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bo

易圖明辨

清 · 胡渭

術數工具:大衍筮法、六爻起卦

卷十·論學易正宗(郝敬《談經》《學易枝言》)

易經易學典籍

若以術數應用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辭與《說卦傳》的取象;若以義理為目的,則宜從《繫辭傳》入手。

序(萬斯同)

予初讀易,惟知朱子《本義》而已。年垂三十,始集漢魏以後諸家傳注,與裡中同志者講習,乃頗涉其津涯。因嘆朱子篤信邵子之過,而《本義》卷首之九圖為可已也。友人德清胡朏明先生,精於明學,庚辰仲夏,示予以《易圖明辨》十卷,則《本義》之九圖咸為駁正,而謂朱子不當冠於篇首。予讀之大喜,躍然曰:至哉言乎,何其先得我心乎!

我早年讀《周易》,所知道的不過是南宋朱熹的《周易本義》一部書罷了。快到三十歲的時候,才開始蒐集漢魏以下各家的傳注,同鄉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講習,這才略略摸到了易學的門徑。於是感嘆朱熹過於篤信北宋邵雍之學,《周易本義》卷首所列的那九幅圖,其實是完全可以取消的。我的朋友、德清人胡渭(字朏明)先生,於此學極為精深,康熙庚辰年(三十九年)仲夏,把他所著的《易圖明辨》十卷拿給我看,書中將《周易本義》卷首的九圖逐一駁正,認為朱熹不該把它們冠在全書篇首。我讀了以後大為歡喜,一躍而起說:這話講得真是透徹,怎麼竟先說中了我心裡想的呢!

予嘗謂河圖洛書、先天後天、羲文八卦、六十四卦方圓諸圖,乃邵子一家之學,以此為邵子之易則可,直以此為羲、文之易,則大不可。乃朱子恪遵之,反若羲文作易本此諸圖,不亦異乎?夫河圖見於《顧命》《繫辭》《論語》,古固有之,而後世亡之矣。今之自一至十之圖,本出陳希夷,古人未嘗語及,非真河圖也。戴九履一之圖,今之所謂洛書者,見於《漢書·張衡傳》及緯書《乾鑿度》,乃太乙下行九宮圖,非洛書也。後世術家配以一白二黑之數,至今遵用不變,豈果真洛書乎。

我一向認為:河圖洛書、先天圖後天圖、伏羲八卦與文王八卦、六十四卦的方圖圓圖這一整套圖式,都是邵雍一家的學問。把它們當作邵雍的易學是可以的,徑直把它們當成伏羲、文王的易學,就大不可以了。可朱熹卻恭恭敬敬地遵奉它們,反倒像是伏羲、文王作《易》乃是依據這些圖似的,這不是很奇怪嗎?「河圖」一名,見於《尚書·顧命》、《周易·繫辭傳》和《論語》,上古確實有過這樣東西,但後世早已亡佚。今天流傳的那幅自一至十的黑白點圖,本是五代宋初道士陳摶(號希夷先生)傳出來的,古人從來沒有提到過,並不是真正的河圖。那幅「戴九履一」的圖,也就是今人所說的洛書,見於《漢書·張衡傳》和緯書《乾鑿度》,原是「太乙下行九宮」的式圖,並不是洛書。後世術數家又給它配上一白、二黑等九星之數,直到今天沿用不改,它難道真會是洛書嗎?

卦止有出震齊巽之位,乃孔子之所繫,而文王周公之遺法也,安得有先天之位?此誰言之而誰傳之?「天地定位」一節,不過言八卦之相錯耳,何曾有東西南北之說,而欲以是為先天卦位乎?此不特先天二字可去,即後天二字亦必不可存。蓋卦位止一而無二,不得妄為穿鑿也。八卦之序,自當以父母六子為次,孔子《繫辭》屢言之,乃舍此不遵,以乾兌離震巽坎艮坤為次,此何理乎?

八卦的方位,只有《說卦傳》「帝出乎震,齊乎巽」那一套,那是孔子所繫的傳文,也是文王、周公傳下來的法度,哪裡還會有什麼「先天方位」?這話究竟是誰說的、又是誰傳下來的?《說卦傳》「天地定位」那一節,不過是講八卦兩兩相對、陰陽交錯罷了,何曾講過東南西北的方位,怎麼能拿它去坐實所謂先天卦位呢?這樣看來,不但「先天」二字應當刪去,就連「後天」二字也一定不能保留——因為卦位只有一套,並沒有第二套,不許隨意穿鑿附會。八卦的次序,本應以乾坤父母生出震坎艮巽離兌六子為序,孔子在《繫辭傳》中屢次講到,如今卻捨棄這一條不遵,改用乾、兌、離、震、巽、坎、艮、坤的排法,這是什麼道理呢?

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固出於《繫辭》,而實非生卦之謂也。乾坤生六子,其理顯然,而坤可置於最末乎?三男三女,可錯亂而無序乎?易但有三畫之卦,重之則為六畫,未嘗有二畫四畫五畫之卦也;但有八卦六十四卦,未聞八卦重為十六、十六重為三十二、三十二始重為六十四也。必曰一每生二,以次而加,試問易中曾有是說乎?

「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這句話固然出自《繫辭傳》,但它講的其實並不是生成卦畫的過程。乾坤生出六個子女,道理十分明白,可是先天次序裡怎麼能把坤卦排到最末呢?三男三女又怎麼可以錯亂得毫無次第呢?《周易》只有三畫的經卦,把它重疊起來就成為六畫的別卦,從來沒有二畫、四畫、五畫的卦;只有八卦和六十四卦,沒有聽說過八卦先重成十六、十六再重成三十二、三十二才重成六十四的。若一定要說一每次生二、依次加倍,那麼請問《周易》裡可曾有過這種說法嗎?

至於卦變,惟程蘇二家為可信,古人十闢之說,予猶不敢從。若朱子之《本義》,益為支離。況與《啟蒙》之言不合,一人而持兩說,令學者何所適從?此予必不敢附會者也。凡此諸說,間與友人言之,或然或不然。讀先生此書,一一為之剖析,洵大暢予懷。而其採集之博,論難之正,即令予再讀書十年,必不能到。何先生之學大而能精如此!以此播於人間,易首之九圖即從此永廢可也。四明同學弟萬斯同纂

至於「卦變」之說,只有程頤、蘇軾兩家的講法可信;古人以「十闢卦」生諸雜卦的說法,我尚且不敢遵從。像朱熹《周易本義》所列的卦變,就更加支離破碎,何況還與他自己《易學啟蒙》中的講法不合——同一個人而持兩種說法,叫學者依從哪一種呢?這是我一定不敢附會的。以上這些看法,我平日也曾間或對朋友講起,有人贊同,有人不贊同。讀了胡先生這部書,見他把每一個問題都剖析清楚,實在使我心懷大暢。而他採輯材料之廣博、辯難立論之精當,即使讓我再讀十年書,也一定達不到。胡先生的學問,怎麼會既博大又精深到這個地步!把這部書傳佈人間,《周易》卷首那九幅圖從此永遠廢棄,也就可以了。四明(寧波)同學弟萬斯同纂。

易圖明辨題辭

古者有書必有圖,圖以佐書之所不能盡也。凡天文、地理、鳥獸、草木、宮室、車旗、服飾、器用、世系位著之類,非圖則無以示隠賾之形,明古今之制,故詩書禮樂春秋皆不可以無圖。唯易則無所用圖,六十四卦二體六爻之畫,即其圖矣。白黑之點、九十之數、方圓之體、復姤之變,何為哉?其卦之次序方位,則乾坤三索、出震齊巽二章盡之矣,圖可也,安得有先天後天之別?

古人凡有書必定配有圖,圖是用來補足文字所不能說盡的地方的。舉凡天文、地理、鳥獸、草木、宮室、車旗、服飾、器物以及世系班位一類的內容,不畫成圖就無法顯示那些幽隱難明的形狀、說清古今制度的差別,所以《詩》《書》《禮》《樂》《春秋》都不可以沒有圖。唯獨《周易》用不著圖,因為六十四卦上下二體、六爻的那些卦畫,本身就是它的圖。至於黑白點子、九與十的數目、方圖圓圖的形體、由《復》到《姤》的推變,又是乾什麼用的呢?說到卦的次序和方位,《說卦傳》「乾坤三索」和「帝出乎震、齊乎巽」這兩章已經講盡了,據此畫一幅圖未嘗不可,可哪裡會有什麼「先天」「後天」之分?

河圖之象自古無傳,從何擬議?洛書之文見於《洪範》,奚闗卦爻?五行九宮初不為易而設,《參同契》先天太極,特借易以明丹道,而後人或指為河圗,或指為洛書,妄矣!妄之中又有妄焉,則劉牧所宗之《龍圖》、蔡元定所宗之《闗子明易》是也,此皆偽書,九十之是非,又何足校乎?故凡為易圖以附益經之所無者,皆可廢也。

河圖的形象自古就沒有傳下來,後人憑什麼去揣擬議論?洛書的文字見於《尚書·洪範》,與《周易》的卦爻又有什麼相干?五行、九宮這兩套東西本來就不是為《易》而設的;魏伯陽《周易參同契》所講的先天、太極,也只是借《易》來說明煉丹之道,後人卻有的指它為河圖,有的指它為洛書,實在荒謬!荒謬之中還有更荒謬的,那就是劉牧所奉為根據的《龍圖》、蔡元定所奉為根據的《關子明易傳》,這些統統是偽書。既然如此,河圖究竟是九數還是十數、洛書究竟是十數還是九數,這類是非又哪裡值得去計較?所以凡是為《周易》配圖、拿經文本來沒有的東西去添加的,都可以廢棄。

就邵子四圖論之,則橫圖義不可通,而圓圖別有至理。何則?以其為丹道之所寓也。俞琰曰:先天圖雖易道之緒餘,亦君子養生之切務。人曰丹家之說雖出於易,不過依仿而托之者,初非易之本義,因作《易外別傳》以明之。故吾謂先天之圖與聖人之易,離之則雙美,合之則兩傷。伊川不列於經首,固所以尊聖人,亦所以全陳邵也。觀吾書者,如以為西山之戎首、紫陽之罪人,則五百年來有先我而當之者矣,吾其可末減也夫。康熙丙戌上已,七十四叟東樵胡渭書於顒溪客舍。

就邵雍的四幅圖來評論:橫圖(八卦次序、六十四卦次序)在義理上講不通,圓圖卻另有一層深意。為什麼呢?因為圓圖裡寄寓著煉丹之道。元人俞琰說過:先天圖雖然只是易道的餘緒,卻也是君子養生的切要功夫。他又說,丹家的說法雖然出自《周易》,不過是依仿《易》而假託於《易》罷了,本來就不是《易》的本義,因此他寫了《易外別傳》來闡明此意。所以我認為:先天圖與聖人之《易》,分開則各自成其美,合在一起則兩敗俱傷。程頤不把這些圖列在經文之首,固然是為了尊崇聖人,同時也正是保全了陳摶和邵雍。讀我這部書的人,如果認為我是攻打蔡元定(西山)的禍首、得罪朱熹(紫陽)的罪人,那麼五百年來早已有人搶在我前面擔這個罪名了,我大概還可以從輕發落吧。康熙丙戌年(四十五年)上巳日,七十四歲老翁東樵胡渭寫於顒溪客舍。

易圖明辨序(阮元)

元幼學易,心疑先後天諸圖之說。庚子得毛西河先生全集中《河圖洛書原舛篇》,讀之豁然,得其原委。友人歙凌次仲廷堪謂元曰:子知西河之辨易,未見德清朏明先生《易圖明辨》,尤詳備也。元識之,求其書不可得。繼在京師見四庫館書目錄之,曰其書一卷辨河圖洛書,二卷辨五行九宮,三卷辨《參同契》先天圖太極圖,四卷辨《龍圖》《易數鉤隱圖》,五卷辨《啟蒙》圖表,六卷七卷辨先天古易,八卷辨後天之學,九卷辨卦變,十卷辨象數流弊,並引據經典,原原本本,於易學深為有功,元鄉注益切。

我幼年學《易》,心裡就懷疑先天、後天各種圖的說法。乾隆庚子年(四十五年),得到毛奇齡(號西河)先生全集中的《河圖洛書原舛篇》,讀了以後豁然開朗,弄清了這套圖說的來龍去脈。友人歙縣凌廷堪(字次仲)對我說:您知道毛西河辨《易》,卻還沒有見過德清胡朏明先生的《易圖明辨》,那部書辨得尤其詳盡完備。我記下了這話,卻四處求書而不可得。後來在京城見到四庫館的書目,把它著錄下來,說這部書卷一辨河圖洛書,卷二辨五行九宮,卷三辨《周易參同契》與先天圖、太極圖,卷四辨《龍圖》和《易數鉤隱圖》,卷五辨《易學啟蒙》所載圖表,卷六卷七辨先天古易,卷八辨後天之學,卷九辨卦變,卷十辨象數流弊,處處援引經典,把源流講得原原本本,對易學極有功勞,我向往關注的心情就更加迫切了。

丙辰視學至吳興,始求得讀之,蓋距昔已十六年矣。愧聞道之甚遲,喜斯篇之未泯,亟命其家修板刷印,廣為流傳,以貽學者,因並識其事於篇首。至其圖辨大略,則萬季野先生序言之已盡,茲不贅論。嘉慶元年八月二十八日,浙江督學使者、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儀徵後學阮元謹序。

嘉慶丙辰年(元年),我以學政的身份按臨吳興,才求得此書讀到,距當年聽說它已經整整十六年了。我慚愧自己聞道太遲,又欣喜這部書沒有湮沒,趕緊囑咐胡氏後人修補舊版刷印出來,廣為流傳,留給後來的學者,因而把這件事一併記在書的篇首。至於書中辨圖的大旨,萬斯同(字季野)先生的序已經講得很透徹,這裡不再多說。嘉慶元年八月二十八日,浙江督學使者、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儀徵後學阮元謹序。

跋(伍崇曜)

右《易圖明辨》十卷,國朝胡渭撰。按渭原名渭生,字朏明,一字東樵,德清人。事蹟著撰具見江鄭堂《漢學師承記》,稱先生嘗謂:詩書禮春秋皆不可無圖,惟易無所用圖。六十四卦二體六爻之畫即圖也,八卦之次序方位,乾坤三索、出震齊巽二章盡之矣,安得有先後天之別哉?河圖之象自古無傳,何從擬議?洛書之文見於《洪範》,五行九宮初不為易而設,乃作是書云云。

以上是《易圖明辨》十卷,本朝胡渭所撰。按胡渭原名渭生,字朏明,又字東樵,浙江德清人。他的生平事蹟和著述,都見於江藩(號鄭堂)的《漢學師承記》。書中稱胡先生曾經說過:《詩》《書》《禮》《春秋》都不能沒有圖,唯獨《周易》用不著圖。六十四卦上下二體、六爻的卦畫本身就是圖;八卦的次序和方位,《說卦傳》「乾坤三索」和「帝出乎震、齊乎巽」兩章已經講盡,哪裡還會有先天、後天之分?河圖的形象自古沒有傳下來,憑什麼去揣擬?洛書的文字見於《尚書·洪範》,五行、九宮本來就不是為《易》而設的——於是寫成了這部書,如此等等。

又云:洪範古聖所傳,如日月之麗天,有目所共覩,而間有晦盲否塞者,先儒曲說為之害也。漢儒五行傳專主災異,以瞽史矯誣之說,亂彝倫攸敘之經,其害一也;洛書之本文具在《洪範》,宋儒創為黑白之點、方圓之體、九十之位,書也,而變為圖矣,且謂洪範之理通於易,劉牧以九為河圖、十為洛書,蔡元定兩易其名,其害二也;《洪範》原無錯簡,而宋儒任意改竄,移「庶徵王省惟歲」以下為五紀之傳,移「皇斂時五福」至「作汝甲咎」及「三德惟闢作福」以下併為五福六極之傳,其害三也。作《洪範正論》五卷雲雲。其言有足與是書相發明者。

江藩又記他說:《洪範》是上古聖人傳下來的,好比日月懸在天上,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見;其間偶有晦暗不明、阻塞難通之處,都是先儒的曲解造成的禍害。漢代儒者的《洪範五行傳》專講災異,用巫史欺罔虛妄的說法,攪亂了這部講「彝倫攸敘」的經書,這是第一重禍害;洛書的本文原本就完整地保存在《洪範》裡,宋儒卻造出黑白點子、方圓形體、九數十數的位次,本來是「書」(文字),卻被變成了「圖」,還說《洪範》之理與《周易》相通,劉牧以九數為河圖、十數為洛書,蔡元定又把兩者的名稱對調,這是第二重禍害;《洪範》原本沒有錯簡,宋儒卻任意改動竄亂,把「庶徵:王省惟歲」以下移作「五紀」的傳文,把「皇斂時五福」至「作汝甲咎」以及「三德:惟闢作福」以下,一併移作「五福六極」的傳文,這是第三重禍害。因此他又作了《洪範正論》五卷,如此等等。這些話很可以與本書互相發明。

先生篤志經學,著述甚夥,所撰《禹貢錐指》一書,曾呈聖祖御覽,賜「耆年篤學」扁,稽古之榮,至今豔稱之。顧四庫提要著錄是書,與阮文達《國朝儒林傳稿》,均稱視《禹貢錐指》尤為有功經學,則其推崇也至矣。咸豐壬子冬至前一日,南海伍崇曜謹跋。

胡先生一心治經,著述很多,所撰《禹貢錐指》一書曾進呈康熙皇帝御覽,蒙賜「耆年篤學」匾額,這份稽古的榮耀,至今為人稱羨。而《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著錄本書,以及阮元(諡文達)所修《國朝儒林傳稿》,都稱這部書比《禹貢錐指》對經學更有功勞,可見推崇到了極點。咸豐壬子年(二年)冬至前一日,南海伍崇曜謹跋。

易圖明辨目錄

卷一 河圗洛書。卷二 五行、九宮。卷三 周易參同契、先天太極。卷四 龍圗、易數鉤隠圗。卷五 啟蒙圗書。卷六 先天古易上。卷七 先天古易下。卷八 後天之學。卷九 卦變。卷十 象數流弊。

全書十卷的目次如下:卷一辨「河圖洛書」;卷二辨「五行」與「九宮」;卷三辨魏伯陽《周易參同契》與「先天圖」「太極圖」;卷四辨《龍圖》與劉牧《易數鉤隱圖》;卷五辨朱熹《易學啟蒙》所載的圖與書;卷六辨「先天古易」上篇;卷七辨「先天古易」下篇;卷八辨「後天之學」;卷九辨「卦變」;卷十辨象數之學流傳中產生的種種弊病。

提要

《易圖明辨》十卷,國朝胡渭撰。渭原名渭生,字朏明,號東樵,徳清人。是書專為辨定圖書而作。初,陳摶惟闡易理,衍為諸圖,其圖本凖易而生,故以卦爻反覆研求,無不符合。傳者務神其說,遂歸其圖於伏羲,謂易反由圖而作;又因繫詞河圖洛書之文,取大衍算數作五十五點之圖,以當河圖;取《乾鑿度》太乙九宮法造四十五點之圖,以當洛書。其陰陽竒偶,亦一一與易相應,傳者益神其說,又真以為龍馬神龜之所負,謂伏羲由此而有先天之圖。

《易圖明辨》共十卷,本朝胡渭撰。胡渭原名渭生,字朏明,號東樵,浙江德清人。這部書是專為辨定「河圖洛書」之說而作的。起初,五代宋初的陳摶只是闡發《周易》的義理,把它推衍成一繫列圖式;這些圖本來就是依著《周易》推演出來的,所以拿卦爻反覆對照研求,自然沒有不吻合的。可是傳授的人一心要把這套說法講得神秘,便把這些圖歸到伏羲名下,說《周易》反倒是根據圖才作出來的;又因為《繫辭傳》有「河出圖,洛出書」的文字,就取大衍筮法的算數作成五十五點之圖,用來充當河圖,取緯書《乾鑿度》的太乙九宮法造出四十五點之圖,用來充當洛書。這些點數的陰陽奇偶也處處與《周易》相應,傳授者越發把它說得神奇,甚至真以為是龍馬、神龜揹負而出的,說伏羲由此才有了先天之圖。

實則唐以前書絶無一字之符驗,而突出於北宋之初。夫測中星而造儀器,以驗中星無不合,然不可謂中星生於儀器也;候交食而作算經,以驗交食無不合,然不可謂交食生於算經也。由邵子以及朱子,亦但取其數之巧合,而未暇究其太古以來從誰授受,故《易學啟蒙》及《易本義》前九圖皆沿其說,同時袁樞、薛季宣皆有異論。

其實唐代以前的典籍裡絕找不到一個字可以印證這些圖,它們卻突然出現在北宋初年。譬如觀測中星而製造儀器,用儀器去驗證中星沒有不合的,但不能說中星是儀器生出來的;推候日月交食而編制算經,用算經去驗證交食也沒有不合的,但不能說交食是算經生出來的。從邵雍到朱熹,也只是取這些圖在數目上的巧合,而來不及追究它自上古以來究竟由誰傳給誰,所以《易學啟蒙》和《周易本義》卷首的九幅圖都沿襲了這一說法;與朱熹同時的袁樞、薛季宣,就都提出過不同的意見。

然考《宋史·儒林傳》,《易學啟蒙》朱子本屬蔡元定創稿,非所自撰。《晦庵大全集》中載《答劉君房書》曰:啟蒙本欲學者且就大傳所言卦畫蓍數推尋,不須過為浮說。而自今觀之,如河圖洛書,亦不免尚有剰語。至於《本義》卷首九圖,王懋竑《白田雜著》以文集、語類鉤稽參考,多相矛盾,信其為門人所依附,其說尤明。則朱子當日亦未嘗堅主其說也。元陳應潤作《爻變易蘊》,始指先天諸圖為道家假借易理以為修煉之術,呉澄、歸有光諸人亦相繼排擊,各有論述。國朝毛竒齡作《圖書原舛編》,黃宗羲作《易學象數論》,黃宗炎作《圖書辨惑》,爭之尤力。然皆各據所見抵其罅隙,尚未能窮溯本末,一一抉所自來。

但考察《宋史·儒林傳》可知,《易學啟蒙》一書朱熹本是委託蔡元定起草的,並非自己撰寫。《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中載有《答劉君房書》說:寫《易學啟蒙》,本意是要學者就《繫辭傳》所講的卦畫、蓍數去推尋,不必過多作浮泛的議論;如今看來,像河圖洛書那些內容,也不免還留著一些多餘的話。至於《周易本義》卷首那九幅圖,清人王懋竑在《白田雜著》中把朱熹的文集與《朱子語類》鉤稽比對,發現多有矛盾,斷定是門人後來附加進去的,這個說法尤其明白。可見朱熹當年也並沒有堅決主張圖書之說。元代陳應潤作《爻變易蘊》,首先指出先天諸圖是道家假借易理來講修煉之術;吳澄以及明代歸有光等人,也相繼加以駁擊,各有論述。本朝毛奇齡作《河圖洛書原舛編》,黃宗羲作《易學象數論》,黃宗炎作《圖書辨惑》,爭辯得尤其有力。然而他們都只是各就自己所見去攻擊其漏洞,還不能徹底追溯這套說法的本末源流,把每一條的來歷都揭發出來。

渭此書,卷一辨河圖洛書,卷二辨五行九宮,卷三辨周易參同、先天太極,卷四辨龍圖、易數鉤隠圖,卷五辨啟蒙圖書,卷六卷七辨先天古易,卷八辨後天之學,卷九辨卦變,卷十辨象數流弊,皆引據舊文,互相參證,以箝依託者之口,使學者知圖書之說,雖言之有故、執之成理,乃修煉術數二家旁分易學之支流,而非作易之根柢。視所作《禹貢錐指》,尤為有功於經學矣。

胡渭這部書,卷一辨河圖洛書,卷二辨五行九宮,卷三辨《周易參同契》與先天圖、太極圖,卷四辨《龍圖》和劉牧《易數鉤隱圖》,卷五辨《易學啟蒙》所附的圖書,卷六卷七辨先天古易,卷八辨後天之學,卷九辨卦變,卷十辨象數之學的流弊,全都援引舊有文獻互相參證,用來堵住那些假託古聖之人的嘴,使學者明白:圖書之說雖然講起來有來歷、執持起來也自成條理,其實只是修煉家和術數家從易學旁邊分出去的支流,並不是聖人作《易》的根柢。比起他所著的《禹貢錐指》,這部書對經學更為有功。

易圖明辨卷一 德清胡渭撰

河圖洛書

《繫辭傳》曰: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逺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

《周易·繫辭下傳》說:上古伏羲氏統治天下的時候,抬頭就觀察天上的星象,低頭就觀察大地的法則,觀察鳥獸身上的紋理和各地土宜所生的物產,近處取象於人的身體,遠處取象於萬物,於是才開始畫出八卦,用來會通神明的德性,用來分類比擬萬物的情狀。胡渭把這段經文列在全書之首,正是要指出:伏羲作《易》所依據的是仰觀俯察,並不是什麼河圖洛書。

朱子曰:俯仰逺近,所取不一,然不過以驗陰陽消息兩端而已。草廬吳氏澄曰:氣之有文者曰象,形之有理者曰法。天有雷風日月,雷風氣也,日月象也,言象可以兼氣;地有水火山澤,水火質也,山澤形也,言形可以兼質。鳥獸之文謂動物,地之宜謂植物。身就人而言,物該服食器用而言。神明,天地之氣象形質,妙而可測、顯而可見者也。德若健順動入陷麗止說,及鼔之散之潤之晅之之屬。萬物,凡動植人器皆是。情,猶言其意義也。

朱熹說:仰觀俯察、取遠取近,所取的對象各不相同,然而不過是用來驗證陰陽消長這兩端罷了。元代草廬先生吳澄說:氣之中有文理的叫作「象」,形之中有條理的叫作「法」。天上有雷、風、日、月,雷風屬於氣,日月屬於象,說「象」就可以把氣一併包括;地上有水、火、山、澤,水火是質,山澤是形,說「形」就可以把質一併包括。「鳥獸之文」指動物,「地之宜」指植物。「身」是就人自身說的,「物」則涵蓋衣食器用一類。「神明」,指天地間的氣、象、形、質那些微妙而可以推測、顯豁而可以看見的道理。「德」,就像健、順、動、入、陷、麗、止、說這八卦之德,以及鼓動它、散佈它、滋潤它、暴曬它一類的作用。「萬物」,凡是動物、植物、人、器具都算在內。「情」,就等於說它們的意義。

渭按:易之為書,八卦焉而已。卦各具三畫,上畫為天,下畫為地,中畫為人,三才之道也。羲皇仰觀而得天道,俯觀而得地道,中觀於兩間之萬物而得人道,三才之道黙成於心,故立八卦以象之,因而重之,遂為六十四,所謂兼三才而兩之也。言八卦則六十四卦在其中矣,觀下文所舉離、益、噬嗑等皆因重之卦可知也。夫子言羲皇作易之由,莫備於此。

胡渭按語:《周易》這部書,歸根到底只是八卦而已。每一卦都由三畫組成,上一畫代表天,下一畫代表地,中間一畫代表人,這就是天地人三才之道。伏羲仰觀天文而得到天道,俯察地理而得到地道,居中觀察天地之間的萬物而得到人道,三才之道默默在他心中成形,所以立八卦來象徵它;再把八卦兩兩相重,就成了六十四卦,這就是《說卦傳》所說的「兼三才而兩之」。講八卦,六十四卦就已經包含在其中了——看《繫辭下傳》下文所舉的《離》《益》《噬嗑》等觀象制器的例子,用的都是重卦,就可以明白。孔子講伏羲作《易》的緣由,沒有比這一段更完備的了。

河圗洛書乃仰觀俯察中之一事,後世專以圗書為作易之由,非也。河圗之象不傳,故周易古經及註疏未有列圗書於其前者,有之自朱子《本義》始。《易學啟蒙》屬蔡季通起藁(見《宋史·儒林傳》),則又首本圗書,次原卦畫,遂覺易之作全由圗書,而舍圗書無以見易矣。學者溺於所聞,不務觀象玩辭,而唯汲汲於圗書,豈非易道之一厄乎?

河圖洛書只不過是仰觀俯察當中的一件事罷了,後世偏偏把圖書當成伏羲作《易》的唯一緣由,這是不對的。河圖的形象並沒有流傳下來,所以《周易》古本經文以及歷代註疏,從來沒有把圖書列在經文之前的;有這種做法,是從朱熹《周易本義》才開始的。《易學啟蒙》一書是朱熹委託蔡元定(字季通)起草的(見《宋史·儒林傳》),書中又把「本圖書」列為首篇、「原卦畫」列在其次,於是讓人覺得《周易》的產生完全出自圖書,離開圖書就無從見《易》了。學者沉溺於耳目所習聞的說法,不肯下功夫去觀卦象、玩爻辭,只是急急忙忙地追逐圖書,這難道不是易道的一場厄運嗎?

右論伏羲作易之本不專在圗書。

以上一節,論證伏羲創作《周易》的根本依據在於仰觀俯察,並不專門在於河圖洛書。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

《繫辭上傳》說:天數一,地數二;天數三,地數四;天數五,地數六;天數七,地數八;天數九,地數十。這十個數里,奇數一、三、五、七、九屬天,偶數二、四、六、八、十屬地,宋儒正是抓住這一段,把它認作河圖。

朱子曰:此簡本在第十章之首,程子云宜在此,今從之。此言天地之數,陽奇陰偶,即所謂河圗者也。

朱熹說:這一段簡文原本排在《繫辭上傳》第十章的開頭,程頤認為應當移到這裡,現在就依從程說。這段講的是天地之數,陽為奇數、陰為偶數,也就是所謂的河圖。

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伊川先生曰:變化言功,鬼神言用。白雲郭氏曰:變化見於萬物者也,鬼神運於四時者也。)

《繫辭上傳》說:天數有五個,地數有五個,五個位次兩兩相配而各有會合。天數相加是二十五,地數相加是三十,天地之數總共五十五,這就是用來成就變化、運行鬼神的。(程頤說:「變化」是就造化之功說的,「鬼神」是就造化之用說的。白雲先生郭雍說:變化是顯現在萬物上的,鬼神是運行在四時之中的。)

朱子曰:此簡本在大衍之後,今案宜在此。

朱熹說:這一段簡文原本排在「大衍之數」章的後面,如今考定應當移到這裡。

平庵項氏安世曰:姚大老云,「天一地二」至「天九地十」,班固《律歴志》及衛元嵩《元包·運蓍篇》皆在「天數五、地數五」之上。今按新安朱先生《易傳》亦用此說,與「天數五」至「行鬼神也」合為一節,置在大衍之首,今從之。

平庵先生項安世說:姚大老(宋人姚寬)講過,從「天一地二」到「天九地十」這一段,在班固《漢書·律曆志》和北周衛元嵩《元包·運蓍篇》裡,都排在「天數五、地數五」之前。如今考察新安朱熹《周易本義》,也採用這個說法,把它與「天數五」直到「行鬼神也」合成一節,安放在「大衍之數」章的開頭,現在也依從這個編次。

渭按:卦者,易之體,所以立;蓍者,易之用,所以行。韓康伯云:卦,象也;蓍,數也。蓍極數以定象,卦備象以盡數。四語劃然分曉。葢象中雖有數,而終以象為主;數中亦有象,而終以數為主。故夫子言數皆主蓍:曰「極數知來之謂占」,曰「參伍以變,錯綜其數」,曰「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曰「幽贊於神明而生蓍,參天兩地而倚數」,曰「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凡此類無一不以蓍言。

胡渭按語:卦是《易》的本體,用來確立法象;蓍是《易》的功用,用來推行占筮。晉人韓康伯說:卦屬於「象」,蓍屬於「數」;蓍要窮盡數才能定出象,卦要備足象才能盡其數。這四句話把兩者分得清清楚楚。大抵象裡雖然含有數,終究以象為主;數里也含有象,終究以數為主。所以孔子凡是講到「數」,都是就蓍法說的:說「極數知來之謂占」,說「參伍以變,錯綜其數」,說「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說「幽贊於神明而生蓍,參天兩地而倚數」,說「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這一類話沒有一句不是就蓍策而言的。

而此章尤為明白,舉天地之數正為大衍之數張本。其曰五位者,即五奇五偶,非指天數之中五。一、三、五、七、九同為奇,二、四、六、八、十同為偶,是謂五位相得;一與二、三與四、五與六、七與八、九與十,一奇一偶兩兩為配,是謂各有合。於五行五方曷與焉?於天地生成曷與焉?於河圗洛書又曷與焉?

而這一章說得尤其明白:列舉天地之數,正是為下文的「大衍之數」張本。它所說的「五位」,指的就是五個奇數和五個偶數,並不是指天數當中那個居中的「五」。一、三、五、七、九同屬奇數,二、四、六、八、十同屬偶數,這就叫「五位相得」;一與二、三與四、五與六、七與八、九與十,一奇一偶兩兩相配,這就叫「各有合」。這跟五行、五方有什麼相干?跟所謂「天生地成」的生成之數有什麼相干?跟河圖洛書又有什麼相干?

又按:章中言數者三:一曰天地之數,二曰大衍之數,三曰萬物之數。葢天地之數為大衍之法所自出,而萬物之數乃二篇之策適相當耳,於畫卦全無交涉。使五位相得而各有合,果為伏羲所則河圗之象,夫子何難一言以明之,曰「此河圗也」,而顧廋辭隠語,使天下後世之人百端推測邪?至其後章雖言河圗,而與洛書並舉,且與神物、變化、垂象比類而陳,文勢語脈遙遙隔絶,又安見此河圗者即前五十有五之數邪?

又按:這一章裡講到「數」的地方共有三處:一是天地之數,二是大衍之數,三是萬物之數。天地之數是大衍筮法所從出的根源,而萬物之數不過是上下二篇六十四卦的策數恰好相當罷了,同畫卦全無關涉。假使「五位相得而各有合」當真就是伏羲所取法的河圖之象,孔子加上一句「這就是河圖」有什麼難處?何至於故意用隱語暗示,讓天下後世的人千方百計去猜測呢?至於後面一章雖然提到河圖,卻是與洛書並舉,而且與「天生神物」「天地變化」「天垂象」幾件事排比著陳述,文勢語脈與前文遙遙隔絕,又怎麼能斷定這裡所說的河圖就是前面那個五十五之數呢?

或問:五位以蓍法言之,其相得有合之實,亦有可見者乎?曰:有。一變所餘之策,左一則右必三,左二則右亦二,左三則右必一,左四則右亦四,非奇與奇相得、偶與偶相得乎?二變三變所餘之策,左一則右必二,左二則右必一,左三則右必四,左四則右必三,非一奇一偶兩兩為配而各有合乎?若夫一六、二七、三八、四九、五十之相合,而為天地生成之數、水火木金之象,此後世五行家言,豈易之所有哉?

有人問:所謂「五位」,若就揲蓍之法來講,它「相得」「有合」的實際情形,也有看得見的嗎?回答:有。第一變所餘下的策數,左手餘一則右手必餘三,左手餘二則右手也餘二,左手餘三則右手必餘一,左手餘四則右手也餘四,這不正是奇與奇相配、偶與偶相配的「相得」嗎?第二變、第三變所餘下的策數,左手餘一則右手必餘二,左手餘二則右手必餘一,左手餘三則右手必餘四,左手餘四則右手必餘三,這不正是一奇一偶兩兩成對的「各有合」嗎?至於把一與六、二與七、三與八、四與九、五與十相配,說成天地生成之數、水火木金之象,那是後世五行家的說法,《周易》裡哪裡有這種東西?

右論天地之數不得為河圗。

以上一節,論證《繫辭傳》所講的天地之數並不能當作河圖。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兼山郭氏曰:凡數有母、有法、有實。蓍之母,四十九是也;蓍之法,四是也;蓍之實,三十六、二十四、二十八、三十二是也。數有是母,必有法以用之,然後得是實,三者闕一,則蓍道絶矣,此聖人幽贊神明之道也。白雲郭氏曰:是三者之數,莫知所立之後先。謂四十九為先乎,則非法之四,亦不用四十九矣;謂法之四為先乎,則非三十六、二十四、二十八、三十二,亦不用法之四矣。故三者之數,一有一無則蓍之道不立,一先一後則蓍之用不成,惟同冇同立,莫知先後,故其數一本於自然,如環之無端,雖聖人不能加毫末於是矣。)

《繫辭上傳》說:大衍之數是五十,實際使用的只有四十九。(兼山先生郭忠孝說:凡是數都有「母」、有「法」、有「實」。蓍法的母,就是四十九;蓍法的法,就是四;蓍法的實,就是三十六、二十四、二十八、三十二這幾個過揲之數。有了這個母,必須有法去運用它,然後才得出這些實,三者缺一,蓍占之道就斷絕了,這正是聖人暗中贊助神明的道理。白雲先生郭雍說:這三者的數目,無從知道哪個先立、哪個後立。若說四十九在先,可是沒有「四」這個法,四十九也用不起來;若說「四」這個法在先,可是沒有三十六、二十四、二十八、三十二這些實,「四」也無處可用。所以這三者的數,一有一無,蓍道就立不起來;一先一後,蓍的功用就不能成立;只有同時存在、同時確立,分不出先後,所以它的數完全本於自然,好像圓環沒有端頭,即使聖人也不能在這上頭增添分毫。)

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奇於扐以象閏,五歲再閏,故再扐而後掛。(朱子曰:兩,謂天地也。掛,懸其一於左手小指之間也。三,三才也。揲,間而數之也。奇,所揲四數之餘也。扐,勒於左手中三指之兩間也。閏,積月之餘日而成月者也。五歲之間,再積日而再成月,故五歲中凡有再閏,然後別起積分;如一掛之後,左右各一揲而一扐,故五者之中凡冇再扐,然後別起一掛也。又曰:掛一歲,右揲二歲,扐三歲,一閏也;左揲四歲,扐五歲,再閔也。)

《繫辭上傳》說:把蓍策分成兩份,用來象徵天地兩儀;從中取出一策夾住,用來象徵天地人三才;四根四根地數,用來象徵四時;把數剩的餘策夾在指縫間,用來象徵閏月;五年之中有兩個閏月,所以要兩次歸扐之後再重新掛一。(朱熹解釋:「兩」指天地。「掛」是把一策懸夾在左手小指之間。「三」指三才。「揲」是隔開來一組一組地數。「奇」是四四數完之後剩下的餘數。「扐」是把餘策勒夾在左手中間三指的指縫裡。「閏」是把每月多出的日子積累成一個月。五年之內兩次積日成月,所以五年中共有兩個閏月,然後另起一輪積分;就像掛一之後,左右兩邊各揲一次、各扐一次,所以這五個步驟當中共有兩次歸扐,然後另起一次掛一。朱熹又說:掛一相當於第一年,右手揲策相當於第二年,歸扐相當於第三年,這是第一個閏;左手揲策相當於第四年,歸扐相當於第五年,這是第二個閏。)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韓氏曰:陽爻六,一爻三十六策,六爻二百一十六策;陰爻六,一爻二十四策,六爻百四十四策。白雲郭氏曰:九六,天地之數也,乾坤之策也;七八出於九六者也,六子之策也,乾坤相索而成者也。)凡三百有六十,當期之日。(朱子曰:少陰退而未極乎虛,少陽進而未極乎盈,故此獨以老陽老陰計乾坤六爻之策數,餘可推而知也。期,周一歲也,凡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此特舉成數而槩言之耳。)

《繫辭上傳》說:乾卦的策數是二百一十六,坤卦的策數是一百四十四。(韓康伯說:乾有六個陽爻,一爻三十六策,六爻共二百一十六策;坤有六個陰爻,一爻二十四策,六爻共一百四十四策。白雲郭雍說:九與六是天地之數,也就是乾坤兩卦的策數;七與八是從九、六派生出來的,是六子卦的策數,由乾坤兩卦互相求索而生成。)兩者合計三百六十,正相當於一週年的日數。(朱熹說:少陰退而尚未到達極虛,少陽進而尚未到達極盈,所以這裡只用老陽、老陰來計算乾坤六爻的策數,其餘的可以據此推知。「期」就是一整年,實際是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這裡只是舉一個整數概略地說罷了。)

二篇之策,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也。(二篇謂上下經。凡陽爻百九十二,得六千九百一十二策;陰爻百九十二,得四千六百八策,合之得此數。)是故四營而成易,十有八變而成卦。(四營謂分二、掛一、揲四、歸奇也。易,變易也,謂一變也。三變成爻,十八變則成六爻也。)八卦而小成。(謂九變而成三畫,得內卦也。)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引伸觸類,謂已成六爻而視其爻之變與不變以為動靜,則一卦可變而為六十四卦,以定吉凶,凡四千九十六卦也。)

《繫辭上傳》說:上下二篇的策數共一萬一千五百二十,正相當於萬物之數。(「二篇」指《周易》的上經和下經。全部陽爻共一百九十二,得六千九百一十二策;陰爻共一百九十二,得四千六百零八策,兩項相加就是這個數。)所以經過四道營求而完成一變,十八變而成一卦。(「四營」指分而為二、掛一、揲之以四、歸奇於扐這四個步驟。「易」就是變易,指一變。三變成一爻,十八變就成六爻。)八卦而小成。(指九變得出三畫,成為內卦。)把它引申開去、觸類推廣,天下所能做的事就都齊備了。(「引伸觸類」是說六爻已成之後,看每一爻變與不變來判定動靜,那麼一卦可以變為六十四卦,用來斷定吉凶,總共四千零九十六卦。)

朱子曰:大衍之數五十,葢以河圗中宮天五乘地十而得之。至用以筮,則又止用四十有九,葢皆出於理勢之自然,而非人之知力所能損益也。

朱熹說:大衍之數是五十,大概是用河圖中宮的天數五去乘地數十而得來的。到了實際用來占筮,卻又只用四十九根,這都是出於事理形勢的自然,並不是人的智力所能增減的。

按:大衍之解,康節云:五者,蓍之小衍也,故五十為大衍。漢上云:小衍之五,參兩也;大衍之五十,則小衍在其中矣。此說近是。五十非以河圗中宮天五乘地十而得之,葢古之立數者,凡畸零不用,故於五十五數去其五,亦猶期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而去其畸零以為三百有六十也。且蓍草之生,一本百莖,中分之得五十,彼此參會,皆由自然。

胡渭按語:關於「大衍之數」的解釋,邵雍(諡康節)說:五是蓍數的「小衍」,所以五十叫作「大衍」。漢上先生朱震說:小衍的「五」,就是參天兩地之數;大衍的「五十」,小衍已包含在裡面了。這個說法比較接近實情。五十並不是拿河圖中宮的天五去乘地十得來的,而是因為古人立數,凡是零頭都捨去不用,所以從五十五這個數裡減掉五;正如一週年實為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古人也去掉零頭,只取三百六十。何況蓍草生長,一本長一百莖,從中分開正好得五十,兩邊彼此參驗會合,都是出於自然。

及其用也,則又止四十有九。王弼云一不用以象太極,妄也,諸家穿鑿附會尤無理。唯鄭康成云:以五十之數,不可以為七八九六卜筮之占,更減其一,故四十有九。是為正義,而李泰伯、郭子和宗之。

到了實際使用,又只用四十九根。王弼說那一根不用是為了象徵太極,這是妄說;其他各家的穿鑿附會更沒有道理。只有鄭玄說:拿五十這個數,推不出七、八、九、六這些卜筮所用的爻數,因而再減去一根,成為四十九。這才是正解,宋人李覯(字泰伯)、郭雍(字子和)都遵從此說。

(子和曰:世俗皆以三多三少定卦象,如是則不必四十九數,以四十五、四十一皆初揲非五則九,再揲三揲非四則八矣,豈獨四十五、四十一為然哉?自三十以上論之,則三十三、三十七、五十三、五十七、六十一、六十五、六十九、七十三、七十七、八十一、八十五、八十九、九十三、九十七,皆可得五九四八多少之象,與四十九數為母者無以異,獨不可得三十六、二十四、二十八、三十二之策數,故蓍數四十九為不可易之道,可易者非聖人之法也。)此正所謂出於理勢之自然,而非人之智力所能損益者,又何必以河圗太極之五一為蓍法之所自出乎?

(郭雍說:世俗都用「三多三少」來判定卦象,若照這個辦法,就不一定非用四十九根不可:用四十五根、四十一根,第一變的餘數不是五就是九,第二變、第三變的餘數不是四就是八;而且豈止四十五、四十一如此?從三十往上算,三十三、三十七、五十三、五十七、六十一、六十五、六十九、七十三、七十七、八十一、八十五、八十九、九十三、九十七,都能得出五、九、四、八這一類多少之象,與以四十九為母數並無分別;唯獨得不出三十六、二十四、二十八、三十二這四個過揲策數,所以蓍數用四十九是不可更改的定法——可以更改的就不是聖人之法。)這正是所謂出於事理形勢的自然、並非人的智力所能增減的;那又何必一定要把河圖中宮的「五」和太極的「一」當作蓍法的來源呢?

蕭山毛太史奇齡《河洛原舛編》曰:間嘗學易淮西,見鄭康成所注太衍之數,起而曰:此非河圗乎?則又思曰:焉有康成所注圗,而漢代迄今不一引之為據者?則又思大衍所注見於李民《易解》者,干寶、崔憬言人人殊,何以皆並無河圗之言?則又思康成所注大傳,其於「河出圗」句既有成注,何以翻引入春秋緯文(河圗九篇,洛書六篇),而不實指之為大衍之數?於是怳然曰:圗哉圗哉,吾今而知圗之所來矣。摶之所為圗,即大衍之所為注也。

蕭山毛奇齡太史在《河圖洛書原舛編》裡說:從前我在淮西學《易》,見到鄭玄所注的大衍之數,跳起來說:這不就是河圖嗎?接著又想:哪有鄭玄注過的圖,從漢代到如今竟沒有一個人引它作根據的?又想:鄭玄對大衍的註解保存在李鼎祚《周易集解》裡,同書所引干寶、崔憬各家說法人人不同,為什麼誰也沒有提到河圖?又想:鄭玄注《繫辭傳》,在「河出圖」一句下面既然已有現成的注,為什麼反倒引進《春秋緯》的文字(說河圖有九篇、洛書有六篇),卻不明確指認它就是大衍之數?於是恍然大悟說:圖啊圖啊,我今天才知道這圖是從哪裡來的了!陳摶所造的那幅圖,就是鄭玄給大衍之數所作的那條注。

然而大衍之注之斷非河圗者,則以河圗之注之別有在也。大衍之注曰:天地之數五十有五,天一生水在北,地二生火在南,天三生木在東,地四生金在西,天五生土在中。然而陽無耦,陰無妃,未相成也,於是地六成水於北,與天一併(一六在北);天七成火於南,與地二並(二七在南);地八成木於東,與天三並(三八在東);天九成金於西,與地四並(四九在西);地十成土於中,與天五並(五十在中),而大衍之數成焉。

然而鄭玄那條大衍之注斷然不是河圖,因為他對「河圖」另有別的註解。他注大衍說:天地之數共五十五,天一生水而位居北方,地二生火而位居南方,天三生木而位居東方,地四生金而位居西方,天五生土而位居中央。可是陽數沒有配偶、陰數沒有匹配,還不能相互成就,於是地六在北方成就水,與天一併列(一六居北);天七在南方成就火,與地二並列(二七居南);地八在東方成就木,與天三並列(三八居東);天九在西方成就金,與地四並列(四九居西);地十在中央成就土,與天五並列(五十居中)——這樣大衍之數就湊成了。

則此所為注,非即摶之所為圗乎?康成但有注而無圗,而摶竊之以為圗;康成之注即可圗,亦非河圗,而摶竊之以為河圗。其根其柢,其曲其裡,明白顯著,可謂極快。然而趙宋元明千年長夜,而及今而始得之,其說有二:

那麼鄭玄所作的這條注,不就正是陳摶所畫的那幅圖嗎?鄭玄只有注而沒有圖,陳摶竊取它畫成了圖;鄭玄的注即使可以畫成圖,也不是河圖,陳摶卻竊取它冒充河圖。這套圖的根柢所在、內外曲折,如今都明明白白,可以說痛快之極。然而宋、元、明三代千年長夜,直到今天才把它揭破,原因有兩條:

一則世之言河圗者亦皆知大衍之數,然第以為河圗之陽二十五點、河圗之陰三十點,與大衍之數一三五七九、二四六八十共成五十有五者,其數相合已耳。而其天生地成、地生天成,或北或南,為水為火,能方能圎,有單有復,按之可為形,指之可為象,則河圗有之,大衍不得而有之也。而孰知大衍之數其為形為象原自如此,而人初不知,其長夜一。

第一,世上講河圖的人也都知道大衍之數,只是以為河圖的陽點二十五、陰點三十,同大衍之數中一三五七九、二四六八十合成五十五,不過是數目上相合罷了;至於「天生地成、地生天成」,或居北或居南,為水為火,能排成方形也能排成圓形,有單有復,按著它可以見出形狀、指著它可以見出象數——這些只有河圖才有,大衍之數不可能有。誰能想到大衍之數本來就具備這樣的形與象,而世人起初一無所知呢?這是第一重長夜。

一則魏晉以後俗尚王學(謂王弼),而鄭學稍廢,其所遺注第散見於易、詩、書、三禮、春秋疏義及釋文、漢書、文選諸所引注,而迄無成書。故唐惟李鼎祚略採其注於《易解》中,而其在他書,則惟王氏應麟復為彚輯而補於其後。此在劉、邵言易時皆未之見,今摶得其說而不言所自,或亦轉得之他人,而並其所自而亦不之知,皆未可定,則冥冥矣,其長夜二。

第二,魏晉以後風氣崇尚王弼之學,鄭玄之學漸漸荒廢,他遺留的註解只零星散見於《易》《詩》《書》三《禮》《春秋》的疏義以及《經典釋文》、《漢書》注、《文選》注所引,始終沒有成書。所以唐代只有李鼎祚在《周易集解》中略微採錄了他的注,至於散在別的書裡的,只有宋代王應麟重新彙輯、補在書後。這些材料在劉牧、邵雍講《易》的時候都沒有見到;如今陳摶得到鄭玄的說法卻不講出處,也許他自己是從別人手裡轉得的,連來源也並不清楚——這些都無從斷定,只落得一片模糊,這是第二重長夜。

乃幸而得白,顯有從來,但當名之為大衍圗,非然則名天地生成圗,非然則名五行生成圗,而斷斷不得名之為河圗。浸假河圗即此圗,則此圗固康成所注者也,其於大傳「河出圗」下,何難直注之曰:所謂河圗,即揲蓍所稱大衍之數,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者?而乃又曰:河龍圗發,其書九篇。則豈非衍數河圗截然兩分,數不得為圗,衍不得為畫乎?

如今幸而真相大白,來歷顯然:這幅圖只應當叫作「大衍圖」,否則叫「天地生成圖」,再否則叫「五行生成圖」,斷斷不能叫它「河圖」。退一步說,假使河圖真就是這幅圖,那這幅圖本是鄭玄注出來的,他在《繫辭傳》「河出圖」一句下面,直接註上一句「所謂河圖,就是揲蓍所稱的大衍之數,即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有什麼難處?可他偏偏另注說「河中龍圖出現,其書共九篇」。這不正說明大衍之數與河圖截然分為兩事:數不能當作圖,蓍衍之數不能當作卦畫嗎?

《原舛》云數不得為圗、衍不得為畫二句,真千古格言,顧其說猶有不盡然者,餘不可以無辨。謹案:大衍者,揲蓍求卦之法也,大衍之數出於天地之數,而非即天地之數。葢天地之數,易與範共之,凡天下之言數者未有外於此者也;大衍之數,則唯易有之,範不得而有之也。

胡渭說:《河洛原舛編》裡「數不能當作圖,蓍衍之數不能當作卦畫」這兩句,真是千古名言,但毛奇齡的說法還有不盡妥當之處,我不能不加以辨析。謹按:大衍是揲蓍求卦的方法,大衍之數出於天地之數,卻並不等於天地之數。因為天地之數是《周易》和《尚書·洪範》所共有的,天下凡講數的都跳不出這個範圍;而大衍之數只有《周易》才有,《洪範》是沒有的。

康成注大衍與四象,皆本漢書五行志。志據劉向父子洪範五行傳以推災異,其所引左氏陳災傳說,葢劉歆取大傳之六七八九十,以續洪範之一二三四五,而為生成妃牡之數,意主洪範,初不為易而設。即其末舉坎離二卦,亦以證水為火牡、火為水妃云爾,終於大衍無涉也。

鄭玄注大衍之數和四象,都本於《漢書·五行志》。《五行志》依據劉向、劉歆父子的《洪範五行傳》來推演災異,其中所引《左傳》記載陳國火災的那段傳說,其實是劉歆取《繫辭傳》的六、七、八、九、十,去接續《洪範》的一、二、三、四、五,湊成所謂生成、牡妃之數;其用意本在解《洪範》,根本不是為《周易》而設的。就算篇末舉出坎、離兩卦,也只是用來證明水為火之牡、火為水之妃罷了,終究與大衍之數毫不相干。

唯律歴志言備數則引易大衍之數五十,言鐘律則引參天兩地而倚數,言歴法則引大衍之數四營之象,而以天地之數終焉。大抵五行主洪範,則附以春秋而不及大衍;律歴主大衍,則附以春秋而不及洪範。考厥源流,區以別矣。

只有《漢書·律曆志》講「備數」時引《周易》大衍之數五十,講鐘律時引「參天兩地而倚數」,講曆法時引大衍之數四營之象,最後才用天地之數收束。大體說來,《五行志》以《洪範》為主,附帶《春秋》而不涉及大衍;《律曆志》以大衍為主,附帶《春秋》而不涉及《洪範》。考察它們的源流,界限分得清清楚楚。

故劉說雖未嘗有圗,而圗實在其中,藉令繪以為圗,亦但可名天地生成圗,或五行生成圗,而斷斷不得名之曰大衍圗。何也?蓍無五行,無方位,無生成,無配耦也。今試就筮法而按之,自四營成易以至十八變而成卦,格中之所陳,版上之所畫,孰為天生而地成、地生而天成邪?孰居北而為水、居南而為火邪?方者圎者、單者復者皆安在邪?而《原舛》云大衍之數其形其象原自如此,吾所不解。

所以劉歆的說法雖然沒有畫成圖,圖其實已含在裡頭;即使把它繪成圖,也只能叫「天地生成圖」或「五行生成圖」,斷斷不能叫「大衍圖」。為什麼呢?因為蓍法裡沒有五行,沒有方位,沒有生成,也沒有配偶。現在試著按筮法來核對:從四營成一變直到十八變成一卦,格子裡所擺的蓍策、板上所畫的爻畫,哪一樣是「天生而地成、地生而天成」?哪一樣是居北為水、居南為火?所謂方的圓的、單的復的,又在哪裡?可《原舛編》卻說大衍之數本來就具有這樣的形象,這是我無法理解的。

若乃竊之為河圗,則固有其形其象矣,生成南北、方圎單復,一一不爽,如宋人之所說矣。幸彼不見鄭注,苟見之,則援以相證,更増一重金湯之固矣。然而天地之數終不得為河圗者,則以大傳無明文,而五十有五但可以生蓍,不可以畫卦也。毛公惟知數不得為圗,而不知大衍之數與天地之數不可混而為一;惟知衍不得為畫,而不知鄭注乃劉氏洪範五行之數,非伏羲大衍四營之數也。長夜始旦,明尚未融,此餘之所以不能無辨也。

至於被人竊取來充當河圖,那自然就有形有象了:生成、南北、方圓、單復,一一分毫不差,正如宋人所講的那樣。幸虧宋人沒有見到鄭玄這條注;假如見到了,一定引來互相印證,那就更給這套說法添上一重金城湯池般的防護。然而天地之數終究不能當作河圖,因為《繫辭傳》並無明文,而五十五這個數只能推出蓍法,不能用來畫卦。毛奇齡只知道「數不能當作圖」,卻不知道大衍之數與天地之數不可混為一談;只知道「蓍衍之數不能當作卦畫」,卻不知道鄭玄那條注乃是劉歆《洪範五行傳》的數,並不是伏羲大衍四營的數。長夜剛剛破曉,光明還沒有透徹,這就是我不能不加辨析的緣故。

總之康成以九篇為河圗,久已認賊作子,而復據生成配耦之數以注易,遂為偽闗易之嚆矢,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於摶乎何尤?毛公惡宋太過,故其立言往往刻於宋而寛於漢,夫豈平心之論與?

總之,鄭玄把緯書所說的九篇當成河圖,早已是認賊作子;又拿生成配偶之數去注《周易》,於是成了偽託的《關朗易傳》一派的先聲,這正是所謂把兵器借給敵寇、把糧食送給盜賊。既然如此,又怎麼能單怪陳摶呢?毛奇齡憎惡宋儒太過分,所以立論往往對宋人苛刻而對漢人寬容,這難道算得上持平之論嗎?

右論五行生成之數非河圗並非大衍。

以上一節,論證五行生成之數既不是河圖,也不是大衍之數。

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

《繫辭上傳》說:《易》有太極,太極生出兩儀,兩儀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八卦用來斷定吉凶,吉凶既定而後成就偉大的事業。這一節正是宋儒建立先天次序圖(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的加倍法)的主要經典依據,所以胡渭要專門辨明它的本義。

劉氏禹錫《辨易九六論》曰:一行《大衍論》云,三變皆剛,太陽之象;三變皆柔,太陰之象;一剛二柔,少陽之象;一柔二剛,少陰之象。

唐人劉禹錫《辨易九六論》說:僧一行的《大衍論》講,揲蓍三變所得全是剛(奇),就是太陽之象;三變所得全是柔(偶),就是太陰之象;一剛二柔,是少陽之象;一柔二剛,是少陰之象。

東坡蘇氏《易論》曰:老者,陰陽之純也;少者,陰陽之雜而不純者也。陽數皆奇而陰數皆偶,故乾以一為之爻,而坤以二。天下之物以少(上聲)為主,故乾之男皆二陰,而坤之女皆二陽。老陽老陰者,乾坤是也;少陰少陽者,乾坤之子是也。

東坡蘇軾《易論》說:「老」是陰陽的純粹,「少」是陰陽的駁雜而不純。陽數都是奇數,陰數都是偶數,所以乾用一畫為爻,坤用兩畫為爻。天下的事物以數量少的一方為主,所以乾所生的三個男卦都是兩陰一陽,坤所生的三個女卦都是兩陽一陰。老陽、老陰就是乾坤兩卦;少陰、少陽就是乾坤所生的六個子女卦。

漢上朱氏曰:乾,老陽也;震坎艮,少陽也;坤,老陰也;巽離兊,少陰也。故四象生八卦。

漢上先生朱震說:乾是老陽,震、坎、艮是少陽,坤是老陰,巽、離、兌是少陰,所以經文說「四象生八卦」。

平庵項氏曰:凡繫辭之稱八卦者,即六十四卦也。八卦更相上下,變為六十四卦,故例以八卦稱之。

平庵項安世說:凡《繫辭傳》中所稱的「八卦」,指的就是六十四卦。八卦互相上下相重,變成六十四卦,所以照例仍舊用「八卦」來稱呼它們。

虛齋蔡氏清曰:四象生八卦,此八卦該六十四卦者也,故繼之以八卦定吉凶。

虛齋先生蔡清說:「四象生八卦」這句裡的八卦,是把六十四卦都包括在內的,所以下文緊接著說「八卦定吉凶」。

《仲氏易》(蕭山毛錫齡字天與,善言易,早卒,其季奇齡述之為《仲氏易》)曰:此為揲蓍三致意也。夫秖一揲蓍,而本乾坤而前民用,至於如是。是故未揲之先,合五十之數,聚而不分,有大中之道焉。說文:極,中也。屋極謂之中,言不分於一隅也。崔憬雲舍一蓍為太極,是也。而於是分之為二以象兩,則是太極生兩儀也。李氏《易解》秖四十九數而未分為太極,分之為陰陽,是也。而於是揲之以四以象四時,則是兩儀生四象也。虞翻謂四象即四時,是也。而於是一扐再扐、再變三變而八卦成焉,則是四象生八卦也。荀爽雲四時通變為八卦之所由始,是也。

《仲氏易》(蕭山毛錫齡,字天與,長於講《易》,早年去世,他的弟弟毛奇齡追述其說寫成《仲氏易》)說:這一節是就揲蓍反覆致意的。單單一套揲蓍之法,就以乾坤為本、為百姓開先導用,竟能達到這般地步。所以在未揲之前,把五十根蓍策合在一處,聚而不分,其中就含有「大中」之道。《說文解字》說:極,就是中;屋脊叫作「極」,就是取它居中而不偏在一角的意思。唐人崔憬說「捨去一根蓍策就是太極」,正是此意。於是把蓍策分成兩份來象徵兩儀,這就是「太極生兩儀」。李鼎祚《周易集解》所說「只有四十九根而尚未分開的時候是太極,分開就成了陰陽」,正是此意。於是四根四根地數來象徵四時,這就是「兩儀生四象」。虞翻說「四象就是四時」,正是此意。於是一扐、再扐,經過二變、三變而八卦告成,這就是「四象生八卦」。荀爽說「四時通變是八卦所由產生的開端」,正是此意。

夫如是而所生止八卦已哉?吉凶定則大業即於是生,而況其它乎?所謂生生之謂易,如是矣。其不及掛一象三、歸奇象閏者,略言之也,猶後文秖言象四時也。舊以太極兩儀泛指天地,則於「易有太極」「易有四象」兩「易有」不合,一;謂是伏羲畫卦時,則畫卦是作卦,不是生卦,繫辭凡言生,如生變化、生吉凶、生情偽、生利害,皆是筮卦非畫卦也,二;

照這樣說來,所生的難道只有八卦而已嗎?吉凶一經斷定,偉大的事業便由此產生,何況其他種種?所謂「生生之謂易」,就是如此。這裡沒有提到「掛一以象三」「歸奇於扐以象閏」,是敘述從略,正如後文只說「以象四時」一樣。舊說把「太極」「兩儀」泛泛地指為天地,那麼同「易有太極」「易有四象」兩處「易有」的句式就對不上,這是第一點講不通;若說這是講伏羲畫卦,那麼畫卦是「作卦」而不是「生卦」,《繫辭傳》凡說到「生」,如「生變化」「生吉凶」「生情偽」「生利害」,講的都是筮得之卦,不是畫出之卦,這是第二點講不通;

伏羲畫卦是由乾而坤而六子,而因重以至六十四,夫子本辭自言之,並無由一而二而四之法,三;太極秪中而不分之義,而為圗為說,聚訟不決,此必不可為訓者,四;四象從來無解,五。且後文明云「易有四象,所以示也」,與下「所以告」「所以斷」同,若指畫卦言,則陰陽老少但畫時取資之象,謂可以示世、告世、斷吉凶乎?

