《坤》值乙丑,一直到《未济》值癸亥,正好六十日,六轮下来就是三百六十日;坎、震、离、兑四正卦则分值二分二至——坎主冬至、离主夏至、震主春分、兑主秋分,不参加六十卦轮值——这是焦延寿的办法。又有一种是把乾、坤、坎、离四卦当作风箱的橐籥(枢机),其余六十卦依《序卦》排列,一爻值一个时辰,一个月三百六十个时辰恰好凑足其数,再用十二辟卦每卦统领一个时辰——这是魏伯阳的办法。

至宋而后有所谓先天图者,于是邵子以六日七分之法施于其图,黜卦起中孚之说,以复起冬至、姤起夏至,其以坎离震兑四正卦主二十四气者,改为乾坤坎离,此圆图之卦气也。张理以方图覆背置之,泰处于东北,乾处于东南,否处于西南,坤处于西北,亦以冬至起复,至泰而正月,至乾而四月;夏至起姤,至否而七月,至坤而十月,此方图之卦气也。张氏又以一阴一阳至六阴六阳类而并列,六阳处南,六阴处北,阳自下而升,阴自上而降,广辟卦之法也。

到宋代以后才出现所谓「先天图」,于是邵雍把六日七分之法施用到这张图上,废掉卦气起于《中孚》的旧说,改成《复》卦起冬至、《姤》卦起夏至;原来以坎、离、震、兑四正卦主二十四气的,也改成乾、坤、坎、离,这就是圆图的卦气。张理又把方图翻转过来安放,让《泰》居东北、《乾》居东南、《否》居西南、《坤》居西北,同样从冬至起《复》,到《泰》是正月、到《乾》是四月;从夏至起《姤》,到《否》是七月、到《坤》是十月,这就是方图的卦气。张理还把一阴一阳直到六阴六阳按类并列,六阳的排在南、六阴的排在北,阳气自下而上升,阴气自上而下降,这是把辟卦之法加以推广。

邵子又以方图乾兑离震各重之为六十四卦,共二百五十六卦,以之算大运,亦以算小运,二十四气每气六十四爻,积一千五百六十二爻,合乾兑离震挂一之数,谓之挂一图,所谓皇极之学也。诸家之不同如此。盖初无一定之理,各以意之所见为之,是故六日七分之外,有一卦直一日者,两卦直一日者,有一爻直一日者,四爻三分强直一日者,总卦与日之大数而后分配其小数,或多或少,不顾其果否如是也。

邵雍又把方图中乾、兑、离、震四宫各自再重成六十四卦,共二百五十六卦,用它来推算大运,也用来推算小运;二十四节气每气配六十四爻,累计一千五百六十二爻,正合乾、兑、离、震四宫「挂一」之数,称为「挂一图」,这就是所谓《皇极经世》之学。各家的分歧就是这样。原本就没有一定不易的道理,各人凭自己的意见去安排,所以除了六日七分之外,还有一卦值一日的,两卦值一日的,一爻值一日的,四爻零三分多值一日的;总是先定下卦数与日数的大概,再去分配零头小数,或多或少,根本不管事实上是不是这样。

其卦之排比,惟《序卦》可据,《序卦》之义于时日不可强通,故汉儒别求其义于卦名,而有中孚之起。然扬雄氏所传之卦义未免穿凿附会,未尝为《易》之笃论也。宋儒始一变其说,以竒偶之升降消长为言,而于经文可据之方位一切反之。然则宋儒之画、汉儒之义,犹二五之为十也,孰分其优劣哉?

至于六十四卦如何排比,只有《序卦》可以依据;而《序卦》的义理又无法勉强跟时日相通,所以汉儒另从卦名上去找根据,才有卦气起于《中孚》的说法。可是扬雄所传的那套卦义,未免穿凿附会,算不上对《易》的确切之论。宋儒开始一变旧说,专讲奇偶爻的升降消长,却把经文里有据可查的八卦方位一概颠倒过来。这样看来,宋儒的画法和汉儒的义解,就好比二乘五和五乘二同样得十,谁又能分出高下优劣呢?

按:《说卦传》有经卦之方位,而无别卦之方位。盖文王所演六十四卦,其八卦之贞错综而叙,不以其卦为类,故无方位之可言。京房六日七分法,卦气起于中孚,亦不过取卦名之义以为当直冬至,非谓中孚方位在子之半也。自魏伯阳以乾坤坎离牝牡、震艮巽兑,先天八卦之方位端倪始见,而邵子演之曰:「乾坤定上下之位,离坎列左右之门,天地之所阖辟,日月之所出入。」于是有乾南坤北、离东坎西之图,又推之于六十四卦为大横图以定其次序,又规夫横图而圆之以为六十四卦之方位,更有方图居其中。

胡渭按语:《说卦传》只讲三画经卦的方位,并没有讲六画别卦的方位。文王所推演的六十四卦,其下卦(贞卦)是错综交叉排列的,并不按同一八卦归类,所以谈不上什么方位。京房六日七分之法把卦气起于《中孚》,也不过取「中孚」这个卦名的含义,认为它应当值冬至,并不是说《中孚》的方位在子位之中。自从魏伯阳用乾坤坎离为牝牡、又配上震艮巽兑讲纳甲,先天八卦方位的苗头才开始出现;邵雍加以推衍,说:「乾坤定上下之位,离坎列左右之门,天地由此开合,日月由此出入。」于是就有了乾在南、坤在北、离在东、坎在西的图,又把它推广到六十四卦作成大横图来定次序,再把横图弯成圆形作为六十四卦的方位,中间还安放一幅方图。

于是经卦既非乾坤三索之序,别卦又失文王所演之旧。虽用京、焦分卦直日之遗法,而次序方位参错不齐,其卦气所自起,不得不黜中孚而用复姤;坎离震兑四正卦之主二十四气者,亦改为乾坤坎离,固其所矣。然京房分卦直日以候灾异,实有其用;而邵子大圆图则但如《参同契》以六十卦象一月升降往来之气,非真有分卦直日之事也。故辟卦相去之疎密前后不同,而二分卯酉之中乃繋之临遯,盖此图惟明丹道,不主占候,固不必一一求合于卦气也。

这么一来,三画经卦既不合《说卦》乾坤三索生六子的次序,六画别卦又失去文王所演的旧貌。虽然沿用京房、焦延寿分卦值日的遗法,可是次序方位错杂不齐,卦气的起点不得不废掉《中孚》而改用《复》《姤》;本来由坎、离、震、兑四正卦分主二十四气的,也改成乾、坤、坎、离,这自然是势所必至。然而京房分卦值日是用来占候灾异的,确实有实用;邵雍的大圆图却只是像《参同契》那样,用六十卦象征一个月中阴阳升降往来之气,并没有真要分卦值日。所以图上各辟卦之间的疏密前后不一致,春分、秋分所在的卯位、酉位之中反而系上《临》《遯》两卦。可见这张图只为阐明丹道,并不主占候,本来就不必一一去跟卦气求合。

其极数知来之学全在加一倍法,与此图无涉。至于方图,则内外疉作四层,意在明十六卦两隅尖射之巧妙,难用分卦直日法,而张仲纯亦仿圆图之例,起复姤,终乾坤,以定十二辟之卦气,其舛谬不更甚乎?

至于邵雍那套穷尽数目、预知未来的学问,全在「加一倍法」上,跟这张圆图并不相干。再说方图,它由内到外重叠成四层,用意在于显示十六卦从两个角上对射的巧妙,本来就难以套用分卦值日之法;而张理(字仲纯)也仿照圆图的成例,从《复》《姤》起、到《乾》《坤》止,去安排十二辟卦的卦气,那岂不是错得更厉害?

「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玄酒味方淡,太音声正希。此言如不信,更请问庖牺。」又曰:「何者谓之机?天根理极微。今年初尽处,明日起头时。此际易得意,其间难下辞。人能知此义,何事不能知?」

邵雍诗说:「冬至正当子时的一半,天地之心毫无改移。这是一阳刚刚萌动之处,也是万物尚未生发之时。像玄酒那样滋味方淡,像太音那样声响近无。这话如果你不肯相信,那就再去请教伏羲吧。」又一首说:「什么才叫作『机』?天根之理极其精微。它就在今年将尽的那一刻,明日重新开头的那一时。这中间最容易心领神会,却最难用言语说明。人若能懂得这层意思,还有什么事不能懂呢?」

石涧俞氏曰:朱紫阳云「子之半是未成子,方离于亥之时」,又云「一阳初动处,在贞元之间」。愚谓此处正是造化之真机。程伊川云「若非窃造化之机,安能长生」,至哉言乎!

石涧先生俞琰说:朱熹(号紫阳)讲「子之半」是子时还没完全形成、刚离开亥时的那一刻,又讲「一阳初动之处」正在旧岁之贞与新岁之元交接的当口。我认为这正是造化的真机所在。程颐(世称伊川先生)说「若不是窃取造化的机关,怎么能够长生」,这话说得真是透彻!

《大易吟》曰:「天地定位,否泰反类;山泽通气,损咸见义;风雷相薄,恒益起意;水火相射,既济未济。四象相交,成十六事;八卦相荡,为六十四。」

邵雍《大易吟》说:「天地上下定位,《否》《泰》两卦正相反对;山泽气息相通,《损》《咸》两卦见出其义;风雷互相激荡,《恒》《益》两卦引申其意;水火彼此交射,就是《既济》《未济》。四种卦象两两相交,构成十六件事;八卦互相推荡,便成为六十四卦。」

《朱子语类》曰:此是说方图中两交股底。且如西北角乾、东南角坤,是天地定位,便对东北角泰、西南角否;次乾是兑,次坤是艮,便对次否之咸、次泰之损,后四卦亦如是,共十六卦。又曰:方图自西北之东南,便是自乾以之坤;自东北之西南,便是由泰以之否。其间有咸恒损益、既济未济,所以又于此八卦见义,盖为是自两角尖射上与乾坤相对,不知怎生恁地巧。

《朱子语类》说:这是讲方图中两条对角线交叉的情形。譬如西北角是《乾》、东南角是《坤》,这就是「天地定位」,它正对着东北角的《泰》和西南角的《否》;紧挨《乾》的是兑宫诸卦,紧挨《坤》的是艮宫诸卦,它们又正对着紧挨《否》的《咸》和紧挨《泰》的《损》,后面四卦也是这样,一共十六卦。又说:方图从西北到东南这条线,就是从《乾》走到《坤》;从东北到西南这条线,就是从《泰》走到《否》。这中间有《咸》《恒》《损》《益》和《既济》《未济》,所以《大易吟》又在这八卦上见出义理。大概因为这是从两个角上尖尖地射过去正与乾坤相对,真不知怎么会这样凑巧。

天台董氏楷曰:愚因邵子《大易吟》,欲以方图分作四层看。其第一层四隅乾坤否泰四卦,所谓「天地定位,否泰反类」也,然以周围二十八卦横直观之,皆乾一坤八之卦,此见天地定位之不可易也。其第二层四隅兑艮咸损四卦,所谓「山泽通气,损咸见义」也,然以周围二十卦横直观之,亦皆兑二艮七之卦,此见山泽通气之象也。

天台人董楷说:我因为读邵雍《大易吟》,想把方图分成四层来看。最外一层的四个角是乾、坤、否、泰四卦,正是所谓「天地定位,否泰反类」;而把这一层周围二十八卦横看竖看,都是乾一、坤八两宫的卦,这就见出天地定位不可更易。第二层的四个角是兑、艮、咸、损四卦,正是所谓「山泽通气,损咸见义」;而把这一层周围二十卦横看竖看,也都是兑二、艮七两宫的卦,这就见出山泽通气之象。

其第三层四隅为坎离既济未济四卦,所谓「水火相射,既济未济」是也,然以周围十二卦横直观之,亦皆离三坎六之卦,此足以见水火不相射之象也。其最里一层为震巽恒益四卦,所谓「雷风相薄,恒益起意」,其象亦可见矣。以此言之,邵子之诗晓然,足以见先天法象自然之妙。

第三层的四个角是坎、离、既济、未济四卦,正是所谓「水火相射,既济未济」;而把这一层周围十二卦横看竖看,也都是离三、坎六两宫的卦,这就足以见出水火不相射之象。最里面一层是震、巽、恒、益四卦,正是所谓「雷风相薄,恒益起意」,它的卦象也一样可以看出来。这样说来,邵雍这首诗意思明白,足以见出先天卦象自然而然的妙处。

按:方图自西北至东南两隅尖射为八纯,自西南至东北两隅尖射为否泰等卦,是为十六事。然后于四正各布十二卦,共四十八,合前十六为六十四,而八卦相错徧焉。此亦邵子之巧推排,《易》无此卦位也。

胡渭按语:方图从西北到东南这条对角线上尖射出来的是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个纯卦,从西南到东北那条对角线上尖射出来的是《否》《泰》等卦,合起来就是「十六事」。然后在四正方向各排十二卦,共四十八卦,加上前面十六卦正好六十四,八卦交错也就周遍无遗了。这同样是邵雍巧妙的推排,《易》里本来没有这样的卦位。

《观物外篇》曰:先天学,心法也,故图皆从中起,万化万事生于心也(胡玉斋云:此明图之所谓太极)。又曰:图虽无文,吾终日言而未尝离乎是,盖天地万物之理尽在其中矣。

邵雍《观物外篇》说:先天之学是一套「心法」,所以图都从中心起,千变万化、万事万物都由心生出来(胡一桂(号玉斋)说:这里讲的「中」,就是图中所谓的太极)。又说:图上虽然一个字也没有,我整天讲说却从没有离开过它,因为天地万物的道理全都包含在里面。

前村程氏直方曰:邵子云「先天图心法也,图皆从中起」,曰「皆」者其故何也?兼方圆图而言也。「天地定位」,圆图之从中起也;「雷以动之,风以散之」,方图之从中起也,皆五与十所寄之位也。故圆图左旋起于六十四之坤,右转起于一之乾,是中起于天地之定位也;方图西北与东南之交也起于震巽,东北与西南之交也起于恒益,南北相直也则起于恒震巽益,东西相直也则起于震益恒巽,是中起于雷风之动散也。由此而论,圆者动,以定位为本;方者静,以动散为用。故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固先天之心法欤!是不可不皆求之图也。

前村先生程直方说:邵雍讲「先天图是心法,图都从中心起」,他为什么要说一个「都」字呢?因为兼指方图和圆图两者而言。《说卦》「天地定位」一句,说的是圆图从中心起;「雷以动之,风以散之」两句,说的是方图从中心起,这些都是河图里五与十所寄托的中位。所以圆图向左旋,起于排在第六十四的《坤》;向右转,起于排在第一的《乾》,这就是从天地定位的中心起。方图西北与东南两角的交会处起于震、巽二宫,东北与西南两角的交会处起于《恒》《益》两卦;南北成一直线看,就起于《恒》《震》《巽》《益》,东西成一直线看,就起于《震》《益》《恒》《巽》,这就是从雷风鼓动发散的中心起。由此说来,圆图属动,以定位为根本;方图属静,以鼓动发散为功用。动之中并无所动,静之中并无所静,这大概正是先天的心法吧!所以两幅图都不可不去寻求这层意思。

双湖胡氏一桂曰:案程氏此论甚的。愚因推之:「天地定位」,起南北子午之中;「山泽通气」,次西北东南之卦;「雷风相薄」,次东北西南之卦;「水火不相射」,又次东西之卦,圆图自南北之中起也。「雷以动之,风以散之」,正居方图中心;「雨以润之,日以晅之」,则坎次巽、离次震;「艮以止之,兑以说之」,则艮次坎、兑次离;「乾以君之,坤以藏之」,则乾次兑、坤次艮,实由中而达乎西北东南,方图亦自中起也。

双湖先生胡一桂说:程直方这番议论很中肯。我因此推衍下去:《说卦》「天地定位」,起于南北子午两位的正中;「山泽通气」,次及西北、东南两角的卦;「雷风相薄」,再次及东北、西南两角的卦;「水火不相射」,又次及正东、正西的卦——可见圆图是从南北之中起的。「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震、巽正居方图的中心;「雨以润之,日以晅之」,于是坎紧挨着巽、离紧挨着震;「艮以止之,兑以说之」,于是艮紧挨着坎、兑紧挨着离;「乾以君之,坤以藏之」,于是乾紧挨着兑、坤紧挨着艮,这就一路由中心通达到西北与东南两角——可见方图也是从中心起的。

鄱阳董氏真卿曰:愚按画卦之始,不过太极生两仪,每一生二,以至于六十四卦,此说固不待赘矣。若夫邵子方圆图,则又不过以六画大横图中分,移右边阳仪上生三十二卦自上而下居左,左边阴仪上生三十二卦自上而下居右,规而圆之以象天而周其外,则自然有节气之流行,而乾坤阴阳之极与复姤阴阳之始适居上下之中,而有以合乎「天地定位」之章。

鄱阳人董真卿说:我认为画卦的起始,不过是太极生两仪、每一生二,一路生到六十四卦,这个说法本来无须多讲。至于邵雍的方图、圆图,也不过是把六画的大横图从中间剖开:把右边阳仪上所生的三十二卦,自上而下移到左边;把左边阴仪上所生的三十二卦,自上而下移到右边;再用圆规把它弯成圆形来象征天,环绕在外圈。这样自然就有了节气的流行,而乾、坤这两个阴阳极盛之卦和复、姤这两个阴阳初生之卦,恰好分居上下两端的正中,也就跟《说卦》「天地定位」那一章相合了。

又以六画大横图从三画乾至坤各上生八卦者,自右而左分割作八段,自下重起,矩而方之以象地,而居圆图之内,以取地囿天中之象。而由中及外,自然有雷风雨日、山泽天地对待之象,且纵横斜正,以三画六画卦数之,莫不有以合乎「雷动风散」之章。而十二辟卦皆左旋于圆图之间,右转于方图之外,虽疎密之不均,莫不有自然之妙焉。以此观之,邵子「皆从中起」之说,盖指圆图方图而言,新安程氏最为得之。邵子只据已成之横图,或规而圆,或矩而方,以见卦画之用耳,又何论乎卦画之所由生哉?固不以横图画卦之始例论也。

又把六画大横图中从三画的乾到坤、各自向上生出八卦的那部分,由右向左分割成八段,从下面重新排起,用矩尺摆成方形来象征地,安放在圆图里面,取「地被天包在中间」的象。这样由中心向外看,自然就有雷、风、雨、日和山、泽、天、地两两对待的象;而且纵看、横看、斜看、正看,按三画卦和六画卦去数,无不与《说卦》「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那一章相合。十二辟卦都在圆图之间向左旋,在方图之外向右转,虽然疏密不均匀,却无不有自然的妙处。由此看来,邵雍「都从中心起」这句话,本是兼指圆图和方图而言,新安人程直方的理解最为到位。邵雍只是就已经画成的横图,或者弯成圆、或者摆成方,用来显示卦画的功用而已,哪里还去讨论卦画是怎么生出来的呢?本来就不该拿横图画卦之初的道理去一概衡量它。

《观物外篇》曰:圆数有一(一为心),方数有二(或以一为心,或以四为心),竒耦之义也。六即一也,十二即二也(两其六为十二,以六视十二,犹之乎一与二也)。天圆而地方,圆之数起一而积六(众圆簇聚,一外得六),方之数起一而积八(众方簇聚,一外得八),变之则起四而积十二也(以四为心,四外得十二)。六者常以六变,八者常以八变,十二者亦以八变,自然之道也。八者天地之体也,六者天之用,十二者地之用也。天变方为圆而常存其一,地分一为四而常执其方;天变其体而不变其用也,地变其用而不变其体也。六者并其一而为七,十二者并其四而为十六也。

邵雍《观物外篇》说:圆的数目只有一个中心(这个「一」就是中心),方的数目有两种算法(有的以一为中心,有的以四为中心),这就是奇与偶的分别。六也就等于一,十二也就等于二(两个六是十二;拿六和十二相比,就好比一和二的关系)。天是圆的、地是方的:圆的数目从一起而积到六(许多圆围拢起来,中心一个之外正好排得下六个),方的数目从一起而积到八(许多方块围拢起来,中心一个之外正好排得下八个);变一变,就成了从四起而积到十二(以四个为中心,四个之外正好排得下十二个)。六总是以六来变,八总是以八来变,十二也以八来变,这是自然之理。八是天地的本体,六是天的功用,十二是地的功用。天把方变成圆而始终存留那个「一」,地把一分成四而始终守住那个「方」;天变的是本体而不变其功用,地变的是功用而不变其本体。六加上中心的一就是七,十二加上中心的四就是十六。

又曰:五十者,蓍之数也;六十者,卦数也。五者,蓍之小衍也,故五十为大衍也;八者,卦之小成,则六十四为大成也。蓍徳圆,以况天之数,故七七四十九也,五十者存一而言之也;卦徳方,以况地之数,故八八六十四也,六十者去四而言之也。蓍者用数也,卦者体数也;用以体为基,故存一也;体以用为本,故去四也。圆者本一,方者本四,故蓍存一而卦去四也。

又说:五十,是蓍草的数目;六十,是卦的数目。五是蓍数的「小衍」,所以五十叫「大衍」;八是卦的「小成」,那么六十四就是「大成」。蓍的德性是圆的,用来比拟天数,所以七七四十九;说五十,是把那存而不用的一也算进去了。卦的德性是方的,用来比拟地数,所以八八六十四;说六十,是把那四个不用的除去以后说的。蓍是「用」之数,卦是「体」之数;用以体为根基,所以存下一个不用;体以用为根本,所以除去四个不算。圆以一为本,方以四为本,所以蓍存一而卦去四。

按:《书·洪范》「五皇极」传云「极,中也」,《汉·律歴志》「太极元气,函三为一。极,中也」,极皆训中(不从此训自朱子始)。邵子曰「先天学,心法也,故图皆从中起」,又曰「心为太极」,可见极即中,中即心,从中起谓从太极起也(《观物诗》云「天向一中分造化,人于心上起经纶」,亦即此意)。天地万物之理有一不本于太极者乎?有一不具于人心者乎?故曰「吾终日言而未尝离乎是」。先儒以「图皆从中起」兼方圆图言之,当矣,然其义犹有所未尽也。

胡渭按语:《尚书·洪范》「五、皇极」一条,旧传解释说「极就是中」;《汉书·律历志》说「太极元气,包含三而为一」,也说「极就是中」——可见「极」历来都训作「中」(不用这个训解,是从朱熹开始的)。邵雍说「先天之学是心法,所以图都从中心起」,又说「心就是太极」,可见「极」就是「中」,「中」就是「心」,所谓「从中起」就是从太极起(他《观物》诗里说「天从一个『中』字上分出造化,人在自己心上开出经纶」,也正是这个意思)。天地万物的道理,有哪一条不是本于太极?有哪一条不具备在人心之中?所以他说「我整天讲说却从没有离开过它」。前代学者把「图都从中心起」兼指方图圆图来讲,是对的,不过意思还没有说尽。

盖先天方圆之图皆由一四之积数来也。天圆而地方,其在《易》则圆主蓍,方主卦。圆之数起一而积六,一在中,六在外也,蓍徳圆象之。六并一为七,六者常以六变,六七四十二,并初七为四十九,大衍之数五十而其一为太极不用,故曰「五十者存一而言之」,此蓍策也,与卦图无涉。

其实先天的方图、圆图,都是从「一」和「四」这两种积数推出来的。天圆地方,落到《易》上,圆的一路主蓍数,方的一路主卦数。圆的数目从一起而积到六,一在中心、六在外围,蓍的德性是圆的,正取象于此。六加中心的一是七,而六总是以六来变,六乘七得四十二,再加上最初的七就是四十九;大衍之数五十,其中一数代表太极存而不用,所以说「五十是连那存而不用的一并说的」。这讲的是揲蓍之策,跟卦图并不相干。

方之数起一而积八,一在中,八在外也,卦徳方象之,小圆图是也。八并一为九,中为太极,故一不用也。八者常以八变,积为八八六十四,太圆图是也,乾坤坎离四正卦不用,故曰「六十者去四而言之」也。乾坤当南北之中,坎离当东西之中,图从中起,中为太极,故不用而止于六十,犹小圆图之虚其一也。

方的数目从一起而积到八,一在中心、八在外围,卦的德性是方的,正取象于此,八卦小圆图就是这样。八加中心的一是九,中心就是太极,所以那个一存而不用。八总是以八来变,累积成八八六十四,六十四卦大圆图就是这样,其中乾、坤、坎、离四个正位之卦存而不用,所以说「六十是除去四个以后说的」。乾坤当南北的正中,坎离当东西的正中,图从中心起、中心即太极,所以这四卦不用而只算六十,正如八卦小圆图虚掉中心那一个一样。

方之数变之则起四而积十二,四在中,十二在外也。十二者亦以八变,故四之外累加之,第一围必十二,第二围必二十,第三围必二十八,并为六十四,方图是也。图从中起,中为太极,故震巽恒益四卦亦不用而止于六十,犹大圆图之去其四也。卦徳本方,象地之体,而其中又有方圆之别。天变方为圆而常存其一者,谓大小圆图也,地中之天,方中之圆也;地分一为四而常执其方者,谓方图也,地中之地,方中之方也(邵子取浑天之象,天周地外,地在天中,故作方圆合一之图。朱子谓圆图中间虚者便是太极,不合方图在中间塞却,待挑出放外,如此恐失作者之意)。

方的数目变一变,就从四起而积到十二,四在中心、十二在外围。十二也以八来变,所以在中心四个之外层层累加:第一圈必是十二,第二圈必是二十,第三圈必是二十八,合起来正好六十四,六十四卦方图就是这样。图从中心起、中心即太极,所以中央的震、巽、恒、益四卦也存而不用,只算六十,正如大圆图除去四个正卦一样。卦的德性本属方,象征地之体,而其中又有方与圆的分别:所谓「天把方变成圆而始终存留那个一」,指的是大小两幅圆图,那是地中之天、方中之圆;所谓「地把一分成四而始终守住那个方」,指的是方图,那是地中之地、方中之方(邵雍取的是浑天的形象,天包在地外、地处在天中,所以作成方圆合一的图。朱熹说圆图中间空的地方就是太极,不该让方图在中间塞住,得把它挑出来放到外面去——这样恐怕就失掉作图人的本意了)。

推之于大小横图,两仪四象八卦皆由太极而生,亦所谓从中起也。此邵子之数学,即邵子之心法,终日言而不离乎是,故托《易》以着为图,不必与圣人之《易》尽同也(扬子《太玄》其图亦由中而起,中为一元,自一元衍而为三方,自三方衍而为九州岛,自九州岛衍而为二十七部,自二十七部衍而为八十一家,故知先天与《太玄》均为老氏之学也)。邵子之心与太极为体,尝作《无名公传》以自寓,无名者,太极之谓也。赞曰:「借尔面貌,假尔形骸,弄丸余暇(丸谓太极),闲往闲来。」则其所谓心法者可知矣。彼以圆图为合乎「天地定位」之象、方图为合乎「雷动风散」之次者,皆知其一而不知其它,得其皮毛而不得其骨髓者也。

推广到大小横图上,两仪、四象、八卦都由太极生出,也就是所谓「从中心起」。这是邵雍的数学,也就是邵雍的心法,他整天讲说而离不开它,所以借《易》的名义作出这些图来,本不必跟圣人的《易》完全相同(扬雄《太玄》的图也是由中心起的:中心是「一元」,由一元衍为三「方」,由三方衍为九「州」(原文误作「九州岛」),由九州衍为二十七「部」,由二十七部衍为八十一「家」;由此可知先天之学与《太玄》同样都是老氏一路的学问)。邵雍的心以太极为本体,曾经写过一篇《无名公传》来自比,所谓「无名」,说的就是太极。传后的赞语说:「借你的面貌,假你的形骸,在弄丸的闲暇里(『丸』就是太极),悠然来去。」他所谓的心法,由此就可以明白了。那些认为圆图恰合「天地定位」之象、方图恰合「雷动风散」之序的人,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余,得了皮毛而没有得到骨髓。

俞氏《易外别传序》曰:《易外别传》者,先天图环中之秘,汉儒魏伯阳《参同契》之学也。人生天地间,首乾腹坤,呼日吸月,与天地同一阴阳。《易》以道阴阳,故伯阳借《易》以明其说,大要不出先天一图。是虽《易》道之绪余,然亦君子养生之切务,盖不可不知也。图之妙在乎终坤始复,循环无穷;其至妙则又在乎坤复之交,一动一静之间。愚尝学此矣,徧阅《云笈》,略晓其一二,忽遇隐者授以读《易》之法,乃尽得环中之秘。反而求之吾身,则康节邵子所谓太极、所谓天根月窟、所谓三十六宫,靡不备焉,是谓身中之易。

俞琰《易外别传·序》说:《易外别传》讲的是先天图「环中」的秘密,也就是汉儒魏伯阳《参同契》一路的学问。人生在天地之间,头顶象乾、腹部象坤,呼气吸气应着日月,与天地同一阴阳之理。《易》所讲的正是阴阳之道,所以魏伯阳借《易》来阐明他的丹法,大要不出先天这一张图。这虽然只是《易》道的余绪,却也是君子养生的切要之务,不可不知。这张图的妙处,在于终于《坤》而始于《复》,循环无穷;它最妙的地方,又在《坤》与《复》交接、一动一静的那一瞬。我曾经学过这门学问,遍读《云笈七签》一类道书,略懂得一二;后来忽然遇到一位隐者传授读《易》之法,才完全得到「环中」的秘密。回过头来在自己身上寻求,那么邵雍所说的太极、所说的天根月窟、所说的三十六宫,无一不具备,这就叫「身中之易」。

又书其后曰:先天图环中之极玄,愚虽弗暇専志从事于斯,而丹之妙用非苟知之,盖尝试之者也,故敢直指方士之所靳,以破学者之惑。尝慨夫世所传丹家之书,廋辞隠语,使览者无罅缝可入,往往目眩心碎而掩卷长叹。如蔡季通、袁机仲尝与朱子共订正《参同契》矣,虽能考其字义,然不得其的传,未免臆度而已。愚今既得所传,又何忍缄黙以自私?乃述是书,附于《周易集说》之后,而名之曰《易外别传》,盖谓丹家之说虽出于《易》,不过依仿而托之者,初非《易》之本义也。

又在书后题记说:先天图「环中」之说极其玄奥,我虽然没有闲暇专心从事于此,可是丹道的妙用并不是随便听来的,而是曾经亲身试验过的,所以敢把方士们秘而不宣的东西直截指出来,以破除学者的疑惑。我常常感慨世上流传的丹家之书,尽是隐语廋辞,让读的人找不到一条缝可以钻进去,往往看得眼花心乱、掩卷长叹。像蔡元定(字季通)、袁枢(字机仲)曾经和朱熹一同校订《参同契》,虽然能考订字义,可是没有得到确切的传授,终究不免出于臆测罢了。我如今既然得了传授,又怎忍心缄默不言、据为己有?于是写成这部书,附在《周易集说》后面,题名《易外别传》,意思是丹家的说法虽然出于《易》,不过是依傍《易》而寄托罢了,本来并不是《易》的本义。

《易外别传》曰:《参同契》云「终坤始复,如循连环」,《皇极经世书》云「先天图者,环中也」。愚谓人之一身即先天图,心居人身之中,犹太极在先天图之中,朱紫阳谓「中间空处」是也。图自复而始,至坤而终,终始相连如环,故谓之环。环中者,六十四卦环于其外,即太极居其中也。在《易》为太极,在人为心,人知心为太极,则可以语道矣。

《易外别传》说:《参同契》讲「终于坤而始于复,像沿着连环转」,《皇极经世书》讲「先天图就是环中」。我认为人的一身就是一幅先天图:心处在人身的中央,好比太极处在先天图的中央,朱熹所说「中间空的地方」就是指它。图从《复》卦开始,到《坤》卦终结,首尾相连像个圆环,所以叫「环」。所谓「环中」,是说六十四卦环绕在外,而太极居于其中。在《易》里叫太极,在人身上就叫心;人能明白心就是太极,就可以和他谈论大道了。

又云:冬至之后为呼,夏至之后为吸,此天地一岁之呼吸也。愚谓冬至后自复而乾,属阳,故以为呼;夏至后自姤而坤,属阴,故以为吸。呼乃气之出,故属冬至之后;吸乃气之入,故属夏至之后。大则为天地一岁之呼吸,小则为人身一息之呼吸。《参同契》曰「龙呼于虎,虎吸龙精」,又曰「呼吸相含育,伫息为夫妇」,盖以呼吸为龙虎,为夫妇。千经万论,譬谕纷纷,不过呼吸两字而已矣。

又说:冬至以后是「呼」,夏至以后是「吸」,这是天地一年的呼吸。我认为冬至以后从《复》卦走到《乾》卦,属阳,所以算作呼;夏至以后从《姤》卦走到《坤》卦,属阴,所以算作吸。呼是气往外出,所以配冬至之后;吸是气往里入,所以配夏至之后。往大处说,是天地一年的呼吸;往小处说,就是人身一息之间的呼吸。《参同契》说「龙向虎呼气,虎吸取龙的精气」,又说「呼与吸互相含育,屏息凝神如同夫妻交合」,这是把呼吸比作龙虎、比作夫妇。千经万论,譬喻纷纷,说来说去不过「呼吸」两个字罢了。

又曰:「一动一静,天地之至妙者与;一动一静之间,天地人之至妙至妙者与。」愚谓图左自复至乾,阳之动也;图右自姤至坤,阴之静也。一动一静之间,乃坤末复初阴阳之交,在一岁为冬至,在一月为晦朔之间,在一日则亥末子初是也。吾身之乾坤内交,静极机发,而与天地之机相应,是诚天地人之至妙至妙者也。

又说:「一动一静,大概是天地间最玄妙的事吧;而一动与一静交接的那一瞬,大概是天、地、人之间玄妙到极点的事吧。」我认为图的左半边从《复》到《乾》,是阳气之动;图的右半边从《姤》到《坤》,是阴气之静。一动一静的交接处,正是《坤》之末、《复》之初阴阳交会的地方:在一年就是冬至,在一月就是晦日与朔日之间,在一日就是亥时之末、子时之初。我自身的乾坤在体内交合,静到极处而生机发动,就与天地的生机相应,这确实是天、地、人之间玄妙到极点的事。

又云:「无极之前,阴含阳也;有象之后,阳分阴也。」朱紫阳曰:邵子就图上说循环之意,自姤至坤是阴含阳,自复至乾是阳分阴,坤复之间是无极。袁机仲曰:朱子谓坤复之间乃无极,其论察矣。又诗云:「忽然夜半一声雷,万戸千门次第开。若识无中含有象,许君亲见伏羲来。」无中含有象,即是坤复之间无极而太极也。邵子之学,非朱子孰能明之?

又说:「在无极之前,是阴中含着阳;有形象之后,是阳中分出阴。」朱熹说:邵雍是就图上讲循环的意思,从《姤》到《坤》是阴含阳,从《复》到《乾》是阳分阴,《坤》《复》之间就是无极。袁枢说:朱熹认为《坤》《复》之间就是无极,这个见解很精审。朱熹还有诗说:「忽然半夜里一声雷响,千门万户依次打开。若能认得『无』中含着『有』的象,就许你亲见伏羲走来。」所谓「无中含有象」,正是《坤》《复》之间那个「无极而太极」。邵雍之学,除了朱熹谁能讲明白呢?

内炼之道,至简至易,唯欲降心火入于丹田耳。丹田在脐之后、肾之前,正居腹中。丹家讳言心肾,谓心肾非坎离,盖指呼吸为坎离,殊不思呼吸乃坎离之用,心肾乃坎离之体。人之一身,心为之主,故独居中;肾为之基,故独居下。丹家不言心肾而言身心,身即腹也,肾在其中矣,岂可舍肾哉?肾属水,心属火,火入水中,则水火交媾,如晦朔之间日月之合璧。

内丹修炼的道理极简单极容易,只不过是要把心中之火降入丹田罢了。丹田在肚脐之后、两肾之前,正处在腹腔中央。丹家忌讳讲心和肾,说心肾不是坎离,而把呼吸当作坎离;却没想到呼吸只是坎离的「用」,心肾才是坎离的「体」。人的一身,心是主宰,所以独居中央;肾是根基,所以独居下部。丹家不说心肾而说「身」「心」,所谓「身」就是腹,肾本来就在其中,怎么可以撇开肾不谈呢?肾属水,心属火,火进入水中,水火就交媾了,正像晦朔之交日月合成一璧。

《易》曰「山泽通气」,又曰「二气感应以相与」。愚按《参同契》云:「自然之所为兮,非有邪伪道;若山泽气相烝兮,兴云而为雨。」盖人身之阴阳絪缊交结于丹田,则升于泥丸,滃然如云,化为甘泽。陈希夷诗云「倏尔火轮煎地脉,愕然神瀵涌山椒」,与此同旨(神瀵出《列子》)。尝谓山泽之气相通,由其虚也,唯虚也故二气感应以相与,不虚则窒而不通,安能相与?