伏羲畫卦,是由乾到坤、再到六個子女卦,然後相重而成六十四卦,孔子的傳文自己就是這樣講的,根本沒有由一而二、由二而四的加倍之法,這是第三點講不通;「太極」只是「居中而不分」的意思,後人卻為它畫圖、為它立說,爭訟不休,這一定不能當作準則,這是第四點講不通;「四象」二字歷來沒有確解,這是第五點講不通。而且後文明明說「易有四象,所以示也」,與下句「所以告」「所以斷」句式相同;若說是就畫卦而言,那麼陰陽老少不過是畫卦時取用的象,難道能說它可以昭示世人、告知世人、判斷吉凶嗎?

蠡吾李剛主塨與毛太史奇齡《訊易書》曰:易有太極一節,先儒舊說反覆思之不解。以兩儀為天地,然八卦之乾坤天地也,豈天地生天地乎?若以兩儀為陰陽,則乾坤陰陽也,亦陰陽生陰陽矣,一不解也。四象為木火金水等說,先生闢之詳矣,況乾坤之上,先儒以太極為主宰尚有理,若又有兩儀四象,則乾坤之上不容有許多對象也,二不解也。繫辭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則易者從乾坤六子而名之者也,乃言易有太極以生天地,三不解也。

蠡吾人李塨(字剛主)寫給毛奇齡太史的《訊易書》說:「易有太極」這一節,先儒的舊說我反覆思索總不能理解。把「兩儀」講成天地,可是八卦裡的乾坤就是天地,難道天地還能再生天地嗎?若把「兩儀」講成陰陽,可是乾坤就是陰陽,那也成了陰陽生陰陽,這是第一處不解。把「四象」講成木火金水一類說法,先生已經批駁得很詳盡了;何況在乾坤之上,先儒以太極為主宰尚且說得過去,若在太極之下、乾坤之上又插進兩儀、四象,那麼乾坤之上不容有這麼多層次的對象,這是第二處不解。《繫辭傳》說「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可見「易」是就乾坤六子而得名的,如今卻說「易」有太極去生天地,這是第三處不解。

先生直以太極為乾,兩儀為乾坤各三而成八卦,塨亦未了然。今忽從先生解「夫易何為」句,謂闡大衍五十之數,生一妄解:謂太極者,大衍之舍一不用者也(唐崔憬有此說);兩儀者,分而為二以象兩也;四象者,揲之以四以象四時也(先儒以四象為老陽老陰少陽少陰,然亦揲之以四中事也);八卦統六十四卦而言,四揲十有八變而成之者也。

先生直接把太極講成乾、把兩儀講成乾坤,各生三卦而成八卦,我李塨也還不很明白。如今忽然依著先生解「夫《易》何為者也」一句的思路,認為這一節是闡發大衍五十之數,便生出一個不成熟的解釋:所謂太極,就是大衍之數中捨去不用的那一根(唐人崔憬已有這個說法);所謂兩儀,就是「分而為二以象兩」;所謂四象,就是「揲之以四以象四時」(先儒把四象講成老陽、老陰、少陽、少陰,其實那也是四四而揲當中的事);所謂八卦,是連六十四卦一起說的,即四四揲策、十八變而成卦。

言易大衍之數遞生以成八卦,而吉凶以定,趨吉避凶而大業以生,仍闡明揲蓍之故也。不言掛一歸奇者,即在兩四之內也。觀前文有「興神物以前民用」,後文有「定吉凶莫大乎蓍龜」及「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繫辭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斷也」,似仍闡大衍之數者。惟先生敎之。(仲氏易舊主卦,後改主蓍,李未見,故有此訊。毛驚其闇合,答書大稱賞。)

這是說《易》的大衍之數層層遞生而成八卦,由此斷定吉凶,趨吉避凶而成就大業,仍舊是在闡明揲蓍之法的道理。沒有提「掛一」「歸奇」,是因為它們已包含在「分二」「揲四」之內。看前文有「興神物以前民用」,後文有「定吉凶莫大乎蓍龜」以及「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繫辭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斷也」,可見這一節似乎仍是闡發大衍之數的。請先生指教。(《仲氏易》原先主張此節講卦,後來改主講蓍,李塨沒有見到改本,所以才有這封詢問的信。毛奇齡驚訝於兩人暗合,回信大加稱讚。)

四象,餘舊主東坡、漢上之說,乾坤為老陽老陰,三男三女為少陽少陰,葢以四象即八卦,八卦即六十四卦也。歲庚辰客京師,因金素公得交於李君,晨夕過從,間以此說就正。李君曰:八卦原該六十四卦,但經明曰四象生八卦,今乃以四象即八卦,是八卦生八卦矣,似難通也。因出《訊易書》並《仲氏易》以示余,餘參酌其說而為之解。

關於「四象」,我(胡渭)原先主張蘇軾、朱震的說法,以乾坤為老陽老陰、三男三女為少陽少陰,因為四象就是八卦、八卦就是六十四卦。康熙庚辰年我客居京師,經金素公介紹結識了李塨,早晚往來,其間把這個看法拿去請教他。李塨說:八卦原本包括六十四卦,但經文明明說「四象生八卦」,如今把四象就當作八卦,那就成了八卦生八卦,似乎講不通。於是拿出他的《訊易書》和毛奇齡的《仲氏易》給我看,我參酌他們的說法,作出下面的解釋。

謹按:天一地二至存乎德行四章,大抵言揲蓍求卦之事。此節上文曰「蓍之德圎而神」,而繼之曰「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義易以貢」,是卦爻即揲蓍之所得,非易書已然之畫也。故又曰「神以知來」,曰「是興神物以前民用」,曰「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皆指蓍言也。故唐一行以三變皆剛為太陽、三變皆柔為太陰,而朱子釋此節亦兼主揲蓍,訊易之解良是。

謹按:《繫辭上傳》從「天一地二」到「存乎德行」這四章,大體上講的都是揲蓍求卦的事。這一節的上文說「蓍之德圓而神」,接著說「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義易以貢」,可見這裡的卦爻正是揲蓍所得出的,並不是《易》書上原已畫定的卦畫。所以下文又說「神以知來」,說「是興神物以前民用」,說「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都是就蓍策說的。所以唐代僧一行以三變皆剛為太陽、三變皆柔為太陰,而朱熹解釋這一節也兼從揲蓍立說——李塨《訊易書》的解法確實是對的。

但以分而為二為兩儀、揲之以四為四象,則其義猶未愜當。葢分而為二,不過分四十九策為左右,即不舍一為太極,其將不可分乎?安見此兩為一之所生乎?揲之以四,不過以左右手四四而數其策,即不分而為二,其將不可數乎?安見此四為兩之所生乎?

不過把「分而為二」當作兩儀、把「揲之以四」當作四象,意思還不夠妥帖。因為「分而為二」不過是把四十九策分成左右兩堆,即使不先捨去一策作太極,難道就分不成兩堆了嗎?怎麼見得這個「二」是從那個「一」生出來的?「揲之以四」不過是用左右手四根四根地數策,即使不先分成兩堆,難道就數不成了嗎?怎麼見得這個「四」是從那個「二」生出來的?

且太極形而上者也,兩儀四象八卦皆形而下者也。八卦粲然成列,則兩儀四象亦必粲然成列。當分二揲四時,正在手中般運,其所謂天地、三才、四時、再閏者,特取譬之假象耳。若夫兩儀四象,則參伍錯綜之餘,通變而成文者也。四營未畢,格中無奇耦之數;三變未終,版上無老少之爻,又安見為兩儀四象哉?

何況太極屬於形而上,兩儀、四象、八卦都屬於形而下。八卦既然歷歷分明地排列出來,兩儀、四象也必定要歷歷分明地排列出來才對。而當分二、揲四的時候,蓍策正在手中搬弄運轉,那所謂天地、三才、四時、再閏,只是用來打比方的假借之象罷了。至於兩儀、四象,乃是參伍錯綜之後、通變而成文的結果。四營還沒有完成,格子裡沒有奇偶之數;三變還沒有結束,板上沒有老少之爻,又從哪裡看得出兩儀、四象呢?

展轉尋繹,終未豁然。竊意所謂太極者,一而已矣。命筮之初,奇偶未形,即是太極。迨夫四營而成易,合掛扐之策置之於格,或五或四則為奇,或九或八則為偶,是謂太極生兩儀。至於三變而成爻,畫之於版,三奇為□曰老陽,三偶為乂曰老陰,一奇二偶為一曰少陽,一偶二奇為--曰少陰,是謂兩儀生四象。至於九變而為三畫之小成,十八變而得二體之貞悔,是謂四象生八卦。由是各占其所值之卦爻,是謂八卦定吉凶。由是吉者趨而凶者避,是謂吉凶生大業。

我反覆尋思,始終不能豁然貫通。我私下認為:所謂太極,就是「一」而已。開始命筮之時,奇偶還沒有成形,那就是太極。等到四營完成一變,把掛策與扐策合起來放在格中,得五或得四就是奇,得九或得八就是偶,這就叫「太極生兩儀」。到三變而成一爻,畫在板上:三次都是奇,畫作「□」,叫老陽;三次都是偶,畫作「乂」,叫老陰;一奇二偶畫作「一」,叫少陽;一偶二奇畫作「--」,叫少陰——這就叫「兩儀生四象」。到九變而成三畫的內卦小成、十八變而得內外二體的貞悔,這就叫「四象生八卦」。由此各就所值的卦爻來占斷,這就叫「八卦定吉凶」。由此吉的去趨就、凶的去避開,這就叫「吉凶生大業」。

故下文結言之曰「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脈絡分明,辭旨融徹,其為揲蓍之序也何疑?總之四象二字苦無定說,今既主一行之剛柔太少,而更推得其所以然,始知四象與單稱象者不同。單稱象者,即易書已然之畫,八卦成列,象在其中是也;四象則蓍策過揲之數,爻所用之九六及不用之七八是也。故下文又曰「易有四象所以示」,謂示人以所值之卦爻也。章中兩言四象,朱子以前四象為聖人畫卦自然之次第,以後四象為揲蓍所得陰陽老少之爻,夫均此四象,且同在一章之中,豈容有二解哉?

所以下文總結說「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脈絡分明,辭意通徹,這一節講的是揲蓍的次第,還有什麼可疑的?總之「四象」二字苦於歷來沒有定說,如今既採用一行以剛柔太少解四象的講法,又進一步推出其所以然,才明白「四象」與單說「象」並不相同。單說「象」,指的是《易》書上已經畫定的卦畫,所謂「八卦成列,象在其中」就是;「四象」則是蓍策過揲之數,即爻所用的九、六和不用的七、八。所以下文又說「易有四象所以示」,是說把所值的卦爻昭示給人。這一章兩次說到「四象」,朱熹卻把前一個四象講成聖人畫卦的自然次第、後一個四象講成揲蓍所得陰陽老少之爻;同樣是「四象」,而且同在一章之中,怎麼能容許有兩種解釋呢?

太極兩儀四象之遞生,其為揲蓍之序益洞然而無疑矣。解成,以復於李君。李君答書曰:拙解雖成,然清夜思之,尚未自信,以舍一、分二、揲四是相連之事,非相生之物也。今得妙解,豁然真是相生之序矣,真是生生之易矣,何快如之。

這樣看來,太極、兩儀、四象層層遞生,正是揲蓍的次第,就更加清楚而無可懷疑了。解釋寫成後,我回信給李塨。李塨覆信說:我那個解釋雖然寫成了,但夜深人靜時想想,還不能自信,因為舍一、分二、揲四是前後相連的幾個步驟,並不是彼此相生的東西。如今得到您這個精妙的解釋,豁然開朗,這才真是相生的次序,真是「生生之謂易」了,還有什麼比這更痛快的呢。

此節於圗書之義似乎差緩,然《鉤隠》《啟蒙》以太極、兩儀、四象、八卦悉附會於圗書,傳習已久,世莫敢違,故詳著其說,以明此節與圗書無涉,且與畫卦亦無涉,而先天八卦次序之謬因以見雲。

這一節對於辨明圖書之義,看起來關係稍遠;然而劉牧《易數鉤隱圖》和朱熹《易學啟蒙》把太極、兩儀、四象、八卦統統附會到河圖洛書上去,流傳講習已久,世人不敢違背,所以我詳細陳述以上各說,用來表明這一節既與河圖洛書無關,也與畫卦無關;而先天八卦次序圖的謬誤,也就隨之顯露出來了。

右論太極兩儀四象非圗書之所有。

以上一節,論證太極、兩儀、四象這一套說法並不是河圖洛書裡所固有的。

天生神物,聖人則之。(秀巖李氏曰:《龜筴傳》天下和平,王道得,而蓍莖長丈,其生每百莖,漢儒之說如此。今犍為郡田野間生此蓍草,一本百莖,絶無餘支,愚親觀之,但長可二尺餘,不盡如先儒之說。問諸土人,雲其生亦如常草,但一本百莖,此為異也。)天地變化,聖人效之。(漢上朱氏曰:天地變化,四時行焉,萬物生焉,故聖人效之。)

《繫辭上傳》說:上天生出神奇之物(蓍與龜),聖人取法它。(秀巖先生李心傳說:《史記·龜策列傳》講天下太平、王道得行時,蓍草莖長一丈,每一本生一百莖,漢代儒者的說法就是這樣。如今犍為郡的田野間就長著這種蓍草,一本一百莖,絕無多餘的枝條,我曾親眼看過,只是高不過兩尺多,並不完全像先儒所說。問當地人,說它生長同尋常草一樣,只是一本百莖,這一點算是奇特。)天地有變化,聖人效法它。(漢上先生朱震說:天地一變化,四時便運行,萬物便生長,所以聖人效法它。)

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日月五星,天象也,天不言,示之以象,吉凶見矣,故聖人象之。)河出圗,洛出書,聖人則之。易有四象,所以示也。(朱子曰:四象謂陰陽老少,示謂示人以所值之卦爻。)繫辭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斷也。

上天垂示星象,顯現吉凶,聖人取象於它。(日月和五星就是天象;上天不說話,用象來昭示,吉凶就顯現了,所以聖人取象於它。)黃河出圖,洛水出書,聖人取法它。《易》有四象,是用來昭示的。(朱熹說:四象指陰陽老少;「示」是把所值的卦爻昭示給人。)在卦爻下繫上文辭,是用來告知的;用吉凶來判定它,是用來決斷的。

程氏遺書入闗錄曰:孔子感麟而作春秋,然麟不出,春秋豈不作?大抵須有發端處,如畫卦因見河圗洛書,果無河圗洛書,八卦亦須作。

《二程遺書·入關語錄》說:孔子因獲麟有感而作《春秋》,然而假使麒麟不出現,《春秋》難道就不作了嗎?大抵事情總須有個觸發的端緒,就像畫卦是因為見到河圖洛書;果真沒有河圖洛書,八卦也照樣要畫出來。

紫巖張氏浚曰:天生神物,謂蓍龜之探賾索隠、鉤深致逺者是也,聖人則之以明易之象數;天地變化,謂陰陽之消息盈虛、往來進退者是也,聖人效之而為六十四卦;天垂象,謂天之經緯錯雜、縱橫昭著者是也,聖人象之而為三百八十四爻。夫易之象數卦爻,聖人皆得於心,而必參之天地者,葢聖人與天地之心相似,其愛人之心未嘗不同也。然天欲雨,山川必先雲氣,況易之興也,豈無先至之祥乎?

紫巖先生張浚說:「天生神物」,指蓍與龜能探究幽深、索求隱微、鉤取深奧、招致遠意,聖人取法它來闡明《易》的象與數;「天地變化」,指陰陽的消長盈虛、往來進退,聖人效法它而作出六十四卦;「天垂象」,指天上經緯交錯、縱橫昭著的星象,聖人取象於它而定出三百八十四爻。《易》的象數卦爻,聖人本都是從自己心中得來的,卻一定要參驗於天地,是因為聖人的心與天地之心相似,那愛護人的心是一樣的。然而天要下雨,山川必先起雲氣;何況《易》的興起,難道會沒有先來的祥瑞嗎?

是以聖人必終之以河出圗洛出書而又則之者,其則皇天以興其易者乎?又況「河圗不出,吾已矣夫」,孔子嘗有是嘆;「九洛之事,治成德備」,莊周嘗有是言。聖人則之,度其時以卜其道之將以興也。而鄭康成溺於緯書,乃云河圗有九篇、洛書有六篇;孔安國又以河圗為八卦、洛書為九疇,此皆蕪穢聖經者矣。甚至以神物、變化、垂象、圗書為四象,此尤不經,學者不可以不辨。

所以聖人在這一章最後一定要說「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大概是取法上天來興起《易》道吧?何況孔子曾發出「河圖不出現,我這一生大概完了」的慨嘆;莊周也說過「九洛之事,治功既成、德行完備」的話。聖人取法圖書,是藉此揣度時運,占卜自己的道將要興起。而鄭玄沉溺於緯書,竟說河圖有九篇、洛書有六篇;孔安國又把河圖說成八卦、把洛書說成九疇,這些都是在把聖人的經典搞得蕪雜汙穢。甚至有人把「天生神物」「天地變化」「天垂象」「河出圖洛出書」四件事當成「四象」,那就更加荒謬無稽,學者不可不加辨析。

按:此言聖人作易,準天地萬物之理而未嘗自用其私智。蓍草一本百莖,中分為五十,而大衍之數以定,四營之法以立,是謂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天地之變化也;剛柔相摩,八卦相蕩,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則聖人效之之事也。日月五星,天之垂象也,順序而行則示人以吉,薄蝕陵鬬則告人以凶,聖人設卦觀象,繫辭焉而明吉凶,使占者知所趨避,所以象之也。

胡渭按語:這一章是說聖人作《易》,處處以天地萬物之理為準,從來不曾自作聰明。蓍草一本生一百莖,從中分開得五十,大衍之數由此確定,四營之法由此建立,這就是「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在天上成為星象、在地上成為形體,這是天地的變化;剛柔互相摩蕩、八卦互相推蕩,用雷霆鼓動它、用風雨滋潤它,日月運行、一寒一暑,乾道成就男、坤道成就女,這些就是聖人所效法的事。日月五星是上天所垂示的象,它們順序運行就是向人昭示吉,出現薄蝕、陵犯爭鬥就是向人預告凶;聖人設卦觀象,繫上文辭來闡明吉凶,使占卜的人知道該趨向什麼、避開什麼,這就是「聖人象之」。

河洛者,地之中也,聖人興必出圗書,伏羲則之以畫卦,文王周公則之以繫彖爻,而開物成務之道備矣。上三者無時不有,圗書則曠世而一出,故末言之。觀下文繫辭與四象並舉,則此實該三聖之事,不必專主伏羲,亦不必謂洛書禹時所出,於易無與也。

黃河洛水一帶是天下的中心,聖人興起時必定有圖書出現:伏羲取法它來畫卦,文王、周公取法它來繫彖辭、爻辭,於是開通萬物、成就事務的大道就完備了。上面所說的神物、變化、垂象三項無時不在,唯獨圖書要隔許多世代才出現一次,所以放在最後來說。看下文把「繫辭」與「四象」並舉,可知這一節其實兼包伏羲、文王、周公三位聖人的事,不必專指伏羲一人;也不必因為洛書出於夏禹之時,就說它與《周易》毫不相干。

易有筮無卜,而卜筮蓍龜並言;伏羲所則者河圗也,而並及洛書,學者疑之。蔡季通云:易豈有龜卜之法乎?亦言其理無二而已。愚竊謂上文雖蓍龜並言,而此但云神物,即專指蓍亦無不可。圗書原不止羲禹時出。漢《五行志》劉向曰:昔三代居三河,河洛出圗書。《武帝紀》元光元年詔曰:昔在唐虞,畫象而民不犯;周之成康,刑錯不用,德及鳥獸,麟鳳在郊藪,河洛出圗書。《李尋傳》對災異曰:天下有道,則河出圗,洛出書。《溝洫志》谷永上言:河,中國之經瀆,聖王興則出圗書,王道廢則竭絶。由是觀之,歴代有道之君皆受圗書,非獨羲禹時出也。

《周易》只有筮法而沒有龜卜之法,《繫辭傳》卻把卜與筮、蓍與龜並列著說;伏羲所取法的本是河圖,經文卻連洛書一併提到,學者對此有疑問。蔡元定說:《易》哪裡會有龜卜之法?並舉不過是說兩者的道理沒有兩樣罷了。我私下認為:上文雖然蓍龜並提,而這裡只說「神物」,就算專指蓍草也未嘗不可。至於圖書,本來就不止伏羲、大禹之時才出現。《漢書·五行志》載劉向說:從前夏商周三代建都在三河一帶,黃河、洛水出現圖書。《漢書·武帝紀》元光元年詔書說:從前唐堯虞舜之世,只畫象為刑而百姓不犯法;周代成王康王之時,刑罰擱置不用,恩德施及鳥獸,麒麟鳳凰出現在郊野藪澤,河洛出現圖書。《李尋傳》回答災異之問說:天下有道,就河出圖、洛出書。《溝洫志》載谷永上書說:黃河是中國的大川,聖王興起時它就出圖書,王道衰廢時它就枯竭斷流。由此看來,歷代有道之君都受過圖書,並不只在伏羲、大禹之時出現。

河圗,象也,故則之以畫卦;洛書,文字也,故則之以繫辭。河圗非必八卦,洛書不盡九疇也。墨子言周文王時河出錄圗,故易緯《乾鑿度》有入戊午蔀二十九年受錄應河圗之說。沈約《宋書·符瑞志》云:周公攝政七年,制禮作樂,鳳凰見,乃與成王觀於河洛,沈璧,禮畢,榮光幕河,青龍臨壇,銜玄甲之圗,坐之而去;禮於洛亦如之,玄龜止於壇,背甲刻書,赤文成字,其言自周公至於秦漢盛衰之符。此皆本諸緯候,殊不足信。

河圖屬於「象」,所以取法它來畫卦;洛書屬於「文字」,所以取法它來繫辭。河圖不一定就是八卦,洛書也不限於《洪範》九疇。墨子說周文王時黃河出過錄圖,所以易緯《乾鑿度》有「進入戊午蔀第二十九年,受符錄以應河圖」的說法。沈約《宋書·符瑞志》說:周公攝政第七年,制禮作樂,鳳凰出現,於是同成王到河洛觀禮,把玉璧沉入水中;禮畢,五色榮光籠罩河面,青龍降臨祭壇,口銜玄色甲書之圖,放下後離去;在洛水行禮也是如此,玄龜停在壇上,背甲刻著文字,赤色紋理組成字句,講的是從周公直到秦漢的盛衰符命。這些都本於緯書候書,實在不足憑信。

然漢書言之鑿鑿,夫子亦有嘆徯之思,是圗書必非不再出之物,安知文王周公不有所則以繫彖爻乎?紫巖以圗書為易興先至之祥,正與夫子鳳鳥河圗並舉之意相合。大傳曰「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又曰「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然則二聖繫辭,亦當有先至之祥,易興於中古,豈徒以羑里東山憂患之故哉?

不過《漢書》說得鑿鑿有據,孔子也有過盼望等待河圖的慨嘆,可見圖書決不是隻出一次、不再重現的東西,怎麼知道文王、周公沒有取法它來繫彖辭、爻辭呢?張浚把圖書看作《易》道興起之前先到的祥瑞,正與孔子把鳳鳥和河圖並舉的意思相合。《繫辭傳》說「《易》的興起,大概在中古吧」,又說「正當殷商末世、周德隆盛之時」,那麼文王、周公兩位聖人繫辭,也應當有先來的祥瑞。《易》興於中古,難道只是因為文王囚於羑里、周公東征那些憂患的緣故嗎?

易將興而圗書出,所謂先天而天弗違也;圗書出而易遂作,所謂後天而奉天時也。記曰:清明在躬,志氣如神,耆欲將至,有開必先,天降時雨,山川出雲。聖人一天而已,時至事起,何容心焉?

《易》將要興起而圖書出現,這就是《乾·文言》所說的「先於天時而天不違背」;圖書出現而《易》隨之創作,這就是「後於天時而奉行天道」。《禮記·孔子閒居》說:清明之德存於自身,志氣便如神靈一般;所願求的將要到來時,必定先有開啟的徵兆,就像上天要降及時雨,山川先興起雲氣。聖人與天原本一體,時機一到,事情自然發生,哪裡還用得著刻意用心呢?

鄭氏玄易注曰:春秋緯曰:河以通乾出天苞,洛以流坤吐地符,河龍圗發,洛龜書成。河圗有九篇,洛書有六篇。(隋經籍志:緯書《河圗》二十卷、《河圗龍文》一卷,其書出於前漢,有河圗九篇、洛書六篇,自黃帝至周文王所受本文;又別有三十篇,雲自初起至於孔子,九聖之所増演以廣其意;又有七經緯三十六篇,並云孔子所作,並前合為八十一篇。)

鄭玄《周易注》說:《春秋緯》講,黃河通於乾天而吐出天的符苞,洛水流於坤地而吐出地的符命,河中龍圖顯發,洛中龜書寫成。河圖有九篇,洛書有六篇。(《隋書·經籍志》著錄:緯書《河圖》二十卷、《河圖龍文》一卷,這些書出於西漢,其中有河圖九篇、洛書六篇,是黃帝到周文王歷代所受的本文;另外還有三十篇,說是從最初直到孔子,九位聖人遞相增補推演、用來擴充其意;又有七經緯三十六篇,都說是孔子所作。連同前面合計八十一篇。)

邢昺論語疏云:鄭玄以為河圗洛書龜龍銜負而出,如中候所說龍馬銜甲,赤文綠字,甲似龜背,袤廣九尺,上有列宿斗正之度、帝王錄紀興亾之數是也。今案史記秦始皇三十二年,燕人盧生奏錄圗書曰「亡秦者胡也」,此即所謂錄紀興亡之數,葢圗讖之術自戰國時已有之。

邢昺《論語疏》說:鄭玄認為河圖洛書是龜龍銜負著出來的,就像《尚書中候》所說,龍馬口銜甲書,赤色的紋、綠色的字,甲的形狀像龜背,長寬九尺,上面記著二十八宿、北斗運行的度數,以及帝王興亡的符命記錄。今按《史記》,秦始皇三十二年,燕人盧生進呈圖錄之書,上面寫著「亡秦者胡也」,這正是所謂記錄興亡之數的圖書,可見圖讖之術從戰國時就已經有了。

漢武表章聖籍,諸不在六藝之科者皆不得進。及其衰也,哀平之際,緯候繁興,顯附於六藝而無所忌憚。王莽矯用符命,光武尤信讖言,鄭興、賈逵以附同稱顯,桓譚、尹敏以乖忤淪敗,自是習為內學(其事秘密,故稱內)。康成號一代儒宗,不能違眾而獨立,乃據此以注易。

漢武帝表彰聖人經籍,凡不屬於六藝之列的都不得進用。到漢朝衰微時,哀帝、平帝之際,緯書候書大量湧現,公然依附六藝而毫無顧忌。王莽假造符命來篡位,光武帝尤其篤信讖言,鄭興、賈逵因為附和讖緯而顯達,桓譚、尹敏因為違逆讖緯而淪落失敗,從此講習讖緯成了所謂「內學」(因為這類事情秘密,所以稱為「內」)。鄭玄號稱一代儒宗,也不能違逆眾人而獨持己見,於是就依據這套緯說來註解《周易》。

信如所言,則伏羲畫卦之本變為錄紀興亡之數,而河圗亦是文字,洛書且非九疇矣,妖妄不經莫甚於此。故參同契之流得乘隙而起,以九宮之數縱橫十五者冒河圗之名,而稍近於理,世莫能辨。向使東漢諸儒不為緯候所惑,紹先正之傳而更為之發明,彼方技家言安得竄入於吾易而亂聖真、欺來學也哉?噫,是康成之過也。

如果真像鄭玄所說,那麼伏羲畫卦的依據就變成了記錄帝王興亡的符命之數,河圖也成了文字,洛書反而不是《洪範》九疇了——妖妄荒誕沒有比這更甚的。正因如此,《周易參同契》一派才得以乘虛而起,拿九宮之數縱橫相加都得十五的那套東西冒充河圖之名,而且看上去還稍微近於道理,世人竟無從辨別。當初假使東漢諸儒不被緯書候書所迷惑,能繼承先儒正傳而進一步加以闡發,那些方技家的說法怎麼可能竄入我們的《易》學,擾亂聖人的真義、欺騙後來的學者呢?唉,這是鄭玄的過失。

河洛九六之說,至今猶有為彼所惑而遷就其間者。黃氏《象數論》曰: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者,仰觀於天也;河出圗洛出書聖人則之者,俯察於地也。謂之圗者,山川險易、南北髙深,如後世之圗經是也;謂之書者,風土剛柔、戶口阨塞,如夏之禹貢、周之職方是也;謂之河洛者,河洛為天下之中,凡四方所上圗書皆以河洛繫其名也。愚竊謂伏羲之世風俗淳厚,豈有山川險易之圗?結繩而治,豈有戶口阨塞之書?且舉河洛以該四方,未免曲說,改「出」為「上」尤覺難通矣。

關於河圖洛書是九篇還是六篇的說法,到今天還有人被鄭玄所惑而在中間遷就調停。黃宗羲《易學象數論》說:「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是仰觀於天;「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是俯察於地。所謂「圖」,是山川的險易、南北的高深,就像後世的圖經;所謂「書」,是風土的剛柔、戶口的要塞,就像夏代的《禹貢》、周代的《職方》;所謂「河洛」,因為河洛是天下的中心,凡四方所進獻的圖書都用河洛來繫其名。我(胡渭)私下認為:伏羲之世風俗淳厚,哪裡會有記山川險易的圖?那時結繩而治,哪裡會有記戶口要塞的書?何況用河洛來概括四方,未免是曲說;把經文的「出」字改讀為「上」(進獻),就更加講不通了。

毛氏《原舛編》曰:大抵圗為規畫,書為簡冊,無非典籍之類。鄭康成注大傳,引春秋緯云河圗有九篇、洛書有六篇,則直指為簡冊之物,此漢代近古,似乎可案者。夫緯書,六經之稂莠也,康成引以釋經,侮聖已甚,後儒不能鋤而去之,而反為之灌溉滋長焉,其何以息邪而閒道乎?

毛奇齡《河圖洛書原舛編》說:大抵「圖」是畫出來的圖形,「書」是成冊的簡冊,都屬於典籍一類。鄭玄注《繫辭傳》,引《春秋緯》說河圖有九篇、洛書有六篇,就是直接把它們指為簡冊之物,這是漢代人的說法,年代較近於古,似乎還可以依據。至於緯書,乃是六經中的莠草,鄭玄引它來解經,對聖人的輕慢已經太過分了;後來的儒者不能把這些莠草鋤掉,反而給它澆水施肥使之滋長,那還怎麼能遏止邪說、捍衛正道呢?

揚雄《核靈賦》曰:大易之始,河序龍馬,洛貢龜書。(見李善文選注。)禮緯《含文嘉》曰:伏羲德合上下,天應以鳥獸文章,地應以河圗洛書。

西漢揚雄《核靈賦》說:《大易》起始的時候,黃河依次獻出龍馬,洛水進貢龜書。(見李善《文選注》所引。)禮緯《含文嘉》說:伏羲的德行上合於天、下合於地,上天以鳥獸的文采相應,大地以河圖洛書相應。

按:此謂圗書並出伏羲之世。揚雄與劉歆同時,而其說之互異如此。葢伏羲受河圗,經無明文,即無以驗洛書之果不出也,故諸儒各據所見以為言。然夫子云「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上古謂包犧神農,後世聖人則黃帝也。許慎說文序曰:神農氏結繩而治,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蹏迒之跡,乃造書契。

胡渭按語:這兩條都說河圖洛書一同出現在伏羲之世。揚雄與劉歆是同時代人,而兩人的說法竟如此互相牴牾。因為伏羲受河圖一事,經文並無明確記載,也就無從驗證洛書當時究竟出沒出現,所以諸儒各憑己見立說。然而孔子說「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改用書契」,「上古」指伏羲、神農,「後世聖人」就是黃帝。許慎《說文解字·敘》說:神農氏結繩而治,黃帝的史官倉頡看見鳥獸蹄爪的痕跡,才創造了書契。

又河圗玉版曰:倉頡為帝,南巡登陽虛之山,臨於玄扈洛汭之水,靈龜負書,丹甲青文以授之。孝經援神契曰:奎主文章,倉頡效象,洛龜曜書,垂萌畫字。則書契興於黃帝之世,倉頡感洛書而作明矣。(孔安國尚書序雲伏羲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顯背大傳,不可從。)伏羲時未有書名,洛之所出,安得稱書?子云亦未深考耳。

又《河圖玉版》說:倉頡為帝,南巡登上陽虛之山,來到玄扈、洛汭的水邊,靈龜揹負著書,用紅色的甲、青色的文字交給他。《孝經援神契》說:奎星主管文章,倉頡效法星象,洛水的龜顯耀出書,垂示萌兆而畫成文字。可見書契興起於黃帝之世,倉頡是感受洛書而創造文字的,這一點很清楚。(孔安國《尚書序》說伏羲造書契以代替結繩之政,明顯違背《繫辭傳》,不可依從。)伏羲的時候還沒有「書」這個名目,洛水所出的東西,怎麼能叫「書」呢?揚雄(字子雲)也是沒有深考罷了。

漢書五行志劉歆曰:虙犧氏繼天而王,受河圗,則而畫之,八卦是也;禹治洪水,賜雒書,法而陳之,洪範是也。

《漢書·五行志》載劉歆說:伏羲氏承受天命而稱王,接受河圖,依照它畫出來,就是八卦;夏禹治理洪水,上天賜給洛書,依照它陳述出來,就是《洪範》九疇。

張衡東京賦曰:龍圗授羲,龜書畀姒。

東漢張衡《東京賦》說:龍負的圖授給伏羲,龜負的書給了姒姓的夏禹。

按:禹受洛書,不可謂無其事,然不自禹始也。據河圗玉版、挺輔佐,黃帝堯舜時洛已出龜書矣;亦不自禹止也,據沈約宋書符瑞志,成王周公時洛又出龜書矣。河圗不止羲受,洛書亦不止禹受,故夫子並舉以贊易。

胡渭按語:大禹受洛書這件事,不能說沒有;但並不是從大禹才開始的。根據《河圖玉版》和《河圖挺佐輔》,黃帝、堯、舜的時候洛水就已經出過龜書了;也不是到大禹為止,根據沈約《宋書·符瑞志》,成王、周公的時候洛水又出過龜書。可見河圖不止伏羲一人受過,洛書也不止大禹一人受過,所以孔子把兩者並舉來讚美《易》道。

吳草廬云:大抵周後漢初,儒家專門之學率是口耳授受,故凡有文辭可記誦者有傳,無文辭不可記誦者無傳。五經皆存而獨樂之一經亡,三百五篇詩皆存而獨笙詩六篇亡,葢以無文辭可記誦故也。若先天古易止有卦畫,河圗洛書止有圗象,則儒家亦不傳,是以魏晉唐宋初之儒不見圗書。

元人吳澄(號草廬)說:大抵周末漢初,儒家的專門之學都靠口傳耳受,所以凡有文辭可以記誦的就有傳承,沒有文辭、不能記誦的就失傳。五經都保存了下來,唯獨《樂》這一經亡佚;《詩》三百零五篇都在,唯獨《南陔》等笙詩六篇亡佚,就是因為它們沒有文辭可以記誦的緣故。假如先天古易只有卦畫、河圖洛書只有圖象,那麼儒家也就傳不下來,所以魏晉直到唐、宋初年的儒者都沒有見過圖書。

渭按:自秦禁學,口說流行,漢初挾書之律未除,凡無文字可記誦者,儒家或逸而不傳,亦未可知。然易又與它經不同,秦以為卜筮之書,獨不在禁中,使果有先天古易、河圗洛書,不妨公行於世,何竟無一人知之?

胡渭按語:自從秦朝禁絕私學,學問靠口說流傳,漢初「挾書律」還沒有廢除,凡是沒有文字可供記誦的,儒家或許因此散失不傳,這也未可知。然而《周易》與其他經書不同:秦人把它當作卜筮之書,唯獨不在禁燬之列。假使當真有先天古易、河圖洛書,儘可以公開流行於世,為什麼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

且草廬謂儒家無傳,其意以為獨養生家傳之耳。漢蓺文志道家之外,又有房中、神仙、方技諸家,皆不以記誦為事,能傳河圗洛書者也。彼縱私為養生之術,豈遂不知為包犧作易之由也者?孝文好黃老而創置博士,孝武慕神仙而表章六經,儒道二流皆其所尚,真千載一時也。苟出所藏以為人主長生久視之助,且明指為河圗洛書,以附四聖人之易而立於學官,其道將由是大光,奚為終秘而不出乎?宋世之所傳,其非古之河圗洛書也明矣。

何況吳澄說儒家沒有傳承,言下之意是只有養生家傳下來罷了。《漢書·藝文志》在道家之外,還列有房中、神仙、方技各家,他們都不以記誦為業,正是能夠傳下河圖洛書的人。他們縱然私下把它當作養生之術,難道就不知道它是伏羲作《易》的依據嗎?漢文帝愛好黃老而創置博士,漢武帝仰慕神仙而表彰六經,儒、道兩派都在朝廷崇尚之列,真是千載難逢的時機。他們若拿出秘藏來幫助君主長生久視,並且明確指認它就是河圖洛書,把它附在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聖之《易》上而立於學官,這一派學問將由此大放光彩,為什麼始終秘藏而不拿出來呢?可見宋代所傳的那些圖,不是古代的河圖洛書,這是很明白的。

昔張平子言緯候虛妄,譬猶畫工惡圗犬馬而好作鬼魅。彼謂龍銜一片之甲、龜負一卷之書者,固不足信;而宋以後圗書之說,亦復與畫鬼魅無異。葢東序之河圗、天錫之洛書,世無其器,任意寫之,無所不可,故或云九圗而十書,或云十圗而九書,或刓方而使之圎,或引圎而使之方;

從前張衡(字平子)說緯書候書虛妄不實,好比畫工厭惡畫犬馬而喜歡畫鬼怪。那些說龍銜著一片甲、龜揹著一卷書的話,本來就不足憑信;而宋代以後的圖書之說,也同畫鬼怪沒有兩樣。因為陳列在東序的河圖、上天所賜的洛書,世上並沒有實物,任憑人怎麼畫都行,所以有人說河圖九數、洛書十數,有人說河圖十數、洛書九數;有人把方的削成圓的,有人把圓的拉成方的;

或作陰陽相含之象(羅願以一圈為河圗,陰陽相含,言出於青城山隠者,見宋文憲集。蔣公順雲當以先天圗為河圗,即此);或為白黑相間之形(郝經盡廢先儒之說,自畫一圗,為白圈黒圈,與五相間而為十,以白為天奇,以黑為地偶,取三奇為乾、三偶為坤,其餘卦取之亦然,見劉因河圗辨);

有人畫成陰陽互相包含的樣子(南宋羅願把一個圓圈當作河圖,取陰陽互含之意,說是出於青城山隱者,見宋濂《宋文憲公集》。蔣公順主張應當以先天圖為河圖,指的就是這個);有人畫成黑白相間的形狀(元人郝經完全廢棄先儒舊說,自己畫一幅圖,用白圈黑圈與「五」相間而排成十,以白圈為天之奇數、黑圈為地之偶數,取三個奇為乾、三個偶為坤,其餘各卦也照此取法,見劉因《河圖辨》);

或言蜀隠者之秘授(趙撝謙六書本義云:天地自然之圗,世傳蔡元定得於蜀之隠者,秘而不傳。毛氏原舛編云:蜀山隠者、青城隠者及篾叟醬翁之徒,總闇昧不可考,從來無名氏皆是寓言,不必有人者。君平季主皆蜀隠君子,亦皆言易,何必無名也);或稱武夷君之真傳(謝枋得有一圗,髣髴八卦,作坎離中畫交流,謂之真河圗。袁清容曰:謝先生遯於建安,得圗書於彭翁,彭得之武夷君。原舛編云:此即魏伯陽諸家抽坎填離之術)。

有人說是蜀地隱者秘密傳授的(明人趙撝謙《六書本義》說:「天地自然之圖」,世間相傳是蔡元定從蜀地一位隱者那裡得到的,秘不外傳。毛奇齡《原舛編》說:什麼蜀山隱者、青城隱者以及篾叟、醬翁之流,全都渺茫不可考究,歷來這類無名氏都是寓言,未必真有其人;嚴君平、司馬季主都是蜀中隱君子,也都講《易》,何必非託名於無名之人);有人號稱得自武夷君的真傳(宋末謝枋得有一幅圖,彷彿八卦形狀,把坎離兩卦的中爻畫成交流之勢,稱為真河圖。袁桷(號清容)說:謝先生隱遁在建安,從彭翁那裡得到圖書,彭翁又得自武夷君。《原舛編》說:這其實就是魏伯陽一派「抽坎填離」的丹術)。

而其所載之以出者,則曰馬之旋毛如星點,龜之甲坼如字畫;或又云馬毛似連錢之文,龜甲有瑇瑁之點。至近世豐坊謂龍駰之革燼於武庫,其象傳於石經(坊偽撰石經正音,有一圈為河圗,其說云:包羲之世,龍駰出於榮河,背上旋毛有此圗象,歴世相傳,至晉元康五年武庫火,駰革燼焉,其象傳於石經,宋藏之秘府,而清敏公手摹之。清敏,坊逺祖稷也。晉書五行志:元康五年武庫火,王莽頭、孔子履、漢髙祖斷白蛇劍一時蕩盡,坊因而附會,以為駰革之燼亦在此年也)。

至於說到承載圖書出來的東西,有的說龍馬的旋毛像星點,龜甲的裂紋像字畫;又有的說馬毛像連錢的花紋,龜甲上有玳瑁般的斑點。到近世豐坊竟說龍駰的皮革燒燬在晉代武庫大火中,它的圖象卻由石經傳了下來(豐坊偽造《石經正音》,其中有一個圓圈作為河圖,說法是:伏羲之世,龍駰出於滎河,背上旋毛構成這個圖象,歷代相傳,到西晉元康五年武庫失火,龍駰之革被燒成灰燼,它的圖象則傳在石經上,宋代收藏於秘府,而清敏公親手摹寫下來。清敏公就是豐坊的遠祖豐稷。按《晉書·五行志》:元康五年武庫失火,王莽的頭、孔子的鞋、漢高祖斬白蛇劍一時燒個精光;豐坊便就此附會,說龍駰之革也是在這一年燒掉的)。

朱謀<土韋>謂河圗世藏秘府,宋徽宗始出示中外傳寫(謀<土韋>著易象通,有衍河圗一太極、二兩儀、三四象、四八卦,俱作圎圈,葢解剝希夷古太極體而為之。其說曰:三代以來,厥圗世蔵秘府,學者莫得而窺,逮宋徽宗考古搜奇,始出示中外傳寫,迄今寖失其舊,以故學者舍河圗而造太極,昧四象而贅五行,位置顛冥,方物舛謬)。

朱謀㙔又說河圖曆代收藏在宮廷秘府,到宋徽宗才拿出來給中外傳抄(朱謀㙔著《易象通》,有推衍河圖的一套圖式:一太極、二兩儀、三四象、四八卦,都畫作圓圈,其實是把陳摶的古太極圖拆解開來做成的。他的說法是:三代以來,這幅圖世代藏在秘府,學者無從窺見;直到宋徽宗考求古物、蒐羅奇異,才拿出來讓中外傳抄,到如今漸漸失去本來面目,因此學者撇開河圖去造太極圖,弄不明白四象卻又添上五行,位置顛倒錯亂,方位事物全都乖謬)。

而誕謾斯極矣。夫畫工之寫鬼神,雖天容道貌,吾猶不敢信以為真,而況夔魖罔象變相迭出者乎?易道至此,亦陽九之阸、百六之會也。迂談僻論愈出愈奇,矯誣上天,蕪穢聖經,何怪乎歐陽永叔、司馬君實、姚小彭、項平甫、袁機仲、林德久、趙汝楳、王子充、歸熙甫、郝仲輿諸人之慾屏絶圗書也哉!雖然,河圗洛書古實有其事,後之君子不信河洛五九之篇、方圎九十之數可也,並夫子所謂河出圗洛出書者而疑之,則過矣。

荒誕欺妄到這個地步也就到頭了。畫工描畫鬼神,即使畫的是天帝儀容、道家風貌,我尚且不敢信以為真,何況那些山精水怪、變相層出不窮的東西呢?易道到了這一步,也真是遭遇了「陽九」之厄、「百六」之會。迂闊怪僻的議論越出越奇,假託上天而行欺騙,把聖人的經典搞得蕪雜汙穢——也就難怪歐陽修(字永叔)、司馬光(字君實)、姚小彭、項安世(字平甫)、袁樞(字機仲)、林至(字德久)、趙汝楳、王禕(字子充)、歸有光(字熙甫)、郝敬(字仲輿)這些人要主張徹底屏棄圖書之說了!話雖如此,河圖洛書在古代確實有過其事,後世君子不相信河洛九篇六篇之書、方圖圓圖九數十數之說,是可以的;若連孔子所說「河出圖,洛出書」也一併懷疑,那就過分了。

右論圗書不過為易興先至之祥。

以上一節,論證河圖洛書不過是《易》道將興之前先到的祥瑞,並不是伏羲畫卦所依據的底本。

《書·顧命》曰:「赤刀、大訓、弘璧、琬琰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圗在東序。」

《尚書·顧命》記載周成王死後陳設遺物的情形說:赤刀、大訓、弘璧、琬琰這幾件陳放在西序(西廂房),大玉、夷玉、天球、河圖這幾件陳放在東序(東廂房)。這是先秦經典中唯一一處把「河圖」當作一件實物、說明它由周王室收藏並陳列的記載,因此成為後世爭論河圖究竟是何物、究竟存在與否的最關鍵證據,胡渭考辨河圖公案就從這一條入手。

孔氏安國曰:「大訓,虞書典謨。河圗,八卦。伏犧王天下,龍馬出河,遂則其文以畫八卦,謂之河圗。及典謨皆歴代傳寶之。」

舊題西漢孔安國(孔子後裔,相傳為《尚書》孔傳的作者)解釋這一條說:「大訓」指的是《虞書》裡《堯典》《舜典》和《大禹謨》《皋陶謨》一類典謨之文;「河圖」指的就是八卦。伏羲統治天下的時候,有龍馬從黃河中出現,伏羲於是取法龍馬身上的紋樣畫成八卦,這就叫作「河圖」。河圖連同典謨,都是歷代王朝世代相傳、當作重寶收藏的東西。

《論語》: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圗,吾已矣夫!」

《論語·子罕》記載,孔子說:「鳳凰不再飛來,黃河不再出現河圖,我這一輩子大概是完了吧!」孔子把「河出圖」與「鳳鳥至」並列,都視為聖王在位、上天降下符瑞的徵兆。這句話是後世談河圖的人最常引用的經典依據,也是宋人把河圖說成一幅數字圖式時所倚仗的護身符。

何晏《集解》:孔曰:「聖人受命則河出圗,今無此瑞。」「河圗,八卦。」

三國魏何晏《論語集解》引孔安國的注說:聖人承受天命而即位,黃河就會出現河圖,如今沒有這種祥瑞。又注「河圖」就是八卦。可見漢魏時期的舊注一律把河圖直接等同於八卦,並沒有說它是一幅由黑白點子排成的數字圖式。

《禮記·禮運》曰:「天不愛其地,道不愛其寶,人不愛其情,故天降膏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車,河出馬圗。」

《禮記·禮運》說:上天不吝惜它的大道,大地不吝惜它的寶藏,人不吝惜自己的真情,所以上天降下甘美的露水,大地湧出甘甜的泉水,山中出現自然生成的器車,黃河中出現「馬圖」。(通行本《禮運》此句作「天不愛其道,地不愛其寶」,此本「道」「地」二字互倒。)胡渭引這一條,是要說明先秦文獻裡的河圖是與膏露、醴泉、器車並列的一件祥瑞之物,而不是一套數理圖式。

鄭氏玄曰:「馬圗,龍馬負圗而出也。」

東漢經學大師鄭玄解釋說:所謂「馬圖」,是指龍馬揹負著圖從黃河裡出來。鄭玄把《禮運》的「馬圖」和《周易》《論語》的「河圖」看作同一件事,「龍馬負圖」的說法從此定型,成為後世談河圖來歷的通行講法。

孔氏穎達曰:「按《中候·握河紀》注云:『龍馬,龍而形象馬,故云馬圗。』」(或云:《周禮》馬八尺以上曰龍,出於河,猶漢武時天馬出渥窪水也。)

唐代孔穎達(《五經正義》的主持人)說:查《尚書中候·握河紀》的註解講,所謂「龍馬」,是龍而形狀像馬,所以叫作「馬圖」。(也有一種說法:按《周禮》,馬身高八尺以上就稱為「龍」,這種馬出自黃河,就像漢武帝時天馬出於渥窪水一樣。)這兩種解釋,一種把龍馬看成神物,一種把它看成一匹出自河邊的駿馬。

東坡蘇氏曰:「夫河圗、洛書,其詳不可得而聞矣,然著於《易》,見於《論語》,不可誣也。而今學者或疑焉。山川之出圗書,有時而然也。魏晉之間,張掖出石圗,文字粲然,時無聖人,莫識其義耳。河圗、洛書,豈足怪哉!」

北宋蘇軾(號東坡)說:河圖、洛書的詳細情形已經無從聽聞了,但它們既寫在《周易·繫辭》裡,又見於《論語》,不能誣指為假造。可如今的學者卻有人懷疑它們。山川之間出現圖書,本來就是偶爾會發生的事。魏晉之際張掖郡出過一塊石圖,上面文字清清楚楚,只是當時沒有聖人,無人認得它的含義罷了。河圖、洛書這類事,哪裡值得大驚小怪呢!

(《魏志·管寧傳》:青龍四年辛亥詔書:「張掖玄川湧溢,激波奮蕩,寶石負圗,狀象靈龜,宅於川西,嶷然盤峙,倉質素章,麟、鳳、龍、馬煥炳成形,文字告命,粲然著明。」太史令髙堂隆上言:「古王聖帝所未嘗蒙,實有魏之禎命,東序之世寶。」葢隆亦以此石為河圗之類也。)

(案:《三國志·魏志·管寧傳》載魏明帝青龍四年辛亥日的詔書說:張掖郡的玄川泉水湧溢,波濤激盪,沖出一塊揹負圖紋的寶石,形狀像靈龜,坐落在川水西岸,高聳盤踞,石質青蒼而花紋潔白,麒麟、鳳凰、龍、馬的形象煥然成形,上面的文字像天命的告示,鮮明可辨。太史令高堂隆上奏說:這是古代聖王都不曾得到過的祥瑞,實在是曹魏受命的吉兆,是可以陳放在東序的傳世之寶。可見高堂隆也把這塊石頭看成河圖一類的東西——這正是胡渭後面推斷河圖應屬石類的依據。)

厚齋王氏應麟曰:「歐陽公以河圗、洛書為怪妄,東坡曰:『見於《易》,著於《論語》,不可誣也。』南豐曰:『以非所習見,則果於以為不然,是以天地萬物之變為可盡於耳目之所及,亦可謂過矣。』蘇、曽皆歐陽公門人,而論議不苟同如此。」

南宋王應麟(號厚齋,《困學紀聞》《玉海》的作者)說:歐陽修認定河圖、洛書是荒誕不經之說,蘇東坡卻說「它見於《周易》、載於《論語》,不能誣為假造」;曾鞏(世稱南豐先生)也說「只因為不是自己平常見慣的事物,就斷然認定它不可能存在,這等於把天地萬物的一切變化都看成可以被自己耳目窮盡的,未免太過分了」。蘇軾、曾鞏都是歐陽修的門生,在議論上卻這樣不肯苟同師說。

一卷之書,亦必有師。尊所聞,行所知者,弟子之職也。然自非聖人,不能無過,故語云「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夫入室操戈,固非師之所望於弟子,而義苟未安,則為弟子者虛心平氣以待公論之自定,未為不可。彼一聞異議輙疾之如讎,欲執兵而掊其後者,亦非君子之道也。蘇、曽不阿所好,其與世之黨同門、妬道真、挾恐見破之私意而無從善服義之公心者,相去逺矣。

胡渭就此發議論說:哪怕只讀一卷書,也必定有老師。尊重從老師那裡聽來的道理,實行自己所懂得的學問,這是做弟子的本分。但除非是聖人,誰都免不了有過失,所以俗話說「聰明人千慮也必有一失」。拿老師傳授的學問反過來攻擊老師,固然不是老師對弟子的期望;可是道理上如果確有不妥,做弟子的虛心平氣,等著公論自然形成,也未嘗不可。那種一聽到不同意見就恨之如仇敵、恨不得抄起兵器從背後打擊對方的人,同樣不合君子之道。蘇軾、曾鞏不肯曲意迎合老師的偏好,比起世上那些結黨袒護同門、嫉妒真理、懷著唯恐自己被人揭穿的私心而毫無從善服義之公心的人,相差實在太遠了。

山陽閻徵君若璩曰:「鳳鳥、河圗皆為帝王盛世之應,故《禮》以天之膏露、地之醴泉、山之器車與馬圗並言,《書》與兊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一時而並陳,原不必定伏羲時出。秖緣《集註》如是,加以世多歐公之徒不信祥異,一似夫子思此不再見之物也者。不知河圗黃帝時亦出,堯、舜、禹時疉出,成王、周公時又出,載諸史志。即下至晚宋,朱子表章四書,有龍駒生於九峰山下,龍首馬身,狀若負河圗者,父老來致賀於元晦,以為與麟至同符,誰謂天人相與之際不有冥通者邪!」

山陽人閻若璩(清初考據學家,以博學被薦舉而稱「徵君」,著有《尚書古文疏證》)說:鳳鳥和河圖都是帝王盛世的感應之物,所以《禮記》把上天的甘露、大地的甜泉、山中的器車與河中的馬圖並列而說,《尚書·顧命》則把河圖與兌所造的戈、和所造的弓、垂所造的竹矢同時陳列在一處,本來就不必斷定河圖只在伏羲時出現過。只因為朱熹《論語集註》那樣講,又加上世上多是歐陽修一派不信祥瑞災異的人,於是弄得好像孔子嘆息的是一件此後再不出現的東西。他們不知道河圖在黃帝時也出現過,堯、舜、禹的時候屢次出現,成王、周公的時候又出現,這些都載在歷代史志裡。就是到了南宋晚期朱熹表彰《四書》的時候,還有龍駒生在九峰山下,龍頭馬身,樣子像是揹負河圖,鄉里父老前來向朱元晦道賀,認為這與孔子時代麒麟出現是同一類符瑞。誰能說天人相感應之際沒有暗中相通的道理呢!