《易》说「山泽通气」,又说「阴阳二气感应而互相亲与」。我按《参同契》说:「这是自然而然的作为啊,并没有什么邪僻虚伪的门道;就像山与泽的气互相蒸腾啊,兴起云来化成雨。」人身的阴阳二气絪缊交结在丹田,就会上升到泥丸,蓊然如云,再化成甘美的津液。陈抟诗说「忽然间火轮煎熬地脉,惊觉时神泉涌上山头」,讲的正是这个意思(「神瀵」一词出自《列子》)。我常说山泽之气所以能相通,是因为它们中间是空虚的;正因为虚,二气才能感应交与,若不虚就堵塞不通,怎么还能相与呢?

内炼之道贵乎心虚,心虚则神凝,神凝则气聚,气聚则兴云为雨,与山泽相似。《离骚·逺游篇》云:「道可受兮而不可传,其小无内兮其大无垠,母滑而魂兮彼将自然,壹气孔神兮于中夜存,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朱紫阳注云:「盖广成子之告黄帝,不过如此,实神仙之要诀也。」

内炼的道理贵在心虚:心虚则神凝聚,神凝聚则气积聚,气积聚就能兴云化雨,和山泽通气一个道理。《楚辞·远游》说:「道可以领受却不可以言传,它小到没有内里、大到没有边际;不要扰乱你的魂魄,它自会顺其自然;专一其气、极其神妙,在夜半时分存守;虚静地等待着它,不要抢在无为之先。」朱熹注解说:「大概广成子告诫黄帝的话,也不过如此,这实在是神仙家的要诀。」

医书云:人身有任、督二脉。任脉者,起于中极之下,以上毛际,循腹里上闗元,至咽喉,属阴脉之海;督脉者,起于下极之腀,并于脊里,上至风府,入脑上颠,循额至鼻柱,属阳脉之海。所以为任脉者,女子得之以姙养也;谓之督脉者,以其督领经脉之海也。鹿运尾闾,盖能通其督脉者也;龟纳鼻息,盖能通其任脉者也。人能通此二脉,则百脉皆通。《黄庭经》云「皆在心内运天经,昼夜存之自长生」,天经乃吾身之黄道,呼吸往来于此,即任督二脉是也。

医书说:人身上有任脉、督脉两条经脉。任脉起于中极穴之下,向上经过阴毛边际,沿腹腔内侧上行经过关元穴,到达咽喉,是全身阴脉的总汇;督脉起于会阴之处,与脊柱内侧并行,上达风府穴,入脑上行到头顶,再沿前额下到鼻柱,是全身阳脉的总汇。叫作「任脉」,是因为女子靠它妊娠养胎;叫作「督脉」,是因为它总督统领众经脉之海。鹿善于摆动尾闾,大概是能打通督脉;龟善于用鼻纳气,大概是能打通任脉。人要是能打通这两条脉,全身百脉就都通了。《黄庭经》说「一切都在心内运转天经,日夜存守自然长生」,所谓「天经」就是我身上的黄道,呼吸往来都由这里经过,也就是任、督二脉。

按:石涧,精于《参同契》者也,不徒心解之,且身试之,故知先天图为老氏之易而非圣人之易,著书以阐其幽,名之曰《易外别传》,以为丹家所依托,非《易》之本义。自有先天图以来,知其妙而不使之混于《易》中者,唯石涧一人(明万厯中有莆田林兆恩者,号三教先生,其徒述其说以成书,亦名《易外别传》,而其指大异。石涧却道家于《易》外,三教混释老于《易》中,邪正相去悬絶)。

胡渭按语:俞琰(号石涧)是精通《参同契》的人,他不只是在心里理解,而且亲身试验过,所以知道先天图是老氏一路的《易》,不是圣人的《易》;他著书阐发其中幽微,题名《易外别传》,认为这是丹家依傍《易》而寄托的,并不是《易》的本义。自从有先天图以来,能识得它的妙处而不让它混进《易》里的,只有俞琰一个人(明代万历年间有个莆田人林兆恩,号三教先生,他的门徒记述其说编成一书,也叫《易外别传》,但宗旨大不相同。俞琰是把道家推到《易》之外,三教之说却是把释、老混进《易》之中,正与邪相去极远)。

魏伯阳,丹经王也,希夷、康节乃其嫡派正传,所言皆老氏之易也。康节横图以白代—、以黒代--,实本希夷。然《天地自然之图》本谓龙马授伏羲者如是,而伏羲则之以画卦,变白黒为—、--耳;康节乃谓伏羲所作亦如是,然则伏羲之后更有何人变白黒为—、--如今卦首所列之六画乎?

魏伯阳是丹经之王,陈抟、邵雍则是他的嫡派正传,所讲的都是老氏一路的《易》。邵雍的横图用白色代替阳爻「—」、用黑色代替阴爻「--」,其实本于陈抟。可是《天地自然之图》原本是说龙马负给伏羲的图样如此,伏羲取法于它才画出卦来,把黑白改成了「—」和「--」;邵雍却说伏羲所作的也是黑白那个样子。那么伏羲以后又是什么人把黑白改成「—」「--」,成了如今卦首所列的六画呢?

又两仪四象八卦,希夷皆子在母中,康节却子在母外,虽取法希夷,而实失先天之本意矣。希夷之图止有八卦方位,而无其次序。康节既独出臆见,于一竒一偶之上各加一竒一偶之三画,而为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矣,又欲附会于希夷,乃以「天地定位」一章当希夷八卦方位,就中推出次序。

再说两仪、四象、八卦,陈抟的图都是子含在母之中,邵雍却是子排在母之外;虽说取法陈抟,实际上已经丢掉先天图的本意了。陈抟的图只有八卦方位,并没有次序。邵雍既然自出臆见,在一奇一偶之上层层各加一奇一偶,凑成三画,得出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又想跟陈抟牵合,于是拿《说卦》「天地定位」那一章去比附陈抟的八卦方位,从中推出一套次序。

其左半乾兑离震适符横图之一二三四,遂以为「数往者顺」;至右半坤艮坎巽,则与横图正相反,乃从中拗转为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以为「知来者逆」,斯不亦矫揉造作,失天地自然之妙乎?且次序与方位元不相谋,未闻乾坤三索之序由出震齐巽之位而定也,何独于先天合之?故圆图抽坎填离,犹是丹家之遗制,而横图则无谓甚矣。

左半边乾、兑、离、震恰好合乎横图的一、二、三、四之序,他就说这是「数往者顺」;到了右半边坤、艮、坎、巽,却和横图正好相反,于是从中间拗转过来排成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说这是「知来者逆」。这岂不是矫揉造作,反而失掉天地自然的妙处?何况次序和方位本来就是两回事,从没听说乾坤三索生六子的次序,是由《说卦》「帝出乎震、齐乎巽」那套方位来决定的,为什么偏偏在先天图上要把两者凑合起来?所以圆图上「抽坎填离」还算是丹家留下的成法,那张横图就实在毫无道理了。

乃复引而伸之为六十四卦次序,遂至有四画五画之卦。夫此四画五画者,将名曰某卦乎?抑仍谓之两仪四象乎?如以为两仪四象,则八卦之后不应复有两仪四象也。或曰此康节之数学,知来之道寓焉。然吾观《皇极经世书》,其所推元会运世之数及天地万物之变,恐别有方术,未必用加一倍法也。

他又把横图引申推衍成六十四卦的次序,于是竟出现了四画、五画的卦。这些四画、五画的东西,要叫它什么卦呢?还是仍旧叫两仪、四象?如果算作两仪、四象,那么八卦之后不该再有两仪、四象。有人说这是邵雍的数学,预知未来的道理就寄托在里头。可是我看《皇极经世书》,他推算元、会、运、世的数目以及天地万物的变化,恐怕另有一套方术,未必真用「加一倍法」。

竒偶之上各加竒偶,只因错解「易有太极」一节,遂以揲蓍生爻之次序为始作八卦之次序耳。然则大小横图,既戾于圣人之经,又絶非希夷之指,先天之赘肬也,安得冠诸经首以为伏羲不言之教乎?

在奇偶之上再各加奇偶,只不过是因为错解了《系辞》「易有太极」那一节,于是把揲蓍生爻的次序当成了最初画八卦的次序罢了。这样看来,大小横图既违背圣人的经文,又完全不合陈抟的本旨,简直是先天之学身上多长的一块赘瘤,怎么能把它放在《周易》经文的最前面,当作伏羲不言之教呢?

右论邵子伏羲六十四卦方位。

以上一节,考辨邵雍所传「伏羲六十四卦方位」之图。

易图明辨卷八 徳清胡渭撰

后天之学

《繋辞传》曰: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

《系辞传》说:乾、坤两卦大概就是《易》所包蕴的根本吧?乾、坤既已排成行列,《易》的体制便在其中确立了。乾、坤若被毁弃,就无从看见《易》;《易》既不可见,乾、坤的功用也就近乎止息了。

南轩张氏曰:乾坤其易之门,言易出入于乾坤也;乾坤其易之缊,言易含蓄于乾坤也。

南轩张栻说:《系辞传》讲「乾坤其易之门」,是说《易》的变化从乾、坤两卦出入往来;讲「乾坤其易之缊」,是说《易》的全部内容都蕴藏包含在乾、坤两卦之中。

《本义》曰:缊,所包蓄者,犹衣之着(音灼)也。易之所有,阴阳而已。凡阳皆乾,凡阴皆坤,画卦定位,则二者成列,而易之体立矣。乾坤毁,谓卦画不立;乾坤息,谓变化不行。

朱熹《周易本义》说:「缊」就是所包裹蕴蓄的东西,好比衣服里所絮的绵(「着」读作「灼」)。《易》所具备的内容,不过阴与阳罢了。凡属阳的都归于乾,凡属阴的都归于坤;画出卦爻、定下位次,阴阳二者便排成行列,《易》的本体也就确立了。所谓「乾坤毁」,是指卦画不能建立;所谓「乾坤息」,是指变化无从运行。

《语类》曰:乾坤只是说二卦,此易只是说易之书,与「天地定位,易行乎其中」之易不同,行乎其中者却是说易之道理。又曰:大抵易之言乾坤者多以卦言,易立乎其中,只是乾坤之卦既成而易立矣。又曰:乾坤只言卦,易只是阴阳卦画。

《朱子语类》记载:这里的乾、坤只是就两个卦说的,这里的「易」只是指《周易》这部书,跟「天地定位,易行乎其中矣」那句里的「易」不同;「行乎其中」的「易」,说的是变易的道理。又说:大体上《易》里讲乾、坤,多半是就卦而言;「易立乎其中」,只是说乾、坤两卦既已形成,《易》也就随之确立了。又说:乾、坤单指卦,「易」则只是阴阳的卦画。

按:阴阳一画,但可谓之刚柔,不可谓之乾坤。凡言乾坤者,皆纯阳纯阴之卦,非三画则六画,此经主三画而言(《杂卦》「乾刚坤柔」主六画)。《本义》云「凡阳皆乾,凡阴皆坤」,则似一画亦可谓之乾坤,非经意也。易谓卦画之交易而成变化者,乾坤成列,则六子及重卦皆在其中,故曰易之缊。乾坤毁无以见易,谓无乾坤二卦,则六十四卦无由而出;易不可见,乾坤或几乎息,谓无易书,则天地变化之道不着,殆与灭息相似。此乾坤字义与上不同。

胡渭按语:阴、阳的单独一画,只能叫做刚、柔,不能叫做乾、坤。凡是称为乾、坤的,都是纯阳、纯阴之卦,不是三画的经卦就是六画的重卦,这一段《系辞传》是就三画的经卦讲的(《杂卦传》说「乾刚坤柔」,那才是就六画的重卦讲的)。《周易本义》说「凡阳皆乾,凡阴皆坤」,听上去好像单独一画也可以叫做乾、坤,这并不合经文的本意。「易」是指卦画交互变易而生出变化,乾、坤既已排成行列,震、坎、艮、巽、离、兑六个子卦以及六十四重卦便都包含在其中,所以说它是「易之缊」。「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是说没有乾、坤两卦,六十四卦就无从产生;「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是说没有《周易》这部书,天地变化之道就无从显明,几乎与消亡止息相似。此处「乾坤」二字的含义,与上文所说又不相同。

乾坤其易之门邪?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徳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徳。

《系辞传》又说:乾、坤大概就是《易》的门户吧?乾是阳性之物,坤是阴性之物。阴阳两种德性交合,刚与柔便各自有了形体,因而能体察天地万物的事状,能会通神明的德性。

南轩张氏曰:以卦言之,乾之三竒乃阳物也,坤之三耦乃阴物也。三竒三耦索而为六子,互体卦变积而为六十四,此阴阳合徳而刚柔有体也。

南轩张栻说:就卦来讲,乾卦的三条奇画(阳爻)就是阳性之物,坤卦的三条偶画(阴爻)就是阴性之物。三奇三偶互相求索而生出震、坎、艮、巽、离、兑六个子卦,再经「互体」「卦变」层层推衍,累积成六十四卦,这就是所谓「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

《本义》曰:诸卦刚柔之体,皆以乾坤合徳而成,故曰乾坤易之门。撰,犹事也。

朱熹《周易本义》说:各卦刚柔的形体,都是由乾、坤两卦的德性交合而成的,所以说乾、坤是《易》的门户。「撰」字的意思相当于「事」,指天地间的事状。

按:阴阳合徳,谓一再三索;刚柔有体,谓六子成列也。因而重之为六十四,变化无穷,皆出于乾坤二卦,故曰易之门。自康节有伏羲先画一竒一耦之说,世皆指乾坤为一画,经旨郁而不宣,兹特为正之。

胡渭按语:「阴阳合德」,指的是乾坤一索、再索、三索而生六子;「刚柔有体」,指的是六个子卦各自成列。把八卦两两相重而成六十四卦,变化无穷无尽,全都出自乾、坤两卦,所以说乾、坤是《易》的门户。自从邵雍(康节)提出伏羲先画一奇一偶的说法,世人便都把乾、坤指作单独的一画,经文的本旨因此被埋没而不得彰显,这里特地予以订正。

《说卦传》曰: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

《说卦传》说:乾是天,所以称它为父;坤是地,所以称它为母。震卦是第一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做长男;巽卦是第一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做长女;坎卦是第二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做中男;离卦是第二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做中女;艮卦是第三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做少男;兑卦是第三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做少女。

南轩张氏栻曰:老阳为父,老阴为母。老阳能变,故自下而索震为长男,自中而索坎为中男,自上而索艮为少男;老阴能变,故自下而索巽为长女,自中而索离为中女,自上而索兑为少女。

南轩张栻说:老阳是父,老阴是母。老阳能够变动,所以从下爻求索而成震,为长男;从中爻求索而成坎,为中男;从上爻求索而成艮,为少男。老阴也能够变动,所以从下爻求索而成巽,为长女;从中爻求索而成离,为中女;从上爻求索而成兑,为少女。

《本义》曰:索,求也,谓揲蓍以求爻也。男女指卦中一阴一阳之爻而言。

朱熹《周易本义》说:「索」是求取的意思,指分揲蓍草以求得爻。这里所说的男、女,是就卦中那一个阴爻或一个阳爻而言的。

《语类》曰:震一索而得男一段,看来不当専作揲蓍看,揲蓍有不依这序时便说不通。大概只是乾求于坤而得震坎艮,坤求于乾而得巽离兑,一二三者以其画之次序言也。

《朱子语类》说:「震一索而得男」这一段,看来不该专当作揲蓍来理解,因为揲蓍时常有不按这个次序出现的情形,那样就讲不通了。大致上只是说乾去向坤求索而得到震、坎、艮,坤去向乾求索而得到巽、离、兑;所谓一索、再索、三索,是就爻画所处的次序说的。

按:揲蓍之说本诸汉上,甚无理,故《语録》不从,而《本义》乃未及改正。李秀岩谓《本义》在前,《语録》在后,其间有十数条意义尤密者,此盖其一也。

胡渭按语:把「索」解作揲蓍求爻,这一说法本出自朱震《汉上易传》,很不合理,所以《朱子语录》不采用它,只是《周易本义》成书在先,来不及改正。李心传(秀岩)说《本义》写在前而《语录》记在后,其中有十几条《语录》的说法比《本义》更为精密,这大概就是其中的一条。

朱子《荅袁机仲书》曰:自初未有画时说到六画满处者,邵子所谓先天之学也;卦成之后各因一义推说,邵子所谓后天之学也。今来喻所引《系辞》《说卦》三才六位之说,即所谓后天者也。先天后天既各自为一义,而后天说中取义又多不同,彼此自不相妨,不可执一而废百也。若执此说,必谓圣人初画卦时只见一个三才,便更不问事由,一连便埽出三画以拟其象,画成之后子细看来见使不得,又旋划壁添出后一半截,此则全是私意杜撰补接,岂复更有易邪?

朱熹《答袁机仲书》说:从最初还没有一画讲起,一直讲到六画画满,这就是邵雍所说的「先天之学」;卦体既成之后,各就一种意义去推衍解说,这就是邵雍所说的「后天之学」。如今来信所引《系辞传》《说卦传》里三才六位的说法,正属于后天一路。先天、后天既然各自成为一种义例,而后天一路取义又多有不同,彼此本不相妨碍,不能执定一种就废弃其余百种。倘若死守你那种说法,就必得说圣人当初画卦时只看见一个「三才」,便不再追究缘由,一口气扫出三画来摹拟它的象;画成之后仔细一看却行不通,于是临时再补画出后面一半来——这就全是凭私意杜撰拼接,哪里还有什么《易》可言呢?

又曰:据邵氏说,先天者伏羲所画之易也,后天者文王所演之易也。伏羲之易,初无文字,只有一图以寓其象数,而天地万物之理、阴阳始终之变具焉。文王之易,即今之《周易》,而孔子所为作传者是也。孔子既因文王之易以作传,则其所论固当专以文王之易为主,然不推本伏羲作易画卦之所由,则学者必将误认文王所演之易便为伏羲始画之易,只从中半说起,不识向上根原矣。

朱熹又说:按照邵雍的说法,「先天」是伏羲所画的《易》,「后天」是文王所推演的《易》。伏羲之《易》,起初并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图用来寄寓它的象与数,而天地万物的道理、阴阳始终的变化都具备其中。文王之《易》,就是今天的《周易》,也就是孔子为之作传的那部书。孔子既然是依据文王之《易》来作传,那么他所论述的自然应当专以文王之《易》为主;但如果不追溯伏羲作《易》画卦的根源,学者就一定会误把文王所演之《易》当成伏羲最初所画之《易》,只从半中腰讲起,认不得上头的根本源头了。

故十翼之中,如「八卦成列,因而重之」,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与天地、山泽、雷风、水火之类,皆本伏羲画卦之意;而今新书原卦画一篇,亦分两仪,伏羲在前,文王在后。必欲知圣人作易之本,则当考伏羲之画;若只欲知今易书文义,则但求之文王之经、孔子之传足矣。两者初不相妨,而亦不可以相杂。来教乃谓専为邵氏解释,而于易经无所折衷,则恐考之有未详也。

所以《十翼》之中,像「八卦成列,因而重之」,以及太极、两仪、四象、八卦,还有天地、山泽、雷风、水火之类的说法,都本于伏羲画卦的用意;而我新著《易学启蒙》里《原卦画》一篇,也分作两截,伏羲的部分在前,文王的部分在后。如果一定要弄清圣人作《易》的根本,就该考究伏羲所画的卦;如果只想弄懂今本《易》书的文义,那么求之于文王的经文、孔子的传文也就够了。两者本来互不妨碍,但也不可以彼此混杂。来信却说我这是专替邵氏作解释,对《易》经本身没有折衷取正,恐怕是考察得还不够周详。

按:伏羲胷罗造化,全体太极,仰观俯察,近取逺取,三才之道了了于心目之间,便一连埽出三画,有何不可,而必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作巧推排计邪?一连埽出者为私意杜撰补接,然则逐爻生出者,岂反非杜撰补接邪?孔子之传无一语推本伏羲者则已,既有推本伏羲者,则何以知两仪四象为伏羲之所画,而乾坤三索为文王之所演邪?先天后天强生分别,前第六卷中辨之已详。知彼逐爻生出之为谬,则知一连埽出三画而交易以成六子者,真伏羲之易而非文王之易矣。晓人自解,无庸辞费也。

胡渭按语:伏羲胸中包罗造化,浑然具有太极全体,上观天文、下察地理,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三才之道明明白白摆在他心目之间,于是一口气扫出三画来,有什么不可以,何必非要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弄那套取巧的推排计策呢?照朱子的讲法,一口气扫出三画算是凭私意杜撰拼接,那么一爻一爻依次生出,难道反而不是杜撰拼接吗?孔子的传文如果一句都没有追溯到伏羲,那也罢了;既然确有追溯伏羲的话,又凭什么断定两仪四象是伏羲所画,而乾坤三索生六子是文王所演呢?先天、后天硬生生分作两截,前面第六卷中已经辨析得很详尽了。只要明白那套逐爻生出的说法是错的,就会知道一口气扫出三画、再交互变易而生成六子的,正是真正的伏羲之《易》,并不是文王之《易》。明白人自然会懂,用不着多费口舌。

右论邵子文王八卦次序。

以上一节,考辨邵雍所传《文王八卦次序图》的来历与名实。

《说卦传》曰: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洁齐也。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聴天下,盖取诸此也。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曰致役乎坤。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故曰说言乎兑。战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阴阳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故曰劳乎坎。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以成终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说卦传》说:主宰万物的「帝」自震卦发动而出,到巽卦而洁齐,到离卦而相见,到坤卦而致养出力,到兑卦而欣悦言说,到乾卦而阴阳交战,到坎卦而劳倦,到艮卦而成就终始。万物萌发于震,震是东方之卦。「齐乎巽」,巽居东南方;所谓「齐」,是说万物洁净整齐。离就是「明」,万物到这里都彼此显现,是南方之卦;圣人面向南方而听治天下,大概就取象于此。坤就是地,万物都在这里得到养育,所以说「致役乎坤」。兑正当秋季,是万物欣悦的时候,所以说「说言乎兑」。「战乎乾」,乾是西北之卦,是说阴阳二气在此相迫。坎就是水,是正北方之卦,也是劳倦之卦,万物所归宿的地方,所以说「劳乎坎」。艮是东北之卦,万物在此完结旧的一轮又开始新的一轮,所以说「成言乎艮」。

白云郭氏曰:自天地定位之后皆论八卦,此章独异,复有重释之辞。盖上论八卦之位未明言其所,故下复明言之曰「震,东方也」「巽,东南也」,如是则无嫌于重释之也。

白云郭雍说:自「天地定位」一章以后,《说卦传》各章都在讨论八卦,唯独这一章与众不同,后面还附有一段重复解释的文字。大概因为前半段讲八卦位次时并没有点明它们各在什么方位,所以后半段再明白指出「震,东方也」「巽,东南也」;这样看来,重复解释一遍也就不算多余了。

石门梁氏曰:自东南至西,皆母与三女之位;自西北至东,皆父与三男之位。《本义》图说:右见《说卦》。邵子曰:此文王八卦,乃入用之位,后天之学也。

石门梁氏说:从东南方绕到西方,都是母(坤)与三个女卦所居的位置;从西北方绕到东方,都是父(乾)与三个男卦所居的位置。朱熹《周易本义》在此图下的说明写道:以上见于《说卦传》。邵雍则说:这就是「文王八卦」,属于进入实际运用的方位,也就是所谓「后天之学」。

按:以上二图非古所传,亦邵子作也。乾坤三索之次序、出震齐巽之方位,伏羲之易本是如此,而邵子独以为文王之易,名之曰后天,以尊先天之学。序位皆是,而其名则非,九图之中无一可存者也。

胡渭按语:以上两幅图都不是古代传下来的,同样出于邵雍之手。乾、坤三索而生六子的次序,以及「帝出乎震、齐乎巽」的方位,伏羲之《易》本来就是这个样子,邵雍却偏偏把它们说成文王之《易》,给它起名叫「后天」,用来抬高自己那套「先天之学」。次序和方位本身都不错,错的是安在它们头上的名目;所以《易学启蒙》卷首所列九图之中,没有一幅是可以保留的。

《观物外篇》曰:至哉,文王之作易也!其得天地之用乎?故乾坤交而为泰,坎离交而为既济也。乾生于子,坤生于午,坎终于寅,离终于申,以应天之时也。置乾于西北,退坤于西南,长子用事而长女代母,坎离得位,兑震为偶,应地之方,王者之法其尽于是矣。

邵雍《观物外篇》说:伟大啊,文王之制作《易》!他大概是掌握了天地的功用吧?所以让乾、坤相交而成《泰》卦,让坎、离相交而成《既济》卦。乾生于子位,坤生于午位,坎终于寅位,离终于申位,用来对应上天的时序;把乾卦安置在西北,把坤卦退到西南,长子震卦当权用事而长女巽卦代行母职,坎、离各得正位,兑与震相配成偶,用来对应大地的方位——帝王治世的法则,大概全都尽在于此了。

朱子《荅王伯丰书》曰:《说卦》「天地定位」至「坤以藏之」以前,伏羲所画八卦之位也;「帝出乎震」以下,文王即伏羲已成之卦而推其义类之辞也。如卦变图刚来柔进之类,亦是就卦已成后用意推说,以此为自彼卦而来耳,非真先有彼卦而后方有此卦也。

朱熹《答王伯丰书》说:《说卦传》从「天地定位」到「坤以藏之」以前,讲的是伏羲所画八卦的方位;「帝出乎震」以下,则是文王就伏羲已经画成的卦推衍其意义门类的文字。譬如卦变图里「刚来」「柔进」一类说法,也都是在卦体既成之后有意推衍出来的解说,只是把这一卦看作从那一卦变来罢了,并不是真的先有那一卦、然后才有这一卦。

林氏《易裨传》法象篇曰:以造化之序论之,先天所以立体也,后天所以致用也。先天乾坤定上下之位,而天尊地卑之体立矣;坎离居左右之门,而日生乎东、月生乎西之象着矣;震巽对峙,而雷始于东北、风起于西南矣;兑艮角立,西北多山、东南多水之所锺矣。后天震居东方,万物出生之地;巽居东南,万物洁齐之地;坤西南,万物致养之地;兑正西,物之所说;乾西北,阴阳之相薄;坎正北,物之所归;艮东北,所以成终成始者也。

林至(德久)《易裨传·法象篇》说:就造化的次第来讲,先天图是用来确立本体的,后天图是用来施行功用的。先天图中,乾、坤定下上下之位,天尊地卑的本体便确立了;坎、离分居左右两门,日出于东、月生于西的物象便显明了;震、巽两两对峙,于是雷发动于东北、风兴起于西南;兑、艮分立两角,于是西北多山、东南多水的形势各有钟聚。后天图中,震居东方,是万物萌生之地;巽居东南,是万物洁净整齐之地;坤居西南,是万物受养之地;兑居正西,是万物欣悦之处;乾居西北,是阴阳相迫之处;坎居正北,是万物归藏之处;艮居东北,是万物完成终结而又开启开端的所在。

以阴阳之体论之,巽离兑本阳体也,而阴来交之;震坎艮本阴体也,而阳来交之。伏羲之卦,得阳多者属乎阳,得阴多者属乎阴;后天之卦,得一阴者为三女,得一阳者为三男。先天之位,三女附乎乾,三男附乎坤,阴附阳、阳附阴也;后天之位,三男附乎乾,三女附乎坤者,阴附阴、阳附阳也。

若就阴阳的本体来讲,巽、离、兑本是阳体(乾体),而有阴爻前来与它交;震、坎、艮本是阴体(坤体),而有阳爻前来与它交。伏羲之卦,得阳爻多的就归于阳,得阴爻多的就归于阴;后天之卦,则是得一个阴爻的算作三女,得一个阳爻的算作三男。先天的方位,三个女卦依附于乾,三个男卦依附于坤,这是阴依附阳、阳依附阴;后天的方位,三个男卦依附于乾,三个女卦依附于坤,这就成了阳依附阳、阴依附阴。

黄氏《象数论》曰:离南坎北之位见于经文,而卦爻所指之方亦与之相合,是亦可以无疑矣。盖画卦之时即有此方位,易不始于文王,则方位亦不始于文王,故不当云文王八卦方位也。乃康节必欲言文王因先天乾南坤北之位改而为此,朱子则主张康节之说过当,反致疑于经文:曰曷言齐乎巽,不可晓;曰坤在西南,不成东北方无地;曰乾西北亦不可晓,如何阴阳来此相薄;曰西方肃杀之气,如何言万物之所说。

黄宗羲《易学象数论》说:离在南、坎在北的方位见于《说卦传》经文,而各卦各爻所指的方向也与它相合,这本来是不必怀疑的。大概画卦之时就已经有了这套方位;《易》既然不是从文王才开始的,方位自然也不是从文王才开始的,所以不该叫它「文王八卦方位」。可是邵雍偏要说这是文王把先天图乾南坤北的方位改成如此;朱熹又对邵雍之说主张得过了头,反倒转过来怀疑经文:说为什么讲「齐乎巽」,不可理解;说坤在西南,难道东北方就没有地吗;说乾在西北也不可理解,阴阳怎么会跑到这里相迫;说西方是肃杀之气,怎么能讲成万物之所欣悦。

凡此数说,有何不可晓?巽当春夏之交,万物毕出,故谓之齐,观北地少雨,得风则生气郁然可验也。夏秋之交,土之所位,故坤位之,非言地也。若如此致难,则先天方位巽在西南,何不疑东北无风邪?其余七卦莫不皆然。乾主立冬以后、冬至以前,故阴阳相薄,观《说卦》乾之为寒为冰,非西北何以置之?万物告成于秋,如何不说?朱子注元亨利贞之利曰:利者,生物之遂,物各得宜,不相妨害,于时为秋,于人为义而得其分之和,非说乎?顾未尝以肃杀为嫌也。然则朱子所以致疑者,由先天之说先入于中,故曰主张太过也。

这几条又有什么不可理解的?巽当春夏之交,万物尽数出土,所以叫做「齐」;看北方之地少雨,一得风吹便生气蓬勃,就足以验证。夏秋之交正是「土」所当位的时节,所以用坤来占这个位置,并不是单说大地。若照这样发难,那么先天方位里巽在西南,怎么不去怀疑东北没有风呢?其余七卦无不如此。乾主立冬以后、冬至以前,所以说阴阳在此相迫;看《说卦传》讲乾为寒、为冰,不放在西北又该放在哪里?万物在秋天告成,怎么就不能说欣悦?朱熹注「元亨利贞」的「利」字说:利,是生物各遂其性,物物各得其宜而互不妨害,在时序上属秋,在人事上属义而得其分际之和——这不正是欣悦吗?可见他并不曾嫌秋气肃杀。那么朱子之所以生疑,只是因为先天之说先入为主,所以说他主张得太过了。

康节曰:乾坤交而为泰(言文王改先天圗之意。先天乾南坤北,交而为泰,故乾北坤南),坎离交而为既济(先天离东坎西,交而为既济,故离南坎北),乾生于子(先天乾居午而其生在子,故下而至北),坤生于午(坤居子而其生在午,故上而至南),坎终于寅(坎当申,交于离,终于寅),离终于申(离当寅,交于坎,终于申)。所谓交者,不取对待言之也。即以对待而论,则乾南坤北者,亦必乾北坤南而后泰之形可成也,今坤在西南、乾在西北;离东坎西者,亦必离西坎东而后既济之形可成也,今离在上、坎在下,于义何居?藉曰再变而后为今位,是乾南坤北之后、离南坎北之前,中间又有一方位矣。乾位戌,坤位未,坎位子,离位午,于子午寅申皆无当也。

邵雍说:乾、坤相交而成《泰》(这是讲文王改动先天图的用意:先天乾在南、坤在北,二者相交成《泰》,所以后天变成乾在北、坤在南),坎、离相交而成《既济》(先天离在东、坎在西,相交成《既济》,所以后天变成离在南、坎在北);乾生于子(先天乾居午位而生机在子,所以下移到北方),坤生于午(坤居子位而生机在午,所以上移到南方);坎终于寅(坎当申位,与离相交而终于寅),离终于申(离当寅位,与坎相交而终于申)。可是他所说的「交」,并不是就对待的方位讲的。就算按对待来论,乾南坤北的,也必须变成乾北坤南,《泰》的卦形才能成立,如今坤却在西南、乾却在西北;离东坎西的,也必须变成离西坎东,《既济》的卦形才能成立,如今却是离在上、坎在下——在道理上说得过去吗?倘若说是再变一次才成为今天的位置,那么在乾南坤北之后、离南坎北之前,中间就又多出一套方位来了。何况乾位在戌、坤位在未、坎位在子、离位在午,与子、午、寅、申之说全都对不上。

康节又曰:震兑始交者也(阳本在上,阴本在下,阳下而交于阴,阴上而交于阳。震一阳在下,兑一阴在上,故为始交),故当朝夕之位;坎离交之极者也(坎阳在中,离阴在中,故为交之极),故当子午之位(四正皆为用位);巽艮不交而阴阳犹杂也(巽一阴在下,艮一阳在上,适得上下本然,故为不交),故当用中之偏;乾坤纯阳纯阴,故当不用之位(东方阳主用,西方阴为不用)。夫气化流行不息,无时不用,若以时过为不用,则春秋不用者子午,冬夏不用者卯酉,安在四正之皆为用位也?必以西南西北为不用之位,则夏秋之交、秋冬之交,气化岂其或息乎?

邵雍又说:震、兑是刚开始相交的(阳本在上、阴本在下,阳下降去交于阴,阴上升去交于阳;震一阳在下,兑一阴在上,所以算始交),所以当早、晚之位;坎、离是相交到极处的(坎的阳爻居中,离的阴爻居中,所以算交之极),所以当子、午之位(四正之位都是有用之位);巽、艮不相交而阴阳仍旧杂处(巽一阴在下、艮一阳在上,恰好各得上下本然之位,所以算不交),所以当有用之中的偏位;乾、坤纯阳纯阴,所以当不用之位(东方属阳,主于用;西方属阴,为不用)。可是气化流行不停,没有哪一刻不在起作用。若把时节过去就算「不用」,那么春秋时不用的是子、午,冬夏时不用的是卯、酉,四正之位又哪里能一概说是有用之位呢?若一定要把西南、西北定为不用之位,那么夏秋之交、秋冬之交,气化难道就停歇了吗?

康节又曰:乾坤纵而六子横,易之本也(先天之位);震兑横而六卦纵,易之用也。由前之说,则后自坎离以外皆横也;由后之说,则前自坎离以外皆纵也。图同而说异,不自知其迁就与?是故离南坎北之位本无可疑,自康节以为从先天改出,牵前曳后,始不胜其支离。朱子求其所以改之之故而不可得,遂至不信经文,吁,可怪也。

邵雍又说:乾、坤纵列而六子横列,这是《易》的本体(指先天方位);震、兑横列而其余六卦纵列,这是《易》的功用。照前一种说法,后天图里除坎、离以外全是横的;照后一种说法,先天图里除坎、离以外全是纵的。同是一套图而解说前后两样,他自己竟不觉得是在迁就吗?所以说,离南坎北的方位本来无可怀疑;自从邵雍认定它是从先天图改出来的,前拉后扯,才弄得支离破碎不可收拾。朱熹想找出文王改图的缘故而终究找不出来,竟至于连经文都不肯相信,唉,真是奇怪。

《魏志·管辂传》注引《辂别传》,谓刘邠曰:辂不解古之圣人何以处乾位于西北、坤位于西南。夫乾坤者,天地之象,然天地至大,为神明君父,覆载万物,生长抚育,何以安处二位,与六卦同列?今按《说卦》之方位,秦汉诸儒未有疑之者,疑之自管辂始。盖其时魏伯阳之学已行,乾南坤北之位略有端倪,辂心善之,因发难以导邠,而邠不能问,故未竟其说也。

《三国志·魏志·管辂传》注引《管辂别传》,记管辂对刘邠说:我不明白古代圣人为什么把乾安放在西北、把坤安放在西南。乾、坤是天地之象,天地极其广大,为神明君父,覆载万物、生长抚育,为什么却安置在这两个方位,与其余六卦并列同等?如今考察《说卦传》的方位,秦汉诸儒都不曾怀疑过,怀疑是从管辂才开始的。大概那时魏伯阳的学说已经流行,乾南坤北的方位略见端倪,管辂心里赞同它,所以故意发难来引导刘邠,而刘邠不会追问,所以他也没有把话说完。

朱子酷爱《参同契》,八卦之方位断从先天,遂觉出震齐巽等无一不可疑,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势所必至也。至谓此章与卦变俱是成卦后用意推说,则又儗非其伦矣。林徳久深斥刘牧之钩隠,可谓卓识,而独于先天方位则附会其意而为之辞,亦以康节非牧流辈耳。然二人品格虽相去悬絶,而图学之无当于经则一也,徳久岂未之思乎?

朱熹极爱《周易参同契》,对八卦方位便断然采用先天之说,于是觉得「出乎震」「齐乎巽」等等没有一句不可疑——先入为主的当主人,被排斥的当奴仆,这是势所必至的。至于他说《说卦》这一章与卦变一样,都是卦体既成之后有意推衍出来的解说,那就更是比拟不伦了。林至(德久)痛斥刘牧的《钩隐图》,可算见识卓越,唯独对先天方位却曲意附会、代为措辞,也不过因为邵雍不是刘牧那一流人罢了。然而这两人的品格虽相差悬绝,其图书之学与经义不相干却是一样的,德久难道没有想过这一层吗?