《魏志》博士淳于俊曰:「包羲因燧皇之圗而制八卦。」髙貴鄉公折之曰:「若使包羲因燧皇而作《易》,孔子何以不云『燧人氏沒,包羲氏作』乎?」俊不能荅。此妄談,不足深辨。

《三國志·魏志》記載,博士淳于俊說:伏羲是依據燧人氏傳下來的圖而制作八卦的。魏帝高貴鄉公曹髦當面駁斥他說:如果伏羲是承接燧人氏而作《周易》,孔子在《繫辭》裡為什麼不說「燧人氏沒,包羲氏作」呢?淳于俊回答不上來。胡渭按:這是無稽之談,不值得深加辨析。

《玉海》:姚信曰:「連山氏得河圗,夏人因之曰《連山》;歸藏氏得河圗,商人因之曰《歸藏》;伏義氏得河圗,周人因之曰《周易》。」(姚信,三國吳太常卿也。《周禮疏》云:案《世譜》等書,神農一曰連山氏、列山氏,黃帝一曰歸藏氏,並是代號。)王洙曰:「《山海經》云:伏羲氏得河圗,夏后因之曰《連山》;黃帝氏得河圗,商人因之曰《歸藏》;列山氏得河圗,周人因之曰《周易》。」(洙字原叔,著《易傳》十卷。)

王應麟《玉海》引三國吳人姚信的話說:連山氏得到河圖,夏代人沿用它,稱為《連山》;歸藏氏得到河圖,商代人沿用它,稱為《歸藏》;伏羲氏得到河圖,周代人沿用它,稱為《周易》。(姚信是三國吳國的太常卿。《周禮疏》說:查《世譜》一類書,神農氏又叫連山氏、列山氏,黃帝又叫歸藏氏,都是朝代的別稱。)北宋王洙又說:《山海經》講,伏羲氏得到河圖,夏后氏沿用它稱為《連山》;黃帝氏得到河圖,商人沿用它稱為《歸藏》;列山氏得到河圖,周人沿用它稱為《周易》。(王洙字原叔,著有《易傳》十卷。)

二說互異。漢上朱氏曰:「斯乃杜子春之所憑,姚信之言非口自出,但所從傳者異耳。梁武攻之,涉於率肆。仲尼曰『河不出圗,吾已矣夫』,葢聖人受命必有符瑞,若圗不再出,無勞嘆徯。」此言良是。然歴代所受河圗,豈必皆為卦畫之象而則之以作《易》?蒙有猜焉,未敢盡從也。

姚信和王洙這兩種說法,所配的帝號互相牴觸。南宋朱震(居漢上,世稱漢上先生,著《漢上易傳》)說:這本是漢代杜子春所依據的舊說,姚信的話並非出於自己杜撰,只是他所承傳的師說不同罷了。梁武帝攻駁這類說法,未免太輕率放肆。孔子說「黃河不再出圖,我這一生完了吧」,可見聖人受命必定伴有符瑞;如果河圖此後不會再出現,孔子也就用不著嘆息等待了。胡渭按:朱震這番話說得很對。不過歷代所承受的河圖,難道一定都是卦畫的形象、都被聖人取法用來創作《周易》嗎?我對此心存疑惑,不敢完全聽從。

按:《顧命》東西序之所陳,類皆玩好,唯大訓、河圗為載道之器。《周官》天府總謂之「大寶器」,祭祀陳之,示能守;喪紀陳之,示能傳也。河圗非必伏羲時出,猶鳳鳥不獨舜時來儀。然孔安國注《論語》云「河圗,八卦」,而《書·顧命》傳則直指為伏羲之河圗;姚信亦云伏羲得河圗,周人因之曰《周易》。朱子固有所本,非杜撰也。

胡渭按:《顧命》裡東、西兩序所陳列的東西,大都屬於玩賞之物,只有「大訓」和「河圖」是承載大道的器具。《周禮》天府一職把它們統稱為「大寶器」,祭祀時陳列出來,表示能守住祖業;辦喪禮時陳列出來,表示能傳承先王之道。河圖不一定非在伏羲時出現,正如鳳凰也不只是舜的時候才來儀。不過孔安國注《論語》只說「河圖就是八卦」,而他給《尚書·顧命》作傳時卻徑直指明這就是伏羲所得的河圖;姚信也說伏羲得河圖、周人因之而稱《周易》。可見朱熹講河圖出於伏羲之世,本來是有所依據的,並不是憑空杜撰。

但河圗不知載在何物,歴數千年至周而尚存。據《禮運》為馬圗,則《中候》云「龍馬銜甲,甲似龜背,袤廣九尺」,庶幾近之,而其所謂「甲」者,終不知為何物。據曹魏時張掖出石圗有八卦之狀,髙堂隆以比東序之世寶,則河圗當為石類。俞玉吾琰云:「天球,玉也。河圗而與天球並列,葢玉之有文者。」然則赤刀,金也,大訓而與赤刀並列,亦將為金之有文者乎?又有據大訓為簡策以證河圗之亦為簡冊者,則緯書九篇之說不為誕妄矣。

但是河圖究竟寫在什麼材料上,能歷經數千年到周代還保存著,誰也說不清。若依《禮運》把它看作「馬圖」,那麼《尚書中候》所說的「龍馬口銜著甲,甲像龜背,縱橫九尺」,差不多接近實情,可它所說的「甲」到底是什麼東西,終究不清楚。若依曹魏時張掖出土的石圖帶有八卦形狀、高堂隆拿它比作東序所藏世寶來推斷,那麼河圖應當屬於石頭一類。元代俞琰(字玉吾)說:天球是玉器,河圖既然與天球並列陳放,大概是一塊有紋理的玉。可是照這個推法,赤刀是金屬,大訓既然與赤刀並列,難道也要說成是有花紋的金屬嗎?又有人根據大訓是簡冊,來證明河圖也是簡冊,那麼緯書所說河圖共九篇的講法,倒也不算荒誕了。種種材質的推斷,各有各的證據,也各有各的破綻。

紛紛推測,終無定論。然河圗藏諸天府,不知何時遂亡。初意秦昭襄王取周九鼎寶器時,河圗併入於秦,及項羽燒秦宮室,與府庫俱為灰燼,此其所以不傳也。今年客京師,與四明萬君季野斯同論及此事,萬君曰:「幽王被犬戎之難,周室東遷,諸大寶器必亡於此時,河圗無論,後人恐夫子亦不及見。」餘聞而韙之。頃檢《周本紀》云:「犬戎殺幽王驪山下,虜褒姒,盡取周賂而去。」賂即珍寶貨財也,可見河圗實亡於此時。故自平、桓以下,凡《顧命》所陳諸寶器,無一復見於傳記;而王子朝之亂,其所挾以出者,周之寶珪與典籍而已,天府之藏無有也。(寶珪,典瑞所掌;典籍,太史掌之,並非大寶器。)

各種推測紛紛不一,終究沒有定論。然而河圖收藏在周天子的天府裡,不知什麼時候就亡佚了。我起初以為是秦昭襄王奪取周室九鼎寶器的時候,河圖一併歸入秦國,等到項羽焚燒秦朝宮室,它便與府庫一同化為灰燼,所以沒能流傳下來。今年我客居京城,與四明人萬斯同(字季野,明史館的史學名家)談到這件事,萬君說:周幽王遭犬戎之禍,周室被迫東遷,各種大寶器必定亡失在那個時候;河圖就不用說了,恐怕連孔子也沒能親眼見過。我聽了很以為然。近來查《史記·周本紀》,說犬戎在驪山下殺死幽王,擄走褒姒,把周室的財寶搜刮一空而去——「賂」就是珍寶財貨。可見河圖確實亡在這個時候。所以從周平王、周桓王以後,凡是《顧命》所陳列的那些寶器,沒有一件再見於傳記;而王子朝作亂出奔時挾帶出去的,只有周室的寶圭和典籍而已,天府所藏的大寶器一件也沒有。(寶圭由典瑞之官掌管,典籍由太史掌管,都不屬於「大寶器」。)

河圗亡已久,雖老聃、萇弘之徒亦未經目覩,故夫子適周無從訪問,贊《易》有其名而無其義,所謂「疑者丘葢不言」也。若夫天地之數,夫子未嘗指為河圗,故自漢魏以迄隋唐,言河圗者或以為九宮,或以為九篇,未有指五十五數為河圗者。《乾鑿度》《參同契》雖皆以九宮為河圗,而終不敢摹一象名之曰河圗以附於其書。陳摶生於五季,去古彌逺,何從得其本真而繪圗以授人乎?漢景帝云「食肉不食馬肝,未為不知味」,今言《易》而不言河圗,亦未為不知道也。

河圖亡佚已久,即使老聃、萇弘這些周室舊臣也不曾親眼見過,所以孔子到周室去也無從訪求打聽;他贊述《周易》時,只知道有河圖這個名目而不明白它的實義,正是他所說的「有疑之處,我孔丘就存而不論」。至於一到十的天地之數,孔子從來沒有指認它就是河圖。所以從漢魏一直到隋唐,談河圖的人,有的認為它是九宮,有的認為它是九篇緯書,從來沒有人把「五十五」這個數目指為河圖。《易緯乾鑿度》和《周易參同契》雖然都把九宮當作河圖,卻終究不敢摹畫出一個圖象、題名為「河圖」附在自己書裡。陳摶生在五代,距離上古更加遙遠,又從哪裡得到河圖的本來面目,畫成圖式傳授給別人呢?漢景帝說過「吃肉不吃馬肝,不算不懂味道」,今天講《周易》而不講河圖,也不算不懂《易》道。這一段是胡渭全書的關鍵推論:河圖早在西周末年就已實物亡佚,孔子未曾見過,五十五點之圖是宋人陳摶一繫的後起之說,絕非古河圖。

右論古河圗之器。

以上一節,考辨古代文獻中作為實物、器具的河圖。這是胡渭在每節末尾自加的標目,用來標明本節的論題範圍。

《書·洪範》:箕子乃言曰:「我聞在昔,鯀陻洪水,汨陳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彝倫攸斁。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攸敘。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用八政,次四曰協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又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徵,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極。」

《尚書·洪範》記載,箕子(商紂王的叔父,周武王滅商後向他請教治國大法)說:我聽說從前鯀用堵塞的辦法治理洪水,擾亂了水火木金土五行的次序,上帝因此震怒,不肯把「洪範九疇」這九類大法賜給他,人倫常道於是敗壞。鯀被處死,大禹繼起治水,上天這才把洪範九疇賜給禹,人倫常道於是理順。第一類叫五行,第二類叫敬慎地施行五事,第三類叫努力地辦好八政,第四類叫協調地使用五紀,第五類叫建立皇極,第六類叫治理地運用三德,第七類叫明智地用卜筮決疑,第八類叫留心各種徵兆,第九類叫用五福勸勉、用六極警戒。這段經文是洛書公案的總綱,要留意的是:它通篇只講「洪範九疇」,一個「洛書」字樣都沒有。

孔氏安國曰:「天與禹,洛出書,神龜負文而出,列於背,有數至於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類常道,所以次敘。」

孔安國註解這一條說:上天賜予大禹,洛水出現了書,神龜揹負著文字浮出水面,文字排列在龜背上,數目一直排到九。大禹於是依著它排定次序,形成九類治國常道,人倫次序由此確立。孔安國這條注,是把《洪範》的「天錫禹洪範九疇」與《繫辭》的「洛出書」正式掛鉤的第一步,後世「神龜負書」之說都由此而來。

孔氏穎達曰:「《易·繫辭》云『河出圗,洛出書,聖人則之』,九類各有文字,即是書也。《漢書·五行志》劉歆以為『禹治洪水,錫洛書,法而陳之,洪範是也』,先達共為此說。龜負洛書,經無其事,《中候》及諸緯多說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受圗書之事,皆云龍負圗、龜負書。緯候不知誰作,通人討核,謂偽起哀、平。雖復前漢之末始有此書,以前學者必相傳此說,故孔以九類是神龜負文而出,列於背有數,從一而至於九也。」

孔穎達說:《周易·繫辭》講「黃河出圖,洛水出書,聖人取法它們」,九類大法各有文字,那就是所說的「書」。《漢書·五行志》記載劉歆認為「禹治洪水,上天賜給他洛書,禹依法陳述出來,就是《洪範》」,前代通儒都持這個說法。至於神龜揹負洛書,經書裡並沒有這回事;《尚書中候》和各種緯書大多講黃帝、堯、舜、禹、湯、文王、武王承受圖書的事,都說龍揹負圖、龜揹負書。緯書候書不知是誰所作,通達之士考核後認為是漢哀帝、平帝之際才偽造出來的。不過即便這些書到西漢末年才出現,在此以前學者們必定已經輾轉相傳這個說法,所以孔安國才認定九類是神龜揹負文字浮出、排列在背上而有數目,從一直到九。

「言『禹第之』者,以天神言語必當簡要,不應曲有次第丁寧若此,故以為禹次第之。又曰『初一』已下至『六極』,傳言此禹所第敘,不知洛書本有幾字。《五行志》悉載此一章,乃云『凡此六十五字皆洛書本文』。計天言簡要,必無次第之數,故孔以『第』是禹之所為,『初一曰』等二十七字必是禹加之也。其『敬用』『農用』等二十八字,大劉及顧氏以為龜背先有,總三十八字;小劉以為『敬用』等亦禹所第敘,其龜文惟有二十字。並無明據,未知孰是,故兩存焉。」(顧氏名彪,大劉名焯,小劉名炫,皆隋人。)

孔穎達接著說:之所以講「禹給它排定次序」,是因為天神的言語必定簡要,不該曲折周詳、叮嚀到這個地步,所以斷定次序是禹編的。又說從「初一」以下到「六極」,孔傳認為是禹排定敘述的,至於洛書原本有多少字則無從知道。《漢書·五行志》全文抄錄了這一章,說「這六十五個字都是洛書本文」。但推想上天的言語必定簡要,絕不會帶有「第一」「第二」這類序數,所以孔安國把「第」看作禹的作為,「初一曰」等二十七個字必定是禹添加的。至於「敬用」「農用」等二十八個字,隋代劉焯(大劉)和顧彪認為龜背上原先就有,合計三十八字;劉炫(小劉)則認為「敬用」等字也是禹排定敘述的,龜背原文只有二十字。兩說都沒有明確證據,不知哪個對,所以並存。(顧氏名彪,大劉名焯,小劉名炫,都是隋代人。)

按:《隋志》云「濟南伏生之傳,唯劉向父子所著《五行傳》是其本法」。歆以洛書為文字,葢亦本伏生。伏生嘗為秦博士,習聞古訓,洛書即九疇,必三代以來相傳之學,非臆說也。天地之文理當簡要,劉炫謂本文惟有二十字,是為得之。

胡渭按:《隋書·經籍志》說「濟南伏生的《尚書》傳授,只有劉向父子所著的《洪範五行傳》才是它的本來方法」。劉歆認為洛書是文字,大概也本於伏生。伏生做過秦朝博士,熟習古代舊訓,他講洛書就是九疇,必定是夏商周三代以來相傳的舊學,不是憑空臆說。天地所顯示的文理應當簡要,劉炫說洛書本文只有二十字,這個判斷是對的。

但孔疏云「天神言語」,世或疑焉,以為如此則頗似崔浩稱寇謙之所受《錄圗真經》「人神接對,手筆粲然」者,事涉妖妄,不可以說經。故林之奇《書傳》云「『帝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猶言天奪之鑑,『天乃錫禹洪範九疇』猶言天誘其衷」,而趙汝楳《易雅》謂「不過如『天錫王勇智』『天錫公純嘏』之類,非真有物負之以錫諸人也」。王褘祖述其意,極論禹無受洛書之事,而據《繫辭傳》以為河圗、洛書皆伏羲所則以作《易》。總由「天神言語」四字有以滋其疑而莫之釋耳。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孟子曰:「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禹治水得其道,天錫之洛書以昭瑞應,此實「時行物生」「以行與事示之」之理。洛書,文也,非言也,而穎達以為天神之言語,則誣矣。

只是孔穎達《正義》講到「天神的言語」,世人有所懷疑,認為這樣一來就很像北魏崔浩稱道寇謙之所受《錄圖真經》「人與神當面對答,親筆書寫清清楚楚」那一套,事涉荒誕,不能拿來解經。所以南宋林之奇《尚書全解》說:「上帝震怒,不把洪範九疇給鯀」,等於說上天奪去了他的明察;「上天於是把洪範九疇賜給禹」,等於說上天啟迪了他的心志。趙汝楳《易雅》也說:這不過像經書裡「上天賜給王勇氣和智慧」「上天賜給公大福」一類說法,並不是真有個東西馱著九疇來賜給人。元人王禕承襲這個意思,極力論證禹並沒有承受洛書這回事,反而依據《繫辭傳》斷定河圖、洛書都是伏羲取法來作《周易》的。這些懷疑,歸根到底都是被「天神言語」四個字引起的,卻始終沒人替它解釋清楚。孔子說:「上天說過什麼呢?四季照樣運行,萬物照樣生長。」孟子說:「上天不說話,只用行為和事實來顯示罷了。」大禹治水合乎正道,上天賜他洛書以昭示祥瑞感應,這正是「四時運行、百物生長」「用行為與事實來顯示」的道理。洛書是「文」,不是「言」,孔穎達把它說成天神的言語,就說錯了。

《說文》序云:「倉頡之初作書,葢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後形聲相益,即謂之字。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然則文與字不同,文之點畫少,字之點畫多。洛書之文,葢與蒼頡初制相類。《左傳》:仲子有文在手,曰「為魯夫人」;成季、唐叔有文在手,曰「友」、曰「虞」。《正義》曰:「石經古文『虞』作□,『魯』作表,手文容或似之。」朱子亦云「古字畫少,恐或有模樣」。觀於此言,可以悟洛書成文之理矣。

《說文解字》的序言說:倉頡最初造書契,大概是依照事物的類別描摹形象,所以叫作「文」;後來形旁聲旁互相配合,就叫作「字」。「字」的意思,是說它像生育繁衍一樣越來越多。這樣看來,「文」和「字」並不相同:「文」的筆畫少,「字」的筆畫多。洛書上的「文」,大概與倉頡初造的那種「文」屬於同一類。《左傳》記載:宋仲子出生時手上有紋路,成「為魯夫人」的字樣;魯國的成季(季友)、晉國的唐叔虞,出生時手上也有紋路,一個成「友」字,一個成「虞」字。《正義》說:石經古文的「虞」字寫作某形,「魯」字寫作某形,手上的紋路或許與之相似。朱熹也說「古字筆畫少,恐怕真會有那樣的模樣」。看了這些話,就可以領悟洛書如何「成文」的道理了。

馬圗見於《禮運》,人不以為怪;龜書見於緯候,世或疑其妄。然天地間耳目之所不及,未可斷以為必無。《魏志》明帝青龍四年,張掖有寶石負圗,狀像靈龜,文字告命,粲然著明;《水經注》引車頻《秦書》,苻堅建元十二年,髙陸縣民穿井得龜,大二尺六寸,背文負八卦古字。物固有然,無足怪者。

馬圖見於《禮記·禮運》,人們不覺得奇怪;龜書見於緯書候書,世人卻懷疑它荒誕。然而天地之間耳目所不能及的事,不可以斷定它必定沒有。《三國志·魏志》載,魏明帝青龍四年,張掖出現揹負圖紋的寶石,形狀像靈龜,上面的文字如同天命告示,鮮明可辨;《水經注》引車頻《秦書》載,前秦苻堅建元十二年,高陸縣百姓打井挖到一隻龜,長二尺六寸,背上花紋帶有八卦形狀的古字。這類事物本來就會有,不值得大驚小怪。

然世風衰薄,間有作偽之事。如三國吳孫晧時,鄱陽歴陵山石文理成字凡二十,乃人以朱書石作之,言天下當太平。(《吳志》:孫晧天璽元年,鄱陽言歴陵山石文理成字凡二十,曰「楚九州島渚,吳九州島都,揚州士,作天子,四世治,太平始」。注:《江表傳》曰:歴陵長上言石印發,晧遣使以太牢祭之。巫言石印三郎說天下方太平。使者作髙梯上看印文,詐以朱書石作二十字,還以啟晧,晧大喜。)

不過世風衰薄,其間也確有作偽的事。比如三國吳主孫皓的時候,鄱陽曆陵山有塊石頭的紋理湊成二十個字,其實是有人用硃砂寫在石上偽造的,內容說天下即將太平。(《三國志·吳志》載:孫皓天璽元年,鄱陽上報歷陵山石頭紋理成字,共二十字,說「楚九州渚,吳九州都,揚州士,作天子,四世治,太平始」。裴松之注引《江表傳》說:歷陵縣長上報「石印發」,孫皓派使者用太牢去祭祀。巫師說石印三郎宣告天下正要太平。使者搭起高梯上去看印文,暗中用硃砂在石上寫了二十個字,回來稟報孫皓,孫皓大為高興。)

臨朝,武承嗣使鑿白石為文凡八字以獻,稱獲之於洛水,太后命其石曰「寶圗」。(《通鑑》:唐垂拱元年,武承嗣使鑿白石為文,曰「聖母臨人,永昌帝業」,末紫石雜藥物填之,使雍州人唐同泰奉表以獻,稱獲之於洛水。太后喜,命其石曰「寶圗」,尋更命為「天授聖圗」。十二月己酉,太后拜洛受圗。)

又如武則天臨朝稱制時,武承嗣叫人在白石上鑿出八個字獻上去,謊稱是在洛水裡得到的,太后給這塊石頭取名叫「寶圖」。(《資治通鑑》載:唐垂拱元年,武承嗣叫人在白石上鑿出「聖母臨人,永昌帝業」八個字,鑿痕末了用紫石摻藥物填平,派雍州人唐同泰上表進獻,聲稱得自洛水。太后大喜,給這塊石頭命名為「寶圖」,不久又改名為「天授聖圖」。當年十二月己酉,太后親臨洛水拜受此圖。)按:原文「臨朝」二字之上,當有「唐武后」一類主語而今本脫去。

林少穎、趙汝楳、王子充有見於此類,故深斥洛書。然以末世之偽而疑上古之真,不可也。《東都事略·杜鎬傳》:王欽若勸真宗為祥瑞以鎮服四夷,真宗疑焉,因問鎬「河出圗,洛出書,果何事」,鎬遽對曰:「此聖人以神道設敎耳。」真宗意遂決。是猶曹丕簒漢而以為舜、禹之事當亦如此也。鎬之言,不惟成君之惡,且大得罪於聖人矣。

林之奇(字少穎)、趙汝楳、王禕(字子充)正是看到了這一類偽造,所以極力排斥洛書。然而拿末世的偽造去懷疑上古的真物,是不可以的。《東都事略·杜鎬傳》記載:王欽若勸宋真宗製造祥瑞來震懾四方,真宗遲疑,便問杜鎬「河出圖、洛出書,究竟是怎麼回事」,杜鎬脫口答道「這不過是聖人假借神道來施行教化罷了」,真宗於是下定了造祥瑞的決心。這就好比曹丕篡奪漢室,還認定當年舜、禹的禪讓也是這麼乾的。杜鎬這句話,不但助成了君主的惡行,而且大大得罪了聖人。

《仲氏易》曰:「考禹治河所得,名為洪範九疇,不名洛書。觀《書》云『天乃錫禹洪範九疇』,並不及洛書,可驗也。若云天所錫者洛書,禹因而衍之,始名洪範九疇,則《書》又云『天不畀鯀洪範九疇』,是以禹所更定之名而天反豫竊之也,可乎?」

清初毛奇齡《仲氏易》說:考察大禹治河所得到的東西,名叫「洪範九疇」,並不叫「洛書」。看《尚書》說「上天於是賜給禹洪範九疇」,全然沒有提到洛書,這就可以驗證。如果說上天所賜的本是洛書,禹據以推演,才起名為洪範九疇,那麼《尚書》又說「上天不把洪範九疇給鯀」,豈不成了上天預先盜用禹後來才定下的名稱?這說得通嗎?

渭按:《洪範》者,《尚書》之篇名也。《書序》云「武王勝殷,以箕子歸,作《洪範》」,是《洪範》乃箕子之所命,以其為治天下之大法,故謂之《洪範》。其「九疇」則大禹所命,亦猶包犧之八卦耳。羲皇受河圗而始作八卦,文王演之,其書名《易》,不名《河圗》;大禹第洛書為九疇,箕子演之,其書名《洪範》,不名《洛書》,其義一也。

胡渭按:《洪範》是《尚書》裡一篇的篇名。《書序》說「武王戰勝殷商,把箕子帶回來,作《洪範》」,可見「洪範」這個名稱是箕子起的,因為它是治理天下的大法,所以叫《洪範》;至於「九疇」這個名目,則是大禹所定,就像伏羲定名「八卦」一樣。伏羲承受河圖而開始畫八卦,文王加以推演,那部書叫《周易》,不叫《河圖》;大禹把洛書排定為九疇,箕子加以推演,那部書叫《洪範》,不叫《洛書》——兩件事的道理完全相同。毛奇齡拿「經文裡不見洛書之名」來否定洛書,正是把「書名」和「所本之物」混為一談了。

葢河圗、洛書乃《易》《洪範》所由作,非即《易》《洪範》也。以彖、爻無河圗之文而疑八卦非感河圗而作,以《洪範》無洛書之文而疑九疇非法洛書而陳,然則夫子所謂「聖人則之」者,果何所則而何所作邪?至於「天不畀鯀洪範九疇」而「錫禹洪範九疇」,此箕子追序之辭,謂鯀失治水之道,天不錫之以洛書;禹得治水之道,天乃錫之以洛書耳。而顧以辭害意,謂禹所更定之名而天反豫竊之也,不已戲乎!

要知道,河圖、洛書是《周易》和《洪範》據以產生的來源,並不就等於《周易》和《洪範》本身。若因為卦辭爻辭裡沒有「河圖」二字,就懷疑八卦不是感於河圖而作;因為《洪範》裡沒有「洛書」二字,就懷疑九疇不是取法洛書而陳述,那麼孔子所說的「聖人取法它們」,取法的究竟是什麼、作出來的又是什麼呢?至於「上天不把洪範九疇給鯀」而「賜給禹洪範九疇」,這是箕子事後追述時的措辭,意思是鯀喪失了治水之道,上天不把洛書賜給他;禹掌握了治水之道,上天這才把洛書賜給他罷了。毛奇齡卻拘泥字面而妨害本意,說成上天預先盜用了禹後來才改定的名稱,豈不太兒戲了!

總之,河圗、洛書特推原當時《易》《範》所由作。今欲明《易》,八卦具在,焉用河圗?欲明《範》,九章具在,焉用洛書?宋人崇尚圗書,自以為補苴罅漏,張皇幽渺,若非此則無以明《易》《範》,遂成千古笑柄。然「河圗洛書」三語實出於夫子,又不可如歐公軰斥之以妖妄,故不得不一核其源流。

總而言之,河圖、洛書不過是追溯當年《周易》和《洪範》產生的源頭。今天要弄懂《周易》,八卦俱在,何必用河圖?要弄懂《洪範》,九章俱在,何必用洛書?宋人推崇圖書之學,自以為是在彌補經典的缺漏、發揮幽深玄妙之義,好像不靠它就無法講明《易》和《範》,結果成了千古笑柄。不過「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這幾句話確實出自孔子之口,又不能像歐陽修那一輩人那樣斥為妖妄,所以不得不把它的源流徹底考核一遍——這正是胡渭全書的立場:既不信宋人之圖,也不廢孔子之言。

侏儒問天髙於修人,修人曰「不知」。侏儒曰:「子雖不知,猶近於我。」孔安國、劉歆,修人也;陳摶、劉牧,侏儒也。天髙幾許,豈修人所能知?然必無修人不知而侏儒反知之理。況修人所言畧有端倪,而侏儒所言無非夢囈,又安得不舍侏儒而從修人邪!

有個譬喻說:矮子問高個子天有多高,高個子說「不知道」。矮子說:「您雖然不知道,可畢竟離天比我近些。」孔安國、劉歆就是那個高個子,陳摶、劉牧就是那個矮子。天究竟有多高,哪裡是高個子能知道的?但絕沒有高個子不知道而矮子反倒知道的道理。何況高個子所講的還略有些眉目,矮子所講的卻全是夢話,那怎麼能不捨棄矮子而聽從高個子呢!

右論古洛書之文。

以上一節,考辨古代文獻中作為文字的洛書。這是胡渭為本節所加的標目。

易圖明辨卷二 德清胡渭撰

五行

《書·洪範》曰:「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

《尚書·洪範》說:九疇的第一疇是「五行」——第一是水,第二是火,第三是木,第四是金,第五是土。這是「五行」一名及其固定次序在經書中最早的出處,後世一切「五行生數、成數」之說都由這五個數字生發出來,所以胡渭辨圖書之學,先從這裡辨起。

《正義》曰:「萬物成形,以微著為漸;五行先後,亦以微著為次。水最微為一,火漸著為二,木形實為三,金體固為四,土質大為五。」

孔穎達《尚書正義》解釋這個次序說:萬物成形,都是由細微漸漸走向顯著;五行的先後,也按由微到著來排列。水最細微,所以排第一;火稍顯著,排第二;木有實在形體,排第三;金體質堅固,排第四;土質地厚大,排第五。可見這一至五講的是形質的輕重,與所謂「生數」「成數」毫不相干。

按:五行之名肇見於《洪範》,其一二三四五以微著輕重為次,自氣而形而質具在其中,未見此但為生數而必待六七八九十以成之也。《易》有四象而無五行,此與天地、大衍之數絶無交涉。

胡渭按:「五行」這個名目最早見於《洪範》,它的一、二、三、四、五是按由微到著、由輕到重排出來的,從氣到形再到質,都已包含在這個次序之中,看不出這五個數只是所謂「生數」、非得等到六七八九十來「成」它們不可。《周易》只有太陽、太陰、少陽、少陰四象,並沒有五行。所以《洪範》的五行之數,與《繫辭》的「天地之數」(一至十)和「大衍之數」(五十)完全不相干。這一條是胡渭破宋人河圖五十五點之說的第一個立足點。

右論古五行之序。

以上一節,考辨古代五行次序的本義。

《漢書·五行志》:《左氏傳》鄭裨灶曰「火,水妃也,妃以五成」(妃音配,或讀如字)。說曰:「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三生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五生土。五位皆以五而合,而陰陽易位,故曰『妃以五成』。然則水之大數六,火七,木八,金九,土十。故水以天一為火二牡,木以天三為土十牡,土以天五為水六牡,火以天七為金四牡,金以天九為木八牡。陽奇為牡,陰耦為妃,故曰『水,火之牡也』(左傳魯梓慎語),『火,水妃也』。於《易》,坎為水、為中男,離為火、為中女,葢取諸此也。」

《漢書·五行志》引《左傳》裡鄭國大夫裨灶的話說:火是水的配偶,配偶要靠「五」才配得成。(「妃」讀作「配」,也有人照本字讀。)《五行志》申說道:上天以一生出水,大地以二生出火,上天以三生出木,大地以四生出金,上天以五生出土。這五個方位都要加上「五」才配合起來,而配合之後陰陽互換了位置,所以說「配偶靠五配成」。這樣一來,水的大數是六,火是七,木是八,金是九,土是十。所以水拿天一去做火二的「牡」(雄),木拿天三去做土十的牡,土拿天五去做水六的牡,火拿天七去做金四的牡,金拿天九去做木八的牡。陽數為奇是「牡」,陰數為偶是「妃」,所以《左傳》說「水是火的牡」(這是魯國大夫梓慎的話),「火是水的妃」。在《周易》裡,坎是水、是中男,離是火、是中女,大概就取義於此。

白雲郭氏雍曰:「《漢志》言『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三生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五生土』,故或謂天一至天五為五行生數,地六至地十為五行成數。雖有此五行之說,而於《易》無所見,故五行之說出於歴數之學,非《易》之道也。」

南宋郭雍(號白雲先生,著《郭氏傳家易說》)說:《漢書·五行志》講「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三生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五生土」,所以有人把天一到天五叫作五行的「生數」,把地六到地十叫作五行的「成數」。雖然有這套五行的講法,但在《周易》裡根本找不到它的蹤影,可見五行之說出於曆法算數一繫的學問,並不是《易》的道理。

梨洲黃氏宗羲《象數論》曰:「世之言五行者,莫不本於生成之數,皆以為造化之自然,無容複議也。某則以九流之失,由此數失之於始。夫太虛絪縕相感,止有一氣,無所謂天氣也,無所謂地氣也。自其清通而不可見,則謂之天;自其凝滯而有形象,則謂之地。故曰『資始』『資生』,又曰『天施地生』,言天倡而不和,地和而不倡。今所謂『生』者倡也,所謂『成』者和也。一三五,天之生數;六八十,地之成數;二四,地之生數;七九,天之成數。是天倡而復和,地和而復倡,真若太虛之申兩氣並行,天氣、地氣其為物貳矣。

明末清初黃宗羲(號梨洲)在《易學象數論》中說:世上講五行的人,無不以「生數、成數」為根本,都以為這是造化的自然,容不得再有異議。我卻認為九流百家的差錯,正是從這套數字一開頭就錯了。太虛之中二氣絪縕交感,只有一股氣,談不上什麼「天氣」,也談不上什麼「地氣」。就它清虛通暢、看不見的一面說,叫作天;就它凝聚滯礙、有形象的一面說,叫作地。所以《易》講「乾資始、坤資生」,又講「天施地生」,意思是天只主倡而不應和,地只應和而不主倡。如今所謂「生」就是倡,所謂「成」就是和。一、三、五是天的生數,六、八、十是地的成數;二、四又成了地的生數,七、九又成了天的成數。這樣一來,天既主倡又應和,地既應和又主倡,簡直像太虛之中伸展出兩股氣並行不悖,把天氣、地氣當成了兩樣東西。

是故一氣之流行,無時而息。溫之殺而涼為秋,是金之行;涼之至而寒為冬,是水之行;寒之殺則又和。木火金水之化生萬物,其凝之之性即土。葢木火金水土,目雖五而氣則一,皆天也;其成形而為萬物,皆地也。若以水木土天之所生,火金地之所生,則春冬屬天,夏秋屬地,五行各有分屬,一氣循環,忽截而為天,忽截而為地,恐無此法象矣。

所以說,這一股氣的流行,沒有一刻停歇。溫熱漸漸消退而轉為涼爽,就是秋天,這是金的運行;涼爽到了極點而轉為寒冷,就是冬天,這是水的運行;寒冷漸漸消退,又轉回溫和。木、火、金、水化育生成萬物,而使萬物凝結成形的那種性質就是土。可見木火金水土,名目雖有五個,氣卻只是一個,都屬於天;它們凝成形體化為萬物,則都屬於地。如果說水、木、土是天所生,火、金是地所生,那麼春天冬天歸天管,夏天秋天歸地管,五行各有各的歸屬,一股氣循環不已,卻忽而被切割成天、忽而被切割成地,天地間恐怕沒有這樣的法象。

原其『一水二火三木四金五土』,不過以質之輕重為數之多寡,第之先後,故土重於金,金重於木,木重於火,火重於水。然方其為氣,豈有輕重之可言?未聞涼重於溫、寒重於和也。則知天一至地十之數,於五行無與矣。是故言五行天生地成可也,言地生天成不可也;言奇數屬天、偶數屬地可也,言某行屬奇數、某行屬偶數不可也。此千古不解之惑,儒者不免,況於術數家乎!」

追究「一水、二火、三木、四金、五土」的本意,不過是按形質的輕重定出數目的多少、排出先後而已,所以土比金重,金比木重,木比火重,火比水重。可是當它們還只是氣的時候,哪裡談得上輕重?沒聽說涼氣比溫氣重、寒氣比和氣重的。由此可知,天一到地十這套數目,與五行毫不相干。所以說五行由天生、由地成,是可以的;說有的由地生、由天成,就不可以。說奇數屬天、偶數屬地,是可以的;說某一行屬奇數、某一行屬偶數,就不可以。這是千百年來解不開的迷惑,連儒者都免不了,何況那些術數家呢!

按:《大傳》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又曰「乾知大始,坤作成物」,又曰「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然則氣象皆在天,形質皆在地。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五行無地生天成之理也。梨洲之言,可謂明且清矣。

胡渭按:《繫辭大傳》說「在天成為象,在地成為形」,又說「乾主宰萬物的開端,坤負責把萬物做成」,又說「顯現出象的叫作乾,效法而成形的叫作坤」。這樣看來,氣與象都歸於天,形與質都歸於地。《坤卦·文言》講地道不自居成功,只是代天完成終局,所以五行絕沒有「由地來生、由天來成」的道理。黃宗羲這番話,可以說講得既明白又透徹。

《禮記·月令》孟春之月曰「天氣下降,地氣上騰,天地和同,草木萌動」,孟冬之月曰「天氣上騰,地氣下降,天地不通,閉塞而成冬」,是固有天氣、地氣之說矣。然地氣即向之所受於天而藏焉者也,以其在地,因謂之地氣,猶臣子受君父之賜予以為己有,不可謂其物本吾之所有也。故朱子謂「地二而虛,所以其中容得天許多氣」,豈天氣之外別有所為地氣哉!《孔子閒居》謂子夏曰「地載神氣,神氣風霆,風霆流行,庶物露生」,其所謂神氣,即天之氣也。況太虛之中、絪縕之始,安得地氣與天氣並行邪?

《禮記·月令》講孟春之月「天氣下降,地氣上升,天地交和,草木萌發」,講孟冬之月「天氣上升,地氣下降,天地不通,閉塞而成冬」,這確實是有「天氣」「地氣」的說法。然而所謂地氣,本是先前從天那裡承受過來、儲藏在地中的氣,因為它在地裡,就叫作地氣;這好比臣子接受君父的賞賜,拿來當作自己的東西,卻不能說這東西本來就屬於自己。所以朱熹說「地屬二而中間是虛的,所以能容納天的許多氣」,哪裡是天氣之外另有一種叫地氣的東西呢!《禮記·孔子閒居》裡孔子對子夏說「大地承載著神氣,神氣化為風雷,風雷流行,萬物顯露而生」,那裡所說的「神氣」,就是天的氣。何況太虛之中、絪縕初始之際,怎麼可能有地氣與天氣並行呢?

《左傳》昭九年裨灶曰「火,水妃也,妃以五成」,注云「火畏水,故謂之妃。妃,合也。五行各相妃合,得五而成」。疏云:「陰陽之書有五行妃合之說:甲乙木也,丙丁火也,戊巳土也,庚辛金也,壬癸水也。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畏金,以乙為庚妃也;金畏火,以辛為丙妃也;火畏水,以丁為壬妃也;水畏土,以癸為戊妃也;土畏木,以己為甲妃也。」杜用此說,故云「火畏水,故為之妃」。

《左傳》昭公九年記裨灶說「火是水的配偶,配偶靠五才配成」,杜預注說「火畏懼水,所以稱它為水的配偶。『妃』就是配合。五行各自互相配合,都要得著『五』才配成」。孔穎達疏解釋說:陰陽家的書裡有一套五行配合之說——甲乙屬木,丙丁屬火,戊己屬土,庚辛屬金,壬癸屬水;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畏懼金,所以拿乙做庚的配偶;金畏懼火,所以拿辛做丙的配偶;火畏懼水,所以拿丁做壬的配偶;水畏懼土,所以拿癸做戊的配偶;土畏懼木,所以拿己做甲的配偶。杜預用的正是這套說法,所以說「火畏懼水,因此做它的配偶」。

十八年梓慎曰「水,火之牡也」,注云「牡,雄也」。疏云:「陰陽之書有五行嫁娶之法:火畏水,故以丁為壬妃,是水為火之雄。」今按此文,則水妃火牡,辭雖不同,理實一致。陰陽家五行嫁娶之法,取十於妃合為義:甲與己合,乙與庚合,丙與辛合,丁與壬合,戊與癸合,是為「妃以五成」。此皆陰陽家言,與《易》道本不相謀,而《漢志》以天一地二之數釋「火牡水妃」之義,又證之於卦,以坎為火牡、離為水妃,是則然矣。獨不思乾兊之金、坤艮之土、震巽之木,將孰為牡而孰為妃邪?豈乾兊之金可以牡震巽之木,震巽之木可以牡坤艮之土邪?就其言推之,己有不可得通者,而後之人顧猶據以為洛書,爭以為河圗,真不足當劍首之一吷矣。

昭公十八年梓慎說「水是火的牡」,杜預注說「牡就是雄」。孔疏解釋說:陰陽家的書裡有一套五行嫁娶的方法,火畏懼水,所以拿丁做壬的配偶,這就是水做了火的雄。現在看這兩條,一說「水妃火牡」,一說「火妃水牡」,措辭雖不同,道理其實一致。陰陽家五行嫁娶之法,是取十天干的配合為義:甲與己合,乙與庚合,丙與辛合,丁與壬合,戊與癸合——兩干相隔正好五位,這就叫「配偶靠五配成」。這些全是陰陽家的說法,與《周易》之道本不相干;而《漢書·五行志》卻拿天一、地二那套數目去解釋「火牡水妃」的含義,又拿卦來印證,以坎為火之牡、離為水之妃,看上去似乎講得通。可他偏偏不想想:乾兌屬金、坤艮屬土、震巽屬木,這些又誰做牡、誰做妃呢?難道乾兌的金可以做震巽之木的牡,震巽的木可以做坤艮之土的牡嗎?順著他的話往下推,本身就已經講不通,後人竟還據此認作洛書、爭著說是河圖,真不值得費一口氣去理會。

鄭氏《易注》曰:「天地之氣各有五。五行之次,一曰水,天數也;二曰火,地數也;三曰木,天數也;四曰金,地數也;五曰土,天數也。此五者,陰無匹,陽無耦,故又合之:地六為天一匹也,天七為地二耦也,地八為天三匹也,天九為地四耦也,地十為天五匹也。二五陰陽各有合,然後氣相得施化行也。」(注「五位」。)

東漢鄭玄的《周易注》說:天地之氣各有五個。五行的次序,第一是水,屬天數;第二是火,屬地數;第三是木,屬天數;第四是金,屬地數;第五是土,屬天數。這五個數,陰的沒有配偶,陽的沒有對子,所以又給它們各配一個:地六作天一的配偶,天七作地二的對子,地八作天三的配偶,天九作地四的對子,地十作天五的配偶。兩組五個數、陰陽各有配合,然後氣才相投,生化才能推行。(這是鄭玄注《繫辭》「五位相得而各有合」一句。)

又曰:「凡五行減五,大衍又減一,故四十九也。天一生水於北,地二生火於南,天三生木於東,地四生金於西,天五生土於中,陽無耦,陰無配,未得相成。地六成水於北,與天一併;天七成火於南,與地二並;地八成木於東,與天三並;天九成金於西,與地四並;地十成土於中,與天五並也。」(注「大衍」。)

鄭玄又說:五行之數五十五減去五,大衍之數五十再減去一,所以實際用四十九根蓍草。天一在北方生出水,地二在南方生出火,天三在東方生出木,地四在西方生出金,天五在中央生出土;此時陽數沒有對子、陰數沒有配偶,還不能相互成就。於是地六在北方成就水,與天一相併;天七在南方成就火,與地二相併;地八在東方成就木,與天三相併;天九在西方成就金,與地四相併;地十在中央成就土,與天五相併。(這是鄭玄注《繫辭》「大衍之數五十」一句。)

按:《漢志》說本劉歆《洪範五行傳》,但據天一至地十之數以釋《左氏》水妃火牡之文,初不為《易》而設,亦未有五方之位也。自康成取以注《易》,而七八九六為《易》之四象,水北火南木東金西土中,一生一成各為配耦(亦是配以五成,然但取生成,不取克畏,與《漢志》小異),雖未寫以為圗而圗已具,此與揚子《玄圗》皆偽《闗易》、河圗之粉本也。

胡渭按:《漢書·五行志》的說法本於劉歆的《洪範五行傳》,只是拿天一到地十這套數目去解釋《左傳》「水妃火牡」的文句,本來並不是為《周易》而設,也還沒有配上東南西北中五方之位。自從鄭康成取來注《周易》,七、八、九、六才成為《易》的四象,水在北、火在南、木在東、金在西、土在中,一個生數配一個成數(這也是「配以五成」,只是鄭玄只取生成關係,不取相剋相畏,與《漢志》略有不同)。鄭玄雖然沒有把它畫成圖,圖的形制卻已經完全具備。這條鄭注,加上揚雄的《玄圖》,正是後來偽《關朗易傳》和宋人所謂「河圖」的底本——這是胡渭追查宋圖來歷的關鍵一環。

《禮記·月令》:孟春之月,其日甲乙,其數八,立春盛德在木,迎春於東郊;孟夏之月,其日丙丁,其數七,立夏盛德在火,迎夏於南郊;季夏之月中央土,其日戊巳,其數五;孟秋之月,其日庚辛,其數九,立秋盛德在金,迎秋於西郊;孟冬之月,其日壬癸,其數六,立冬盛德在水,迎冬於北郊。

《禮記·月令》記載:孟春之月,所配天干是甲乙,所配之數是八,立春之日盛德在木,天子到東郊舉行迎春之禮;孟夏之月,所配天干是丙丁,所配之數是七,立夏之日盛德在火,到南郊迎夏;季夏之月屬中央土,所配天干是戊己,所配之數是五;孟秋之月,所配天干是庚辛,所配之數是九,立秋之日盛德在金,到西郊迎秋;孟冬之月,所配天干是壬癸,所配之數是六,立冬之日盛德在水,到北郊迎冬。

按:《月令》,呂不韋作也,而東木之數八,南火之數七,中土之數五,西金之數九,北水之數六,則似戰國時已有以天地之數附會於《洪範》而為五行生成之說者矣,不待劉歆、班固也。其於木火金水皆以成數言之,而土則獨言生數者,葢舉五以例其餘,以見六七八九之尚有一二三四也。

胡渭按:《月令》是秦相呂不韋主持編成的,其中東方木的數是八,南方火的數是七,中央土的數是五,西方金的數是九,北方水的數是六。可見戰國時期就已經有人把《繫辭》的天地之數附會到《洪範》五行上,造出「生數、成數」之說了,並不是要等到劉歆、班固才有。它對木、火、金、水都用成數來講,唯獨對土用生數,大概是舉「五」來類推其餘,好讓人看出六七八九裡頭還藏著一二三四。

且一乘五即為六,二乘五即為七,三乘五即為八,四乘五即為九,五者六七八九之所由成也;六除五即為一,七除五即為二,八除五即為三,九除五即為四,六七八九者又一二三四之所藏也;五乘五即為十,十除五即為五,其數互相備,雖不言十而十在其中矣。鄭康成以木火金水為四象,實本於此。唐仲友《經世圗譜》云「《月令》,河圗之數也,故土藏十」,此據劉牧之《龍圗》而為言耳。然《龍圗》九宮之數也,南九西七,而《月令》以七居南、以九居西,則固與九宮易位矣。以是知不韋所言乃五行生成之數,非明堂九室縱橫十五之數也。(中央言五不言十,與《玄圗》同。)

而且一加五就是六,二加五就是七,三加五就是八,四加五就是九,可見「五」正是六七八九得以生成的關鍵;六減五就是一,七減五就是二,八減五就是三,九減五就是四,可見六七八九里又藏著一二三四;五加五就是十,十減五又還原為五。這些數互相包含,《月令》雖然沒有說到十,十其實已在其中。鄭康成把木火金水配為四象,實在是本於這裡。南宋唐仲友《經世圖譜》說「《月令》所用是河圖之數,所以土裡藏著十」,這不過是依據劉牧的《龍圖》立論罷了。然而《龍圖》用的是九宮之數,九在南、七在西;《月令》卻把七放在南、把九放在西,方位與九宮恰好互換。由此可知呂不韋所講的是五行生成之數,並不是明堂九室那套縱橫相加皆得十五的數。(《月令》中央只說五不說十,與揚雄《玄圖》相同。)

揚子雄《太玄·玄圗》篇曰:「一與六共宗(范望解云:在北方也),二與七為朋(在南方也),三與八成友(在東方也),四與九同道(在西方也),五與五相守(在中央也)。」

西漢揚雄《太玄經·玄圖》篇說:一與六同宗(三國吳人范望註解說,指在北方),二與七為友(在南方),三與八結伴(在東方),四與九同道(在西方),五與五相守(在中央)。這四句正是後來宋人所謂「河圖」黑白點位次的文字源頭,胡渭下文要證明宋圖是從這裡翻造出來的。

張子曰:「天下之數止於十,窮則自十而反一。又數當止於九,其言十者,九之耦也。揚雄亦曰『五復守於五』者,葢地數無過天數之理,孰有地大於天乎?故知數止於九,九是陽極也;十也者,姑為五之耦焉耳。」

北宋張載(世稱橫渠先生)說:天下的數到十為止,到了盡頭就從十返回到一。再說數其實應當到九為止,之所以講到十,只是給九配個對子罷了。揚雄也說「五又守著五」,這是因為地數沒有超過天數的道理——哪有地比天還大的呢?所以可知數到九為止,九是陽的極點;至於十,不過姑且拿來給五作個配偶而已。

按:《太玄》演五行之數,不曰「五與十相守」而曰「五與五相守」,隠其十而不言,何也?葢子云覃思渾天,參摹而四分之,極於九九八十一首,每首九贊,以五行之數分隸九贊之下,勢不得復用十矣。故其說曰「鴻本五行,九位施重」,此十之所以隠而不言也與。(今九九算法遇十則變為一十,常隠而不見,即是此理。)

胡渭按:《太玄》推演五行之數,不說「五與十相守」而說「五與五相守」,把「十」隱去不提,是什麼緣故呢?大概揚雄(字子雲)潛心研究渾天之學,用「三摹而四分」的辦法推衍,最終得出九九八十一首,每一首下面有九條「贊」,要把五行之數分派到九贊之下,形勢上就不能再用「十」了。所以他自己說「宏大的根本在五行,九個位次層層疊加」,這就是「十」被隱去不提的緣故吧。(今天九九乘除的算法,遇到十就進位變成「一十」,十本身常常隱沒不見,正是同一個道理。)

劉、鄭五行配合之說與天地之數相符,然未嘗名之曰圗也。至《太玄》始有《玄圗》篇,而其所謂「一六共宗,二七為朋,三八成友,四九同道,五五相守」者,葢即其圗也。圗雖不見於今,既名為圗,則圗固具是矣,而奇偶各配與劉、鄭同,惟五不配十為小異耳。

劉歆、鄭玄那套五行配合之說,與《繫辭》的天地之數相合,但他們從來沒有把它稱作「圖」。到了《太玄》才有《玄圖》一篇,而它所說的「一六同宗、二七為友、三八結伴、四九同道、五五相守」,大概就是那幅圖的內容。圖雖然今天已看不到,但既然名為「圖」,圖的樣子也就盡在這幾句裡了。它奇數偶數各自相配,與劉歆、鄭玄相同,只有五不配十這一點略有小異。

范諤昌以是為伏羲復位生成之位,而劉牧目之曰洛書;闗子明以是為龍馬所授伏羲之數,而蔡元定宗之為河圗。其粉本皆用《太玄》而加以地十。然《玄》雖擬《易》,實老子之學,本名《玄圗》,非河圗也,安得附會《大傳》,指為聖人之所則哉!奇白偶黑之點,非子云意中所有,今欲示共宗同道之形,姑借《龍圗》之法以立象爾。

北宋范諤昌把這套數說成伏羲「復位生成」的方位,而劉牧給它取名叫「洛書」;託名關子明的書把它說成龍馬授給伏羲的數,而蔡元定(朱熹的學侶,《易學啟蒙》的實際執筆人)尊奉它為「河圖」。他們的底本都取自《太玄》,只是添上了一個「地十」。可是《太玄》雖然模擬《周易》,骨子裡是老子之學,它這一篇本名《玄圖》,並不是河圖,怎麼能附會《繫辭大傳》,硬說成是聖人所取法的東西呢!至於用白點表奇數、黑點表偶數,也不是揚雄心目中有過的東西;如今為了顯示「共宗」「同道」的形狀,只是姑且借用《龍圖》的畫法來立個象罷了。

自春秋以迄兩漢,言五行者,禆灶、梓慎主占候,呂不韋主時令,劉向主災異,劉歆兼主歴數,揚雄草《玄》亦與《泰初歴》相應,雖皆言生成之數,卻非為《易》而設。至鄭康成始援以注《易》,而四象之義乃定,要之未有以此數為河圗洛書者。

從春秋到兩漢,講五行的人各有側重:裨灶、梓慎主於占卜候氣,呂不韋主於時令月序,劉向主於災異,劉歆則兼主曆法算數,揚雄撰《太玄》也是與《太初曆》相配合。他們雖然都講生數成數,卻都不是為解《周易》而設的。到鄭康成才把這套數援引來注《易》,四象的含義才由此定下來。總之,這些人當中還沒有一個把這套數目指認為河圖或洛書。

何則?劉歆以河圗為八卦,洛書為九章;鄭康成以九篇為河圗,六篇為洛書;劉瑜以《乾鑿度》九宮之數為河圗;蜀隠者以希夷之先天太極為河圗。彼既自有其圗書,必不於其外更標一圗書可知也。自偽《龍圗》出,而始以五十有五為羲皇復位之數矣;自偽《闗易》出,而直以五行生成為龍馬所負之圗矣。劉牧、蔡元定從而揚其波,抑又甚焉。自此以後,劉、蔡迭為興廢,或以此為河圗,或以此為洛書,謬種流傳,變怪百出,原其弊,實《漢志》有以啟之。愚故先辨五行,次及九宮、《參同契》、先天太極,而以《龍圗》《鉤隠》《啟蒙》終焉。

為什麼這樣說?因為劉歆認定河圖就是八卦、洛書就是九疇;鄭康成認定緯書九篇是河圖、六篇是洛書;東漢劉瑜把《乾鑿度》的九宮之數當作河圖;蜀中隱者又把陳摶(號希夷先生)的先天圖、太極圖當作河圖。他們各人既然都已經有了自己的一套「圖書」,就必定不會在這之外再另立一套,這是顯而易見的。直到偽造的《龍圖》出現,才開始把「五十五」說成伏羲復位之數;直到偽造的《關朗易傳》出現,才直接把五行生成之數說成龍馬揹負的圖。劉牧、蔡元定跟著推波助瀾,就更加變本加厲。從此以後,劉牧一派與蔡元定一派此起彼伏,有人拿這套數當河圖,有人拿它當洛書,謬種流傳,花樣百出。追究這個流弊的源頭,實在是《漢書·五行志》開的頭。所以我先辨五行,其次講到九宮、《周易參同契》、先天圖與太極圖,最後以《龍圖》《鉤隱圖》《易學啟蒙》收尾——這就是全書辨偽的次第。

右論洪範五行傳生成之數。

以上一節,考辨《洪範五行傳》所講的生數與成數。

九宮

《禮記·月令》:孟春,天子居青陽左個(注云:太寢東堂北偏也。《正義》云:是明堂北偏,而云太寢者,明堂與太廟、太寢制同;北偏者,近北也;四面旁室謂之個);仲春居青陽太廟(東堂當太室);季春居青陽右個(東堂南偏);孟夏居明堂左個(太寢南堂東偏);仲夏居明堂太室(南堂當太室);季夏居明堂右個(南堂西偏);中央土居太廟太室(中央之室也。土寄旺四時各十八日,共七十二日,除此則木火金水亦各七十二日矣。土無專氣,無定位,寄旺於辰戌丑未之末。未月在火金之間,又居一歲之中,故特揭中央土於此,以成五行之序焉);孟秋居總章左個(太寢西堂南偏);仲秋居總章太廟(西堂當太室);季秋居總章右個(西堂北偏);孟冬居玄堂左個(太寢北堂西偏);仲冬居玄堂太廟(北堂當太室);季冬居玄堂右個(北堂東偏)。

《禮記·月令》記載天子按月輪居明堂各室的制度:孟春之月住青陽左個(鄭玄注說,就是太寢東堂偏北的一間。《正義》說,其實是明堂偏北的一間,之所以稱「太寢」,是因為明堂與太廟、太寢建制相同;「偏北」就是靠北;四面的旁室叫作「個」);仲春住青陽太廟(東堂正中,正對太室);季春住青陽右個(東堂偏南);孟夏住明堂左個(南堂偏東);仲夏住明堂太室(南堂正中);季夏住明堂右個(南堂偏西);中央土當令時住太廟太室(就是正中那一間。土寄旺於四季,每季十八天,合計七十二天;除去這七十二天,木火金水也各得七十二天。土沒有專屬之氣,沒有固定方位,寄旺在辰、戌、丑、未四個月的月末。未月夾在火與金之間,又正當一年的正中,所以特地在這裡標出「中央土」,好湊成五行的次序);孟秋住總章左個(西堂偏南);仲秋住總章太廟(西堂正中);季秋住總章右個(西堂偏北);孟冬住玄堂左個(北堂偏西);仲冬住玄堂太廟(北堂正中);季冬住玄堂右個(北堂偏東)。

朱子曰:「論明堂之制者非一,竊意當有九室,如井田之制。東之中為青陽太廟,東之南為青陽右個,東之北為青陽左個;南之中為明堂太廟,南之東即東之南為明堂左個,南之西即西之南為明堂右個;西之中為總章太廟,西之南即南之西為總章左個,西之北即北之西為總章右個;北之中為玄堂太廟,北之東即東之北為玄堂右個,北之西即西之北為玄堂左個;中為太廟太室。

朱熹說:討論明堂形制的說法不止一種,我私下認為應當是九間屋子,像井田那樣排成三行三列。東邊正中一間是青陽太廟,東邊偏南的是青陽右個,東邊偏北的是青陽左個;南邊正中是明堂太廟,南邊偏東(也就是東邊偏南)那一間是明堂左個,南邊偏西(也就是西邊偏南)的是明堂右個;西邊正中是總章太廟,西邊偏南(也就是南邊偏西)的是總章左個,西邊偏北(也就是北邊偏西)的是總章右個;北邊正中是玄堂太廟,北邊偏東(也就是東邊偏北)的是玄堂右個,北邊偏西(也就是西邊偏北)的是玄堂左個;正中一間是太廟太室。

凡四方之太廟異方所,其左右個則青陽左個即玄堂之右個,青陽右個即明堂之左個,明堂右個即總章之左個,總章右個乃玄堂之左個也,但隨其時之方位開門耳。太廟太室,則每季十八日天子居之歟。古人制事多用井田遺意,此恐然也。」

四方的太廟各占不同方位;至於左個右個,則是青陽左個就是玄堂右個,青陽右個就是明堂左個,明堂右個就是總章左個,總章右個就是玄堂左個——四個角上的屋子都是兩面共用,只是按當令的方位開哪一邊的門罷了。中央的太廟太室,大概是每季末尾那十八天天子所居。古人訂立制度多沿用井田的意思,明堂九室恐怕正是如此。

《大戴禮記·明堂》篇曰:「明堂者,古有之也,凡九室。」(句。)「二九四」(句),「七五三」(句),「六一八」(句)。

《大戴禮記·明堂》篇說:明堂這種建制,古時候就有了,一共九間屋子。(以上為一句。)接下來是三句:「二九四」(一句),「七五三」(一句),「六一八」(一句)。這三行九個數,就是後世「九宮」縱橫相加皆十五之數最早的文字記錄,也是胡渭要追查的九宮真正源頭。

按:後世以九宮為河圗,實造端於明堂《月令》之說。今考小戴言天子居明堂九室,依四時十二月之序,而大戴則分九室為三條而言之。南曰明堂,其本名。古者以西為上,故從西南起。或曰:《封禪書》公玉帶上黃帝時明堂圗,有樓從西南入,命曰崑崙,天子從之入以拜祠上帝,故九室起自西南也。

胡渭按:後世把九宮當作河圖,源頭其實起於明堂和《月令》的說法。現在考察:《小戴禮記》講天子輪居明堂九室,是按四季十二月的次序排列;《大戴禮記》則把九室分作三條來講。南面那一間叫「明堂」,這是整座建築的本名。古人以西為尊,所以從西南角起數。也有人說:《史記·封禪書》記載公玉帶進獻黃帝時的明堂圖,圖上有一座樓從西南方進入,名叫崑崙,天子由此進去祭拜上帝,所以九室從西南起數。

「二九四」者,二為總章左個與明堂右個,九為明堂太室,四為明堂左個與青陽右個也;「七五三」者,七為總章太廟,五為太廟太室,三為青陽太廟也;「六一八」者,六為總章右個與玄堂左個,一為玄堂太廟,八為玄堂右個與青陽左個也。二九四共為十五,七五三共為十五,六一八亦共為十五,縱橫十五,妙合自然,後世九宮之數實權輿於此。其以某室當某數者,葢取九九算術所設乘除之位以定明堂九室之數也。(詳見於後。)

所謂「二九四」:二是總章左個兼明堂右個(西南角),九是明堂太室(正南),四是明堂左個兼青陽右個(東南角)。所謂「七五三」:七是總章太廟(正西),五是太廟太室(正中),三是青陽太廟(正東)。所謂「六一八」:六是總章右個兼玄堂左個(西北角),一是玄堂太廟(正北),八是玄堂右個兼青陽左個(東北角)。二加九加四是十五,七加五加三是十五,六加一加八也是十五,橫豎相加都得十五,妙合自然,後世九宮之數實在是從這裡發端的。至於哪一間屋子該配哪個數,大概是取九九乘法算術排定的乘除位次,用來給明堂九室編號。(詳情見於後文。)

《漢蓺文志》禮十三家有《明堂陰陽》三十三篇,又《明堂陰陽說》五篇,此必戴記所自出。故宣帝時魏相表採《易陰陽》及《明堂月令》奏之,言五帝所司各有時,東方之卦不可以治西方,南方之卦不可以治北方,則以八卦之方位配明堂之九室可知矣。坎之為一以至離之為九,則又據明堂九室之數而定之也。

《漢書·藝文志》禮類十三家中有《明堂陰陽》三十三篇,又有《明堂陰陽說》五篇,《大戴禮記》這一篇必定出自它們。所以漢宣帝時丞相魏相上表,採錄《易陰陽》和《明堂月令》進奏,說五方天帝各主一時,東方的卦不能用來治理西方,南方的卦不能用來治理北方——可見當時已經把八卦的方位配到明堂九室上了。至於坎為一直到離為九這套配法,也是依據明堂九室的數目定下來的。

古之制度,大而分州,小而井田,莫不以九為則,明堂亦然,其制皆起於黃帝,在伏羲畫卦之後。八卦之方位已定,並其中數之則為九,九州島、井田、明堂皆黃帝所以法八卦也。九宮葢即明堂之九室,故《隋志》有《九宮經》,依託黃帝。然自歆、固以前,未有直指為河圗者,唯《後漢·劉瑜傳》桓帝延熹八年上書,言「河圗授嗣,正在九房」,九房即九室也。(《考工記》云「內有九室,九嬪居之」,葢王者路寢聽朝時,則九嬪在此共聽事也。)

古代的制度,大到劃分九州,小到井田,無不以「九」為準則,明堂也是這樣。這些制度都起於黃帝,時間在伏羲畫卦之後。八卦的方位既已定下,連中央一併計算就是九,所以九州、井田、明堂都是黃帝用來效法八卦的產物。九宮大概就是明堂的九室,所以《隋書·經籍志》著錄有《九宮經》,託名黃帝。然而在劉歆、班固以前,沒有人直接把它指為河圖;只有《後漢書·劉瑜傳》載桓帝延熹八年劉瑜上書,說「河圖授予繼嗣,正在九房」,「九房」就是九室。(《周禮·考工記》說「內有九室,九嬪住在裡面」,大概君王在路寢聽政時,九嬪就在這裡一同聽事。)

葢其時已有據《乾鑿度》「河圗八文」一章而直指九宮為河圗者,此即偽《龍圗》三變之粉本矣。(《龍圗》第三變,劉牧謂之「太皥授龍馬負圗」。)然河圗乃天成卦畫之象,伏羲因之以作《易》,數因象而見,象不由數以生。縱橫十五之數,雖非人私智所能為,亦出畫卦之後,終不可指以為河圗也。

可見東漢那時已經有人根據《乾鑿度》「河圖八文」那一章,徑直把九宮指為河圖了,這正是後來偽《龍圖》「三變」的底本。(《龍圖》的第三變,劉牧稱之為「太皥授龍馬負圖」。)然而河圖本是上天生成的卦畫之象,伏羲據以創作《周易》;數是隨著象才顯現出來的,象並不是由數產生的。縱橫相加皆十五這套數,雖然不是人憑私智所能造作,但它同樣出現在畫卦之後,終究不可以指認為河圖。這一句是胡渭辨九宮非河圖的總斷語。

《後漢書·張衡傳》:自中興之後,儒者爭學圗緯,兼復附以妖言。衡以圗緯虛妄,非聖人之法,乃上疏曰:「聖人明審律歴以定吉凶,重之以卜筮,雜之以九宮,經天驗道,本盡於此。圗讖成於哀、平之際,皆欺世罔俗,以昧埶位,情偽較然。且律歴、卦候、九宮、風角,數有徵效,世莫肎學,而競稱不占之書,譬猶畫工惡圗犬馬而好作鬼魅,誠以實事難形而虛偽不窮也。宜收藏圗讖,一禁絶之,則朱紫無所眩,典籍無瑕玷矣。」

《後漢書·張衡傳》記載:自從東漢中興以後,儒生爭相鑽研圖讖緯書,還附會上種種妖妄之言。張衡認為圖緯虛妄,不合聖人的法度,於是上疏說:聖人詳審律呂曆法來判定吉凶,再輔之以卜筮,參之以九宮,觀測天象、驗證天道,根本都盡在這裡了。圖讖是在漢哀帝、平帝之際造出來的,全都是欺世惑俗、藉以謀取權位,真偽一目瞭然。何況律曆、卦氣候應、九宮、風角這些學問,推算都有應驗,世人卻不肯去學,反倒爭相稱引那些不能占驗的書,好比畫工厭惡畫犬馬而喜歡畫鬼怪——實在是因為真實的東西難以描摹,虛假的東西可以隨口編造。應當把圖讖一律收繳封存,徹底禁絕,那麼真偽就不會再混淆,典籍也不會再有瑕疵了。

按:九宮不見於《漢書》,至張衡始兩言之,上與律歴、卜筮並稱,下與卦候、風角相埓,非圗緯妖妄不經者比。九宮之數縱橫十五,不知起於何時。按《管子·輕重戊》篇曰:「宓戲作,造六峜以迎陰陽(方以智《通雅》云:舊以「峜」字未詳,一切字書皆不收入。智按《宛委編》以「六計」解之,升庵之說也,則當為「計」音,以「企」本是「跂」音也。又辛子文號計研,漢碑作「峜研」。王若谷曰:六峜其如《周髀》算法乎),作九九之數以合天道,而天下化之。」

胡渭按:九宮不見於《漢書》,到張衡才兩次提到它,上文與律曆、卜筮並稱,下文與卦氣候應、風角相提並論,可見九宮並不屬於那些妖妄不經的圖緯之流。九宮縱橫相加皆十五這套數,不知起於什麼時候。查《管子·輕重戊》篇說:伏羲興起,創造「六峜」來迎合陰陽(方以智《通雅》說:舊來對「峜」字不得其解,各種字書都不收錄。方以智按《宛委編》把它解作「六計」,這是楊慎的說法,那麼應當讀作「計」音,因為「企」本讀「跂」音。又戰國辛子文號計研,漢碑寫作「峜研」。王若谷說:「六峜」大概相當於《周髀算經》那一套算法吧),又造出九九之數來合於天道,天下因此得到教化。

《世本》曰「隸首作數」,宋忠云「隸首,黃帝史也」。魏劉徽《九章算經》序曰:「包犧氏始畫八卦,作九九之術,以合六八之變,黃帝引而伸之。」(邵子《觀物外篇》曰:天圎而地方,圎之數起一而積六,方之數起一而積八,變之則起四而積十二也。六者常以六變,八者常以八變,十二者亦以八變,自然之道也。此所謂「六八之變」,疑即是此數。)

《世本》說「隸首創制算數」,漢末宋忠注說「隸首是黃帝的史官」。三國魏劉徽《九章算術》序說:伏羲最先畫出八卦,制作九九算法,用來配合「六八之變」,黃帝再把它引申推廣。(邵雍《觀物外篇》說:天圓而地方,圓的數起於一而累積為六,方的數起於一而累積為八,變化起來則起於四而累積為十二。六總是按六來變,八總是按八來變,十二也按八來變,這是自然之理。劉徽所說的「六八之變」,疑心就是指這套數。)

夏侯陽《算經》序曰:「算數起自伏羲,而黃帝定三數為十等,隸首因以著《九章》。」《韓詩外傳》曰:「齊桓公設庭燎,東野人有以九九見者。」《吳書》:趙達治九宮一算之術。《隋志》有楊淑《九九算術》一卷。葢九宮一算即九九算術,伏羲始作之,黃帝使隸首引而伸之,以為《九章》之數者也。據劉徽之言,則伏羲先畫八卦,後作九九,班固云「伏羲畫八卦由數起」,非也。(漢儒據《說卦》第一章先言生蓍倚數,後言立卦生爻,故謂畫卦由數起,而傳意實不然,葢錯解也。)

夏侯陽《算經》的序說:算數起源於伏羲,黃帝把「三數」定為十個等級,隸首據此寫成《九章》。《韓詩外傳》說:齊桓公在庭中點起火炬招納賢才,東郊有個鄉人憑「九九」之術求見。《吳書》記載趙達精通九宮一算之術。《隋書·經籍志》著錄楊淑《九九算術》一卷。可見「九宮一算」就是九九算術,由伏羲創始,黃帝命隸首加以引申推廣,成為《九章》的算數。依劉徽的說法,是伏羲先畫八卦、後作九九;那麼班固說「伏羲畫八卦是由數而起」,就不對了。(漢代儒者依據《說卦》第一章先講「生蓍倚數」、後講「立卦生爻」,因此認為畫卦由數而起;其實《說卦》本意並非如此,是他們誤解了。)

今九九八十一乘除之算,疑即隸首遺制。《算經》每以物設為乘除法(《觀物外篇》曰:乘數,生數也;除數,消數也。算去雖多,不出乎此),有九數列為三條書之者,與《大戴·明堂》篇所列正相似。術家取九室之數配以八卦五行,名之曰九宮。後漢黃香有《九宮賦》,《隋志》有《黃帝九宮經》一卷、《九宮行棊經》三卷,並鄭玄注,又《九宮八卦式圗》一卷;《唐志》有《太一九宮雜占》一卷、《遁甲九宮八門圗》一卷。其曰「黃帝九宮」,葢以數成於隸首,而明堂之制亦創自黃帝,故依託之也。

今天九九八十一的乘除算法,疑心就是隸首留下的舊制。算經裡常常拿實物來設置乘除的算題(《觀物外篇》說:乘就是「生數」,除就是「消數」,算法名目雖多,都出不了這兩者),其中有把九個數排成三行寫出來的,與《大戴禮記·明堂》篇所列的「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正好相似。術數家取明堂九室的數目,配上八卦五行,就把它叫作「九宮」。東漢黃香寫過《九宮賦》,《隋書·經籍志》著錄《黃帝九宮經》一卷、《九宮行棋經》三卷,都帶鄭玄注,又有《九宮八卦式圖》一卷;《唐書·藝文志》著錄《太一九宮雜占》一卷、《遁甲九宮八門圖》一卷。之所以稱「黃帝九宮」,大概因為這套數成於黃帝史官隸首之手,而明堂的建制也創自黃帝,所以託名於他。

右論古九宮之數。

以上一節,考辨古代九宮之數的來歷。

王氏應麟《玉海》引《易·乾鑿度》曰:「河圗八文,《易》變而為一,一變而為七,七變而為九,九者氣之究也,乃復變而為一。」(語本《列子》。彼注云:太極本一而生陰陽五行則為七,其變為九,則又以七之少陽而進為老陽。陽主進,陰主退,八退為六,七進為九也。)

王應麟《玉海》引《易緯乾鑿度》說:河圖共有八篇文字。《易》由太易變而為一,一變而為七,七變而為九;九是氣數的終極,於是又回復變為一。(這段話本於《列子》。張湛《列子注》說:太極本是一,生出陰陽五行就成為七;它變為九,是因為七這個少陽進而成為老陽。陽主前進,陰主後退,所以八退為六,七進為九。)胡渭引這一條,是要指出《乾鑿度》所說的「河圖」是八篇緯文,與九宮、與五十五點之圖都不是一回事。

東坡蘇氏曰:「世之通於數者,論參伍錯綜,則以九宮言之。九宮不經見,見於《乾鑿度》,曰『太乙行九宮』。九宮之數,以九一三七為四方,以二四六八為四隅,而五為中宮,經緯四隅,交絡相值,無不得十五者。陰陽老少皆分取於十五:老陽取九,餘六以為老陰;少陽取七,餘八以為少陰。此與一行之學不同,然吾以為相表裡者。二者雖不經見,而其說皆不可廢也。」

蘇軾說:世上精通數術的人,談到「參伍錯綜」,就拿九宮來講。九宮不見於經書,只見於《乾鑿度》,說「太乙巡行九宮」。九宮的數,以九、一、三、七居四正方,以二、四、六、八居四隅,五居中宮;橫的豎的連同穿過四隅的對角線,交錯相加,沒有一組不是十五的。陰陽老少四象,都是從十五里分取出來的:老陽取九,剩下六就是老陰;少陽取七,剩下八就是少陰。這與唐代僧一行的學說不同,但我認為兩者互為表裡。這兩家雖然都不見於經書,它們的說法卻都不可廢棄。

程氏大昌《易原》曰:「晉張湛傳《列子》,至『七變為九』,曰『此章全是《周易乾鑿度》』,則漢魏已降,凡言《易》《老》者皆已宗而用之,非後世托為也。然則圗書也者,《乾鑿度》實能得之,而孔、劉反不得見,何邪?所可言者,其四正四維皆為十五,正符陳摶所傳,則其來已古,篤可信爾。」

南宋程大昌(字泰之)《易原》說:晉人張湛注《列子》,注到「七變為九」一句時說「這一章完全出自《周易乾鑿度》」,可見從漢魏以來,凡是談《易》和《老子》的人都已經宗奉沿用它,並不是後世偽託的。既然如此,河圖洛書這類東西,《乾鑿度》的作者竟真能見到,而孔安國、劉歆反倒見不到,這是為什麼呢?可以斷定的是:它四正四隅相加都得十五,正與陳摶所傳的圖相符,可見來歷已經很古,完全可信。

緯書多出於哀、平之世,而《後漢·律歴志》順帝時邊韶上言「太初改元易朔,以《乾鑿度》八十分之四十三為日法」,則似武帝時已有《乾鑿度》矣。是殆不然,葢作者以《太初》歴法竄入其中,暗與之合,非武帝果用此書為日法也。圗緯至唐時已多殘缺,宋世別有《乾鑿度》二卷,題云「蒼頡修」,乃贗書,《玉海》所載,不知是殘缺本文否。據晉張湛注《列子》「太易」一章云全是《乾鑿度》,而孔穎達《易正義》引《乾鑿度》有太易、太初、太始、太素,正與張湛所言合,其為本文無疑矣。河圗之形象久已無傳,自田何軰不能贊一辭,況撰《乾鑿度》者乎?程泰之謂作者親見河圗,葢為其所愚也。

胡渭辨駁道:緯書大多出於漢哀帝、平帝之世;可《後漢書·律曆志》記載順帝時邊韶上奏說「太初年間改元換歷,用《乾鑿度》八十分之四十三作為日法」,照這樣看,似乎漢武帝時就已經有《乾鑿度》了。其實不然:這是《乾鑿度》的作者把《太初曆》的歷法偷偷塞進書裡,暗中與它吻合,並不是武帝當真用這部書作日法。圖緯到唐代已經多有殘缺,宋代另有一部《乾鑿度》二卷,題作「蒼頡修」,那是偽書;《玉海》所引的,不知是不是殘存的原文。根據晉人張湛注《列子》「太易」一章說全出《乾鑿度》,而孔穎達《周易正義》所引《乾鑿度》裡有太易、太初、太始、太素,正與張湛所說吻合,可見它確是原文無疑。至於河圖的形象,早已失傳,連漢初傳《易》的田何一輩都說不出一句話,何況編造《乾鑿度》的人?程大昌說《乾鑿度》的作者親眼見過河圖,那是被這部書騙了。

《後漢書·張衡傳》注引《易·乾鑿度》曰「太一取其數以行九宮」,鄭玄注云:「太一者,北辰神名也,下行八卦之宮,每四乃還於中央。中央者,地神之所居(《日知錄》云:「地神」疑作「北辰」),故謂之九宮。天數大分,以陽出,以陰入,陽起於子,陰起於午,是以太一下九宮,從坎宮始。自此而坤而震而巽,所行者半矣,還息於中央之宮;既又自此而乾而兊而艮而離,行則周矣。上游息於太一之星,而反紫宮也。」

《後漢書·張衡傳》李賢注引《易緯乾鑿度》說「太一取那套數來巡行九宮」,鄭玄註解說:太一是北極星神的名字,下行於八卦所主的宮位,每走四宮就回到中央一次。中央是地神所居之處(顧炎武《日知錄》說,「地神」疑當作「北辰」),所以合稱九宮。天數的大分,以陽氣而出,以陰氣而入;陽起於子位,陰起於午位,所以太一下行九宮,從坎宮開始,由此到坤、到震、到巽,走完一半,回到中央之宮歇息;接著再由此到乾、到兌、到艮、到離,一圈就走完了;然後上升到太一之星歇息,返回紫微宮。

(《史記·天官書》: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為太一常居。《封禪書》:亳人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東南郊,用太牢七日,為壇開八通之鬼道」。於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長安東南郊,常奉祠如忌方。鄭康成《周禮注》云:昊天上帝又名太一。)

(案:《史記·天官書》說,中宮天極星裡那顆最明亮的,是太一常住的地方。《史記·封禪書》說,亳縣人謬忌上奏祭祀太一的方術,說「天神中最尊貴的是太一,太一的輔佐是五帝;古時天子在春秋兩季於東南郊祭祀太一,用太牢之禮祭七天,築起祭壇並開出八條通向四方的鬼道」,於是天子命太祝在長安東南郊建立太一祠,長期按謬忌的方術奉祀。鄭康成《周禮注》說:昊天上帝又名太一。)

《南齊書·髙帝紀》:案太一九宮占歴,推自漢髙帝五年至宋順帝升明元年太一所在。《易·乾鑿度》曰「太一取其數以行九宮」。九宮者,一為天蓬,以制冀州之野;二為天內,以制荊州之野;三為天沖,其應在青;四為天輔,其應在徐;五為天禽,其應在豫;六為天心,七為天柱,八為天任,九為天英,其應在雍、在梁、在揚、在兗。天沖者木也,天輔者亦木也,故木行太過不及,其眚在青、在徐;天柱金也,天心亦金也,故金行太過不及,其眚在梁、在雍。惟水無應宮也。

《南齊書·高帝紀》記載:依照太一九宮的占算曆法,推排從漢高帝五年到劉宋順帝升明元年太一所在的宮位。《易緯乾鑿度》說「太一取那套數來巡行九宮」。所謂九宮,一叫天蓬,主管冀州之地;二叫天內,主管荊州之地;三叫天沖,感應在青州;四叫天輔,感應在徐州;五叫天禽,感應在豫州;六叫天心,七叫天柱,八叫天任,九叫天英,分別感應在雍州、梁州、揚州、兗州。天沖屬木,天輔也屬木,所以木的運行太過或不及,災眚就出在青州、徐州;天柱屬金,天心也屬金,所以金的運行太過或不及,災眚就出在梁州、雍州。只有水沒有相應的分野之宮。

《唐書·玄宗紀》:天寶三載十二月癸丑,祠九宮貴神於東郊。

《新唐書·玄宗本紀》記載:天寶三載十二月癸丑日,玄宗在東郊祭祀九宮貴神。這是九宮由術數家的說法正式進入國家祀典的開端。

《唐會要》:玄宗天寶三載十月,術士蘇嘉慶上言,請於京城置九宮壇,壇一成,其上依位置小壇:東南曰招搖,正東曰軒轅,東北曰太陰,正南曰天一,中央曰天符,正北曰太一,西南曰攝提,正西曰咸池,西北曰青龍。五數為中,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上,六八為下,符於遁甲。(晁氏曰:遁甲之書見於《隋志》凡十三家,則其學之來亦不在近世矣。以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推國家之吉凶,通其學者以為冇驗,未之嘗試也。)肅宗至德三年六月,置太一神壇於南郊東。九宮以四孟隨歲改位行棊,謂之飛位,乾元後遂不易位。

《唐會要》記載:玄宗天寶三載十月,術士蘇嘉慶上奏,請在京城設置九宮壇。壇築一層,壇上按方位設九個小壇:東南叫招搖,正東叫軒轅,東北叫太陰,正南叫天一,中央叫天符,正北叫太一,西南叫攝提,正西叫咸池,西北叫青龍。五居中央,頭頂九、腳踏一,左邊三、右邊七,二和四在上(兩肩),六和八在下(兩足),與遁甲之法相合。(晁公武說:遁甲一類的書,《隋書·經籍志》共著錄十三家,可見這門學問來歷也不算晚近。它用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推算國家吉凶,精通此學的人說很靈驗,我卻不曾試過。)肅宗至德三年六月,在南郊之東設置太一神壇。九宮在四孟之月隨年更換位次、像下棋一樣移動,叫作「飛位」;乾元以後就不再變換位置了。

武宗會昌二年正月,左僕射王起等奏:按《黃帝九宮經》及蕭吉《五行大義》,一宮其神太一,星天蓬,卦坎,行水,方白;二宮其神攝提,星天內,卦坤,行土,方黑;三宮其神軒轅,星天沖,卦震,行木,方碧;四宮其神招搖,星天輔,卦巽,行木,方綠;五宮其神天符,星天禽,卦坤,行土,方黃;六宮其神青龍,星天心,卦乾,行金,方白;七宮其神咸池,星天柱,卦兊,行金,方赤;八宮其神太陰,星天任,卦艮,行土,方白;九宮其神天一,星天英,卦離,行火,方紫。統八卦,運五行,土飛於中,數轉於極。(章俊卿《山堂考索》云:漢立太一祠,即甘泉泰畤也,唐謂之太清紫極宮,宋謂之太一宮,尤重其祠。以太一飛在九宮,每四十餘年而一徒,所臨之地則兵疫不興,水旱不作。)

武宗會昌二年正月,左僕射王起等人上奏:查《黃帝九宮經》和隋人蕭吉的《五行大義》,一宮之神是太一,星名天蓬,配坎卦,行水,方色為白;二宮之神是攝提,星名天內,配坤卦,行土,方色為黑;三宮之神是軒轅,星名天沖,配震卦,行木,方色為碧;四宮之神是招搖,星名天輔,配巽卦,行木,方色為綠;五宮之神是天符,星名天禽,配坤卦,行土,方色為黃;六宮之神是青龍,星名天心,配乾卦,行金,方色為白;七宮之神是咸池,星名天柱,配兌卦,行金,方色為赤;八宮之神是太陰,星名天任,配艮卦,行土,方色為白;九宮之神是天一,星名天英,配離卦,行火,方色為紫。它統攝八卦,運轉五行,土飛居中央,數字轉到盡頭再循環。(章俊卿《山堂考索》說:漢代所立的太一祠,就是甘泉宮的泰畤;唐代叫太清紫極宮,宋代叫太一宮,對這一祭祀格外看重。因為太一飛行於九宮,每四十多年遷移一次,它所臨的地方就兵禍瘟疫不起、水旱之災不作。)

按:張衡所稱九宮,不過如明堂《月令》之說,而《易緯·乾鑿度》則以為太一下行之數,涉於誕矣。衡方斥圗緯為非聖之書,九宮必不取諸《乾鑿度》,章懷不當引以為注。蘇嘉慶、王起等所奏神號、星名、方色,則又其穿鑿傅會之甚者也。

胡渭按:張衡所說的九宮,不過是明堂《月令》那一路的講法;而《易緯乾鑿度》卻把它說成太一下行的數,就流於荒誕了。張衡正在斥責圖緯是非聖之書,他所說的九宮必定不是取自《乾鑿度》,章懷太子李賢不該引《乾鑿度》來給他作注。至於蘇嘉慶、王起等人奏章裡那些神號、星名、方色,更是穿鑿附會到了極點。

九宮非河圗也。自《乾鑿度》有「河圗八文」之語,劉瑜有「河圗九房」之稱,而世遂以九宮為河圗矣。又有指此為洛書者,葢以九疇之故。然九疇有次第,無方位也,強配八卦以附會之數,豈理也哉!

九宮並不是河圖。只因為《乾鑿度》有「河圖八文」的話,劉瑜有「河圖九房」的說法,世人就把九宮當成河圖了。又有人指九宮為洛書,那是因為洛書對應九疇的緣故。可是九疇只有先後次第,並沒有方位可言,硬把它配上八卦來附會出這套數,哪裡合乎道理呢!

右論乾鑿度太一九宮之數。

以上一節,考辨《乾鑿度》所講太一巡行九宮之數。

易圖明辨卷三 德清胡渭撰

周易參同契

《舊唐書·經籍志》丙部五行類:《周易參同契》二卷,魏伯陽撰;《周易五相類》一卷,魏伯陽撰。

《舊唐書·經籍志》丙部五行類著錄:《周易參同契》二卷,魏伯陽撰;《周易五相類》一卷,魏伯陽撰。魏伯陽是東漢會稽上虞人,道教丹家奉他的《參同契》為「萬古丹經王」。胡渭把《參同契》單立為卷三的專題,是因為宋人所謂「先天圖」「太極圖」的圖式,實際都是從這部煉丹書裡出來的。

《唐書·藝文志》五行類:魏伯陽《周易參同契》二卷,又《五相類》一卷。(《古文參同契》本云「三相類」,淳于叔通撰,未知孰是。)

《新唐書·藝文志》五行類著錄:魏伯陽《周易參同契》二卷,又《五相類》一卷。(《古文參同契》本作「三相類」,題為淳于叔通所撰,不知哪一種說法正確。)

真一子彭曉《參同契解義序》曰:「魏伯陽,會稽上虞人,修真潛黙,養志虛無,博贍文詞,通諸緯候,得《古文龍虎經》,盡獲妙旨,乃約《周易》譔《參同契》三篇,復作《補塞遺脫》一篇,密授青州徐從事(名景休),徐乃隠名而注之。桓帝時復授同郡淳于叔通,遂行於世。」

五代蜀人彭曉(道號真一子)在《參同契解義》的序裡說:魏伯陽是會稽上虞人,修煉真道、沉默自守,涵養心志於虛無之境,文辭富贍,通曉各種緯書候書,得到《古文龍虎經》,盡得其中妙旨,於是取法《周易》撰成《參同契》三篇,又作《補塞遺脫》一篇,秘密傳授給青州徐從事(名景休),徐景休便隱去自己的姓名替它作注。到漢桓帝時,又傳給同郡的淳于叔通,這部書才流行於世。

《雲笈七籤·神仙傳》曰:「魏伯陽作《參同契》,似解釋《周易》,其實假借爻象以論作丹之意。而儒者不知神仙之事,多作陰陽注之,失其奧旨矣。」

《雲笈七籤》所收《神仙傳》說:魏伯陽作《參同契》,表面上像是解釋《周易》,其實是借用爻象來講煉丹的道理。可儒者不懂神仙修煉之事,大多按陰陽義理去註解它,反而丟失了它的深意。這一條正說明《參同契》本非解《易》之書,胡渭引它,是要把丹家的圖與《易》學劃清界限。

鼂氏公武《讀書志》曰:「《周易參同契》三卷,漢魏伯陽撰,彭曉為之解,隋、唐書皆不載。(唐新舊二史皆有。)按陸德明解『易』字雲『虞翻作《參同契》,言字從日下月』,今此書有『日月為易』之文,其為古書明矣。」

南宋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說:《周易參同契》三卷,漢魏伯陽撰,彭曉為它作解,《隋書》《唐書》都沒有著錄。(胡渭夾註指出:新舊兩部《唐書》其實都著錄了。)晁公武又說:陸德明解釋「易」字時講「虞翻作《參同契》,說這個字是上『日』下『月』」,如今這部書里正有「日月為易」的話,可見它確是古書。

陳氏振孫《書錄解題》曰:「《參同契分章通真義》三卷、《明鏡圗訣》一卷,真一子彭曉秀川撰,蜀永康人也。《參同契》因《易》以言養生,後世言修煉者祖之。序稱廣政丁未(蜀孟昶廣政十年歲在丁未,漢髙祖之天福十二年也),以《參同契》分十九章而為之注,且為圗八環,謂之《明鏡圗》。」

南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說:《參同契分章通真義》三卷、《明鏡圖訣》一卷,是真一子彭曉(字秀川)所撰,他是蜀地永康人。《參同契》借《周易》來講養生,後世講修煉的人都奉它為祖。彭曉的序題作「廣政丁未」(後蜀孟昶廣政十年正當丁未年,也就是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他把《參同契》分成十九章加以註解,並且畫了八個環形的圖,稱為《明鏡圖》。

升庵楊氏慎《古文參同契序》曰:「《參同契》為丹經之祖,然考隋、唐經籍志皆不載(承鼂氏之誤),惟《神仙傳》云魏伯陽上虞人,通貫詩律,文詞贍博,修真養志,約《周易》作《參同契》,徐氏景休箋註,桓帝時以授同郡淳于叔通,因行於世。五代之時,蜀永康道士彭曉分為九十章,以應火候之九轉,餘《鼎歌》一篇,以應真鉛之得一,其說穿鑿,且非魏公之本意也。其書散亂橫決,後之讀者不知孰為經,孰為注,亦不知孰為魏,孰為徐與淳于,自彭始矣。朱子作《考異》及解,亦據彭本;元俞玉吾所注,又據朱本。」

明代楊慎(號升庵)《古文參同契序》說:《參同契》是丹經的鼻祖,但查《隋書》《唐書》經籍志都沒有著錄(這是沿襲晁公武的錯誤),只有《神仙傳》講:魏伯陽是上虞人,精通詩律,文辭富博,修真養志,取法《周易》作《參同契》,由徐景休箋註,桓帝時傳給同郡的淳于叔通,因此流行於世。五代時,蜀地永康道士彭曉把它分成九十章,用來對應火候的「九轉」,剩下《鼎歌》一篇,用來對應真鉛的「得一」;這種分法穿鑿附會,而且不合魏伯陽的本意。這部書文句散亂錯雜,後來的讀者分不清哪些是經、哪些是注,也分不清哪些出自魏伯陽、哪些出自徐景休和淳于叔通——混亂就是從彭曉開始的。朱熹作《周易參同契考異》和註解,用的也是彭曉本;元人俞琰(字玉吾)作注,又依據朱熹本。

復陽子蔣一彪《古文參同契集解序》曰:「昨偶檢先大夫雲龍公遺籍,得《古文參同契》一帙,魏伯陽所著上中下三篇、序一篇,徐景休箋註亦三篇、序一篇,淳于叔通補遺《三相類》上下二篇、後序一篇,合為十一篇,惟白文無注,是未經後人妄紊者,為成都升庵楊慎氏所序本。覽之始知往年所閱者,乃以魏君序及景休、叔通二家之注序竄入於魏君經文中,大相混亂。

明人蔣一彪(道號復陽子)《古文參同契集解序》說:前些時候我偶然翻檢先父雲龍公留下的舊書,得到一部《古文參同契》:其中魏伯陽所著上、中、下三篇和序一篇,徐景休的箋註也是三篇和序一篇,淳于叔通補遺的《三相類》上、下二篇和後序一篇,合起來共十一篇,只有白文而沒有夾註,是不曾被後人胡亂攪亂過的本子,正是成都楊慎作序的那個本子。看了它才知道,往年所讀的通行本,是把魏伯陽的序以及徐景休、淳于叔通兩家的注和序,混雜竄入了魏伯陽的經文之中,弄得大為混亂。

後人注者不知所自,訛以因訛,經注莫辨,皆緣飾以成文,則不無牽引附會之誤。又無怪乎最後之觀者,見其重文復義,不達所指,咸即成說而一切草草錯會焉。不知亂肇自何人,而升庵謂於彭始。予今釐正其訛,一以古文為準,別出魏君經文,取彭曉、陳顯微、陳致虛、俞琰四子之注節集於各段之下,以顯明其義。」(一彪餘姚人,萬歴甲寅序。)

後來作注的人不知道這些文字的來歷,以訛傳訛,經文和註文分辨不清,一概加以修飾湊成文章,於是難免有牽強附會的謬誤。也就難怪最後的讀者看到書中文字重複、意思疊出,不明白它究竟指什麼,都只好沿襲舊說而草草誤讀。這場混亂究竟是誰開的頭已不可知,而楊慎說是從彭曉開始的。我如今訂正它的訛誤,一概以古文本為準,單獨抽出魏伯陽的經文,再取彭曉、陳顯微、陳致虛、俞琰四家的注節錄彙集在各段之下,用來闡明它的含義。(蔣一彪是餘姚人,此序作於萬曆甲寅年。)

《朱子語類》曰:「《易》只是個陰陽,莊生曰『《易》以道陰陽』,亦不為無見。等而下之,如醫技、養生家之說,皆不離陰陽二者。魏伯陽《參同契》,恐希夷之學有些是其源流。」又曰:「先天圗傳自希夷,希夷又自有所傳,葢方士技術用以修煉,《參同契》所言是也。」

《朱子語類》記載朱熹的話說:《周易》講的只是個陰陽,莊子說「《易》是用來講陰陽的」,也不能算沒有見地。往下推,像醫術、養生家的學說,都離不開陰陽這兩樣。魏伯陽的《參同契》,恐怕陳摶(號希夷先生)的學問有一部分就以它為源流。朱熹又說:先天圖傳自陳摶,陳摶又另有師承——那本是方士技術用來修煉的東西,《參同契》所講的就是它。胡渭引朱熹這兩條,正是要用朱熹自己的話來證明:先天圖出自丹家,並非出自伏羲。

「參,雜也;同,通也;契,合也。」謂與《周易》理通而義合也。其書假借君臣以彰內外,敘其離坎;直指汞鉛,列以乾坤;奠量鼎器,明之父母;保以始終,合以夫妻;拘其交媾,譬諸男女;顯以化生,材以陰陽;導之反覆,示之晦朔;通以降騰,配以卦爻;形於變化,隨之斗柄;取以周星,分以晨昏,昭諸刻漏:莫不託《易》象而論之,故名《周易參同契》云。

書名的解釋是:「參」是摻雜,「同」是相通,「契」是符合,意思說它與《周易》道理相通、意義相合。這部書借君臣關係來彰顯內外,敘述離、坎二卦;直指水銀與鉛,配上乾、坤;安置衡量鼎器,說明它們如同父母;用始終來保全,用夫妻來配合;約束它們的交媾,譬喻為男女;顯示化育生成,取材於陰陽;引導往復循環,用晦朔來示意;貫通升降,配上卦爻;表現變化,跟隨北斗斗柄;取法周天星度,劃分早晚,用刻漏來昭示——無不假託《周易》的卦象來立論,所以取名叫《周易參同契》。

合沙鄭氏東卿曰:「伯陽之《參同契》意在鍛鍊,而入於術,於聖人之道為異端。」

南宋合沙人鄭東卿說:魏伯陽的《參同契》,用意在於燒煉丹藥,落到了方術一路,對聖人之道來說屬於異端。

黃氏震《日抄》曰:「《參同契》者,漢世魏伯陽所造,其說出於《神仙傳》,不足憑。為之註釋者五代末彭曉,則此書必出於五代之前也。此方士煉丹之書,然必冒《周易》為稱者,煉丹取子午時為火候,是坎離,因用乾坤坎離四正卦於槖鑰之外。

南宋黃震《黃氏日抄》說:《參同契》是漢代魏伯陽所造,這個說法出自《神仙傳》,不足憑信。為它作註釋的是五代末年的彭曉,可見這部書必定出現在五代以前。它本是方士煉丹的書,之所以硬要冒用《周易》的名號,是因為煉丹取子時、午時作火候,那就是坎和離,於是在「橐鑰」(爐鼎風箱)之外又用上乾、坤、坎、離這四個正卦。

其次言屯蒙六十卦,以見一日用功之早晚;又次言納甲六卦,以見一日用功之進退;又次言十二闢卦,以分納甲六卦而兩之:要皆附會《周易》以張大粉飾之。其實煉丹無藉於《易》,《易》本無預於煉丹。而今世言火候者,因以三百八十四爻為一周天,以一爻直一日,而爻多日少,終不相合,其妄可知。近世蔡季通學博而不免於雜,嘗留意此書,而晦庵與之遊,因為校正,其書頗行,然求其義則終無之。」

其次講屯、蒙以下六十卦,用來表示一天之中用功的早晚;再次講納甲的六個卦,用來表示一天之中用功的進退;再次講十二闢卦,把納甲六卦分開加倍而成——總之都是附會《周易》來替自己撐門面、作裝飾。其實煉丹並不需要藉助《周易》,《周易》本來也與煉丹無關。而今世講火候的人,於是拿三百八十四爻當作一個周天,一爻管一天,可是爻多日少,終究對不上,它的荒謬由此可知。近世蔡元定(字季通)學問廣博而不免駁雜,曾留意這部書,朱熹與他交遊,因而替它作了校正,這書於是相當流行;但要在其中求什麼義理,終究是沒有的。

河津薛氏瑄曰:「《參同契》假《易》論長生之術,若指諸掌,然終是方技之書。」

明代河津人薛瑄(理學名臣,諡文清)說:《參同契》借《周易》來講長生之術,講得像指著自己的手掌一樣清楚,但它終究是一部方術技藝之書。

京山郝氏敬《學易枝言》曰:「《周易參同契》作自魏伯陽,大旨宗老氏《道德經》者,老子之《易》也。門戶、轂軸、槖鑰、牝牡,稽數探賾,不一而足,有無玄妙悉本其中。故知此書宗老氏,於《易》則《參同契》云爾。」

明代京山人郝敬《學易枝言》說:《周易參同契》是魏伯陽所作,宗旨歸本於老子《道德經》——《道德經》就是老子的《易》。書中「門戶」「轂軸」「橐鑰」「牝牡」這些說法,考究數理、探索幽微,比比皆是,有無玄妙的道理全都本於《道德經》。所以可知這部書是宗奉老子的,至於對《周易》,也不過是「參同契合」一下罷了。

河右毛氏奇齡曰:「《參同契》諸圗,自朱子注後則學者多刪之。徐氏注本已亡,他本厖雜不足據,惟彭本有《水火匡廓圗》《三五至精圗》《斗建子午圗》《將指天罡圗》《昬見圗》《晨見圗》《九宮八卦圗》《八卦納甲圗》《含元播精三五歸一圗》,然或並《至精》《歸一》圗,或並《斗建》《將指》圗,故或九或七,今藏書家與道家多有之。以其書本丹灶家抽坎填離之術,故隋、唐志以其書入道家類(渭按:唐志入五行類,隋志無)。相傳漢桓帝時淳于叔通受其學,始以行世,故張平叔《悟真詩》云『叔通受學魏伯陽,留為萬古丹經王』也。」(見《太極圗說遺議》。)

清初毛奇齡(河右人)說:《參同契》所附的各種圖,自從朱熹作注以後,學者大多把它們刪掉了。徐景休的注本早已亡佚,別的本子雜亂不足憑據,只有彭曉本保存了《水火匡廓圖》《三五至精圖》《斗建子午圖》《將指天罡圖》《昏見圖》《晨見圖》《九宮八卦圖》《八卦納甲圖》《含元播精三五歸一圖》;不過有的本子把《至精》《歸一》並作一圖,有的把《斗建》《將指》並作一圖,所以圖數或作九、或作七,如今藏書家和道家手裡大多存有這些圖。因為這部書本是丹灶家「抽坎填離」的方術,所以《隋書》《唐書》的書志把它歸入道家類(胡渭按:《唐書》其實歸在五行類,《隋書》則根本沒有著錄)。相傳漢桓帝時淳于叔通承受此學,這書才開始流行於世,所以張伯端(字平叔)《悟真篇》詩說「叔通受學魏伯陽,留為萬古丹經王」。(見毛奇齡《太極圖說遺議》。)胡渭要點出的關鍵是:宋人「太極圖」的前身《水火匡廓圖》《三五至精圖》,正保存在這部丹經的圖裡。

《書錄解題》言彭本《明鏡圗》有八環,今其存者非九則七,葢《斗建》《將指》不當併合,而《至精》《歸一》本係一圗,是為八環耳。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說彭曉本《明鏡圖》共有八個環,如今傳下來的卻不是九幅就是七幅。大概是《斗建》《將指》兩幅本不該合併,而《至精》《歸一》原本就是一幅圖;這樣算下來,正好湊成八環。

《易外別傳》校正彭真一《明鏡圖》,畧加增損而成九環。《易》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參同契》曰:「恆順地理,承天布宣。」石澗俞氏琰曰:「人之元氣藏於腹,猶萬物藏於坤;神入氣中,猶天氣降而至於地;氣與神合,猶地道之承天。天地以此而生物,吾身以此而產藥。《太玄經》云『藏心於淵,美厥靈根』,與此同旨。」

元代俞琰的《易外別傳》校訂了五代蜀人彭真一(即彭曉)所作的《明鏡圖》,在原圖上稍加增補刪減,改成九個圓環。第一環先引《周易·坤卦·彖傳》:「偉大啊坤元,萬物依靠它而生長,它順從並承奉天道。」又引《周易參同契》:「永遠順從大地的條理,承受天的施予而佈散宣揚。」石澗先生俞琰解釋說:人的元氣藏在腹中,就像萬物藏在坤地裡;「神」進入「氣」中,就像天氣下降到地面;「氣」與「神」相合,就像地道承奉天道。天地憑這個道理生養萬物,人身憑這個道理產出丹藥。揚雄《太玄經》說「把心收藏在深淵裡,滋養自己的靈根」,與這裡是同一個旨趣。

邵子曰:「月體本黑,受日之光而白。」俞氏曰:「日為太陽,月為太陰。月本無光,月之光乃日之光也。陽明陰暗,陽稟陰受,故太陰受太陽之光以為明。人之心為太陽,氣海猶太陰。心定則神凝,神凝則氣聚。人能凝神入於氣中,則氣與神合,與太陰受太陽之光無異。」

第二環引邵雍的話:「月亮的本體原本是黑的,接受太陽的光照才顯出白色。」俞琰解釋說:太陽屬「太陽」,月亮屬「太陰」。月亮自身並不發光,月光其實就是日光。陽主明、陰主暗,陽負責給予、陰負責承受,所以太陰要接受太陽之光才有明亮。在人身上,心相當於太陽,下腹的「氣海」相當於太陰。心安定下來神就凝聚,神凝聚了氣就積聚。人若能把神凝住而送入氣中,氣與神便合而為一,這與太陰承受太陽之光並沒有兩樣。

邵子曰:「神統於心,氣統於腎,形統於首。形氣交而神主乎其中,三才之道也。」俞氏曰:「人之一身,首乾腹坤,而心居其中,其位猶三才也。氣統於腎,形統於首,一上一下本不相交,所以使之交者神也。神運乎中,則上下渾融,與天地同運,此非三才之道歟?夫神守於腎則靜而藏伏,坤之道也;守於首則動而運行,乾之道也。藏伏則妙合而凝,運行則周流不息。妙合而凝者藥也,用流不息者火也。」

第三環引邵雍的話:「神由心統攝,氣由腎統攝,形由頭統攝。形與氣相交,而神在中間作主,這就是天、地、人三才的道理。」俞琰解釋說:人的一身,頭部屬乾、腹部屬坤,而心處在中間,這個位置正像三才。氣由腎統攝在下,形由頭統攝在上,一上一下本來互不交接,能使它們交接的就是神。神在中間運行,上下就融成一片,與天地同一節奏運轉,這不正是三才之道嗎?神守在腎中就安靜而潛藏,這是坤的道理;守在頭部就活動而運行,這是乾的道理。潛藏就能「妙合而凝」,運行就能周流不停。妙合而凝聚成的是「藥」,周流不停的是「火」,也就是火候。

《陰符經》曰:「機在目。」邵子曰:「天之神發乎日,人之神發乎目。」俞氏曰:「目之所至,心亦至焉,故內煉之法,以目視鼻,以鼻對臍,降心火入於氣海,葢不過片餉工夫而已。」《易》曰:「乾為天,坤為地,離為日,坎為月。」又曰:「乾為首,坤為腹。」《太玄經》曰:「陽氣潛萌於黃宮。」《黃庭經》曰:「子欲不死修崑崙。」又曰:「出日入月呼吸存。」

第四環引《陰符經》:「關鍵在眼睛。」又引邵雍:「天的神顯發在太陽上,人的神顯發在眼睛上。」俞琰解釋說:眼睛看到哪裡,心也就跟到哪裡,所以內丹修煉的方法是以眼看鼻、以鼻對臍,把心火降入氣海,這其實只是片刻之間的功夫罷了。以下一環則引《周易·說卦傳》:「乾象徵天,坤象徵地,離象徵日,坎象徵月。」又說:「乾象徵頭,坤象徵腹。」引揚雄《太玄經》:「陽氣悄悄萌發於黃色的中宮。」引道教《黃庭經》:「你若想不死,就修煉『崑崙』(指頭頂)。」又說:「太陽出、月亮入,全在呼吸之間存想。」

俞氏曰:「首居上而圎,諸陽之所會,乾天之象也,故《易》以乾為首;崑崙在西北乾位,故《黃庭經》以乾為崑崙。腹居下而中虛,八脈之所歸,坤地之象也,故《易》以坤為腹;天玄而地黃,故《太玄》以坤為黃宮。日生於東,月生於西,故《易》以離為日、坎為月;呼吸出入,升降上下,往來無窮,故《黃庭》以呼吸為日月。或以兩目為日月,非也,兩目僅有日月之形,無日月之用。」

俞琰解釋說:頭在人身最上而形狀渾圓,是眾陽脈會聚的地方,正是乾天之象,所以《周易》用乾來配頭;崑崙山在西北方,正當乾位,所以《黃庭經》用「崑崙」來稱乾,也就是頭頂。腹在人身之下而中間空虛,是奇經八脈匯歸的地方,正是坤地之象,所以《周易》用坤來配腹;天色玄黑而地色黃,所以《太玄經》把坤稱作「黃宮」。太陽昇起在東方,月亮生於西方,所以《周易》用離配日、坎配月;人的呼吸有出有入,一升一降、上下往來無窮無盡,所以《黃庭經》把呼吸比作日月。有人把兩隻眼睛當作日月,這是錯的:兩眼只具備日月的形狀,卻沒有日月往來運行的作用。

《參同契》曰:「九還七返,八歸六居。」又曰:「七八數十五,九六亦相應。」又曰:「金水合處,木火為侶,四者渾沌,列為龍虎。」俞氏曰:「六七八九乃水火木金之成數。木數八屬東,火數七屬南,木自東而升,則與火為侶於南矣;金數九屬西,水數六屬北,金自西而降,則與水合處於北矣。丹家有所謂赤龍、黑虎者,東方蒼龍七宿運而之南則為赤龍,西方白虎七宿運而之北則為黑虎,無非譬喻身中之呼吸。究而言之,何龍虎之有?何金水木火之有?何七八九六之有?皆譬喻耳。或疑九、七、八言還、返、歸,六獨言居,得無異乎?曰:六居北不動,三方之還、返、歸皆聚於北,故言居也。」

《周易參同契》說:「九還、七返、八歸、六居。」又說:「七與八相加是十五,九與六相加也一樣。」又說:「金和水會合在一處,木和火結為伴侶,四者混同不分,排列成龍與虎。」俞琰解釋說:六、七、八、九是水、火、木、金的「成數」。木數是八,屬東方;火數是七,屬南方;木從東方上升,就在南方與火結成伴侶。金數是九,屬西方;水數是六,屬北方;金從西方下降,就在北方與水會合。丹家所說的「赤龍」「黑虎」,是指東方蒼龍七宿運行到南方就成了赤龍,西方白虎七宿運行到北方就成了黑虎,無非用來比喻身體裡的呼吸罷了。追究到底,哪裡真有什麼龍虎?哪裡真有什麼金水木火?哪裡真有什麼七八九六?全是比喻而已。有人懷疑:九、七、八分別說「還」「返」「歸」,唯獨六說「居」,豈不是不一致?回答是:六居於北方不動,其餘三方的還、返、歸最後都聚攏到北方,所以對六只說「居」。

俞氏曰:「乾上坤下,吾身之天地也;泰左否右,吾身天地之升降也。復非十一月,亦非夜半子時,乃身中之子也;姤非五月,亦非日中午時,乃身中之午也。張悟真雲『否泰交,則陰陽或升或降』,葢謂身中之泰否。」俞氏曰:「坎北離南,吾身之水火也;既濟東,未濟西,吾身水火之升降也。屯居寅,蒙居戌,吾身之火候也。寅非平旦寅,乃身中之寅;戌非黃昏戌,乃身中之戌。張悟真雲『屯蒙作動靜,在朝在昏』,葢謂身中之屯蒙。」

俞琰解釋另外兩環說:乾在上、坤在下,這是我身上的天地;泰卦在左、否卦在右,這是我身上天地之氣的升降。圖中的復卦並不指農曆十一月,也不指夜半子時,而是身體內部的「子」;姤卦並不指五月,也不指正午午時,而是身體內部的「午」。張伯端《悟真篇》說「否泰交替,陰陽便有升有降」,講的正是身體內部的泰否。俞琰又說:坎在北、離在南,這是我身上的水火;既濟在東、未濟在西,這是我身上水火的升降。屯卦配寅、蒙卦配戌,這是我身上的「火候」。寅不是天亮時的寅時,而是身體內部的寅;戌不是黃昏的戌時,而是身體內部的戌。張伯端說「屯蒙分主動與靜,一在早晨一在黃昏」,講的也是身體內部的屯蒙。

《參同契》曰:「朔旦屯直事,至暮蒙當受。晝夜各一卦,用之依次序。既未至昧爽,終則復更始。日辰為期度,動靜有早晚。春夏據內體,從子到辰巳;秋冬當外用,自午訖戌亥。」俞氏曰:「《參同契》以乾坤為鼎,坎離為藥物,因以其餘六十卦為火候。一日有十二時,兩卦計十二爻,故日用兩卦:朝屯則暮蒙,朝需則暮訟,以至於既濟未濟一也。屯倒轉則為蒙,有一升一降之象。屯自內而升,為朝、為晝、為春夏;蒙自外而降,為暮、為夜、為秋冬,諸卦皆然。夫以六十卦分佈為三十日以象一月,然遇小盡則當如之何?葢比喻耳,非真謂三十日也。或以此為閉目數息之法,則不勝其煩且勞矣,豈至簡至易之道哉!」

《周易參同契》說:「初一早晨由屯卦當值,到傍晚該蒙卦承接。白天黑夜各用一卦,依照次序推下去。從既濟到未濟直至天明,一輪走完又重新開始。以日辰作為期限尺度,動與靜各有早晚。春夏之氣依據卦的內卦,從子時到辰時、巳時;秋冬之氣當值於外卦,從午時到戌時、亥時。」俞琰解釋說:《參同契》把乾坤當作煉丹的「鼎器」,把坎離當作「藥物」,於是拿其餘六十卦充當「火候」。一天有十二個時辰,兩卦合計十二爻,所以每天用兩卦:早晨屯卦則傍晚蒙卦,早晨需卦則傍晚訟卦,一直排到既濟、未濟,道理都一樣。屯卦倒過來就是蒙卦,有一升一降之象。屯卦自內向上升,配早晨、白晝、春夏;蒙卦自外向下降,配傍晚、黑夜、秋冬,其餘各卦也都如此。不過把六十卦分派成三十天來象徵一個月,那麼遇到只有二十九天的「小盡」之月又該怎麼辦?可見這只是比喻,並不真指三十天。有人把它當成閉目數呼吸的方法,那就煩瑣勞累得受不了,哪裡還稱得上極簡極易的大道呢!

《周易參同契》金丹鼎器藥物火候萬殊一本之圗。惟斯之妙術兮,審諦不誑語;傳於億世後兮,昭然而可考;煥若星經漢兮,昺如水宗海;思之務令熟兮,反覆眂上下。千秋燦彬彬兮,萬遍將可覩;神明或告人兮,心靈忽自悟;探端索其緒兮,必得其門戶;天道無適莫兮,當傳與賢者。

這是《周易參同契》「金丹鼎器藥物火候萬殊一本圖」的圖題與題辭。辭中說:這門奇妙的法術啊,仔細審察絕非虛妄之言;流傳到億萬世之後啊,仍舊清清楚楚可以考究;它燦爛得像群星橫過銀河,明亮得像眾水匯歸大海。思索它一定要爛熟啊,要反反覆覆上下細看。千百年後仍光彩煥發啊,讀上萬遍自能看清;神明或許會啟示人啊,心靈忽然就自行開悟。抓住線頭去追尋它的頭緒啊,一定能找到入門的路徑;天道對人沒有偏愛與疏遠啊,應當把它傳給賢德的人。

右論《參同契》指要十七。

以上是關於《周易參同契》要旨的論述,共計十七條。

《參同契》曰:「乾坤者,易之門戶,眾卦之父母。坎離匡廓(朱子《考異》作「匡郭」,雲其象如垣郭之形),運轂正軸,牝牡四卦,以為槖鑰。」(空同道士鄒欣曰:以宇內言之,則乾天在上,坤地在下,而陰陽變化在其間;以人身言之,則乾陽在上,坤陰在下,而一身之陰陽變化在其間。此乾坤所以為易之門戶、眾卦之父母也。凡言易皆指陰陽變化而言,在人身則所謂金丹大藥者也。然則乾坤其爐鼎歟?乾坤位乎上下,而坎離升降於其間,如車軸之貫轂以運輪,□下而□上也。牝牡謂配合之四卦,震、艮、巽、兊是也。槖,鞴囊;鑰,其管也。)

《周易參同契》說:「乾坤是《易》的門戶、眾卦的父母;坎離像城郭一樣圍護在外(朱熹《周易參同契考異》把『匡廓』寫作『匡郭』,說它的形狀像城垣外郭),帶動車轂、扶正車軸;牝牡相配的四卦,充當風箱與吹管。」空同道士鄒欣解釋說:就天地之間來講,乾天在上、坤地在下,陰陽變化就在中間進行;就人身來講,乾陽在上、坤陰在下,一身的陰陽變化也在中間進行。這就是乾坤之所以是《易》的門戶、眾卦父母的緣故。凡是說到「易」,都指陰陽變化,落到人身上就是所謂的「金丹大藥」。那麼乾坤豈不就是煉丹的爐鼎嗎?乾坤定位在上下,坎離在中間一升一降,好比車軸穿過車轂來帶動車輪,一個向下、一個向上(原文此處兩字缺失)。「牝牡」指相配合的四卦,即震、艮、巽、兌。「槖」是鼓風的皮囊,「鑰」是它的送風管。

(上陽子陳致虛曰:何謂坎離匡廓?葢陽乘陰則乾中虛而為離,陰乘陽則坤腹實而為坎,故坎離繼乾坤之體而為陰陽之匡廓。比乾坤之於坎離,猶車輻之於轂軸,乾坤正坎離之輻,坎離輳乾坤之轂。老子曰「三十輻共一轂」,此大小徐君之旨同也。)

上陽子陳致虛接著解釋說:什麼叫「坎離匡廓」?大抵陽凌駕在陰之上,乾卦中間就空虛而變成離卦;陰凌駕在陽之上,坤卦腹中就充實而變成坎卦。所以坎離承接乾坤的形體,充當陰陽的外圍城郭。拿乾坤與坎離相比,就像車輻與車轂車軸的關係:乾坤是坎離的輻條,坎離是眾輻湊集的車轂。老子說「三十根輻條共用一個車轂」,這與大徐君、小徐君兩家的旨趣是一致的。

「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天地者,乾坤之象也;設位者,列陰陽配合之位也。易謂坎離,坎離者乾坤二用。二用無爻位,周流行六虛,往來既不定,上下亦無常,幽潛淪匿,升降於中,包囊萬物,為道紀綱。」(全陽子俞琰曰:乾天坤地,吾身之鼎器也;離日坎月,吾身之藥物也。先天八卦乾南坤北,列天地配合之位;離東坎西,分日月出入之門。反求吾身,其致□也。乾坤為體,坎離為用。坎離二者周流升降於六虛,往來上下木無爻位;吾身坎離運行乎鼎器之內,潛天潛地,豈有爻位哉!)

《參同契》又說:「天地設定了上下的位置,而『易』就在其中運行。天地就是乾坤之象;『設位』就是排出陰陽相配的位置。這裡的『易』指坎離,坎離是乾坤的兩種功用。這兩種功用沒有固定的爻位,周流於上下四方六個方位,來去不定,上下無常,深藏隱沒,在中間升降,包裹萬物,成為大道的綱紀。」全陽子俞琰解釋說:乾天坤地,就是我身上的「鼎器」;離日坎月,就是我身上的「藥物」。先天八卦乾在南、坤在北,排出天地相配的位置;離在東、坎在西,分出日月出入的門戶。反過來在自己身上尋求,道理是一樣的。乾坤是本體,坎離是功用。坎離二者在六虛之中周流升降,往來上下本無固定爻位;我身上的坎離在鼎器之內運行,可上潛於天、下潛於地,哪裡會有什麼爻位!

河右毛氏曰:「水火匡廓圗者,以章首有『坎離匡廓,運轂正軸』二語,所云水火即坎離也。丹家以坎離為用,故輪而象之,又名水火二用圗,則又取『天地者乾坤之象,坎離者乾坤之用』二語。葢其圖正作坎離二卦而運為一軸,非所謂兩儀也,亦非所謂陽動生陰、陰靜復生陽也。其中一○則坎離之胎也,左((為離,白黑白即□—□也;右))為坎,黑白黑即—□—也。」(見《太極圗說遺議》)

河右人毛奇齡說:所謂「水火匡廓圖」,是因為《參同契》篇首有「坎離匡廓,運轂正軸」兩句,其中所說的水火就是坎離。丹家把坎離當作功用,所以畫成輪狀來象徵它,這圖又叫「水火二用圖」,取的是「天地是乾坤之象,坎離是乾坤之用」兩句話。那圖其實只是畫出坎離兩卦而使之環轉如一根車軸,並不是周敦頤所說的「兩儀」,也不是所謂「陽動生陰、陰靜又生陽」。圖中間那個圓圈,是坎離所孕的胎;左邊一半是離卦,白、黑、白相間,正是離卦陽、陰、陽的畫法;右邊一半是坎卦,黑、白、黑相間,正是坎卦陰、陽、陰的畫法。此說見毛奇齡《太極圖說遺議》。

《參同契》曰:「物無陰陽,違天背元。牝雞自卵,其雛不全。夫何故乎?配合未連,三五不交,剛柔離分。」(陳顯微曰:張紫陽詩云「莫把孤陰謂有陽,獨修一物轉羸尩」,鍾離先生詩云「莫謂此身亡是道,獨修一物是孤陰」。須知一陰一陽之謂遒,男女構精,萬物化生,而後可語還丹矣。苟二物不合,三五不交,水火未濟,剛柔離分,則陰陽隔絶,天地閉塞,所謂偏陰偏陽謂之疾也。)

《周易參同契》說:「事物如果沒有陰陽配合,就違背天道、背離本原。母雞自己孵自己下的蛋,孵出的雛雞就不完全。這是什麼緣故呢?因為配合沒有接連,『三五』沒有交會,剛與柔彼此分離。」陳顯微解釋說:張紫陽(張伯端)詩中講「不要把孤零零的陰說成有陽,單修一物反而越修越瘦弱」,鍾離先生詩中講「不要說拋掉這身體才是道,單修一物就是孤陰」。要知道一陰一陽交替往復才叫大道,男女交合精氣、萬物化育生成,然後才談得上「還丹」。假如兩物不結合、三五不交會、水火不成既濟、剛柔各自分離,那麼陰陽就隔絕了,天地就閉塞了,這正是所謂「偏於陰或偏於陽就叫做病」。

又曰:「三五與一,天地至精,可以口訣,難以書傳。子當右轉,午乃東旋,夘酉界隔,主客二名。金水合處,木火為侶,四者混沌,列為龍虎。龍陽數奇,虎陰數偶。肝青為父,肺白為母,腎黑為子,心赤為女,脾黃為祖,子五行始。三物一家,都歸戊巳。」(彭曉曰:子水數一,為五行始;金火木三物同功,首尾造化俱歸戊巳者,是故脾黃為藥之祖也。)

《參同契》又說:「三、五與一,是天地間最精微的道理,可以口頭傳訣,難以形諸文字。子位應當向右旋轉,午位則向東迴旋,卯與酉劃出界限,分出主與客兩個名目。金與水會合在一處,木與火結為伴侶,四者混同不分,排列成龍與虎。龍屬陽,其數為奇;虎屬陰,其數為偶。肝色青為父,肺色白為母,腎色黑為子,心色赤為女,脾色黃為祖,子是五行的開端。三物同歸一家,全都歸結到戊己土。」彭曉解釋說:子屬水、數為一,是五行的起始;金、火、木三物功用相同,造化的首尾都歸結於戊己土,所以黃色的脾就成了丹藥之祖。

「剛柔迭興,更歴分佈,龍西虎東,建緯夘酉,刑德並會,相見歡喜,刑主伏殺,德主生起。」(陳致虛曰:青龍屬東,白虎屬西,此其正也。更歴分佈者,青龍建緯於酉,白虎建緯於夘,是刑德並會而龍虎歡喜顛倒相見。)「子南午北,互為綱紀,一九之數,終而復始,含元虛危,播精於子。」

《參同契》接著說:「剛與柔交替興起,輪流經歷、分頭佈列;龍移到西方、虎移到東方,把經緯立在卯位與酉位上;刑與德一同會合,彼此相見而歡喜;刑主管潛伏與肅殺,德主管生長與興起。」陳致虛解釋說:青龍屬東方、白虎屬西方,這是它們的正位。所謂「更歷分佈」,是說青龍把緯立在酉方、白虎把緯立在卯方,這就是刑德一同會合、龍虎顛倒相見而歡喜。《參同契》又說:「子位移到南、午位移到北,互相成為綱紀;一到九的數,走到盡頭又重新開始;元氣含蘊在虛宿、危宿之間,把真精播散在子位。」

(陳致虛曰:子南午北者,顛倒五行也。仙聖云「五行順行,法界火坑;五行顛倒,大地七寶」,所以水火互為綱紀,方能既濟也。陽生於一,成於九,陽數至九則極,極則復於一,此謂一九之數終而復始。「含元虛危,播精於子」者,丹之神功在此兩句。葢虛危之次,日月合璧之地,一陽初生之方,龜蛇蟠結之所,故太一所含先天之元氣,其真精遇子則播施,此復應前文「子五行始」之義也。俞琰曰:子午即南北水火,夘酉即東西金木。右轉左旋,一伏一起,則水火相交,金木自然不間隔矣。然東西夘酉皆金木異名,非天地方位,亦非人身左右。)

陳致虛解釋說:「子南午北」是把五行顛倒過來。仙家聖人說「五行順著走,世界就是火坑;五行顛倒過來,大地就是七寶」,所以水火互為綱紀,才能成為既濟之象。陽從一開始生,到九而完成,陽數到九就到了極點,到極點就又回到一,這就叫「一九之數終而復始」。至於「含元虛危,播精於子」,煉丹的神妙功夫全在這兩句:虛宿、危宿所在的星次,是日月合璧的地方、一陽初生的方位、龜蛇盤結的所在,所以太一所含的先天元氣,它的真精一遇到子位就播撒開來,這又回應了前文「子是五行開端」的意思。俞琰解釋說:子午就是南北的水火,卯酉就是東西的金木。一個右轉、一個左旋,一伏一起,水火就相交,金木自然不再隔閡。但東西卯酉都只是金木的別名,既不是天地的實際方位,也不是人身的左右。

張氏伯端《悟真篇》曰:「三五一都三個字,古今明者實然稀。東三南二同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戊巳自居生數五,三家相見結嬰兒。嬰兒是一含真氣,十月胎圎入聖機。」

張伯端《悟真篇》說:「『三五一』總共三個字,古往今來真正明白的人實在稀少。東方之三與南方之二合成一個五,北方之一與西方之四也合成一個五,戊己土本身就佔著生數之五;這三家相見,就結成嬰兒。嬰兒就是那個『一』,含著真氣,懷滿十個月胎兒圓成,便進入成聖的關捩。」

毛氏曰:「三五至精圗者,取『三五與一,天地至精』語,而分五行為三五。中央土一五也,天五生土也;左火與木共一五也,地二生火,天三生木也,二三五也;右水與金又共一五也,天一生水,地四生金也,一四亦五也。故其為生序,則水承坎下,火承離下;其為行序,則金盛為水,木盛為火,而合而復歸於一元也(合三五而皆鉤連於下之一)。則此一○者,三五之合,非二五之合;三五之精,非二五之精。葢丹家水火必還一元,故其後復有含元播精、三五歸一之語。」(見《太極圖說遺議》)

毛奇齡說:所謂「三五至精圖」,是取「三五與一,天地至精」這句話,把五行分成三個「五」。中央的土是一個五,因為「天五生土」;左邊火與木合成一個五,因為「地二生火、天三生木」,二加三是五;右邊水與金又合成一個五,因為「天一生水、地四生金」,一加四也是五。所以按生成的次序,水承接在坎卦之下,火承接在離卦之下;按運行的次序,則金盛而化為水,木盛而化為火,最後合攏而重歸於一元(三個五都用線鉤連到下面那個「一」上)。可見圖中那一個圓圈,是三個五的會合,不是兩個五的會合;是三個五的精華,不是兩個五的精華。大抵丹家講水火必定要回歸一元,所以後文又有「含元播精」「三五歸一」的說法。此說見毛奇齡《太極圖說遺議》。

按:三輪肖坎離二卦,五行即天地之生數。然伯陽專心修煉,特藉此以明作丹之意,初非為易而設。葢三輪不可以為兩儀,五行不可以為四象,其所謂易,專指坎離水火,非聖人生生之易也。唐《真元妙經品》有太極先天圗,合三輪五行為一,而以三輪中一○、五行下一○為太極,又加以陰靜、陽動、男女、萬物之象,凡四大○。陰靜在三輪之上,陽動在三輪之下(三輪左離右坎者,水火既濟之象;二○上陰下陽者,天地交泰之象。《鼎器歌》云「陰在上,陽下奔」,即此義也)。

胡渭按語:那三個圓環模仿的是坎、離兩卦,五行用的就是天地的生數。然而魏伯陽一心在修煉上,只是借這些來說明結丹的意思,本來並不是為解《易》而設。三個圓環不能當作「兩儀」,五行不能當作「四象」;他所謂的「易」,專指坎離水火,並不是聖人那個生生不息的《易》。唐代《真元妙經品》裡有一幅「太極先天圖」,把三輪與五行合成一體,又把三輪中間的圓圈和五行下面的圓圈當作太極,另外加上陰靜、陽動、男女、萬物之象,一共四個大圓圈。陰靜畫在三輪之上,陽動畫在三輪之下(三輪左邊是離、右邊是坎,取水火既濟之象;上下兩個圓圈上陰下陽,取天地交泰之象。《參同契·鼎器歌》說「陰在上面,陽往下奔」,就是這個意思)。

男女萬物皆在五行之下,與宋紹興甲寅朱震在經筵所進周子太極圗正同。今《性理大全》所載者,以三輪之左為陽動、右為陰靜,而虛其上下之二○以為太極,乃後人所改,非其舊也。此不在《本義》九圗之列。或曰陳摶傳穆修,穆修傳周子;或曰周子所自作,而道家竊之以入藏。疑不能明,存而弗論雲。

男女、萬物都排在五行之下,這與南宋紹興甲寅年朱震在經筵上進呈的周敦頤《太極圖》完全相同。今天《性理大全》所載的那一幅,把三輪的左邊當作陽動、右邊當作陰靜,又把上下兩個圓圈空出來當作太極,那是後人改動過的,不是原來的樣子。這幅圖不在朱熹《周易本義》卷首九圖之列。有人說它是陳摶傳給穆修、穆修傳給周敦頤的;也有人說是周敦頤自己所作,而道家把它偷去收進了道藏。此事疑而難明,姑且保留下來不加論斷。

右論二用三五。

以上是關於《參同契》「二用」與「三五」兩圖的論述。

《參同契》曰:「言不苟造,論不虛生,引驗見效,校度神明,推類結字,原理為徵。坎戊月精,離己日光,日月為易,剛柔相當。土旺四季,羅絡始終,青赤白黑,各居一方,皆稟中宮戊己之功。」(彭曉曰:「坎戊月精」者,月陰也,戊陽也,乃陰中有陽,象水中生金虎也;「離己日先」者,日陽也,己陰也,乃陽中有陰,象虎中生柔龍也。)

《周易參同契》說:「話不隨便造作,議論不憑空產生,都引證驗過、見到實效,校核揣度而合於神明;用推類的辦法拼合文字,以本來的道理作為憑證。坎中的戊土是月的精華,離中的己土是日的光輝,『日』『月』二字合起來就是『易』字,剛與柔正好相當。土旺於四季之末,網羅貫穿著始與終;青、赤、白、黑各居一方,全都稟受中宮戊己土的功用。」彭曉解釋說:所謂「坎戊月精」,月屬陰而戊屬陽,這是陰中有陽,象徵水裡生出金虎;所謂「離己日光」(此處原文作「日先」),日屬陽而己屬陰,這是陽中有陰,象徵虎中生出柔龍。