右论邵子文王八卦方位。

以上一节,考辨邵雍所传《文王八卦方位图》的名实与真伪。

易图明辨卷九 徳清胡渭撰

卦变

《系辞传》曰:易之为书也不可逺,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系辞传》说:《易》作为一部书是不可疏远的,它所体现的道则屡屡迁移。爻的变动不停留在一处,周流于六个爻位之间,忽上忽下没有常规,刚爻与柔爻互相更易,不能当作固定不变的准则,只随着变化而各自适宜。

白云郭氏曰:易之为道,数迁而变动未尝止,周流六爻,或以下而升上,或由上而降下,以刚易柔,以柔易刚,不可以常道拘也,唯变所适而已,此之谓易之道也。

白云郭雍说:《易》所讲的道,屡屡迁移而变动不曾停止。它周流于六爻之间,有的自下升到上,有的由上降到下,用刚爻更换柔爻,用柔爻更换刚爻,不能拿固定的常规去拘限它,只是随着变化而各自适宜罢了——这就叫做《易》之道。

汉上朱氏曰:讼彖曰「刚来而得中」,随彖曰「刚来而下柔」,蛊彖曰「刚上而柔下」,噬嗑彖曰「刚柔分,动而明」,贲彖曰「柔来而文刚」「分刚上而文柔」,无妄彖曰「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大畜彖曰「刚上而尚贤」,咸彖曰「柔上而刚下」,损彖曰「损上益下」,又曰「损刚益柔」,益彖曰「损上益下」,又曰「自上下下」,涣彖曰「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节彖曰「刚柔分而刚得中」。

朱震《汉上易传》历举《彖传》中用爻的升降往来说明成卦之由的辞例:《讼》卦《彖传》说「刚来而得中」,《随》卦说「刚来而下柔」,《蛊》卦说「刚上而柔下」,《噬嗑》卦说「刚柔分,动而明」,《贲》卦说「柔来而文刚」,又说「分刚上而文柔」,《无妄》卦说「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大畜》卦说「刚上而尚贤」,《咸》卦说「柔上而刚下」,《损》卦说「损上益下」,又说「损刚益柔」,《益》卦说「损上益下」,又说「自上下下」,《涣》卦说「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节》卦说「刚柔分而刚得中」。这十几处辞例,正是后人建立卦变之说所凭借的经文根据。

刚者,阳爻也;柔者,阴爻也。刚柔之爻,或谓之来,或谓之分,或谓之上下,所谓唯变所适也。此虞氏、蔡景君、伏曼容、蜀才、李之才所谓自某卦来之说也。

这里所说的「刚」,指阳爻;「柔」,指阴爻。刚柔之爻,有时说它「来」,有时说它「分」,有时说它「上」「下」,正是《系辞传》所谓「唯变所适」。这就是虞翻、蔡景君、伏曼容、蜀才、李之才等人所主张的「此卦自某卦而来」的卦变之说。

东坡苏氏曰:凡易之所谓刚柔者,皆本诸乾坤也。乾施一阳于坤,以化其一阴而生三子,皆一阳而二阴,凡三子之卦有言刚来者,明此本坤也而乾来化之;坤施一阴于乾,以化其一阳而生三女,皆一阴而二阳,凡三女之卦有言柔来者,明此本乾也而坤来化之。

苏轼《东坡易传》说:凡《易》里所讲的刚与柔,都本源于乾、坤两卦。乾把一个阳爻施予坤,用以化去坤的一个阴爻,于是生出震、坎、艮三个男卦,都是一阳二阴之体;凡带这三个男卦的卦而《彖传》说到「刚来」的,就表明此卦本是坤体,而乾来化了它。坤把一个阴爻施予乾,用以化去乾的一个阳爻,于是生出巽、离、兑三个女卦,都是一阴二阳之体;凡带这三个女卦的卦而《彖传》说到「柔来」的,就表明此卦本是乾体,而坤来化了它。

东谷郑氏汝谐曰:易始于画,画始于乾坤。自乾坤而为八卦,乾坤之变极矣;自八卦而为六十四,八卦之变极矣。八卦皆乾坤所生,六十四卦皆八卦所生,此作易之本旨也。传易者惧其说之简易而无以自托于艰深之地,于是有互体卦变之说。又云:乾坤大父母也,复姤小父母也。夫父母一也,安得大小之别?

东谷郑汝谐说:《易》起于画卦,画卦起于乾、坤。由乾、坤推衍成八卦,乾坤之变就到了尽头;由八卦推衍成六十四卦,八卦之变也到了尽头。八卦都由乾、坤所生,六十四卦都由八卦所生,这才是作《易》的本旨。传《易》的人生怕自己的说法太简易,没法托身于艰深之地,于是造出「互体」「卦变」一类名目。他们又说:乾、坤是大父母,《复》《姤》是小父母。父母只有一重,哪里来的大小之别?在他看来,互体、卦变一类名目,都不过是传《易》者故作艰深的产物。

按:《参同契》云「乾坤者,易之门尸,众卦之父母」,是众卦皆生于乾坤也。李、邵为先天之学,而其卦图乃以复、姤、临、遯、泰、否、壮、观皆为生卦之母,则是显背伯阳矣,希夷之传岂若是乎?既失《参同》之旨,又非《彖传》之意,东谷讥之有以也。

胡渭按语:《周易参同契》说「乾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可见众卦都是从乾、坤生出来的。李之才、邵雍讲先天之学,他们的卦图却把《复》《姤》《临》《遯》《泰》《否》《大壮》《观》一概当作生卦之母,这就公然违背魏伯阳了;陈抟(希夷)所传的难道会是这个样子吗?既丢掉《参同契》的宗旨,又不合《彖传》的本意,东谷郑汝谐讥讽他们,是有缘故的。

《彖传》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

《彖传》说:《泰》卦「小往大来,吉亨」,这是天地交感而万物通畅,上下交感而心志相同;内卦为阳而外卦为阴,内里刚健而外表柔顺,内用君子而外斥小人,所以君子之道生长、小人之道消退。《否》卦「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这是天地不交感而万物不通畅,上下不交感而天下不成其为邦国;内卦为阴而外卦为阳,内里柔弱而外表刚强,内用小人而外斥君子,所以小人之道生长、君子之道消退。

黄氏《象数论》曰:卦变之说,由泰否二卦小往大来、大往小来而见之,而夫子《彖传》所以发明卦义者于是为多,固易中一大节目也。上经三十卦,反对之为十二卦;下经三十四卦,反对之为十六卦;乾、坤、颐、大过、坎、离、中孚、小过不可反对,则反其竒偶以相配。卦之体两相反,爻亦随卦而变,顾有于此则吉、于彼则凶,于此则当位、于彼则不当位。从反对中明此往来倚伏之理,所谓两端之执也。行有无妄之守,反有天衢之用;时有丰亨之遇,反有羇旅之悲。非以此卦生彼卦也,又非以此爻换彼爻也。

黄宗羲《易学象数论》说:卦变之说,是由《泰》《否》两卦「小往大来」「大往小来」显现出来的,孔子《彖传》用来阐发卦义的以这一路最多,本来就是《易》中的一大关目。上经三十卦,两两反对(把卦倒转过来看)合成十二组;下经三十四卦,两两反对合成十六组;《乾》《坤》《颐》《大过》《坎》《离》《中孚》《小过》八卦倒转过来仍是本卦,无法反对,就把它们的奇偶爻整个颠倒过来互相配对。一卦的卦体两两相反,爻也随着卦而变动,于是有在此为吉、在彼为凶,在此当位、在彼不当位的分别。从反对之中弄清这种往来倚伏的道理,就是所谓「执其两端」。行事上有《无妄》守持不妄的一面,倒转过来便是《大畜》「何天之衢」的通达之用;时运上有《丰》卦亨盛的际遇,倒转过来便是《旅》卦羁旅的悲凉。这并不是说由这一卦生出那一卦,也不是说拿这一爻去换那一爻。

按:易有圣人之道四,变居一焉。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变者易中之大义也。观孔子之言曰「上下无常,刚柔相易」,「内阳而外阴」「内柔而外刚」,则凡《彖传》之刚柔往来上下内外,皆主卦变而言可知矣。然诸儒概以一爻言之,故唯三阴三阳之卦可通,而二阴二阳之卦则不可通,无妄「刚自外来」、升「柔以时升」之类是也,唯以反对言之则无不可通。盖卦可以该爻,而爻不可以该卦,卦变则爻随而动矣。坤索乾得震坎艮,以一刚为主;乾索坤得巽离兑,以一柔为主。《彖传》所称刚柔,或指卦,或指爻,随文立义可也。大抵三阴三阳,泰否以卦言,余皆以爻言;二阴二阳则必以卦言,然其所主者,阳卦之一刚、阴卦之一柔耳。

胡渭按语:《易》有圣人之道四条,「变」占其中之一。《易》穷尽了就要变,变了才能通达,通达才能长久,「变」是《易》中的大义。看孔子的话说「上下无常,刚柔相易」,又说「内阳而外阴」「内柔而外刚」,那么凡《彖传》里讲刚柔往来、上下内外的,都是就卦变而言,这是可以断定的。只是诸儒一概只就一爻立论,所以只有三阴三阳之卦讲得通,二阴二阳之卦就讲不通了,像《无妄》的「刚自外来」、《升》的「柔以时升」就是如此;唯有用「反对」来讲,才没有讲不通的。因为卦可以统摄爻,爻却不能统摄卦;卦一变,爻自然随之而动。坤向乾求索而得震、坎、艮,以那一个刚爻为主;乾向坤求索而得巽、离、兑,以那一个柔爻为主。《彖传》所说的刚柔,有时指卦,有时指爻,随文立义就可以了。大体上三阴三阳之卦,《泰》《否》是就卦讲,其余都就爻讲;二阴二阳之卦则必须就卦讲,然而它所主的,仍不过是阳卦中的那一个刚爻、阴卦中的那一个柔爻罢了。

右论古卦变。

以上一节,考辨《彖传》所本的古卦变之义。

虞仲翔卦变图

一阴一阳之卦各六,皆自复、姤而变。复、姤:师(初之二)、同人(初之二);谦(初之三)、履(初之三);豫(初之四)、小畜(初之四);比(初之五)、大有(初之五);剥(初之上)、夬(初之上)。

虞翻(仲翔)卦变图第一类:一阳之卦与一阴之卦各有六个,都从《复》《姤》两卦变来。以《复》(一阳在初位)、《姤》(一阴在初位)为主变之卦:初爻与二爻互易,《复》变成《师》,《姤》变成《同人》;初爻与三爻互易,变成《谦》与《履》;初爻与四爻互易,变成《豫》与《小畜》;初爻与五爻互易,变成《比》与《大有》;初爻与上爻互易,变成《剥》与《夬》。所谓「初之二」,就是把初爻移到二位、两爻交换位置,其余依此类推。

二阴二阳之卦各九,皆自临、遯而变。临、遯:升(初之三)、无妄(初之三);解(初之四)、家人(初之四);坎(初之五)、离(初之五);蒙(初之上)、革(初之上);明夷(二之三)、讼(二之三);震(二之四)、巽(二之四);屯(二之五)、鼎(二之五);颐(二之上)、大过(二之上)。

第二类:二阳之卦与二阴之卦各有九个,都从《临》(二阳在下)、《遯》(二阴在下)两卦变来。以《临》《遯》为主变之卦:初与三互易,《临》变《升》、《遯》变《无妄》;初与四互易,变《解》与《家人》;初与五互易,变《坎》与《离》;初与上互易,变《蒙》与《革》;二与三互易,变《明夷》与《讼》;二与四互易,变《震》与《巽》;二与五互易,变《屯》与《鼎》;二与上互易,变《颐》与《大过》。连同本卦《临》《遯》自身,各成九卦。

三阴三阳之卦各十,皆自泰、否而变。泰、否:恒(初之四)、益(初之四);井(初之五)、噬嗑(初之五);蛊(初之上)、随(初之上);丰(二之四)、涣(二之四);既济(二之五)、未济(二之五);贲(二之上)、困(二之上);归妹(三之四)、渐(三之四);节(三之五)、旅(三之五);损(三之上)、咸(三之上)。

第三类:三阳之卦与三阴之卦各有十个,都从《泰》(三阳在下)、《否》(三阴在下)两卦变来。以《泰》《否》为主变之卦:初与四互易,《泰》变《恒》、《否》变《益》;初与五互易,变《井》与《噬嗑》;初与上互易,变《蛊》与《随》;二与四互易,变《丰》与《涣》;二与五互易,变《既济》与《未济》;二与上互易,变《贲》与《困》;三与四互易,变《归妹》与《渐》;三与五互易,变《节》与《旅》;三与上互易,变《损》与《咸》。连同本卦《泰》《否》,各成十卦。

四阴四阳之卦各九,皆自大壮、观而变。大壮、观:重大过(初之五)、重颐(初之五);重鼎(初之上)、重屯(初之上);重革(二之五)、重蒙(二之五);重离(初之上)、重坎(二之上);兑(三之五)、艮(三之五);睽(三之上)、蹇(三之上);需(四之五)、晋(四之五);大畜(四之上)、萃(四之上)。

第四类:四阳之卦与四阴之卦各有九个,都从《大壮》(四阳)、《观》(四阴)两卦变来。以《大壮》《观》为主变之卦:初与五互易,得《大过》与《颐》;初与上互易,得《鼎》与《屯》;二与五互易,得《革》与《蒙》;再变得《离》与《坎》;三与五互易,得《兑》与《艮》;三与上互易,得《睽》与《蹇》;四与五互易,得《需》与《晋》;四与上互易,得《大畜》与《萃》。凡卦名上标「重」字的,是说这几个卦在二阴二阳一类中已经出现过,此处属于重复列出。

变例之卦二:中孚、小过。凡变卦皆从乾坤来:乾、坤。

另有两个属于变例的卦:《中孚》与《小过》,它们无法用一爻升降的通例求得,只能另立变例。而归根结底,凡是变卦都从乾、坤两卦生出,所以图的最后仍以乾、坤为总源头。

黄氏《象数论》曰:古之言卦变者莫备于虞仲翔,其法以两爻相易,主变动者止一爻。四阴四阳即二阴二阳之卦也,其变不收于临遯之下者,以用临遯生卦,则主变须二爻皆动而后余卦可尽,不得不别起观、壮。有四阴四阳而不用五阴五阳之夬、剥者,以五阴五阳之卦已尽于姤、复,无所俟乎此也。

黄宗羲《易学象数论》说:古人讲卦变,没有比虞翻讲得更完备的。他的办法是让两个爻互换位置,而真正主导变动的只有一爻。四阴四阳之卦其实就是二阴二阳之卦(阴阳互看而已),之所以不把它们收在《临》《遯》名下,是因为若用《临》《遯》去生卦,主变就必须两爻齐动才能把其余的卦生完,所以不得不另立《观》《大壮》两卦作起点。既然设了四阴四阳一类,却不设五阴五阳的《夬》《剥》,是因为五阴五阳之卦已经在《姤》《复》名下生尽了,用不着再立。

中孚、小过为变例之卦,何也?中孚从二阴之卦,则遯之二阴皆易位;从四阴之卦,则大壮三四一时俱上。小过从二阳之卦,则临之二阳皆易位;从四阴之卦,则观三四一时俱上。所谓主变之卦以一爻升降者,至此而穷,故变例也,犹反对之卦至乾坤坎离颐大过中孚小过而亦穷也。虞氏之卦变脉络分明如此。当时所著《周易注》《周易集林》今既不传,其见于李鼎祚《易解》中者语焉不详,朱汉上据之以定虞氏卦变,遂有此然彼否之异,无怪赵汝楳谓其错杂无统也。某追寻其绪,而后知汉上之误。

《中孚》《小过》为什么要另立变例呢?《中孚》若归入二阴之卦,就得让《遯》的两个阴爻同时换位;若归入四阴之卦,就得让《大壮》的三、四两爻一齐上行。《小过》若归入二阳之卦,就得让《临》的两个阳爻同时换位;若归入四阴之卦,就得让《观》的三、四两爻一齐上行。所谓主变之卦只以一爻升降的通例,到这里就穷尽了,所以只好立为变例——正如反对之法到《乾》《坤》《坎》《离》《颐》《大过》《中孚》《小过》八卦也同样穷尽一样。虞翻的卦变,脉络本来这样分明。可惜他当年所著《周易注》《周易集林》今已不传,保存在李鼎祚《周易集解》里的又语焉不详,朱震据以厘定虞氏卦变,于是弄出这样那样彼此抵牾的差异,难怪赵汝楳批评它错杂无统。我追寻其头绪,才知道错在朱震。

然四阴四阳与二阴二阳毕竟相错,不能不有重出之卦。此八卦者(重于大壮者为大过、鼎、革、离,重于观者为颐、屯、蒙、坎),其主变属之临遯乎?属之大壮观乎?抑兼属之乎?其说有时而穷也。以《彖传》证之,如无妄之「刚自外来」(遯之初三相易,皆在内卦,非外来),晋之「柔进上行」(观之四五相易,皆在上卦),暌之「柔进上行」(大壮三上相易,柔为下行),蹇之「徃得中」(观三上相易,不得为中),皆不能合,此虞氏之短也。

不过四阴四阳与二阴二阳这两类终究互相交错,就不能不出现重复的卦。这重出的八个卦(重出于《大壮》之下的是《大过》《鼎》《革》《离》,重出于《观》之下的是《颐》《屯》《蒙》《坎》),它们的主变之卦究竟该归《临》《遯》,还是归《大壮》《观》,抑或两边都归?这就说不圆了。再拿《彖传》来验证:《无妄》说「刚自外来」(照虞氏,是《遯》的初、三两爻互易,两爻都在内卦,并非从外卦来),《晋》说「柔进而上行」(是《观》的四、五互易,两爻都在上卦,谈不上「进」),《睽》说「柔进而上行」(是《大壮》的三、上互易,柔反而是下行),《蹇》说「往得中」(是《观》的三、上互易,得不到中位)——全都对不上,这就是虞氏卦变的短处。

苏子瞻言刚柔相易皆本诸乾坤,程子亦专以乾坤言卦变,本之蜀才曰「此本乾卦」「此本坤卦」,荀爽曰「谦是乾来之坤」,非创论也。但三阴三阳之卦此往彼来显然可见,其它则来者不知何来,徃者不知何往。如无妄「刚自外来」,外卦之乾未尝损一刚也,而云自外来,不已背乎?故朱子曰:程子専以乾坤言卦变,然只是上下两体皆变者可通,若只一体变者则不通。盖已深中其病矣,然较之虞氏而下凿空为说者,某以为独优也。

苏轼说刚柔相易都本于乾、坤,程颐也专以乾、坤来讲卦变;这本于蜀才所说的「此卦本自乾卦」「此卦本自坤卦」,以及荀爽所说的「《谦》是乾爻来到坤中」,并不是他们的创论。只是三阴三阳之卦,哪一爻往、哪一爻来显然可见;其余的卦,来的不知从哪里来,往的不知往哪里去。譬如《无妄》说「刚自外来」,外卦的乾体一个刚爻也没有减少,却说刚自外来,岂不是自相违背?所以朱熹说:程子专以乾坤讲卦变,然而只有上下两体都变的才讲得通,若只有一体变的就讲不通。这话已经切中它的毛病了。不过比起虞翻以下那些凭空立说的人来,我(黄宗羲)认为程氏之说还算最好的。

右论虞氏卦变。

以上一节,考辨虞翻一系的卦变之说及其得失。

李挺之变卦反对图

乾坤二卦为易之门、万物之祖图第一(旧本曰功成无为图):乾,老阳;坤,老阴。乾坤相索三变六卦不反对图第二:(坤体而乾来交)颐、小过、坎;(乾体而坤来交)大过、中孚、离。

李之才(挺之)《变卦反对图》第一图,题作「乾坤二卦为易之门、万物之祖图」(旧本题作「功成无为图」):乾是老阳,坤是老阴。第二图题作「乾坤相索三变六卦不反对图」:属坤体而由乾爻来交的,是《颐》《小过》《坎》;属乾体而由坤爻来交的,是《大过》《中孚》《离》。这六个卦连同乾、坤,倒转过来仍旧是本卦,所以叫「不反对」。

乾卦一阴下生反对变六卦图第三:姤、同人、履;夬、大有、小畜。坤卦一阳下生反对变六卦图第四:复、师、谦;剥、比、豫。

第三图题作「乾卦一阴下生反对变六卦图」:乾卦下面生出一个阴爻而成《姤》,阴爻依次上升,变为《同人》《履》;与这三卦一一反对(倒转)的,是《夬》《大有》《小畜》。第四图题作「坤卦一阳下生反对变六卦图」:坤卦下面生出一个阳爻而成《复》,阳爻依次上升,变为《师》《谦》;与之一一反对的,是《剥》《比》《豫》。

乾卦下生二阴各六变反对变十二卦图第五:遯、讼、旡妄;大畜、需、大壮;暌、兑、革;家人、巽、鼎。坤卦下生二阳各六变反对变十二卦图第六:临、明夷、升;观、晋、萃;蹇、艮、蒙;解、震、屯。

第五图题作「乾卦下生二阴各六变反对变十二卦图」:乾卦下面生出两个阴爻而成《遯》,依次变为《讼》《无妄》(原文作「旡妄」,「旡」即「无」的异体);与之反对的是《大畜》《需》《大壮》;再一路变为《睽》(原文作「暌」)《兑》《革》,与之反对的是《家人》《巽》《鼎》。第六图题作「坤卦下生二阳各六变反对变十二卦图」:坤卦下面生出两个阳爻而成《临》,依次变为《明夷》《升》;与之反对的是《观》《晋》《萃》;再变为《蹇》《艮》《蒙》,与之反对的是《解》《震》《屯》。

乾卦下生三阴各六变反对变十二卦图第七:否、恒、丰;泰、咸、旅;归妹、节、既济;渐、涣、未济。坤卦下生三阳各六变反对变十二卦图第八:泰、损、贲;否、益、嗑噬;蛊、井、未济;随、困、既济。

第七图题作「乾卦下生三阴各六变反对变十二卦图」:乾卦下面生出三个阴爻而成《否》,依次变为《恒》《丰》;与之反对的是《泰》《咸》《旅》;再变为《归妹》《节》《既济》,与之反对的是《渐》《涣》《未济》。第八图题作「坤卦下生三阳各六变反对变十二卦图」:坤卦下面生出三个阳爻而成《泰》,依次变为《损》《贲》;与之反对的是《否》《益》《噬嗑》(原文「嗑噬」二字倒置);再变为《蛊》《井》《未济》,与之反对的是《随》《困》《既济》。

林氏《易裨传》外篇曰:李挺之变卦反对图八篇、六十四卦相生图一篇,汉上朱氏以为康节之子伯温传之于河阳陈四丈,陈传之于挺之。长杨郭氏序李氏象学先天卦变曰:陈图南以授穆伯长,伯长以授李挺之,挺之以授邵尧夫、陈安民,安民以授兼山。卦变一义,横渠、伊川罕言,而兼山独得之。康节本为先天易学,而《观物外篇》亦曰:体者八变,用者六变,是以八卦之象不易者四、反易者二,以六变而成八也(不易者四,谓乾坤坎离也;变易者二,谓震艮巽兑也)。重卦之后,不易者八,反复者二十八(不易者乾坤坎离颐小过中孚大过,变易者二十八,余五十六卦也),以三十六变而成六十四也。

林至《易裨传·外篇》说:李之才的《变卦反对图》八篇、《六十四卦相生图》一篇,朱震《汉上易传》认为是邵雍之子邵伯温传给河阳陈四丈,陈四丈再传给李挺之。长杨郭氏为李氏《象学》作序,讲先天卦变的传授说:陈抟(图南)传给穆修(伯长),穆修传给李挺之,李挺之传给邵雍(尧夫)和陈安民,陈安民传给兼山郭忠孝。卦变这一义理,张载(横渠)、程颐(伊川)都很少谈起,独有兼山得其真传。邵雍本来讲的是先天易学,可是《观物外篇》也说:体有八变,用有六变,所以八卦之象不可变的有四个、可以反转的有两组,用六变而成八卦(不可变的四个,指乾、坤、坎、离;可以变易的两组,指震与艮、巽与兑)。八卦相重之后,不可变的有八个,可以反复倒转的有二十八对(不可变的是乾、坤、坎、离、颐、小过、中孚、大过;可变的二十八对,就是其余五十六卦两两相配),共用三十六变而成六十四卦。

又曰:乾坤之位可易也,坎离名可易而位不可易也,震巽位可易而名不可易也,兑与艮名位皆可易也。离肖乾,坎肖坤,中孚肖乾,颐肖离,小过肖坤,大过肖坎,是以乾坤坎离中孚颐大小过皆不可易也。

邵雍又说:乾、坤两卦的位置可以互换,坎、离的名称可以互换而位置不可互换,震、巽的位置可以互换而名称不可互换,兑与艮则名称、位置都可以互换。离的形体像乾,坎的形体像坤,《中孚》像乾,《颐》像离,《小过》像坤,《大过》像坎,所以乾、坤、坎、离、《中孚》《颐》《大过》《小过》这八个卦都无法倒转变易。

又曰:卦之反对皆六阳六阴也。在易则六阳六阴者十有二对也,去四正则八阳四阴、八阴四阳者各六对也,十阳二阴、十阴二阳者各三对也(此以三阴三阳为主而变也。六阴六阳十二对者,否变泰、咸、恒、丰、旅、渐、归妹、涣、节、既济、未济六对;四正,初经则乾坤坎离,重卦则颐、中孚、大过、小过。八阳四阴、八阴四阳各六对者,遯变大壮、需、讼、无妄、大畜、暌、家人、兑、革六对,临变观、明夷、晋、升、萃、蹇、解、艮、震、蒙、屯六对。十阳二阴、十阴二阳各三对者,姤变夬、同人、大有、履、小畜三对,复变剥、师、比、谦、豫三对,凡五十六也。而此有三十对者,否泰司启闭之节,既济未济当四隅之位,所以重用一卦)。

邵雍又说:卦的反对,合起来看都是六阳六阴。在《易》中,一对之内六阳六阴的共有十二对;除去四正之卦,八阳四阴与八阴四阳的各有六对;十阳二阴与十阴二阳的各有三对。(这是以三阴三阳之卦为主而推变的。六阴六阳十二对,指《否》一系变出《泰》《咸》《恒》《丰》《旅》《渐》《归妹》《涣》《节》《既济》《未济》共六对;所谓四正,在三画的初经是乾、坤、坎、离,在六画的重卦是《颐》《中孚》《大过》《小过》。八阳四阴、八阴四阳各六对,指《遯》一系变出《大壮》《需》《讼》《无妄》《大畜》《睽》《家人》《兑》《革》六对,《临》一系变出《观》《明夷》《晋》《升》《萃》《蹇》《解》《艮》《震》《蒙》《屯》六对。十阳二阴、十阴二阳各三对,指《姤》一系变出《夬》《同人》《大有》《履》《小畜》三对,《复》一系变出《剥》《师》《比》《谦》《豫》三对。总计五十六卦。这里只列三十对,是因为《否》《泰》掌管闭塞与开通的节候,《既济》《未济》当四隅之位,所以有的卦重复取用了一次。)

乾坤本也,坎离用也,乾坤坎离上篇之用也;咸兑艮也,恒震巽也,兑艮震巽下篇之用也;颐大过小过中孚,二篇之正也。故曰:至哉,文王之作易,其得天地之用乎!大抵卦变八图,阳在下者以升为变,在上者以降为变,故升降之对,此为升则彼为降,此为降则彼为升。

乾、坤是根本,坎、离是功用,乾坤坎离乃是上经的功用所在;《咸》卦由兑与艮合成,《恒》卦由震与巽合成,兑、艮、震、巽乃是下经的功用所在;《颐》《大过》《小过》《中孚》则是上下两篇的正体。所以说:伟大啊,文王之制作《易》,他大概是掌握了天地的功用吧!大体而言,卦变八图的规则是:阳爻在下的,以上升为变;阳爻在上的,以下降为变。所以互相反对的一对卦,这一卦是升,那一卦便是降;这一卦是降,那一卦便是升。

然康节先天之学不泥书言,而犹有卦变之说,何邪?曰:大易之道,本之气数之自然,观先天图则可知出生之统体矣。今六十四卦两两相比,若近于反对者,观序卦之先后皆有深意,要非三阴三阳反对不反对云者。近世复有上经三十卦、下经三十四卦反对不反对,皆本八卦以求合于十有八变者,其巧愈甚矣。要之卦变之义,易之一端耳,若以为易道尽于是,要非康节所以望后世者,姑录之以为外篇之首。

有人问:邵雍的先天之学并不拘泥于文字,为什么还保留卦变之说呢?回答是:《易》的大道本于气数的自然,看先天图就可以知道万物生成的总体。如今六十四卦两两相邻排列,看上去近似「反对」,但只要考察《序卦传》的先后次第,其中都有深意,并不只是三阴三阳、反对与不反对这一层。近世又有人把上经三十卦、下经三十四卦的反对与不反对,一概归本于八卦,以求符合「十有八变」之数,那就更是弄巧过头了。总之卦变之义不过是《易》的一个方面罢了,若认为《易》道尽在于此,恐怕不是邵雍期望于后人的,姑且把它抄录在这里,作为《外篇》的开头。

顾氏《日知録》曰:卦变之说不始于孔子,周公系损之六三已言之矣,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是六子之变皆出于乾坤,无所谓自复、姤、临、遯而来者,当从《程传》(苏轼、王炎皆同此说)。

顾炎武《日知录》说:卦变之说并不是从孔子才开始的,周公为《损》卦六三系辞时已经讲到了,说「三人同行就要减去一人,一人独行反而得到伴侣」。可见六子之卦的变化都出自乾、坤,并没有什么从《复》《姤》《临》《遯》变来的说法,应当依从程颐《易传》的讲法(苏轼、王炎的意见都与此相同)。

黄氏《象数论》曰:虞仲翔之释比曰「师二上之五得位」,蜀才曰「此本师卦,六五降二,九二升五」,亦已发其端矣,特未以此通之于别卦也。至李挺之所传变卦反对图,可谓独得其真,而又与六十四卦相生图并出,则择焉而不精也。其后来知徳颇以此说变,而以反对者为综,竒偶相反者为错,于颐、过八卦相反之外,取反对者而亦复错之,不知竒偶相反之中暗寓反对,非别出一义也。若又有相反一义,何以卦爻略不之及乎?为卦爻之所不及者,可以无待于补矣。

黄宗羲《易学象数论》说:虞翻解释《比》卦时说「《师》卦的二爻上到五位便得正位」,蜀才说「此卦本自《师》卦,六五降到二位,九二升到五位」,也已经开了反对之说的端绪,只是没有把它贯通到别的卦上去。到李之才所传的《变卦反对图》,可算独得其中真意,可惜他又同时抛出一幅《六十四卦相生图》,那就是选择得不够精审了。其后来知德颇采这一说来讲变,把彼此反对(倒转)的叫做「综」,把奇偶爻整个相反的叫做「错」;在《颐》《大过》等八个相反之卦以外,又把本已反对的卦再错一遍,却不知道奇偶相反之中本就暗含反对,并不是另外一层义理。倘若真另有「相反」一义,为什么卦辞爻辞一概不提呢?既然是卦爻辞所不涉及的,也就用不着去替它补足了。

(渭按:大传「参伍以变,错综其数」,主蓍策而言,来氏断章取义为错综图,殊非经旨。其说以为一左一右曰错,一上一下曰综。错本圆图,自乾坤至复姤凡六十四;综本序卦,自屯蒙至既济未济凡二十八。此图于经无所用,故后不复着。)

(胡渭按语:《系辞传》说「参伍以变,错综其数」,本是就揲蓍求策而言的,来知德断章取义,据以造出「错综图」,很不合经文本旨。他的说法是:一左一右叫做「错」,一上一下叫做「综」。「错」本于伏羲圆图,从乾、坤排到《复》《姤》共六十四卦;「综」本于《序卦传》,从《屯》《蒙》排到《既济》《未济》共二十八对。这幅图对解经毫无用处,所以下文不再收录。)

按:六十四卦两两相比,无不反对,其阴阳相背者八卦,虽无变体,亦反对也。反对实文王演卦之一义,《彖传》本此以释经,刚柔之往来上下一览而得,不可谓孔子之说非文王之说也。李氏反对图首列乾坤二卦为易之门,则诸卦宜皆出于乾坤,而乃乾坤下生之卦,一阴生自姤,一阳生自复,二阴生自遯,二阳生自临,三阴生自否,三阳生自泰,何其纷纠之甚也!

胡渭按语:六十四卦两两相邻排列,没有一对不是反对(倒转)的;其中阴阳完全相背的那八个卦,虽然倒转后卦体不变,就其奇偶相反而言也仍算反对。反对确实是文王演卦的一层义理,《彖传》就依据它来解释经文,刚柔的往来上下一看便得,不能说孔子的讲法不是文王的讲法。李之才的反对图开头列出乾、坤两卦作为《易》的门户,那么各卦理应都从乾、坤生出;可是他所谓乾坤下生之卦,一阴之卦生自《姤》,一阳之卦生自《复》,二阴之卦生自《遯》,二阳之卦生自《临》,三阴之卦生自《否》,三阳之卦生自《泰》——头绪何其纷乱到这个地步!