(陳顯微曰:《易》卦納甲法,坎納六戊,離納六己,坎為月,離為日,故曰「坎戊月精,離已日光」。「日月」二字合為「易」字,故曰「推類結字」,是皆原理為證,而非虛造言論也。易既不外乎日月,丹豈不本乎坎離?然坎之與離皆存戊巳,古人云「都綠彼此懷真土,遂使金丹有返還」。況土旺四季,羅絡始終,水火木金雖各居一方,而皆稟中宮土徳也。張紫陽詩云「四象五行全藉土」,土德之功大矣哉!葢土者金母也,知五行之俱歸於土,則知五行之俱變為金,然後能會造化於中宮,種黃芽於后土矣。)

陳顯微解釋說:《易》卦的納甲法,坎卦納六個戊、離卦納六個己;坎象徵月、離象徵日,所以說「坎中戊土是月的精華,離中己土是日的光輝」。「日」「月」兩字合成「易」字,所以說「推類結字」,這些都是以本來的道理作憑證,並非憑空造出的言論。既然「易」不外乎日月,煉丹豈能不以坎離為本?而坎與離中都存有戊己土,古人說「全因為彼此懷著真土,才使金丹能夠返還」。何況土旺於四季之末,貫穿始終;水火木金雖各居一方,卻都稟受中宮土的德性。張紫陽詩中說「四象五行全靠土」,土德的功用真是太大了!土是金之母,懂得五行都歸於土,就懂得五行都能變成金,然後才能在中宮會合造化,在后土上種下「黃芽」。

「晦朔之間,合符行中,混沌鴻蒙,牝牡相從,滋液潤澤,施化流通,天地神明,不可度量,利用安身,隠形而藏。始於東北,箕斗之鄉,旋而右轉,嘔輪吐萌,潛潭見象,發散清光,昴畢之上,震出為徵。」(陳顯微曰:晦朔之間,當合符行中,如混沌鴻蒙不可度量,葢牝牡相從、滋液潤澤、施化流通之時也,豈可用功乎?故利用安身,隠形而藏,卻自箕斗之鄉嘔輪吐萌、發散輝光可也。寒山子詩云「不得露其根,根虛則子墜」,葢體用不同,施功亦異故也。)

《參同契》說:「晦日與朔日之交,日月合符而運行於中道,混沌鴻蒙一片,牝與牡相隨,津液滋潤,施化流通;天地神明的運作不可測度,此時宜於安頓己身,隱去形跡而潛藏。它起於東北方箕宿、斗宿的分野,隨後向右旋轉,吐出如輪的月輪萌芽,深潭中初現物象,發散出清亮的光;到了昴宿、畢宿之上,震卦一陽出現,就是徵兆。」陳顯微解釋說:晦朔之交,日月正合符而行於中道,如同混沌鴻蒙不可測度,那是牝牡相隨、津液滋潤、施化流通的時候,哪裡還談得上用功?所以此時應當安身、隱形而潛藏,等到從箕斗分野吐出月輪萌芽、發散光輝的時候才好下手。寒山子詩說「不可讓根露出來,根虛了果實就會墜落」,這是因為體與用不同,用功的時機也就不同。

「聖人不虛生,上觀顯天符。天符有進退,詘伸以應時,故易統天心。復卦建始萌,長子繼父體,因母立兆丌(音其,薦物之具),消息應鍾律,升降據斗樞。三日出為爽,震庚受西方;八日兊受丁,上弦平如繩;十五乾體就,盛滿甲東方。蟾蜍與兔魄,日月氣雙明,蟾蜍視卦節,兔者吐生光。七八道已訖,屈折低下降,十六轉就綂,巽辛見平明;艮直於丙南,下弦二十三;坤乙三十日,東北喪其朋。節盡相禪與,繼體復生龍,壬癸配甲乙,乾坤括始終。七八數十五,九六亦相應,四者合三十,陽氣索滅藏。」

《參同契》說:「聖人不會白白降生,他上觀天象而彰明天的符信。天符有進有退,屈伸以順應時令,所以《易》統攝著天心。復卦是一陽始生萌動之時,長子震承繼父親乾的形體,憑藉母親坤立起承物的器具(『丌』讀作『其』,是承放祭品的器具);消長盈虛合於鐘律,升降依據北斗的斗樞。初三日月光初出叫『爽』,震卦從西方庚位承受;初八日兌卦承受南方丁位,上弦月平直如繩;十五日乾卦之體完成,月光盛滿於東方甲位。蟾蜍與兔魄,是日月之氣雙雙顯明;蟾蜍映現卦的節度,兔子吐出新生的光。七與八之道走完,就屈折而低降;十六日轉入統屬,巽卦在西方辛位於平明時可見;艮卦當值南方丙位,下弦在二十三日;坤卦在乙位,三十日在東北方喪失了同伴。一節走盡便相互禪讓交替,承繼者又生出蒼龍;壬癸與甲乙相配,乾坤包括了始與終。七加八是十五,九加六也相應,四者合起來是三十,陽氣至此耗盡而潛藏。」

(陳顯微曰:魏君以一月之間月形圎缺喻卦象進退:自初三日為一陽,初八日為二陽,十五則三陽全而乾體就;十六則一陰生,二十三則二陰生,三十日則三陰全而坤體成。)

陳顯微解釋說:魏伯陽用一個月裡月亮形體的圓缺,來比喻卦象的進退:從初三日算作一陽,初八日算作二陽,十五日三陽齊全而乾卦之體完成;十六日一陰始生,二十三日二陰生,三十日三陰齊全而坤卦之體形成。

(昴畢在西方庚位,每月初三日月現微明於西方庚位,應震之一陽初生,而《周易》納甲法震卦納六庚,其造化之理參合如此。初八日月現上弦於南方丁位,應兊卦二陽生,而納甲法則兊納六丁。以至十五日月滿於東方甲位,則乾卦又納六甲,其時卦備三陽,三五之道已終,則滿者虧而伸者屈,髙者低而升者降。至十六日一陰生而當陰用事,月於平旦現在西方辛位,以應巽卦納辛;至二十三日月於平旦現南方丙位,應艮卦納丙;至三十日月沒東方乙位,應坤卦納乙。節盡則又相禪與,陽復用事。)

陳顯微接著說:昴宿、畢宿在西方庚位。每月初三,月亮在西方庚位顯出一線微明,對應震卦一陽初生,而《周易》納甲法中震卦正納六庚,天地造化的道理就這樣彼此吻合。初八日月亮在南方丁位現為上弦,對應兌卦二陽生,納甲法中兌卦納六丁。到十五日月圓於東方甲位,乾卦又納六甲,這時卦中三陽齊備,「三五」之道已經走完,於是圓滿的開始虧缺,伸展的開始屈曲,高的轉低,升的轉降。到十六日一陰始生而由陰當權,月亮在清晨出現在西方辛位,對應巽卦納辛;到二十三日月亮清晨出現在南方丙位,對應艮卦納丙;到三十日月亮隱沒於東方乙位,對應坤卦納乙。一節走完便又互相禪讓交替,陽氣重新當權。

(俞琰曰:火候之妙,有未易明言者,於是古之至人觀天之道,設為法象以示人:以天地喻鼎器,以日月喻藥物,以日月往來喻火候。月行於天,一月一度與日交合,故謂天符。應時者,十二時也。月自初一以後光漸進,魂長魄消,陰屈陽伸,象一日之子至已;十六日以後光漸退,魄長魂消,陰伸陽屈,象一日之午至亥。火候進退屈伸,猶是也。)

俞琰解釋說:火候的奧妙,有些是不容易講明白的,於是古代的至人觀察天道,設立一套取法天象的圖式來指示後人:用天地比喻煉丹的鼎器,用日月比喻藥物,用日月的往來比喻火候。月亮在天上運行,一個月與太陽交會一次,所以叫「天符」。所謂「應時」,指的是十二個時辰。月亮從初一以後光漸漸增長,魂長而魄消,陰屈而陽伸,象徵一天裡從子時到巳時;十六日以後光漸漸退去,魄長而魂消,陰伸而陽屈,象徵一天裡從午時到亥時。火候的進退屈伸,也正是這個樣子。

「謬誤失事緒,言還自敗傷。別序斯四象(謂七八九六),以曉後生盲。八卦佈列曜,運移不失中,元精眇難睹,推度效符徵。上觀天河(今本作「河圗」,非)文,下序地形流,中稽於人心,參合考三才。」

《參同契》說:「若弄錯了就會失掉事情的頭緒,說出的話反而自取敗傷。另外排出這四象(指七、八、九、六),用來點醒後世的盲昧之人。八卦佈列如群星閃耀,運轉推移而不失其中;元精微渺難以看見,只能推算揣度來驗證它的符應徵兆。向上觀察天河的文彩(今本把『天河』改作『河圖』,是錯的),向下敘述地形水流的走向,中間考究人心,三方參照合驗,考求天地人三才。」

(陳顯微曰:上察天文,下察潮候,中稽人心。俞琰曰:古之修丹者,仰觀天文,俯察地理,中稽人心,於是虛吾心,運吾神,迴天闗,轉地軸,上應河漢昭回,下應海潮升降。天地雖大,而其日月星辰、五行八卦皆掇入於吾身,或為爐鼎,或為藥物,或為火候,一反觀而三才皆備於我,未嘗外身而他求也。)「動則觀卦節,靜則因彖辭,乾坤用施行,天地然後治。」

陳顯微解釋說:這是向上觀察天文,向下觀察潮汐節候,中間考究人心。俞琰解釋說:古代修煉金丹的人,抬頭觀察天文,低頭考察地理,中間考究人心,於是把心放空,運轉自己的神,扭轉天關、旋動地軸,向上應合銀河的迴旋照映,向下應合海潮的升降起落。天地雖大,但其中的日月星辰、五行八卦都被攝取到自己身上,有的充當爐鼎,有的充當藥物,有的充當火候,只要一回頭內觀,三才就都具備在自己身上,從來不必離開此身向外去求。《參同契》最後說:「動的時候就觀察卦的節度,靜的時候就依循彖辭,乾坤的功用得以施行,天地然後才治理得好。」

鄒欣曰:「《參同》之說見一日之間有晦朔弦望。上弦者,氣之方息,自上而下也;下弦者,氣之方消,自下而上也;望者,氣之盈,日沈於下而月圎於上也;晦朔之間者,日月之合乎上下,所謂『舉水以滅火,金來歸性初』之類是也。」又曰:「《參同》本不為明易,借納甲之法以寓行持進退之候雲。甲乙丙丁庚辛者,乃以月之昬旦出沒言之,非以分六卦之方也。」

鄒欣說:《參同契》的說法,可以從一天之內也有晦、朔、弦、望看出來。「上弦」是氣正在生長,自上而下;「下弦」是氣正在消退,自下而上;「望」是氣已圓滿,日沉在下而月圓在上;「晦朔之間」是日月在上下會合,就是所謂「舉水來滅火,金歸回本性之初」這一類。鄒欣又說:《參同契》本來不是為闡明《易》而作,只是借納甲的方法來寄託行功修持中進退的時機。文中甲、乙、丙、丁、庚、辛這些天干,是就月亮在黃昏或清晨出沒的方位來說的,並不是用來劃分六個卦的方位。

朱子答袁機仲書曰:「《參同契》所言納甲之法,則今所傳京房占法見於《火珠林》者是其遺說。此雖非為明易而設,然易中無所不有,苟其言自成一說,可推而通,則亦無害於易,恐不必輕肆詆排也。」

朱熹在《答袁機仲書》中說:《周易參同契》裡講的納甲之法,就是今天流傳的京房占法、見於《火珠林》一書的那一套的遺說。它雖然不是為闡明《易》而設,但《易》裡面無所不包,只要它的說法能自成一家、可以推衍貫通,那麼對《易》也沒有妨害,恐怕不必輕率地加以詆譭排斥。

漢上朱氏《周易卦圖說》曰:「納甲何也?曰:舉甲以該十日也。乾納甲壬,坤納乙癸,震巽納庚辛,坎離納戊巳,艮兊納丙丁,皆自下生。聖人仰觀日月之運,配之以坎離之象,而八卦十日之義著矣。」

漢上先生朱震在《周易卦圖說》中說:什麼叫「納甲」?回答是:舉出「甲」來概括十天干。乾卦納甲與壬,坤卦納乙與癸,震卦、巽卦納庚與辛,坎卦、離卦納戊與己,艮卦、兌卦納丙與丁,都是自下而上生起的。聖人抬頭觀察日月的運行,用坎離之象去配合它,於是八卦與十天干相配的意義就彰顯出來了。

《繫辭傳》「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虞翻曰:「謂日月懸天成八卦象:三日暮震象月出庚,八日兊象月見丁,十五日乾象月盈甲壬,十六日旦巽象月退辛,二十三日艮象月消丙,三十日坤象月滅乙。晦夕朔旦則坎,坎象水流戊;日中則離,離象火就己。戊巳土位象見於中,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坤·彖》「西南得朋」,虞曰:「陽喪滅坤,坤終復生,此指說易道陰陽之大要也。」又曰:「消乙入坤,滅藏於癸。」

《周易·繫辭傳》說「懸掛物象而顯明,沒有比日月更大的」,虞翻註解說:這是指日月懸在天上而形成八卦之象——初三日傍晚為震象,月亮出現在庚位;初八日為兌象,月亮見於丁位;十五日為乾象,月亮盈滿於甲位、壬位;十六日清晨為巽象,月光退於辛位;二十三日為艮象,月亮消於丙位;三十日為坤象,月亮滅於乙位。晦日夜晚到朔日清晨則屬坎,坎象徵水流,配戊;正午則屬離,離象徵火,配己。戊己是土位,其象顯現在中央;日月互相推移而光明就產生了。《坤卦·彖傳》說「西南得朋」,虞翻註解說:陽氣喪亡而消滅於坤,坤到了盡頭又重新生出陽來,這是在指明《易》道陰陽的大要。虞翻又說:陽氣消於乙位而進入坤,最後滅藏於癸位。

按:鄒欣注本圗悉刪去,唯存納甲一環,葢以彭本之昏見、晨見合而為一圗也。甲乙丙丁庚辛指月昏旦出沒之方,而圗移六卦於月體之下,悖矣。漢上圗較勝,然坎離寄納戊巳、乾坤兼納壬癸之義,皆不能有所發揮,因更定附列於左而為之說焉。

胡渭按語:鄒欣的注本把《參同契》原有的各圖全都刪去了,只保留納甲一環,大概是把彭曉本中的「昏見圖」和「晨見圖」合併成了一圖。甲、乙、丙、丁、庚、辛本來指月亮在黃昏或清晨出沒的方位,而那幅圖卻把六個卦挪到月體之下,這就講不通了。朱震的圖相對好一些,但坎離寄納戊己、乾坤兼納壬癸的道理,他都沒能加以闡發,因此我另行訂定一圖附列在左邊,併為它作一番解說。

按:納甲者,始於京房之積算,以甲為十干之首,舉一干以該其餘,故謂之納甲。魏伯陽以月象附會之,以寓丹家行持進退之候,葢以月之明魄多少取象於卦畫,而以所見之方為所納之甲。震一陽始生,於月為生明□,三日夕出於庚,故曰震納庚,謂一陽之氣納於西方之庚也;兊二陽為上弦□,八日夕見於丁,故曰兊納丁,謂二陽之氣納於南方之丁也;乾純陽為望○,十五夕盈於甲,故曰乾納甲,謂三陽之氣納於東方之甲也。此望前三候陽息陰消之月象也(月分六候,每五日為一候)。

胡渭按語:納甲之法起源於京房的積算,因為甲是十天干之首,舉一個天干來概括其餘,所以叫「納甲」。魏伯陽拿月相去比附它,用來寄託丹家行功修持中進退的時機:大抵按月亮明的部分與暗魄部分的多少去取象於卦畫,再把月亮出現的方位當作它所納的天干。震卦一陽初生,在月相上是初生的明光,初三日傍晚出現在庚位,所以說「震納庚」,意思是一陽之氣納於西方的庚。兌卦二陽,是上弦月,初八日傍晚見於丁位,所以說「兌納丁」,意思是二陽之氣納於南方的丁。乾卦純陽,是滿月,十五日傍晚盈滿於甲位,所以說「乾納甲」,意思是三陽之氣納於東方的甲。這是望日以前三候陽長陰消的月相(一個月分為六候,每五天為一候)。

巽一陰始生,於月為生魄□,十六旦明初退於辛,故曰巽納辛,渭以一陰之氣納於西方之辛也;退二陰為下弦□,二十三旦明半消於丙,故曰艮納丙,謂二陰之氣納於南方之丙也;坤純陰為晦●,三十旦明盡滅於乙,故曰坤納乙,謂三陰之氣納於東方之乙也。此望後三候陽消陰息之月象也。

巽卦一陰初生,在月相上是初生的暗魄,十六日清晨月光開始從辛位退去,所以說「巽納辛」,意思是一陰之氣納於西方的辛。艮卦二陰,是下弦月,二十三日清晨月光消去一半於丙位,所以說「艮納丙」,意思是二陰之氣納於南方的丙。坤卦純陰,是晦日無月,三十日清晨月光盡滅於乙位,所以說「坤納乙」,意思是三陰之氣納於東方的乙。這是望日以後三候陽消陰長的月相。(原文「渭以一陰之氣」的「渭」當作「謂」,「退二陰為下弦」的「退」當作「艮」。)

離為日,日生於東,故離位乎東;坎為月,月生於西,故坎位乎西。至望夕,則日西月東,坎離易位,其離中一陰即是月魄,坎中一陽即是日光,東西正對,交注於中,此二用之氣所以納戊巳也。故曰「坎戊月精,離己日光,日月為易,剛柔相當」,「蟾蜍與兔魄,日月氣雙明」也。

離卦象徵太陽,太陽生於東方,所以離位在東;坎卦象徵月亮,月亮生於西方,所以坎位在西。到了望日的傍晚,太陽在西、月亮在東,坎離交換了位置:離卦中間那一爻陰,就是月的暗魄;坎卦中間那一爻陽,就是日的光輝。東西正好相對,兩者的氣交相注入中央,這就是坎離這「二用」之氣所以納戊己土的緣故。所以《參同契》說「坎中戊土是月的精華,離中己土是日的光輝,日月合成『易』字,剛柔正好相當」,又說「蟾蜍與兔魄,日月之氣雙雙顯明」。

乾納甲而又納壬,坤納乙而又納癸者,何也?謂乾之中畫即太陰之精,望夕夜半,月當乾,納其氣於壬方地中對月之日;坤之中畫即太陽之精,晦朔之間,日在坤,納其氣於癸方地中合日之月也。

乾卦既納甲又納壬,坤卦既納乙又納癸,這是為什麼?因為乾卦中間那一畫就是太陰的精華:望日夜半,月亮正當乾位,它把氣納到壬方,那是地底下與月亮正相對的太陽。坤卦中間那一畫就是太陽的精華:晦朔之交,太陽正在坤位,它把氣納到癸方,那是地底下與太陽相合的月亮。

徐敬可云:「望夕之陽既盈於甲矣,其夜半日行至壬而月與為衡。日中原有陰魄,所謂離中一陰者,平時含蘊而不出,至是則盛陽將革,又感正對之陰,乃充溢流滋而為生陰之本,故其象為□,即望夕夜半壬方之日也。晦旦之陽既盡於乙矣,其夜半日行至癸而月與同躔。月中原有陽精,所謂坎中一陽者,平時胚渾而不分,至是則盛陰將革,又感摩戛之陽,乃剖發迸洩而為生陽之本,故其象為□,即晦朔間癸方之月也。」故曰「壬癸配甲乙,乾坤括始終」,此尤易象之要樞也。

徐敬可說:望日傍晚的陽氣已經盈滿於甲位,那天夜半太陽運行到壬位,而月亮與它遙遙相對如秤衡兩端。太陽裡原本含有陰魄,就是所謂「離卦中間那一爻陰」,平時含蘊著不顯露,到這時盛極的陽將要變革,又感應到正對面的陰,於是充溢流佈,成為陰氣初生的根本,所以它的象就是一陰初生之象,也就是望日夜半壬方的那個太陽。晦日清晨的陽氣已經盡於乙位,那天夜半太陽運行到癸位,而月亮與它同處一度。月亮裡原本含有陽精,就是所謂「坎卦中間那一爻陽」,平時混沌一體而不分離,到這時盛極的陰將要變革,又感應到摩蕩相接的陽,於是剖裂迸發,成為陽氣初生的根本,所以它的象就是一陽初生之象,也就是晦朔之間癸方的那個月亮。所以《參同契》說「壬癸與甲乙相配,乾坤包括了始與終」,這尤其是《易》象的關鍵樞紐。

「七八數十五,九六亦相應,四者合三十,陽氣索滅藏」,葢即明堂九室縱橫十五之數。雖不言九宮,而九宮在其中矣。橫言之,二四為六之與九也,三五為八之與七也,一八為九之與六也,七八九六皆十五也;縱言之,三四為七之與八也,一五為六之與九也,二六為八之與七也,七八九六皆十五也;四維斜對言之,二五為七之與八也,四五為九之與六也,七八九六皆十五也。

「七與八相加是十五,九與六相加也相應,四者合起來是三十,陽氣到此耗盡潛藏」,這其實就是明堂九室縱橫相加都得十五的那個數。文中雖然沒有提「九宮」,九宮卻已經包含在裡頭了。按橫行來說:二加四得六,與九相配;三加五得八,與七相配;一加八得九,與六相配——七、八、九、六兩兩相加都是十五。按縱列來說:三加四得七,與八相配;一加五得六,與九相配;二加六得八,與七相配——七、八、九、六也都是十五。按四角斜對來說:二加五得七,與八相配;四加五得九,與六相配——七、八、九、六同樣都是十五。

七八數十五,九六數亦十五,合之為三十,當一月之日數。陽氣謂目光也,月本無光,感日之明以為光。明,陽也;魄,陰也。三日生明,十五而望,十六生魄,三十而晦,故曰「四者合三十,陽氣索滅藏」。索者,盡也,謂月所感日之光至是盡滅,全體皆魄也。

七與八之數是十五,九與六之數也是十五,合起來是三十,正當一個月的天數。這裡的「陽氣」指日光(原文作「目光」,當是「日光」之誤):月亮本身不發光,是感受太陽的明亮才有了光。「明」屬陽,「魄」屬陰。初三月光初生,十五日圓滿為望,十六日暗魄開始生長,三十日全暗為晦,所以說「四者合起來是三十,陽氣耗盡而潛藏」。「索」就是盡,是說月亮所感受的日光到這時全部消滅,整個月體都成了暗魄。

此雖言月體之消長,而未嘗不合於九宮之數。然其卦則以子午為綱,夘酉為緯,所謂「乾坤定上下之位,離坎列左右之門」者是也,與明堂九室之卦位不同。觀漢上納甲圗用乾南坤北、離東坎西之位,則可知矣。彭本有九宮八卦圗,舉二者合而為一,殊覺齟齬。

這雖然講的是月體的消長,卻未嘗不合於九宮之數。然而它在卦位上是以子午為經綱、卯酉為緯線,就是所謂「乾坤定上下的位置,離坎排列左右的門戶」,這與明堂九室的卦位並不相同。看朱震的納甲圖採用乾在南、坤在北、離在東、坎在西的方位,就可以明白了。彭曉本里有一幅「九宮八卦圖」,把這兩套東西合併成一個,實在是彼此牴牾、格格不入。

「上觀天河文,下察地形流」,注家皆以「天河文」為雲漢,「地形流」為海潮。今本云「上觀河圗文」,葢後人妄改,以應九為河圗之說。河圗非天象,安得云「上觀」?其為俗子點竄可知。且淳于叔通《五相類》曰:「法象莫大乎天地兮,玄溝數萬里;河鼓臨星紀兮,人民皆驚駭。」

《參同契》原文「上觀天河文,下察地形流」,歷來注家都把「天河文」解作銀河,把「地形流」解作海潮。今天通行本卻作「上觀河圖文」,這是後人擅自改動,為的是迎合「戴九履一之數出於河圖」的說法。河圖並不是天上的星象,怎麼談得上「向上觀察」?可見這是俗人妄自竄改。何況淳于叔通《五相類》說:「取法之象沒有比天地更大的啊,那玄溝綿延數萬里;河鼓星臨近星紀之次啊,人民都驚駭不安。」

俞琰注云:「玄溝者,天河也,自箕尾之間至栁星之分,介斷天盤,不知幾萬里。修丹者法天象地,反身而求,則身中自有一壺天也。河鼓星位在天河邊斗牛之間,星紀,天盤之丑位也。丹法火臨於丑,則驅回尾穴連雲焰,趕入天衢直上奔(其氣自尾閭升於泥丸也),正當斬闗出路之時,一身之人民豈不竦然驚駭乎?」觀此文及注,則天河正有精義,不得作河圗。以是知七八九六,伯陽特以為晦朔弦望之候,雖有「別序斯四象」句,而實於河圗之四象絶無交涉也。

俞琰註解說:「玄溝」就是天河,從箕宿、尾宿之間一直到柳宿、星宿的分野,橫斷整個天盤,不知有幾萬里。修丹的人取法於天、取象於地,回過頭在自身尋求,那麼身體之中自然另有一片天地。河鼓星的位置在天河邊斗宿、牛宿之間;「星紀」是天盤上的丑位。丹法中火候臨到丑位時,便驅回尾閭一穴、帶起連天的火焰,趕入天衢一路直上(是說那股氣從尾閭上升到泥丸),正是斬關奪路的時候,一身的「人民」豈能不悚然驚駭?看這段本文和註解,可見「天河」二字確有精義,不能改成「河圖」。由此可知七、八、九、六,魏伯陽只是拿來指晦、朔、弦、望的時候,雖然有「另外排出這四象」一句,實際上跟河圖的四象毫無關係。

右論月體納甲。

以上是關於「月體納甲」一圖的論述。

呂純陽《沁園春》丹詞(按《宋史·陳摶傳》:闗西逸人呂洞賓,世以為神仙,數來摶齊中。希夷丹道,豈即純陽所授邪?詞云「不因師指,此事爭知」,葢雖有希夷之風骨,不遇神仙終難成就金丹,歲晚無消息,能不重嘆乎):「七返還丹,在人先須煉已待時。」

以下是呂純陽(呂洞賓)的《沁園春》丹詞。胡渭按:《宋史·陳摶傳》記載,關西隱士呂洞賓,世人都當他是神仙,多次到陳摶的住處來。陳摶希夷先生的丹道,難道就是呂純陽傳授的嗎?詞裡說「若不是有師父指點,這件事怎麼會知道」,可見即便具備希夷那樣的風骨,遇不到神仙終究難以煉成金丹;到年歲老去仍無消息,怎能不再三慨嘆。詞的開頭說:「七返還丹,人先必須煉己以等待時機。」

石澗俞氏曰:「七,火數也。煉丹之法,其先以紅投黑而生藥,既有藥,然後進火,煉黑入紅而成丹,故曰七返還丹,即非自寅至申之七時也。張紫陽《悟真篇》云『金公本是東家子,送在西鄰寄體生,認得喚來歸舍養,配將奼女作親情』,是此義也。」

石澗先生俞琰解釋說:七是火的數。煉丹的方法,先是把「紅」投入「黑」中而生出藥,有了藥之後再進火,把「黑」煉入「紅」中而結成丹,所以叫「七返還丹」,並不是指從寅時到申時那七個時辰。張紫陽《悟真篇》說「金公本是東家的兒子,送到西鄰人家寄養長大,認出來後喚他回家來養,再配上奼女結成姻親」,講的就是這個意思。

《離騷·逺遊》篇云:「毋滑而魂兮,彼將自然;一氣孔神兮,於中夜存;虛以待之兮,無為之先。」即「煉已待時」之謂也。要在收視返聽,寂然不動,凝神於太虛,無一毫雜想,少焉神入氣中,氣與神合,則真息自定,神明自來,不過片晌間耳。邵康節《先天吟》云:「若問先天一字無,後天方要著工夫。」丹法亦然:採藥於先天則無為,進火於後天則有為,不可以一律齊也。

《楚辭·遠遊》篇說:「不要擾亂你的魂魄啊,它自會順其自然;一氣極其神妙啊,在半夜裡存養;虛靜地等待它啊,不要搶在無為之前妄動。」這正是「煉己待時」的意思。要領在於收回視聽、向內返照,寂然不動,把神凝聚於太虛,沒有一絲雜念;過一會兒神就進入氣中,氣與神相合,於是真息自然安定,神明自然到來,不過是片刻之間的事罷了。邵雍《先天吟》說:「若問先天,那是一個字也沒有;到了後天,才需要下工夫。」丹法也是如此:在先天採藥是「無為」,在後天進火是「有為」,不能一概而論。

「正一陽初動,中宵漏永,溫溫鉛鼎,光透簾帷。」俞氏曰:「白紫清《珠玉集·丹髓歌》云『煉丹不用尋冬至,身中自有一陽生』,然吾何以知身中之一陽生也?葢彈指聲中巽門豁開,而心覺恍忽之時是也。吾於此時鼓之以槖鑰,煅之以猛火,則真鉛出坎,而河車不敢暫停,直運入崑崙峰頂,乃可以為還丹。邵康節《恍忽吟》云『恍忽陰陽初變化,絪縕天地乍迴旋,中間些子好光景,安得功夫入語言』,非洞曉陰陽造化,疇克知此。」

詞接著說:「正當一陽初動的時候,半夜漏聲悠長,丹田裡的鉛鼎溫溫發暖,光亮透過垂簾似的眼簾。」俞琰解釋說:白紫清(白玉蟾)《珠玉集·丹髓歌》說「煉丹不必去找冬至那一天,身體裡自有一陽生」,那麼我憑什麼知道身中的一陽已生?大抵是在彈指一聲之間「巽門」豁然開啟、心裡覺得恍恍惚惚的那個時候。我在這時用風箱般的呼吸鼓動它,用猛火煅煉它,真鉛就從坎中出來,「河車」一刻也不敢停歇,徑直運送到崑崙峰頂,這才可以叫作還丹。邵雍《恍惚吟》說「恍恍惚惚間陰陽剛開始變化,氤氳之中天地忽然迴旋,這中間一點點好光景,哪有本事用言語說出來」,若不是透徹通曉陰陽造化的人,誰能懂得這個。

中宵即半夜子時也。《參同契》云「含元虛危,播精於子」是也。又云「晦朔之間,合符行中」,謂三十日半夜子時之前介乎晦朔之間也。若蹙之於一日,則每夜子時之前即晦朔之間,初不拘於三十日之半夜也。《悟真篇》云「日月三旬一遍逢,以時易日法神功」,其說明矣。鉛即藥也,鼎謂下丹田也。子時將至而陽氣潛萌於其下,所以溫溫也。簾帷者,眼也,垂眼下視有垂簾之象,故曰簾帷。惟丹田有藥而陽氣上升,透於兩睂之間,是以有光也。

「中宵」就是半夜子時。《參同契》說「元氣含蘊在虛宿危宿,把真精播散在子位」就是指這個。又說「晦朔之交,合符而行於中道」,是說三十日半夜子時之前,正處在晦與朔之間。如果把一個月壓縮到一天上,那麼每天夜裡子時之前就是「晦朔之間」,本來並不限定在三十日的半夜。《悟真篇》說「日月三十天相逢一回,用時辰替換日子,法門神妙」,這個道理就講明白了。「鉛」就是藥,「鼎」指下丹田。子時將到而陽氣在下面悄悄萌動,所以說「溫溫」發暖。「簾帷」指眼睛,垂下眼簾向下看有如垂簾,所以叫簾帷。正因為丹田有藥而陽氣上升,透到兩眉之間,所以才有光。

「造化爭馳,虎龍交媾,進火工夫牛斗危。」俞氏曰:「造化爭馳,謂坤之末、復之初也。《參同契》云『龍呼於虎,虎吸龍精,兩相飲食,俱相吞併』,作丹之時,要在心息相依,然後神凝氣聚,交媾而為藥。陳朝元《玉芝書》云『玄黃若也無交媾,爭得陽從坎下飛』,故必陰陽交媾,丹田有藥,乃可以進火也。」

詞接著說:「造化之機競相奔馳,虎與龍交合,進火的工夫要到牛、斗、危這幾宿的方位。」俞琰解釋說:「造化爭馳」指坤卦之末、復卦之初的那一刻。《參同契》說「龍向虎呼喚,虎吸取龍的精氣,兩下互相吞食,彼此吞併」;結丹的時候,關鍵在於心與呼吸相依,然後神凝聚、氣積聚,交合而成為藥。陳朝元《玉芝書》說「玄與黃如果不曾交合,怎麼能讓陽氣從坎位下面飛昇」,所以必須陰陽交合、丹田有了藥,才可以進火。

牛斗危,乃身中火候之方位,謂進火工夫至寅而般運,如天之生物胚胎於子,至寅而出也。《參同契》云「始於東北,箕斗之鄉,旋而右轉,嘔輪吐萌」,《翠虛篇》云「有一子母分胎路,妙在尾箕斗牛女」,與此同旨。

「牛、斗、危」是身體內部火候的方位,是說進火的工夫要到「寅」的位置才開始搬運,就像天地生養萬物,在子位結成胚胎,到寅位才生發出來。《參同契》說「起於東北方箕宿、斗宿的分野,隨後向右旋轉,吐出如輪的萌芽」,《翠虛篇》說「有一條子母分胎的路徑,奧妙就在尾、箕、斗、牛、女這幾宿之間」,與這裡是同一旨趣。

「曲江上,見月華瑩淨,有個烏飛。」俞氏曰:「《翠虛篇》云『西南路上月華明,大藥還從此處生』,記得古人詩一句『曲江之上鵲橋橫』。古仙本以小腸有九盤十二曲,是為曲江,而《翠虛》又以西南路上發明其說,可謂深切著明矣。葢西南屬坤,坤為腹,藥生於丹田之時,陽氣上達麗於目而有光,故自目至臍一路皆虛白晃耀,如月華之明也。有個烏飛者,身中之天地交、坎離合,二氣絪縕,結成一滴露珠而飛落丹田中也。陳希夷《指玄篇》云『有個烏飛入桂宮』,《翠虛篇》云『紅蓮含蕊露珠凝碧,飛落華池滴滴』。」

詞又說:「在曲江之上,看見月光瑩潔明淨,有一隻烏鴉飛過。」俞琰解釋說:《翠虛篇》說「西南路上月光明亮,大藥就從這裡生出」,又記得古人有一句詩「曲江之上鵲橋橫」。古代仙家本來因為小腸有九盤十二曲,就把它叫作「曲江」,而《翠虛篇》又用「西南路上」來闡發這個說法,可以說講得非常透徹明白了。大抵西南屬坤,坤配腹部;藥在丹田生成的時候,陽氣上達而附麗於眼,因而有光,所以從眼到臍這一路都虛明白亮、晃耀如月光。所謂「有個烏飛」,是說身中天地交合、坎離會合,兩種氣氤氳相激,凝結成一滴露珠而飛落到丹田裡。陳摶《指玄篇》說「有一隻烏鴉飛進了桂宮」,《翠虛篇》說「紅蓮含著花蕊、露珠凝成碧色,一滴滴飛落到華池之中」。

「當時自飲刀圭(謂但以服食為事),又誰信無中養就兒(即所謂三家相見結嬰兒也)。」俞氏曰:「金丹大道,至簡至易,於無中生有,養就嬰兒。如涕唾精津氣血液之類,止可按助以為階梯,非丹質也。學者局於管見,往往以先入之說為主,更不肻參究丹書,雖有道者欲與開發,孰為之信?《翠虛篇》云『怪事敎人笑幾回,男兒今也會懷胎,自家精血自交結,身裡夫妻是妙哉』。葢夫婦即陰陽之異名,非真有所謂夫婦也。或者偏執竹破竹補之說,遂謂以人補人,而專意於三峰邪術,又安信金丹乃清淨無為之道,而專於無中生有哉!」

詞又說:「當時自己飲下刀圭(是說只把服食當作要務),又有誰相信是從『無』中養出了嬰兒(就是前面所說三家相見而結成嬰兒)。」俞琰解釋說:金丹大道極其簡、極其易,是在「無」中生出「有」,養成嬰兒。至於涕、唾、精、津、氣、血、液這一類,只能拿來輔助,充當入門的階梯,並不是丹的本質。學道的人拘於一孔之見,往往被先入為主的說法佔住,更不肯去參究丹書;即使有得道的人願意為他開導,誰又肯相信?《翠虛篇》說「怪事讓人笑了好幾回,男子如今也會懷胎,自家的精血自己交結,身體裡的夫妻才真是妙啊」。這裡的「夫婦」不過是陰陽的別名,並不真有什麼夫婦。有人偏執「竹破須用竹來補」的說法,就以為可以「以人補人」,一心去搞三峰之類的邪術,那又怎麼會相信金丹其實是清淨無為之道、專在無中生有呢!

「辨水源清濁,木金間隔,不因師指,此事爭知。」俞氏曰:「人身有一物,分而為二,其浮者為木,沈者為金,一東一西,故謂之間隔。若得斗柄之機斡運,使之上下循環,如天河之流轉,則木性愛金,金情戀木,而刑德並會,不間隔矣。」

詞又說:「要辨別水源的清濁,木與金彼此隔閡;若不是師父指點,這件事怎麼會知道。」俞琰解釋說:人身上有一物,分開成為兩樣:輕浮的是木,沉重的是金,一在東、一在西,所以叫「間隔」。如果能得到北斗斗柄那樣的樞機來斡旋運轉,使它們上下循環,像天河一樣流轉不息,那麼木的本性就會愛金、金的情意就會戀木,刑與德一同會合,也就不再隔閡了。

(按:人身之水有清有濁,東坡《天慶觀乳泉賦》謂若汗、血、涕、洟、涎、沬之類,皆水之外騖者,一出而不復返;唯華池之真液,下湧於舌底而上流於牙頰,甘而不壞,白而不濁,宜古之仙者以是為金丹之祖、長生不死之藥也。故水源之清濁不可以不辨。木金間隔,即東家西鄰之謂。)

胡渭按語:人身上的水有清有濁。蘇軾《天慶觀乳泉賦》說,像汗、血、眼淚、鼻涕、口涎、唾沫這一類,都是向外奔逸的水,一旦流出就不再回來;只有「華池」裡的真液,從舌根下面湧出而上行到牙齒兩頰之間,甘甜而不腐壞,色白而不渾濁,難怪古代的仙家把它當作金丹之祖、長生不死之藥。所以水源的清濁不能不辨別。至於「木金間隔」,就是前面說的「東家」「西鄰」那個意思。

《悟真篇》云:「饒君聰慧過顏閔,不遇真人莫強猜。」葢丹經所陳,或假物以明理,或設象以寓意,名義不同,學者卒然讀之,莫不有望洋之嘆。且以五行言之,或曰金木,或曰水土,或曰水火,或曰金火,或曰金水,或曰木火,或曰水土,使人心目俱眩,誠不易知也。

《悟真篇》說:「縱使你聰慧勝過顏回、閔子騫,遇不到真人也不要硬猜。」大抵丹經所陳述的,有的借外物來說明道理,有的設立象徵來寄寓深意,名目和含義各不相同,學者猛一讀到,無不有望洋興嘆之感。就拿五行來說,有時講金木,有時講水土,有時講水火,有時講金火,有時講金水,有時講木火,有時又講水土,弄得人眼花繚亂,實在不容易弄懂。

「道要玄微,天機深逺,下手速修猶太遲。」俞氏曰:「丹道之要有二:曰交媾,曰進火。雖有先後次序,要皆一片功夫。天機謂半夜子陽初動之時也。天機將至,人能動吾之機以應之,則天人合發,內外相符,結而為丹矣。雖曰一日十二時,凡相交處亦皆可為,而古仙必用半夜子陽初動之時者,其時太陽正在北方,而人身氣到尾閭闗,葢與天時相應,所謂盜天地、奪造化,惟此時為然。乃若丑時則太陽已偏,人身之氣已過尾閭矣;寅時則太陽已出地,人身之氣已過腎堂矣,皆不可用也。《玉芝書》云『凡煉丹隨子時陽氣而起火,其火方全;餘外別時起火,其火不全』,斯言盡之矣。」

詞又說:「大道的要領玄妙精微,天機深邃悠遠,就算馬上動手去修,還嫌太遲。」俞琰解釋說:丹道的要領有兩條,一是「交媾」,一是「進火」。雖然有先後次序,其實通是一片工夫。「天機」指半夜子時一陽初動的時刻。天機將到,人能啟動自身的機來應合它,那就是天與人同時發動、內與外彼此相符,凝結而成丹了。雖說一天十二個時辰,凡是陰陽相交之處都可以下手,但古代仙家一定要用半夜子時一陽初動之際,是因為那時太陽正在北方,而人身的氣恰好行到尾閭關,正與天時相應,所謂「盜取天地、奪取造化」,只有這個時候才辦得到。至於丑時,太陽已經偏離,人身的氣已經過了尾閭;寅時太陽已經出地,人身的氣已經過了腎堂,都不能用了。《玉芝書》說「凡是煉丹,順著子時的陽氣起火,火才完全;在別的時辰起火,火就不完全」,這話把道理說盡了。

「蓬萊路,仗三千行滿,獨步雲歸。」(尸解則能輕舉,然只成地仙,故歸名山洞府也。)俞氏曰:「三千行滿,謂九年三千日也。三千日內,務要積功累行,十二時中不可須臾離道。劉虛谷《還丹篇》云『大功欲就三千日,妙用無虧十二時』是也。丹法片晌結胎,百日而功靈,週年而胎圎,九年而行滿,皆有程度,決無今日遇師、明日便能成仙之理。當知一年而小成,九年而大變:始而易氣,次而易血,次而易脈,次而易肉,次而易髓,次而易筋,次而易骨,次而易髮,次而易形,積九年而閱九變,煉盡純陰,變成純陽,然後可以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也。」

詞的結尾說:「通往蓬萊的路,全靠三千日功行圓滿,才能獨自踏雲而歸。」(胡渭注:尸解雖能輕身飛舉,卻只成得地仙,所以歸宿在名山洞府。)俞琰解釋說:「三千行滿」指九年三千天。這三千天裡,務必積累功德修行,一天十二個時辰都不可片刻離開道。劉虛谷《還丹篇》說「大功要成需三千日,妙用不虧在十二時」,正是此意。丹法上,片刻之間結胎,一百天而功效靈驗,滿一年而胎圓,九年而功行圓滿,都有進度可循,絕沒有今天遇到師父、明天就能成仙的道理。要知道一年是小成,九年才是大變:先換氣,再換血,再換脈,再換肉,再換髓,再換筋,再換骨,再換頭髮,再換形體,積滿九年經歷九次變化,把純陰煉盡,變成純陽,然後才可以超脫塵世、獨立高舉,羽化登仙。

渭按:丹家之煉已,一曰交媾,亦曰生藥、採藥,又曰作丹,此其事在亥子之交,《參同契》云「晦朔之間,合符行中,混沌洪蒙,牝牡相從」是也;進火一曰起火,此其事在子丑之會,《參同契》云「始於東北,箕斗之鄉,旋而右轉,嘔輪吐萌」是也。陳致虛云「人先須養性,乃可修命,臨爐一差百錯,總由煉已無功」,言生藥不可不早也;俞琰云「丹法火臨於丑,則驅回尾穴連雲焰,趕入天衢直上奔」,言進火不可不力也。

胡渭按語:丹家所說的「煉己」,一叫「交媾」,也叫「生藥」「採藥」,又叫「作丹」,這件事發生在亥時與子時之交,《參同契》所說「晦朔之交,合符而行於中道,混沌鴻蒙一片,牝牡相隨」就是指它;「進火」又叫「起火」,這件事發生在子時與丑時之會,《參同契》所說「起於東北方箕斗的分野,隨後向右旋轉,吐出如輪的萌芽」就是指它。陳致虛說「人必須先養性,才談得上修命;一到爐前就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全是因為煉己沒有功夫」,這是說生藥不可不趁早;俞琰說「丹法中火候臨到丑位,就驅回尾閭一穴、帶起連天火焰,趕入天衢一路直上」,這是說進火不可不用力。

其於天地之撰、陰陽之義、水火之情、日月之運,亦可謂探其微而抉其奧矣。惜乎其以聖人之大道而小試之也!惜乎其以聖人之公心而私用之也!聖人能盡其性則能盡人物之性,贊天地之化育,何其大也;丹家之功效止於一身,小之至矣。孔子曰「死生有命」,又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孟子曰「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張子曰「存吾順事,沒吾寧也」。聖人於死生之際如是而已,何其公也;丹家日孳孳唯以長生久視為念,私亦甚矣。故謂丹道出於易則可,謂聖人之作易意在明丹道則不可也。

丹家對天地的構造、陰陽的義理、水火的性情、日月的運行,也可以說是探到了它的精微、挖出了它的奧秘。可惜他們把聖人的大道拿去做了小小的試驗!可惜他們把聖人的公心拿去作了私自的用途!聖人能窮盡自己的本性,就能窮盡他人與萬物的本性,參贊天地的化育,這是何等宏大;丹家的功效只限於自己一身,實在渺小到了極點。孔子說「死生自有天命」,又說「早上聽聞大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孟子說「無論短命長壽都不改其志,修養自身以等待天命」;張載說「活著我就順事而行,死了我便安寧」。聖人對生死的態度不過如此,這是何等公正;丹家卻天天孜孜以求,一心只念著長生久視,未免太自私了。所以說丹道出自《易》是可以的,若說聖人作《易》的用意就在闡明丹道,那就不可以了。

右論煉已進火。

以上是關於「煉己」與「進火」兩項丹訣的論述。

先天太極

清容袁氏桷《謝仲直易三圗序》曰:「上饒謝先生遯於建安,番昜吳生蟾往受易,而後出其圗焉。建安之學為彭翁,彭翁之傳為武夷君,而莫知所受,或曰托以隠秘,故謂之武夷君焉。始晁以道紀傳易統緒,截立疆理,俾後無以偽。至荊州袁溉道潔,始受於薛翁而易復傳,袁乃以授永嘉薛季宣士龍。始薛授袁時,嘗言河洛遺學多在蜀漢間,故士大夫聞是說者爭陰購之。」

清容居士袁桷在《謝仲直易三圖序》中說:上饒的謝先生隱居在建安,鄱陽人吳蟾前去從他學《易》,此後才把那三幅圖拿出來。建安一繫的學問出自彭翁,彭翁的傳授來自武夷君,而武夷君師承何人無人知曉,有人說這是託名以示隱秘,所以稱他「武夷君」。當初晁說之(字以道)記述《易》學的傳授統緒,劃定界限,使後人無從作偽。到荊州人袁溉(字道潔),才從薛翁那裡受學,《易》學於是重新傳下來,袁溉又傳給永嘉人薛季宣(字士龍)。當初薛翁傳授袁溉時,曾說河圖洛書的遺學多半保存在蜀漢一帶,所以士大夫聽到這個說法的,都爭相暗中出錢蒐購。

「後有二張,曰行成,精象數;曰演,通於玄。最後朱文公屬其友蔡季通如荊州,復入峽,始得其三圗焉。或言洛書之傳,文公不得而見。今蔡氏所傳書訖不著圗,藏其孫抗,秘不復出。臨卭魏了翁氏嘗疑之,欲經緯而卒不可得。季通宋武夷,今彭翁所圗疑出蔡氏,惜彭不具本始。謝先生名字今不著,其終也世能道之。」

袁桷接著說:後來有兩位姓張的,一位叫張行成,精通象數;一位叫張演,通曉玄理。最後朱熹囑託他的朋友蔡元定(字季通)前往荊州,又深入三峽,才得到那三幅圖。有人說洛書的傳本,朱熹並沒有見到。如今蔡家所傳的書裡始終不附圖,圖藏在他孫子蔡抗手裡,秘不示人。臨邛人魏了翁曾經對此生疑,想把它經緯條貫地整理出來,終究沒能辦到。蔡元定是宋代武夷一帶的人,如今彭翁所畫的圖,懷疑就出自蔡家,可惜彭翁沒有交代它的來龍去脈。謝先生的名字如今沒有寫出來,他最後的下場,世人倒還能說得出。

渭按:清容博雅君子也,君子之言信而有徵,故首著之。季通所得三圗,一為先天太極圗無疑矣,其二葢九宮圗與五行生成圗,而希夷未嘗名之曰洛書,故「或言洛書朱子不得見」也。(謝枋得字君直,信州弋陽人,宋末以江西招諭使知信州事,國亡變姓名遯入建陽,其後人稍識之,被徵不就。福建行省參政魏天佑送至大都,遂不食而死,事具《宋史》本傳。仲直即君直也。清容以謝拒元命為時所忌,故隠其名,復更其字。)

胡渭按語:袁桷是位博學高雅的君子,君子說話可信而有據,所以首先把他的話錄在這裡。蔡元定所得到的三幅圖,其中一幅是「先天太極圖」,這是沒有疑問的;另外兩幅大概是「九宮圖」和「五行生成圖」,而陳摶本人並沒有把它們叫作「洛書」,所以袁桷說「有人講洛書的傳本朱熹沒能見到」。(謝枋得字君直,信州弋陽人,南宋末年以江西招諭使的身份主持信州政事;宋亡後改名換姓逃入建陽,後來當地人漸漸認出了他,元廷徵召而他不肯就職。福建行省參政魏天佑把他押送到大都,他於是絕食而死,事蹟見《宋史》本傳。文中的「仲直」就是「君直」。袁桷因為謝枋得拒絕元朝徵召而為當時所忌諱,所以隱去他的名,又改動了他的字。)

趙氏撝謙《六書本義》曰:「天地自然之圗,虙戲氏龍馬負圗出於榮河,八卦所由以畫也。《易》曰『河出圗,聖人則之』,《書》曰『河圗在東序』是也。此圗世傳蔡元定得於蜀之隠者,秘而不傳,雖朱子亦莫之見,今得之陳伯敷氏。嘗熟玩之,有太極函陰陽、陰陽函八卦之妙。」(撝謙字古則,餘姚人,宋宗室,別號老古先生。《名山藏》作趙謙,雲洪武初聘修《正韻》。)

趙撝謙在《六書本義》中說:這幅「天地自然之圖」,就是伏羲時龍馬負圖出於滎河、八卦據以畫成的那個圖。《周易·繫辭傳》說「黃河出圖,聖人取法它」,《尚書·顧命》說「河圖陳放在東序」,指的就是它。這幅圖相傳是蔡元定從蜀地一位隱者那裡得到的,秘藏而不外傳,連朱熹也沒能見到,如今我從陳伯敷那裡得到了它。我曾反覆玩味,其中有太極包含陰陽、陰陽包含八卦的妙處。(胡渭注:趙撝謙字古則,餘姚人,宋朝宗室後裔,別號老古先生。《名山藏》寫作趙謙,說他在洪武初年被徵聘參與修撰《洪武正韻》。)

楊氏時喬《周易全書》曰:「趙氏圗書,世競傳之為真圗書,靈寶許公誥、郴陽何公孟春尤篤信之。獨季彭山本云:朱子與蔡氏無書不講明,豈有秘不與言之理?」渭按:蔡氏所得之三圗,清容不言其形象,未知何如。據古則所傳以為蔡氏之所得,葢三圗之中此居其一,名曰先天圗,亦曰太極圗,取《參同契》之月體納甲、二用三五與九宮八卦混而一之者也。朱子發云「陳摶以先天圗授种放,三傳而至邵雍」,則康節之學實出於希夷,其所演以為先天古易者悉本此圗,可知也。

楊時喬在《周易全書》中說:趙撝謙這幅圖,世人爭相傳說它是真正的河圖洛書,靈寶人許誥、郴陽人何孟春尤其深信不疑。唯獨季本(號彭山)依據原本說:朱熹與蔡元定之間沒有哪本書不互相講論,哪有秘藏起來不告訴對方的道理?胡渭按語:蔡元定所得到的那三幅圖,袁桷沒有說它們的形狀,無從知道究竟是什麼樣子。依照趙撝謙所傳的這幅圖算作蔡元定所得,那麼三幅之中它當居其一,名叫「先天圖」,也叫「太極圖」,其實是把《參同契》的月體納甲、二用三五與九宮八卦糅合成一體的產物。朱震說「陳摶把先天圖傳給种放,三傳而到邵雍」,可見邵雍的學問確實出自陳摶,他所推演而稱為「先天古易」的那一套,全都本於這幅圖,這是可以斷定的。

後人謂之天地自然之圗,又謂之太極真圗。其環中為太極,兩邊白黑回互,白為陽,黑為陰。陰盛於北而陽起薄之,故邵子曰「震始交陰而陽生」,自震而離而兊以至於乾,而陽斯盛焉。震東北,白一分黑二分,是為一奇二偶;兊東南,白二分黑一分,是為二奇一偶;乾正南全白,是為三奇純陽;離正東,取西之白中黑點為二奇含一偶,故云「對過陰在中」也。

後人把它叫作「天地自然之圖」,又叫作「太極真圖」。圖中環繞的中心是太極,兩邊黑白迴旋相抱,白代表陽,黑代表陰。陰氣盛在北方而陽氣興起逼近它,所以邵雍說「震卦開始與陰相交而陽氣生出」;從震到離到兌一直到乾,陽氣就旺盛起來了。震在東北,白占一分、黑占二分,就是一奇二偶;兌在東南,白占二分、黑占一分,就是二奇一偶;乾在正南,全白,就是三奇純陽;離在正東,取西邊白色之中的那個黑點作為二奇含一偶,所以說「對面那一點陰在中間」。

陽盛於南而陰來迎之,故邵子曰「巽始消陽而陰生」,自巽而坎而艮以至於坤,而陰斯盛焉。巽西南,黑一分白二分,是為一偶二奇;艮西北,黑二分白一分,是為二偶一奇;坤正北全黑,是為三偶純陰;坎正西,取東之黑中白點為二偶含一奇,故云「對過陽在中」也。

陽氣盛在南方而陰氣前來迎接它,所以邵雍說「巽卦開始消損陽氣而陰氣生出」;從巽到坎到艮一直到坤,陰氣就旺盛起來了。巽在西南,黑占一分、白占二分,就是一偶二奇;艮在西北,黑占二分、白占一分,就是二偶一奇;坤在正北,全黑,就是三偶純陰;坎在正西,取東邊黑色之中的那個白點作為二偶含一奇,所以說「對面那一點陽在中間」。

坎離為日月,升降於乾坤之間而無定位,納甲寄中宮之戊巳,故東西交易,與六卦異也。八方三畫之奇偶與白黑之質次第相應,天工乎?人巧乎?其自然而然之妙,非竊窺造化陰陽之秘者亦不能為也,但不可指以為伏羲之河圗耳。

坎離象徵日月,在乾坤之間上下升降而沒有固定的位置,納甲時寄託在中宮的戊己土上,所以它們東西互換,與其餘六卦不同。八個方位上三畫卦的奇偶,與圖上黑白的分量依次一一相應;這是天工呢?還是人巧呢?那種自然而然的巧妙,若不是暗中窺見了造化陰陽的秘密,也做不出來;只是不能指認它就是伏羲的河圖罷了。

或問:「朱子謂希夷之學源出《參同契》,何以知其然乎?」曰:即其陰陽盛衰之數以推晦朔弦望之氣,而知其理有若合符節者矣。陽氣生於東北而盛於正南,震、離、兊、乾在焉,即望前三候陽息陰消之月象也;陰氣生於西南而盛於正北,巽、坎、艮、坤在焉,即望後三候陽消陰息之月象也。

有人問:朱熹說陳摶的學問源出於《周易參同契》,憑什麼知道確是如此?回答是:就著圖上陰陽盛衰的分數去推求晦、朔、弦、望的氣候,就會發現其中的道理彼此吻合得像符節相合一樣。陽氣生於東北而盛於正南,震、離、兌、乾四卦排在這一邊,正是望日以前三候陽長陰消的月相;陰氣生於西南而盛於正北,巽、坎、艮、坤四卦排在那一邊,正是望日以後三候陽消陰長的月相。

陰極於北而陽起薄之,陰避陽,故回入中宮而黑中復有一點之白;陽極於南而陰來迎之,陽避陰,故回入中宮而白中復有一點之黑。葢望夕月東日西,坎離易位,其黑中白點即是陽光,白中黑點即是陰魄,東西正對,交注於中,此二用之氣所以納戊巳也。舉《參同》千言萬語之玄妙而括之以一圗,微而著,約而賅,丹家安得不私之為秘寶而肯輕出示人耶?

陰到北方而極盛,陽氣興起逼近它,陰躲避陽,所以迴旋進入中宮,於是黑色之中又有一點白;陽到南方而極盛,陰氣前來迎接它,陽躲避陰,所以迴旋進入中宮,於是白色之中又有一點黑。大抵望日的傍晚月在東、日在西,坎離交換了位置,那黑中的白點就是日光,白中的黑點就是月魄;東西正相對,兩者的氣交相注入中央,這就是坎離二用之氣所以納戊己土的緣故。把《參同契》千言萬語的玄妙全都概括進一幅圖裡,精微而又顯豁,簡約而又周備,丹家怎麼會不把它當作私藏的秘寶,而肯輕易拿出來給人看呢?

自种放之後,儒者受此圗皆有所變通恢廓,而非復希夷之舊,唯蜀之隠者得其本真,私相授受以為丹家之要訣,篾叟、醬翁之徒是也。故雖朱子之博洽亦不得見,而必屬季通入峽求之,葢即酷愛《參同契》之意,以為坐談龍肉不如吃豬肉而飽也。其終不以為河圗而列諸經首者,葢以圗出希夷,源自伯陽,不若根柢《大傳》五十有五之數為得其正耳,非季通秘之而不與言也。

從种放以後,儒者接受這幅圖的,都各有變通推衍,不再是陳摶原來的面目;只有蜀地那些隱者得到它的本來樣子,私下互相傳授,當作丹家的要訣,賣篾的老頭、賣醬的老翁那一類人就是。所以連朱熹那樣博洽的人也沒能見到,非得囑託蔡元定深入三峽去搜求,這其實還是出於他酷愛《參同契》的心思,覺得坐著空談龍肉不如真吃一口豬肉來得飽。他最終沒有把這圖當作河圖列在《周易本義》卷首,是因為圖出自陳摶、源頭在魏伯陽,不如根據《繫辭傳》「天地之數五十有五」立說來得純正,並不是蔡元定藏私不肯告訴他。

趙氏仲全《道學正宗》曰:「古太極圗,陽生於東而盛於南,陰生於西而盛於北,陽中有陰,陰中有陽,而兩儀、而四象、而八卦,皆自然而然者也。」按:潛溪宋氏濂曰:「新安羅端良願(羅願字端良)作陰陽相含之象,就其中八分之以為八卦,謂之河圗;用井文界分九宮,謂之洛書。言出於青城山隠者,然不寫為象。」今觀趙氏此圗,正所謂陰陽相含、就中八分之以為八卦者,青城隠者之所授當亦如此,然不著陰陽分數,視古則為疎略。其不曰河圗而謂之古太極圗,何也?葢其時既從《啟蒙》以五十五數為河圗,而濂溪又自有所為太極圗者,故不名河圗,曰太極圗而加「古」以別之。

趙仲全在《道學正宗》中說:這幅「古太極圖」,陽生於東方而盛於南方,陰生於西方而盛於北方,陽中含著陰,陰中含著陽,由此而有兩儀、有四象、有八卦,全都是自然而然形成的。胡渭按語:潛溪先生宋濂說,新安人羅願(羅願字端良)作了一個「陰陽相含」的圖象,把其中分成八份當作八卦,稱為河圖;再用井字紋劃分成九宮,稱為洛書;據說這出自青城山的隱者,但羅願並沒有把它畫成圖形。如今看趙仲全這幅圖,正是所謂陰陽相含、就其中分成八份以為八卦的樣子,青城隱者所傳授的應當也是這樣,只是它沒有標明陰陽各占幾分,比起趙撝謙那幅要粗疏簡略。它不叫河圖而叫「古太極圖」,這是為什麼?大概因為當時既已依從朱熹《易學啟蒙》把五十五之數當作河圖,而周敦頤又另有一幅自己的《太極圖》,所以不稱河圖,改稱太極圖,再加一個「古」字來加以區別。

先天圗雖丹家修煉之訣,然亦必得其人而傳之,非其人則不傳也,故宋初唯种放、穆修受希夷之學,而他無聞焉。其後穆修授李之才,之才授邵雍,而天下始知有象數之學,即上所列二圗是也,亦曰太極圗,或謂之河圗。(有蔣公順字得之者,魏鶴山之門人也,著論以先天圗為河圗,五行生成數為洛書,戴九履一為太一下行九宮圗,鶴山云「此亦是一說」。)

先天圖雖然是丹家修煉的口訣,但也必須遇到合適的人才傳授,不是合適的人就不傳,所以宋初只有种放、穆修承受了陳摶的學問,此外再沒有聽說別人。後來穆修傳給李之才,李之才傳給邵雍,天下才知道有所謂象數之學,指的就是上面所列的那兩幅圖,也叫太極圖,有人稱它為河圖。(有一位蔣公順,字得之,是魏了翁鶴山先生的門人,著文主張把先天圖當作河圖,把五行生成之數當作洛書,把「戴九履一」當作太一下行九宮圖;魏了翁說「這也算是一種說法」。)

希夷之所授受盡於此矣,而說者謂此外別有河圗洛書,种放得之以傳李溉及許堅,不亦謾乎?溉惟有卦氣圗(見漢上《周易卦圗》,雲其說源於易緯《類是謀》),而堅無所著,不知其說云何。今觀范諤昌、劉牧之言,則皆祖述偽龍圗者也,與希夷之學相去徑庭矣。

陳摶一繫的傳授到此就完了,而論者卻說此外另有河圖洛書,种放得到後傳給李溉和許堅,這豈不是謊話?李溉只有一幅「卦氣圖」(見朱震《周易卦圖》,說它的說法源出易緯《類是謀》),許堅則沒有著作,不知道他的說法是什麼。如今看范諤昌、劉牧的言論,全都是祖述那部偽造的《龍圖》,與陳摶的學問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

葢自种放既沒,天禧以後龍圗託名希夷,當世翕然宗之。邵子之書雖得真傳,而變通恢廓多所自得,良工不示人以樸,人莫測其所從來;其流傳蜀漢間者,又不過二三隠淪私為養生之訣,儒者無過而問焉,非若劉牧之徒造作文字、更相標榜以簧鼔天下也。故朱子雖力辨劉牧之非,而終不能脫龍圗之窠臼,逮乎晚年始覺其妄,遂令季通入峽購得三圗耳。蔡氏秘不肻出,及元末明初復見於世,雖無當於聖人之易,而源出《參同》,猶勝龍圗之怪誕。彼疑清容、二趙之言為不足信者,得吾說而思之,夫亦可渙然釋矣。

大抵自從种放去世,天禧年間以後,《龍圖》便假託陳摶之名,當時的人一致奉它為宗。邵雍的書雖然得的是真傳,但他多有變通推衍、自出心得,就像高明的工匠不把未加工的坯料示人,別人也就摸不清它的來歷;至於流傳在蜀漢一帶的那一支,又不過是兩三個隱居之士私下當作養生的口訣,儒者根本不去過問,不像劉牧那一夥人炮制文字、互相標榜以鼓惑天下。所以朱熹雖然極力辯駁劉牧之非,卻始終跳不出《龍圖》的窠臼,直到晚年才覺察它的荒謬,於是讓蔡元定進三峽去購得那三幅圖。蔡家秘藏不肯拿出來,到元末明初才重新出現於世;這些圖雖然與聖人的《易》並不相干,但源頭出自《參同契》,總還勝過《龍圖》的怪誕。那些懷疑袁桷和趙撝謙、趙仲全二人的話不足憑信的人,讀到我這番議論再想一想,也就可以渙然冰釋了。

右論希夷先天圗。

以上是關於陳摶希夷先生「先天圖」的論述。

易圖明辨卷四 德清胡渭撰

龍圖

希夷陳先生《龍圗序》曰:「且夫龍馬始負圗,出於羲皇之代,在太古之先也。今存已合之位尚疑之,況更陳其未合之數邪?然則何以知之?答曰:於夫子三陳九卦之義探其旨,所以知之也。況夫天之垂象,的如貫珠,少有差則不成次序矣,故自一至於盈萬,皆累累然如繫之於縷也。且若龍圗便合,則聖人不得見其象;所以天意先未合而形其象,聖人觀象而明其用。是龍圗者,天散而示之,伏羲合而用之,仲尼黙而形之。」

陳摶希夷先生《龍圖序》說:龍馬最初馱著圖出現,是在伏羲的時代,還在太古以前。如今保存下來的「已合之位」尚且有人懷疑,何況再陳述那「未合之數」呢?那麼憑什麼知道它?回答是:從孔子三次陳說九卦的意思裡探求它的旨趣,因此才知道的。何況上天垂示的星象,整齊得像串在一起的珠子,稍有差錯就排不成次序,所以從一直到滿萬,都一個接一個像用絲線串起來一樣。再說,如果龍圖本來就是合攏的,聖人就看不見它的象了;所以上天的意思是先不合攏而顯出它的象,聖人觀察這個象才明白它的用處。因此《龍圖》這東西,是上天把它拆散了指示給人,伏羲把它合攏來加以運用,孔子則不明說而只把它的意思顯現出來。

「始龍圗之未合也,惟五十五數。上二十五,天數也,中貫三五九,外包之十五,盡天三、天五、天九,並十五之位,後形一六無位,又顯二十四之為用也,茲所謂天垂象矣。」

《龍圖序》接著說:起初龍圖尚未合攏的時候,只有五十五這個數。上面的二十五是天數,中間貫穿著三、五、九,外面包圍著十五,把天三、天五、天九連同十五這幾個位置都占盡了;隨後顯出一與六沒有位置,又顯出二十四這個數作為功用——這就是所謂「上天垂示星象」。

「下三十,地數也,亦分五位,皆明五之用也。十分而為六,形地之象焉;六分而成四象,地六不配。在上則一不配,形二十四;在下則六不用,亦形二十四。」

《龍圖序》又說:下面的三十是地數,也分成五個位置,都是在顯明「五」的功用。把十分成六份,就構成地的象;六再分而成四象,地數的六便無所配。上面是「一」沒有配偶,顯出二十四;下面是「六」派不上用場,同樣顯出二十四。

「後既合也,天一居上為道之宗,地六居下為器之本,三乾地二地四為之用(本注:參一三乂天數合九,乾元用九也;兩二四地數合六,坤元用六也)。三若在陽則避孤陰,在陰則避寡陽(本注:成八卦者三位也。上則一三五為三位,二四無中正,不能成卦,為孤陰;下則六八十為三位,七九無中正,不能成卦,為寡陽。三皆不處,若避之也)。大矣哉,龍圗之變,岐分萬塗,今畧述其梗槩焉。」

《龍圖序》又說:後來合攏以後,天數的一居於上,成為「道」的宗主;地數的六居於下,成為「器」的根本;三與地二、地四充當它們的功用(原注:一與三相參合,天數合成九,就是乾卦的「用九」;二與四相併,地數合成六,就是坤卦的「用六」)。「三」若處在陽的一邊就避開孤陰,處在陰的一邊就避開寡陽(原注:能構成八卦的是三個位置。上面一、三、五是三個位置,二和四沒有中正之位,不能成卦,叫「孤陰」;下面六、八、十是三個位置,七和九沒有中正之位,不能成卦,叫「寡陽」。「三」兩邊都不居留,像是在躲避它們)。偉大呀!龍圖的變化,岔分成千萬條路徑,如今只能大略敘述它的梗概罷了。

仲尼黙示三陳九卦:履,德之基(《序卦》次十,明用十,示人以辨上下);謙,德之柄(次十五,明用十五,示人以裒多益寡);復,德之本(次二十四卦,示氣變之始);恆,德之固(下經次二卦,示形化之始)。

孔子暗中顯示的「三陳九卦」如下:履卦是德的根基(《序卦》中它排第十,說明用「十」,指示人辨明上下的分際);謙卦是德的柄把(排第十五,說明用「十五」,指示人減損多的、增益少的);復卦是德的根本(排在第二十四卦,顯示氣化變動的開端);恆卦是德的穩固(在下經中排第二卦,顯示形體化育的開端)。

損,德之修;益,德之裕(此二卦示人以盛衰之端)。困,德之辨;井,德之地(此二卦示人以遷通之義)。巽,德之制(巽以行權,權者聖人之大用也,因事制宜、隨時變易之義備矣)。

損卦是德的修治,益卦是德的寬裕(這兩卦指示人盛與衰的端倪)。困卦是德的辨別,井卦是德的處所(這兩卦指示人遷移變通的道理)。巽卦是德的裁斷(巽用來行使權變,「權」是聖人最大的作用,因事制宜、隨時變通的意義在這裡都齊備了)。

按:李邯鄲淑《書目》有《易龍圗》一卷,陳摶撰,朱子以為假書,其序則錄於《宋文鑑》。劉靜修云:「龍圗之說未必出於劉牧之前。」(牧受能圗於范諤昌,諤昌傳自李溉、許堅,則其書固先牧而出。)呂伯恭從而誤信之,猶張敬夫為戴師愈所欺也。希夷未聞有書。(《宋史·隠逸傳》:陳摶好讀易,著《指玄篇》,言導養及還丹之事,而無所謂龍圗者。)

胡渭按語:邯鄲人李淑的《書目》著錄有《易龍圖》一卷,題為陳摶所撰,朱熹認為是偽書,它的序則收在《宋文鑑》裡。劉因(靜修)說:「《龍圖》的說法未必出現在劉牧之前。」(劉牧從范諤昌那裡承受河圖,范諤昌又傳自李溉、許堅,那麼《龍圖》一書本來就早於劉牧而出現。)呂祖謙(伯恭)因而誤信了它,就像張栻(敬夫)被戴師愈所騙一樣。陳摶並沒有聽說著過什麼書。(《宋史·隱逸傳》記載:陳摶喜歡讀《易》,著有《指玄篇》,講的是導引養生和還丹之事,並沒有什麼《龍圖》。)

今觀其序之荒謬,則有不可勝言者。未合之數以為探三陳九卦之旨而得之,夫三陳九卦於「河出圗」之義有何干涉?比儗不倫,殊為可笑。

如今看那篇序的荒謬,簡直說不勝說。它把「未合之數」說成是從三陳九卦的旨趣裡探求出來的,可是三陳九卦跟「黃河出圖」的意思有什麼相干?這樣比擬毫不倫類,實在可笑。

又云「若龍圗本合,則聖人不得其象,故天必先散而示之」。夫以聖人之智,天即合而示之,聖人豈不能見其所分?且使天合而聖人果不能見其所分,當其散也,聖人又豈能合而用之邪?狂瞽之談,不足深辨。而宋景濂謂「序非圗南不能作」,甚矣儒者之易愚,非獨一呂伯恭也。餘姚黃先生云:「河出未合之圗,聖人合而用之,是伏羲畫卦又畫圗也。」一言破的,此書之偽妄灼然可覩矣。

序中又說「如果龍圖本來是合攏的,聖人就得不到它的象,所以上天必定先把它拆散了指示給人」。憑聖人的智慧,即使上天合攏了給他看,聖人難道就看不出它可以怎樣分開?何況假使上天合攏而聖人果真看不出如何分,那麼當它拆散的時候,聖人又怎麼能把它合起來使用?這種狂妄瞎說的話,不值得細辨。而宋濂(景濂)竟說「這篇序不是陳摶(圖南)寫不出來」,可見儒者太容易受騙了,被騙的不只呂祖謙一個人。餘姚的黃宗羲先生說:「黃河出的是沒有合攏的圖,聖人再把它合起來使用,那就是伏羲既畫了卦、又畫了圖。」一句話就說破要害,這部書的虛偽荒謬也就昭然可見了。

三陳九卦之義,其有合於龍圗者不可曉。雖然,彼既妄言之,吾不妨妄解之:葢天地未合之數、已合之位,一陳也;龍馬負圗,二陳也,所謂「散而示之」者也;伏羲復位五行生成之數、地上八卦之體,三陳也,所謂「合而用之」者也(詳見後)。仲尼不明言,而於《大傳》三陳九卦以微示其意,故曰「黙而形之」。作偽者之肺腸,容或如此。舊注泥九卦立解,則穿鑿無理甚矣。

三陳九卦的意思究竟哪裡合得上《龍圖》,實在不可理解。不過既然作偽的人胡亂這麼說了,我也不妨胡亂替他解一解:大概天地的「未合之數」與「已合之位」算第一陳;龍馬馱圖而出算第二陳,就是所謂「拆散了指示給人」;伏羲重新排定五行生成之數、地上八卦之體算第三陳,就是所謂「合起來加以運用」(詳見後文)。孔子沒有明說,只在《繫辭傳》裡三次陳說九卦,隱約透露這層意思,所以說「默而形之」。作偽者的心思,或許就是這樣。舊注死摳那九個卦來立說,那就穿鑿附會得毫無道理了。

《東都事略·儒學傳》:陳摶讀《易》,以數學授穆修,以象學授种放,放授許堅,堅授范諤昌。

《東都事略·儒學傳》記載:陳摶研讀《周易》,把講「數」的一路學問傳授給穆修,把講「象」的一路學問傳授給种放;种放再傳給許堅,許堅再傳給范諤昌。這就是宋代易學圖書之學的傳授譜繫。

按:馬令《南唐書》,許堅不知其家世,或曰晉長史穆之裔。形陋而怪,或寓廬阜白鹿洞,幘巾芒屩,短襴至骭,亦無齎裝,唯自負布囊,常括不解。每沐浴不脫衣,就澗浴,出而暵之。癖嗜魚,得大魚則全體而烹,不加酰鹽,熟而啖之。後或居茅山,或居九華,適意往返,人不能測。舊與錢若水善,若水後因轉挽江南,遇堅於簡寂觀,勉之以仕,則顰蹙不答。堅嘗至陽羨,人不之識。一日涉西津,臨波闊步若平地然,眾始神之,不知其所往雲。此亦是神仙面目,絶無儒者氣象,其自托於希夷之徒,有以也。

胡渭按:馬令《南唐書》說,許堅的家世無人知曉,有人說他是東晉長史許穆之的後裔。他相貌醜陋古怪,曾寄居廬山白鹿洞,頭裹布幘、腳穿草鞋,短衣只垂到小腿,身邊並無行裝,只自己背一隻布口袋,口袋常年扎著從不解開。每次沐浴都不脫衣服,徑直到山澗裡洗,出來後就任它曬乾。他嗜魚成癖,得到大魚便整條下鍋煮,不加醋不加鹽,熟了就吃。後來他有時住茅山,有時住九華山,隨心所欲地往來,別人摸不透他的行蹤。他早年與錢若水交好,錢若水後來因督運漕糧到江南,在簡寂觀遇見許堅,勸他出來做官,許堅只皺眉不答。許堅曾到陽羨,當地人都不認識他。有一天他渡西津,踏著波浪大步而行,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樣,眾人這才覺得他神異,此後就不知他的去向了。這完全是一副神仙面目,絲毫沒有儒者的氣象;他自稱是陳摶(希夷)一派的門徒,是有緣由的。

《宋史·儒林傳》:朱震有《漢上易解》,云:种放以河圗、洛書授李溉,溉傳許堅,堅傳范諤昌,諤昌傳劉牧,牧陳天地五十有五之數。其論圗書授受源委如此,葢莫知其所自雲。

《宋史·儒林傳》記載:朱震著有《漢上易解》,其中說种放把河圖、洛書傳授給李溉,李溉傳給許堅,許堅傳給范諤昌,范諤昌傳給劉牧,劉牧於是推陳出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朱震論述河圖洛書授受源流的說法就是這樣,大概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套說法究竟從何而來。

晁氏《讀書志》:《易證墜簡》一卷,天禧中毘陵從事范諤昌撰,自謂其學出於湓浦李處約、廬陵許堅。(陳氏《書錄解題》又有《易源流圖》一卷。)

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著錄:《易證墜簡》一卷,是宋真宗天禧年間毗陵從事范諤昌所撰,他自稱其學問出自湓浦人李處約和廬陵人許堅。(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另外還著錄了范諤昌的《易源流圖》一卷。)

按:《東都事略》言陳摶以象學授种放,放授許堅,象學者,河圗、洛書也。而朱震云:放以圗書授李溉,溉傳許堅,堅傳范諤昌,諤昌傳劉牧。晁公武云:諤昌自謂其學出於李處約、許堅。其說互異。溉與處約不知是一是二,諤昌又不言處約傳自誰氏,中間授受不甚分明,識者疑之。昔孟喜得《易》家候陰陽災變書,詐言師田生且死時枕喜厀,獨傳喜。又蜀人趙賓為《易》,持論巧慧,非古法,雲受孟喜,喜為名之。賓死,喜因不肻仞。(見《漢書·儒林傳》。)葢曲學授受之際,往往多依託隠諱,不可考究。李、許之學自附於种放,其亦田生獨傳孟喜不仞之類乎?

胡渭按:《東都事略》說陳摶把「象學」傳給种放,种放傳給許堅;所謂象學,指的就是河圖、洛書。可是朱震卻說种放把圖書傳給李溉,李溉傳許堅,許堅傳范諤昌,范諤昌傳劉牧。晁公武又說范諤昌自稱其學出自李處約、許堅。三種說法彼此矛盾。李溉與李處約究竟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也弄不清楚,范諤昌又不說李處約的學問傳自何人,中間幾代的授受關係並不分明,明眼人早就起疑了。從前孟喜得到《易》家占候陰陽災變的書,就謊稱老師田王孫臨死時枕在他膝上,把學問單獨傳給了他;又有蜀人趙賓治《易》,立論機巧新奇,不合古法,卻說是受自孟喜,孟喜也替他張目。等趙賓一死,孟喜便不肯承認此事了。(見《漢書·儒林傳》。)大抵偏曲之學在授受之際,往往多有假託與隱諱,無從考究。李溉、許堅的學問自稱上接种放,恐怕也就是田王孫獨傳孟喜、孟喜事後又不肯認賬這一類的把戲吧?

空山雷氏思齊《易圗通變》曰:由漢而唐,《易經》行世,凡經傳疏釋之外,未有及於圗書之文刋列經首者。迨故宋之初,陳摶圗南始創意推明象數,自謂因玩索孔子三陳九卦之義,得其逺旨,新有書述,特稱《龍圗》。離合變通,圗第一為龍馬圗,餘二十是全用《大傳》天地五十有五之數,雜以納甲,貫穿《易》理。內一圗謂形九宮,附一圗謂形洛書者,則盡去其五生數,秖起地六至地十,自釋十為用、十為成形,故《洪範》陳五行之用數語而已。及終其書,再出兩圗:其一形九宮者,元無改異,標為河圗;其一不過盡置列《大傳》五十有五之數於四方及中,而自標異謂為洛書,並無傳例言說。

空山道人雷思齊《易圖通變》說:從漢代到唐代,《易經》流行於世,除了經、傳和註疏解說之外,從來沒有把圖書一類的文字刊刻排列在經首的。到了宋朝初年,陳摶(字圖南)才開始別出心裁地推演闡明象數,自稱是玩味孔子在《繫辭》中三次陳說九卦的用意,領悟到其中深遠的旨趣,於是新寫成一部著作,特意題名《龍圖》。書中講圖的離合變通,第一幅是龍馬圖,其餘二十幅全用《繫辭》天地五十有五之數,摻雜納甲之法,用來貫串《周易》義理。其中一幅說是描摹九宮,另附一幅說是描摹洛書,卻把五個生數全部去掉,只從地六起到地十為止,他自己解釋說十是「用」、十是「成形」,所以《尚書·洪範》陳述五行之用不過寥寥數語罷了。到全書末尾,又出兩幅圖:其一描摹九宮,原樣毫無改動,卻標作河圖;其一不過是把《繫辭》五十有五之數盡數排布在四方和中央,卻自出新意標稱洛書,並沒有任何傳承體例上的說明。

圗南之後,种放、許堅、李溉未及見其它有著述。若劉長民所親授之師如范諤昌,所著《大易源流》,其稱龍馬負圗出河,羲皇窮天人之際,復位五行生成之數、地上八卦之體,故老子自西周傳授孔子造《易》之原。天一正北,地二正南,天三正東,地四正西,天五正中央,地六配子,天七配午,地八配卯,天九配酉,地十配中寄於未,乃天地之數五十有五矣。因考其既以圗之前五數置於北南東西之正及中,復以後五數配子午卯酉及中,何也?夫子午卯酉非四方之正邪?地十配中雲寄於未,夫中抑有未邪?諦詳所置之數,正今圗所傳有四方而無四維者。是諤昌元不識圗南所以標異,特因《太玄》準《易》,取於《洪範》一水、二火、三木、四金、五土而然,鑿空無故,造端老子,増立怪論,以實圗南易置二七四九之位耳。

陳摶之後,种放、許堅、李溉都不見還有別的著述。至於劉牧(字長民)親承的老師范諤昌,他所著的《大易源流》裡說:龍馬負圖出於黃河,伏羲窮究天人之際,重新排定五行生成之數和地上八卦之體,所以老子從西周把《周易》創作的本原傳授給了孔子。又說天一在正北,地二在正南,天三在正東,地四在正西,天五在正中央;地六配子,天七配午,地八配卯,天九配酉,地十配中而寄於未,合起來就是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我因此考究:他既然把前五個數安放在北、南、東、西四正和中央,為什麼又把後五個數配到子、午、卯、酉和中央呢?子、午、卯、酉難道不正是四方的正位嗎?說地十配中卻又「寄於未」,中央難道另有一個未位嗎?細察他所安排的數,恰恰就是如今流傳之圖有四正而無四隅的樣子。可見范諤昌根本不懂陳摶標新立異的用意,只因揚雄《太玄》比擬《周易》,取用《洪範》一水、二火、三木、四金、五土之說,他才照樣排布;憑空無據,把源頭攀附到老子身上,增設怪誕議論,無非是想坐實陳摶移換二七、四九方位的做法罷了。

按:雷氏所言,則似親見《龍圗》之書者,然不著其形象,唯清江張氏《易象圗說》載之頗詳,謹列如左。

胡渭按:照雷思齊這番話看,他像是親眼見過《龍圖》原書的人,可惜他沒有描摹出圖的形狀;只有清江張理的《易象圖說》記載得相當詳細,現謹依次列舉於下。

右龍圗天地未合之數。張氏曰:上位天數也。天數中於五,分為五位,五五二十有五;積一、三、五、七、九,亦得二十五焉。五位縱橫見三,縱橫見五;三位縱橫見九,縱橫見十五。序言「中貫三五九,外包之十五」者,此也。下位地數也。地數中於六,亦分為五位,五六凡三十;積二、四、六、八、十,亦得三十焉。序言「十分而為六,形地之象」者,此也。

以上是龍圖「天地未合之數」。張理說:上面一位是天數。天數以五為中,分作五位,五乘五得二十五;把一、三、五、七、九累加起來,也正好是二十五。五個位縱橫排列現出三,縱橫排列現出五;三個位縱橫排列現出九,縱橫排列現出十五。《龍圖序》所說「中貫三五九,外包之十五」,指的就是這個。下面一位是地數。地數以六為中,也分作五位,五乘六共三十;把二、四、六、八、十累加起來,也正好是三十。《龍圖序》所說「十分而為六,形地之象」,指的就是這個。

古龍圗天地已合之位。張氏曰:上位象也。合一、三、五為參天,偶二、四為兩地,積之凡十五,五行之生數也。即前象上五位:上五去四得一,下五去三得二,右五去二得三,左五去一得四,惟中□不動。序言「天一居上,為道之宗」者,此也。案《律歴志》云「合二始以定剛柔」,一者陽之始,二者陰之始。今則此圗,其上天○者,一之象也;其下地□者,之象也;其中天□者,四象五行也。左上一○太陽,為火之象;左上一○少陰,為金之象;左下一○少陽,為木之象;右下一○太陰,為水之象。土者,沖氣居中,以運四方,暢始施生,亦陰亦陽。右旁□三才之象,卦之所以畫三;左旁□四時之象,蓍之所以揲四。是故上象一二三四者,蓍數卦爻之體也。

這是龍圖「天地已合之位」。張理說:上面一位講的是「象」。把一、三、五這三個奇數合起來叫「參天」,把二、四這兩個偶數合起來叫「兩地」,累加共十五,這就是五行的生數。也就是前一幅圖上面的五個位:上邊的五去掉四得一,下邊的五去掉三得二,右邊的五去掉二得三,左邊的五去掉一得四,只有中間的□不動。《龍圖序》所說「天一居上,為道之宗」,指的就是這個。按《漢書·律曆志》說「合二始以定剛柔」,一是陽的開端,二是陰的開端。現在看這幅圖,上面屬天的○,就是一的象;下面屬地的□,就是二的象;中間屬天的□,就是四象五行。左上一個○是太陽,為火之象;左上一個○是少陰,為金之象;左下一個○是少陽,為木之象;右下一個○是太陰,為水之象。土是沖和之氣居於中央,用來運化四方、暢達生機、施布生養,既屬陰又屬陽。右旁的□是三才之象,所以卦要畫三畫;左旁的□是四時之象,所以揲蓍要四根一數。因此上面所象的一、二、三、四,是蓍數與卦爻的「體」。

下位形也。九、八、七、六,金木水火之成數,中見地十土之成數也。即前象下五位,以中六分開,置一在上六而成七,置二在左六而成八,置三在右六而成九,惟下六不配而自為六。序言「六分而成四象,地六不配」者,此也。案七者蓍之圎,七七而四十有九;八者卦之方,八八而六十有四;九者陽之用,陽爻百九十二;六者陰之用,陰爻亦百九十二;十者大衍之數,以五乘十,以十乘五,而亦皆得五十焉。是故下形六七八九者,蓍數卦爻之用也。上體而下用,上象而下形,象動形靜,體立用行,而造化不可勝既矣。

下面一位講的是「形」。九、八、七、六,是金、木、水、火的成數,中間現出地十,則是土的成數。也就是前一幅圖下面的五個位:把中間的六分開,放一在上面的六上就成七,放二在左邊的六上就成八,放三在右邊的六上就成九,只有下面的六不與他數相配而自成為六。《龍圖序》所說「六分而成四象,地六不配」,指的就是這個。按:七是蓍策之圓,七七相乘為四十九;八是卦體之方,八八相乘為六十四;九是陽之用,陽爻共一百九十二;六是陰之用,陰爻也是一百九十二;十是大衍之數,五乘十、十乘五,也都得五十。因此下面所形的六、七、八、九,是蓍數與卦爻的「用」。上為體而下為用,上為象而下為形,象主動而形主靜,體既確立、用即運行,於是造化之妙就窮盡不完了。

案:一二三四,天之象,象變於上;六七八九,地之形,形成於下。上下相重而為五行,則左右前後生成之位是也;上下相交而為八卦,則四正四隅九宮之位是也。今以前後圗參考,當如太乙遁甲陰陽二局圗:一二三四猶遁甲天盤在上,隨時運轉;六七八九猶遁甲地盤在下,布定不易。法明天動地靜之義,而前此諸儒未有能發其旨。

張理又按:一、二、三、四是天之象,象在上面變化;六、七、八、九是地之形,形在下面凝成。上下兩層相疊合而成五行,就是左右前後生數成數相配的方位;上下兩層相交錯而成八卦,就是四正四隅九宮的方位。如今拿前後兩幅圖對照參看,應當像太乙遁甲陰陽二局圖那樣:一、二、三、四好比遁甲的天盤在上,隨時序運轉;六、七、八、九好比遁甲的地盤在下,布定而不移。這套辦法講明瞭天動地靜的道理,可在此之前的諸位儒者沒有一個能發明它的旨趣。

是故一在南,起法天象,動而右轉。初交,一居東南,二居西北,三居西南,四居東北,四陽班布居上右,四陰班布居下左,分陰分陽而天地設位。再交,一居東北,二居西南,三居東南,四居西北,則牝牡相銜而六子卦生。合是二變,而成先天八卦自然之象也。然後重為生成之位,則一六、二七、三八、四九陰陽各相配合,即邵子、朱子所述之圗也。三交,一居西北,二居東南,三居東北,四居西南,則剛柔相錯而為坎離震兊。四交,一居西南,二居東北,三居西北,四居東南,則右陽左陰而乾坤成列。合是二變,而成後天八卦裁成之位也。再轉則一復於南矣。《大傳》所謂「參伍以變,錯綜其數」,劉歆云「河圗洛書相為經緯,八卦九章相為表裡」,此其義也。

所以一起於南方,取法天象,運動而向右旋轉。第一次交變,一到東南,二到西北,三到西南,四到東北,四個陽數分佈在上方偏右,四個陰數分佈在下方偏左,陰陽分判而天地各就其位。第二次交變,一到東北,二到西南,三到東南,四到西北,於是雌雄相銜接而震、坎、艮、巽、離、兌六子卦產生。合這兩次變化,就成了先天八卦自然之象。然後再疊合成生成之位,就是一與六、二與七、三與八、四與九陰陽各自相配,也就是邵雍、朱熹所講述的那幅圖。第三次交變,一到西北,二到東南,三到東北,四到西南,於是剛柔交錯而成坎、離、震、兌。第四次交變,一到西南,二到東北,三到西北,四到東南,於是右陽左陰而乾坤成列。合這兩次變化,就成了後天八卦裁成之位。再旋轉下去,一就又回到南方了。《繫辭》所說「參伍以變,錯綜其數」,劉歆所說「河圖與洛書互為經緯,八卦與九章互為表裡」,講的就是這個道理。

右龍圗天地生成之數。張氏曰:此即前圗一二三四,天之象也,動而右旋;六七八九,地之形也,靜而正位。是故一轉居北而與六合,二轉居南而與七合,三轉居東而與八合,四轉居西而與九合,五十居中而為天地運行之樞紐。《大傳》言「錯綜其數」者,葢指此而言。錯者,交而互之,一左一右,三四往來是也;綜者,總而挈之,一低一昂,一二上下是也。分作二層看之,則天動地靜上下之義昭然矣。

以上是龍圖「天地生成之數」。張理說:這就是前一幅圖裡的一、二、三、四,屬天之象,運動而向右旋;六、七、八、九屬地之形,靜止而各正其位。所以一轉到北方而與六會合,二轉到南方而與七會合,三轉到東方而與八會合,四轉到西方而與九會合,五和十居於中央,成為天地運行的樞紐。《繫辭》所說的「錯綜其數」,大概就是指這個。所謂「錯」,是交叉而互換,一個在左一個在右、三與四往來對調便是;所謂「綜」,是總攬而提挈,一個在低一個在高、一與二上下相疊便是。把它分成上下兩層來看,天動地靜、上體下用的意思就一目瞭然了。

右河洛縱橫十五之象。張氏曰:《洪範》「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用八政,次四曰協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又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徵,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極」,漢儒以此六十五字為洛書本文。而希夷所傳,則以此為龍圗三變,以生成圗為洛書本文,葢疑傳寫之誤而啟圗九書十之辨。今以二象兩易其名,則龍圗龜書不煩擬議而自明矣。

以上是河洛「縱橫十五之象」。張理說:《尚書·洪範》裡「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用八政,次四曰協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又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徵,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極」這六十五個字,漢代儒者認為就是洛書的本文。而陳摶(希夷)所傳卻把這一圖當作龍圖的第三變,反把生成之圖當作洛書本文,大概是懷疑傳抄有誤,因而引出了「河圖九、洛書十」的爭論。如今把這兩個圖象的名稱互換過來,那麼龍圖與龜書用不著再費議論便自然分明瞭。

按:以上四圗並見《易象圗說》內篇,清江張理仲純所著也。其第一為天地未合之數,上位以五五為天數二十有五,下位以五六為地數三十,葢漢《律歴志》云「天之中數五,地之中數六」,故依託為此圗也。第二為天地已合之位,上位一上、二下、四左、三右、五居其中,即劉牧所謂上下未交之象也。及其已交,則天一下生地六,地二上生天七,天三左生(天地未合之數,一變也;已合之位,二變也;龍馬負圗,三變也)地八,地四右生天九,故下位六七八九十皆以生數乘中五而得之,即劉牧之洛書五行成數也。其縱橫十五之象,本龍圗三變,劉牧所謂龍馬負圗是也,雷氏以為河圗,張氏易其名曰洛書;天地生成之數,即范諤昌所謂羲皇復位五行生成之數、地上八卦之體者也,雷氏以為洛書,張氏易其名曰河圗。

胡渭按:以上四幅圖都見於《易象圖說》內篇,是清江人張理(字仲純)所著。第一幅是「天地未合之數」,上位用五個五作天數二十五,下位用五個六作地數三十,大概因為《漢書·律曆志》說「天之中數五,地之中數六」,所以依託這兩句造出此圖。第二幅是「天地已合之位」,上位一在上、二在下、四在左、三在右、五居中央,也就是劉牧所說上下未交之象。等到已交,就是天一向下生地六,地二向上生天七,天三向左生(天地未合之數是第一變,已合之位是第二變,龍馬負圖是第三變)地八,地四向右生天九,所以下位的六、七、八、九、十都是用生數乘中央的五得來的,也就是劉牧所講洛書的五行成數。至於「縱橫十五之象」,本是龍圖的第三變,即劉牧所說的龍馬負圖,雷思齊認為它是河圖,張理卻把名字換成洛書;而「天地生成之數」,就是范諤昌所說「伏羲重新排定五行生成之數、地上八卦之體」的那一幅,雷思齊認為它是洛書,張理卻把名字換成河圖。

今考之本書,縱橫十五之象,九數各居一位,故序曰「天散而示之」;天地生成之數,一六、二七、三八、四九、五十皆耦居一方,故序曰「伏羲合而用之」。河圗之數四十有五,洛書五十有五,本象元自如此。張氏宗《啟蒙》,恐啟圗九書十之辨,故疑為傳寫之誤而兩易其名。然劉牧師范諤昌,諤昌師李溉、許堅,三傳弟子,一脈相承,使圗書果如張氏所列,而牧輒兩易之,是入室而操戈也,其何以取信於當世而學者翕然宗之乎?西山謂圗九書十出於劉牧之意見,非也,而張氏宗之亦過矣。

如今考察《龍圖》本書:縱橫十五之象,九個數各佔一位,所以《龍圖序》說「天散而示之」;天地生成之數,一與六、二與七、三與八、四與九、五與十都成對聚居一方,所以《龍圖序》說「伏羲合而用之」。河圖之數四十五,洛書之數五十五,這兩個圖象本來就是如此。張理尊奉朱熹《易學啟蒙》,怕引起「河圖九、洛書十」的爭論,所以懷疑是傳抄之誤而把兩者的名稱對調。然而劉牧師從范諤昌,范諤昌師從李溉、許堅,三代相傳的弟子一脈相承,假使河圖洛書果真如張理所排列的那樣,而劉牧竟把兩者對調,那就是登堂入室反過來拿老師的戈矛攻打老師,他又憑什麼取信於當世、讓學者們一致尊奉呢?蔡元定(西山)說「河圖九、洛書十」出自劉牧個人的臆見,這是不對的;而張理沿襲這種說法,也未免過分了。

易圗以白為陽、黑為陰,自《參同》水火匡廓始,其後先天太極圗亦然。而《龍圗》則獨用奇白偶黑之點,序曰「天之垂象,的如貫珠」,自一至於盈萬,皆累累然如繫之於縷也。因於點間為墨絲以聮絡之,使若貫珠然,思之可發一笑。前此未有此狀,圗出希夷之後,是亦一證也。雷氏不知《龍圗》源出湓廬,非華山道士所作,故以為希夷必不如此,而歸其罪於諤昌,此亦莫須有之獄。至以復位五行生成之數為老子自西周傳孔子,不知出何典記,鑿空造端,増立怪論,誠有如雷氏所譏者,諤昌直一妄人耳。語曰「不知其形視其景」,景曲則形必曲,觀諤昌之言,則李、許之為人從可知矣。

易圖以白點為陽、黑點為陰,是從《周易參同契》的水火匡廓圖開始的,後來的先天太極圖也是這樣。而《龍圖》卻單單用奇數白點、偶數黑點,《龍圖序》說「天之垂象,的如貫珠」,從一直到滿萬,都是密密麻麻好像串在一根絲線上。於是就在點與點之間畫上墨線連綴起來,弄得像一串珠子,想想真讓人發笑。在此之前從沒有這種樣式,可見此圖出在陳摶之後,這也是一條證據。雷思齊不知道《龍圖》源出於湓浦、廬陵這一繫,並非華山道士陳摶所作,所以認定陳摶必不至於如此,而把罪過全歸到范諤昌頭上,這也是一樁「莫須有」的冤獄。至於把「重新排定五行生成之數」說成是老子從西周傳給孔子,不知出自哪部典籍記載,憑空立說、增設怪論,確實像雷思齊所譏諷的那樣,范諤昌簡直就是個妄人罷了。俗話說「不知道形體什麼樣,就看它的影子」,影子是彎的,形體必定是彎的;看范諤昌這番言論,李溉、許堅的為人也就可想而知了。

右論龍圗。

以上是考辨《龍圖》一書真偽的部分。

易數鉤隱圖

三衢劉氏牧《鉤隠圗序》曰:夫《易》者,陰陽氣交之謂也。若夫陰陽未交,則四象未立;八卦未分,則萬物安從而生哉?是故兩儀變易而生四象,四象變易而生八卦,重卦六十四卦,於是乎天下之能事畢矣。夫卦者,聖人設之,觀於象也;象者,形上之應。原其本,則形由象生,象由數設,舍其數則無以見四象所由之宗矣。是故仲尼之贊《易》也,必舉天地之極數以明成變化而行鬼神之道,則知《易》之為書,必極數以知其本也。詳夫註疏之家,至於分經析義,妙盡精研,及乎解釋天地錯綜之數,則語惟簡略,與《繫辭》不偶,所以學者難曉其義也。今採摭天地奇偶之數,自太極生兩儀而下,至於復卦,凡五十五位,點之成圗,於逐圗下各釋其義,庶覽之者易曉耳。夫《易》道淵邈,雖往哲難窺於至賾,牧也蕞生祖述,誠媿其狂簡,然象有定位,變有定數,不能妄為之穿鑿耳,博雅君子試為詳焉。

三衢人劉牧《易數鉤隱圖序》說:所謂《周易》,講的就是陰陽二氣交感。倘若陰陽不交,四象便無從確立;八卦不分,萬物又從哪裡產生呢?所以兩儀變化而生出四象,四象變化而生出八卦,八卦重疊而成六十四卦,天下一切事理於是窮盡。卦是聖人設立的,來自對物象的觀察;象則是形而上者的感應。推原它的本根,形由象產生,象由數設定,捨棄了數就無從看到四象所自出的本源。所以孔子贊述《周易》,必定舉出天地的極數來闡明「成變化而行鬼神」的道理,可見《周易》這部書,必須窮究數才能知道它的根本。細看歷來註疏諸家,講到分辨經文、剖析義理,可謂精妙詳審;一到解釋天地錯綜之數,就語焉不詳,與《繫辭》對不上,所以學者難以明白其中意思。如今我採集天地奇偶之數,從太極生兩儀往下,一直到復卦,共五十五個位次,點畫成圖,在每幅圖下各自解說它的義理,希望看的人容易明白。《周易》之道深遠,即便前代哲人也難窺其極深處,我劉牧一介小人物而妄加祖述,實在慚愧自己的狂簡;不過象有一定的方位,變有一定的數目,我並不曾胡亂穿鑿罷了,還請博雅君子為我詳加審定。

晁氏《讀書志》曰:《易解》十五卷,劉牧長民撰。仁宗時,言數者皆宗之。慶歴初,吳秘獻其書於朝,優詔奬之,田況為序。又有《鉤隠圗》三卷,皆《易》之數也,凡五十五圗,並《遺事》九,有歐陽永叔序,而其文殊不類。

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說:《易解》十五卷,是劉牧(字長民)所撰。宋仁宗時,講象數的人都尊奉他。慶曆初年,吳秘把這部書進獻給朝廷,仁宗下優詔嘉獎,田況為它作序。劉牧另有《易數鉤隱圖》三卷,講的都是《周易》之數,共五十五幅圖,外加《遺事》九則,卷首有歐陽修(字永叔)的序,可是那篇序的文字風格很不像歐陽修的手筆。

渭按:歐公與劉牧同時,位尊望重,不信圗書,乃祖述《鉤隠》者之所憂,故其序託名歐公以欺世。千載而下,黨同作偽者之肺肝,猶如見之也。

胡渭按:歐陽修與劉牧同時,地位尊崇、聲望隆重,卻不相信河圖洛書之說,這正是那些祖述《易數鉤隱圖》的人所憂慮的,所以那篇序假託歐陽修之名來欺騙世人。千年之後,這些結黨附和、偽造文字之人的肺腑肝腸,仍舊像親眼看見一樣清清楚楚。

三百年來,學者唯知有《本義》卷首所列之圗書,而不復問其原委,故餘詳考《龍圗》及《鉤隠》,以著謬種所自出,使學者參觀而猛省焉,非為其有當於聖人之《易》而錄之也。

三百年來,學者只知道有朱熹《周易本義》卷首所列的那兩幅河圖洛書,卻不再追問它們的來歷原委,所以我詳細考究《龍圖》和《易數鉤隱圖》,用來揭示這一荒謬種子的出處,讓學者對照參看而猛然醒悟;並不是因為它們合於聖人的《周易》才把它們收錄進來的。

劉氏曰:昔虙犧氏之有天下,感龍馬之瑞,負天地之數出於河,是為龍圗者也。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與四為肩,六與八為足,五為腹心,縱橫數之皆十五,葢《易繫》所謂「參伍以變,錯綜其數」者也。太皥乃則而象之,遂因四正定五行之數。以陽氣肇於建子,為發生之源;陰氣萌於建午,為肅殺之基。二氣交通,然後變化,所以生萬物焉、殺萬物焉。且天一生坎,地二生離,天三處震,地四居兊,天五由中,此五行之生數也。且孤陰不生,獨陽不發,故子配地六,午配天七,卯配地八,酉配天九,中配地十。既極五行之成數,遂定八卦之象,因而重之,以成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此聖人設卦觀象之奧旨也。

劉牧說:從前伏羲氏統治天下,感召來龍馬的祥瑞,龍馬揹負天地之數從黃河中出現,這就是龍圖。它頭戴九、腳踏一,左邊三、右邊七,二與四為兩肩,六與八為兩足,五居腹心之位,縱著橫著相加都是十五,這就是《繫辭》所說的「參伍以變,錯綜其數」。太皞伏羲於是取法摹寫它,便依照四正之位確定五行之數。因為陽氣發端於建子之月,是萬物發生的源頭;陰氣萌動於建午之月,是萬物肅殺的基礎。二氣交感貫通,然後發生變化,所以能生養萬物,也能肅殺萬物。再者天一生坎,地二生離,天三處震,地四居兌,天五由中,這就是五行的生數。而且孤陰不能生育、獨陽不能發育,所以子配地六,午配天七,卯配地八,酉配天九,中央配地十。五行的成數既已窮盡,於是確定八卦之象,再加以重疊,構成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這就是聖人設卦觀象的深奧旨趣。

今龍圗其位有九,四象八卦皆所包蘊,且其圗縱橫皆合天地自然之數,則非後人能假偽而設之也。

如今這幅龍圖有九個位次,四象與八卦都包蘊在裡面,而且它縱橫相加都合於天地自然之數,可見不是後人所能偽造設立出來的。

河圖兩儀(此即龍圖天地已合之上位而虛其中也)。河圖四象(此即龍圖天地已合之下位而虛其中也)。河圖八卦(關子明則圖畫卦之說與此無異)。

河圖兩儀圖(這就是龍圖「天地已合之位」的上位,只是把中間空出來)。河圖四象圖(這就是龍圖「天地已合之位」的下位,也把中間空出來)。河圖八卦圖(關朗,字子明,依照河圖畫卦的說法,與這一幅並無不同)。

劉氏曰:原夫八卦之宗,起於四象。四象者,五行之成數也。水數六,除三畫為坎,餘三畫布於亥上成乾;金數九,除三畫為兊,餘六畫布於申上成坤;火數七,除三畫為離,餘四畫布於已上成巽;木數八,除三畫為震,餘五畫布於寅上成艮。此所謂四象生八卦也。

劉牧說:推究八卦的本源,起於四象。所謂四象,就是五行的成數。水數是六,扣除三畫作坎卦,剩下三畫布置在亥位上成乾卦;金數是九,扣除三畫作兌卦,剩下六畫布置在申位上成坤卦;火數是七,扣除三畫作離卦,剩下四畫布置在巳位上成巽卦;木數是八,扣除三畫作震卦,剩下五畫布置在寅位上成艮卦。這就是所謂的「四象生八卦」。

雷氏《易圗通變》曰:究核諤昌之取用,不過循納甲之緒餘,及五子歸庚之殊向,又謂天上八卦,坎離對中之外,移置乾兊坤於東,艮震巽於西。不謂五行之說多起於《易》後,而反引五行以為定卦之原,此又其敢於創異之大端也。是宜長民不獨増以五十五圗,又因諤昌坎離震兊四正之外,而以四成數同於四方,謂坎六退本卦三數,以餘三數三畫為乾;離七退本卦三數,以餘四數四畫為巽;震八退本卦三數,以餘五數五畫為艮;兊九退本卦三數,以餘六數六畫為坤,皆以數為畫,標為河圗,是不揣本而齊末。夫八卦各三畫,以剛柔生爻,未聞本卦止用三畫,而以其餘畫之多反分為別卦也。所陳之數抑配偶然,且以坎離震兊為四象,則尤非也。象本在未成卦之先,故曰四象生八卦也。

雷思齊《易圖通變》說:細究范諤昌所取用的,不過是沿襲納甲之說的餘緒,以及「五子歸庚」那一套別樣的取向;他又講什麼天上八卦,除坎離相對居中之外,把乾、兌、坤移置到東方,把艮、震、巽移置到西方。他不想想五行之說大多興起於《周易》之後,反而援引五行來當作定卦的本原,這又是他敢於標新立異的一大端。也難怪劉牧不但增補到五十五幅圖,還依著范諤昌坎、離、震、兌居四正的說法,把四個成數配到四方,說坎六退去本卦的三數,用剩下的三數三畫作乾;離七退去本卦的三數,用剩下的四數四畫作巽;震八退去本卦的三數,用剩下的五數五畫作艮;兌九退去本卦的三數,用剩下的六數六畫作坤,全都拿數當畫,還標稱為河圖,這是不揣度根本而只求末節齊整。八卦各有三畫,靠剛柔生成爻位,從沒聽說本卦只用三畫,反而把多出來的畫數另外分成別的卦。他所陳列的數不過是勉強湊合,何況把坎、離、震、兌當作四象,就更加錯了。象本來在成卦之前,所以《繫辭》才說「四象生八卦」。

按:希夷天地自然之圗宗《參同契》,用乾南坤北、離東坎西之位,而《鉤隠》仍以坎離震兊居四正,乾坤艮巽居四隅,即此一端,亦足以證《龍圗》之本不出於希夷矣。

胡渭按:陳摶(希夷)的「天地自然之圖」宗奉《周易參同契》,採用乾在南、坤在北、離在東、坎在西的方位;而《易數鉤隱圖》卻仍舊讓坎、離、震、兌居四正,乾、坤、艮、巽居四隅。單憑這一點,也足以證明《龍圖》本來就不是出自陳摶之手了。

洛書五行生數。洛書五行成數(以上二圖合之,即是羲皇復位五行生成之數)。

洛書五行生數圖。洛書五行成數圖(以上兩幅圖合起來,就是范諤昌所說伏羲重新排定的五行生成之數)。

劉氏曰:或問:洛書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則與龍圗五行之數之位不偶者何也?答曰:此謂陳其生數也。雖則陳其生數,乃是已交之數,下篇分土王四季,則備其成數矣。且夫洛書九疇,惟出於五行之數,故先陳其已交之生數,然後以土數足之,乃可見其成數也。

劉牧說:有人問:洛書講「一叫水,二叫火,三叫木,四叫金,五叫土」,這跟龍圖裡五行之數所居的方位對不上,是什麼緣故?回答說:這裡說的是陳列生數。雖然陳列的是生數,卻已經是陰陽交合之後的數;下篇講土王四季,就把成數補全了。何況洛書九疇只是從五行之數推出來的,所以先陳列已交之生數,然後用土數補足,才能看出它的成數。

《書》之九疇,惟五行是包天地自然之數,餘八法皆是禹參酌天時人事類之耳,非龜所負之文也。今詳《洪範五行傳》,凡言災異,必推五行為之宗;又若「鯀無聖德,汨陳五行,是以彝倫攸斁」,則知五行是天垂自然之數,其文負於神龜,餘八法皆大禹引而伸之,猶龍圗止負四象八純之卦,餘重卦六十四皆伏羲仰觀俯察,象其物宜,伸之以爻象也。或曰:既云龍圗兼五行,則五行已具於龍圗矣,不應更用龜書也。答曰:雖兼五行,有中位而無土數,惟四十有五,是有其象而未著其形也,唯四象八卦之義耳;龜書乃具生成之數五十有五矣。《易》者包象與數,故聖人資圗書而作之也。

劉牧又說:《尚書·洪範》的九疇,只有五行一疇包含天地自然之數,其餘八法都是大禹參酌天時人事而分類推衍出來的,並不是神龜背上原有的文字。細看《洪範五行傳》,凡講災異必定推本於五行;又如「鯀沒有聖德,胡亂擺佈五行,因此常道敗壞」,可見五行是上天垂示的自然之數,這段文字才是神龜所負,其餘八法都是大禹引申發揮的。這就好比龍圖只負載四象和八個純卦,其餘重疊而成的六十四卦,都是伏羲仰觀天文、俯察地理,摹擬萬物之宜而用爻象加以引申的。有人問:既然說龍圖兼含五行,那麼五行已經具備於龍圖之中,不應當再用龜書了。回答說:龍圖雖然兼含五行,卻只有中位而沒有土數,總數才四十五,這是有其象而未顯其形,僅僅具備四象八卦之義罷了;龜書才完整具備生成之數五十有五。《周易》是兼包象與數的,所以聖人依憑河圖洛書而創作了它。

雷氏《易圗通變》曰:書之九疇,各疇自有成數,如一五行、二五事,猶或得以其數從而強推引之;至於五皇極,則已不可指實之為何物何事,而甚則九五福而附以六極,則將計九乎?計五福而兼計六極乎?皇極謂大中,而六極者,其極又可謂中乎?皇極本非物非事,故可指之為中,今徒實以五點,而五點者乃遂得為中乎?疇自一至九,界界然各存本有之數,不知何自而可以合於五十有五之數,強謂合者,葢其人之妄也。若其後而至於以書謂圗、以圗謂書者,又妄人中之妄人也。此餘特謂圗則有數可通,而書則有疇類可數,而不可布之以為圗也。

雷思齊《易圖通變》說:《洪範》的九疇,每一疇各有自己的定數,像第一疇五行、第二疇五事,或許還能憑它的數目勉強推衍附會;至於第五疇皇極,就已經無法指實它究竟是什麼物、什麼事了;更嚴重的是第九疇講五福又附上六極,那麼該算作九呢?還是算五福再兼算六極呢?皇極的意思是「大中」,而六極這個「極」,難道也能叫作「中」嗎?皇極本來既不是物也不是事,所以可以指它為「中」;如今卻硬用五個點來坐實它,五個點難道就能算是「中」嗎?九疇從一到九,界限分明地各有本來的數目,不知憑什麼可以湊合成五十五之數,硬說湊得上的,那是其人的妄誕。至於後來竟有把洛書叫作河圖、把河圖叫作洛書的,那更是妄人中的妄人。因此我才特意說:河圖有數可以貫通,洛書則只有疇類可以計數,卻不能排布成圖。

按:劉牧謂洛書與河圗並出於伏羲之世,兼則之以畫卦,而五行之數未顯,故禹復法之以陳九疇。然一為五行,二為五事,以至九十為福極,禹何以知之?故又為之說曰「惟五行是天垂自然之數,餘八者皆禹自類之」,意謂五事以下禹從五行推演而得之也。然五事、皇極、庶徵、五福、六極,劉向嘗以此附會於五行,猶可通也,其餘則絶無交涉矣。六十四卦不離乎八卦,河圗具八卦之象,則六十四卦包在其中;若九疇五事以下,未見五行中具有此義也。禹乃鑿空而増之,以綴於五行之後,則幾同駢拇枝指矣,是亦不可以已乎?且經云「天錫禹九疇」,不言「錫禹五行」,九疇皆天之所設,非人之所為,謂八者禹自類之,妄也。

胡渭按:劉牧認為洛書與河圖一同出於伏羲之世,伏羲兼取二者來畫卦,只是五行之數還沒有顯明,所以大禹又取法洛書而陳述九疇。然而第一疇為五行,第二疇為五事,直到第九疇講福與極,大禹憑什麼知道該這樣分?所以劉牧又替他解說道「只有五行是上天垂示的自然之數,其餘八疇都是大禹自己分類推出的」,意思是五事以下都是大禹從五行推演而得。可是五事、皇極、庶徵、五福、六極這幾項,劉向曾把它們附會到五行上去,還勉強講得通;其餘的就跟五行毫不相干了。六十四卦離不開八卦,河圖具備八卦之象,那麼六十四卦自然包含在其中;至於九疇裡五事以下各條,卻看不出五行中含有這些內容。大禹竟憑空增添出來,綴在五行後面,那就幾乎等於腳上的駢趾、手上的枝指了,這種說法難道不該罷休嗎?何況經文說「上天賜給大禹九疇」,並沒有說「賜給大禹五行」,九疇都是上天所設,不是人力所為,說其中八疇是大禹自己分類推出的,純屬妄說。

《易乾鑿度》曰:陽起而進,陰動而退,故陽以七、陰以八為彖。《易》一陰一陽,合而為十五之謂道,陽變七之九,陰變八之六,亦合於十五,則彖變之數若一。陽動而進,變七之九,象其氣之息也;陰動而退,變八之六,象其氣之消也。故太一取其數以行九宮,四正四維皆合於十五。五音、六律、七始,由此作焉。

《易緯·乾鑿度》說:陽氣起而前進,陰氣動而後退,所以用七代表陽、用八代表陰作為彖數。《周易》講一陰一陽,合起來成十五,這就叫作「道」;陽由七變為九,陰由八變為六,合起來也是十五,可見彖數與變數是一致的。陽氣動而前進,由七變九,象徵它的氣在生長;陰氣動而後退,由八變六,象徵它的氣在消減。所以太一取用這些數來運行九宮,四正與四隅相加都合於十五。五音、六律、七始,都由此制作出來。

《隋經籍志》:宋大明中始禁圗讖,梁天監以後又重其制,及髙祖受禪,禁之愈切。煬帝即位,乃發使四出,搜天下書籍與讖緯相涉者皆焚之,為吏所糾者至死,自是無復其學,秘府之內亦多散亡。今按志有鄭氏注《易緯》七卷,而無《乾鑿度》;唐《藝文志》有宋均注《易緯》九卷,亦無《乾鑿度》。孔穎達義疏、章懷《後漢書注》所引《乾鑿度》,葢即秘府散亡之餘,僅存於《易緯》九卷中者也,是為可信。宋時復有《乾鑿度》二卷,晁氏云「舊題蒼頡修古籀文,鄭氏注」。案唐四庫書目有鄭玄注《詩》《書》緯及宋均注《易緯》,而無此書,其中有不可曉者,獨九宮之法頗明。

《隋書·經籍志》記載:南朝宋大明年間開始查禁圖讖,梁武帝天監以後又加重禁令,到隋高祖受禪,禁得更嚴。隋煬帝即位,便派使者四處出動,蒐羅天下凡與讖緯有牽連的書籍一律焚燬,被官吏檢舉的人甚至處死,從此這門學問不再有人傳習,宮廷秘府所藏的也大多散失。現在查《隋志》著錄有鄭玄注《易緯》七卷,卻沒有《乾鑿度》;《新唐書·藝文志》著錄有宋均注《易緯》九卷,也沒有《乾鑿度》。孔穎達《周易正義》和章懷太子李賢《後漢書注》所引的《乾鑿度》,大概就是秘府散亡之後殘存於《易緯》九卷之中的部分,這些是可信的。到宋代又出現《乾鑿度》二卷,晁公武說它「舊題蒼頡用古籀文修撰,鄭玄作注」。查唐代四庫書目載有鄭玄注的《詩緯》《書緯》以及宋均注的《易緯》,卻沒有這部書;書中有講不明白的地方,唯獨九宮之法說得相當清楚。

愚謂此贗書無疑。圗緯興於哀平之際,《乾鑿度》縱出其先,亦當在漢世,而題曰蒼頡修,將誰欺乎?「太一取其數以行九宮」,章懷所引鄭注盡之矣,無七八九六進退消息、彖易彖變之說也,是必蒼頡二卷中語。葢其時《洞極經》出,十圗九書早已萌芽,故劉牧之徒偽造《乾鑿度》二卷,以《參同契》七八九六之文竄入於其中,以見此河圗之象出自西漢,逺有端緒,使人不敢動搖。陳氏所云「殘闕不完,於偽之中又有偽焉」者也。而昧者更題云蒼頡修,若此書為黃帝繼伏羲而作,適以自獻其偽,可不謂大愚乎?

我認為這必定是一部贗品無疑。圖讖緯書興起於漢哀帝、漢平帝之際,《乾鑿度》縱然出現得更早,也應當在漢代,卻題作「蒼頡修」,這是要欺騙誰呢?「太一取用這些數來運行九宮」這一句,李賢所引鄭玄注已經講盡,其中並沒有七、八、九、六進退消息以及彖數彖變那一套說法,可見這些必是偽題蒼頡的二卷本里添出來的話。大概那時《洞極經》問世,「河圖十、洛書九」之說早已萌芽,所以劉牧一派的人偽造出《乾鑿度》二卷,把《周易參同契》裡七八九六的文字竄入其中,好顯示這幅河圖之象出自西漢,源遠流長自有端緒,讓人不敢動搖。這就是陳振孫所說「殘缺不全,在偽書之中又有偽造」的情形。而糊塗人還進一步題作「蒼頡修」,好像這部書是黃帝時代繼伏羲而作的,恰恰是自己把作偽的破綻送上門來,這難道不是天大的愚蠢嗎?

《子華子》曰:二與四抱九而上躋也,六與八蹈一而下沈也。戴九而履一,據三而持七,五居中宮,數之所由生;一從一橫,數之所由成。胃之實也,神氣之守也。故曰:天地之數,莫中於五,莫過於五。

《子華子》說:二與四擁抱著九向上升騰,六與八踩踏著一向下沉降。頭戴九、腳踏一,左據三、右持七,五居於中宮,這是數所由產生之處;一縱一橫相交,這是數所由構成之法。它好比腹中之充實,是神氣所守護的所在。所以說:天地之數,沒有比五更居中的,也沒有比五更超越的。

晁氏《讀書志》曰:《子華子》十卷,其傳云子華子程氏名本,晉人也,劉向校定其書。按《莊子》稱子華子見韓昭侯,陸德明以為魏人,既不合;又《蓺文志》不錄,且多用字說,謬誤淺陋,殆元豐以後舉子所為耳。

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說:《子華子》十卷,書前的傳記說子華子姓程,名本,是晉國人,劉向曾校定這部書。可是按《莊子》稱子華子拜見韓昭侯,陸德明認為他是魏國人,與「晉人」之說已經對不上;再者《漢書·藝文志》並未著錄此書,而且書中多用王安石《字說》那一套解字之法,謬誤淺陋,恐怕只是宋神宗元豐以後應舉士子所寫的東西罷了。

朱子《偶讀漫記》曰:會稽官書版本有《子華子》,雲是程本字子華者所作,孔子所與傾葢而語者。以予觀之,其詞故為艱澀而理實淺近,其體務為髙古而氣實輕浮,但如近年後生巧於摹擬變換者所為,不惟決非先秦古書,亦非百十年前文字也。如論河圗,巧亦甚矣,惟其巧甚,所以知其非古書也。或云王銍性之、姚寛令威多作贗書,二人皆居越,恐出其手。又曰:但觀其書數篇與前後三序皆一手文字,其前一篇托為劉向,而殊不類向它書。

朱熹《偶讀漫記》說:會稽官刻書版中有《子華子》,說是程本(字子華)所作,也就是孔子在路上停車交談過的那個人。依我看來,它的文辭故意寫得艱澀而道理其實淺薄,它的體制力求高古而氣格其實輕浮,只不過像近年那些善於摹仿變換的後生所寫的東西,不但絕不是先秦古書,也不是一百多年前的文字。比如書中論河圖,可謂巧極了;正因為太巧,所以知道它不是古書。有人說王銍(字性之)、姚寬(字令威)多造偽書,二人都住在越地,這部書恐怕就出自他們之手。朱熹又說:只要看這部書的幾篇正文和前後三篇序都是同一人的手筆,其中前面一篇假託是劉向所作,卻很不像劉向別的著作。

周氏《涉筆》曰:其書多解字義,吾嘗疑其三經後此書方出,故信《字說》而主老莊。

周氏《涉筆》說:這部書裡多有解釋字義的內容,我曾懷疑它是在王安石《三經新義》之後才出現的,所以才信奉《字說》而以老莊之學為宗主。

陳氏《書錄解題》曰:《家語》有孔子遇程子傾葢事,而莊生亦載子華子見昭僖侯一則。莊生固寓言,而《家語》亦未可考信,班固《古今人表》亦無之。

南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說:《孔子家語》裡載有孔子路遇程子、停車交談的事,《莊子》書中也記著子華子進見韓昭僖侯的一段。莊子的書本來就多是寓言,不足取信;《孔子家語》一書同樣無從考實;至於班固《漢書·古今人表》,裡面根本沒有子華子這個人。

王氏《困學紀聞》曰:《子華子》後序謂鬼谷子之師,水心銘鞏仲至所謂程子即此書也。朱文公謂詞艱而理淺,近世巧於模擬者所為,決非先秦古書。

南宋王應麟《困學紀聞》說:《子華子》一書的後序稱子華子是鬼谷子的老師;葉適(號水心)為鞏仲至所作銘文裡提到的「程子」,指的就是這部書。朱熹批評它文辭艱澀而義理淺薄,是近世擅長摹仿古書的人做出來的,絕不是先秦時代的舊籍。

劉牧之徒偽撰《乾鑿度》以自固其學,而猶未已也。葢緯書出於西漢,恐不足以厭服天下之心,故又造《子華子》,其人為與孔子傾葢而語者,以「戴九履一,據三持七」為河圗,始可以屈《洞極經》而伸吾之說。然格致凡近,辭義淺陋,序雲劉向作,而《漢蓺文志》無之。人皆知其出於元豐後《三經》《字說》盛行之時,竟何益哉?故曰:作偽心勞日拙。

劉牧一派偽造《乾鑿度》來鞏固自家學說,卻還不肯罷休。大概因為緯書出於西漢,分量仍不足以壓服天下人的疑心,於是又造出一部《子華子》,把書中的子華子說成是當年與孔子停車傾蓋而談的人,借他之口把「戴九履一、據三持七」的九宮之數指為河圖,這樣才能壓倒《洞極經》而伸張自己的說法。然而書裡講格物致知都極平庸,文辭義理十分淺陋;序中說是西漢劉向所作,而《漢書·藝文志》卻並未著錄。人人都看得出它出於宋神宗元豐以後王安石《三經新義》《字說》盛行的年代,這樣作偽到底有什麼用呢?所以說:作偽的人越是費盡心機,破綻越是顯露。

旴江李氏覯《刪定易圗論序》曰:世有治易根於劉牧者,其說日不同。因購牧所為《易圗》五十有五觀之,則甚復重,乃刪其圗而存之者三,所謂河圗也、洛書也、八卦也。於其序解之中撮舉而是正之,諸所觸類亦復詳說,成六論。別有一冊黃黎獻為之序者,頗増多誕謾,自鄶以下無譏焉。[論作於仁宗景佑三年。王湜《易學》曰:吳秘之《通神》、黃黎獻之《畧例》《隠訣》、徐庸之《易縕》皆本劉氏。逮鮮于侁稍辨其非,其後論易者交攻之,而九圗十書宋之群儒恆主其說。]

北宋旴江人李覯在《刪定易圖論序》中說:世上治《易》而以劉牧為本的人,說法一天一個樣。我於是買來劉牧所作的《易圖》五十五幅細看,發現其中重複繁冗得很,便刪去多餘的,只保留三幅,就是河圖、洛書和八卦圖;又在他原有的序文與解說裡摘要加以訂正,凡是可以推類而及的地方也都詳加論述,寫成六篇論。另外還有一冊由黃黎獻作序的本子,荒誕不經的成分更多,那就像《詩經》十五國風自檜國以下不值一評了。(此論作於宋仁宗景祐三年。王湜《易學》說:吳秘的《通神》、黃黎獻的《略例》《隱訣》、徐庸的《易蘊》,都以劉牧之說為本。到鮮于侁才略微辨明其謬誤,此後議論《易》的人紛紛起而攻之;但「九為圖、十為書」的說法,宋代群儒還是常常主張它。)

谷水林氏至《易裨傳·極數篇》曰:夫子於《繫辭》言數者三:曰「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曰「天一終於地十」,曰「參天兩地」而已。雖曰「河出圗,洛出書」,初未嘗曰某為圗、某為書也。至劉牧出《鉤隠圗》,始以四十五為河圗而五十五為洛書,且以為出於希夷之所傳授,始有「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縱橫十五,總四十有五」之說,前此未之見也。孔穎達曰:「龜負洛書,先無此事,見之緯候之書。」牧不信聖人之言而主緯候之說,何邪?大抵聖人闡易,有象則有數,有數則有變。象則太極生兩儀、四象、八卦者也;數則五十有五奇耦之生成者也;變則揲蓍倚數生爻者也。要不出於三者而已。如牧之為圗,巧則巧矣,於易何取焉?且其數曰縱橫十五而已,所以生卦成卦無聞焉,不知何與於易哉?