康节亲受此图,故有乾坤大父母、姤复小父母之说。夫乾坤生六子是为八卦,因而重之遂为六十四,六十四卦皆乾坤之所生也。姤、复、遯、临、否、泰同在六十四卦之中,安能生诸卦乎?然姤复以一爻升降,其踪迹犹可寻求;遯临否泰则两三爻递为升降,而否泰、二济未免重出,益杂乱而无章矣。乾坤虽诸卦所自出,第以《象传》证之,则唯三阴三阳者可通,而二阴二阳者不可通,不如専主反对之为得也。

邵雍亲自受传这幅图,所以有「乾坤是大父母、《姤》《复》是小父母」的说法。乾、坤生出六子便是八卦,八卦两两相重便成六十四卦,六十四卦都是乾、坤所生。《姤》《复》《遯》《临》《否》《泰》同样身在六十四卦之中,怎么能反过来生出其余各卦呢?不过《姤》《复》只以一爻升降,来龙去脉还可以寻查;《遯》《临》《否》《泰》却要两三个爻轮番升降,而《否》《泰》以及《既济》《未济》又免不了重复出现,就更加杂乱无章了。乾、坤固然是各卦的来源,但拿《易》传来验证,也只有三阴三阳之卦讲得通,二阴二阳之卦讲不通,终究不如专主「反对」来得妥当。

康节以文王所演为后天,则卦变似非先天之学。然其论卦之反对曰:乾坤本也,坎离用也,乾坤坎离上篇之用也;咸兑艮也,恒震巽也,兑艮震巽下篇之用也。此即《参同契》以乾坤坎离牝牡震巽艮兑之意;而乾坤大父母、姤复小父母,则又圆图阳生子中、阴生午中之精义也。乃知卦变亦希夷所传,均属先天之学,故朱子附列于邵子六图之后云。

邵雍把文王所推演的算作后天,那么卦变似乎不属于先天之学。然而他论卦的反对时说:乾、坤是本,坎、离是用,乾坤坎离是上经的功用;《咸》由兑艮合成,《恒》由震巽合成,兑艮震巽是下经的功用。这正是《周易参同契》以乾坤坎离为炉鼎、以震巽艮兑分牝牡的用意;而「乾坤大父母、姤复小父母」,又正是先天圆图「阳生于子中、阴生于午中」的精义。由此可知卦变也是陈抟(希夷)一系所传,同样属于先天之学,所以朱熹把它附列在邵雍六图之后。

李挺之六十四卦相生图

(乾坤者,诸卦之祖)姤,乾一交而为姤;复,坤一交而为复。凡卦一阴五阳者皆自复卦而来,复一爻五变而成五卦:师、谦、豫;比、剥。凡卦五阳一阴者皆自姤卦而来,姤一爻五变而成五卦:同人、履、小畜;大有、夬。

李之才《六十四卦相生图》:(乾、坤两卦是众卦的祖宗。)《姤》,是乾与坤初次相交而成;《复》,是坤与乾初次相交而成。凡一爻为阴、五爻为阳一类的卦,都从《复》卦来,《复》卦那一爻依次上升,五变而成五卦:《师》《谦》《豫》《比》《剥》(此条标目与所列之卦不合,所列实为一阳五阴之卦,当是「一阳五阴」之误)。凡五阳一阴之卦都从《姤》卦来,《姤》卦那一阴爻依次上升,五变而成五卦:《同人》《履》《小畜》《大有》《夬》。

遯,乾再交而为遯;临,坤再交而为临。凡卦四阴二阳者皆自临卦而来,临五复五变而成十四卦:(第一四变)明夷、震、屯、颐;(第二复四变)升、解、坎、蒙;(第三复三变)小过、萃、观;(第四复二变)蹇、晋;(第五复一变)艮。凡卦四阳二阴者皆自遯卦而来,遯五复五变而成十四卦:(第一四变)讼、巽、鼎、大过;(第二复四变)无妄、家人、离、革;(第三复三变)中孚、大畜、大壮;(第四复二变)睽、需;(第五复一变)兑。

《遯》,是乾与坤第二次相交而成;《临》,是坤与乾第二次相交而成。凡四阴二阳之卦都从《临》卦来,《临》经五轮反复、每轮再变,共生十四卦:第一轮四变,得《明夷》《震》《屯》《颐》;第二轮再四变,得《升》《解》《坎》《蒙》;第三轮再三变,得《小过》《萃》《观》;第四轮再二变,得《蹇》《晋》;第五轮再一变,得《艮》。凡四阳二阴之卦都从《遯》卦来,《遯》同样经五轮反复而生十四卦:第一轮四变,得《讼》《巽》《鼎》《大过》;第二轮再四变,得《无妄》《家人》《离》《革》;第三轮再三变,得《中孚》《大畜》《大壮》;第四轮再二变,得《睽》《需》;第五轮再一变,得《兑》。

否,乾三交而为否;泰,坤三交而为泰。凡卦三阴三阳者皆自泰卦而来,泰三复三变而成九卦:(第一三变)归妹、节、损;(第二复三变)丰、既济、贲;(第三复三变)恒、井、蛊。凡卦三阳三阴者皆自否卦而来,否三复三变而成九卦:(第一三变)渐、旅、咸;(第二复三变)涣、未济、困;(第三复三变)益、噬嗑、随。

《否》,是乾与坤第三次相交而成;《泰》,是坤与乾第三次相交而成。凡三阴三阳之卦都从《泰》卦来,《泰》经三轮反复、每轮三变,共生九卦:第一轮三变,得《归妹》《节》《损》;第二轮再三变,得《丰》《既济》《贲》;第三轮再三变,得《恒》《井》《蛊》。凡三阳三阴之卦都从《否》卦来,《否》也经三轮三变而生九卦:第一轮三变,得《渐》《旅》《咸》;第二轮再三变,得《涣》《未济》《困》;第三轮再三变,得《益》《噬嗑》《随》。可见相生图专取下体一爻递升为变,与反对图兼取上下两体的办法并不相同。

林氏《易裨传》外篇曰:李挺之六十四卦相生图,其传授见于反对图中。汉上朱氏曰:始虞氏卦变,乾坤生坎离,乾息而生复、临、泰、大壮、夬,坤消而生姤、遯、否、观、剥。自复来者一卦(豫),自明夷来者四卦(明夷、解、升、震),自泰来者九卦(蛊、贲、恒、升、井、归妹、丰、节、既济),自大壮来者六卦(需、大畜、大过、睽、鼎、兑),自夬来者一卦(同人),自遯来者五卦(讼、无妄、家人、革、巽),自否来者八卦(随、噬嗑、咸、益、困、渐、涣、未济),自观来者五卦(晋、蹇、颐、萃、艮),自剥来者一卦(谦)。

林至《易裨传·外篇》说:李之才《六十四卦相生图》的传授源流,已见于《变卦反对图》一条中。朱震《汉上易传》说:最初虞翻讲卦变,是乾、坤生出坎、离;乾气生长而生出《复》《临》《泰》《大壮》《夬》,坤气消退而生出《姤》《遯》《否》《观》《剥》。从《复》变来的一卦(《豫》),从《明夷》变来的四卦(《明夷》《解》《升》《震》),从《泰》变来的九卦(《蛊》《贲》《恒》《升》《井》《归妹》《丰》《节》《既济》),从《大壮》变来的六卦(《需》《大畜》《大过》《睽》《鼎》《兑》),从《夬》变来的一卦(《同人》),从《遯》变来的五卦(《讼》《无妄》《家人》《革》《巽》),从《否》变来的八卦(《随》《噬嗑》《咸》《益》《困》《渐》《涣》《未济》),从《观》变来的五卦(《晋》《蹇》《颐》《萃》《艮》),从《剥》变来的一卦(《谦》)。以上就是朱震所排比出来的虞翻卦变全谱。

而屯生于坎,蒙生于艮,比生于师,颐、小过生于晋,睽生于大壮或生于无妄,旅生于贲或生于噬嗑,中孚生于讼,小畜变需上,履变讼初,姤无生卦,师、比、同人、大有四卦阙。李鼎祚取蜀才、虞氏之书补其三卦(大有阙),而颐卦虞以为生于晋,侯果以为生于观。今以此图考之,其合于图者三十有六卦,又时有所疑,不合者二十有八卦。

此外,《屯》生于坎,《蒙》生于艮,《比》生于《师》,《颐》《小过》生于《晋》,《睽》有的说生于《大壮》、有的说生于《无妄》,《旅》有的说生于《贲》、有的说生于《噬嗑》,《中孚》生于《讼》,《小畜》由《需》的上爻变来,《履》由《讼》的初爻变来;《姤》不生别卦,而《师》《比》《同人》《大有》四卦则阙而无说。李鼎祚取蜀才、虞翻的书补上其中三卦(《大有》仍旧空缺),至于《颐》卦,虞翻认为生于《晋》,侯果认为生于《观》。如今拿这幅相生图去核对,与图相合的有三十六卦,另有时时可疑、与图不合的二十八卦。

夫自下而上谓之升,自上而下谓之降,升者生也、息也,降者消也。阴生阳,阳生阴,阴复生阳,阳复生阴,升降消息,循环无穷,然不离于乾坤:一生二,二生三,至于三极矣,故曰乾坤大父母也,姤复小父母也。尝考之,诸儒之论相生者始于虞翻、蜀才,近世汉上朱氏用以解易。然卦之六十有四,由八卦相错而成也,未有先有复、姤、临、遯、泰、否而后有诸卦者。传曰「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考夫震巽坎离艮兑相合而后成卦,今谓震坎艮生于临、巽离兑生于遯,母乃颠倒而不通邪?

大凡自下而上叫做「升」,自上而下叫做「降」;升就是生、就是息,降就是消。阴生阳,阳生阴,阴又生阳,阳又生阴,升降消息循环无穷,然而始终不离乎乾、坤:一生二,二生三,到三便是极限了,所以说乾、坤是大父母,《姤》《复》是小父母。我曾考察过:诸儒论卦相生,始于虞翻、蜀才,近世朱震用它来解《易》。然而六十四卦是由八卦交错相重而成的,绝没有先有《复》《姤》《临》《遯》《泰》《否》而后才有其余各卦的道理。《系辞传》说「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可见是震、巽、坎、离、艮、兑彼此相合而后成卦;如今却说震、坎、艮生于《临》,巽、离、兑生于《遯》,岂不是本末颠倒而讲不通吗?在林至看来,这正是相生图最根本的破绽。

邵康节曰:无极之前,阴含阳也;有象之后,阳分阴也。阴为阳之母,阳为阴之父,故母孕长男而为复,父生长女而为姤,是以阳起于复而阴起于姤也。又曰:易始于乾坤而交于复姤,盖刚交柔而为复,柔交刚而为姤,自此而变无穷矣。由前之说,则阳生于子、阴生于午之义也;由后之说,则十二辟卦刚柔相摩之义也。

邵雍说:无极之前,阴中含着阳;有象之后,阳中分出阴。阴是阳之母,阳是阴之父,所以母亲孕育长男而成《复》,父亲生出长女而成《姤》,因此阳气起于《复》而阴气起于《姤》。他又说:《易》起于乾、坤,而交合于《复》《姤》;刚去交柔便成《复》,柔去交刚便成《姤》,从此变化无穷。照前一种说法,就是「阳生于子、阴生于午」的意思;照后一种说法,就是十二辟卦刚柔相摩荡的意思。这两段话,一从阴阳互为其根立论,一从刚柔交感立论,都被主张相生之说的人引作依据。

今论卦变相生之说曰:易于贲曰「柔来而文刚,刚上而文柔」,节曰「刚柔分而刚得中」,无妄曰「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大传曰「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是故有斯义也。要之六十四卦之变皆本于八卦,而八卦之重又本于乾坤之竒偶。今卦之反对则兼上下体,六十四卦相生则専用下卦为变,是亦一家之学耳,谓易道尽在于是则未也,姑取其大概着于篇。

如今来论卦变相生之说:《易》在《贲》卦说「柔来而文刚,分刚上而文柔」,《节》卦说「刚柔分而刚得中」,《无妄》卦说「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系辞传》说「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所以卦变确有这一层义理。总之六十四卦的变化都本于八卦,而八卦相重又本于乾、坤的奇偶两画。如今「卦之反对」兼取上下两体,「六十四卦相生」则专用下体一爻为变,也不过是一家之学罢了;若说《易》道全都尽在于此,那还不能算数,姑且取其大概著录于本篇。林至的用意在于说明:卦变在经文里虽然确有端绪,却不该推衍成一整部生卦的谱系。

黄氏《象数论》曰:六十四卦相生图不以观、壮四阴四阳之卦为主变,可以无虞氏重出之失矣。然临遯自第二变以后,主变之卦两爻皆动,在《彖传》亦莫知适从,又不如虞氏动以一爻之有定法也。方实孙有《易卦变合图》,与相生图同,至两爻交动则稍更其次序。

黄宗羲《易学象数论》说:《六十四卦相生图》不拿《观》《大壮》这类四阴四阳之卦作主变,可以免掉虞翻重复出卦的毛病。然而《临》《遯》自第二变以后,主变之卦两个爻一齐动,拿《彖传》去对照也不知该依从哪一爻,反倒不如虞氏每变只动一爻那样有确定的法则。方实孙作有《易卦变合图》,大体与相生图相同,只在两爻交互而动的地方稍稍更动了次序。

朱风林升分为内外体,有自十辟卦所变者(乾坤无变,故十二辟卦去之为十卦):一阳在内体自复变凡二卦(师、谦),一阳在外体自剥变凡二卦(豫、比),二阳在内体自临变凡二卦(升、明夷),二阳在外体自观变凡二卦(晋、革),二阳在内体一阳在外体自泰变凡九卦(与相生图同);一阴在内体自姤变凡二卦(同人、履),一阴在外体自夬变凡二卦(小畜、大有),二阴在内体自遯变凡二卦(无妄、讼),二阴在外体自大壮变凡二卦(需、大畜),二阴在内体一阴在外体自否变凡九卦(与相生图同)。

朱升(风林)则把一卦分成内体、外体来讲变。有从十个辟卦变来的(乾、坤自身不变,所以十二辟卦除去这两卦只剩十卦):一个阳爻在内体的,从《复》变出,共二卦(《师》《谦》);一个阳爻在外体的,从《剥》变出,共二卦(《豫》《比》);两个阳爻在内体的,从《临》变出,共二卦(《升》《明夷》);两个阳爻在外体的,从《观》变出,共二卦(《晋》《革》);两阳在内体、一阳在外体的,从《泰》变出,共九卦(与相生图相同)。一个阴爻在内体的,从《姤》变出,共二卦(《同人》《履》);一个阴爻在外体的,从《夬》变出,共二卦(《小畜》《大有》);两个阴爻在内体的,从《遯》变出,共二卦(《无妄》《讼》);两个阴爻在外体的,从《大壮》变出,共二卦(《需》《大畜》);两阴在内体、一阴在外体的,从《否》变出,共九卦(与相生图相同)。

有自六子卦所变者:二阳分在内外,不处震之主爻者自震变(蹇、蒙),不处坎之主爻者自坎变(小过、颐),不处艮之主爻者自艮变(解、屯);二阴分在内外,不处巽之主爻者自巽变(睽、革),不处离之主爻者自离变(中孚、大过),不处兑之主爻者自兑变(家人、鼎),各得二卦。其自十辟卦所变者以一爻升降,其自六子卦所变者以两爻升降。自三阴三阳而外,主变之卦多、所生之卦少,何其头绪之纷纭也!(渭按:朱风林卦变支离破碎,全属杜撰,而且于经无所用,故后不复着。)

另有从六子卦变来的:两个阳爻分处内外两体,不占震卦主爻之位的从《震》变出(《蹇》《蒙》),不占坎卦主爻之位的从《坎》变出(《小过》《颐》),不占艮卦主爻之位的从《艮》变出(《解》《屯》);两个阴爻分处内外两体,不占巽卦主爻之位的从《巽》变出(《睽》《革》),不占离卦主爻之位的从《离》变出(《中孚》《大过》),不占兑卦主爻之位的从《兑》变出(《家人》《鼎》)——每一项各得两卦。凡从十辟卦变来的用一爻升降,从六子卦变来的用两爻升降。除三阴三阳之卦以外,主变之卦多而所生之卦少,头绪何其纷乱!换句话说,朱升把主变之卦从十个辟卦扩大到六子卦,又把规则从一爻升降放宽到两爻升降,条例反而更加零乱。(胡渭按语:朱升的卦变支离破碎,全属杜撰,而且对解经毫无用处,所以下文不再收录。)

按:李挺之言卦变,莫善于反对,莫不善于相生,反对者经之所有,相生者经之所无也。六十四卦相生图,盖从乾坤三索之义而推之于六画以为卦变:纯乾纯坤一交而为姤、复,再交而为遯、临,三交而为否、泰,是亦可以已矣。而又以姤初之一阴、复初之一阳递升以讫于上,遯临之二阴二阳、否泰之三阴三阳亦如之。夫姤复以一爻主变,犹有定法;若遯临否泰,则两爻俱动,或独升,或同升,主变者非一,纷然而无统纪矣。且六子纯卦亦不过因而重之,今乃谓震坎艮生于临、巽离兑生于遯,有是理乎?甚矣此图之为赘肬也。

胡渭按语:李之才讲卦变,最好的莫过于「反对」,最不好的莫过于「相生」;因为反对是经文本来就有的,相生是经文所没有的。《六十四卦相生图》大概是把乾坤三索生六子的意思推到六画重卦上,用作卦变:纯乾纯坤初次相交而成《姤》《复》,再交而成《遯》《临》,三交而成《否》《泰》——讲到这里其实就可以打住了。他却又把《姤》初爻的那个阴、《复》初爻的那个阳,一位一位往上递升,直到上爻;《遯》《临》的两阴两阳、《否》《泰》的三阴三阳也照样递升。《姤》《复》以一爻主变,还算有确定的法则;至于《遯》《临》《否》《泰》,就得两爻齐动,有时单独上升,有时一同上升,主变的不止一爻,于是纷纷然而没有统纪了。何况六子的纯卦也不过是八卦相重而成,如今竟说震、坎、艮生于《临》,巽、离、兑生于《遯》,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这幅图实在太像多余的赘瘤了。

邵子《皇极经世书》曰:天地之本,其起于中乎?是以乾坤屡变而不离乎中也。又曰:自下而上谓之升,自上而下谓之降,升者生也,降者消也,故阳生于下,阴生于上,是以万物皆反生也。又曰:阴生阳,阳生阴,阴复生阳,阳复生阴,是以循环而无穷也。《乾坤吟》曰:道不逺于人,乾坤只在身,谁能天地外,别去觅乾坤。

邵雍《皇极经世书》说:天地的根本,大概是从「中」发起的吧?所以乾、坤屡屡变化而始终不离乎中。又说:自下而上叫做升,自上而下叫做降;升就是生,降就是消,所以阳气生于下、阴气生于上,因此万物都是倒着生长的。又说:阴生阳,阳生阴,阴又生阳,阳又生阴,所以循环往复而永无穷尽。他的《乾坤吟》说:大道并不远离人身,乾坤只在自己身上;谁能跑到天地之外,另去寻找什么乾坤?

俞氏曰:乾坤,阴阳之纯;坎离,阴阳之交。乾纯阳为天,故居中之上;坤纯阴为地,故居中之下;坎阴中含阳为月,离阳中含阴为日,故居乾坤之中。其余六十卦,自坤中一阳之生而至五阳,则升之极矣,遂为六阳之纯乾;自乾中一阴之生而至五阴,则降之极矣,遂为六阴之纯坤。一升一降,上下往来,盖循环而无穷也。

俞琰(石涧)说:乾、坤是阴阳的纯体,坎、离是阴阳的交体。乾纯阳为天,所以居于中轴之上;坤纯阴为地,所以居于中轴之下;坎是阴中含阳而为月,离是阳中含阴而为日,所以居于乾、坤之间。其余六十卦,从坤中生出一阳,累积到五阳,就是上升到了极处,于是成为六阳的纯乾;从乾中生出一阴,累积到五阴,就是下降到了极处,于是成为六阴的纯坤。一升一降,上下往来,正是循环而无穷。

天地如此,人身亦如此。子时气到尾闾,丑寅在腰间,卯辰已在脊膂,午在泥丸,未申酉在胸膈,戌亥则又归于腹中,此一日之升降然也。一息亦然:呼则自下而升于上,吸则自上而降于下。在天则应星而如斗指子午,在地则应潮而如月在子午,子午盖天地之中也。《参同契》云「合符行中」,又云「运移不失中」,又云「浮游守规中」。人能知吾身之中以合乎天地之中,则乾坤不在天地而在吾身矣。

天地是这样,人身也是这样:子时气行到尾闾,丑时、寅时在腰间,卯、辰、巳三时在脊梁,午时到泥丸(头顶),未、申、酉三时在胸膈,戌、亥两时又归到腹中——这是一昼夜之内的升降。一呼一吸也是如此:呼气便自下升到上,吸气便自上降到下。在天上,与星象相应,如同北斗的斗柄指向子、午;在地上,与潮汐相应,如同月亮行到子、午之位——子、午正是天地的中位。《周易参同契》说「合符行中」,又说「运移不失中」,又说「浮游守规中」。人若能识得自己身中的这个「中」,用来契合天地之「中」,那么乾坤就不在天地而在自己身上了。

按:希夷先天之学,《参同契》之的传也。伯阳所言无非丹道,其曰「二用无爻位,周流行六虚,往来既不定,上下亦无常」,盖借易刚柔往来上下以明人身二气之升降,与夫子《彖传》所言不同指。而李氏六十四卦相生图于丹道絶无交涉,安在其为先天邪?窃疑穆修受学于希夷,唯有反对图,而相生则李氏以意为之,颇縁饰以儒者之义理,故其图彷佛虞仲翔,多与《彖传》相合。

胡渭按语:陈抟(希夷)的先天之学,正是《周易参同契》的嫡传。魏伯阳所讲的没有一句不是丹道,他说「二用无爻位,周流行六虚,往来既不定,上下亦无常」,那是借《易》里刚柔往来上下的说法来说明人身阴阳二气的升降,与孔子《彖传》所讲的并不是一回事。而李之才的《六十四卦相生图》与丹道毫不相干,凭什么算作先天之学呢?我私下怀疑:穆修从陈抟受学,所得的只有《反对图》;至于《相生图》,则是李之才凭自己的意思造出来的,还颇用儒家义理加以文饰,所以那幅图看上去像虞翻的路数,多半要去牵就《彖传》。

唯石涧直图,上乾下坤而坎离居中,正得乾坤为鼎器、坎离为药物之意;又据邵子天根月窟之说,自坤中一阳生而升至五阳,遂为六阳之纯乾,自乾中一阴生而降至五阴,遂为六阴之纯坤,一升一降,上下往来,与伯阳之义脗合。且诸卦皆生于乾坤,无姤复小父母之疵;而四阴二阳与坎并列,四阳二阴与离并列,亦皆井然有条理,无重出之病,胜李氏二图逺甚。

唯有俞琰(石涧)的《先天直图》,乾在上、坤在下而坎、离居中,正合「乾坤为炉鼎、坎离为药物」的丹家本意;又依据邵雍「天根月窟」之说,从坤中一阳生起而上升到五阳,于是成为六阳的纯乾,从乾中一阴生起而下降到五阴,于是成为六阴的纯坤,一升一降、上下往来,与魏伯阳的义旨完全吻合。而且它让各卦都从乾、坤生出,没有「姤复小父母」那样的毛病;四阴二阳之卦与坎并列,四阳二阴之卦与离并列,也都井然有条理,没有重复出卦的弊病,比李之才那两幅图强得多。

然石涧未尝自名为卦变也,第因邵子有横图、圆图、方图而更作先天直图以申其意。自余观之,此图既非六十四卦之次序,又非六十四卦之方位,正可作卦变图耳。异哉!石涧能于三百余岁后绍闻知之统,使呼吸上下往来之象一望了然,真希夷先天之学,而邵子之所不及图者也,故附列李氏二图之末,以质于后之君子。

不过俞琰自己并不曾把它称作卦变图,只因邵雍有横图、圆图、方图,他才另作一幅《先天直图》来申明己意。依我看来,这幅图既不是六十四卦的次序,也不是六十四卦的方位,恰好可以当作卦变图来用。真是奇特啊!俞琰能在三百多年之后接续这一脉传闻所知的统绪,使呼吸升降、上下往来之象一望了然,这才是真正的陈抟先天之学,而且是邵雍所不曾画出来的。所以把它附列在李之才两幅图的后面,以就正于后来的君子。

右论李氏卦变。

以上一节,考辨李之才所传《变卦反对图》与《六十四卦相生图》两图的优劣真伪。

朱子卦变图

《本义》图说曰:《彖传》或以卦变为说,今作此图以明之,盖易中之一义,非画卦作易之本指也。

朱熹《周易本义》图说讲:《彖传》有时用卦变来立说,如今作这幅图来把它讲明白;这不过是《易》中的一层义理,并不是画卦作《易》的本旨。

凡一阴一阳之卦各六,皆自复、姤而来(五阴五阳卦同图异):剥、比、豫、谦、师、复;夬、大有、小畜、履、同人、姤。

第一类:凡一阳之卦与一阴之卦各有六个,都从《复》《姤》两卦变来(五阴五阳之卦与这一图相同,只是名目不同)。一阳之卦一行是《剥》《比》《豫》《谦》《师》《复》,即那一个阳爻自上位逐级下降到初位;一阴之卦一行是《夬》《大有》《小畜》《履》《同人》《姤》,即那一个阴爻自上位逐级下降到初位。

凡二阴二阳之卦各十有五,皆自临、遯而来(四阴四阳卦同图异):颐、屯、震、明夷、临;蒙、坎、解、升;艮、蹇、小过;晋、萃;观。大过、鼎、巽、讼、遯;革、离、家人、无妄;兑、睽、中孚;需、大畜;大壮。

第二类:凡二阳之卦与二阴之卦各有十五个,都从《临》《遯》两卦变来(四阴四阳之卦与这一图相同,只是名目不同)。《临》一系依次是:《颐》《屯》《震》《明夷》《临》;《蒙》《坎》《解》《升》;《艮》《蹇》《小过》;《晋》《萃》;《观》。《遯》一系依次是:《大过》《鼎》《巽》《讼》《遯》;《革》《离》《家人》《无妄》;《兑》《睽》《中孚》;《需》《大畜》;《大壮》。朱子此图不像虞翻那样限定只动一爻,而是把两爻升降的各种可能一并排列,所以每一类的卦数远比虞氏为多。

凡三阴三阳之卦各二十,皆自否、泰而来:损、节、归妹、泰;贲、既济、丰;噬嗑、随;益;蛊、井、恒;未济、困;涣;旅、咸;渐;否。

第三类:凡三阳之卦与三阴之卦各有二十个,都从《否》《泰》两卦变来。《泰》一系依次是:《损》《节》《归妹》《泰》;《贲》《既济》《丰》;《噬嗑》《随》;《益》;《蛊》《井》《恒》;《未济》《困》;《涣》;《旅》《咸》;《渐》;《否》。

咸、旅、渐、否;困、未济、涣;井、蛊;恒;随、噬嗑、益;既济、贲;丰;归妹;泰。

《否》一系依次是:《咸》《旅》《渐》《否》;《困》《未济》《涣》;《井》《蛊》;《恒》;《随》《噬嗑》《益》;《既济》《贲》;《丰》;《归妹》;《泰》。可见《泰》《否》两系彼此交错,同一个卦在两边重复出现。

凡四阴四阳之卦各十有五,皆自大壮、观而来(二阴二阳图已见前):大畜、需、大壮;睽、兑;中孚;离、革;益;无妄;鼎、大过;巽;讼;遯。萃、晋、观;蹇、艮;小过;坎、蒙;解;升;屯、颐;震;明夷;临。

第四类:凡四阳之卦与四阴之卦各有十五个,都从《大壮》《观》两卦变来(这些卦在前面二阴二阳一图中已经出现过)。《大壮》一系依次是:《大畜》《需》《大壮》;《睽》《兑》;《中孚》;《离》《革》;《益》;《无妄》;《鼎》《大过》;《巽》;《讼》;《遯》。《观》一系依次是:《萃》《晋》《观》;《蹇》《艮》;《小过》;《坎》《蒙》;《解》;《升》;《屯》《颐》;《震》;《明夷》;《临》。

凡五阴五阳之卦各六,皆自夬、剥而来(一阴一阳图已见前):大有、夬;小畜;履;同人;姤。比、剥;豫;谦;师;复。

第五类:凡五阳之卦与五阴之卦各有六个,都从《夬》《剥》两卦变来(这些卦在前面一阴一阳一图中已经出现过)。《夬》一系依次是:《大有》《夬》;《小畜》;《履》;《同人》;《姤》。《剥》一系依次是:《比》《剥》;《豫》;《谦》;《师》;《复》。

黄氏《象数论》曰:朱子言以《彖传》考之,说卦变者凡十九卦,盖言成卦之由,《彖传》不言成卦之由则不言所变之爻,此是朱子自言其卦变也。《系辞传》曰「爻者,言乎变者也」,易中何卦不言变?辞有隠显,而理无不寓,即证之《彖辞》,亦非止十九卦也。

黄宗羲《易学象数论》说:朱熹讲,拿《彖传》来考察,讲卦变的共十九卦,那是就成卦的来由说的;《彖传》不讲成卦来由的,他就不指明所变之爻——这是朱子自述他讲卦变的体例。可是《系辞传》说「爻者,言乎变者也」,《易》中哪一卦不讲变?只是辞有隐有显,而理却无处不寓;就拿《彖辞》来验证,讲卦变的也不止十九卦。

讼「刚来而得中」,以需之反对观之,彼得正又得中,此但得中不能得正。泰否之往来,所谓反其类。随「刚来而下柔」,蛊「刚上而柔下」,二卦反对:蛊上之刚自外卦来,初居二三之下;随初刚自下而上,上柔自上而下。噬嗑「柔得中而上行」,贲「柔来而文刚,分刚上而文柔」:前卦谓六二上行为五,后卦言六五自外卦而入内,初九从下卦而至上。无妄「刚自外而为主于内」,大畜「刚上而尚贤」:无妄之初九自大畜上爻外卦来,为内卦之主;大畜之上九自无妄初爻而上。咸「柔上刚下」,恒「刚上柔下」:咸指上六九三,恒指九四初六。

《讼》说「刚来而得中」,拿它的反对之卦《需》来看,《需》的九五既得正又得中,《讼》则只得中而不能得正。《泰》《否》讲往来,就是所谓「反其类」。《随》说「刚来而下柔」,《蛊》说「刚上而柔下」,两卦互为反对:《蛊》上爻的刚是自外卦下来,初爻居于二、三之下;《随》初爻的刚自下而上,上爻的柔自上而下。《噬嗑》说「柔得中而上行」,《贲》说「柔来而文刚,分刚上而文柔」:前一卦是指六二上行到五位,后一卦是说六五自外卦进入内卦、初九自下卦升到上位。《无妄》说「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大畜》说「刚上而尚贤」:《无妄》的初九是从《大畜》上爻即外卦来的,作了内卦之主;《大畜》的上九则是从《无妄》的初爻升上去的。《咸》说「柔上而刚下」,《恒》说「刚上而柔下」:《咸》指上六与九三,《恒》指九四与初六。

晋「柔进而上行」,明夷之六二上行为六五;睽「柔进而上行」,家人之六二上行为六五。蹇「往得中也」,解「其来复吉,乃得中也」:蹇之九五自解内卦,故曰往;解之九二自蹇外卦,故曰来。升「柔以时升」,升上卦之柔皆萃卦所升。鼎「柔进而上行」,鼎五由萃二而上。渐「进得位」,渐九五当归妹居二为不得位。涣「刚来而不穷」者,节五来二;「柔得位乎外而上同」者,柔在三失位,在四得位。此朱子所谓十九卦之《彖辞》,皆以反对为义者也。

《晋》说「柔进而上行」,是《明夷》的六二上行成为六五;《睽》说「柔进而上行」,是《家人》的六二上行成为六五。《蹇》说「往得中也」,《解》说「其来复吉,乃得中也」:《蹇》的九五是自《解》的内卦过去的,所以叫「往」;《解》的九二是自《蹇》的外卦过来的,所以叫「来」。《升》说「柔以时升」,《升》上卦的柔都是《萃》卦升上来的。《鼎》说「柔进而上行」,《鼎》的五爻是由《萃》的二爻升上去的。《渐》说「进得位」,《渐》的九五在《归妹》里居二位,正是不得位。《涣》说「刚来而不穷」,是《节》的五爻来居二位;说「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是那个柔在三位则失位、在四位则得位。这就是朱子所说的十九卦《彖辞》,其实全都可以用反对来立义。

需「位乎天位以正中也」,自讼九二而来,得中又得正。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益「损上益下,自上下下」:由损观之,似以三爻益上爻;由益观之,似以四爻益初爻。小畜「密云不雨」,反对为履,履下之兑泽气成云,故曰宻云;兑变而巽,风以散之,故曰不雨。大有「应乎天而时行」,方其同人在二之时应乎天也,今时行而居其位。谦「地道卑而上行」,地道指坤,豫在下卦为卑,谦在上卦为上行。临「至于八月」,观二阳在上,临二阳在下,自临至观歴八爻,故言八月。复「七日来复」,剥一阳在上,复一阳在下,自剥至复歴七爻,故言七日。

《需》说「位乎天位,以正中也」,是自《讼》的九二而来,既得中又得正。《损》说「损下益上,其道上行」,《益》说「损上益下,自上下下」:从《损》看,像是拿三爻去增益上爻;从《益》看,像是拿四爻去增益初爻。《小畜》说「密云不雨」,它的反对是《履》:《履》下体的兑为泽,泽气上升成云,所以说「密云」;兑变成巽,风把云吹散,所以说「不雨」。《大有》说「应乎天而时行」:当它还是《同人》、柔居二位的时候正是「应乎天」,如今顺时而行便居到五位了。《谦》说「地道卑而上行」:「地道」指坤,坤在《豫》为下卦,所以是「卑」;在《谦》为上卦,所以是「上行」。《临》说「至于八月有凶」:《观》两阳在上,《临》两阳在下,自《临》数到《观》经历八爻,所以说八月。《复》说「七日来复」:《剥》一阳在上,《复》一阳在下,自《剥》数到《复》经历七爻,所以说七日。

明夷「初登于天」言晋,「后入于地」言明夷。夬「所尚乃穷」,对姤为言。井「改邑不改井」,兑为刚卤之地,变而为巽则「近利市三倍」,是改邑也;坎不变,是不改井也,皆对困言之。归妹「征凶,位不当也」,渐之二五皆当位,至归妹皆不当。旅「柔得中乎外」,在丰为得中乎内。巽「柔皆顺乎刚」,兑「刚中而柔外」,兑柔不顺乎刚,巽柔中而刚外,二卦相反。既济「刚正而位当」,未济不当位,二卦亦相反。此朱子十九卦以外亦皆以反对为义者也。反对之穷而反其竒偶以配之,又未尝不暗相反对于其间:如中孚上爻之翰音,反对即为小过初爻之飞鸟;颐之口实,由大过之兑;大过士夫、老夫,由颐之艮震。此序卦之不可易也,奈何诸儒之为卦变纷然杂出而不能归一乎?

《明夷》说「初登于天」是就《晋》讲的,「后入于地」是就《明夷》讲的。《夬》说「所尚乃穷」,是对着《姤》讲的。《井》说「改邑不改井」:兑为盐卤之地,变成巽就「近利市三倍」,这便是「改邑」;坎体不变,便是「不改井」——都是对着《困》讲的。《归妹》说「征凶,位不当也」:《渐》的二、五两爻都当位,到了《归妹》就都不当位。《旅》说「柔得中乎外」,在《丰》则是得中于内。《巽》说「柔皆顺乎刚」,《兑》说「刚中而柔外」:兑的柔不顺从刚,巽则柔在中而刚在外,两卦正相反。《既济》说「刚柔正而位当」,《未济》则不当位,两卦也正相反。这些是朱子十九卦以外,同样以反对立义的。至于反对之法穷尽、只好把奇偶爻整个颠倒来相配的那八个卦,其间也未尝不暗含反对:例如《中孚》上爻的「翰音登于天」,反对过来正是《小过》初爻的「飞鸟以凶」;《颐》讲「口实」,由《大过》的兑口而来;《大过》讲「士夫」「老夫」,由《颐》的艮、震而来。这正是《序卦》次第不可更易的地方。无奈诸儒讲卦变,纷纷杂出而始终不能归于一说。

朱子变卦图,一阴一阳与五阴五阳相重出,二阴二阳与四阴四阳相重出,泰与否相重出,除乾坤之外,其为卦百二十有四,盖已不胜其烦矣。易之上下往来皆以一爻升降为言,既有重出,则每卦必有二来,从其一则必舍其一,以《彖传》附会之,有一合必有一不合。就其所谓一来者,尚有两爻俱动,并其二来,则动者四爻矣。

朱子的卦变图,一阴一阳与五阴五阳彼此重出,二阴二阳与四阴四阳彼此重出,《泰》与《否》也重出;除乾、坤两卦以外,所列竟有一百二十四卦,实在繁琐得不堪。《易》里所谓上下往来,都是就一爻升降说的;既然有重出,那么每一卦必定有两个来源,依从其中一个就必得舍掉另一个,拿《彖传》去附会,有一处合就必有一处不合。就他所说的那一个来源看,尚且要两爻齐动;把两个来源合起来算,动的就有四个爻了。

原诸儒卦变之意,所以明其自复、姤、临、遯、否、泰、大壮、观、夬、剥而来者,以其卦惟此一爻之故变为别卦,是以脉络可寻而定为主变。使一卦之中头绪纷然,爻爻各操其柄,则彼卦之体已不复存,犹可认其自某所而来乎?

推究诸儒讲卦变的本意,之所以要指明某卦是从《复》《姤》《临》《遯》《否》《泰》《大壮》《观》《夬》《剥》变来,是因为这些卦只消变动这一爻就成了别的卦,脉络有迹可寻,所以定它们为主变之卦。倘若一卦之中头绪纷然,每个爻都各自握着变动之权,那么那一卦的本体已经不复存在,还能辨认它是从哪里来的吗?

朱子虽为此图,亦自知其决不可用,所释十九卦《彖辞》尽舍主变之卦,以两爻相比者互换为变:讼则自遯(二三相换),泰则自归妹(三四相换),否则自渐(三四相换),随则自困(初二相换)、自噬嗑(五上相换)、自未济(初与二、五与上相换),蛊则自贲(初二相换)、自井(五上相换)、自既济(初与二、五与上相换),噬嗑则自益(四五相换),贲则自损(二三相换)、自既济(五上相换),无妄则自讼(初二相换),大畜则自需(五上相换),咸则自旅(五上相换),恒则自丰(初二相换),晋则自观(四五相换),睽则自离(二三相换)、自中孚(四五相换)、自家人(二与三、四与五相换),蹇则自小过(四五相换),解则自升、升则自解(皆三四相换),鼎则自巽(四五相换),渐则自涣(二三相换)、自旅(四五相换),涣则自渐(二三相换)。凡十九卦,而主变者二十有七,或来自一卦,或来自两卦三卦,多寡不伦,絶无义例。

朱子虽然作了这幅图,自己也知道它决不可用,所以他解释那十九卦《彖辞》时,完全撇开图中的主变之卦,改用相邻两爻互换来讲变:《讼》自《遯》来(二、三互换),《泰》自《归妹》来(三、四互换),《否》自《渐》来(三、四互换),《随》自《困》来(初、二互换)、自《噬嗑》来(五、上互换)、自《未济》来(初与二、五与上互换),《蛊》自《贲》来(初、二互换)、自《井》来(五、上互换)、自《既济》来(初与二、五与上互换),《噬嗑》自《益》来(四、五互换),《贲》自《损》来(二、三互换)、自《既济》来(五、上互换),《无妄》自《讼》来(初、二互换),《大畜》自《需》来(五、上互换),《咸》自《旅》来(五、上互换),《恒》自《丰》来(初、二互换),《晋》自《观》来(四、五互换),《睽》自《离》来(二、三互换)、自《中孚》来(四、五互换)、自《家人》来(二与三、四与五互换),《蹇》自《小过》来(四、五互换),《解》自《升》来、《升》自《解》来(都是三、四互换),《鼎》自《巽》来(四、五互换),《渐》自《涣》来(二、三互换)、自《旅》来(四、五互换),《涣》自《渐》来(二、三互换)。所释总共十九卦,而充当主变的却有二十七卦,有的来自一卦,有的来自两卦三卦,多寡参差,全无义例可循。也就是说,他在图上定下的那些主变之卦,到解经时竟一条也没有用上。

就以其法推之,此十九卦中朱子之所举者亦有未尽:讼之自无妄(初二相换)、自巽(三四相换),随之自既济(三四相换),蛊之自未济(三四相换),噬嗑之自未济(初二相换)、自贲(三四相换)、自随(五上相换),贲之自蛊(初二相换)、自噬嗑(三四相换),无妄之自家人(三四相换),大畜之自睽(三四相换),咸之自困(二三相换),恒之自井(四五相换),晋之自艮(三四相换)、自萃(五上相换),睽之自大畜(三四相换)、自兑(五上相换),蹇之自坎(二三相换)、自萃(三四相换)、自艮(五上相换),解之自震(初二相换)、自小过(二三相换)、自坎(四五相换),升之自明夷(初二相换),鼎之自离(初二相换)、自大过(五上相换),渐之自否(三四相换),涣之自益(初二相换)、自未济(四五相换)。复得二十九卦,而兼之者不与焉。

就照他这套办法往下推,这十九卦中朱子所举的还很不完备:《讼》还可以自《无妄》来(初、二互换)、自《巽》来(三、四互换),《随》还可以自《既济》来(三、四互换),《蛊》还可以自《未济》来(三、四互换),《噬嗑》还可以自《未济》来(初、二互换)、自《贲》来(三、四互换)、自《随》来(五、上互换),《贲》还可以自《蛊》来(初、二互换)、自《噬嗑》来(三、四互换),《无妄》还可以自《家人》来(三、四互换),《大畜》还可以自《睽》来(三、四互换),《咸》还可以自《困》来(二、三互换),《恒》还可以自《井》来(四、五互换),《晋》还可以自《艮》来(三、四互换)、自《萃》来(五、上互换),《睽》还可以自《大畜》来(三、四互换)、自《兑》来(五、上互换),《蹇》还可以自《坎》来(二、三互换)、自《萃》来(三、四互换)、自《艮》来(五、上互换),《解》还可以自《震》来(初、二互换)、自《小过》来(二、三互换)、自《坎》来(四、五互换),《升》还可以自《明夷》来(初、二互换),《鼎》还可以自《离》来(初、二互换)、自《大过》来(五、上互换),《渐》还可以自《否》来(三、四互换),《涣》还可以自《益》来(初、二互换)、自《未济》来(四、五互换)。这样又多出二十九卦,还不算那些兼有几个来源的。

此二十九卦者,以为有用乎,则为《彖辞》之所不及;以为无用乎,不应同一卦变,在一卦中,其可以附会《彖辞》者从而取之,其不可以附会《彖辞》者从而置之。朱子云「某之说却觉得有自然气象」者安在也?且易所谓往来上下者,自内之外谓往,自外之内谓来,上者上卦也,下者下卦也。今两爻互换,同在内卦而谓之往,同在外卦而谓之来,同在上卦而曰下,同在下卦而曰上,即欲附会之而有所不能矣。是朱子之卦变两者俱为无当,宜乎其说之不能归一也。

这二十九卦,说它们有用吗?《彖辞》根本没有讲到;说它们无用吗?同样是卦变,凭什么在一卦之中,可以附会《彖辞》的就取用,不能附会《彖辞》的就搁置不问?朱子说自己的讲法「却觉得有自然气象」,那自然气象究竟在哪里呢?何况《易》所谓往来上下,是自内卦到外卦叫「往」,自外卦到内卦叫「来」;「上」指上卦,「下」指下卦。如今两爻互换,同在内卦却说是「往」,同在外卦却说是「来」,同在上卦却说「下」,同在下卦却说「上」,就是想附会也附会不上。可见朱子的卦变,无论是图上所定的主变之卦,还是解经时另立的两爻互换之法,两方面都讲不通,难怪他的说法始终不能归于一致。

按:邵子言重卦不易者八,反复者二十八,以三十六变而为六十四,卦变之义数言尽之矣,据此以释《彖传》亦足矣。李挺之相生图已伤烦碎,况朱子之所定乎?棃洲一一指擿,无微不彰。但朱子専取十九卦者,第就《彖传》所谓刚柔往来上下内外者而求之,其它则未暇及。棃洲续举诸卦中,唯损、益二卦似不当遗,何也?《彖传》曰「损刚益柔」,又曰「损下益土,其道上行」,又曰「损上益下,自上下下」,则刚柔上下之义备矣,正可与十九卦并举,何独遗之?其它只言刚柔而不言往来上下,则其义即本卦可见,不必求之卦变,固不在此例。

胡渭按语:邵雍说重卦中不可变易的有八个,可以反复倒转的有二十八对,用三十六变而成六十四卦——卦变的义理,几句话就说尽了,据此来解释《彖传》也就够用了。李之才的相生图已经失之繁琐,何况朱子所厘定的这一套?黄宗羲(梨洲)一条条地指摘,无微不显。不过朱子只取十九卦,是专就《彖传》所讲刚柔往来上下内外的地方去寻求,其余的来不及顾及。梨洲续举的那些卦里,只有《损》《益》两卦似乎不该遗漏,为什么呢?《彖传》说「损刚益柔」,又说「损下益上,其道上行」(原文「上」误作「土」),又说「损上益下,自上下下」,刚柔上下之义已经完备,正可以与那十九卦并举,为什么单单漏掉它们?其余的卦只讲刚柔而不讲往来上下,那么它的意思在本卦上就看得出来,不必到卦变里去找,本来就不在此例之内。

然朱子欲以卦变附先天之后,当仍用李氏反对图,犹不失希夷本指;今乃据相生图以更定其法,烦碎甚于李氏,而及其释经也,则又舍反对之卦,而泛泛焉以两爻相比者互换为变,往来上下讫无定法,亦安用此图为也?

然而朱子既然要把卦变附在先天诸图之后,就该仍旧采用李之才的《变卦反对图》,那样还不失陈抟一系的本旨;如今却依据《六十四卦相生图》另定一套办法,比李之才更加繁琐,而到了实际解经的时候,又抛开反对之卦,泛泛地拿相邻两爻互换来讲变,往来上下终究没有定法——那么要这幅图又有什么用处呢?

经于六十四卦之首各列二体六画,即卦变图也,刚柔往来之义开卷了然,何以别图为?或曰:诚用反对,则每卦必颠倒视之而后可以知《彖传》之所谓,不亦劳乎?余曰:人之眼光虽至短,两卦相去尺幅间,岂不能兼瞩,而必须颠倒以视之?此言真儿童之见,疑乎其所不足疑。

经文在六十四卦每一卦的开头,各列出上下两体、六画的卦形,那本身就是一幅卦变图,刚柔往来的意义打开书就一目了然,何必另外画图?有人问:果真采用反对之法,那每一卦都得倒过来看,然后才能懂得《彖传》所讲的,岂不太费事?我回答说:人的眼光即使再短,两卦相隔不过尺幅之间,难道不能一并看到,非要把书倒转过来看不可?这种话真是儿童之见,把本来不值得怀疑的事拿来怀疑。

右论朱子卦变。

以上一节,考辨朱熹《周易本义》所定卦变图的繁琐与疏失。

易图明辨卷十 徳清胡渭撰

象数流弊

《本义》图说曰:「右《易》之图九。有天地自然之易,有伏羲之易,有文王、周公之易,有孔子之易。自伏羲以上皆无文字,只有图画,最宜深玩,可见作《易》本原精微之意。文王以下方有文字,即今之《周易》。然读者亦宜各就本文消息,不可便以孔子之说为文王之说也。」

南宋朱熹在《周易本义》卷首九幅图之后所作的总说讲:以上所列《易》图共九幅。易学分几个层次:有天地自然生成的易,有伏羲画卦的易,有文王、周公系辞的易,有孔子作传的易。从伏羲往上都还没有文字,只有图画,这一层最应当深入玩味,从中可以看出圣人创作《易》的本原和精微用心。文王以下才有文字,那就是今天所传的《周易》。不过读《易》的人也应当各就每一层的本文去体会其中消长的义理,不能径直把孔子的说法当作文王的说法。

震川归氏《易图论》曰:「夏为《连山》,商为《归藏》,周为《周易》,经别之卦,其数皆同。虽三代异名,而伏羲之易,即《连山》而在《连山》,即《归藏》而在《归藏》,即《周易》而在《周易》,未尝别有所谓伏羲之易也。后之求之者,即其散见于《周易》之六十四卦者是已。」又曰:「以图说《易》自邵子始。吾怪夫儒者不敢以文王之易为伏羲之易,而乃以伏羲之易为邵子之易也。」

明代震川先生归有光在《易图论》中说:夏代的易叫《连山》,商代的易叫《归藏》,周代的易叫《周易》,正经与别卦的数目都相同。三代虽然名称不同,而伏羲之易就寄寓在其中——就《连山》而言便在《连山》里,就《归藏》而言便在《归藏》里,就《周易》而言便在《周易》里,从来没有另外单独存在一个所谓伏羲之易。后人要寻求伏羲之易,到散见于《周易》六十四卦之中的地方去找便是了。归有光又说:用图来解说《易》,是从北宋邵雍开始的。我很奇怪那些儒者不敢把文王之易当作伏羲之易,却偏偏把伏羲之易当成了邵雍之易。

按:《本义》卷首列九图于前,而总为之说。所谓天地自然之易,《河图》《洛书》也;伏羲之易,先天八卦及六十四卦次序、方位也;文王之易,后天八卦次序、方位及六十四卦之卦变也(《本义》卦变图,朱子为释《彖传》而作,非康节反对之旨,故属之后天)。是皆着为图者。

胡渭按语:《周易本义》在卷首先列出九幅图,然后总起来加以说明。朱熹所说的「天地自然之易」,指的是《河图》和《洛书》;所说的「伏羲之易」,指的是先天八卦以及六十四卦的次序图、方位图;所说的「文王之易」,指的是后天八卦的次序图、方位图和六十四卦的卦变图(《本义》里的卦变图,是朱熹为解释《彖传》而作的,并不是邵雍那种两卦相互颠倒的「反对」之义,所以归入后天一类)。这些都是被画成图的部分。

伏羲有画而无辞,文王击彖,周公系爻,孔子作十翼,皆递相发挥以尽其义,故曰「圣人之情见乎辞」。辞者,所以明象数之难明者也。而朱子顾以为三圣人之易専言义理,而象数阙焉,是何说与?且易之所谓象数,蓍卦焉而已。卦主象,蓍主数;二体六画,刚柔杂居者,象也;大衍五十,四营成易者,数也。经文粲然,不待图而明。若朱子所列九图,乃希夷、康节、刘牧之象数,非易之所谓象数也,三圣人之言胡为而及此乎?

伏羲只有卦画而没有文辞,文王撰作卦辞,周公系上爻辞,孔子写成《十翼》,一层层接着发挥,把易理讲尽,所以《系辞传》说「圣人之情见乎辞」。文辞正是用来说明象与数中难以明了之处的。可朱熹反倒认为文王、周公、孔子三位圣人的易只专讲义理,象数则付之阙如,这是什么说法呢?何况《易》所谓的象与数,不过就是蓍与卦罢了。卦主管象,蓍主管数;上下两体、六爻之画,刚爻柔爻交错排列,这就是「象」;大衍之数五十,经过四道程序而成一变,这就是「数」。经文明明白白,不靠图也能读通。至于朱熹所列的九幅图,那是陈抟、邵雍、刘牧一系的象数,并不是《易》本身所说的象数,三位圣人的话何曾说到这上头去?

伏羲之世,书契未兴,故有画而无辞。延及中古,情伪渐启,忧患滋多,故文王系彖以发明伏羲未尽之意,周公又系爻以发明文王未尽之辞,一脉相承,若合符节。至于孔子,绍闻知之统,集羣圣之大成,论者以为生民所未有。使伏羲、文王、周公之意而孔子有所不知,何以为孔子?既已知之而别自为说以求异于伏羲、文王、周公,非述而不作之指也。然则伏羲之象得辞而益彰,纵令深玩图画而得其精微,亦不外乎文王、周公、孔子所言之理,岂百家众技之说所得而窜入其中哉?九图虽妙,聴其为易外别传,勿以冠经首可也。

伏羲的时代,文字书契还没有兴起,所以只有卦画而没有文辞。到了中古,人情真伪渐渐滋生,忧患也一天天增多,所以文王撰作卦辞来阐发伏羲没有说尽的用意,周公又系上爻辞来阐发文王没有说尽的话,前后一脉相承,像符节相合一样严丝合缝。至于孔子,承接前圣所闻所知的统绪,集众圣之大成,论者认为是有生民以来所未曾有过的人物。假使伏羲、文王、周公的用意孔子竟有不知道的,他还凭什么称为孔子?如果已经知道了,却另立一套说法去求异于伏羲、文王、周公,那就不合他「述而不作」的宗旨了。这样看来,伏羲的卦象因为有了文辞而更加显豁,即便深玩图画而领会到其中的精微,也超不出文王、周公、孔子所讲的道理,诸子百家的方术之说又怎么能羼杂进去呢?九幅图纵然精妙,就让它作为《易》以外的别传好了,不要把它冠在经文的前头。

右论四圣之易。

以上一节,辨论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位圣人之易的传承关系。

《宋史·隠逸传》:陈抟字图南,亳州真源人。始四五岁,戏涡水岸侧,有青衣媪乳之,自是聪悟日益。及长,读经史百家之言,一见成诵,悉无遗忘,颇以诗名。后唐长兴中,举进士不第,遂不求禄仕,以山水为乐。自言尝遇孙君仿、麞皮处士二人者,髙尚之人也,语抟曰:「武当山九室岩可以隠居。」抟往栖焉,因服气辟谷,歴二十余年,但日饮酒数杯。移居华山云台观,又止少华石室,每寝处多百余日不起。

《宋史·隐逸传》记载:陈抟字图南,是亳州真源县人。他四五岁时在涡水岸边玩耍,有一位穿青衣的老妇喂他吃奶,从此一天比一天聪明颖悟。长大以后,读经书、史书和诸子百家的著作,看过一遍就能背诵,全无遗忘,在诗上也颇有名声。后唐长兴年间,他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于是不再谋求官禄,以游赏山水为乐。他自己说曾遇到孙君仿、麞皮处士两位高尚之士,那两人对他说:「武当山的九室岩可以隐居。」陈抟就前往栖身其中,从此修习服气之术,断绝谷食,前后二十多年,每天只饮几杯酒。后来移居华山云台观,又住到少华山的石室里,每次躺卧安寝往往一百多天不起身。

周世宗好黄白术,有以抟名闻者。显徳三年,命华州送至阙下,留止禁中月余,从容问其术。抟对曰:「陛下为四海之主,当以致治为念,奈何留意黄白之事乎?」世宗不之责,命为谏议大夫,固辞不受。既知其无他术,放还所止,诏本州岛长吏岁时存问。

后周世宗柴荣喜好烧炼金银的「黄白术」,有人把陈抟的名声报告给他。显德三年,世宗命华州把陈抟送到京城,留住宫中一个多月,从容地询问他的方术。陈抟回答说:「陛下身为四海之主,应当把治理天下放在心上,怎么反倒留意烧炼金银这类事呢?」世宗没有责怪他,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世宗弄清他并没有别的方术,就放他回原住处,并下诏叫本州长官按时节前去慰问。

太平兴国中来朝,太宗待之甚厚。九年复来朝,上益加礼重,谓宰相宋琪等曰:「抟独善其身,不干势利,所谓方外之士也。抟居华山已四十余年,度其年经百岁。自言经承五代离乱,幸天下太平,故来朝觐。与之语甚可聴。」因遣中使送至中书。

太平兴国年间陈抟入朝,宋太宗待他非常优厚。太平兴国九年他又一次入朝,太宗更加礼遇看重,对宰相宋琪等人说:「陈抟只求独善其身,不追逐权势利禄,是所谓方外之士。他住在华山已经四十多年,估算年纪已过百岁。他自己说亲身经历过五代的离乱,庆幸如今天下太平,所以前来朝见。同他谈话很值得一听。」于是派宫中使者把他送到中书省。

琪等从容问曰:「先生得玄黙修养之道,可以教人乎?」对曰:「抟山野之人,于时无用,亦不知神仙黄白之事、吐纳养生之理,非有方术可传。假令白日冲天,亦何益于世?今圣上龙颜秀异,有天人之表,博达古今,深究治乱,真有道仁圣之主也。正君臣协心同徳、兴化致治之秋,勤行修炼,无出于此。」琪等称善,以其语白上,上益重之。下诏赐号希夷先生,仍赐紫衣一袭,留抟阙下数月,放还山。

宋琪等人从容地问道:「先生得了玄默修养的道法,可以教给别人吗?」陈抟回答说:「我是山野之人,对当世没有用处,也不懂神仙烧炼之事和吐纳养生的道理,并没有什么方术可以传授。就算能白日飞升,对世道又有什么益处?如今圣上龙颜秀异,有天人的仪表,博通古今,深究治乱之理,真是有道的仁圣之君。正当君臣同心同德、振兴教化、成就治世的时候,要说勤行修炼,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了。」宋琪等人称赞他说得好,把这番话报告太宗,太宗更加看重他。于是下诏赐号「希夷先生」,又赐紫衣一套,把陈抟留在京城几个月,才放他回山。

端拱初,忽谓弟子蒋徳升曰:「汝可于张超谷凿石为室,吾将憩焉。」二年秋七月,石室成。抟手书数百言为表,其略曰:「臣抟大数有终,圣朝难恋,已于今月二十二日化形于莲华峰下张超谷中。」如期而卒,经七日支体犹温,有五色云蔽塞洞口,弥月不散。

端拱初年,陈抟忽然对弟子蒋德升说:「你可以到张超谷去凿石为室,我将要在那里安息。」端拱二年秋七月,石室凿成。陈抟亲手写了几百字作为上表,大意说:「臣陈抟大限已到,虽眷恋圣朝也难以久留,已于本月二十二日在莲华峰下的张超谷中化形而去。」他果然如期去世,过了七天肢体还是温的,有五色祥云遮住洞口,整整一个月不散。

抟好读《易》,手不释卷,常自号扶摇子,着《指玄篇》八十一章,言导养及还丹之事,宰相王溥亦着八十一章以笺其指。抟能逆知人意。斋中有大瓢挂壁上,道士贾休复心欲之,抟已知其意,谓休复曰:「子来非有他,盖欲吾瓢耳。」呼侍者取以与之,休复大惊,以为神。

陈抟喜欢读《易》,手不释卷,常自号「扶摇子」,著有《指玄篇》八十一章,讲的是导引养生和炼还丹的事,宰相王溥也写了八十一章来注释它的意旨。陈抟能预先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他的书斋里有一只大葫芦挂在墙上,道士贾休复心里想要,陈抟已经看出他的心思,对他说:「你来没有别的事,不过是想要我这只葫芦罢了。」便叫侍者取下来给他,贾休复大为吃惊,以为他是神人。

有郭沆者,少居华阴,夜宿云台观,抟中夜呼令趣归,沆未决,有顷复曰:「可勿归矣。」明日沆还家,果中夜母暴得心痛几死,食顷而愈。华阴隠十李琪,自言唐开元中郎官,已数百岁,人罕见者。闗西逸人吕洞宾有剑术,百余岁而童颜,步履轻疾,顷刻数百里,世以为神仙,皆数来抟斋中,人咸异之。

有个叫郭沆的人,年轻时住在华阴,一天夜里在云台观留宿,陈抟半夜叫他赶快回家;郭沆犹豫未定,过了一会儿陈抟又说:「可以不必回去了。」第二天郭沆回到家,果然半夜里他母亲突然心痛得几乎死去,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又好了。华阴的隐士李琪,自称是唐代开元年间的郎官,已经活了几百岁,很少有人见到他。关西的逸人吕洞宾有剑术,一百多岁而面色如童子,走起路来轻捷迅疾,顷刻之间能行数百里,世人都当他是神仙。这些人都屡次来到陈抟的书斋,当时人无不感到奇异。

钱希白《洞微志》曰:上即位初,邓州观察使钱太博若水,雍容文雅,亦近世竒士,坚乞罢枢务,遂拜礼部贰卿,充集贤院学士。其日晚,余往谒贺,诸客退,独相留后厅同坐,因云:某初应举欲求解,遂往华阴谒陈先生,通刺后蒙倒屣相迎。临出执手,约后十日却相访。至期径往,迎入山斋,地炉中已先有一僧拥衲对坐,某揖之,寒暄之礼亦甚简傲。少年壮气,颇不平之。良久,僧熟视某而谓陈曰:「无此骨法。」二公皆微笑,虽惊异其言而不敢询问。更有他客至,乃逡巡先退。

北宋钱易(字希白)在《洞微志》中记载:今上刚即位时,邓州观察使、太子中允钱若水气度雍容、文雅可观,也是近世的奇士,他坚决请求解除枢密之职,于是改授礼部侍郎,充任集贤院学士。那天傍晚,我前去道贺,别的客人都退下之后,他单单把我留在后厅一起坐着,于是说起:我当初应举想求得解送的资格,便到华阴去拜谒陈抟先生,递上名帖后,承蒙他倒屣出迎。临走时他握着我的手,约定十天以后再来相访。到期我径直前往,被迎进山斋,只见地炉边已经先有一位僧人披着衲衣对坐,我向他作揖行礼,他寒暄的礼数也十分简慢傲然。我那时年少气盛,心里颇不平。过了好一会儿,那僧人仔细端详我,对陈抟说:「没有这副骨相。」两位都微微一笑,我虽然对这话惊异,却不敢追问。这时又有别的客人到来,我便迟疑着先告退了。

次日,某独往见陈,且问僧名及言者何事。陈曰:「此即白阁道者也,道行髙洁,学通天人,至于知人尤为有神仙之鉴。欲劝留学道,中心不决,遂请道者质疑。他云:见足下非神仙骨法,学道亦不能成,但却得好官,能于急流中勇退耳。又云:他本在太白山,累岁方一到此。」某再求见,终不可得。人生万事,知不可以力取。(张端义《贵耳集》云:僧即麻衣道者。)

第二天,我独自去见陈抟,并问那僧人的名字以及他说那话是什么意思。陈抟说:「那就是白阁道者,道行高洁,学问贯通天人,至于识鉴人物,尤其有神仙般的眼力。我本想劝你留下学道,心里拿不定主意,就请道者来给我解疑。他说:看足下并没有神仙的骨相,学道也不能成就,不过却能做到好官,而且能在急流之中勇退。他又说:自己本来住在太白山,好几年才来这里一次。」钱若水再想求见那僧人,终究见不着了。人生万事,由此可知不是凭气力能强求得到的。(南宋张端义《贵耳集》说:那僧人就是麻衣道者。)

按:希夷,老氏之徒也。着《指玄篇》,言导养还丹之事,则其能养生也可知矣。观贾、郭二事及预决亡日,则其能知来也可知矣。养生,魏伯阳之学也;知来,管辂、郭璞之术也。至所与游者多异人,化形之后有异征,则其为神仙者流又可知矣。先天图于造化阴阳之妙,不无所窥见,要之为道家之易,而非圣人之易,其可以乱吾经邪?

胡渭按语:陈抟是道家老子一派的人物。他著《指玄篇》,讲导引养生和炼还丹的事,可见他擅长养生。看他识破贾休复、郭沆两件事,以及预先算定自己去世的日子,可见他能预知未来。养生,是东汉魏伯阳《周易参同契》一路的学问;预知未来,是三国管辂、晋代郭璞那一路的术数。至于同他交往的多是异人,死后又有异常的征兆,那么他属于神仙一流也就可想而知了。先天图对造化阴阳的奥妙,不能说全无窥见,但归根到底那是道家的易,不是圣人的易,怎么可以拿它来搅乱我们的经书呢?

朱子《答蔡季通书》曰:阴君丹诀,见濓溪有诗及之,当是此书(《云笈七籖》载《阴真君传》,言阴长生者,新野人也,师事马明生,受太清金液神丹,白日升天,临去著书九篇。又阴真君自序曰:惟汉延光元年,新野山之子受仙君神丹要诀,道成去世,副之名山。盖即此所谓阴君丹诀也。濂溪学本希夷,留心丹道,此亦其一证)。

朱熹回复蔡元定(字季通)的信中说:所谓「阴君丹诀」,我看到周敦颐有诗提到它,应当就是这部书。(胡渭注:《云笈七签》载有《阴真君传》,说阴长生是新野人,拜马明生为师,得授太清金液神丹之法,白日飞升,临走时著书九篇。又阴真君自序说:汉代延光元年,新野山之子领受仙君的神丹要诀,道成而去世,另抄一本藏于名山。这大概就是这里所说的「阴君丹诀」。周敦颐之学本出于陈抟,留心丹道,这也是一条证据。)

彼之行此而寿考,乃吃猪肉而饱者。吾人所知,盖不止此,乃不免于衰病,岂坐谈龙肉而实未得尝之比邪?《魏书》一哥已刻就,前日寄来此,必寄去矣。校得颇精,字义音韵皆颇有据依,逺胜世俗传本,只欠教外别传一句耳。

那些人照这样修炼而得高寿,是真吃到猪肉吃饱了的人。我们所懂得的道理原不止于此,却仍不免衰老多病,这岂不正像坐着空谈龙肉而实际上一口也没尝过的人?魏伯阳那部书(即《周易参同契》),一哥已经刻成,前些日子寄到我这里,想必也已寄给你了。校勘得相当精审,字义音韵都很有依据,远胜世间通行的本子,只欠缺教外别传的那一句罢了。

《书周易参同契考异后》曰:魏君,后汉人。篇题盖仿纬书之目,词韵皆古,与雅难通,读者浅闻,妄辄更改,故比他书尤多舛误。今合诸本更相雠正,其间尚多疑晦,未能尽祛,姑据所知写成定本,其诸同异因悉存之,以备参订云。空同道士邹欣。

朱熹《书周易参同契考异后》说:魏伯阳是后汉人。这部书的篇题大概模仿纬书的名目,文词声韵都很古奥,同雅正的文体难以贯通,读者见闻浅陋,往往擅自更改,所以比别的书错讹尤其多。如今合各种本子互相校勘订正,其中仍有不少疑难晦涩之处,未能全部祛除,姑且依据自己所知写成定本,各本的异同则一并保存下来,以备参考订正。文末落款题作「空同道士邹欣」。

(双湖胡氏曰:邹欣即公姓名。向解者以为「邹」者「朱」之转,「欣」者「熹」之转耳。后据《考异》本原有注云:按邹本春秋邾子之国,《乐记》云「天地欣合」,郑氏注「欣」当作「熹」,则「邹欣」二字即「朱熹」二字,他人不解也。)

(胡渭注:元代双湖先生胡一桂说:「邹欣」就是朱熹本人的姓名。从前解释的人以为「邹」是「朱」的音转,「欣」是「熹」的音转。后来根据《参同契考异》本子原有的注文说:邹本是春秋时邾子之国的国名,《礼记·乐记》有「天地欣合」一语,郑玄注说「欣」当作「熹」,那么「邹欣」二字就是「朱熹」二字,只是别人看不懂罢了。)

《题袁机仲所校参同契后》曰:予顷年经行顺昌,憩篔筜铺,见有题「煌煌灵芝,一年三秀,予独何为,有志不就」之语于壁间者,三复其词而悲之,不知题者何人,适兴予意会也。庆元丁巳八月七日(时朱子年六十八),再过其处,旧题固不复见,而屈指岁月,忽忽余四十年,此志真不就矣。道间偶读此书,并感前事,戏题絶句:「鼎鼎百年能几时,灵芝三秀欲何为。金丹岁晚无消息,重叹篔筜壁上诗。」晦翁。

朱熹《题袁机仲所校参同契后》说:我往年路过顺昌,在篔筜铺歇脚,看见墙壁上题着「煌煌灵芝,一年三秀,予独何为,有志不就」几句话,反复吟诵三遍而为之感伤,不知题写的是什么人,恰好同我心意相合。庆元丁巳年八月初七(其时朱熹六十八岁),我再次经过那里,旧日的题字自然已经看不到了,屈指算来,忽忽已过四十多年,这个志向真的没有实现。途中偶然读到《参同契》这部书,又感慨往事,戏题一首绝句:匆匆百年能有多久,灵芝一年三秀又要做什么;金丹之事到了晚年仍无消息,只能再一次为篔筜铺壁上那首诗叹息。署名晦翁。

《调息箴》曰:鼻端有白,我其观之。随时随处,容与猗移。静极而嘘,如春沼鱼;动极而翕,如百虫蛰。氤氲开辟,其妙无穷,孰其尸之,不宰之功。云卧天行,非予敢议,守一处和,千二百岁。

朱熹《调息箴》说:鼻尖上有一点白,我就凝神观照它。随时随处,从容自在地舒缓运转。静到极处而呼气,像春天池沼里的鱼吐息;动到极处而吸气,像百虫蛰伏时的收敛。一氤一氲,一闭一开,其中妙用无穷,是谁在主宰它呢?那正是无所主宰的自然之功。像云一样高卧、像天一样运行的境界,不是我敢妄加议论的;守住这个「一」、安处于中和,就能享寿一千二百岁。

《答王子耕书》曰:病中不宜思虑,凡百可且一切放下,専以存心养气为务,但跏趺静坐,目视鼻端,注心脐腹之下,久自温暖,即渐见功效矣。

朱熹《答王子耕书》说:生病期间不适宜多思多虑,一切事情都可以暂且放下,专门以存养心神、涵养元气为要务;只须结跏趺坐静坐,两眼注视鼻尖,把心念凝注在脐腹以下,时间一久那里自然温暖起来,也就渐渐见到功效了。

按:养生、知来,皆希夷之能事,而朱子独有取于养生者,盖衰年病侵,欲藉是以却之,使徳业更有所进耳。观鼻端之白,叹壁上之诗,疑龙鲊之难尝,羡猪肉之易饱,所谓寓意于物而不留意于物也。故金丹之诀,不惟知之,而身欲试之。撰《参同契考异》,托名空同道士邹欣;而序《启蒙》则曰云台真逸,跋《道徳经》则曰云台子;及其奉祠云台也,又寄陆子静书云:「熹衰病,幸叨祠禄,遂为希夷直下诸孙,良以自庆。」其向慕之诚如此,此《太极真图》所以期于必得也。坎离龙虎,未必非易中之一义,但不可谓易専为是而作耳。

胡渭按语:养生和预知未来,都是陈抟的看家本领,而朱熹单单取用其中的养生一项,大概是因为年老多病,想借此把病驱走,使德业还能有所长进罢了。看他凝视鼻端之白、感叹壁上之诗,怀疑「龙肉」难以尝到、羡慕「猪肉」容易吃饱,这就是所谓「寓意于物而不留意于物」。所以对于金丹的口诀,他不只是知道,还想亲身试一试。他撰《周易参同契考异》,托名为「空同道士邹欣」;作《易学启蒙》的序则自署「云台真逸」,为《道德经》作跋则自署「云台子」;等到他主管云台观的祠禄时,又寄信给陆九渊说:「我衰老多病,幸而忝领祠禄,于是成了希夷先生的嫡系子孙,实在值得自庆。」他倾慕陈抟的诚意到了这个地步,这也就是他对《太极真图》一定要弄到手的缘故。坎离龙虎那一套,未必不算《易》中的一层义理,只是不能说《易》是专为这个而作的。

右论陈希夷。

以上一节,辨论陈抟其人其学与《易》图的关系。

《宋史·道学传》:邵雍字尧夫,其先范阳人,父古徙衡漳,又徙共城。雍年二十游河南,葬其亲伊水上,遂为河南人。雍少时自雄其才,慷慨欲树功名,于书无所不读。始为学,即坚苦刻厉,寒不炉,暑不扇,夜不就席者数年。已而叹曰:「昔人尚友于古,而吾独未及四方。」于是踰河、汾,涉淮、汉,周流齐、鲁、宋、郑之墟。久之,幡然来归曰:「道在是矣。」遂不复出。

《宋史·道学传》记载:邵雍字尧夫,祖先是范阳人,父亲邵古迁到衡漳,后来又迁到共城。邵雍二十岁时游历河南,把父母安葬在伊水之上,于是成了河南人。邵雍年少时自负其才,慷慨激昂想要建立功名,读书没有不涉猎的。他开始为学,就艰苦刻厉,冷天不生炉火,热天不用扇子,夜里不上床睡觉,这样过了几年。后来他感叹说:「古人尚且上友古人,而我却连四方都没有走过。」于是渡过黄河、汾水,跋涉淮河、汉水,遍游齐、鲁、宋、郑的故地。过了很久,他幡然醒悟地回来说:「道就在这里。」从此不再外出。

北海李之才摄共城令,闻雍好学,尝造其庐,谓曰:「子亦闻物理性命之学乎?」雍对曰:「幸受教。」乃事之才,受《河图》《洛书》、宓羲八卦六十四卦图象。之才之传,逺有端绪,而雍探赜索隠,妙悟神契,洞彻藴奥,汪洋浩博,德其所自得者。及其学益老,徳益劭,玩心髙明,以观天地之运化、阴阳之消长,逺而古今世变,微而走飞草木之性情,深造曲畅,庶几所谓不惑,而非依仿象类、亿则屡中者。遂衍宓羲先天之旨,著书十余万言行于世,然世之知其道者鲜矣。

北海人李之才代理共城县令,听说邵雍好学,曾登门造访,对他说:「你听说过研究物理性命的学问吗?」邵雍答道:「愿意领教。」于是拜李之才为师,接受了《河图》《洛书》和伏羲八卦、六十四卦的图象。李之才这一系的传授,源流久远、有头绪可寻,而邵雍探究幽深、索求隐微,妙悟神会,把其中蕴奥彻底看透,学问汪洋浩博,多是他自己体悟所得。等到他学问愈老练、德行愈美盛,用心于高明之境,用来观察天地的运化、阴阳的消长,远则古今世事的变迁,细则飞禽走兽草木的性情,都钻研得深透曲尽,差不多就是所谓「不惑」了,而不是那种依样比附物类、靠猜测而屡屡言中的路数。于是他推衍伏羲先天之学的宗旨,著书十多万字流行于世,然而世上懂得他学问的人很少。

熙宁十年卒,年六十七,赠秘书省著作郎,元佑中赐谥康节。雍髙明英迈,迥出千古,而坦夷浑厚,不见圭印,是以清而不激,和而不流,人与交久,益尊信之。河南程颢初侍其父识雍,议论终日,退而叹曰:「尧夫,内圣外王之学也。」

邵雍在熙宁十年去世,享年六十七岁,朝廷追赠秘书省著作郎,元祐年间赐谥号「康节」。邵雍高明英迈,远远超出千古之上,可是为人平易浑厚,不露锋芒棱角,所以清高而不偏激,随和而不同流合污,人们同他交往越久,越尊敬信服他。河南人程颢当初陪侍父亲程珦去结识邵雍,两人议论了一整天,程颢退下后感叹说:「尧夫的学问,是内圣外王之学。」

雍知虑絶人,遇事能前知。程颐尝曰:「其心虚明,自能知之。」当时学者因雍超诣之识,务髙雍所为,至谓雍有玩世之意;又因雍之前知,谓雍于凡物声气之所感触,辄以其动而推其变焉,于是摭世事之已然者,皆以雍言先之,雍盖未必然也。

邵雍的见识思虑超越常人,遇事能够预先知道。程颐曾说:「他心地虚明,自然就能知道。」当时的学者因为邵雍见识超绝,一味把他的所作所为往高处推许,甚至说他有玩世的意思;又因为他能预知,就说他凡是接触到万物的声音气息,便根据其动向推断其变化,于是把世上已经发生的事拈出来,都说成邵雍事先讲过,其实邵雍未必真是这样。

所著书曰《皇极经世》《观物内外篇》《渔樵问对》,诗曰《伊川击壤集》。邵子《无名公传》曰:朝廷授之官,虽不强免,亦不强起。晚有二子,教之以仁义,授之以六经。举世尚虚谈,未尝挂一言;举世尚竒事,未尝立异行。故其诗曰:「不佞禅伯,不谀方士,不出户庭,直游天地。」家素业儒,口未尝不道儒言,身未尝不行儒行。故其诗曰:「心无妄思,足无妄走,人无妄交,物无妄受。炎炎论之,甘处其陋;绰绰言之,无出其右。」羲、轩之书未尝去手,尧、舜之谈未尝离口。当中和天,同乐易友,吟自在诗,饮欢喜酒。百年升平,不为不偶;七十康强,不为不寿。此其无名公之行乎。

邵雍所著的书有《皇极经世》《观物内外篇》《渔樵问对》,诗集叫《伊川击壤集》。邵雍自撰的《无名公传》说:朝廷授给他官职,他既不硬要推辞,也不勉强出仕。晚年有两个儿子,用仁义教导他们,用六经传授他们。举世崇尚空虚玄谈,他不曾说过一句;举世崇尚奇特之事,他不曾做过一件异行。所以他的诗说:不谄媚禅门宗匠,不阿谀方术之士,足不出户庭,却径直遨游天地。他家世代业儒,口里不曾不说儒者的话,身上不曾不行儒者的事。所以他的诗说:心里不起虚妄的念头,脚下不走虚妄的路,待人不作虚妄的结交,接物不受虚妄的馈赠;别人气势炎炎地高谈阔论时,他甘于安处在简陋之中,而从容宽舒地讲起道理来,却又没有人能压得过他。伏羲、轩辕的书不曾离手,尧、舜的话题不曾离口。身处中和之世,与和乐平易的朋友相交,吟自在的诗,饮欢喜的酒。百年之间天下升平,不能说不是好机遇;七十岁仍然康健强壮,不能说不算长寿。这大概就是那位「无名公」的行事吧。