南宋林至(號谷水)《易裨傳·極數篇》說:孔子在《繫辭》裡講到「數」的地方共有三處:一是「天地之數五十有五」,二是「天一……終於地十」,三是「參天兩地」而已。雖然說過「黃河出圖,洛水出書」,卻從來沒有說某一個是圖、某一個是書。到劉牧作《鉤隱圖》,才把四十五定為河圖、五十五定為洛書,還說這是陳摶傳授下來的,於是才有了「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縱橫相加都是十五、總數四十五」這一套說法,在此之前是見不到的。孔穎達說過:「烏龜揹負洛書,先前並無此事,只見於緯候一類的書。」劉牧不信聖人之言而主緯候之說,這是為什麼?大抵聖人闡發《易》道,有象就有數,有數就有變:象,是太極生兩儀、四象、八卦;數,是五十五這個奇偶生成之數;變,是揲蓍依數而生出爻畫。總不出這三樣罷了。像劉牧那樣作圖,巧固然是巧,可對《易》有什麼用處?何況他那套數只講縱橫都是十五,至於怎樣生卦、怎樣成卦卻全無交代,不知道跟《易》有什麼相干?

又曰:緯候之家不過借河圗洛書之說以神其事,至牧反覆言之,而世之論易者多宗其說,易之本原愈以不明。本朝惟歐陽公以圗書為怪妄之甚,為說以黜之,然一人之言不能勝久習之溺也,特學易者不深察之耳。今所謂極數者,本之天地五十有五之數而黜圗書之妄,雖得罪於君子不辭也。

林至又說:緯候一派不過是借河圖洛書的說法來把自家的事說得神乎其神;到了劉牧手裡反覆申說,世上論《易》的人大多奉他為宗,《易》的本原就越發晦暗不明瞭。本朝只有歐陽修認為圖書之說荒誕至極,專門著論加以排斥;然而一個人的言論抵不過長期積習的沉溺,只不過治《易》的人不肯深察罷了。我如今所講的「極數」,是以天地五十五之數為本而摒除圖書之妄,即使因此獲罪於君子,也在所不辭。

按:五十有五即自一至十之數,林氏因錯簡而誤析為二耳。《繫辭》言數者三:天地之數一也,參伍錯綜二也,參天兩地三也。此皆主蓍而言,於圗書無涉。宋人不知此義,而以數為圗書,易道之榛蕪至此而極。雖命世大儒如伊川,不能廢五行之說,而郭子和非之,以為歴數之學;如考亭,不能廢圗書之說,而林德久斥之,以為緯候之流。嗚呼,之二子者,豈非豪傑之士哉!

胡渭按:「五十有五」本來就是從一到十相加的總數,林至因為《繫辭》簡策錯亂,誤把它拆成了兩條。《繫辭》講「數」的地方共三處:天地之數是一處,「參伍以變、錯綜其數」是一處,「參天兩地」是一處。這三處都是就蓍草起卦而言,與河圖洛書毫不相干。宋人不明白這層道理,把這些數目當成圖書,《易》學的蕪雜混亂到此已到極點。即便是名重一世的大儒:程頤未能廢棄五行配《易》之說,而郭雍(字子和)便駁斥他,說那是曆法算數之學;朱熹未能廢棄河圖洛書之說,而林至(字德久)便駁斥他,說那是緯候一路。唉,這兩位敢於駁正大儒的人,豈不真是豪傑之士!

雷氏《易圗通變》曰:龍圗流傳未逺,知者亦鮮,至劉牧乃増至五十五圗,名以《鉤隠》,師友自相推許,更為倡述,各於易有註釋:曰《卦德論》,曰《室中語》,曰《記師說》,曰《指歸》,曰《通微》,亦總謂之《周易新注》。每欲自神其事,及跡而究之,未見其真能有所神奇也。時則有李覯泰伯者,著六論以駁之,刪其復重,止存三圗。自後愈傳愈失,甚者反以五十五數為河圗,而圗南所傳者為洛書,顛倒迷謬,靡所底止。

元代雷思齊《易圖通變》說:陳摶的《龍圖》流傳時間並不久遠,懂得它的人也很少;到劉牧手裡竟增衍到五十五幅圖,取名《鉤隱圖》。他們師徒朋友互相標榜,接連撰述,各自對《易》作註解,有《卦德論》《室中語》《記師說》《指歸》《通微》諸篇,總稱《周易新注》。他們處處想把這套東西說得神乎其神,可是循著痕跡追究起來,看不出真有什麼神奇之處。當時有李覯(字泰伯)寫了六篇論加以駁斥,刪去重複的圖,只保留三幅。此後越傳越失真,甚至反過來把五十五之數當作河圖,而把陳摶(字圖南)所傳的當作洛書,顛倒錯亂,沒有止境。

按:劉牧之學,當時皆謂其源出於希夷,而不知希夷所傳者乃天地自然之圗、白黑回互之狀[見第三卷],康節之所受而演之者也,於《龍圗》曷與焉?於《鉤隠》又曷與焉?葢自天禧之後,偽書盛行,而天地自然之圗隠矣。說者以劉牧之學為希夷之傳,是猶呂之代嬴、牛之易馬,世仍以秦、晉目之,而不知其血脈之已非也。李泰伯存其三圗,雷齊賢歸咎後人,亦尋常之見耳。《鉤隠》支離破碎,繳繞窒塞,真無一可取。譬諸田功,聖人之易,五穀也;希夷之易,荑稗也;牧之易,進不可窮理以盡性,退不可養生以盡年,徒為稂莠而已矣。

胡渭按:劉牧的學問,當時人都說源出陳摶(號希夷),卻不知道陳摶所傳的其實是「天地自然之圖」,也就是黑白點相互迴環的那一幅(參看本書第三卷),那才是邵雍所承受並加以推演的東西,與《龍圖》有什麼關係?與《鉤隱圖》又有什麼關係?大概自宋真宗天禧年間以後,偽書盛行,天地自然之圖反倒隱沒不顯了。論者把劉牧之學說成陳摶嫡傳,就好比呂氏取代嬴姓、牛氏頂替司馬氏,世人仍舊叫它秦、叫它晉,卻不知道血脈早已不是原來的了。李覯保留其中三幅圖,雷思齊(字齊賢)把過錯都推給後人,也不過是尋常見識。《鉤隱圖》支離破碎、糾纏不通,實在沒有一處可取。拿農事作比:聖人的《易》是五穀,陳摶的《易》是稗草,劉牧的《易》則進不能窮理盡性、退不能養生盡年,只是田裡的莠草罷了。

右論易數鉤隠圗。

以上一節,考辨劉牧《易數鉤隱圖》的來歷與真偽。

易圖明辨卷五 德清胡渭撰

啟蒙圖書

西山蔡氏元定曰:古今傳記,自孔安國、劉向父子、班固,皆以為河圗授羲、洛書錫禹;闗子明、邵康節皆以十為河圗、九為洛書。葢大傳既陳天地五十有五之數,《洪範》又明言「天乃錫禹洪範九疇」,而九宮之數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正龜背之象也。惟劉牧意見以九為河圗、十為洛書,託言出於希夷,既與諸儒舊說不合,又引大傳以為二者皆出於伏羲之世,其易置圗書並無明驗。但謂伏羲兼取圗書,則易、範之數誠相表裡,為可疑耳。其實天地之理一而已矣,雖時有古今先後之不同,而其理則不容於有二也。故伏羲但據河圗以作易,則不必豫見洛書,而已逆與之合矣;大禹但據洛書以作範,則亦不必追考河圗,而已暗與之符矣。其所以然者何哉?誠以此理之外無復他理故也。

南宋蔡元定(號西山)說:古今的傳記,從孔安國、劉向劉歆父子到班固,都認為河圖是授予伏羲的、洛書是賜給大禹的;關子明、邵雍則都以十數為河圖、九數為洛書。因為《繫辭》既已列出天地之數五十五,《尚書·洪範》又明說「上天於是賜給大禹洪範九疇」,而九宮之數「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正是烏龜背甲的形象。只有劉牧憑個人臆見,把九數當河圖、十數當洛書,還假託這說法出自陳摶,既與前代諸儒的舊說不合,又援引《繫辭》說河圖洛書都出於伏羲之世;他對圖與書的這種調換,並沒有任何確證。不過他說伏羲同時取用圖書,倒也點出《易》數與《洪範》之數確實互為表裡,這一點才值得琢磨。其實天地之理只有一個,時代雖有古今先後之別,道理卻不容許有兩套。所以伏羲只依據河圖畫卦,不必預先見到洛書,自然就與洛書暗合;大禹只依據洛書作《洪範》,也不必回頭考究河圖,自然就與河圖相符。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這個道理之外再沒有別的道理了。

右見《易學啟蒙》注。季通為朱子起藳,故不敢列已說為正文。然朱子河圗洛書之象數實由季通而定。初劉牧以四十有五為河圗、五十有五為洛書,實龍圗之本象,而季通以為牧之所易置,至此乃復其舊,且引闗、邵以相證。今按闗《易》明繫偽書,不可以為據;而邵子圎星方土之論,其意別有所在,未嘗以五十有五為河圗也。謹列其說如左,明者幸垂察焉。

以上一段見於《易學啟蒙》的註文。蔡元定(字季通)是替朱熹起草《啟蒙》的人,所以不敢把自己的議論列為正文;然而朱熹書中河圖洛書的象與數,實際上正是由蔡元定敲定的。當初劉牧以四十五為河圖、五十五為洛書,那本來就是《龍圖》原有的樣子;蔡元定卻認定是劉牧把二者對調了,到這裡才算「恢復舊貌」,並引關子明、邵雍兩家之說來作證。如今考察起來:關子明的《易傳》明明是偽書,不能當證據;而邵雍「圓者星也、方者土也」那段議論,本意另有所指,並不曾把五十五說成河圖。我謹把有關各家說法列在下面,明達的讀者請細加審察。

《闗子明易傳》曰:河圗之文,七前六後,八左九右,聖人觀之以畫卦。是故全七之三以為離,竒以為巽;全八之三以為震,奇以為艮;全六之三以為坎,奇以為乾;全九之三以為兊,奇以為坤。正者全其位,隅者盡其畫。[此與《鉤隠》四象生八卦同。]洛書之文,九前一後,三左七右,四前左,二前右,八後左,六後右。後聖稽之為三象:一四七為天生之數,二五八為地育之數,三六九為人資之數。

《關子明易傳》說:河圖的圖形,七在前、六在後,八在左、九在右,聖人觀察它來畫卦。所以取七之數滿三畫成「離」,用餘下的奇零成「巽」;取八之數滿三畫成「震」,餘數成「艮」;取六之數滿三畫成「坎」,餘數成「乾」;取九之數滿三畫成「兌」,餘數成「坤」。居四正之位的卦占滿本位,居四隅之位的卦用盡剩餘畫數。(這與劉牧《鉤隱圖》所謂「四象生八卦」是一路貨色。)洛書的圖形,九在前、一在後,三在左、七在右,四在左前,二在右前,八在左後,六在右後。後世聖人考究它,分為三組象數:一、四、七是天所生之數,二、五、八是地所育之數,三、六、九是人所憑藉之數。

《邯鄲書目》[宋皇佑中李淑撰]:《闗子明易傳》一卷,唐趙蕤注。魏孝文使幷州刺史王虯與子明著《疑筮論》數十篇,蕤雲亡篇過半,今無能詮次,但隨文解義,庶學者觸類而長。阮逸詮次刋正《洞極元經傳》五卷[逸字天隠,宋仁宗時人]。闗子明以生、育、資為傳以釋其蘊,為經論十一篇[《玉海》云:子明《易傳》卜百年義第一,次以統言易義、大衍、乾坤策、盈虛、闔闢、理性、時變、動靜、神義,終於雜義第十一],又為圗以序其象。《文中子》錄子明事:太和末,穆公與談易,言於孝文帝,帝曰:「且與卿就成筮論。」子明曰:「乾坤之策,陰陽之數,推而行之不過三百六十六,引而伸之不過三百八十四,天之道也。象生有定數,吉凶有前期,變而能通,故治亂有可易之理。」

《邯鄲書目》(宋仁宗皇祐年間李淑編撰)著錄:《關子明易傳》一卷,唐人趙蕤作注。北魏孝文帝派幷州刺史王虯與關子明合撰《疑筮論》數十篇,趙蕤說亡佚的篇章已過半,如今無法編次,只能隨文解義,希望讀書人由此觸類旁通。阮逸編次校訂《洞極元經傳》五卷(阮逸字天隱,宋仁宗時人)。關子明以「生、育、資」三義作傳來闡發書中蘊意,撰成經論十一篇(《玉海》說:關子明《易傳》以「卜百年義」為第一篇,其次是統言易義、大衍、乾坤策、盈虛、闔闢、理性、時變、動靜、神義,最後是第十一篇雜義),又畫圖來排列其象。《文中子》記關子明的事蹟說:太和末年,穆公與他談《易》,把他推薦給孝文帝,孝文帝說:「姑且同你把筮論寫成。」關子明說:「乾坤兩卦的策數、陰陽的數目,推演開來不過三百六十六,引申開來不過三百八十四,這就是天道。物象產生有一定之數,吉凶有可預知的期限,變化而能通達,所以治亂之間有可以轉換的道理。」

晁氏《讀書志》曰:《闗子明易傳》一卷,魏闗朗撰,李邯鄲始著之目,王通贊易葢宗此也。

南宋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說:《關子明易傳》一卷,北魏關朗撰,是李淑《邯鄲書目》最早把它著錄入目的;隋代王通闡揚《易》理,大概就以此書為宗。

《後山叢談》曰:世傳王氏《元經》、薛氏傳、《闗子明易傳》、《李衛公問對》,皆阮逸所著。逸以草示蘇明允,而子瞻言之。

北宋陳師道《後山叢談》說:世上流傳的王通《元經》和薛收所作的傳、《關子明易傳》、《李衛公問對》,都是阮逸編造的。阮逸曾把稿本給蘇洵(字明允)看過,這話是蘇軾(字子瞻)說出來的。

《朱子語類》:鄒浩問李壽翁椿最好《闗子明易》。先生曰:是阮逸偽作,陳無已集說得分明。

《朱子語類》記載:鄒浩問起李椿(字壽翁)最推重《關子明易傳》一事。朱熹回答說:那是阮逸偽造的,陳師道(字無己)的文集裡已經說得清清楚楚。

姚氏曰:世所傳闗子明《洞極經》亦言河圗洛書如劉氏說,而兩易之,以五方者為圗、九宮者為書。按唐李鼎祚《易解》盡備前世諸儒之說,獨無闗氏;至本朝阮逸始偽作《洞極經》,見於《後山叢談》,則闗亦不足為證矣。[見《周易玩辭》]

姚氏說:世上流傳的關子明《洞極經》,講河圖洛書也和劉牧的說法一樣,只是把兩者對調,把五方生成之數當作河圖、九宮之數當作洛書。考察起來,唐代李鼎祚《周易集解》把前代各家之說蒐羅殆盡,唯獨沒有關朗;到本朝阮逸才偽造出《洞極經》,這在《後山叢談》裡有記載,那麼關子明之說也就不足以作證據了。(此條見於《周易玩辭》)

雷氏《易圗通變》曰:楊次公自著《洞極經》,託名於闗子明[渭按:楊傑字次公,元豐中與范鎮論樂。《洞極經》果為傑所撰,則又出阮逸之後,恐非]。如其敘本篇稱「子曰:河圗之文,七前六後,八左九右,聖人觀之以畫八卦。是故全七之三以為離,奇以為巽;全八之三以為震,奇以為艮;全六之三以為坎,奇以為乾;全九之三以為兊,奇以為坤。正者全其位,隅者盡其畫」,而謂四象生八卦,此謬之尤者。乾坤相索而生六子,今為男女者反能生父母之卦邪?

元代雷思齊《易圖通變》說:《洞極經》是楊次公自己寫的,假託在關子明名下(胡渭按:楊傑字次公,宋神宗元豐年間曾與范鎮討論樂律。《洞極經》若真是楊傑所撰,那就比阮逸還晚,恐怕說不通)。比如書中敘本篇稱:「孔子說:河圖的圖形,七在前、六在後,八在左、九在右,聖人觀察它來畫八卦。所以取七之數滿三畫成離,餘數成巽;取八之數滿三畫成震,餘數成艮;取六之數滿三畫成坎,餘數成乾;取九之數滿三畫成兌,餘數成坤。居正位的占滿本位,居隅位的用盡餘畫。」由此說四象能生出八卦,這是錯得最離譜的。按《說卦》,乾坤兩卦交互求索才生出六個子女卦;如今倒說六子這些男女之卦反能生出父母之卦,哪有這個道理?

《文中子中說》三卷,隋王通之門人共集其語為是書,而晁氏擿其三事以為可疑。其一則闗朗在太和中見魏孝文,自太和丁巳至通生之年甲辰,葢一百七十年矣,而其書有問禮於闗子明,是以知其妄也。程子謂王通隠君子,當時有些少言語,後來為人傅會,不可謂全書,續經之類皆非其作,朱子亦以為然。王氏《揮麈錄》直以為阮逸偽作。今按《中說》宋有阮逸、龔鼎臣二本,其文多異,闗子明事葢逸所傅會,與《洞極經》論總出一手,彼此扶同,以欺天下後世也。

《文中子中說》三卷,是隋代王通的門人把他的言論彙集而成的,晁公武卻挑出其中三件事認為可疑。其中一件是:關朗在北魏太和年間謁見孝文帝,從太和丁巳年到王通出生的甲辰年,中間隔了約一百七十年,而書裡竟有王通向關子明請教禮制的記載,由此可知它是虛妄的。程頤說王通是位隱居的君子,當時留下一些言論,後來被人附會增益,不能當作一部完整可信的書,所謂「續經」之類都不是他寫的;朱熹也同意這個看法。王明清《揮麈錄》乾脆說《中說》就是阮逸偽造的。今考《中說》在宋代有阮逸、龔鼎臣兩個本子,文字多有出入;關子明的事蹟大概是阮逸附會進去的,與《洞極經》一路議論總出於同一人之手,彼此串通,用來欺騙天下後世。

宋仁宗朝,劉牧著《易數鉤隠》,以九宮為河圗、五合為洛書,其學盛行於世。同時有阮逸者,陰欲排之,乃撰《闗子明易傳》而兩易其名。季通不察,以為真古書也,遂引為圗十書九之證。季通無論已,獨怪朱子素斥《龍圗》為假書,又據《後山叢談》深信闗《易》為阮逸所造,而於此則曲從季通之說,何也?

宋仁宗一朝,劉牧著《易數鉤隱圖》,把九宮之數當作河圖、五行生成之數當作洛書,這套學問在當時盛行一時。同時有個阮逸,暗地裡想壓倒它,就編造出《關子明易傳》,把圖與書的名目對調過來。蔡元定沒有察覺,以為那真是一部古書,於是引它來證明「河圖十數、洛書九數」。蔡元定倒也罷了,奇怪的是朱熹一向斥《龍圖》為偽書,又依據《後山叢談》確信《關子明易傳》出於阮逸之手,可到了這裡卻曲意聽從蔡元定之說,這是為什麼呢?

葢自漢魏以來,言河圗者皆主《乾鑿度》《參同契》,而此獨根柢大傳五十有五之數,其據地尊而取義正也。然河圗久已無傳,不知其形象若何,而強以五十五數當之,大傳既無明文,古注亦無可考。「七前六後,八左九右」之位不見於經,「天生地成,奇白偶黑」之點非易所有。至其所以則之者,謂伏羲分四正之餘數以成四隅之卦畫,支離舛錯,全無義理。藉令此書真出於古,猶不可據以說經,而況明明為阮逸之偽作乎?且此數但可以生蓍而不可以畫卦,九與十何擇焉?

大概自漢魏以來,講河圖的都以《易緯乾鑿度》《周易參同契》為本,唯獨這部書立足於《繫辭》「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所占的地位顯得尊貴,取義也顯得端正。然而河圖早已失傳,誰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麼形狀,如今硬把五十五之數派給它:《繫辭》既沒有明文,古人註解也無從查考。「七在前、六在後,八在左、九在右」這樣的方位,經文裡找不到;「天生地成、奇數用白點偶數用黑點」這類說法,也不是《易》裡原有的。至於它講聖人怎樣取法河圖,說伏羲把四正之數的餘數分出來湊成四隅諸卦的畫,更是支離錯亂,毫無道理。就算這部書真是古書,也不能拿來解經,何況明明是阮逸偽造的呢?況且這套數目只能用來推演蓍策,不能用來畫卦,那麼定作九還是定作十,又有什麼可挑的?

范諤昌《大易源流》言:龍馬負圗出河,羲皇窮天人之際,復位五行生成之數,地上八卦之體:天一正北,地二正南,天三正東,地四正西,天五正中央,地六配子,天七配午,地八配夘,天九配酉,地十配中寄於未,乃天地之數五十有五矣。雷氏云:正今圗所傳有四方而無四維者也,闗子明之河圗實本諸此。然諤昌但謂伏羲據龍圗以復位五行之數、八卦之體有如此者,未嘗直指此為河出之圗也。故劉牧《鉤隠》仍以九為圗而十為書,偽闗《易》竊其義,遂以「七前六後,八左九右」為河圗之文。人皆知其書之出於阮逸,而不知其數之本乎諤昌也。

范諤昌《大易源流》說:龍馬揹負圖形從黃河中出現,伏羲窮究天人之際,據以定出五行生成之數和地上八卦的體位:天一居正北,地二居正南,天三居正東,地四居正西,天五居中央,地六配子位,天七配午位,地八配卯位,天九配酉位,地十居中而寄於未位,合起來正是天地之數五十五。雷思齊說:這正是今天所傳那種只有四正方位而沒有四隅方位的圖,關子明所說的河圖其實就本於此。不過范諤昌只是說伏羲依據龍圖定出五行之數、八卦之體是這個樣子,並沒有直截了當地說這就是黃河中出的那幅圖。所以劉牧《鉤隱圖》仍舊以九數為河圖、十數為洛書;偽造的《關子明易傳》竊取了范氏的意思,於是把「七前六後、八左九右」說成河圖的圖形。人人都知道那部書出自阮逸之手,卻不知道那套數目本源於范諤昌。

邵子《觀物外篇》曰:圎者星也,歴紀之數其肇於此乎[《易學啟蒙》注云:歴法合二始以定剛柔,二中以定律歴,二終以紀閏餘,是所謂歴紀也。按此說出唐一行《歴本議》]?方者土也,畫州井地之法其放於此乎[《啟蒙》注云:州有九,井九百畝,是所以畫州井地也]?葢圎者河圗之數,方者洛書之文,故羲文因之而造易,禹箕敘之而作範也[《啟蒙》引此段遺後四句,殊為疎謬]。

邵雍《觀物外篇》說:圓的是星,曆法紀年的數目大概就發端於此吧(《易學啟蒙》注說:曆法合「二始」以確定剛柔,合「二中」以確定音律曆數,合「二終」以紀閏餘,這就是所謂「曆紀」。按:此說出自唐代僧一行的《曆本議》)?方的是土,劃分州域、經營井田的辦法大概就仿效於此吧(《啟蒙》注說:州共有九,一井九百畝,這就是劃州與井田之法的由來)?大抵圓的屬河圖之數,方的屬洛書之文,所以伏羲、文王依據它造《易》,大禹、箕子據以敘述而作《洪範》(《啟蒙》引這一段時漏掉了後面四句,實在疏漏錯謬)。

《朱子語類》曰:二始者,一二也,一奇故為剛,二偶故為柔;二中者,五六也,五者十干,六者十二辰也;二終者,九與十也,閏餘之法以十九歲為一章。姑借其說以明十數之為河圗耳。又曰:「圎者星也」,圎者河圗之數,言無那四角底,其形便圎。又曰:河圗既無那四隅,則比之洛書固亦為圎矣。「方者土也」,方者洛書之文,言畫州井地之所依仿而作者也。《書·禹貢》禹別九州島,冀北、揚南、青東、梁西、兗東北、雍西北、徐東南、荊西南、豫中也。孟子言周家井地之制,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是皆法洛書之九數也。

《朱子語類》說:所謂「二始」,指一和二,一是奇數所以屬剛,二是偶數所以屬柔;「二中」指五和六,五對應十天干,六對應十二地支;「二終」指九和十,閏餘之法以十九年為一章。這不過是姑且借這套說法來說明十數就是河圖罷了。又說:「圓者星也」,圓的屬河圖之數,是說它沒有四個角,形狀自然是圓的。又說:河圖既然沒有四隅,那麼比起洛書來當然算是圓的了。「方者土也」,方的屬洛書之文,是說劃分州域、經營井田正是仿照它而制定的。《尚書·禹貢》裡大禹劃分九州:冀在北,揚在南,青在東,梁在西,兗在東北,雍在西北,徐在東南,荊在西南,豫在中央。孟子講周代井田之制,一井九百畝,當中為公田,八家各私有一百畝,共同耕種公田——這些都是取法洛書九數的。

鶴山魏氏了翁《題司馬子已易圗》曰:涑水司馬叔原覃思易理之學,著《已易》。朱文公以十為河圗、九為洛書,引邵子說辨析甚詳,叔原從之。乃邵子不過曰「圎者河圗之數,方者洛書之文」,今戴九履一之圗其象圎,五行生成之圗其象方,是九圎而十方也,安知邵子不以九為圗、十為書乎?故朱子雖力攻劉氏,而猶曰「易範之數誠相表裡」,又曰「安知圗之不為書、書之不為圗」,則朱子尚有疑乎此也。近世朱子發、張文饒精通邵學,而皆以九為圗、十為書,朱以《列子》為證,張以邵子為主。予嘗以《乾鑿度》及張平子傳所載太一下行九宮法考之,即所謂戴九履一者,則是圗相傳已久,安知非河圗也?紹定四年書。

南宋魏了翁(號鶴山)《題司馬子已易圖》說:涑水人司馬叔原潛心研究《易》理之學,著有《已易》。朱熹以十數為河圖、九數為洛書,援引邵雍的說法辨析得很詳盡,司馬叔原就依從了他。可是邵雍不過說「圓的是河圖之數,方的是洛書之文」;如今「戴九履一」那幅圖其形象是圓的,五行生成那幅圖其形象是方的,可見是九為圓而十為方,怎麼知道邵雍不是以九數為圖、十數為書呢?所以朱熹雖然極力攻駁劉牧,卻仍說「《易》數與《洪範》之數確實互為表裡」,又說「怎知圖不能是書、書不能是圖」,可見朱熹對這一點還是存疑的。近世朱震(字子發)、張行成(字文饒)都精通邵氏之學,卻都以九為圖、十為書,朱震引《列子》為證,張行成以邵雍為主。我曾用《乾鑿度》以及《後漢書·張衡傳》所載「太一下行九宮」之法來考核,那正是所謂「戴九履一」,可見這幅圖相傳已很久遠,怎麼知道它不是河圖呢?紹定四年記。

靜修劉氏因《河圗洛書辨》曰:邵子但言方圎之象,而不指九十之數。若以象觀之,則九又圎於十矣。且其所謂方圎而前後乎此者,不過指陰陽剛柔奇偶而已。在此則星少陽而土少柔,其偶者固當為方而為陰,奇者固宜為圎而為陽矣。

元代劉因(號靜修)《河圖洛書辨》說:邵雍只講方圓之象,並沒有指明是九數還是十數。若單就形象來看,九數反而比十數更圓。而且他前後所說的方與圓,不過是就陰陽、剛柔、奇偶而言。在這裡,星屬少陽而土屬少柔,偶數本來就該配方、配陰,奇數本來就該配圓、配陽。

邵子之於圗書,言方圎而不言九十。蔡季通以圎星為十為圗、方土為九為書,而朱子從之,謂河圗無四隅,比洛書便圎;魏華父則以為九圎而十方,劉夢吉亦云九圎於十,葢皆以九為圗。說者以為物有八隅必作圎形,九宮是也;物止四面必成方形,五合是也。魏說較長,以理言之誠有然者。若摹寫為奇白偶黑、累累貫珠之狀,則九亦可觚稜之以為方,十亦可彎環之以為圎,安見九必圎而十必方乎?方圎之或九或十終無定論,而邵子埓之以星土,固有所自來,其數可考而知也。

邵雍談河圖洛書,只說方與圓,並沒有說九與十。蔡元定把「圓者星」定為十數、定為河圖,把「方者土」定為九數、定為洛書,朱熹跟著採用,說河圖沒有四隅,比起洛書自然是圓的;魏了翁(字華父)卻認為九數才圓、十數才方,劉因(字夢吉)也說九比十更圓——他們大體都主張以九為河圖。論者的理由是:一件東西有八個角的必成圓形,九宮圖就是;只有四面的必成方形,五行生成圖就是。魏了翁的說法較有道理,就理路而言確實如此。不過若把它們摹畫成奇數用白點、偶數用黑點、一串串像連珠的樣子,那麼九數也可以畫出稜角成方形,十數也可以彎成環狀成圓形,怎麼見得九一定圓、十一定方呢?方圓究竟屬九還是屬十,終究沒有定論;而邵雍拿星與土來相配,自有他的來歷,其中的數目是可以考究明白的。

友人徐敬可嘗謂余曰:《觀物外篇》所謂圎星方土,乃論積數自然之理,非論圗書也,連上文讀之即明。朱子斷章取義,載之《啟蒙》,遂不可解,而引一行二始二中二終之說以釋歴數肇於圎星之義,殊為牽強。今按此之上文曰:「天圎而地方,圎之數起一而積六,方之數起一而積八,變之則起四而積十二也。六者常以六變,八者常以八變,而十二者亦以八變,自然之道也。」又曰:「圎者六變,六六而進之,故六十變而三百六十矣;方者八變,故八八而成六十四矣。陽主進,是以進之為六十矣。」

我的朋友徐善(字敬可)曾對我說:《觀物外篇》裡所說的「圓者星也、方者土也」,講的是數目累積的自然之理,並不是在講河圖洛書,只要連上文一起讀就明白了。朱熹斷章取義,把它寫進《易學啟蒙》,反倒講不通了,還引僧一行「二始、二中、二終」的說法去解釋「曆紀之數發端於圓星」,實在牽強。今考這段話的上文說:「天圓而地方;圓的數目從一起算而累積到六,方的數目從一起算而累積到八,變化開來則從四起算而累積到十二。六總是以六為倍數遞變,八總是以八為倍數遞變,而十二也以八為倍數遞變,這是自然的道理。」又說:「圓的經六次變化,六乘六再遞進,所以變到六十而成三百六十;方的經八次變化,所以八乘八而成六十四。陽主前進,因此推進而成六十。」

然後繼以圎星方土之說,玩其辭旨,葢積數自然之理。凡以七圎物相聚,必以一為心而環之以六□,此形是起一而積六也;凡以九方物相聚,必以一為心而圍之以八□,此形是起一而積八也;凡以十二方物相聚,必以四為心而圍之以十二□,此形是起四而積十二也。

接下來才說到「圓者星也、方者土也」,玩味它的文意,講的正是數目累積的自然之理。凡是把七個圓形物聚在一起,必定以一個居中,外面環繞六個(如□所示),這就是「從一起算而累積到六」;凡是把九個方形物聚在一起,必定以一個居中,外面圍上八個(如□所示),這就是「從一起算而累積到八」;凡是把十二個方形物聚在一起,必定以四個居中,外面圍上十二個(如□所示),這就是「從四起算而累積到十二」。

圎者聚七之形,如眾星之麗乎天,以六變而為三十六,進之極於三百六十,當期之日,得氣朔盈虛之中,而星於是乎一周,是為治歴之本,故曰歴紀之數肇於此,二始二終曷與乎?方者聚九之形,象九州島,亦八家同井、中為公田象也。變之則為聚十六之形,象四邑為丘,丘容十六井;又加兩圍共六十四,乃四丘為甸之象,甸容六十四井;更進而四甸為縣,縣容六十四邑;更進而四縣為都,都容六十四丘,皆所謂八八而成六十四也,故曰畫州井地之法放於此也。

圓的是聚七之形,就像眾星附麗於天:經六次變化成為三十六,推進到極處便是三百六十,正合一年的日數,其中包含了節氣朔望盈虧的中數,而星辰於是運行一周,這就是制定曆法的根本,所以說「曆紀之數發端於此」——一行講的「二始」「二終」和這有什麼相干?方的是聚九之形,象徵九州,也是八家共一井田、中間為公田的形象。它變化開來便成聚十六之形,象徵四邑為一丘,一丘容十六井;再加兩層圍繞共六十四,就是四丘為一甸之象,一甸容六十四井;再推進則四甸為一縣,一縣容六十四邑;再推進則四縣為一都,一都容六十四丘——這些都是所謂「八八而成六十四」,所以說「劃州與井田之法仿效於此」。

更推而廣之,古有河圗亦圎體也,羲文因之以造易,則圎星之類也;古有洛書亦方體也,禹箕敘之以作範,則方土之類也。此不過因論方圎之積數而牽綴及之,不專為圗書而發。方九猶可言,彼圎則何以知其為九與十也哉?

再往下推廣開去:古時有河圖,也是圓體,伏羲、文王依它造《易》,那就屬於「圓星」一類;古時有洛書,也是方體,大禹、箕子據它作《洪範》,那就屬於「方土」一類。這不過是因為論到方圓的累積之數而順筆帶及,並不是專為河圖洛書而發。方的定作九數還勉強可說,那圓的又憑什麼斷定它是九還是十呢?

其下文則曰:「蓍數不以六而以七,何也?並其餘分也。去其餘分則六,故策數三十六也。是以五十者,六十四卦閏歲之策也;其用四十有九,六十四卦一歲之策也;歸奇掛一,猶一歲之閏也。卦直去四者何也?天變而地效之,是以蓍去一則卦去四也。」又曰:「蓍德圎以況天之數,故七七四十九也,五十者存一而言之也;卦德方以況地之數,故八八六十四也,六十者去四而言之也。」

再往下文說:「蓍策之數不用六而用七,為什麼?因為把零餘也算進去了;去掉零餘就是六,所以每爻的策數是三十六。因此五十這個數,是六十四卦閏年的策數;實際只用四十九,是六十四卦一年的策數;歸餘掛一,就好比一年之中的閏月。至於卦數徑直減去四,又是為什麼?天先變而地隨之效法,所以蓍數減一,卦數就減四。」又說:「蓍的德性屬圓,用來比擬天數,所以是七七四十九,說五十是連那存而不用的一起計的;卦的德性屬方,用來比擬地數,所以是八八六十四,說六十是把那四去掉後說的。」

然則天圎主蓍、地方主卦,蓍數以七相乘則為四十九,以六相乘則為三十六,無九位四十有五之數;卦數以八相乘為六十四,去其四則為六十,亦無十位五十有五之數。竊意邵子所指為河圗者,即希夷先天太極一圈之形,故謂之圎,與闗朗之河圗全無交涉;其所指為洛書者,即九宮之形,中起一而外積八,故謂之方,此則與闗朗闇合,而其所以為方之意,季通亦未之識也,故漫引以為圗十書九之證。從來憒憒,茲特為一闡明之。

這樣看來,天圓主蓍策、地方主卦畫:蓍數以七自乘得四十九,以六自乘得三十六,其中並沒有九宮四十五之數;卦數以八自乘得六十四,減去四得六十,其中也沒有十位五十五之數。我私下推想,邵雍所指的河圖,就是陳摶先天太極那一個圓圈的形狀,所以稱為「圓」,與關朗所說的河圖毫不相干;他所指的洛書,就是九宮的形狀,中央起一、外圍累積八,所以稱為「方」,這一點倒與關朗暗合,只是它之所以稱「方」的用意,蔡元定並不懂得,所以胡亂引來當作「圖十書九」的證據。歷來糊里糊塗,這裡特地把它闡明一番。

朱子《答劉君房書》曰:「《啟蒙》本欲學者且就大傳所言卦畫蓍數推尋,不須過為浮說,而自今觀之,如河圗洛書亦未免有剩語。」觀此言,知季通代斵不中繩墨,文公晚年亦深悔之,但未及改削耳。而近代諸儒奉《啟蒙》為不刋之書,不亦過乎!

朱熹《答劉君房書》說:「《易學啟蒙》本意是要學者就《繫辭》所講的卦畫、蓍數去推求,不必過多作浮泛之論;如今回頭看,像河圖洛書那些內容,也不免是多餘的話。」由這句話可知,蔡元定代人操斧,砍得並不合墨線;朱熹晚年也深深追悔,只是來不及刪改罷了。而近代諸儒卻把《啟蒙》奉為不可更改的定本,豈不太過分了!

《本義圗說》:《繫辭傳》曰「河出圗,洛出書,聖人則之」,又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此河圗之數也。洛書葢取龜象,故其數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

《周易本義》卷首的圖說稱:《繫辭傳》說「黃河出圖,洛水出書,聖人取法它們」,又說「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數有五個,地數有五個,五個方位一一對應而各有配合。天數合計二十五,地數合計三十,天地之數總共五十五,這就是用以成就變化、運行鬼神的」——這就是河圖之數。洛書大概取象於龜背,所以它的數目是頭戴九、腳踏一,左邊三、右邊七,二與四作兩肩,六與八作兩足。

《易學啟蒙》曰:河圗之位,一與六共宗而居乎北,二與七為朋而居乎南,三與八同道而居乎東,四與九為友而居乎西,五與十相守而居乎中。葢其所以為數者,不過一陰一陽、一奇一偶,以兩其五行而已。所謂天者,陽之輕清而位乎上者也;所謂地者,陰之重濁而位乎下者也。陽數奇,故一三五七九皆屬乎天,所謂天數五也;陰數偶,故二四六八十皆屬乎地,所謂地數五也。天數地數各以類而相求,所謂五位之相得者然也。

《易學啟蒙》說:河圖的方位,一與六同宗而處在北方,二與七為伴而處在南方,三與八同道而處在東方,四與九為友而處在西方,五與十相守而處在中央。大抵它成數的道理,不過是一陰一陽、一奇一偶,用來把五行各配成兩個而已。所謂「天」,是陽氣輕清而居於上位的;所謂「地」,是陰氣重濁而居於下位的。陽數為奇,所以一、三、五、七、九都屬天,這就是「天數五」;陰數為偶,所以二、四、六、八、十都屬地,這就是「地數五」。天數與地數各按同類相求,所謂「五位相得」正是指此。

天以一生水而地以六成之,地以二生火而天以七成之,天以三生木而地以八成之,地以四生金而天以九成之,天以五生土而地以十成之,此又其所謂各有合焉者也。積五奇而為二十五,積五偶而為三十,合是二者而為五十有五,此河圗之全數,皆夫子之意而諸儒之說也。至於洛書,則雖夫子之所未言,然其象其說已具於前,有以通之,則劉歆所謂經緯表裡者可見矣。

天以一生水而地以六成就它,地以二生火而天以七成就它,天以三生木而地以八成就它,地以四生金而天以九成就它,天以五生土而地以十成就它——這又是所謂「各有配合」。五個奇數累加得二十五,五個偶數累加得三十,兩者合起來是五十五,這就是河圖的全數,都是孔子的本意和諸儒的說法。至於洛書,雖然是孔子未曾講到的,但它的象、它的說法都已具備在前面,只要能夠貫通起來,那麼劉歆所說的「河圖洛書互為經緯表裡」也就看得出來了。

天地之數五十有五,專為大衍之數五十張本,此蓍策之原,非畫卦之法。《易雅》云:九六七八為揲蓍策數,乃先有卦而後揲蓍,非先得數而後畫卦,夫子未嘗以是明河圗也。李泰伯云:天一至地十乃天地之氣降出之次第,而曰五十有五者,葢聖人假其積數以起算法,非實數也。譬如兄弟行第一至第十者乃十人耳,今《鉤隠》河圗有白黑四十五點,是九人而化為四十五人也;《啟蒙》河圗有白黑五十五點,是十人而化為五十五人也。以積數為實數,以算法為卦原,而寫之以成象,九圗十書、十圗九書,總無是處。

胡渭按:「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是專為「大衍之數五十」張本的,這是蓍策推演的源頭,不是畫卦的方法。《易雅》說:九、六、七、八是揲蓍所得的策數,可見是先有卦而後揲蓍,不是先得出數目再去畫卦,孔子從來沒有拿這些數來說明河圖。李覯說:從天一到地十,只是天地之氣降生的先後次第;說成五十五,那是聖人借這個累加之數來起算法,並不是實有其數。好比兄弟排行從第一到第十,其實只有十個人;如今《鉤隱圖》的河圖畫了黑白四十五個點,等於把九個人變成了四十五個人;《啟蒙》的河圖畫了黑白五十五個點,等於把十個人變成了五十五個人。把累加之數當成實數,把算法當成畫卦的根源,再摹畫出來構成圖象——那麼無論說九為圖十為書,還是說十為圖九為書,通通都講不通。

然九宮猶存八卦之位,而五合缺其四隅,則與八卦一毫不相似矣。易有八卦而無五行,以《洪範》五行附會於翼傳,自漢儒始。《五行志》曰: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又曰:水之大數六,火七,木八,金九,土十。大數即成數,此以天地之數配五行也。坎水、離火、巽木見於夫子之大象,而坤艮不言土,乾為金惟見於《說卦》。據《左傳》莊二十二年周史曰「坤,土也」,《周語》太子晉曰「山,土之聚也」,是坤艮亦可言土矣,而震木兊金無聞焉。《五行志》曰:震在東方為木,兊在西方為金。震木兊金始見於此。《漢上易傳》云:京房以乾兊為金。然則震巽同為木,葢亦始於房。此以八卦方位配五行也,皆非夫子之意。

不過九宮圖到底還保留著八卦的方位,而五行生成圖缺了四個角,那就與八卦一點也不相像了。《易》裡只有八卦而沒有五行;把《洪範》的五行附會到《易》的十翼上去,是從漢代經師開始的。《漢書·五行志》說: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又說:水的大數是六,火是七,木是八,金是九,土是十。「大數」就是「成數」,這是拿天地之數去配五行。坎為水、離為火、巽為木,見於孔子所作《大象傳》,而坤、艮並沒有說是土,乾為金也只見於《說卦》。依據《左傳》莊公二十二年周朝史官說「坤,是土」,《國語·周語》太子晉說「山,是土的聚積」,可見坤、艮也可以講成土,至於震為木、兌為金則於經無據。《漢書·五行志》說:震在東方屬木,兌在西方屬金——震木兌金之說才第一次出現在這裡。朱震《漢上易傳》說:京房以乾、兌為金。那麼震、巽同屬木,大概也是從京房開始的。這是拿八卦方位去配五行,都不是孔子的本意。

劉牧云:洛書之數五十有五,演五行而不述四象,謂禹則之以陳範,故專主五行也。今既以五十有五為河圗,而羲則之以畫卦,即與五行全無交涉,奚為拾漢儒之餘瀋而以五行生成之數附會於其間乎?劉歆言羲則圗、禹則書,而繼之曰「河圗洛書相為經緯,八卦九章相為表裡」,此真所謂畫蛇添足者,而《啟蒙》欲有以通之,吾未見其有可通之理也。

劉牧說:洛書之數五十五,只推演五行而不敘述四象,是因為大禹取法它來陳述《洪範》,所以專主五行。如今既然把五十五當作河圖,而伏羲取法它來畫卦,那就與五行毫不相干了,何必去拾漢儒的唾餘,硬把五行生成之數附會進去呢?劉歆說伏羲取法河圖、大禹取法洛書,接著又說「河圖洛書互為經緯,八卦九疇互為表裡」,這真是所謂畫蛇添足;而《啟蒙》還想把它貫通起來,我看不出有什麼可以貫通的道理。

然則聖人之則之也奈何?曰:則河圗者虛其中,則洛書者總其實也。河圗之虛五與十者,太極也;奇數二十、偶數二十者,兩儀也;以一二三四為六七八九者,四象也;析四方之合以為乾坤離坎,補四隅之空以為兊震巽艮者,八卦也。洛書之實:其一為五行,其二為五事,其三為八政,其四[四庫本此至「五十合」闕]為五紀,其五為皇極,其六為三德,其七為稽疑,其八為庶徵,其九為福極,其位與數尤曉然矣。

那麼聖人是怎樣取法它們的呢?回答是:取法河圖,在於虛其中央;取法洛書,在於總括其實數。河圖中虛去五與十,那是太極;奇數合二十、偶數合二十,那是兩儀;把一二三四配成六七八九,那是四象;拆開四正方位的配合來定乾、坤、離、坎,補上四隅方位的空缺來定兌、震、巽、艮,那是八卦。洛書的實數:第一是五行,第二是五事,第三是八政,第四(四庫全書本自此處起至下文「五十合」一段缺文)是五紀,第五是皇極,第六是三德,第七是稽疑,第八是庶徵,第九是福極——它的方位與數目就更加清楚了。

又曰:洛書而虛其中,則亦太極也;奇偶各居二十,則亦兩儀;一二三四而含九八七六,縱橫十五而互為七八九六,則亦四象也;四方之正以為乾坤離坎,四隅之偏以為兌震巽艮,則亦八卦也。河圖之一六為水,二七為火,三八為木,四九為金,五十為土,則固洪範之五行,而五十有五者又九疇之子目也。是則洛書固可以為易,而河圖亦可以為範矣,且又安知圖之不為書、書之不為圖也耶?

又說:洛書虛去它的中央,那也是太極;奇數偶數各占二十,那也是兩儀;一二三四之中含著九八七六,縱橫相加都是十五而彼此互成七八九六,那也是四象;四個正方位定乾、坤、離、坎,四個偏隅方位定兌、震、巽、艮,那也是八卦。河圖裡一與六為水,二與七為火,三與八為木,四與九為金,五與十為土,那本來就是《洪範》的五行,而五十五這個總數又正是九疇各條細目相加之數。這樣看來,洛書固然可以用作《易》,河圖也可以用作《洪範》;何況又怎麼知道圖不能是書、書不能是圖呢?

玉齋胡氏方平《啟蒙通釋》曰:四方為乾坤離坎、四隅為兌震巽艮者,蓋一六老陰之數而畫卦為艮坤,反居六、坤居一也;三八少陰之數而畫卦為離震,離居三、震居八也;四九老陽之數而畫卦為乾兌,乾居九、兌居四也;二七少陽之數而畫卦為巽坎,巽居二、坎居七也,此洛書亦可以為八卦也。九疇子目者:五行五,五事五,八政八,五紀五,皇極一,三德三,稽疑七,庶徵十,福極十一,總五十五。

元代胡方平(號玉齋)《易學啟蒙通釋》說:所謂四正方位為乾、坤、離、坎,四隅方位為兌、震、巽、艮,是因為:一與六是老陰之數,據以畫卦便得艮與坤,分別居於六位和一位;三與八是少陰之數,據以畫卦便得離與震,離居三位、震居八位;四與九是老陽之數,據以畫卦便得乾與兌,乾居九位、兌居四位;二與七是少陽之數,據以畫卦便得巽與坎,巽居二位、坎居七位——這就是說洛書也可以用來配八卦。至於九疇的細目:五行五條,五事五條,八政八條,五紀五條,皇極一條,三德三條,稽疑七條,庶徵十條,福極十一條,合計正好五十五。

黃氏《象數論》曰:就二數通之於易,則十者有天一至地十之數可據,九者並無明文,此朱子爭十為河圖之意長於長民也。雖然,自一至十之數,易之所有也;自一至十之方位,易之所無也。一三五七九之合於天、二四六八十之合於地,易之所有也;一六合、二七合、三八合、四九合、五十合,易之所無也。天地之數,易之所有也;水火木金土之生成,易之所無也。試盡去後人之添入,依經為說,則此數仍於易無與,而況名之為河圗乎?

黃宗羲《易學象數論》說:拿九、十兩套數目來跟《易》相印證,十數還有「天一至地十」的經文可據,九數則全無明文,這就是朱熹主張十數為河圖、其理由勝過劉牧(字長民)的地方。話雖如此,從一到十這些數目,是《易》裡本有的;而從一到十的方位配置,是《易》裡沒有的。一、三、五、七、九合於天,二、四、六、八、十合於地,是《易》裡本有的;一與六相配、二與七相配、三與八相配、四與九相配、五與十相配,是《易》裡沒有的。天地之數,是《易》裡本有的;水火木金土的生數成數,是《易》裡沒有的。試著把後人添加的部分全部剔除,只依經文立說,那麼這些數目跟《易》仍舊不相干,何況還給它安上「河圖」的名目呢?

天一至地十之數,儒者必欲言聖人則之以畫卦。崔憬曰:參天者,謂從三始順數而至五七九,不取於一;兩地者,謂從二起逆數而至十八六,不取於四。艮為少陽其數三,坎為中陽其數五,震為長陽其數七,乾為老陽其數九,兊為少陰其數二,離為中陰其數十,巽為長陰其數八,坤為老陰其數六。劉長民水六金九火七木八而生八卦[以坎離震兊為四正]:六居坎而生乾,謂三為坎、三為乾也;九居兊而生坤,謂三為兊、六為坤也;七居離而生巽,謂三為離、四為巽也;八居震而生艮,謂三為震、五為艮也。朱子曰:河圗之虛五與十者,太極也;奇數二十、偶數二十者,兩儀也;以一二三四為六七八九者,四象也;析四方之合以為乾坤離坎,補四隅之空以為兊震巽艮者,八卦也。同此一數,而三家所指不同如此。

對於「天一至地十」這套數,儒者總想說成是聖人取法它來畫卦。唐人崔憬說:所謂「參天」,是從三起順著數到五、七、九,不取一;所謂「兩地」,是從二起逆著數到十、八、六,不取四。艮是少陽,數為三;坎是中陽,數為五;震是長陽,數為七;乾是老陽,數為九;兌是少陰,數為二;離是中陰,數為十;巽是長陰,數為八;坤是老陰,數為六。劉牧則說:水六、金九、火七、木八而生出八卦(以坎、離、震、兌為四正之卦)——六居坎位而生乾,是說取三畫為坎、三畫為乾;九居兌位而生坤,是說取三畫為兌、六畫為坤;七居離位而生巽,是說取三畫為離、四畫為巽;八居震位而生艮,是說取三畫為震、五畫為艮。朱熹則說:河圖中虛去五與十,那是太極;奇數二十、偶數二十,那是兩儀;把一二三四配成六七八九,那是四象;拆開四正之數以定乾坤離坎、補上四隅之空以定兌震巽艮,那是八卦。同樣是這一套數,三家所指竟如此各不相同。

配卦之論始於崔憬。憬但言其數不言其位,乾坤震巽數有可據,其附會者坎離艮兊耳。長民兼位數而言,六為水而坎屬之,七為火而離屬之,八為木而震屬之,九為金而兊屬之,以四卦之五行遷就其位數,未為不可,至於乾坤艮巽則不可通矣。朱子祖先天之說,以乾南坤北者宓羲之卦位也,離南坎北者文王之卦位也,河圗出於宓羲,其時尚無離南坎北之位,硬以乾南坤北配之,則更無一合者矣。天下之物,一人以為然,千萬人以為然,其為物也不逺矣;一人可指之為此,又一人可指之為彼,其為物也無定名矣。故以天地之數配八卦者,皆非定名也。

用數目配卦的議論,是從崔憬開始的。崔憬只講數目、不講方位,其中乾、坤、震、巽的數目還有點依據,牽強附會的只是坎、離、艮、兌罷了。劉牧則把方位和數目合起來講:六為水而配坎,七為火而配離,八為木而配震,九為金而配兌,用這四卦的五行去遷就它們的方位與數目,倒還講得過去,可是到了乾、坤、艮、巽就說不通了。朱熹祖述先天之說:乾在南、坤在北,是伏羲的卦位;離在南、坎在北,是文王的卦位。河圖既然出於伏羲之世,那時還沒有離南坎北的方位,硬拿乾南坤北去配,就更是一處也合不上。天下的事物,一個人認為是這樣,千萬人也認為是這樣,那麼這事物離真相就不遠了;若是一個人指它為甲,另一個人又指它為乙,那麼這事物就沒有確定的名目了。所以拿天地之數去配八卦的種種說法,都不是確定的名目。

毛氏《原舛編》曰:夫圗書非他,神聖之事也,豈有神聖之事而一人授之、一二人受之哉?授者無憑,受之者無據,而或四或五,或方或圎,或羲或禹,或卦或範,彼此可以爭先後,可以易,一室兩家,茫無定準,其為不足道亦可見矣。

毛氏《原舛編》說:河圖洛書不是別的,乃是神聖之事;哪有神聖之事卻只由一個人授出、一兩個人接受的道理?授的一方沒有憑證,受的一方也沒有依據;而說法上或作四、或作五,或說方、或說圓,或歸之伏羲、或歸之大禹,或用來畫卦、或用來作《洪範》,彼此之間可以爭先後、可以互相調換,同一屋裡就有兩家之言,茫然沒有一定標準——它不足憑信,由此也就看得出來了。

按:季通據先天八卦之方位,而附會以太極兩儀四象之名,曰「析四方之合以為乾坤離坎,補四隅之空以為兊震巽艮」[即闗《易》所云「正者全其位,隅者盡其畫」,然彼用後天卦位,此用先天卦位]。噫!伏羲上聖,其則河圗以畫卦,乃煩割裂補綴,費如許經營邪?雖至愚者亦知其無是理矣。劉歆所云相為經緯表裡者,不過以五行生成言之耳,季通發明其義,以為易之太極兩儀四象皆通於洛書,而洪範之五行、九疇之子目則又通於河圗,任意牽合,無所不可。然十圗九書本無定理,故結之曰「安知圗之不為書、書之不為圗」,終歸於鶻突無據而已矣。

胡渭按:蔡元定依據先天八卦的方位,而附會上太極、兩儀、四象的名目,說什麼「拆開四正之數以定乾坤離坎,補上四隅之空以定兌震巽艮」(這就是偽《關子明易傳》所說的「居正位的占滿本位,居隅位的用盡餘畫」,只不過那邊用後天卦位,這邊用先天卦位)。唉!伏羲是上古聖人,他取法河圖來畫卦,難道還要這樣割裂拼補、費這許多周折嗎?連最愚笨的人也知道沒有這種道理。劉歆所說的「互為經緯表裡」,不過是就五行生成之數而言;蔡元定推衍其義,認為《易》的太極、兩儀、四象都可以貫通到洛書,而《洪範》的五行、九疇的細目又可以貫通到河圖,任意牽合,無所不可。然而「十為圖、九為書」本來就沒有確定的道理,所以他末了只好說一句「怎知圖不能是書、書不能是圖」,終究落得含糊而無憑據罷了。

朱子《書河圗洛書後》曰:世傳一至九數者為河圗、一至十數者為洛書,考之於古,正是反而置之,予於《啟蒙》辨之詳矣。近讀《大戴禮》,又得一證:其《明堂篇》有「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之語,而鄭氏注云「法龜文也」。然則漢人固以此九數者為洛書矣。

朱熹《書河圖洛書後》說:世上流傳的說法,以一至九之數為河圖、一至十之數為洛書;用古書來考核,恰恰是把二者顛倒了,我在《易學啟蒙》裡已辨析得很詳細。近來讀《大戴禮記》,又得到一條證據:它的《明堂篇》有「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這樣的話,而鄭玄注說「這是取法龜背的紋路」。這樣看來,漢代人本來就是把這九個數當作洛書的。

《大戴禮·明堂篇》注云:「記用九室,謂法龜文,故取此數以明其制也。」朱子以為鄭氏語。餘姚黃先生云:鄭玄注小戴禮,未嘗注《大戴禮》,在《藝文志》可考,今之所傳亦後人假託為之也,甚疎略,不出於鄭氏明矣;況鄭氏明言河圗九篇、洛書六篇,豈又以九宮為洛書自背其說哉?今按《後漢書·鄭玄傳》,康成無《大戴禮》注;而《周書·盧辯傳》云:辯字景宣,以《大戴禮》未有訓詁,乃注之。《儒林傳》云:魏永熙三年,敕中書舍人盧景宣解《大載禮·夏小正》篇。然則「九室法龜文」乃景宣語,非康成語也。今之所傳葢出景宣,亦非假託。以洛書為龜文有數至於九,實始於晚出孔安國《書傳》,而景宣襲之。揚雄、張衡但言龜書,無九數之說。

《大戴禮記·明堂篇》的注說:「此篇記明堂用九室,是說取法龜背的紋路,所以採用這套數來說明它的制度。」朱熹認為這是鄭玄的話。餘姚黃宗羲先生說:鄭玄注的是《小戴禮記》,並沒有注過《大戴禮記》,這在《漢書·藝文志》可以考見;今天所傳的注也是後人假託的,內容十分疏略,顯然不出自鄭玄;何況鄭玄明明說過河圖有九篇、洛書有六篇,哪會又把九宮當成洛書而自相矛盾呢?今考《後漢書·鄭玄傳》,鄭玄(字康成)並沒有《大戴禮》注;而《周書·盧辯傳》說:盧辯字景宣,因為《大戴禮》沒有訓詁,於是替它作注。《儒林傳》說:東魏永熙三年,下詔命中書舍人盧景宣解說《大戴禮·夏小正》篇。這樣看來,「九室取法龜文」是盧景宣的話,不是鄭玄的話;今天所傳的注大概出自盧景宣,倒也不算假託。把洛書說成龜紋而其數多至於九,實際上始於晚出的孔安國《尚書傳》,盧景宣沿襲了它。揚雄、張衡只說到龜書,並沒有九數之說。

西山兩易圗書,援孔、劉、闗、邵以證已之說,其實唯孔安國以洛書為九數,而闗朗之圗書與所反悉同,劉不言其數,邵亦但以九為書而未嘗以十為圗也。《本義》雖列此二圗,終不能厭服天下之心。故呂伯恭與朱子友善而信劉牧龍圗之學,魏華父私淑朱子亦以戴九履一者為河圗,他如朱元升、葛同叟、李簡、胡一中皆生於朱子之後而不從《啟蒙》。宋末元初朱學盛行,始有從《啟蒙》者,而郝經、劉因、雷思齊猶以為非。迨明之中葉,士子舍《程傳》而專宗《本義》,天下於是惟知有卷首之圗書,而不復問其所從來矣。

蔡元定把河圖洛書對調,援引孔安國、劉牧、關朗、邵雍來印證自己的說法;其實只有孔安國以洛書為九數,而關朗書裡的圖與書,正是把他所反對的那一套完全對調過來;劉牧並沒有講那套數,邵雍也只是以九為洛書,從來沒有以十為河圖。《周易本義》雖然把這兩幅圖列在卷首,終究不能使天下人心服。所以呂祖謙(字伯恭)與朱熹交好,卻相信劉牧《龍圖》之學;魏了翁私淑朱熹,也把「戴九履一」的那幅當作河圖;其他像朱元升、葛同叟、李簡、胡一中,都生在朱熹之後而不遵從《啟蒙》。宋末元初朱子學盛行,才開始有依從《啟蒙》的人,而郝經、劉因、雷思齊仍舊認為它不對。到了明代中葉,士子捨棄《程氏易傳》而專宗《周易本義》,天下於是只知道有卷首那兩幅圖書,再也不追問它們的來歷了。

震川歸氏有光《易圗論》曰:或曰:子以易圗為非伏羲之舊,固已明矣,若夫「河以通乾出天苞,洛以流坤出地符」,所謂河圗洛書可廢耶?葢宋儒朱子之說甚詳:揭中五之要,明主客君臣之位,順五行生剋之序,辨體用常變之殊,合卦範兼通之妙,縱橫曲直無不相值,可謂精矣。曰:此愚所以恐其說之過於精也。夫事有出於聖人而在學者有不必精求者,河圗洛書是也。聖人聰明睿智,德通於天,符瑞之生出於世之所創見,而奇偶法象之妙足以為作易之本,理亦有然者。然曰「河圗洛書聖人則之」者,此大傳之所有也;「通乾流坤、天苞地符」之文,「五行生成、戴九履一」之數,非大傳之所有也。

明代歸有光(號震川)《易圖論》說:有人問:您認定《易》圖不是伏羲舊物,這一層已經講明白了;至於緯書所謂「河水通於乾而出天苞,洛水流於坤而出地符」,那所謂河圖洛書難道也可以廢棄嗎?宋儒朱熹的說法可是極詳備的:拈出中央五數的樞要,講明主客君臣的方位,順著五行相生相剋的次序,分辨體用常變的差別,會合《易》卦與《洪範》九疇兼通之妙,縱橫曲直無不一一相合,可以說精密極了。回答說:這正是我擔心他的學說「精過了頭」的地方。有些事出於聖人,而學者卻不必去精細追求,河圖洛書就是這樣。聖人聰明睿智,德行通於上天,祥瑞的出現是世所罕見的事,而奇偶取象之妙足以成為作《易》的根本,這道理也說得過去。然而「河圖洛書,聖人取法它們」這句話,是《繫辭》裡有的;至於「通乾流坤、天苞地符」那些文句,「五行生成、戴九履一」那些數目,都不是《繫辭》裡有的。

以彼之名合此之跡,以此之跡符彼之名,不與大易同行,不藏於博士學官,而千載之下,山人野士持盈尺之書而曰「古之圗書者如是」,此其付受固已沈淪詭秘,而為學者之所疑矣。雖其說自以為無所不通,然此理在人,仁者知者皆能見之,龍虎之經、金石草木之卜、軌菥占算之術,隨其所自為說而亦無不合,豈必皆聖人之為之乎?大傳曰:「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夫天地之間,何往非圗而何物非書也哉?揭其圗而示之曰「孰為上下,孰為左右,孰為乾兊離震,孰為巽坎艮坤」,天之告人也何其瀆;因其上下以為上下,因其左右以為左右,因其乾兊離震以為乾兊離震,因其巽坎艮坤以為巽坎艮坤,聖人之效天也何其拘。且彼所謂效變化則垂象者,毫而析之,又何所當也?