明道先生志康节之墓曰:昔七十子学于仲尼,其传可见者,惟曽子告子思,所以授孟子者耳。其余门人,各以其材之所宜为学,虽同尊圣人,所因而入者,门戸则众矣。况后此千余岁,师道不立,学者莫知其从来,独先生之学为有传也。先生得之于李挺之,挺之得于穆伯长,推其源流,逺有端绪,今穆、李之言及其行事,概可见矣。而先生醇一不杂,汪洋浩大,乃其所自得者多矣。然而名其学者,岂所谓门户之众各有所因而入者欤?语成徳者,昔难其居,若先生之道,就其至而论之,可谓安且成矣。

程颢为邵雍所作的墓志铭说:从前孔子门下七十弟子,传承线索可以考见的,只有曾子传给子思、子思再传给孟子这一支。其余弟子各就自己才性所适宜的方面为学,虽然同样尊奉圣人,但由以入门的路径却是众多的。何况此后一千多年,师道不立,学者连自己的学问从哪里来都说不清,唯独邵先生之学是有传授的。先生得之于李之才(字挺之),李之才得之于穆修(字伯长),推究其源流,久远而有端绪可寻,如今穆修、李之才的言论和行事,大略还能看到。而先生纯一不杂,汪洋浩大,那多半是他自己体悟所得。这样说来,给他的学问定个名目,岂不就是所谓入门路径众多、各有所因而入的一种吗?谈到德行有成的人,从前是很难当此称许的,而像先生的道,就其造诣的极处来评论,可以说是既安稳又有成就了。

《程氏遗书》曰:尧夫之学,先从理上推意,言象数言天下之理,须出于四者,推到理处,曰:「我得此大者,则万事由我,无有不定。」然未必有术,要之亦难以治天下国家。其为人则直是无礼不恭,惟是侮玩,虽天地亦为之侮玩。如《无名公传》言「问诸天地,天地不对」「弄丸余暇,时往时来」之类。

《程氏遗书》说:邵雍的学问,先从「理」上去推求意旨,讲象数、讲天下之理,都须从元、会、运、世那四者推出来;推究到理的地方,他说:「我掌握了这个最大的根本,那么万事都由我作主,没有不能安定的。」然而他未必真有可行的办法,总的说来也难以拿它去治理天下国家。他的为人则简直是无礼而不恭敬,只是一味戏侮玩弄,连天地也被他拿来戏侮玩弄。就像《无名公传》里说的「问诸天地,天地不对」「弄丸余暇,时往时来」这一类话。

君实笃厚,晦叔谨严,尧夫放旷。又曰:尧夫道虽偏驳,然卷舒作用极熟,又能谨细行。又曰:尧夫襟怀放旷,如空中楼阁,四通八达也。伯淳言邵尧夫病革,且言试与观化一遭。子厚言观化他人便观得,自家又如何观得化?尝观尧夫诗意,纔做得识道理,却于儒术未见所得。

程氏又说:司马光(字君实)笃实厚重,吕希哲(字晦叔)谨慎严正,邵雍(字尧夫)疏放旷达。又说:邵雍的道虽然驳杂不纯,但收放运用极其纯熟,又能谨守细行。又说:邵雍胸襟疏放旷达,像空中的楼阁,四通八达。程颢(字伯淳)说邵雍病危时,还说不妨试着去观察一回造化的变化。张载(字子厚)说:观察造化,是可以观察别人的,自己的死又怎么观察得了?我曾看邵雍诗里的意思,才不过做到识得些道理,至于儒者之学则看不出他有什么心得。

世人之学,博闻强识者岂少?其终无有不入禅学者,就其间特立不惑,无如子厚、尧夫,然其说之流,恐未免此弊。邵尧夫数法出于李挺之,至尧夫推数方及理。邵尧夫临终时只是谐谑,须臾而去。以圣人观之则亦未是,盖犹有意也;比之常人,甚悬絶矣。他疾甚革,某往视之,因警之曰:「尧夫平生所学,今日无事否?」他气微不能答。次日见之,却有声如丝髪来大,答云:「你道生姜树上生,我亦只得依你说。」

世人为学,博闻强记的人难道少吗?可是最终没有不滑入禅学的;在这中间能特立独行、不为所惑的,没有比得上张载和邵雍的,然而他们的学说流传下去,恐怕也免不了这个毛病。邵雍的数学之法出于李之才,到了邵雍才由推数进而讲到理。邵雍临终时只是一味说笑,转眼之间就去世了。用圣人的标准来看,这仍然算不得到家,因为还带着有意为之的成分;不过比起常人来,那是远远超出了。他病势危重时,我(程颐)前去探视,就提醒他说:「尧夫平生所学,今天可有把握没事吗?」他气息微弱答不上来。第二天再去看他,才有一丝细如发丝的声音回答说:「你说生姜长在树上,我也只好依你的说法。」

尹子曰:邵尧夫家以墓志属明道,太中、伊川不欲。因步月于庭,明道曰:「颢已得尧夫墓志矣,尧夫之学可谓安且成。」太中乃许。

程门弟子尹焞说:邵雍家里把撰写墓志的事托付给程颢,程颢的父亲程珦(官至太中大夫)和弟弟程颐都不赞成。有一次在庭中月下散步,程颢说:「我已经想好尧夫墓志该怎么写了——尧夫之学可以说是既安稳又有成就。」程珦这才应允。

《上蔡语録》曰:尧夫易数甚精,自来推长厯者,至久必差,惟尧夫不然,指一二近事,当面可验。明道云:「待要传与某兄弟。」某兄弟那得功夫?要学须是二十年功夫。明道闻说甚熟,一日因监试无事,以其说推算之,皆合。出谓尧夫曰:「尧夫之数,只是加一倍法,以此知《太玄》都不济事。」尧夫惊,抚其背曰:「大哥,你恁聪明。」伊川谓:「尧夫知易数为知天,知易理为知人。」尧夫云:「还须知易理为知天。」因说今年雷起甚处,伊川云:「尧夫怎知?某便知。」又问某处起,伊川云:「起处起。」尧夫愕然。他日伊川问明道曰:「加倍之数何如?」曰:「都忘之矣。」因叹其心无偏系如此。

程门弟子谢良佐的《上蔡语录》说:邵雍的易数极其精妙,历来推算长历的人,时间一久必定出现误差,唯独邵雍不会,随手指出一两件近期的事,当面就能验证。程颢说:「他想把这套本事传给我们兄弟。」我们兄弟哪有那个工夫?要学非得下二十年功夫不可。程颢把他的说法听得很熟,有一天因为监考没事,就用他的说法推算,结果都合。出来对邵雍说:「尧夫的数,不过是加一倍的方法,由此可知扬雄《太玄》全不济事。」邵雍吃了一惊,拍着他的背说:「大哥,你这么聪明。」程颐说:「尧夫认为懂得易数就是知天,懂得易理就是知人。」邵雍说:「还得说懂得易理才算知天。」有一次说到今年打雷从什么地方起,程颐说:「尧夫怎么知道?我就知道。」邵雍又问从哪里起,程颐说:「从起处起。」邵雍愕然无语。后来有一天程颐问程颢:「那加一倍之数究竟怎么样?」程颢说:「全忘了。」程颐因此赞叹他心里不偏执系恋到这个地步。

《朱子语类》:问:「康节学到不惑处否?」曰:「康节又别是一般。圣人知天命以理,它只是以术,然到得术之精处,亦非术之所能尽,然其初只术耳。」又曰:「想它看见天下之事,才上手来便成四截了,其先后缓急莫不有定,动中机会,事到面前便处置得下矣。只是用时须差异,须有些机权术数也。」老子窥见天下之事,却讨便宜,置身于安闲之地,云清静自治,邵康节亦有些小似他。问:「《渊源録》中何故有康节传?」曰:「书坊自増耳。」(见《孟子》「杨子取为我」章下。)

《朱子语类》记载:有人问:「邵雍的学问到了不惑的地步没有?」朱熹说:「邵雍又是另外一路。圣人是凭理来知天命,他只是凭术;不过到了术精微的地方,也不是术所能穷尽的,然而他最初凭的只是术罢了。」朱熹又说:「想来他看天下的事,一到手上就分作四截,先后缓急无不有定准,行动切中机会,事情到眼前就能处置停当。只是运用起来须显得与众不同,总带着些机变权谋、术数的成分。」老子看透了天下的事,却专拣便宜,把自己安置在安闲之地,说什么清静自治,邵雍也有点像他。有人问:「《伊洛渊源录》里为什么会有邵雍的传?」朱熹说:「那是书坊自己添进去的。」(此条见于《孟子》「杨子取为我」章下。)

《答汪尚书书》曰:程、邵之学固不同,然二先生所以推尊康节者至矣。盖以其信道不惑,不杂异端,班于温公、横渠之间,则亦未可以其道不同而遽贬之也。和靖之言,恐如孟子言伯夷、伊尹之于孔子为不同道之比,妄意其然,不识台意以为然否?抑康节之学,抉摘窈微,与佛老之言岂无一二相似,而卓然自信,无所污染,此其所见必有端的处,比之温公欲护名教而不言者,又有间矣。

朱熹《答汪尚书书》说:程氏兄弟与邵雍的学问固然不同,然而二程推尊邵雍已经到了极点。大概因为他信道坚定不惑,不夹杂异端,可以排在司马光与张载之间,那也就不能因为路数不同便一下子贬低他。尹焞(号和靖)的说法,恐怕好比孟子说伯夷、伊尹与孔子「不同道」那样的意思,我姑且这样揣测,不知阁下以为然否?再说邵雍之学,剔发幽深微妙之处,同佛老的说法难道没有一两分相似,但他卓然自信,不受沾染,这说明他所见必有实在着落的地方,比起司马光那种为了维护名教而干脆不谈的态度,又高出一层了。

厚斋王氏曰:张文饶云:「处心不可着(直略切,下同),着则偏;作事不可尽,尽则穷。」先天之学止是此二语,天之道也。愚谓邵子诗「夏去休言暑,冬来始讲寒」,则心不着矣;「美酒饮教微醉后,好花看到半开时」,则事不尽矣。

南宋厚斋先生王应麟说:张行成(字文饶)讲:「用心不可执着(「着」读直略切,下同),执着就会偏;做事不可做尽,做尽就会走投无路。」先天之学不过就是这两句话,这也就是天道。王应麟自己认为:邵雍诗中「夏去休言暑,冬来始讲寒」,就是用心不执着;「美酒饮教微醉后,好花看到半开时」,就是做事不做尽。

按:邵子之学源出希夷,实老庄之宗派。但希夷一言一动,无非神仙面目;而邵子则不尚虚谈,不立异行,不落禅机,不溺丹道,粹然儒者气象,故二程乐与之游。然观其平日所论,微有不满于邵子者:曰放旷,曰偏驳,曰无礼不恭,曰空中楼阁,曰儒术未见所得,曰其说之流有弊。瑕瑜不相揜,亦未可谓推尊之至也。

胡渭按语:邵雍的学问源出于陈抟,实际上属于老庄一派。只是陈抟一言一动无不是神仙家的面目;而邵雍则不崇尚空虚玄谈,不做标新立异之行,不落入禅家机锋,不沉溺丹道,一派纯粹的儒者气象,所以二程乐意同他交往。然而看二程平日的议论,其实微微含着对邵雍的不满:说他「放旷」,说他「偏驳」,说他「无礼不恭」,说他像「空中楼阁」,说他「儒术未见所得」,说他的学说流传下去会有弊病。瑕与瑜彼此掩盖不住,也不能说二程对他推尊到了极点。

及其为墓志,则谓得之穆、李者,特因其材之所宜以为入道之门戸,则固以象数为一家之学矣。虽云自得者多,不止穆、李之所传,然终不离乎象数。易道之大,无所不包,执一家之学而以为伏羲之精意全在于此,岂理也哉!

等到程颢替他写墓志,则说他从穆修、李之才那里所得的,不过是因他才性所适宜,作为入道的一个门径罢了,这就分明把象数看作一家之学了。虽说他自己体悟所得的居多,不限于穆、李所传,但终究离不开象数。易道博大,无所不包,抓住一家之学就认定伏羲的精微用意全在这里面,哪有这个道理!

朱子于先天方位得养生之要,于加一倍法见数学之精,笃信季通,意固有在,吾何敢轻议,但不当列诸经首以为伏羲之易耳。明道适僧舍,见其方食而曰「三代威仪尽在是矣」,此偶然语也;设有人焉,掇浮屠之戒律冠于《礼经》之首,则荒矣。胡文定于内典独称《楞严》《圆觉》,亦谓彼教中有可取者耳;设有人焉,举二书于《中庸》《论语》合为一编,则悖矣。故吾以为邵子之易与圣人之易,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学者不可以不审也。

朱熹从先天方位图中悟得养生的要领,从加一倍法中见到数学的精妙,笃信蔡元定的说法,用意自有所在,我哪里敢轻易议论;只是不该把这些图列在经文之首,当作伏羲之易罢了。程颢到僧舍去,看见僧人正在用饭,便说「三代的威仪全在这里了」,这不过是偶然感慨的话;假使有人因此把佛教的戒律摘出来冠在《礼经》的前面,那就荒唐了。胡安国(谥文定)在佛典中单单称许《楞严经》《圆觉经》,也只是说那教中还有可取之处;假使有人把这两部书同《中庸》《论语》合编成一书,那就悖谬了。所以我认为邵雍之易同圣人之易,分开来则两者各得其美,合起来则两者都受损伤,学者不可不审慎辨别。

右论邵康节。

以上一节,辨论邵雍之学与先天图书的关系。

《宋史·隠逸传》:谯定字天授,涪陵人。少喜学佛,折其礼归于儒,后学《易》于郭曩氏,自见乃谓之象,一语以入。郭曩氏者,世家南平,始祖在汉为严君平之师,世传易学,盖象数之学也。定一日至汴,闻伊川程颐讲道于洛,洁衣往见,弃其学而学焉,遂得闻精义,造诣愈至,浩然而归。

《宋史·隐逸传》记载:谯定字天授,是涪陵人。年轻时喜好学佛,后来折服于礼教而归依儒学,此后跟郭曩氏学《易》,自己有所见便称之为「象」,一句话就切入了门径。郭曩氏一族世代居于南平,其始祖在汉代做过严君平的老师,世代传习易学,走的是象数一路。谯定有一天到了汴京,听说程颐(世称伊川先生)在洛阳讲道,就洁净衣冠前去拜见,抛开原先所学而改从程颐,于是听到精微的义理,造诣越发深进,浩然而归。

其后颐贬涪,实定之乡也。北山有岩,师友游泳其中,涪人名之曰读易洞。靖康初,吕好问荐之,钦宗召为崇政殿说书,以论弗合,辞不就。髙宗即位,定犹在汴,右丞许翰又荐之,诏宗泽津遣诣行在。至维扬,寓邸舍,窭甚,一中贵人偶与邻,馈之食不受,与之衣亦不受,委金而去,定袖而归之。其自立之操类此。

后来程颐被贬到涪州,那正是谯定的家乡。北山有一处山岩,师徒二人在其中优游讲习,涪州人称它为「读易洞」。靖康初年,吕好问推荐谯定,钦宗召他做崇政殿说书,因为议论不合,他辞谢不就任。高宗即位时,谯定还在汴京,尚书右丞许翰又推荐他,朝廷下诏叫宗泽备办舟车送他到行在。到了维扬,他寄住在客舍里,穷困得很,有一位宦官恰好与他为邻,送他食物他不接受,送他衣服也不接受,那人放下钱就走,谯定用衣袖兜着钱还了回去。他自立自守的操行大抵如此。

上将用之,会金兵至,失定所在,复归蜀,爱青城大酉之胜,栖遁其中。蜀人指其地曰谯岩,敬定而不敢名,称之曰谯夫子,有绘像祀之者,久而不衰。定易学得之程颐,授之胡宪、刘勉之,而冯时行、张行成则得定之余意者也。定后不知所终,樵夫牧童往往有见之者,世传其为仙云。

高宗将要任用他,恰逢金兵打来,谯定不知去向,又回到蜀地,喜爱青城山、大酉山的胜景,就隐居在那里。蜀人指着他隐居的地方叫「谯岩」,敬重他而不敢直呼其名,称他为「谯夫子」,还有人画像供奉他,久而不衰。谯定的易学得自程颐,又传给胡宪、刘勉之,而冯时行、张行成则是得到谯定余绪的人。谯定后来不知所终,樵夫牧童常常有看见他的,世上传说他成了仙。

初,程颐之父珦尝守广汉,颐与兄颢皆随侍,游成都,见治篾篐桶者挟册,就视之则《易》也。欲拟议致诘,而蔑者先曰:「若尝学此乎?」因指「未济男之穷」以发问,二程逊而问之,则曰:「三阳皆失位。」兄弟涣然有所省,翌日再过之,则去矣。

当初,程颐的父亲程珦曾任广汉太守,程颐和哥哥程颢都随侍在侧,一次游成都,看见一个做竹篾箍桶的人挟着一本书,走近去看,原来是《周易》。程氏兄弟正想斟酌措辞去请教,那篾匠先开口说:「你们曾学过这个吗?」于是指着《序卦传》「未济,男之穷也」一句发问,二程谦逊地向他请教,他便说:「因为未济卦三个阳爻都不当位。」兄弟二人豁然有所省悟;第二天再去找他,人已经走了。

其后袁滋入洛,问《易》于颐,颐曰:「易学在蜀耳,盍往求之?」滋入蜀访问,久无所遇,已而见卖酱薛翁于眉、卭间,与语大有所得,不知所得何语也。宪、勉之、滋皆闽人,时行、行成蜀人,郭曩氏及篾叟、酱翁皆蜀之隠君子也。

后来袁滋到洛阳,向程颐问《易》,程颐说:「易学在蜀地啊,何不到那里去寻访?」袁滋进入蜀地访求,很久没有遇到,后来在眉州、邛州之间见到一位卖酱的薛老翁,同他交谈大有所得,只是不知道所得的是些什么话。胡宪、刘勉之、袁滋都是福建人,冯时行、张行成是蜀人,郭曩氏和那位篾匠老人、卖酱老翁,都是蜀地的隐君子。

朱子《籍溪先生胡公行状》曰:先生学《易》于涪陵处士谯公天授,久未有得。天授曰:「是固当然,盖心为物渍,故不能有见,唯学乃可明耳。」先生于是喟然叹曰:「所谓学者,非克己工夫也邪?」自是一意下学,不求人知,一旦揖诸生,归隠于故山。

朱熹《籍溪先生胡公行状》说:胡宪先生跟涪陵处士谯定学《易》,很久没有心得。谯定说:「这本来就该如此,因为人心被外物浸染,所以不能有所见,只有为学才能明白。」胡先生于是喟然叹道:「所谓学,不就是克己的工夫吗?」从此一心从下学处用功,不求别人知道,有一天向诸生作揖告别,回故乡山中隐居去了。

《与汪尚书书》曰:郭子和云谯天授亦伊川党事后门人。熹见胡、刘二丈说亲见谯公自言,识伊川于涪陵,约以同居洛中,及其至洛,则伊川已下世矣。问以伊川易学,意似不以为然,至考其它言行,又颇杂于佛老子之学者,恐未得以门人称也。以此一事及其所著象学文字推之,则恐其于程门亦有未纯师者,不知其所谓卒业者果何事邪?

朱熹《与汪尚书书》说:郭雍(字子和)说谯定也是程颐党禁之后的门人。我曾听胡宪、刘勉之两位长者说,亲耳听谯定自己讲:他是在涪陵结识程颐的,约定日后同住洛阳,等他到洛阳时,程颐已经去世了。问他对程颐的易学怎么看,他的意思似乎并不赞同;再考察他其他的言行,又相当夹杂佛家和老子之学,恐怕不能称作程门弟子。从这一件事以及他所著的象学著作来推断,恐怕他对程门也算不上纯粹的师承,不知道所谓「卒业」究竟指的是什么事?

按:朱子此言,则谯定仅识伊川于涪陵,而入洛则不及见,史称先受《易》于洛,后复从游于其乡者,妄也。徽宗朝蔡京用事,禁毋得挟元佑书,自是伊洛之学不行。时胡、刘二公皆在太学,而定适至,闻其尝与伊川游,故慨然师事之。所欲闻者义理也,而定本象数之学,不能有所益。定于伊川不纯师,二公于定亦未纯师也。

胡渭按语:照朱熹这番话,谯定只是在涪陵结识程颐,到洛阳时已来不及见面,《宋史》说他先在洛阳受《易》、后来又在家乡随程颐游学,是不实之词。徽宗朝蔡京当权,禁止私藏元祐年间的书,从此伊洛之学不能流行。当时胡宪、刘勉之两位都在太学,恰好谯定来到,他们听说他曾与程颐交游,所以慨然拜他为师。他们想听的是义理,而谯定本是象数一路的学问,给不了他们什么帮助。谯定对程颐算不上纯粹的师承,胡、刘二位对谯定也算不上纯粹的师承。

故朱子虽游二公之门,而不得见希夷之真图,晚使蔡季通入峡乃购得之。「易学在蜀」亦必非伊川语,盖其徒知象数非儒者所尚,故自附伊川之易以张其学,修史者不能裁择,因而书之以为传,实不然也。昔严君平着《老子指归》,而郭曩氏始祖为其师,然则定所受者乃老子之易,其于圣人之道犹爝火之于日月也,何足选哉?何足选哉?

所以朱熹虽然出入胡、刘二位之门,却没有见到陈抟的真图,晚年派蔡元定进三峡地区才买到。「易学在蜀」这句话也一定不是程颐说的,大概是那一派的门徒知道象数不是儒者所推崇的,所以攀附程颐的易学来张大自己这一门,修史的人不能裁断取舍,就照抄下来写进传里,其实并非如此。从前严君平著《老子指归》,而郭曩氏的始祖是他的老师,那么谯定所承受的乃是老子之易,比起圣人之道来,就像小火把比之于日月,哪里值得称道?哪里值得称道?

右论蜀隠者。

以上一节,辨论谯定以及蜀中隐者一系易学的来历。

李潜《麻衣道者正易心法序》曰:此书顷得之庐山一异人(或云许坚)。或有疑而问者,余应之云:何疑之有?顾其议论可也。昔《黄帝素问》《孔子易大传》,世尚有疑之,尝曰:世固有能作《素问》者乎?固有能作《易大传》者乎?虽非本真,是亦黄帝、孔子之徒也。余于《正易心法》亦曰:世固有能作之者乎?虽非麻衣,是乃麻衣之徒也。胡不观其文辞议论乎?一滴真金,源流天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翩然于羲皇心地上驰骋,实物外真仙之书也。读来十年方悟,浸渍触类,以知易道之大如是也。得其人当与共之。

北宋庐山隐者李潜为《麻衣道者正易心法》所作的序说:这部书是我不久前从庐山一位异人手里得来的(有人说那人叫许坚)。有人怀疑而来发问,我回答他说:有什么可疑的?只看它的议论如何就是了。从前《黄帝素问》《孔子易大传》,世上尚且有人怀疑,我曾说:世上难道真有能写出《素问》的人吗?真有能写出《易大传》的人吗?就算不是本人的真作,那也是黄帝、孔子一派的人写的。我对《正易心法》也这么说:世上难道真有能写出这书的人吗?就算不是麻衣道者,那也是麻衣一派的人。何不看看它的文辞议论呢?真如一滴真金,源流出于天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翩然驰骋在伏羲的心地之上,实在是物外真仙之书。我读了十年才领悟,一层层浸润、触类旁通,才知道易道之大到了这个地步。遇到合适的人,应当同他共享。

《正易心法》曰:卦象示人,本无文字,使人消息,吉凶嘿会。易道不传,乃有周孔;周孔孤行,易道复晦。又曰:易道弥满,九流可入,当知活法,要须自悟。又曰:世俗学解,浸渍旧闻,失其本始,易道浅狭。(卷首题云:希夷先生受并消息。)

《正易心法》说:卦象昭示于人,本来没有文字,让人自己去体察消长,吉凶在默会之中领悟。易道失传了,才有周公、孔子的文辞;周公、孔子之说单独流行,易道反而又晦暗了。又说:易道弥漫充满,诸子九流都可以由此入门,应当懂得活法,关键还须自己觉悟。又说:世俗的解说,被旧闻浸染,丢失了本原,易道于是变得浅薄狭窄。(该书卷首题着「希夷先生受并消息」。)

跋曰:五代李守正叛河中,周太祖亲征,麻衣语赵韩王曰:「李侍中安得久?其城中有三天子气。」未几城陷,时周世宗与本朝太祖侍行。钱文僖公若水,陈希夷每见以其神观清粹,谓可学仙,有升举之分,见之未精,使麻衣决之,麻衣云无仙骨,但可作贵公卿耳。夫以神仙与帝王之相,岂易识哉!麻衣一见决之,则其识为何如也。即其识神仙、识帝王眼目以论易,则其出于寻常万万也,固不容于其言矣。乾道元年冬十有一月初七日,玉溪戴师愈孔文撰。

该书的跋文说:五代时李守正在河中叛乱,后周太祖郭威亲自征讨,麻衣道者对赵普(后封韩王)说:「李侍中哪能长久?那城中有三位天子之气。」不久城池陷落,当时后周世宗和本朝太祖赵匡胤都随行军中。文僖公钱若水,陈抟每次见他都觉得他神观清粹,认为可以学仙,有飞升的分数;只是自己看得不够精准,便请麻衣道者来决断,麻衣说他没有仙骨,只能做显贵的公卿罢了。神仙之相与帝王之相,哪里是容易识别的!麻衣一见就能断定,那么他的识见该是何等了得。就凭他识神仙、识帝王的这副眼力来论《易》,那自然超出寻常人万万倍,他的话本来就不容置疑了。乾道元年冬十一月初七日,玉溪戴师愈(字孔文)撰。

南轩张氏曰:呜呼,此真麻衣道者之书也。其说独本于羲皇之画,推乾坤之自然,考卦脉之流动,论反对变复之际深矣,其自得者欤!希夷隠君实传其学,二公髙视尘外,皆有长往不来之愿,抑列御冦、庄周之徒欤?

南宋南轩先生张栻说:啊,这真是麻衣道者的书。它的说法独独本于伏羲的卦画,推究乾坤的自然之理,考察卦脉的流动,论到反对、变复之际很有深度,大概是自己体悟所得吧!陈抟这位隐君子实际上传承了他的学问,两位都高视于尘世之外,都存着一去不返的心愿,大概是列御寇、庄周一流的人吧?

虽然,概以吾圣门之法则未也。形而下者谓之器,或者有未察欤?其说曰:「六十四卦,惟乾与坤本之自然,是名真体。」又曰:「六子重卦,乾坤杂气,悉是假合,无有定实。」余则以为六子重卦,皆乾坤杂气之妙用,真实自然,非假合也。希夷述其说曰:「学者当于羲皇心地上驰骋,无于周孔脚迹下盘旋。」予则以为学《易》者须于周孔脚迹下寻求,然后羲皇心地上可得而识。推此可概见矣。然其书之传,固非牵于文义、凿于私意者所可同年而语也。

话虽如此,若一概用我们圣门的法度来衡量,它还不够格。「形而下者谓之器」这层道理,作者或许还没有考察清楚吧?书里说:「六十四卦中只有乾与坤本于自然,这才叫真体。」又说:「六子和重卦都是乾坤的杂气,全是假合,没有定准实体。」我却认为六子和重卦,都是乾坤杂气的妙用,真实而自然,并不是假合。陈抟转述它的说法道:「学者应当在伏羲的心地上驰骋,不要在周公、孔子的脚印下盘旋。」我却认为学《易》的人必须在周公、孔子的脚印下寻求,然后伏羲的心地才能被认识。由此推去,大略就可以看出来了。不过这部书能够流传,本来也不是那些拘牵于文义、穿凿于私意的著作所能相提并论的。

朱子《书麻衣心易后》曰:此书词意凡近,不类一二百年前文字。如所谓「雷自天下而发,山自天上而坠」,皆无理之妄谈;所谓「一阳生于子月而应在夘月」,乃术家之小数;所谓「由破体炼之乃成全体」,则炉火之末技;所谓「人间万事悉是假合」,又佛者之幻语耳。其它此比非一,不容悉举。

朱熹在《书麻衣心易后》中说:这部书的词句意旨平庸浅近,不像是一二百年以前的文字。比如书里所谓「雷从天下发出,山从天上坠落」,都是不合事理的妄谈;所谓「一阳生于子月而应验在卯月」,那不过是术士推算时日的小把戏;所谓「由破体炼成全体」,那是丹家炉火烧炼的末流技艺;所谓「人间万事全是假合」,又不过是佛家讲的虚幻之语罢了。书中这一类的例子还不止一处两处,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出来。

要必近年术数末流,道聴涂说,掇拾老佛医卜诸说之陋者以成其书;而其所以托名于此人,则以近世言象数者必宗邵氏,而邵氏之学出于希夷,于是又求希夷之所敬,得所谓麻衣而托之。以为若是,则凡出于邵氏之流者莫敢议已,而不自知其说之陋,不足以自附于陈、邵之间也。

说到底,这一定是近年术数末流之辈,道听途说,把老、佛、医、卜各家中浅陋的说法拾掇起来凑成这部书;至于为什么托名到麻衣道者身上,那是因为近世讲象数的人必定尊奉邵雍,而邵雍之学出于陈抟,于是又去找陈抟所敬重的人,找到了所谓麻衣道者,便托名于他。他们以为这样一来,凡是出自邵雍一派的人就都不敢议论了,却不知道自己的说法鄙陋,根本不配攀附在陈抟、邵雍之间。

《再跋麻衣易说后》曰:予既为此说,后二年假守南康,始至,有前湘阴主簿戴师愈者来谒,老且蹩,使其壻自掖而前。坐语未久,即及麻衣易说,问其师传所自,则曰得之隠者;问隠者谁氏,则曰:「彼不欲世人知其姓名,不敢言也。」既复问之邦人,则皆曰书独出戴氏,莫有知其所自来者。

朱熹《再跋麻衣易说后》说:我写了前面那篇跋以后两年,暂任南康军知军,刚到任,有位从前做过湘阴主簿的戴师愈前来拜谒,人已老迈而且脚跛,让他女婿搀扶着上前。坐下谈了没多久,就说到麻衣易说,我问他这书的师承来自何处,他说是从一位隐者那里得到的;问那隐者姓什么,他就说:「那人不愿世人知道他的姓名,我不敢说。」后来我又问当地人,都说这书只出自戴家,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

予后至其家,见几间有所著杂书一编,取而读之,则其词语气象宛然麻衣易也。予以是始疑前时所料三五十年以来人者,即是此老。既归即取观之,则最后跋语固其所为,而一书四人之文,体制规模乃出一手,然后深信所疑之不妄。

我后来到他家里,看见几案上有他所著的杂书一编,取来一读,那词语气象活脱脱就是麻衣易的口吻。我因此才怀疑先前所推断的「三五十年以来的人」,就是这位老先生。回去以后就把那书拿来看,果然最后的跋语本来就是他写的,而一部书里四个人的文字,体制规模竟出于一人之手,这才深信自己的怀疑不是妄断。

是时戴病已昏,不久即死,遂不复可穷诘。独得其易图数卷,阅之又皆鄙陋琐碎,穿穴无稽,如小儿嬉戏之为者。欲以其事驰报敬夫,则敬夫亦已下世。因以书语吕伯恭曰:「吾病废有年,乃复为吏,然不为他郡而独来此,岂天固疾此书之妄,而欲使我亲究其实邪?」

那时戴师愈已经病得神志昏昧,不久就死了,于是无法再追问下去。只弄到他的易图几卷,看过之后又都鄙陋琐碎,穿凿附会而无根据,像小孩子做游戏一般。我想把这件事赶紧告诉张栻(字敬夫),可张栻也已经去世。于是写信告诉吕祖谦(字伯恭)说:「我因病废置多年,如今又出来做官,然而不去别的郡而偏偏来到这里,难道是上天本来就憎恶这部书的荒妄,要让我亲自查明真相吗?」

时当涂守李寿翁侍郎雅好此书,伯恭因以余言告之。李亟以书来曰:「即如君言,斯人而能为此言,亦吾所愿见也,幸为津致使其一来。」予适以所见闻报之,而李已得谢西归,遂不复出,不知竟以余言为何如也。

当时太平州(治所在当涂)知州、侍郎李椿(字寿翁)一向喜好这部书,吕祖谦便把我的话告诉了他。李椿马上写信来说:「即便像您说的那样,这个人竟能说出这样的话,也是我愿意一见的,烦请为我引荐,让他来一趟。」我正要把所见所闻回复他,而李椿已经辞官西归,从此不再出仕,不知道他究竟对我的话作何评价。

《陈氏书録解题》曰:旧传麻衣道者授希夷先生,崇宁间庐山隠者李潜得之,凡四十二章,盖依托也。朱侍讲云:南康主簿戴师愈撰,乃不唧溜底禅,不唧溜底修养法,不唧溜底时日法。

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说:旧时相传这书是麻衣道者传授给希夷先生陈抟的,崇宁年间庐山隐者李潜得到它,共四十二章,其实是依托伪造。朱熹(曾任侍讲)说:这是南康主簿戴师愈所撰,是不高明的禅学、不高明的修养法、不高明的选择时日之法。

王炎曰:洛水李寿翁侍郎喜论《易》,炎尝问曰:「侍郎在当涂板行麻衣新说如何?」李曰:「程沙随见属。」炎曰:「恐托名麻衣耳。以扑钱背面喻八卦阴阳纯驳,此鄙说也;以泉云雨为阳水,以泽为阴水,与夫子不合。」李曰:「然。然亦有两语佳。」炎曰:「岂非『学者当于羲皇心地上驰骋,不当于周孔脚迹下盘旋』邪?然此二语亦非也。无周孔之辞,则羲皇心地学者何从探之?」李无语。

王炎说:洛水人、侍郎李椿(字寿翁)喜欢谈《易》,我曾问他:「侍郎在当涂刻板刊行的麻衣新说怎么样?」李椿说:「是程迥(号沙随)嘱托我刻的。」我说:「恐怕是托名麻衣罢了。用掷铜钱的正面反面来比喻八卦阴阳的纯与驳,这是浅鄙的说法;把泉、云、雨算作阳水,把泽算作阴水,同孔子的说法也不合。」李椿说:「是这样。不过其中也有两句话好。」我说:「岂不就是『学者应当在伏羲心地上驰骋,不应当在周孔脚印下盘旋』吗?可是这两句话也不对。没有周公、孔子的文辞,伏羲的心地,学者又从哪里去探求呢?」李椿无话可答。

按:是书托名麻衣,序跋与书及注同出一手,其它踳驳之说无论,独李寿翁所赏二语,贻误学者不浅。然其言实出希夷,《观物外篇》曰:「先天学,心法也。图虽无文,吾终日言而未尝离乎是。」亦即所谓「羲皇心地上驰骋,不于周孔脚迹下盘旋」也。麻衣,小说家以为即白阁僧相钱若水者,其人盖孙君仿、麞皮处士之流,纵令是书真出麻衣,吾亦深恶而痛絶之,况戴师愈乎?

胡渭按语:这部书托名麻衣道者,序、跋与正文、注文同出一人之手,其他驳杂错乱的说法姑且不论,单是李椿所赏识的那两句话,贻误学者就不浅。然而那话其实出自陈抟,《皇极经世·观物外篇》说:「先天之学,是心法。图虽然没有文字,我整天讲论也不曾离开过它。」这也就是所谓「在伏羲心地上驰骋,不在周孔脚印下盘旋」。至于麻衣,小说家认为就是那位在白阁给钱若水看相的僧人,此人大概是孙君仿、麞皮处士一流;即便这书真出于麻衣之手,我也要深恶痛绝,何况它是出于戴师愈之手呢?

右论麻衣道者。

以上一节,辨论《麻衣道者正易心法》一书的伪托来历。

潜溪宋氏《溟涬生赞序》曰:溟涬生者,旴江廖应淮海学也。抱负竒气,好研摩运世推移及方技诸家学。年三十游杭,上疏言丁大全误国状,大全怒,中以法,配汉阳军。生荷校行歌出都门,道旁观者啧啧壮之。

明初潜溪先生宋濂《溟涬生赞》的序说:溟涬生这个人,就是旴江的廖应淮,字海学。他抱负奇气,喜欢钻研世运推移之说和各家方技之学。三十岁那年游历杭州,上疏揭发丁大全误国的情状,丁大全大怒,用法令中伤他,把他刺配到汉阳军。廖应淮戴着枷、一路唱着歌走出京城的城门,路旁围观的人都啧啧称赞他豪壮。

抵汉江滨,遇蜀道士杜可大,揖曰:「子非廖应淮邪?」生愕然曰:「道士何自知之?」可大曰:「宇宙太虚一尘耳,人生其间为尘几何?是茫茫者尚了然心目间,矧吾子邪?然自邵尧夫以先天学授王豫天悦,天悦死无所授,同葬玉枕中。未百年而吴曦叛,盗发其冢,得《皇极经世体要》一篇、《内外观象》数十篇,余贿盗得之,今余五十年,数当授子,吾俟子亦久矣。」

他走到汉江边,遇到蜀地道士杜可大,杜可大作揖说:「你不是廖应淮吗?」廖应淮惊愕地说:「道士从哪里知道的?」杜可大说:「宇宙在太虚之中不过一粒微尘罢了,人生在其间又能算多少微尘?那样茫茫无际的东西我尚且看得清清楚楚,何况是你呢?不过,自从邵雍把先天之学传给王豫(字天悦),王豫死时无人可传,就把书一同葬在玉枕之中。不到一百年吴曦叛乱,盗墓贼掘开他的坟,得到《皇极经世体要》一篇、《内外观象》数十篇,我用财物向盗贼买下了它,如今已过五十年,按数该传给你,我等你也等很久了。」

乃言于上官,脱其籍,尽教以冢中书。其算由声音起,生神鉴颖利,可大指画未到者,生已先意逆悟,可大自以为不及。学既成,去隠宣、歙间。遇余安裕弋阳,将教之,安裕劝生业《中庸》,生瞠目厉声曰:「俗儒几辱吾康节于地下矣。」

于是杜可大向上级官员说情,替廖应淮除去刑徒的名籍,把墓中所得的书全部教给他。那套推算是从声音起算的,廖应淮心思神明颖悟锐利,杜可大还没有指点到的地方,他已经先一步领悟,杜可大自认为比不上他。学成之后,他离开那里隐居在宣州、歙州之间。在弋阳遇到余安裕,正要教他,余安裕却劝他去研习《中庸》,廖应淮瞪起眼睛厉声说:「你这俗儒,几乎要在九泉之下侮辱我邵康节了。」

复去之杭,客贺外史家,昼市大衍数,夜沽酒痛饮,饮即吐,吐即饮,不醉如泥不休。醉中尝大叫曰:「天非宋天,地非宋地,奈何奈何。」语闻贾似道,遣客叩之,生曰:「毋多言,浙水西地髪白时是其祥也。」似道未解,复召至,屏人与语,生曰:「明公宜自爱,不久宋鼎移矣。」似道恶其言,掩耳走。

他又离开那里到杭州,寄居在贺外史家里,白天卖大衍推数的卜术,夜里买酒痛饮,喝了就吐,吐完再喝,不烂醉如泥不肯罢休。醉中曾大声叫喊:「天不是宋朝的天,地不是宋朝的地,怎么办啊怎么办。」这话传到贾似道耳中,派门客去探问,廖应淮说:「不必多说,浙水以西地上草木变白的时候,就是它的征兆。」贾似道不明白,又把他召去,屏退旁人与他交谈,廖应淮说:「明公应当自爱,不久宋朝的鼎祚就要转移了。」贾似道厌恶这话,捂着耳朵走开。

生亦径出,过曽渊子家索酒轰饮,酒酣作婴儿啼曰:「大厦将焚,燕犹呢喃未已邪。」复赋歌以见意,都人士闻之,竞指以为怪民,不与接,独太学生熊睎圣犹时造其庐。生私执熊手谓曰:「吾端居层楼,闻空中戎马百万来,人鬼作哭泣声。壬申襄樊陷,甲戌宫车晏驾,乙亥长江飞渡,似道亦殛死临漳,丙子三宫播迁,诸王大臣皆南北乱走,嘘吸事耳,子不去欲何为?」居亡何,宋事日非,沿江州郡望风奔溃。生大恸曰:「杀气又入闽广中,吾不知死所矣。」遂遁去,其言无一不验。

廖应淮也就径直出来,路过曾渊子家讨酒痛饮,酒酣时学婴儿啼哭说:「大厦就要烧起来了,燕子还在呢喃个不停吗。」又作歌来表达心意。京城的士人听说了,争相指他是怪民,不肯同他来往,只有太学生熊睎圣还不时到他住处去。廖应淮私下握着熊睎圣的手说:「我静居在高楼上,听见空中有百万兵马涌来,人和鬼都在哭泣。壬申年襄阳、樊城会陷落,甲戌年皇帝会驾崩,乙亥年元军会飞渡长江、贾似道也会被处死在临漳,丙子年三宫会被迫迁徙,诸王大臣都要南北乱窜——这些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你不走还想干什么?」过了没多久,宋朝的局势一天不如一天,沿江的州郡望风溃散。廖应淮大恸说:「杀气又进到闽、广一带了,我不知道要死在哪里。」于是逃遁而去。他的话没有一句不应验。

后四年病死处州学中,年五十二,无子,一义女从之。生宗尧夫先天之学,颇自谓知《易》,每见诸易师传疏,不问浅深,辄讪驳以为乐。及论后天,则尊羲画为经,彖爻繋辞为传,黜《文言》《彖》《象》二传为九师之言,且谓《说卦》非圣笔不能作,上下《系》乃门人所述,《序卦》直汉儒记耳。盖生聪明絶人,未闻道而骤语数,故其论经多失中。

四年以后他病死在处州州学之中,享年五十二岁,没有儿子,只有一个义女随侍。廖应淮宗奉邵雍的先天之学,颇以懂《易》自负,每见到各家易学师承的传、疏,不管深浅,动辄讥讪驳斥以为乐。谈到后天之易,则尊伏羲的卦画为经,把卦辞、爻辞、《系辞》算作传,贬《文言》和《彖》《象》二传为汉代九家易师的话,还说《说卦》不是圣人手笔写不出来,上下《系辞》是门人所记述,《序卦》简直只是汉儒的记录罢了。大概廖应淮聪明绝人,没有闻道就骤然去讲数,所以他论经多不合中道。

然性使酒难近,又好讦人阴私,人面颈发赤不顾,罕有从其学者,唯国子簿吴浚、进士彭复乐师之。浚不卒业,复屡受唾斥不怨。生将遁时,召复至,口发例,手布筹,虽平昔所靳若终身不示人者,一举授复。复后又授鄱阳傅立云。

不过他性情借酒使气,让人难以亲近,又喜欢揭发别人的隐私,弄得人家满脸满脖子涨红也不顾,因此很少有人跟他学,只有国子监主簿吴浚、进士彭复乐意拜他为师。吴浚没有学完,彭复屡次挨他唾骂斥责也不怨恨。廖应淮将要逃走的时候,把彭复叫来,口里讲着推算的条例,手上布着算筹,那些平日吝惜、像是要终身不示人的东西,一下子全传给了彭复。彭复后来又传给鄱阳的傅立云。

或曰:生濒死语女曰:「吾死后一月,朝中命山姓鸟名使者来征吾及傅立,立当过吾门,汝可出藏书示之,立当以此致大官。」后皆如其言。所谓山姓鸟名,崔鹏飞也。生所著书有《玄玄集》《厯髓》《星野指南》《象滋綂会》《声谱》《画前妙旨》,数十万言,今犹间传于世。(赞不録。)

有人说:廖应淮临死时对义女说:「我死后一个月,朝廷会派一位姓中带山、名中带鸟的使者来征召我和傅立,傅立会路过我家门口,你可以拿出藏书给他看,他将凭这个做上大官。」后来都像他说的一样。所谓姓中带山、名中带鸟的,就是崔鹏飞。廖应淮所著的书有《玄玄集》《历髓》《星野指南》《象滋统会》《声谱》《画前妙旨》,共几十万字,如今还偶尔流传于世。(宋濂的赞词此处不录。)

余自幼即见长老谈溟涬生事,近见李淦性学及戚光子实所造文,又知生为详。以生之精艺如此,而修《宋史》者不列之《方技传》中,殊可恨也,故予愍之,特序之,又伤易道之微,激而赞之。惜乎予文芜陋,不能永生也,然余情亦至矣。濂志。

宋濂又说:我从小就听长辈谈起溟涬生的事,近来见到李淦(字性学)以及戚光(字子实)所写的文章,对他的生平了解得更详细。凭他技艺精妙到这个地步,而修《宋史》的人竟不把他列入《方技传》,实在令人痛惜,所以我怜惜他,特地为他作序;又感伤易道的衰微,激于此而为他作赞。可惜我的文字芜杂鄙陋,不能使他的名声长久流传,不过我的心意也算尽到了。宋濂记。

按:程可久云「易以道义配祸福,得正而毙则吉,诡遇获禽则凶」,此千古格言也。严君平精于卜筮,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臣言依于忠,犹不失开物成务之意。管辂善言《易》,亦尝以谦、壮讽何晏,请上追文王六爻之旨,下思尼父彖象之义,未尝近舍周孔,逺宗羲画也。

胡渭按语:程迥(字可久)说「《易》是用道义来配祸福的,守正而死就是吉,用不正当的手段猎获禽兽就是凶」,这是千古的格言。严君平精于卜筮,同人家的儿子说话就归本于孝,同人家的臣子说话就归本于忠,还不失《易》「开物成务」的本意。管辂善于谈《易》,也曾用《谦》卦、《大壮》卦讽谏何晏,请他上追文王六爻的意旨、下思孔子《彖》《象》的义理,不曾撇开身边的周公、孔子而远去宗奉伏羲的卦画。

自先天之学兴,而易道之蓁芜甚矣。廖应淮自谓得康节真传,而其所谈者唯祸福,无一字及于道义,罔知忌讳,屡触危机,其不为京房、郭璞,特幸而免耳。验之最大者莫如宋亡,而究竟分毫无补,亦安用前知为也?

自从先天之学兴起,易道就被荒草塞得不成样子了。廖应淮自称得了邵雍的真传,可是他所谈的只有祸福,没有一个字涉及道义,全不知避忌,屡次触犯危机,他没有落得京房、郭璞那样的下场,不过是侥幸免祸罢了。他应验得最大的一件事莫过于宋朝灭亡,可结果对时局丝毫无补,那么预先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余安裕劝读《中庸》,盖以索隠行怪,圣人之所不为,而无道不黙,亦非明哲保身之事,故微辞以规之,而应淮不自觉寤,诋为俗儒。其于《易》也,讪侮程、张,卑视周、孔,二篇独尊羲画,十翼専取《说卦》,鄙倍之论,全无忌惮,岂仅失中而已邪?

余安裕劝他读《中庸》,那是因为探求隐僻、行为怪异是圣人所不做的,而在无道之世不肯缄默,也不是明哲保身的做法,所以用委婉的话来规劝他,可廖应淮自己毫不觉悟,反倒骂人家是俗儒。他对于《易》,讥讪轻侮程颐、张载,鄙薄周公、孔子,上下二篇只推尊伏羲的卦画,《十翼》里只取《说卦》,那些粗鄙背理的议论,全无一点顾忌,岂止是「不合中道」而已呢?

世俗溺于所闻,争言象数,黄口小儿人人欲为邵子,而二篇十翼束之髙阁,邪说横行,圣真灭息矣。虽曰末流之极弊,抑先天心法之传有以导之使然也。其后刘秉忠、李俊民等専治《皇极经世》数,而顾以《易》鸣,唯资中黄泽楚望谓当因孔子之言上求文王、周公之意,可谓粹然一出于正。然非屏弃九图,则黄雾不披,青天白日终不可得而见也。

世俗之人沉溺于所听到的一套,争相谈论象数,连黄口小儿都人人想做邵雍,而《易》上下二篇和《十翼》却被束之高阁,邪说横行,圣人的真意就此湮没。这虽然可以说是末流的极弊,但也是先天心法的传授引导出来的结果。此后刘秉忠、李俊民等人专门研治《皇极经世》的数,却反倒以《易》名家;唯有资中的黄泽(字楚望)主张应当依据孔子的话上求文王、周公的本意,可以说纯粹地出于正道。然而若不摒弃那九幅图,黄雾不散,青天白日终究是看不见的。

右论溟涬生。

以上一节,辨论廖应淮一派专言祸福的流弊。

王氏弼《周易略例·明象篇》曰: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主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主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着,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犹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也。然则言者,兔之蹄也;象者,鱼之筌也。

魏人王弼《周易略例·明象篇》说:所谓「象」,是用来表出意的;所谓「言」,是用来阐明象的。要穷尽意,没有比象更好的;要穷尽象,没有比言更好的。言依托于象,所以可以循着言去观察象;象依托于意,所以可以循着象去观察意。意靠象而穷尽,象靠言而显着,所以言是用来阐明象的,得到象就可以忘掉言;象是用来存留意的,得到意就可以忘掉象。这就像兔蹄(捕兔的器具)是用来捕兔的,捉到兔子就忘掉兔蹄;鱼筌是用来捕鱼的,捉到鱼就忘掉鱼筌。这样说来,言就是捕兔的蹄,象就是捕鱼的筌。

是故存言者,非得象者也;存象者,非得意者也。象生于意而存象焉,则所存者乃非其象(所存者在意)也;言生于象而存言焉,则所存者乃非其言也(所存者在象)。然则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忘言者,乃得象者也。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故立象以尽意,而象可忘;重画以尽情,而画可忘也(尽和同之意,忘其天火之象;得同志之心,拔茅之画可弃)。

因此拘守着言的人,并没有真正得到象;拘守着象的人,并没有真正得到意。象由意而生,却拘守着象,那么所拘守的就不是真正的象了(唐代邢璹注:真正的象在意里);言由象而生,却拘守着言,那么所拘守的就不是真正的言了(注:真正的言在象里)。这样说来,能忘掉象的,才是得意的人;能忘掉言的,才是得象的人。得意就在于忘象,得象就在于忘言。所以圣人立象以尽意,而象是可以忘掉的;重叠卦画以尽情,而卦画也是可以忘掉的(注:领会了《同人》和同之意,就可以忘掉它离下乾上的「天火」之象;得到了同心同志之心,《泰》卦「拔茅」的爻画也可以弃置)。

是故触类可为其象,合义可为其征。义苟在健,何必马乎?类苟在顺,何必牛乎?(《大壮》九三有乾亦云羝羊,《坤》卦无乾彖亦云牝马。)爻苟合顺,何必坤乃为牛?义苟应健,何必乾乃为马?(《遯》无坤,六三亦称牛;《明夷》无乾,六二亦称马。)而或者定马于乾,案文责卦,有马无乾,则伪说滋漫,难可纪矣。互体不足,遂及卦变;变又不足,推致五行。一失其原,巧愈弥甚,纵复或值,而义无所取,盖存象忘意之由也(失鱼兔则空守筌蹄,遗健顺则空说龙马)。忘象以求其意,义斯见矣。

因此触类旁通都可以立为它的象,义理相合都可以作为它的征验。义理只要在于刚健,何必非用马不可?物类只要在于柔顺,何必非用牛不可?(注:《大壮》九三有乾体却也说「羝羊」,《坤》卦没有乾体而卦辞也说「牝马」。)爻只要合于柔顺,何必一定是坤才为牛?义只要应于刚健,何必一定是乾才为马?(注:《遯》卦没有坤,六三也称牛;《明夷》没有乾,六二也称马。)可有人偏要把马死死定在乾上,照着文辞去责求卦体,遇到有马而无乾的,就伪说泛滥,多得记不过来。互体讲不通,就搬出卦变;卦变还讲不通,就推到五行上去。一旦失掉本原,弄得越巧越糟,纵然偶尔碰对,义理上也没有可取之处,这都是拘守象而遗忘意造成的(注:丢了鱼和兔就只能空守着筌和蹄,遗弃了刚健柔顺就只能空谈龙和马)。忘掉象去求其中的意,义理就自然显现了。

陵阳李氏心传《丙子学易编》曰:自周之衰,言《易》者寖失羲、文之意,而牵合破碎,或反资以为乱,故夫子作《十翼》,専以义理明之。其后谶纬之学兴,而飞伏、互体之文,壬遁、九宫之说,纷纷然并出,皆托《易》以行世。至王辅嗣乃独辞而辟之,其视两汉诸儒可谓贤矣,惜其溺于时好,乃取庄、老之妄以乱周、孔之实,故《易》之道终不明于世。

南宋陵阳人李心传《丙子学易编》说:自从周室衰微,讲《易》的人渐渐失去伏羲、文王的本意,牵强附会、支离破碎,有的反倒被拿去做作乱的凭借,所以孔子作《十翼》,专用义理来阐明它。此后谶纬之学兴起,飞伏、互体的文字,六壬遁甲、九宫的说法,纷纷一起冒出来,都假托《易》来流行于世。到王弼(字辅嗣)才独自著文加以排斥,比起两汉诸儒可以说是贤明了;可惜他沉溺于当时的风尚,竟取庄子、老子的虚妄之说来搅乱周公、孔子的实理,所以《易》道终究不能大明于世。

按:王氏筌蹄之喻,虽出于庄子而其义不同。其所谓忘言忘象者,亦谓学《易》者观象玩辞,期于自得,久之当有所融释脱落耳,非若为先天之学者欲尽弃周孔之言,専于羲皇心地上驰骋也。即其卦爻之解,间有涉于虚无者,亦皆庄老之微旨,与坎离龙虎之说精觕相去逺矣。故伊川教人且看王辅嗣、胡翼之、王介甫三家《易》,以其所主在义理,不为百家众技所惑也。宋人奉陈、邵为伏羲,而顾斥辅嗣为庄老,吾不知其何说矣。

胡渭按语:王弼筌蹄的比喻虽然出自《庄子》,但含义不同。他所说的忘言忘象,也不过是说学《易》的人观象玩辞,期于自得,日子久了自然会有所融通脱落罢了,并不像搞先天之学的人那样,要把周公、孔子的话全部抛弃,专在伏羲的心地上驰骋。就算他解释卦爻时偶有涉及虚无的地方,那也都是庄、老的微旨,同坎离龙虎那套丹家之说在精粗上相去甚远。所以程颐教人姑且先看王弼、胡瑗(字翼之)、王安石(字介甫)三家的《易》,因为他们所主的在义理,不会被诸子百家的方技所迷惑。宋人把陈抟、邵雍奉为伏羲,反倒斥责王弼是庄老,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说法。

程子《易传序》曰:《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其为书也,广大悉备,将以顺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尽事物之情,而示开物成务之道也。圣人之忧患后世,可谓至矣。去古虽逺,遗经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传言,后学诵言而忘味,自秦而下,盖无传矣。予生千载之后,悼斯文之湮晦,将俾后人沿流而求源,此传所以作也。

程颐《周易程氏传》的序说:所谓《易》,就是变易,随着时势变易以顺从于道。这部书广大而无所不备,用来顺应性命之理,贯通幽明之故,穷尽事物之情,从而昭示「开物成务」的道理。圣人为后世忧虑,可以说是到了极点。距离古代虽然久远,但遗留的经文还在,然而先前的儒者丢掉本意而只传文句,后来的学者诵读文句而忘掉意味,自秦以后,可以说没有真正的传承了。我生在千年之后,痛惜这一文脉的湮没晦暗,想让后人沿着支流去追寻源头,这部传就是为此而作的。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备于辞,推辞考卦,可以知变,象占在其中矣。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得于辞不达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于辞而能通其意者也。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观会通以行其典礼,则辞无所不备。故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传者辞也,由辞以得其意,则在乎人焉。

《易》包含圣人之道四个方面:用它来讲论的人重视它的辞,用它来行动的人重视它的变,用它来制作器物的人重视它的象,用它来卜筮的人重视它的占。吉凶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方法,都完备地体现在辞里;推求辞、考察卦,就可以知道变,象与占也就包含在其中了。君子平居就观察它的象而玩味它的辞,有所行动就观察它的变而玩味它的占。有人得到了辞却不能通达其中的意,但从来没有人不得辞而能通其意的。最幽微的是理,最显着的是象,体与用同出一源,显与微之间没有间隔。观察事理的会通之处而施行其典章礼制,那么辞就无所不备了。所以善于为学的人求解文辞必定从切近处入手,轻视切近处的人不是懂得言辞的人。我所传述的是辞,至于由辞去领会其中的意,那就在于各人自己了。

《遗书》:张闳中以书问「《易》之义本起于数」,程子答曰:谓义起数则非也。有理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数。《易》因象以知数,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矣。必欲穷象之隠微,尽数之毫忽,乃寻流逐末,术家所尚,非儒者之务也,管辂、郭璞之学是已。又曰:理无形也,故因象以明理;理见乎辞者也,则可由辞以观象,故曰「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矣」。

《程氏遗书》记载:张闳中写信问「《易》的义理本来起于数」,程颐回答说:说义理起于数,那是不对的。先有理然后有象,先有象然后有数。《易》是凭借象来知道数的,得到它的义,象和数就都在里面了。如果一定要穷究象的隐微、算尽数的毫忽,那就是寻流逐末,是术士所崇尚的,不是儒者的正事,管辂、郭璞那一路的学问就是这样。程颐又说:理没有形体,所以借助象来阐明理;理显现在辞上,所以可以由辞来观察象,因此说「得到它的义,象和数就都在里面了」。

朱子曰:自秦汉以来,考象辞者泥于术数,而不得其弘通简易之法;谈义理者沦于空寂,而不适乎仁义中正之归。求其因时立教,以承三圣,不同于法而同于道者,则惟伊川先生程氏之书而已。后之君子诚能日取其一卦若一爻者熟复而深玩之,如已有疑将决于筮而得之者,虚心端意,推之于事而反之于身,以求其所以处此之实,则于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将无所求而不得,迩之事父,逺之事君,亦无处而不当矣。

朱熹说:自秦汉以来,考求象与辞的人拘泥于术数,得不到那弘大通达、简易明白的法门;谈论义理的人又沦于空虚寂灭,达不到仁义中正的归宿。要找一位能因时设教、上承伏羲文王孔子三圣,方法不同而所同在道的,那就只有伊川先生程颐的书了。后世的君子如果真能每天取其中一卦或一爻反复熟读、深加玩味,就像自己心里有疑难、将要通过占筮来决断而恰好得到这一卦一爻那样,虚心端意,推之于事而反求于身,去寻求应对眼前处境的实理,那么对于吉凶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方法,将没有求而不得的;近则事奉父亲,远则事奉君主,也没有一处不合宜了。

鄱阳马氏端临曰:按伊川之《易》,精于义理而略于卜筮象数,此固先儒之说。然愚尝以为《易》之象数卜筮,岂出于义理之外?盖有此理则有此象、有此数,而卜筮之说,其所谓趋吉避凶、恵迪从逆云者,又未尝不一出于义理。平时本诸践履,则观象玩辞,此义理也;一旦谋及卜筮,则观变玩占,亦此义理也,初不必岐而二之。

元代鄱阳人马端临说:按程颐的《周易程氏传》,精于义理而对卜筮象数讲得简略,这本来是前辈儒者的定评。然而我曾认为《易》的象数与卜筮,哪里能跑到义理之外去呢?既然有这个理,也就有这个象、有这个数;而卜筮的那一套说法,所谓趋吉避凶、顺从善道则吉、违逆善道则凶的话,又何尝不是一概从义理中出来的。平日以躬行践履为根本,就观象玩辞,这是义理;一旦有事要谋之于卜筮,就观变玩占,这同样还是义理,本来就不必把两者分成两截来看。

项氏《周易玩辞》自序曰:「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读《易》之法尽于此矣。《易》之道四,其实则二,象与辞是也。变则象之进退也,占则辞之吉凶也。不识其象,何以知其变?不通其辞,何以决其占?然而圣人因象以措辞,后学因辞而测象,则今之读《易》,所当反复紬绎、精思而深味者,莫辞若也。于是作《周易玩辞》。

南宋项安世《周易玩辞》自序说:「君子平居就观察它的象而玩味它的辞,有所行动就观察它的变而玩味它的占」,读《易》的方法尽在这里了。《易》之道有四项,其实只有两项,就是象与辞。变,是象的进退;占,是辞的吉凶。不认识它的象,怎么知道它的变?不通晓它的辞,怎么决断它的占?然而圣人是依据象来措置文辞的,后学则是依据文辞来推测象,那么今天读《易》,最应当反复抽绎、精思深味的,没有比文辞更要紧的了。于是就写了这部《周易玩辞》。

又曰:程子平生所著,独《易传》为全书,安世受而读之三十年矣。今以其所得于《易传》者述为此书,而其文无与《易传》合者,合则无用述此书矣。世之友朋,以《易传》之理观吾书,本末条贯,无一不本于《易传》者;以《易传》之文观吾书,则未免有「使西河之民疑汝于夫子」之怒。知我者此书也,罪我者此书也。

项安世又说:程颐一生所著,只有《易传》是完整的书,我领受而诵读它已经三十年。如今把从《易传》中所得的心得撰述成这部书,而书中的文字没有一处与《易传》相同;如果相同,那就用不着再写这部书了。世上的朋友,若用《易传》的义理来看我的书,从本到末条理贯通,没有一处不本于《易传》;若用《易传》的文字来看我的书,那就免不了要招来「使西河之民疑汝于夫子」那样的责怪了。理解我的是这部书,怪罪我的也是这部书。

鄱阳马氏《周易玩辞序》曰:《易》有圣人之道四,变与象居其二焉。自义理之学大明,而变象之说几晦,先儒欲救其弊,则曰:「圣人当时自可别作一书明言义理以诏后世,何用假托卦爻,为此艰深隠晦之辞乎?」愚尝以为变之说不一:有随时之变,如彖、象、小象、文言、系辞各自一义是也;有逐爻之变,如九六七八、阴阳老少是也;有逐卦之变,如刚柔往来、互体飞伏是也。

马端临为项安世《周易玩辞》所作的序说:《易》包含圣人之道四项,「变」与「象」就占了其中的两项。自从义理之学大为昌明,讲变、讲象的说法几乎晦暗不彰,前辈儒者想要补救这个偏失,就反问道:「圣人当时尽可以另外写一部书,明明白白地讲义理来告示后世,何必假托卦爻,写出这种艰深隐晦的文辞呢?」我曾认为「变」的说法不止一种:有随时而言的变,比如《彖传》《大象》《小象》《文言》《系辞》各自成就一层意义就是;有逐爻而言的变,比如九、六、七、八以及阴阳老少之分就是;有逐卦而言的变,比如刚柔往来、互体飞伏这一类就是。

象之说亦不一:有卦画之象,阴阳竒耦、三连六断是也;有大象之象,天地风雷、山泽水火是也;有《说卦》之象,乾为马、坤为牛、乾为首、坤为腹之类是也。至简要者随时之变也,至支离者逐卦之变也,至精微者卦画之象也,至琐碎者《说卦》之象也。必研究其简要精微者,而不拘泥其支离琐碎者,则曰象曰变,固无非精义至理之所寄也,岂有二哉?

「象」的说法也同样不止一种:有卦画之象,阴阳的奇画与偶画、三画相连的乾与六画中断的坤就是;有大象之象,天、地、风、雷、山、泽、水、火这八种物象就是;有《说卦》之象,乾为马、坤为牛、乾为首、坤为腹这一类取譬就是。在这几种里面,最简明扼要的是随时之变,最支离的是逐卦之变;最精微的是卦画之象,最琐碎的是《说卦》之象。只要用心研究那简要精微的部分,而不去拘泥那支离琐碎的部分,那么所谓「象」、所谓「变」,本来无一不是精深义理的寄托所在,哪里会是截然两回事呢?

按:象、辞、变、占四者,说《易》之纲领也。伊川归重于辞,平庵因之。愚则谓辞本乎象,象尤不可忽,故夫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系辞焉以尽其言」,又曰「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象者,二体六爻之画是也,而王辅嗣以乾牛坤马之类当之。朱子谓如「初九潜龙勿用」一辞中四者俱备:初九,变也;潜龙,象也;勿用,占也。愚则谓潜龙、牝马等语,若诗之比兴,总谓之辞,非夫子之所谓象。平庵云:凡卦辞皆曰彖,凡卦画皆曰象,未画则其象隠,已画则其象着,故指画为象,非谓物象也;大象总论六画之义,小象各论一画之义,故皆谓之象;其曰天、曰龙者,自因有象之后推引物类以明之耳,本称《易》象,非此之谓也。斯言可以正诸儒之失。未筮谓之辞,筮得其辞谓之占,亦非但「勿用」二字为占也。

胡渭按语:象、辞、变、占四项,是解说《易》的纲领。程颐把重心归到辞上,项安世(号平庵)沿袭他的说法。我则认为辞本于象,象尤其不可忽略,所以孔子说「圣人立象以尽意,系辞焉以尽其言」,又说「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所谓象,指的是上下二体、六爻的卦画,而王弼却拿乾为牛、坤为马这一类去充当它。朱熹认为像「初九潜龙勿用」一句辞中四者都齐备:「初九」是变,「潜龙」是象,「勿用」是占。我则认为潜龙、牝马这类语句,好比《诗经》的比兴,总归都算作辞,并不是孔子所说的象。项安世说:凡卦辞都叫彖,凡卦画都叫象;没有画出来时那个象是隐的,画出来了那个象就显了,所以是指卦画为象,并不是说物象;《大象》总论六画的义理,《小象》分论一画的义理,所以都称为象;至于说天、说龙,那是在有了卦画之象以后推引物类来说明它罢了,本来所称的《易》象,指的不是这个。这番话可以匡正诸儒的失误。没有占筮时叫做辞,占筮而得到那句辞就叫做占,也不是单单「勿用」两个字才算是占。

京山郝氏敬《谈经》曰:羲画始呈玄旨,苞络如夜半子,阳初动,晨光未熹。夏、商之易不可覩矣,然使其无憾,文王必不更演《易》。至文王、周公抽厥玄绪,但其辞旨深约,如平旦昧爽,曲房晏起,尚未知曙。迨夫子《十翼》,赞扬幽隠,毕达揭日月而行康庄,大明中天矣。旋罹秦火,六籍散越而《易》独存,后生捧完璧,诚斯文大幸。奈何更生异端,稂莠其真苗,磔裂其同体,妄谓羲圣有不传之秘,使纬稗蠭起,诋夫子《十翼》为一家言,离经叛道莫此为甚。

明代京山人郝敬在《谈经》中说:伏羲的卦画初次呈现玄妙的意旨,包罗万有却像半夜子时,阳气刚刚萌动,晨光还没有明亮。夏、商两代的易已经看不到了,可是假使那时的易毫无遗憾,文王就一定不会再去推演《易》。到文王、周公抽绎出其中的玄妙线索,但他们的文辞意旨深奥简约,好比平旦天色微明,深屋里睡晚了的人还不知道已经天亮。等到孔子作《十翼》,把幽深隐微处一一阐扬,全部通达,如同举起日月而行走在康庄大道上,太阳当空、光明大盛了。随后遭遇秦代焚书,六经散失而唯独《易》得以保存,后生捧着这块完璧,实在是斯文的大幸。无奈又生出异端来,用莠草去杂乱它的真苗,把它本来一体的东西撕裂开来,妄说伏羲另有不传的秘旨,弄得纬书稗说蜂拥而起,诋毁孔子的《十翼》只是一家之言,离经叛道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

近时博士家承邵、朱之说,谓三圣不同易,病分经合传之非古,归咎王弼,此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也。夫谓经传不可合者,以书同而道异、言同而人异,如《春秋》诸传于经,则诚未可合也;羲、文、周、孔,奚不合之有?由孔子视三圣为古,自视为传;由今视四圣,则皆古也,皆经也。孔子何遂不如左、公、谷传《春秋》?世儒不病左、公、谷合《春秋》,而病《十翼》合《易》,以伸「四圣不同易」之说,谬也。

近来讲经的博士们承袭邵雍、朱熹的说法,认为伏羲、文王、孔子三圣的易各不相同,指责把经与传合在一起不合古制,把过错归到王弼身上,这就好比连三年之丧都行不了,却去讲究缌麻、小功那些细节。说经与传不可合并,是因为书虽同而道相异、话虽同而人相异,像《春秋》诸家的传对于经,那确实不可合并;至于伏羲、文王、周公、孔子,有什么不可合并的呢?从孔子的角度看,三圣是古人,自己所作是传;从今天看四位圣人,那都是古人,也都是经。孔子难道反倒比不上左氏、公羊、穀梁为《春秋》作传?世儒不非议左、公、谷三传同《春秋》合刻,却非议《十翼》同《易》合编,以此来伸张「四圣不同易」的说法,这是荒谬的。

卷十·论学易正宗(郝敬《谈经》《学易枝言》)

邵尧夫造为先天方圆等图,好事诧为新竒,修炼羽流缘饰龙虎、铅汞、姹女、婴儿为《参同》《悟真》等书,乍见竒僻,叩之不过存神驭气以求长生,而珍秘自喜,援易为口实。圣人作易,易简开物,患人不知;而小说诬世,唯恐人知,心术已冰炭矣。《礼》云:「假鬼神、时日、卜筮疑众者杀。」学者反尊崇其说,甚矣人之好怪也。

北宋邵雍(字尧夫)造出先天方圆一类的图,好事的人便惊诧为新奇之说;修炼丹道的道士又用「龙虎」「铅汞」「姹女」「婴儿」这些隐语加以缘饰,编成《周易参同契》《悟真篇》一类的书。乍一看奇诡冷僻,追问下去,也不过是存神驭气、以求长生罢了,却当作秘宝自鸣得意,还拉《周易》来做借口。圣人作《易》,本是平易简明、开通民智而成就事务,唯恐人不明白;这些小道之说欺蒙世人,却唯恐被人看破,两者的居心已如冰炭一般相反。《礼记·王制》说:「假借鬼神、时日、卜筮来惑乱民众的,处死。」学者反倒尊崇这类学说,人们好怪的毛病,实在太严重了。

《学易枝言》曰:羲圣世无文字,三才义理无凭发挥,爰始画卦设象,不得已也。设有文字,便敷演成辞,岂好为隠乎?扬雄识字既多,而索隠钩藏,别构方、州、部、家为《玄》儗易,则心劳而日拙矣。

郝敬《学易枝言》说:伏羲那个时代还没有文字,天、地、人三才的义理无从表述发挥,这才开始画卦立象,实在是不得已。假使当时已有文字,伏羲便会铺陈成文辞,难道他喜欢故作隐晦吗?西汉扬雄认得的字已经够多,却偏要探索隐僻、钩取幽藏,另立「方」「州」「部」「家」的名目,写成《太玄》来摹拟《周易》,这就叫心思越用越拙笨了。

易爻辞象义诚有不可尽解者,前人不传,后人何述?要之,精微中之易简,愚不肖可知;易简中之精微,聪明才辩者未悉。如管公明、郭景纯卜筮,焉可谓之非易?然亦四道之一端耳。子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三才之要,人所当知者,王辅嗣、程正叔诸君子所言,不可胜用矣。

《周易》爻辞与象义确实有讲不透的地方,前人没有传下来,后人凭什么去追述?总之,精微里头的平易简明,愚笨不才的人也能懂;平易简明里头的精微,连聪明善辩的人也未必尽通。像三国魏管辂(字公明)、晋代郭璞(字景纯)那样的占筮,怎么能说不是《易》呢?不过那也只是「辞、象、变、占」四道中的一端罢了。孔子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三才要义中人所应当明白的,王弼(字辅嗣)、程颐(字正叔)这些先生已经讲得用不完了。

圣人作易,立人之道而已;学易者,亦学为立人之道而已。又曰:朱元晦谓孔子之易非文王、周公之易,愚谓孔子赞易,秖为立人之道,学者日用切要而言,诚有之。但圣人说理发挥人道,即函盖三才万象无不脗合,与羲、文、周公无二。

圣人作《易》,不过是要确立做人的道理;学《易》的人,也不过是学着去实践做人的道理。又说:朱熹(字元晦)认为孔子的《易》不是文王、周公的《易》;我以为孔子赞《易》,只就确立人道、学者日用最切要处立言,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但圣人阐说义理、发挥人道,同时就涵盖了三才万象,无不吻合,与伏羲、文王、周公并没有两样。

按:庄生曰「易以道阴阳」,此非周之言,而古之言也。盖古者三易之法掌于太卜,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非但彖爻之辞自为一书,即如《春秋》内外传所载诸繇辞亦不得与焉。其所见者唯二体六画刚柔杂居之象,以为道阴阳宜也。至扵文王系彖、周公系爻,则固以阴阳推之于人事,而所言无非仁义中正之归矣。孔子作十翼,则又发彖爻之藴,竭尽而无余焉。圣人之所以穷理而尽性,君子之所以反身而寡过,皆在此书,奚止道阴阳哉!

胡渭按:庄周说「《易》是讲阴阳的」,这句话并不是庄周自己的创见,而是古来相传的旧说。上古三种《易》法归太卜掌管,一是《连山》,二是《归藏》,三是《周易》,它们的经卦都是八个,重卦都是六十四个。那时不但文王、周公的彖辞爻辞还没有自成一书,就连《左传》《国语》所载的那些占繇之辞也不在其中。人们所能看到的,只是上下二体、六画刚柔交错的卦象,因此说《易》是讲阴阳的,也就理所当然。等到文王系上彖辞、周公系上爻辞,就已经把阴阳推衍到人事上来,所讲的无一不归结于仁义中正。孔子作《十翼》,更把彖辞爻辞的蕴涵发挥得淋漓尽致。圣人用来穷究天理、极尽人性,君子用来反躬自省、减少过失的,全在这部书里,哪里只是讲阴阳而已!

微三圣之辞,则伏羲作易之旨郁而不明,万古如长夜矣,而顾谓三圣不如伏羲,何欤?且夫三才之道,在天曰阴阳,在地曰刚柔,在人曰仁义,其为性命之理则一也。《洪范》由天道以推之人道,《中庸》由人道以合之天道,盖天人之理未有不归于一致者也。三圣所重在人道,而天地之道亦无不备焉。伏羲时未有文字,不得已而画竒耦以垂教,阴阳可以画见,而仁义不可以画见,故说者但以为道阴阳,而不知伏羲之旨専在立人之道也。

若是没有文王、周公、孔子三位圣人的文辞,伏羲作《易》的本意就会郁结不明,千秋万代如同长夜;可是竟有人说三圣不及伏羲,这是什么道理?再说三才之道:在天叫阴阳,在地叫刚柔,在人叫仁义,作为性命之理却是同一个。《尚书·洪范》由天道推及人道,《礼记·中庸》由人道上合天道,可见天与人的道理没有不归于一致的。三圣所着重的在人道,而天地之道也无一不完备。伏羲之时还没有文字,不得已才画出奇画为阳、偶画为阴来垂示教化;阴阳可以用卦画表现,仁义却无法用卦画表现,所以讲《易》的人只当它是讲阴阳的,却不知道伏羲的本意专在确立做人的道理。

苟其有文字,则亦必言及仁义矣。伏羲而无言也;伏羲而有言,安知不与三圣同辞乎?老庄之徒掊击仁义,故厌薄周孔之辞,以为不足道;儒者不能辞而辟之,反为之推波助澜,尊伏羲不言之教,抑三圣阐幽之辞,岂不悖哉!仲舆解经多所创获,而尤不喜宋儒,愚未敢深信;独论易数则最为精确,其曰「圣人作易,立人之道而已」,此语大有裨于来学,故特表而出之,且为之畅其指趣焉。

假使那时已有文字,伏羲也一定会讲到仁义。伏羲只是没有留下言辞罢了;伏羲若有言辞,怎么知道不会与三圣说得一样呢?老子、庄子一派攻击仁义,所以看轻周公、孔子的文辞,认为不值一提;儒者不能据理驳斥,反而替他们推波助澜,抬高伏羲不立言的教法,压低三圣阐发幽微的文辞,岂不是本末颠倒!郝敬(字仲舆)解经多有独到的发明,尤其不喜欢宋儒,这一点我不敢深信;唯独他论《易》的这几条最为精确,他说「圣人作《易》,不过是要确立做人的道理」,这句话对后学大有裨益,所以特地把它标举出来,并且替他把意旨申说明白。

卷十·论学易正宗(陈言《易疑》与《易经精蕴》诸序)

东涯陈氏言《易疑》自序曰:易非圣人卜筮之书也,卜筮以圣人之书尔。伏羲画卦,原神于太乙,起数于阴阳,类象于万物,通幽于神明,和顺于道徳性命,无乎弗括。文王于卦为之辞以明其象类,周公于爻为之辞以尽其变化,孔子于卦爻为之彖、象、文言、系辞、说、序、杂卦,以阐羲、文、周公之义理,使学者修此而吉,悖此而凶,渊乎广矣,而非作之以卜筮也。

明代陈言(号东涯)《易疑》自序说:《易》并不是圣人为卜筮而作的书,是卜筮借用了圣人的书罢了。伏羲画卦,本源于「太乙」而通于神妙,起数于阴阳,取象于万物,与神明相通于幽隐,与道德性命相和顺,无所不包。文王在卦下系辞,用来阐明卦所象征的物类;周公在爻下系辞,用来穷尽爻的变化;孔子又为卦爻作《彖传》《象传》《文言》《系辞》《说卦》《序卦》《杂卦》,用来阐发伏羲、文王、周公的义理,使学《易》的人依此修身则吉,违背它则凶——这是何等深广,并不是为卜筮而作的。

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辞、象、变、占是也。孔子见卦爻之有辞象变占,言焉而广大,动焉而吉凶,制器焉而网罟舟楫之用,卜筮焉而神物大衍之策,斯徧举之矣,而未尝専于卜筮也。夫易何止五经之原、天地神化之奥,而于卜筮之技精之则末矣。秦汉诸儒考象辞则泥术数,论义理则沦空寂,而不知孔子之易先义理而托象数者也。盖体其卦爻之藴,察乎辞象变占之理,通乎言动制器卜筮之用,用之所向即理也,理之所协即占也,占之所利即用也,是孔子之易也,而非専于卜筮明矣。是故学者索卜筮于卦爻之外,参《程传》于《本义》之中,斯孔子之易备矣,作《易疑》。

孔子说「《易》里有圣人之道四种」,就是辞、象、变、占。孔子看到卦爻兼具辞象变占:就言语说则广大周备,就行动说则见吉凶,就制器说则有结网、造舟楫的功用,就卜筮说则有蓍龟神物与大衍之数的筹策——这是把四者全都举出来了,并不曾偏主卜筮。《易》岂止是五经的本源、天地神化的奥秘所在,至于卜筮那点技艺,就算精通了也只是末节。秦汉的儒者考求象与辞就拘泥于术数,讨论义理又沉溺于空寂,全不明白孔子的《易》是以义理为先而寄托于象数的。若能体察卦爻的蕴涵,明白辞、象、变、占的道理,贯通言语、行动、制器、卜筮的功用,那么功用所指向的就是理,理所契合的就是占,占所利于的就是用,这才是孔子的《易》,显然并不专主卜筮。所以学者应当到卦爻之外去寻求卜筮,在朱熹《周易本义》之中参看程颐《伊川易传》,孔子的《易》就完备了——于是写成《易疑》一书。

朱氏绶《易经精藴》自序曰:周子曰「圣人之精,画卦以示;圣人之藴,因卦以发」。其藴维何?凡彖、象、文言、系辞、说卦皆是。宋儒以《周礼》言大卜掌三易,故専作卜筮之书,歴诋大圣理义之言,不少假借。愚于此大惧,深求其病,只在「太卜掌三易」之一言耳。不知易有理、有象、有数:理即藴之发,象即精之寓,数因一以积。画卦示象之吉凶,系辞论理之吉凶,数之吉凶未之明,故立筮人掌三易以辨九筮之吉凶也。

明代朱绶(字文佩)《易经精蕴》自序说:周敦颐讲过「圣人的精微,用画卦来显示;圣人的蕴涵,凭借卦来发挥」。所谓蕴涵是什么呢?《彖传》《象传》《文言》《系辞》《说卦》都是。宋儒因为《周礼》说太卜掌管三《易》,就断定《易》专是卜筮之书,一一诋斥大圣人讲义理的言论,毫不宽假。我对此十分忧惧,深究这毛病的根源,只在「太卜掌三易」这一句话上。他们不懂《易》有理、有象、有数:理就是蕴涵的发挥,象就是精微的寄寓,数则由一逐步累积而成。画卦是显示象的吉凶,系辞是论说理的吉凶,至于数的吉凶还没有讲明,所以《周礼》又设「筮人」之官掌管三《易》,以辨别九种筮法的吉凶。

观象玩辞,圣人体易、君子学易以成盛徳大业,至矣;庸人不能,故立占人、筮人。七八九六揲蓍求卦,不过筮更、筮咸,尤细事耳。易无不该,天地有此数,不立筮法以成变化,则天地间缺此一艺,非谓易道易象举在此筮,専作卜筮之书也。夫子欲加年学易,期无大过,岂在占筮乎?

观察卦象、玩味文辞,圣人由此体认《易》道,君子由此学《易》以成就盛大的德业,这是最高的境界;平常人做不到,所以才设立「占人」「筮人」的官职。用七、八、九、六分揲蓍草求卦,不过是《周礼》九筮里「筮更」「筮咸」之类,更是细枝末节。《易》无所不包,天地间既然有这一套数,不立下筮法来完成变化,天地间就缺了这一门技艺;这并不是说《易》的道理和《易》的卦象全在占筮上,《易》专是为卜筮而作的书。孔子想多活几年去学《易》,期望自己没有大的过失,用意难道在占筮上吗?

况占筮専于动而不主于静,一于用而不求于体,求诸神而不求诸已,失无算矣。使一委之卜筮,而平日无玩易之功,遇吉行之而已,遇凶避之而已,君子将何以自强不息?将何以厚徳载物?学者无用辨悔吝之介,无用震无咎之悔,六十四卦训戒之言皆作虚文矣。洪惟圣朝用易为首经取士,而只在占筮授受,岂不误甚?无由挽之回车就道,徒抱愤耳。自知得罪于先儒,取讥当世,独赖圣人为之依归,用以自解云。

何况占筮只管动而不管静,只求用而不求体,一味求之于鬼神而不反求于自己,失误就多得数不清了。若把一切都交给卜筮,平日毫无玩味《易》理的功夫,碰上吉就照做,碰上凶就躲开,君子还凭什么「自强不息」?还凭什么「厚德载物」?学《易》的人也就用不着去辨明细微征兆与悔吝的关系,用不着靠悔悟来做到震动而不致有过错,六十四卦训诫的话全都成了空文。本朝以《易》为首经来取士,却只在占筮上传授接受,难道不是大错?无从把它挽回到正路上来,只能白白抱恨罢了。我自知这样会得罪先儒、招来当世讥笑,唯有以圣人之言为归依,用来替自己解说。

二泉邵氏寳序《精藴》曰:易为性命道徳之原,而开物成务,仲尼赞之详矣。惟其道无不备,故百氏宗之。卜筮者,技之至微者也。自朱子《本义》一出,学者翕然从之。夫方术谈于庸医,聴者不能什一;惟夫和、扁一言,虽或尽变轩岐之书,人将谓其有据也。朱子名冠诸儒,道行今古,诚吾儒之和、扁矣,専主卜筮之说,畴不谓其有据乎哉?庠序以之而教人,科目因之而取士,习尚成风,安固而不摇矣。

明代邵宝(号二泉)为《易经精蕴》所作的序说:《易》是性命道德的本源,又能开通民智、成就事务,孔子已经赞述得很详尽了。正因为它的道无所不备,所以诸子百家都宗奉它。卜筮,只是技艺中最细微的一种。自从朱熹《周易本义》一出,学者纷纷跟从。同样一套方术,出自庸医之口,听信的人不到十分之一;若是名医医和、扁鹊说的,即使把黄帝、岐伯相传的医书全都改掉,人们也会认为他有根据。朱熹名望冠绝诸儒,其学通行古今,实在是我们儒门的医和、扁鹊,他专主卜筮之说,谁不认为他有根据呢?学校拿它教人,科举依它取士,风气一成,牢固得不可动摇了。

呜呼!此文佩朱公所以深惧,而《精藴》之书不容于不作也。书凡二十四卷,一以孔子义理之言为主,按卦推辞,随爻悉义,一览之间而四圣之心昭然在目,其有功于斯道也大矣。虽然,《本义》无心于晦道,《精藴》岂有心于矫弊哉?一念所主而得失因之,紫阳有知,必将感其救正之功也,君曰有罪,夫岂然哉!

唉,这正是朱文佩先生深深忧惧、不得不写《易经精蕴》的缘故。全书共二十四卷,一概以孔子讲义理的话为主,依卦推求辞义,逐爻详尽发挥,一览之下,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位圣人的用心便昭然在目,它对《易》学的功劳是很大的。话虽如此,《本义》并非有意要晦蔽《易》道,《精蕴》又岂是有意要纠弹时弊?不过是一念之所主,得失便由此而分。朱熹(世称紫阳先生)若地下有知,必定会感念这部书救正的功劳;朱君自己说「有罪」,哪里真是这样呢!

都氏穆序《精藴》曰:客有问穆者曰:「易有卜筮之道乎?」穆曰:「然。」「主卜筮而作乎?」曰:「否。请以水喻:昆仑上源,发而为江、汉、河、淮,以迨沟、涧、溪、渠,皆水也。居溪者曰水以溪而生也,滨涧者曰水以涧而出也,举一废百,知水不亦浅乎?」孔子曰:「假我数年,卒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夫以大成之圣,欲学易以免过,易之道可知矣,岂卜筮所可尽哉?

明代都穆(字玄敬)为《易经精蕴》所作的序说:有客人问我:「《易》里有卜筮之道吗?」我说:「有。」客人又问:「《易》是主于卜筮而作的吗?」我说:「不是。请让我拿水打个比方:昆仑山的上游发源,流成长江、汉水、黄河、淮水,直到沟、涧、溪、渠,全都是水。住在溪边的说水是从溪里生出来的,住在涧边的说水是从涧里流出来的,举其一而废其百,这样认识水,不也太浅陋了吗?」孔子说:「再给我几年,最终能把《易》学完,就可以没有大的过失了。」以孔子这样集大成的圣人,还想学《易》来免于过失,《易》的道理有多大就可想而知,哪里是卜筮所能穷尽的呢?

卷十·论学易正宗(顾炎武《日知录》论卜筮)

顾氏《日知録》:舜曰「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龟」,《诗》云「爰始爰谋,爰契我龟」,《洪范》曰「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孔子之赞易也,亦曰「人谋鬼谋」。[祖伊告纣,言格人元龟,亦先人后龟。]夫庶人至贱也,而犹在蓍龟之前,故尽人之明而不能决,然后谋之鬼焉。故古人之于人事信而有功,于鬼也严而不渎。

清代顾炎武《日知录》说:舜讲过「官占之法,先要自己拿定主意,然后才把它交付给大龟」;《诗经·大雅·緜》说「于是开始谋划,于是灼龟取兆」;《尚书·洪范》说「先谋之于自己的心,再谋之于卿士,再谋之于庶人,最后才谋之于卜筮」;孔子赞《易》,也说「人谋鬼谋」。[祖伊劝谏商纣,讲到「格人」与大龟,也是先人而后龟。]庶人是最卑贱的,尚且排在蓍草大龟之前,可见要把人的智慧用尽仍不能决断,然后才去问鬼神。所以古人对于人事,是信任它而能收到实效;对于鬼神,是敬畏它而不轻慢亵渎。

子之必孝,臣之必忠,此不待卜而可知也,其所当为,虽凶而不可避也。故曰「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又曰「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善哉屈子之言,其圣人之徒欤!

做儿子的必定要孝,做臣子的必定要忠,这不用占卜就能明白;凡是分内应当做的事,即使卜得凶兆也不可回避。所以屈原《离骚》说「想听从灵氛的吉占啊,心里却犹豫而迟疑」,《卜居》又说「按您自己的心去做,照您自己的意思去行,龟甲蓍草实在不能知道这类事」。屈原这些话说得好啊,他大概称得上是圣人的门徒吧!

《卜居》,屈原自作,设为问答,以见此心非鬼神吉凶之所得而移耳。王逸序乃曰「心迷意惑,不知所为,往之太卜之家,决之蓍龟,冀闻异策,以定嫌疑」,则与屈子之旨大相背戾矣。洪兴祖《补注》曰「此篇上句皆原所从,下句皆原所去,时之人去其所当从,从其所当去,其所谓吉乃原所谓凶也」,可谓得屈子之心者矣。

《卜居》是屈原自己所作,假设一番问答,用来表明自己这颗心不是鬼神吉凶所能动摇的。东汉王逸作序却说屈原「心迷意惑,不知怎么办,才到太卜家里去,请蓍龟决断,希望听到别样的策告,以判定疑难」,这就与屈原的本意大相违背了。宋代洪兴祖《楚辞补注》说:「这篇里上一句都是屈原所要遵从的,下一句都是屈原所要舍弃的;当时的人却舍弃了应当遵从的,遵从了应当舍弃的,他们所谓的吉,正是屈原所谓的凶。」这可算是懂得屈原用心的了。

《礼记·少仪》:「问卜筮曰:义与?志与?义则可问,志则否。」子孝臣忠,义也;违害就利,志也。卜筮者,先王所以教人去利怀仁义也。

《礼记·少仪》说:「向人请教卜筮时要问:所卜的是道义上的事呢,还是私意上的事?属于道义的可以问,属于私意的就不可以问。」儿子行孝、臣子尽忠,这是道义;躲开祸害、趋就利益,这是私意。卜筮,正是先王用来教人去掉私利、怀抱仁义的手段。

石骀仲卒,无适子,有庶子六人,卜所以为后者,曰「沐浴佩玉则兆」。五人者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孰有执亲之丧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石祁子兆,卫人以龟为有知也。南蒯将叛,枚筮之,遇《坤》之《比》,曰「黄裳元吉」,子服恵伯曰「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外强内温,忠也;和以率贞,信也,故曰黄裳元吉。黄,中之色也;裳,下之饰也;元,善之长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饰;事不善,不得其极。且夫易不可以占险,犹有阙也,筮虽吉,未也」,南蒯果败。是以严君平之卜筮也,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弟言依于顺,与人臣言依于忠,而髙允亦有「筮者当依附爻象,劝以忠孝」之论,其知卜筮之旨矣。

《礼记·檀弓》记载:卫国大夫石骀仲死了,没有嫡子,只有六个庶子,占卜谁该做继承人,卜辞说「沐浴佩玉的就得吉兆」。其中五人都去沐浴佩玉,只有石祁子说「哪有为父亲服丧还沐浴佩玉的道理」,便不沐浴佩玉,结果吉兆偏偏应在石祁子身上,卫国人因此认为龟是有灵知的。《左传》记载:鲁国季氏家臣南蒯将要叛变,不说明事由而占筮,得到《坤》卦变为《比》卦,爻辞是「黄裳元吉」。子服惠伯说:「用在忠信的事上才可以,不然一定失败。外表刚强而内里温和,是忠;以和顺来遵行正道,是信,所以说『黄裳元吉』。黄,是居中的颜色;裳,是在下的服饰;元,是众善之长。心中不忠,就配不上那个颜色;居下不恭,就配不上那个服饰;事情不善,就达不到那个极致。何况《易》不能用来占险恶之事,此外还有欠缺;筮辞虽然是吉,也还算不得吉。」后来南蒯果然失败。所以汉代严遵(字君平)替人卜筮,同人子说话就依着孝,同人弟说话就依着顺,同人臣说话就依着忠;北魏高允也有「占筮的人应当就着爻象,用忠孝来劝勉人」的议论——他们都算懂得卜筮的宗旨了。

《申鉴》[后汉荀悦撰]:或问卜筮,曰:「徳斯益,否斯损。」曰:「何谓也?」「吉而济,凶而救,之谓徳;吉而恃,凶而怠,之谓损。」

《申鉴》[东汉荀悦所撰]里有人问到卜筮,答道:「有德就得益,无德就受损。」又问:「这话怎么讲?」答道:「得吉兆而努力去成就它,得凶兆而设法去补救它,这叫有德;得吉兆就依赖它,得凶兆就懈怠下来,这就叫受损。」

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告其为也,告其行也。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若是则无可为也,无可行也,不当问,问亦不告也。易以前民用也,非以为人前知也;求前知非圣人之道也。是以《少仪》之训曰「毋测未至」。

君子将要有所作为、将要有所行动的时候,才向蓍卦发问而求其言,蓍卦承受问命就像回声一样即刻应答,告诉他该怎么做、该怎么行。至于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一类事,既无可作为,也无可行动,就不该问;即使问了,蓍卦也不会告诉。《易》是用来先于百姓开导其日用的,并不是要替人预知未来;一味求预知,本不是圣人的路数。所以《礼记·少仪》的训诫说「不要去测度还没有到来的事」。

郭璞尝过颜含,欲为之筮,含曰:「年在天,位在人,修已而天不与者,命也;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自有性命,无劳蓍龟。」《文中子》:子谓北山黄公善医,先寝食而后针药;汾阴侯生善筮,先人事而后说卦。

郭璞曾经拜访晋人颜含,想替他占筮,颜含说:「寿数在天,官位在人。修养自身而上天不给予,那是命;守住正道而世人不了解,那是性。我自有我的性命,不必劳烦蓍草大龟。」隋代王通《文中子》里说:北山黄公擅长医术,先调理病人的睡眠饮食,然后才用针药;汾阴侯生擅长占筮,先讲清人事,然后才讲说卦象。

《金史·方伎传》序曰:古之为术,以吉凶导人而为善;后世术者,以休咎导人而为不善。

《金史·方伎传》的序说:古时候搞术数的人,用吉凶引导人去做善事;后世的术士,却用祸福引导人去做不善的事。

易为卜筮之书,与医药、种树并称,秦人之见也,然其说亦有所自来。古者太卜所掌,唯夏商以来相传之繇辞,如《左氏》之所载者;而文王、周公易象之书,则藏于周、鲁之太史氏。故陈厉公时,周史始有以《周易》见陈侯者,陈侯使筮之,而有《观》六四之占;及昭公二年,韩宣子来聘,观书于太史氏,始见《易象》与《鲁春秋》,可见易象之书他国不皆有。孔子十翼则作于晚年,而传之商瞿子木,尚未流行于世。[杜预曰:汲县有发旧冢者,得《周易》上下篇,与今正同,而无彖、象、文言、系辞,疑于时仲尼造之于鲁,尚未播之于逺国也。]

胡渭按:把《易》看成卜筮之书,与医药、种树之类并列,这是秦人的见识,不过这种说法也有它的来历。古时太卜所掌管的,只是夏商以来相传的占繇之辞,就像《左传》里所记载的那些;文王、周公讲易象的书,则收藏在周王室和鲁国的太史手里。所以陈厉公时,才有周朝史官带着《周易》去见陈侯,陈侯让他占筮,于是有了《观》卦六四那一次占断;到鲁昭公二年,晋国韩宣子来聘问,在太史处观书,这才见到《易象》和《鲁春秋》——可见讲易象的书并非各国都有。孔子的《十翼》作于晚年,传给弟子商瞿(字子木),当时还没有流行于世。[杜预说:汲县有人挖开古墓,得到《周易》上下篇,与今本完全相同,却没有《彖》《象》《文言》《系辞》,怀疑那时孔子在鲁国作了这几篇,还没有传播到远方的国家。]

秦僻在西垂,何由得见?李斯未必知,即知之亦必不信,其以易为卜筮之书无足怪者,而儒者遂谓易専为卜筮而作。夫伏羲既画八卦而即制蓍为筮法,孔子赞易亦以蓍龟为神物而深明其用,谓易为卜筮之书无甚碍,但谓伏羲作易専为卜筮,而文王、周公、孔子却说出许多义理,非伏羲之本义,是则大可疑耳。

秦国偏处西陲,从哪里能看到这些书?李斯未必知道,就算知道也必定不信,他把《易》当作卜筮之书并不奇怪;可是儒者竟也跟着说《易》专为卜筮而作。伏羲既画了八卦,就随即制定用蓍草起筮的方法,孔子赞《易》也把蓍龟看作神物而深明其功用,说《易》是一部卜筮之书,本没有多大妨碍;但若说伏羲作《易》专为卜筮,而文王、周公、孔子却讲出许多义理来,并非伏羲的本意,这就大可怀疑了。

夫义理必藉文字以传,伏羲时书契未兴,故立象以尽意。卦画有形而义理无形,有形者可见而无形者不可见,然其意实在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也。三圣递相祖述,发挥仁义之旨,而伏羲之意乃大白于天下,安得谓孔子之易非文王、周公之易,文王、周公之易非伏羲之易乎?伏羲之易有画无辞,农夫、红女、百工、商贾皆得而用之者也。[如后世楚巫打瓦、越人鸡卜,虽无辞亦自有占法。]

义理必须借文字来流传,伏羲之时文字尚未兴起,所以才立卦象来穷尽心意。卦画有形而义理无形,有形的看得见,无形的看不见,然而伏羲的用意实在于确立做人的道理,也就是仁与义。文王、周公、孔子三位圣人递相承述,发挥仁义的宗旨,伏羲的本意才大白于天下,怎么能说孔子的《易》不是文王、周公的《易》,文王、周公的《易》不是伏羲的《易》呢?伏羲的《易》有卦画而没有文辞,所以农夫、织妇、各行工匠、商贩都能拿来使用。[就像后世楚地巫者的「打瓦」、越人的「鸡卜」,虽然没有文辞,也自有一套占法。]

若夫夏商以来之繇辞及文王、周公之彖爻,唯卜史能用之;至于孔子之十翼,则卜史亦不能知,唯士大夫好学深思者能知之耳。盖易至孔子而其道始为处忧患、无大过之具,与《诗》《书》《礼》《乐》同其切要,人伦日用所不可斯须去者,而非徒卜筮之书矣。幸而秦火不及,学者得见完书,上之可以穷理而尽性,下之可以反身而寡过。顾徒以农夫、红女、百工、商贾不能用,而欲崇不言之教,视《系辞》如糟粕,毋乃过为髙论,堕老庄之环中而不觉也乎?

至于夏商以来的占繇之辞以及文王的彖辞、周公的爻辞,就只有卜官史官能够使用;到了孔子的《十翼》,连卜官史官也读不懂,唯有好学深思的士大夫才能明白。大抵《易》到孔子手里,才成为身处忧患、免于大过的凭借,与《诗》《书》《礼》《乐》一样切要,是人伦日用片刻不可离开的,而不只是一部卜筮之书了。幸而秦火没有烧到它,学者得以见到完整的书,往上说可以穷理尽性,往下说可以反躬自省、减少过失。如今却只因为农夫、织妇、工匠、商贩用不上它,就要推崇不立言的教法,把《系辞》看成糟粕,这岂不是把话说得太高,堕进老庄的圈套里还不自觉吗?

且夫卜筮之事,非君子所常有也。善当为,恶不可为,乃心自明,何必筮?死生富贵非人之所能为,亦焉用筮?惟天下大事,人但能料其可否,而气数推移,有非鬼神不能知者,是之谓大疑,于是乎谋及乃心,谋及卿士庶人,而复谋及卜筮焉,故曰「人谋鬼谋,百姓与能」。然必其居也有观象玩辞之学,而后其动也有观变玩占之明。[动谓将有为、将有行。《洪范》曰「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静即此所谓居,作即此所谓动也。]

再说卜筮这件事,本不是君子经常要做的。善的应当去做,恶的不可以做,自己心里明明白白,何必占筮?死生富贵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又何须占筮?只有天下的大事,人只能料到可行与否,而气运数理的推移,有非鬼神不能知道的,这才叫「大疑」;于是先谋之于自己的心,再谋之于卿士庶人,最后才谋之于卜筮,所以《系辞》说「人谋鬼谋,百姓与能」。但必定是平居时有观象玩辞的学问,然后行动时才有观变玩占的明断。[「动」指将有作为、将有行动。《尚书·洪范》说「龟卜与筮占都与人的意见相违,那就安静守常吉利,有所举动就凶」,「静」就是这里所说的「居」,「作」就是这里所说的「动」。]

计一岁之中,居之时多,动之时少,及其动也,不疑之事什九,可疑之事什一,其大疑者又加少焉,君子之于卜筮亦未尝数数也。圣人岂専为卜筮而着一书,使天下后世之人日日端策拂龟,聴命于鬼神而不务民义也哉?亭林论卜筮十则,可以箴宋人之膏肓,余故备录之,而缀以管见如此。

算起来一年之中,静处的时候多,行动的时候少;等到行动,不必疑虑的事占十分之九,可疑的事只占十分之一,其中够得上「大疑」的又更少,可见君子对于卜筮也并不频繁。圣人难道会专为卜筮写一部书,让天下后世的人天天摆弄蓍策、擦拭龟甲,一味听命于鬼神而不尽力于民众的义事吗?顾炎武(号亭林)论卜筮的这十则,可以针砭宋人的膏肓之疾,所以我把它们全部抄录下来,并像上面这样附上自己的浅见。

《日知録》曰:孔子论易,见于《论语》者二章而已:曰「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徳,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是则圣人之所以学易者,不过庸言庸行之间,而不在乎图书象数也。今之穿凿图象以自为能者,畔也。

《日知录》说:孔子论《易》,见于《论语》的只有两章:一是「再给我几年,到五十岁去学《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失了」;一是「南方人有句话说:人如果没有恒心,连巫医都做不成。说得好啊!《恒》卦九三说『不能长久保持德行,就会招来羞辱』」,孔子接着说「这种人不必占卜罢了」。可见圣人学《易》,不过着落在平常的言语行事之间,并不在河图洛书、象数之学上。如今那些穿凿图象来自逞本事的人,是背离圣人之道了。

记者于夫子学易之言而即继之曰「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是知夫子平日不言易,而其言诗、书、执礼者皆言易也。人苟循乎诗、书、执礼之常而不越焉,则自天佑之,吉无不到矣。故其作《系辞传》,于悔吝无咎之旨特谆谆焉,而《大象》所言,凡其体之于身、施之于政者,无非用易之事。

《论语》的记录者在孔子谈学《易》的话后面,紧接着写道「孔子经常谈论的,是《诗》《书》和守礼,这些都是他日常所谈的」,可见孔子平日不谈《易》,而他谈《诗》《书》、谈守礼,其实处处都在谈《易》。人只要循着《诗》《书》与守礼的常道而不逾越,那么上天就会保佑他,吉利没有不来的。所以孔子作《系辞传》,对于悔、吝以及如何免于过错的宗旨,格外反复叮咛;而《大象传》所讲的,凡是体现在自身、施行于政事上的,无一不是运用《易》的事。

然辞本乎象,故曰「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观之者浅,玩之者深矣。其所以与民同患者,必于辞焉着之,故曰「圣人之情见乎辞」。若「天一地二」「易有太极」二章,皆言数之所起,亦赞易之所不可遗,而未尝専以象数教人为学也。是故「出入以度」「无有师保,如临父母」,文王、周公、孔子之易也;希夷之图、康节之书,道家之易也。自二子之学兴,而空疎之人、迂怪之士举窜迹于其中以为易,而其易为方术之书,于圣人寡过反身之学去之逺矣。

然而文辞本于卦象,所以说「君子平居就观察卦象而玩味爻辞」;观察还只是浅的一层,玩味才是深的一层。圣人之所以与百姓同忧患,必定要在文辞里表明,所以说「圣人的心意显现在文辞上」。至于「天一地二」「易有太极」这两章,都是讲数的起源,也是赞《易》时不可缺少的部分,但孔子并不曾专拿象数来教人做学问。所以像「出入有法度」「虽无师保在旁,也如同面对父母」这样的话,才是文王、周公、孔子的《易》;陈抟(号希夷)的图、邵雍(谥康节)的书,则是道家的《易》。自从这两人的学说兴起,空疏之人、迂怪之士统统躲进里面把它当作《易》,于是他们的《易》成了方术之书,离圣人寡过反身的学问就远得很了。

卷十·论学易正宗(黄宗羲《易学象数论》序与胡渭总断)

黄氏《象数论序》曰:夫易者,范围天地之书也,广大无所不备,故九流百家之学俱可窜入焉;自九流百家借之以行其说,而于易之本意反晦矣。《汉·儒林传》:孔子六传至菑川田何,易道大兴。吾不知田何之说何如也。降而焦、京,世应、飞伏、动爻、互体、五行、纳甲之变无不具者。吾读李鼎祚《易解》,一时诸儒之说芜秽康荘,使观象玩占之理尽入于淫瞽方技之流,可不悲夫!

清代黄宗羲《易学象数论》序说:《易》是笼罩天地的书,广大而无所不备,所以九流百家的学说都能钻进去;自从九流百家借它来推行自家的主张,《易》的本意反而晦暗了。《汉书·儒林传》说:孔子的《易》学六传而到菑川人田何,《易》道大为兴盛——我却不知道田何的学说究竟如何。往后到了西汉焦延寿、京房,世应、飞伏、动爻、互体、五行、纳甲种种变例无一不备。我读唐代李鼎祚《周易集解》,只见当时诸儒的说法把一条大路弄得荒秽不堪,使观象玩占的道理全都落进巫瞽方技一流手里,能不叫人痛心吗!

有魏王辅嗣出而注易,得意忘象,得象忘言,日时岁月、五气相推悉皆摈落,多所不闗,庶几潦水尽而寒潭清矣。顾论者谓其以老庄解易,试读其注,简当而无浮义,何曽笼落玄旨,故能逺歴于唐,发为《正义》,其廓清之功不可泯也。然而魏伯阳之《参同契》、陈希夷之图书逺有端绪,世之好竒者卑王注之淡薄,未尝不以别传私之。

曹魏的王弼出来注《易》,主张得其意就可忘掉象、得其象就可忘掉言,把日、时、岁、月和五气相推那一套统统扫除,认为大多与《易》无关,这才有些像积水退尽、寒潭澄清的气象。可是议论的人说他用老庄解《易》;试读他的注,简明恰当而没有浮泛之谈,何曾拿玄理笼罩住经文?所以他的注能一直流传到唐代,衍为《周易正义》,他廓清《易》学的功劳是抹杀不了的。然而东汉魏伯阳的《周易参同契》、陈抟的图书之学源头很早,世上好奇的人嫌王弼注太淡薄,总不免把这些当作另有师承的秘传而私下珍视。

逮伊川作《易传》,收其昆仑旁薄者散之于六十四卦中,理到语精,易道于是而大定矣。其时康节上接种放、穆修、李之才之传,而创为河图先天之说,是亦不过一家之学耳。晦庵作《本义》,加之于开卷,读易者从之,后世颁之学官,初犹兼《易传》并行,久而止行《本义》,于是经生学士信以为羲、文、周、孔其道不同,所谓象数者又语焉而不详,将夫子之韦编三絶者须求之卖酱箍桶之徒,而易学之榛芜盖仍如京、焦之时矣。自科举之学一定,世不敢复议,稍有出入其说者,即以穿凿诬之。

到程颐(世称伊川先生)作《伊川易传》,把那些浑沦磅礴的道理分散安顿在六十四卦之中,说理透彻、措辞精当,《易》道到此才算大定。当时邵雍上承种放、穆修、李之才的传授,创立河图与先天之说,这也不过是一家之学罢了。朱熹(号晦庵)作《周易本义》,把这些图加在卷首,读《易》的人便跟着信从;后世朝廷把它颁行学官,起初还与《伊川易传》并行,久而久之只行《本义》,于是经生学士竟真以为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各有各的道,而所谓象数又讲得含糊不清,弄得孔子韦编三绝所读的那部书,反要到卖酱、箍桶一类市井术士那里去求,《易》学的荒芜大概仍旧和京房、焦延寿的时代一样了。自从科举之学定于一尊,世人不敢再有异议,稍微与那套说法出入一点,就被指为穿凿附会。

夫所谓穿凿者,必其与圣经不合者也,摘发传注之讹,复还经文之旧,不可谓之穿凿也。河图洛书,欧阳子言其怪妄之尤甚者,且与汉儒异趣,不特不见于经,亦是不见于传。先天之方位,明与出震齐巽之文相背,而晦翁反致疑于经文之卦位。生十六、生三十二,卦不成卦,爻不成爻,一切非经文所有,顾可谓之不穿凿乎?

所谓穿凿,必定是指与圣人经文不合的东西;至于指摘传注的讹误、恢复经文的本来面目,不能叫作穿凿。河图洛书,欧阳修说它是怪妄之说中最厉害的,而且与汉儒的路数不同,不但经里没有,传里也见不到。先天图的方位,明明与《说卦》「帝出乎震、齐乎巽」的文字相违背,朱熹反倒去怀疑经文里的卦位。至于所谓由八卦生十六、生三十二,卦不成其为卦,爻不成其为爻,一概不是经文里有的,难道还能说不是穿凿吗?

晦翁曰:「谈易者譬之烛笼,添得一条骨子则障了一路光明,若能尽去其障,使之统体光明,岂不更好?」斯言是也,奈何添入康节之学,使之统体皆障乎!世儒过视象数以为絶学,故为所欺,余一一疏通之,知其于易本了无干涉,而后反求之《程传》,或亦廓清之一端也。

朱熹说过:「讲《易》好比灯笼,添一根骨架就挡住一路光明;若能把遮挡全部去掉,让它通体透亮,岂不更好?」这话说得对,可他自己却添进邵雍那一套,弄得通体都是遮挡!世上的儒者把象数看得太重,当成绝学,因此受它蒙蔽;我逐条把它疏解清楚,让人知道这些与《易》本来毫不相干,然后再回过头去求之于程颐《伊川易传》,这或许也是廓清《易》学的一条路子。

按:史,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等好《老》《庄》书,祖尚虚无,以六经为圣人之糟粕,天下士大夫慕效成风,迄江左而未艾,故范宁谓王、何之罪深于桀、纣。今观弼所注易,各依彖爻以立解,间有涉于老庄者亦千百之一二,未尝以文王、周公、孔子之辞为不足贵而糟粕视之也。独为先天学者,欲尽废周孔之言而専从羲皇心地上寻求,是其罪更浮于王、何矣。儒者不之辟,而反助其狂澜,以为三圣人之易非即伏羲之易,何邪?亭林、棃洲之论大有造于易学,故殿之篇末,以告天下之习非而不悟者。

胡渭按:据史书记载,曹魏正始年间,何晏、王弼等人喜好《老子》《庄子》,崇尚虚无,把六经看作圣人的糟粕,天下士大夫竞相仿效成风,直到东晋南朝仍未止息,所以东晋范宁说王弼、何晏的罪过比桀、纣还深。如今看王弼所注的《周易》,各依彖辞爻辞来立解,偶尔涉及老庄的也不过千百分之一二,并不曾把文王、周公、孔子的文辞看作不足珍贵的糟粕。倒是那些讲先天之学的人,要把周公、孔子的言语全部废掉,专到伏羲的「心地」上去寻求,这罪过比王弼、何晏还要重。儒者不去驳斥他们,反而助长这股狂澜,认为三位圣人的《易》就不是伏羲的《易》,这是什么道理?顾炎武、黄宗羲(号梨洲)的议论对《易》学大有功劳,所以我把它们放在全书的末尾,用来告诫天下那些习非成是而不觉悟的人。

右论学易正宗。

以上一节,所论的是学《易》的正宗门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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