拿那邊的名目去附合這邊的痕跡,又拿這邊的痕跡去印證那邊的名目;這套東西既不與《周易》一同流傳,也不曾收藏在博士官學之中,卻在一千多年之後,由山野之人拿著一尺見方的一幅圖說「古代的圖書就是這個樣子」——它的授受來路本來就幽昧詭秘,早已為學者所懷疑。雖然這套說法自以為無所不通,可是這一層道理人人心裡都有,仁者智者都看得見:講煉丹的《龍虎經》、用金石草木占卜的方術、以及各種推步占算之學,各自隨意立說,也沒有不能自圓其說的,難道都是聖人做出來的嗎?《繫辭》說:「伏羲氏統治天下的時候,抬頭觀察天上的物象,低頭察看地上的法則。」天地之間,哪裡不是圖、什麼東西不是書呢?若說上天舉起一幅圖給人看,指點說「哪裡是上、哪裡是下,哪裡是左、哪裡是右,哪幾處是乾兌離震,哪幾處是巽坎艮坤」,那上天曉諭世人的方式未免太輕慢;若說聖人順著它的上下就定上下、順著它的左右就定左右、順著它的乾兌離震就定乾兌離震、順著它的巽坎艮坤就定巽坎艮坤,那聖人效法上天的方式又未免太拘泥。何況他們所謂「效法變化而垂示物象」,一絲一毫都要剖析出來,又哪裡說得通呢?

使二圗者果在如今所傳,然其所謂精蘊者,聖人固已取而歸之易矣,求圗書之說於易可也。子產曰:「天道逺,人道邇。」天者,聖人之所獨得,而人者,聖人之所以告人者也。告人以天,人則駭而惑;告人以人,人則樂而從。故聖人之作易,凡所謂深微悠忽之理,舉皆推之於庸言庸行之間,而卦爻之象、吉凶悔吝之辭,不亦深切而著明也哉!聖人見轉蓬而造車,觀鳥跡而制字,世之人求為車之說與夫書之義則有矣,而必轉蓬鳥跡之求,愚未見其然也。

就算這兩幅圖真如今天所傳的樣子確實存在,然而其中所謂精深的意蘊,聖人早已取來歸入《易》中了,那麼到《易》裡去尋求圖書之說也就夠了。子產說:「天道遠,人道近。」天道是聖人獨自領會的,人道才是聖人用來曉諭眾人的。拿天道去告訴人,人就驚駭迷惑;拿人道去告訴人,人就樂於聽從。所以聖人作《易》,凡是那些深微恍惚的道理,一概推到日常言語行事之中來講,於是卦爻的象、吉凶悔吝的辭,不是既深切又明白嗎!聖人見到隨風旋轉的飛蓬而造出車子,看到鳥獸足跡而創制文字;世人探求造車之理與文字之義是應該的,若非要在飛蓬和鳥跡上追根究底,我看不出有什麼必要。

孔子贊易,刪《連山》《歸藏》而取《周易》,始於乾而終於未濟,則圗書之列粲然者莫是過矣。今夫冶之所貴者範,而用者不求範而求器也;耕之所資者耒,而食者不求耒而求粟也。有圗書而後有易,有易無圗書可也。故《論語》「河不出圗」,與鳳鳥同瑞而已;《顧命》「河圗在東序」,與兊弓和矢同寶而已。是故圗書不可以精,精於易者精於圗書者也。惟其不知其不可精而欲精之,是以測度摹擬無所不至,故有九宮之法,有八分井文之畫,有坎離交流之卦,與夫孔安國、向、歆、揚雄、班固、劉牧、魏華父、朱子發、張文饒諸儒之論,或九或十,或合或分,紛紛不定,亦何足辨也。

孔子闡揚《易》道,刪去《連山》《歸藏》而獨取《周易》,從乾卦開始、以未濟卦結束,那麼圖書之說中真正燦然可見的部分,也不過如此罷了。譬如冶鑄最要緊的是模範,可是使用的人不去求模範而求器物;耕種所憑藉的是耒耜,可是吃飯的人不去求耒耜而求穀子。先有圖書然後有《易》,如今有了《易》,沒有圖書也無妨。所以《論語》說「黃河不出圖」,那不過是與鳳鳥同屬祥瑞罷了;《尚書·顧命》說「河圖陳列在東序」,那不過是與兌地之弓、和地之矢同屬寶器罷了。因此圖書本不必求精,能在《易》上求精的人,也就是在圖書上求精了。正因為不明白它不可求精卻偏要求精,於是揣測摹擬無所不至:於是有了九宮之法,有了八分井字紋的畫法,有了坎離交流的卦說,以及孔安國、劉向、劉歆、揚雄、班固、劉牧、魏了翁、朱震、張行成諸家的議論,或主九、或主十,或合、或分,紛紛擾擾沒有定論,又哪裡值得去辨析呢。

自《本義》之圗書盛行,學者捲舌而不敢議,震川先生獨能昌言以正之,引繩批根,不遺餘力,真三百年來有數文字。

自從《周易本義》卷首的圖書之說盛行以來,學者們都緘口不敢議論,唯獨歸有光先生能夠直言加以糾正,拉直墨繩、連根批倒,毫不留餘力,真是三百年來數得著的好文章。

秀水徐善敬可博覽精思,無所不通,而尤深於易,晚著書以發其蘊,有《天易》《羲易》《商易》《周易》。天易者,河圗洛書也;羲易者,先天古易也;商易者,《歸藏》首坤也;周易者,文王所演也。連山無傳,故不著夏易。同縣朱太史彝尊名其書曰《徐氏四易》而為之序。敬可與餘厚,向在京師出以示余,其言河圗洛書以劉牧得希夷之傳,而西山兩易殊可疑,餘深以為然,僭作題辭,要不出此意。

秀水人徐善(字敬可)博覽群書、深思精微,無所不通,而尤其精於《易》學,晚年著書闡發心得,有《天易》《羲易》《商易》《周易》四種。所謂「天易」,講的是河圖洛書;「羲易」,講的是先天古易;「商易」,講的是《歸藏》以坤卦居首;「周易」,講的是文王所推演的《易》。《連山》沒有傳本,所以沒有另立「夏易」一目。同縣的太史朱彝尊為這部書定名《徐氏四易》,並作了序。徐敬可與我交誼深厚,早年在京城時曾把書拿出來給我看;他講河圖洛書,認為劉牧才是得了陳摶真傳的人,而蔡元定把圖與書對調很可疑——我深以為然,就冒昧寫了篇題辭,大意也不出這層意思。

既而思之,河圗洛書自秦漢以來未有能言其狀者,至五季而始出,何可遽信?學者不能痛絶圗書之謬種,而徒辨劉蔡之是非,無為也。歲庚午,與敬可讀書莫釐峰下,方且效一得之慮,相與更定是書,而敬可尋以病歸,卒於家,吾欲言之無以為質矣。因復窮究其義,知圗書之形象自古無傳,當姑從漢孔劉之言而闕其疑,至於宋人之所傳,一槩難信。越七歲,為今丁丑,始成此五卷。追念舊好,歔欷者久之。嗟乎!郢人逝矣,誰與盡言?此嵇生所以致慨也。

後來再細想:河圖洛書自秦漢以來就沒有人能說出它的形狀,直到五代才忽然冒出來,怎麼可以輕易相信?學者若不能把圖書這類謬種連根斷絕,只在劉牧與蔡元定誰是誰非上爭辯,那是白費力氣。庚午那年,我與徐敬可在莫釐峰下讀書,正想獻上自己一得之見,與他一同修訂這部書;不料敬可不久因病回鄉,死在家中,我再想說些什麼也沒有人可以質證了。於是重又窮究其中義理,明白圖書的形象自古就沒有流傳下來,只應姑且依從漢代孔安國、劉歆的說法而把疑處存而不論;至於宋人所傳的那些,一概難以相信。過了七年,到今年丁丑,才寫成這五卷。追念故交,久久嘆息。唉!那位與匠石相配的郢人已經不在了,還能同誰暢所欲言呢?這正是當年嵇康為知音亡故而深致感慨的緣由。

右論啟蒙圗書。

以上一節,考辨《易學啟蒙》所載河圖洛書之說。

易圖明辨卷六 徳清胡渭撰

先天古易上

《繫辭傳》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周易·繫辭傳》說:《易》有一個「太極」,太極生出「兩儀」,兩儀再生出「四象」,四象再生出「八卦」。

朱子曰:「一每生二,自然之理也。《易》者,陰陽之變;大極者,其理也。兩儀者,始為一畫以分陰陽;四象者,次為二畫以分太少;八卦者,次為三畫而三才之象始備。此數言者,實聖人作《易》自然之次第,有不假絲毫智力而成者。畫卦揲蓍,其序皆然。」

朱熹解釋說:一個必定生出兩個,這是自然之理。所謂《易》,講的是陰陽的變化;所謂「大極」(即「太極」),指的就是這變化背後的道理。「兩儀」,是最先畫出的第一畫,用來區分陰與陽;「四象」,是接著畫出的第二畫,用來區分太陰太陽與少陰少陽;「八卦」,是再畫出的第三畫,到這裡天、地、人「三才」的象才算齊備。這幾句話,實在是聖人創作《易》時自然形成的先後次第,其中沒有摻入絲毫人為的智巧;無論是畫卦還是揲蓍求卦,次序都是這樣。

按:此節夫子本言揲蓍之序,與畫卦無涉,說見第一卷。

胡渭按:《繫辭》這一節,孔子本來講的是「揲蓍」求卦時分數蓍草的先後次序,與伏羲畫卦毫不相干,詳細的論證見本書第一卷。

《語類》曰:「某嘗聞季通:『康節之數,伏羲也曽理會否?』曰:『伏羲須理會過。』某以為不然。伏羲只是據他見得一個道理,恁他便畫出幾畫,他也那裡知得疉出來恁地巧。此伏羲所以為聖。若他也恁地逐一推排,便不是天然意思。《史記》曰伏羲至淳厚,作《易》八卦,那裡恁地巧推排。」(此葉賀孫所録也。劉砥録以「伏羲至淳厚」為季通述太史公語,以規朱子。)

《朱子語類》記載朱熹的話說:我曾經問過蔡季通(蔡元定):「邵康節所講的那套數,伏羲當年也曾推究過嗎?」他回答:「伏羲一定推究過。」我卻不這樣看。伏羲只是憑著自己體會到的一個道理,隨手就畫出那幾畫來,他哪裡會知道一層層疊加上去竟能這樣湊巧齊整。正因為如此,伏羲才稱得上聖人。假如他也像後人那樣一步步排算,就不是天然自成的意思了。《史記》說伏羲為人極其淳厚,作《易》而畫八卦,哪裡會那樣巧妙地推排。(這一條是葉賀孫所記錄的。劉砥的記錄則把「伏羲至淳厚」一句當作蔡季通轉述太史公司馬遷的話,用來規勸朱熹。)

又董銖問:「《程易》乾繇辭下解云:『聖人始畫八卦,三才之道備矣,因而重之,以盡天下之變,故六畫而成卦。』據此說,卻是聖人始書八卦,每卦便是三畫,因而重之為六畫,似與邵子說不同。」曰:「程子之意,只雲三畫上疉成六畫,八卦上疉成六十四耳,與邵子說異。蓋康節此意不曽說與程子,程子亦不曽問之,故一向只隨他所見去。但他說聖人始畫八卦,不知其時先畫甚卦,此處便曉他不得。」

又有董銖發問:「程頤《易傳》在乾卦卦辭下解釋說:『聖人最初畫出八卦,天地人三才之道就齊備了,於是把八卦重疊起來,用以窮盡天下的變化,所以六畫才成一卦。』照這個說法,聖人最初所畫的八卦,每一卦就是三畫,再重疊成六畫,似乎與邵雍的講法不同。」朱熹回答:「程子的意思,只是說三畫之上再疊成六畫、八卦之上再疊成六十四卦罷了,這確實與邵雍的說法不一樣。大概邵康節這套意思不曾講給程子聽,程子也不曾去問他,所以程子一直只按自己所見去講。不過他說聖人最初畫八卦,卻沒有交代那時先畫的是哪一卦,這一點就說不通了。」

按:康節先天八卦次序,伊川不用,以為聖人始畫八卦,每卦便是三畫。其後精通邵學者莫如漢上,而《集傳》釋兩儀、四象、八卦亦不從康節,意可知矣。朱子初亦疑之,謂伏義至淳厚,未必如此巧推排,而蔡季通堅執不移,故《本義》屈伊川而伸康節。蓋牧堂(季通父,名發,字神與)嘗以《皇極經世》授季通曰:「此孔孟正脈。」故季通篤信邵學不啻如孔孟,朱子方以為老友,不在弟子之列,往往曲從其言。至《啟蒙》則屬季通起藁,其《原卦畫》一篇敷暢邵學尤為詳備,而其說遂牢不可破矣。

胡渭按:邵康節所排的「先天八卦次序」,程伊川並不採用,他認為聖人最初畫八卦時,每一卦就直接是三畫。後來精通邵雍之學的人沒有超過朱震(漢上先生)的,而他的《漢上易傳》在解釋「兩儀」「四象」「八卦」時也不依從邵康節,其中的態度就可想而知了。朱熹起初也懷疑過,說伏羲為人極其淳厚,未必會這樣巧妙地推排;但蔡季通堅持不肯讓步,所以《周易本義》最終委屈了伊川的說法而伸張了康節的說法。原來蔡牧堂(季通的父親,名發,字神與)曾把《皇極經世》傳授給季通,並說:「這是孔孟的正統血脈。」因此季通篤信邵氏之學不亞於篤信孔孟,而朱熹又把他當作老朋友看待,不列在弟子之列,往往遷就他的意見。到編《易學啟蒙》時,更是委託季通起草,其中《原卦畫》一篇把邵學鋪陳發揮得尤其詳盡完備,於是這套說法就牢固得再也推不倒了。

朱子又疑伊川不知康節之意。愚謂程、邵在洛中晨夕往來,豈有邵不言而程亦不問者?此必伊川灼見其非,故《易傳》不從耳。又疑八卦不知先畫何卦。萬季野云:「讀《大傳》『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便見是先畫乾,次畫坤,然後以乾坤相索成六子,有何難曉?」李剛主亦云。

朱熹又懷疑程伊川不瞭解邵康節的用意。我胡渭認為,程頤與邵雍同在洛陽,早晚往來相處,哪裡會有邵雍從不講、程頤也從不問的道理?這一定是伊川明明白白看出它不對,所以《易傳》才不採用。朱熹還懷疑伊川說不清最先畫的是哪一卦。萬斯同(字季野)說:「只要讀《繫辭大傳》『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兩句,就看得出是先畫乾、次畫坤,然後由乾坤互相求索而生出六個子卦,這有什麼難懂的?」李塨(字剛主)也是這樣講的。

邵子《觀物外篇》曰:「太極既分,兩儀立矣。陽下交於陰,陰上交於陽,四象生矣。陽交於陰,陰交於陽,而生天之四象;剛交於柔,柔交於剛,而生地之四象。於是八卦成矣。八卦相錯,然後萬物生焉。是故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八分為十六,十六分為三十二,三十二分為六十四。故曰:『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易六位而成章也。』」

邵雍在《觀物外篇》中說:太極一經分判,「兩儀」就確立了。陽向下與陰交接,陰向上與陽交接,「四象」就產生了。陽與陰交、陰與陽交,生出屬天的四象;剛與柔交、柔與剛交,生出屬地的四象。到這一步,八卦就形成了。八卦交錯相配,然後萬物才由此產生。所以說: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八分為十六,十六分為三十二,三十二分為六十四。因此《說卦傳》說:「分出陰、分出陽,交替運用柔與剛,《易》以六個爻位而成就文章。」

「十分為百,百分為千,千分為萬,猶根之有乾,乾之有枝,枝之有葉,愈大則愈小,愈細則愈繁。合之斯為一,衍之斯為萬。是故乾以分之,坤以翕之,震以長之,巽以消之。長則分,分則消,消則翕也。」

十再分為百,百再分為千,千再分為萬,就像樹根生出樹幹、樹幹生出枝條、枝條生出樹葉一樣:整體越大,分出的單位就越小;分得越細,數目就越繁多。合攏起來便是一,推衍開去便成萬。所以乾用來分張,坤用來收斂,震用來生長,巽用來消退;生長了就要分張,分張了就要消退,消退了就歸於收斂。

《本義》圖說:右《繫辭傳》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邵子曰「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也」。《說卦傳》曰「易逆數也」,邵子曰「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自乾至坤皆得未生之卦,若逆推四時之比也」。後六十四卦次序仿此。(黒白之位本非古法,但今欲易曉,且為此以寓之耳。後六十四卦次序仿此。)

《周易本義》所附的圖說稱:上面這幅圖,出自《繫辭傳》所說的「易有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邵雍解釋為「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說卦傳》又說「易逆數也」,邵雍解釋說:乾為一、兌為二、離為三、震為四、巽為五、坎為六、艮為七、坤為八,從乾數到坤,得到的都是尚未生成的卦,好比倒著推算四季的次序。此後六十四卦的次序也照這個辦法排。(圖中用黑白兩色標示奇偶的位置,本來不是古法,只是為了今人容易看懂,姑且借它來寄託卦畫罷了。此後六十四卦的次序也照這個辦法。)

李剛主《學易》曰:「先天圖杜撰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之數,毛河右闢之是矣。若宗康成,以天地生成之數配八卦,則乾天也乃得地六數,坤地也乃得天九數,且中遺五數亦可疑也。蓋必分八卦次序之數,則畫卦自乾而終兌可為數,卦位自震而終艮可為數,然總不必也。何者?用九用六,爻有數;用四十有九,大衍有數,即卦數也。若乾一至坤八之數,聖人所不言,何為為渾敦畫眉乎?」

李塨在《學易》中說:先天圖憑空造出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這一套卦數,毛奇齡(河右)對它的駁斥是對的。倘若依從鄭玄(康成),用天地生成之數去配八卦,那麼乾本是天卻配到地數六,坤本是地卻配到天數九,而且中間還漏掉了五這個數,同樣令人生疑。要說非得給八卦排出次序之數不可,那麼依畫卦而論,從乾起數到兌為止,也算是一種數;依卦位而論,從震起數到艮為止,也算是一種數;然而這些其實都不必要。為什麼呢?「用九」「用六」,爻本身就有數;「大衍之數其用四十有九」,揲蓍本身就有數,那也就是卦的數了。至於乾一直到坤八這套數,聖人從來沒有講過,何必去替渾沌畫眉毛呢?

《易學啟蒙》曰:「盈天地之間莫非太極陰陽之妙,聖人於此仰觀俯察,逺求近取,固有以超然而黙契其心矣。故自兩儀之未分也,渾然太極,而兩儀、四象、六十四卦之理已粲然於其中。自太極而分兩儀,則太極固太極也,兩儀固兩儀也;自兩儀而分四象,則兩儀又為太極,而四象又為兩儀矣。自是而推之,由四而八,由八而十六,由十六而三十二,由三十二而六十四,以至於百千萬億之無窮,雖其見於摹畫者若有先後而出於人為,然其已定之形、已成之勢,則固已具於渾然之中,而不容毫髮思慮作為於其間也。」

《易學啟蒙》說:充滿天地之間的一切,無不是太極與陰陽的奧妙;聖人對此抬頭觀天、俯身察地,遠的取象於萬物、近的取象於己身,本來就能超然領悟而心中默默相契。所以在兩儀尚未分開的時候,渾然只是一個太極,而兩儀、四象直到六十四卦的道理,已經清清楚楚地包含在其中了。由太極分出兩儀,這時太極仍舊是太極,兩儀仍舊是兩儀;由兩儀再分出四象,那麼兩儀又轉而充當太極,四象又轉而充當兩儀。照這樣推下去,由四到八,由八到十六,由十六到三十二,由三十二到六十四,一直到百千萬億而無窮無盡。雖然表現在圖上的摹畫像是有先有後、出於人為,但那已經確定的形狀、已經形成的趨勢,其實早就具備在渾然一體之中,容不得人在裡面摻進一絲一毫的思慮造作。

「程子所謂『加一倍法』者,可謂一言以蔽之;而邵子所謂『畫前有易』者,又可見其真不妄矣。世儒於此或不知察,往往以為聖人作《易》蓋極其心思探索之巧而得之,甚者至謂凡卦之畫必由蓍而後得,其誤益以甚矣。」

程顥所說的「加一倍法」,可以說一句話就把這套生卦之理概括盡了;而邵雍所說的「畫前有易」,也由此可見確實不是虛妄之談。後世儒者對這一點有時不加體察,往往以為聖人作《易》是窮盡心思、靠探索的巧妙才得來的;更有甚者,竟說凡是卦畫都必須先經過揲蓍才能得到,那就錯得更加厲害了。

又曰:「太極者,象數未形而其理已具之稱,形器已具而其理無朕之目,在《河圖》《洛書》皆虛中之象也。周子曰『無極而太極』,邵子曰『道為太極』,又曰『心為太極』,此之謂也。」

《易學啟蒙》又說:所謂「太極」,是指象與數還沒有成形而其理已經完備的那種稱呼,也是指形體器物已經具備而其理卻看不出任何朕兆的那種名目;在《河圖》《洛書》中,它都表現為中央虛空的那個象。周敦頤說「無極而太極」,邵雍說「道為太極」,又說「心為太極」,講的就是這個。

「太極之判,始生一竒一偶而為一畫者二,是為兩儀,其數則陽一而陰二,在《河圖》《洛書》則竒偶是也。周子所謂『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邵子所謂『一分為二』者,皆謂此也。」

太極一分判,最先生出一奇一偶兩種一畫的符號,這就是「兩儀」;就數來說,陽為一而陰為二,在《河圖》《洛書》裡就是奇數與偶數。周敦頤《太極圖說》所講的「太極一動就生出陽,動到極處便靜,一靜就生出陰,靜到極處又復歸於動;一動一靜互為根本,分出陰、分出陽,兩儀於是確立」,以及邵雍所講的「一分為二」,說的都是這一層。

「兩儀之上各生一竒一偶而為二畫者四,是謂四象。其位則太陽一、少陰二、少陽三、太陰四,其數則太陽九、少陰八、少陽七、太陰六。以《河圖》言之,則六者一而得於五者也,七者二而得於五者也,八者三而得於五者也,九者四而得於五者也;以《洛書》言之,則九者十分一之餘也,八者十分二之餘也,七者十分三之餘也,六者十分四之餘也。周子所謂『水火木金』,邵子所謂『二分為四』者,皆謂此也。」

《易學啟蒙》接著說:在兩儀之上,各自再生出一奇一偶,於是成為兩畫的符號共四種,這就叫作「四象」。就位次說,太陽居第一、少陰居第二、少陽居第三、太陰居第四;就數目說,太陽配九、少陰配八、少陽配七、太陰配六。用《河圖》來講,這四個數都是本數再加上居中的五:六是一加五,七是二加五,八是三加五,九是四加五;用《洛書》來講,這四個數則是從十里減去本數所剩下的:九是十減一所剩,八是十減二所剩,七是十減三所剩,六是十減四所剩。周敦頤《太極圖說》所講的「水、火、木、金」,邵雍所講的「二分為四」,指的都是這一層。

「四象之上各生一竒一偶而為三畫者八,於是三才略具而有八卦之名矣。其位則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在《河圖》則乾坤離坎分居四實,兌震巽艮分居四虛;在《洛書》則乾坤離坎分居四方,兌震巽艮分居四隅。《周禮》所謂『三易經卦各八』,《大傳》所謂『八卦成列』,邵子所謂『四分為八』者,皆指此而言也。」

在四象之上,各自再生出一奇一偶,成為三畫的符號共八種,到這裡天地人三才大略具備,於是有了八卦的名稱。就位次說,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在《河圖》裡,乾、坤、離、坎分別佔據四個實位,兌、震、巽、艮分別佔據四個虛位;在《洛書》裡,乾、坤、離、坎分別佔據四正之方,兌、震、巽、艮分別佔據四個角落。《周禮》所說的「三《易》的經卦各有八個」,《繫辭大傳》所說的「八卦成列」,邵雍所說的「四分為八」,指的都是這個。

《語類》曰:「康節之書固自是好,而季通推得來又甚縝宻(觀此語則《啟蒙》仍季通之藁無所更定可知),若見於用,不知果如何,恐絶勝諸家也。」

《朱子語類》記載朱熹的話說:邵康節的書本來就好,而蔡季通把它推演出來又極其細密(從這句話就可以看出,《易學啟蒙》仍舊是蔡季通的原稿,朱熹並沒有作什麼改定);若是拿來實際運用,不知究竟會怎樣,恐怕要遠遠勝過別家。

康節之學似揚子雲。《太玄》擬《易》,方、州、部、家皆自三數推之。玄之為首,一以生三為三方,三生九為九州島,九生二十七為二十七部,九九乘之斯為八十一家。首之以八十一,所以準六十四卦;贊之以七百二十有九,所以準三百八十四爻,無非以三數推之。康節之數,則是加倍之法。

朱熹又說:邵康節的學問有點像揚雄。揚雄的《太玄》是仿照《易》而作的,其中「方」「州」「部」「家」四級都是按三這個數推衍出來的。《太玄》立「首」,由一生三而成三方,三生九而成九州,九生二十七而成二十七部,再以九乘九便得八十一家。它用八十一首來對應《易》的六十四卦,用七百二十九贊來對應《易》的三百八十四爻,沒有一處不是拿三來推。至於邵康節所用的數,那就是成倍相加的辦法了。

程先生有一柬說先天圖甚有理,可試往聴他說看。觀其意甚不把當事,然自有《易》以來,只有康節說一個物事如此齊整。如揚子雲《太玄》便零星補湊得可笑,若不補又卻欠四分之一,補得來又卻多四分之三。如《潛虛》之數用五,只似如今算位一般,其直一畫則五也,下橫一畫則為六,橫二畫則為七,蓋亦補湊之書。

朱熹又說:程先生(程頤)有一封短簡,說先天圖很有道理,可以試著去聽他講一講。看他的口氣,其實並不把這事太當真;然而自從有《易》以來,只有邵康節說出這麼一套東西如此齊整。像揚雄的《太玄》,就零零碎碎地湊補得可笑:不補吧,還差四分之一;補起來吧,又多出四分之三。又像司馬光的《潛虛》,用五作基數,只像如今的算籌擺位一樣:豎著一畫就是五,下面加一橫畫就是六,加兩橫畫就是七,說到底也是一部拼湊成的書。

按:《太玄》方、州、部、家表贊皆自三數推之,全從「三生萬物」得來,不待清靜寂寞等語而始知其為老氏之學也。《易》之為書,廣大悉備,天象厯數之理皆包括其中,然伏羲作《易》之本,夫子仰觀俯察數語盡之,天象厯數非其本也。雄因覃思渾天而作《太玄》以擬之,與《太初厯》相應。

胡渭按:《太玄》的方、州、部、家以及表、贊,都是按三這個數推衍出來的,完全從老子「三生萬物」一語脫胎而來;用不著等看到書裡那些「清靜寂寞」之類的話,就已經知道它出自老氏之學了。《易》這部書廣大周備,天象與曆法之理都包含在裡面;但伏羲作《易》的根本,孔子用「仰觀於天、俯察於地」幾句話就說盡了,天象曆數並不是它的根本。揚雄因為深思渾天之說而作《太玄》來比擬《易》,所以它與漢代的《太初曆》正相呼應。

《易》太極生兩,兩生四,四生八;《玄》太極函三為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其所據者固老氏之《易》,而非聖人之《易》矣。列子言太易自一而七而九,亦皆竒數,卻不言三。夫子所言自一而兩而四而八皆偶數,故康節用加一倍法。子云之乘法以參,康節之倍數以兩,故蔡季通云:「使康節為之,定是四公、八辟、十六侯、三十二卿、六十四大夫,都是加倍法也。」

《易》是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玄》則是太極含三為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可見它所依據的本來就是老子一路的《易》,而不是聖人的《易》。列子講「太易」由一而七而九,用的也都是奇數,卻不講三。孔子所講的由一而兩、而四、而八,用的都是偶數,所以邵康節採用加一倍的辦法。揚子雲的推法以三相乘,邵康節的推法以二相倍,因此蔡季通說:「假使讓康節來作《太玄》,那一定會排成四公、八辟、十六侯、三十二卿、六十四大夫,通通是加倍法。」

子云草《玄》,自丑至午得七百二十九而止,《玄》其所自造,任意可也。康節著先天圖,自兩至八,《易》之所有也;自八而為十六、三十二、六十四,以至於百千萬億而無窮,又豈《易》之所有乎?是亦邵子之數學,而非古聖人之《易》矣。

揚子雲起草《太玄》,從丑位排到午位得七百二十九贊就停住;《太玄》本來就是他自己造的書,怎樣安排都隨他的意。邵康節撰作先天圖,從兩儀推到八卦,這是《易》裡本來就有的;但從八再推到十六、三十二、六十四,一直到百千萬億而無窮無盡,這難道也是《易》裡本來就有的嗎?這同樣只是邵雍自己的數學,而不是古代聖人的《易》。

朱子嘗云「康節之學似揚子雲」,又云「康節數學源流於陳希夷」。希夷,老氏之徒也,不啻若子云之小疵。朱子斥《太玄》學本老氏,而顧以出自希夷者為聖人之《易》,獨何與?

朱熹曾說「邵康節的學問像揚子雲」,又說「康節的數學淵源出自陳摶(希夷)」。陳摶本是道家老氏一派的人物,其毛病遠不止揚子雲那點小瑕疵可比。朱熹一面斥責《太玄》之學本於老氏,一面卻把出自陳摶的東西當作聖人的《易》,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嗟乎!仲尼沒而微言絶,七十子喪而大義乖。漢世崇尚黃老,至謂《老子》兩篇過於五經,子云擬《易》,所以墮其玄中也。魏晉諸人皆以老、易混稱,歴唐宋而未艾。伊川始闢異端,専宗十翼,《易》道昌明如日月之中天矣,而希夷之徒以象數自鳴,復從而亂之。蓋自孔子贊《易》之後二千年間,其不以老氏之《易》為聖人之《易》者無幾。迨宋末元初,《啟蒙》之說盛行,以至於今,則反謂文王、周公、孔子之《易》非伏羲之《易》,而老、列、希夷、康節之《易》乃真伏羲之《易》矣。晦盲否塞五百餘年,非屏絶先天諸圖而専宗程氏《易》,不可得而明也。

唉!孔子去世而精微之言斷絕,七十弟子凋零而大義走樣。漢代崇尚黃老之學,甚至說《老子》上下兩篇勝過五經,揚子雲模擬《易》而作《太玄》,正是因此墮入了道家玄虛的路數。魏晉諸人更把老氏與《易》混為一談,一路經過唐、宋而沒有止息。程伊川才開始排斥異端,專主孔子十翼,《易》道昌明得如同日月當空;可是陳摶一派又打著象數的旗號自我標榜,重新把它攪亂。大致說來,自孔子贊《易》以後的兩千年間,不把老氏之《易》當作聖人之《易》的人沒有幾個。到了宋末元初,《易學啟蒙》的說法盛行,一直流傳到今天,人們反倒說文王、周公、孔子的《易》不是伏羲的《易》,而老子、列子、陳摶、邵雍的《易》才是真正伏羲的《易》。這樣昏暗閉塞了五百多年,若不把先天諸圖徹底屏除、專主程頤的《易傳》,《易》道是無法重新弄明白的。

鯤溟黃氏曰中曰:「卦之短長闊狹彼此如一,若依橫圖畫法,下畫一竒一偶,以視四象,每竒偶當截為二段,八卦當截為四段,十六當截為八段,三十二當截為十六段,六十四當截為三十二段。其四象、八卦、十六、三十二亦各各當截。若不截下,以一竒一偶牽連上之六十四,竒偶長短不倫,且圓圖如何抝轉?方圖如何堆疉?」

號鯤溟的黃曰中說:卦畫的長短寬窄,彼此本來都是一樣的。如果依照橫圖的畫法,最下面一畫分一奇一偶,那麼對照四象來看,每一個奇畫偶畫都得截成兩段;對照八卦,得截成四段;對照十六,得截成八段;對照三十二,得截成十六段;對照六十四,就得截成三十二段。其中四象、八卦、十六、三十二各層,也都各自需要截斷。假如下面這一畫不截,就要用一個奇畫或偶畫去牽連上面的六十四卦,那麼奇偶各畫長短參差不齊,圓圖又怎麼彎轉得過來?方圖又怎麼堆疊得起來?

「若依六十四截之,截竒則竒仍是竒,截偶則偶已非偶矣。何也?偶之為畫,中斷者也,自兩儀一截而後,偶固蚤化而為竒矣。今觀橫圖,亦自知其法不可通,不得已而以黒白分竒偶,大失畫竒偶之本色矣。」

假如照六十四卦的分法把它截開,截奇畫時奇畫仍舊是奇畫,截偶畫時偶畫就不再是偶畫了。為什麼呢?偶畫本來就是中間斷開的一畫,從兩儀那一層一截之後,偶畫早就化成兩段短短的奇畫了。如今看橫圖的畫法,作圖的人自己也明白這個辦法講不通,不得已才用黑白兩色來區分奇偶,這就大大失掉了畫奇畫偶的本來面目。

按:橫圖逐爻漸生之法,唯揲蓍三變而成爻、十八變而成卦,自初而二、而三、而四、而五、而上,六爻次第得之,誠有然者。然兩儀主一變言,但分竒偶;而初畫則兼三變,三變之餘或老或少,各視其所得之九六七八以為名,則初畫便當為四象,不可謂兩儀。四象三畫皆有,獨以中畫為四象,尤不可也。然則就揲蓍言之,其義亦有難通者矣。

胡渭按:橫圖那種逐爻漸次生出的辦法,只有在揲蓍時才說得通:三變而成一爻,十八變而成一卦,從初爻到二爻、三爻、四爻、五爻、上爻,六爻依次求得,確實是這樣。可是「兩儀」只就一變而言,僅僅分出奇偶;而初爻這一畫卻要兼三變,三變之後所餘的策數或老或少,各按所得的九、六、七、八來命名,那麼初畫就該算作「四象」,不能叫作「兩儀」。何況四象在三畫中每一畫都有,偏偏只把中間那一畫當作四象,就更加說不過去。可見即使就揲蓍來講,這套義理也有講不通的地方。

若夫畫卦之法,三才一時俱備,豈有先畫一竒一偶,其上覆為一竒一偶之理?康節以揲蓍之序為畫卦之序,又何怪乎世儒謂凡卦之畫必由蓍而後得也哉!《儀禮》注云「卦者主畫地識(音志)爻,爻備以方寫之」,方即牘也。伏羲時書契未興,其始作八卦不知畫在何處,然亦必有一物焉以載此八卦之象可知也。

至於畫卦的方法,天地人三才是一次同時具備的,哪有先畫出一奇一偶、再在它上面添一奇一偶的道理?邵康節把揲蓍的次序當成畫卦的次序,那也就難怪後世儒者會說凡是卦畫都必須通過揲蓍才能得到了。《儀禮》鄭玄注說「卦者主管在地上劃記爻畫,六爻齊備之後再用方版抄寫下來」(「識」讀作「志」),這裡的「方」就是木牘。伏羲的時代文字書契還沒有興起,他最初畫八卦究竟畫在什麼地方已無從知道,但必定有某種東西用來承載這八卦的卦象,這一點是可以斷定的。

信如康節所圖,則初畫最長,巾畫半之,終畫又半之。吾不知伏羲既作此象,將截為八段以示人乎?將連者仍連而聴人之自為識別乎?抑亦殫其智力以為之初,如今人之起藁,繼乃更定,劃然分列為八乎?揆諸事情,決無是理。鯤溟之辯良足解頤。吾不知季通何以極贊其妙,而朱子舍己從之也。

果真像邵康節所畫的那樣,那麼最下一畫最長,中間一畫只有它的一半,最上一畫又只有中間的一半。我實在不知道:伏羲既然作出這樣的圖象,是要把它截成八段拿給人看呢?還是讓相連的照舊相連,聽憑別人自己去分辨呢?或者他竟是先竭盡智力畫出個初稿,像今人打草稿那樣,隨後再加改定,才清清楚楚地分列成八卦呢?拿常理去衡量,絕無這樣的事。黃鯤溟的這番辯駁實在令人解頤。我不明白蔡季通為什麼極口稱讚這種畫法的巧妙,而朱熹竟捨棄自己的見解去順從他。

林黃中栗與朱子論《易》,以一卦之全體為太極,內外為兩儀,內外及互體為四象,又顛倒取為八卦。朱子曰:「如此則不是生,卻是包也。」林曰:「惟其包之,所以生之。」朱子曰:「包如母之懷子,子在母中;生如母之產子,子在母外。」此特據康節之圖以為言耳。

林栗(字黃中)與朱熹討論《易》,主張把一卦的整體當作太極,內卦外卦當作兩儀,內卦、外卦再加上互體當作四象,又把卦顛倒過來取成八卦。朱熹說:「照這樣講,就不是『生』,而是『包』了。」林栗說:「正因為它包含著,所以能生出來。」朱熹說:「『包』就像母親懷著胎兒,孩子在母親體內;『生』就像母親產下孩子,孩子在母親體外。」朱熹這番話,其實只是依據邵康節的圖來立論罷了。

若希夷太極圖作白黒回互之狀,函兩儀、四象、八卦,皆子在母中。譬諸歲時,一歲本一氣耳,析之而為寒暑則二氣矣,又析之而為春夏秋冬則四氣矣,又析之而為分至啟閉則八節矣,皆一分為二、子在母中者也。

若說陳摶的太極圖,畫成黑白迴環互抱的樣子,其中包含兩儀、四象、八卦,那都屬於「孩子在母親體內」。拿一年的時令來打比方:一年本來只是一股氣,把它分開就成寒、暑兩氣,再分開就成春、夏、秋、冬四氣,再分開就成春分秋分、夏至冬至與立春立夏立秋立冬這八節了。這些都是一分為二,屬於孩子在母親體內的情形。

至康節變為橫圖,則兩儀、四象、八卦皆子在母外:初畫為儀,中畫為象,終畫為卦,而太極一畫更居其先,是猶一歲之外別有寒暑,寒暑之外別有四時,四時之外別有八節也,其謬不已甚乎?雖名為先天,而實失希夷之意矣。

到邵康節改成橫圖,那麼兩儀、四象、八卦就都成了「孩子在母親體外」:最下一畫算兩儀,中間一畫算四象,最上一畫算八卦,而代表太極的一畫還要擺在它們之前。這就好比一年之外另有寒暑,寒暑之外另有四季,四季之外另有八節,荒謬豈不太甚?它雖然掛著「先天」的名號,實際上已經失掉陳摶的本意了。

《仲氏易》曰:「趙宋専襲陳摶先天圖,謂老陽、少陽、老陰、少陰為四象,而世共遵之。考陰陽老少仍是揲蓍所用,與畫卦不同。惟卦有動靜,爻有貞變,老動少靜,老變少不變,故立此數。」

毛奇齡《仲氏易》說:趙宋一代專門承襲陳摶的先天圖,把老陽、少陽、老陰、少陰當作四象,而舉世都跟著遵奉。考究起來,陰陽老少本是揲蓍求卦時所用的名目,與畫卦是兩回事。只因為卦有動有靜、爻有不變有變,老陽老陰主動、少陽少陰主靜,老者要變而少者不變,所以才立下這幾個數。

「今繪圖者先以兩儀為一重,則自兩畫始,非一畫也;若又加一虛中夾畫於兩儀之前以為太極,則又別一畫,非卦畫也。乃以兩陰兩陽作四象而以為二重。夫老之與少並從已成之卦所推,故乾為老陽,非老陽而後乾也。當庖羲作乾畫時,雖有二畫,然尚未知所成為何等,而乃先曰此當為純陽之卦、此畫為老陽,有是理乎?此說之必不可通者也。」

如今畫圖的人先把兩儀算作一層,那就是從兩畫起算,而不是一畫;若又在兩儀之前添一條中間虛斷的夾畫來代表太極,那就另成一畫,可那並不是卦畫。接著又拿兩陰兩陽當作四象,算作第二層。要知道老與少的分別,都是從已經成形的卦推出來的,所以是先有乾卦才稱它為老陽,並不是先有老陽然後才有乾。當伏羲畫乾卦畫到第二畫的時候,雖然已有兩畫,卻還不知道最終要成個什麼卦,怎麼可能預先說「這將成為純陽之卦」「這一畫屬老陽」呢?這是這套說法必定講不通的地方。

「乃作三重畫而並以乾、兌、離、震、巽、坎、艮、坤一齊出之為八卦,是一畫之後不必成乾,已先作兌離諸卦之畫;及成乾之後,又不必繼坤,而反以六子之卦成之坤前。將夫子《大傳》所云『成象乎乾,效法乎坤』,與『乾坤成列』『因而重之』『一索再索』『得男得女』諸語顯然抵梧(去聲),是敢於悖聖,而以此解經,真鹵莽之甚者也。」

於是又畫出第三層,把乾、兌、離、震、巽、坎、艮、坤一齊排出來作為八卦。這樣一來,畫完第一畫之後不一定要先成乾卦,反倒先畫出了兌、離等卦的畫;而乾卦成形之後,也不接著成坤卦,反把六個子卦擺在坤卦前面。這就同孔子《繫辭大傳》所說的「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以及「乾坤成列」「因而重之」「一索再索」「得男得女」等語公然牴觸(「抵梧」的「梧」讀去聲)。這是敢於違背聖人,還拿它來解經,真是粗疏魯莽到了極點。

按:卦,象也;蓍,數也。《左傳》韓簡曰:「物生而後有象,象而後有滋,滋而後有數。」蓋數即象之分限節度處,生於象而不可以生象。康節加一倍法欲以數生卦,非也。四象唯揲蓍三變成爻後有之,乾坤男女即是八卦,不得稱四象,専屬第二畫尤無理,說見上文。

胡渭按:卦屬於「象」,蓍屬於「數」。《左傳》裡韓簡說:「事物先產生然後才有形象,有了形象然後才有滋生,有了滋生然後才有數目。」數不過是象的分界與節度所在,它由象產生,而不能反過來產生象。邵康節的加一倍法想用數來生出卦,這是錯的。四象只有在揲蓍三變成爻之後才談得上;乾坤與六個子卦本身就是八卦,不能稱為四象;把四象專門歸屬於第二畫就更沒有道理,理由已見上文。

《說卦傳》曰:「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日以晅之,艮以止之,兌以說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

《說卦傳》說:雷用來鼓動萬物,風用來吹散萬物,雨用來滋潤萬物,日用來曝曬萬物,艮用來使萬物止息,兌用來使萬物欣悅,乾用來統御萬物,坤用來收藏萬物。

石門梁氏寅曰:「『天地定位』一節首乾坤,此一節則先六子者,蓋前乃先天八卦之體也,故先言不用者而後言用;此乃先天八卦之用也,故先言其用者而後言不用。如文王八卦専以用言之,亦始於震巽,而退乾於西北,退坤於西南。於此見八卦之體用固當不同也。」

石門人梁寅說:《說卦》「天地定位」那一節以乾坤開頭,這一節卻先講六個子卦,原因在於前一節講的是先天八卦的「體」,所以先說不直接起作用的乾坤,然後再說起作用的六子;這一節講的是先天八卦的「用」,所以先說起作用的六子,然後再說不直接起作用的乾坤。至於文王八卦專就「用」立說,也是從震、巽開始,而把乾退到西北、把坤退到西南。由此可見八卦的體與用本來就應當有所不同。

「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動萬物者莫疾乎雷,撓萬物者莫疾乎風,燥萬物者莫熯乎火,說萬物者莫說乎澤,潤萬物者莫潤乎水,終萬物始萬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風不相悖,山澤通氣,然後能變化,既成萬物也。」

《說卦傳》接著說:所謂「神」,是就它能微妙地運化萬物而言的。鼓動萬物沒有比雷更迅疾的,吹拂搖動萬物沒有比風更迅疾的,烘乾萬物沒有比火更熾烈的,使萬物欣悅沒有比澤更能取悅的,滋潤萬物沒有比水更能潤澤的,終結萬物而又開啟萬物沒有比艮更盛大的。所以水火相互及於對方,雷風彼此不相違背,山澤之氣互相貫通,然後才能變化流行,成就萬物。

平庵項氏曰:「動、撓、燥、說、潤、盛皆據後天分治之序,而相逮、不相悖、通氣、變化復據先天相合之位者,明五氣順布、四季分王之時,無極之真、二五之精所以妙合而凝者,未始有戾於先天之學也。苟無此章,則文王為無體,伏羲為無用矣。」

平庵先生項安世說:「動」「撓」「燥」「說」「潤」「盛」這幾句,都是依後天八卦分治四時的次序來講的;而「相逮」「不相悖」「通氣」「變化」幾句,又回到先天八卦兩兩相合的方位來講。這是要表明:在五行之氣順次佈施、四季各自當令的時候,那「無極之真」與「陰陽五行之精」之所以能奇妙地凝合,從來不曾違背先天之學。假如沒有這一章,那麼文王的後天卦就成了沒有本體,伏羲的先天卦也成了沒有功用。

又曰:「先天之首以天地、山澤、雷風、水火為序,後天之末乃自水火、雷風、山澤、天地倒而言之,彼言乾坤之用成於坎離,此推坎離之功歸於乾坤也。」

項安世又說:先天一段的開頭,按天地、山澤、雷風、水火的順序排列;後天一段的結尾,卻從水火、雷風、山澤、天地倒著講回去。前者是說乾坤的功用要靠坎離來完成,後者是把坎離的功勞歸還給乾坤。

按:「天地定位」「雷以動之」二章皆以對待之體言,一首乾坤明六子所自出,一先六子而歸功於乾坤,未見其為先天之方位也。「帝出乎震」章以流行之用言,故順四時以為序而各著其方位。「神也者」章兼流行、對待言之:動、撓、燥、說、潤、盛,流行之用也;水火、雷風、山澤,對待之體也。雖不言乾坤,而六子之功用莫非乾坤之所為,「神」與「變化」正指乾坤而言,與「雷以動之」章略同,亦無以見上六句為後天之位而下三句為先天之位也。

胡渭按:「天地定位」和「雷以動之」這兩章,都是就兩兩相對的「體」來講的:前一章以乾坤開頭,說明六個子卦由何而出;後一章先講六子而把功勞歸到乾坤身上。從這兩章裡看不出它們講的是什麼先天方位。「帝出乎震」一章才是就流行的「用」來講的,所以順著四季安排次序,並各自標明所在的方位。「神也者」一章則兼說流行與對待兩面:動、撓、燥、說、潤、盛六句,屬於流行之用;水火、雷風、山澤三句,屬於對待之體。雖然文中沒有明提乾坤,但六子的功用無一不是乾坤所為,那個「神」字與「變化」二字正是指乾坤而言,與「雷以動之」一章大略相同。所以同樣看不出上面六句就是後天之位、下面三句就是先天之位。

橫圖、方圖從中起者為震、巽,人皆謂根柢於此。自余觀之,「三索」章先父母而後六子,此兩章先六子而後父母,要皆歸重於乾坤,豈有六子居母前之理?此天地之大經、古今之通義,而邵圖紊亂如此,尚可信乎?

橫圖與方圖從中間起算的位置是震與巽,人們都說先天之說的根柢就在這裡。依我看來,《說卦》講「一索再索三索」的那一章是先講父母而後講六子,這裡的兩章是先講六子而後歸到父母,總歸都把分量落在乾坤上,哪有六個子卦排在父母之前的道理?這是天地間的大原則、古今相通的義理,而邵雍的圖竟紊亂到這個地步,還能相信嗎?

右論邵子伏羲八卦次序。

以上各條,討論的是邵雍所定「伏羲八卦次序」圖。

《說卦傳》曰:「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數往」,色主反;「逆數」,色具反。)

《說卦傳》說:天與地確定了上下的位置,山與澤之氣互相貫通,雷與風互相激盪,水與火併不彼此厭棄,八卦由此交錯相配。數點已經過去的事是順著數,推知將要到來的事是逆著推,所以《易》是逆推之數。(「數往」的「數」,反切為「色主反」;「逆數」的「數」,反切為「色具反」。)

韓氏康伯注曰:「《易》八卦相錯,變化理備,於往則順而知之,於來則逆而數之。」又曰:「作《易》以逆覩來事,以前民用。」

韓康伯註解說:《易》以八卦交錯相配,變化之理無不完備;對於已經過去的事,就順著推而知道它;對於將要到來的事,就逆著推而數出它。他又說:聖人作《易》,正是為了預先看到未來之事,用來引導百姓的行事。

孔氏穎達《正義》曰:「此一節就卦象明重卦之意。《易》以乾坤象天地,艮兌象山澤,震巽象雷風,坎離象水火。若使天地不交、水火異處,則庶類無生成之用,品物無變化之理,所以因而重之,令八卦相錯,則天地人事莫不備矣。故云天地定位而合徳,山澤異體而通氣,雷風各動而相薄,水火不相入而相資。」

孔穎達《周易正義》說:這一節是就卦象來說明重卦的用意。《易》以乾坤象徵天地,以艮兌象徵山澤,以震巽象徵雷風,以坎離象徵水火。假使天地不相交、水火各處一方,那麼萬類就沒有生成的功用,萬物就沒有變化的道理;正因如此,才把八卦重疊起來,使八卦交錯相配,於是天道、地道與人事無不完備。所以說天地各定其位而德性相合,山澤形體不同而氣息相通,雷風各自鼓動而互相激盪,水火本不相容而彼此資助。

「既八卦之用變化如此,故聖人重卦,令八卦相錯,乾坤震巽坎離艮兌莫不交互而相重,以象天地雷風水火山澤莫不交錯,則《易》之爻卦與天地等,成性命之理、吉凶之數,既往之事、將來之幾備在爻卦之中矣。故《易》之為用,人慾數知既往之事者,《易》則順後而知之;人慾數知將來之事者,《易》則逆前而數之。是故聖人用此《易》道以逆數知來事也。」

既然八卦的功用變化到這個地步,所以聖人重卦,使八卦交錯相配,乾、坤、震、巽、坎、離、艮、兌無不彼此交互重疊,用以象徵天地、雷風、水火、山澤無不交錯相通。這樣一來,《易》的爻與卦就與天地相等同,性命之理、吉凶之數,已往的事情、將來的端倪,全都具備在爻卦之中。所以就《易》的功用來說:人想要數出並知道已往之事,《易》就順著往後去知道它;人想要數出並知道將來之事,《易》就逆著往前去推數它。因此聖人運用這一套《易》道,靠逆推之數來預知未來的事。

平庵項氏曰:「數往者順,即卦以藏往也;知來者逆,即蓍以知來也。」

項安世說:「數往者順」,指的就是用卦來蘊藏已往的事;「知來者逆」,指的就是用蓍草來預知將來的事。

丘氏程曰:「《易》言『藏徃知來』『彰徃察來』,又言『數往知來』,則方來已往之事《易》皆有以知之。然往者已過而易知,來者未形而難見,《易》之占筮為知來設,故曰『《易》逆數也』。正如所謂『占事知來』、所謂『遂知來物』、所謂『前民用』,皆逆數之謂也。」

丘程說:《易》裡講「藏往知來」「彰往察來」,又講「數往知來」,可見將要到來和已經過去的事,《易》都能夠知道。然而已往的事已經發生因而容易知道,將來的事還沒有成形因而難以看見;《易》的占筮正是為預知未來而設的,所以說「《易》逆數也」。正如《易》中所說的「占事知來」「遂知來物」「以前民用」,講的都是逆推之數。

亭林顧氏炎武《日知錄》曰:「數往者順,造化人事之跡有常而可驗,順以考之於前也;知來者逆,變化云為之動日新而無窮,逆以推之於後也。聖人神以知來,知以藏往,作為《易》書以前民用,所設者未然之占,所期者未至之事,是以謂之逆數。雖然,若不本於八卦已成之跡,亦安所觀其會通而繫之爻象乎?是以『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

顧炎武(亭林)《日知錄》說:「數往者順」,是因為造化與人事的跡象有常規、可以驗證,所以順著去考察從前;「知來者逆」,是因為變化與人的言行舉動日日更新、沒有窮盡,所以逆著去推求日後。聖人以神妙之知預知未來,以明智之知蘊藏已往,作出《易》這部書來引導百姓的行事,所設的是尚未發生之事的占斷,所期的是還沒到來的事,因此叫作「逆數」。話雖如此,如果不以八卦已經形成的跡象為根本,又憑什麼去觀察它的會通而繫上爻辭卦象呢?所以《孟子》說:「天下人談論本性,不過是依據已然的跡象罷了。」

劉汝佳云:「天地間一理也。聖人因其理而畫為卦以象之,因其象而著為變以占之。象者體也,象其已然者也;占者用也,占其未然者也。已然者為往,往則有順之之義焉;未然者為來,來則有逆之之義焉。」

劉汝佳說:天地之間只是一個理。聖人依據這個理畫成卦來象徵它,又依據這些卦象推出變化來占斷它。「象」屬於體,是摹擬那些已經如此的事;「占」屬於用,是占測那些還未如此的事。已經如此的叫作「往」,是「往」就含有順著數的意思;還未如此的叫作「來」,是「來」就含有逆著推的意思。

「如象天而畫為乾,象地而畫為坤,象雷風而畫為震巽,象水火而畫為坎離,象山澤而畫為艮兌,此皆觀變於陰陽而立卦、發揮於剛柔而生爻者也,不謂之數往者順乎?」

譬如取象於天而畫成乾,取象於地而畫成坤,取象於雷與風而畫成震、巽,取象於水與火而畫成坎、離,取象于山與澤而畫成艮、兌,這些都屬於《說卦》所講的「觀察陰陽的變化而確立卦,發揮剛柔的作用而生出爻」,這不正是「數往者順」嗎?

「如筮得乾而知『乾元亨利貞』,筮得坤而知『坤元亨,利牝馬之貞』,筮得震而知『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筮得巽而知『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筮得坎而知『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筮得離而知『離利貞亨,畜牝牛吉』,筮得艮而知『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筮得兌而知『兌亨利貞』,此皆通神明之徳、類萬物之情者也,不謂之知來者逆乎?」

又譬如占筮得到乾卦,就知道乾卦的卦辭是「元亨利貞」;占筮得到坤卦,就知道坤卦的卦辭是「元亨,利牝馬之貞」;得到震卦,就知道「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得到巽卦,就知道「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得到坎卦,就知道「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得到離卦,就知道「離,利貞亨,畜牝牛吉」;得到艮卦,就知道「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得到兌卦,就知道「兌,亨利貞」。凡此種種,都屬於《繫辭傳》所說的「貫通神明的德性,比類萬物的情狀」;這不正是「知來者逆」嗎?

「夫其順數已往,正所以逆推將來也。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數往者順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知來者逆也。故曰『《易》逆數也』。」

順著數點已經過去的,正是為了逆著推求將要到來的。孔子說「殷代沿襲夏代的禮,其中減去和增加了什麼是可以知道的;周代沿襲殷代的禮,其中減去和增加了什麼也是可以知道的」,這就是「數往者順」;又說「將來若有繼承周代的,即使過一百代也可以預先知道」,這就是「知來者逆」。所以說「《易》逆數也」。

「若如邵子之說,則是羲、文之《易》已判而為二,而又以震、離、兌、乾為數已生之卦,巽、坎、艮、坤為推未生之卦,殆不免強孔子之書以就已之說矣。」

假如照邵雍的說法,那就把伏羲的《易》與文王的《易》割裂成了兩截;而且還把震、離、兌、乾說成數點已經生成的卦,把巽、坎、艮、坤說成推求尚未生成的卦,這就難免是強拉孔子的書來遷就他那一套說法了。

按:此章與八方之位無涉。「天地定位」,言乾坤自為匹也;「山澤通氣」,言艮兌自為匹也;「雷風相薄」,言震巽自為匹也;「水火不相射」,言坎離自為匹也。至於「八卦相錯」,則天或位乎下、地或位乎上,而且與六子之位同列矣;山澤之氣不但二者自相通,而且與天地、雷風、水火之氣互相通矣,雷風水火亦然。

胡渭按:《說卦》這一章與八方的方位毫不相干。「天地定位」,是說乾與坤兩卦自成一對;「山澤通氣」,是說艮與兌自成一對;「雷風相薄」,是說震與巽自成一對;「水火不相射」,是說坎與離自成一對。等到講「八卦相錯」,那麼天有時會處在下面、地有時會處在上面,而且還要與六個子卦的位置並列;山澤之氣不只是兩者彼此相通,還要與天地、雷風、水火之氣互相貫通,雷、風、水、火幾卦的情形也都是這樣。

上四句即所謂「八卦成列,象在其中」,下一句即所謂「因而重之,爻在其中」也,意重下句。孔疏云「就卦象明重卦之意」,深得經旨。夫子《大象》皆以二體八物發明其義,此節正其註腳。八卦相錯是為六十四卦,而占筮之法生焉。

上面四句就是《繫辭》所說的「八卦成列,象就在其中」,下面一句就是所說的「把它重疊起來,爻就在其中」,語意的分量落在下面一句。孔穎達疏解說這是「就卦象來說明重卦的用意」,深得經文本旨。孔子所作的《大象傳》都用上下兩體、八種物象來闡發卦義,這一節正是《大象傳》的註腳。「八卦相錯」就成了六十四卦,占筮的方法也由此產生。

卦之徳方以知,知以藏往,所謂數往者順也,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藏往之學也;蓍之徳圓而神,神以知來,所謂知來者逆也,君子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知來之道也。雖往來並舉,卻重在知來。知來乃揲蓍求卦之事,《繫辭傳》云「極數知來之謂占」,又云「無有逺近幽深,遂知來物」,又云「占事知來」,有一不以蓍言者乎?於卦何與焉?

卦的德性方正而能明智,明智因而能蘊藏已往,這就是所謂「數往者順」;君子平居時觀察卦象而玩味卦爻辭,這屬於蘊藏已往的學問。蓍的德性圓通而神妙,神妙因而能預知未來,這就是所謂「知來者逆」;君子行動時觀察爻變而玩味占斷,這屬於預知未來的門徑。雖然「往」與「來」並列提出,重心卻落在「知來」。而「知來」正是揲蓍求卦的事:《繫辭傳》說「窮極蓍數以知未來叫作占」,又說「無論遠近幽深,都能於是知道將來的事物」,又說「占問事情而預知未來」,哪一句不是就蓍而言的?這與卦畫有什麼相干呢?

卦主象,蓍主數,雖象中亦有數、數中亦有象,然其間有賓主之辨。韓康伯曰:「蓍極數以定象,卦備象以盡數。」賓主極其分明。希夷之圖,象學也,而康節則専精於數,故往往以蓍數為卦象,與經旨背。

卦以「象」為主,蓍以「數」為主;雖然象中也含有數、數中也含有象,但兩者之間有主客的分別。韓康伯說:「蓍窮極數目來確定象,卦具備象來窮盡數。」主客分得極其清楚。陳摶的圖屬於象學,而邵康節卻專門精研於數,所以常常把蓍的數當成卦的象,這就與經文的本旨相背離了。

至於據橫圖從中折取,以自震至乾為順數已生之卦、自巽至坤為逆推未生之卦,然則「《易》逆數也」,豈専用巽坎艮坤而不用乾兌離震乎?就其言解之,已有不可得通者矣。

至於依據橫圖從中間折開取用,把從震到乾一段說成順著數已經生成的卦,把從巽到坤一段說成逆著推尚未生成的卦,那麼「《易》逆數也」這句話,難道是只用巽、坎、艮、坤四卦而不用乾、兌、離、震四卦嗎?就順著他自己的話去解釋,也已經有講不通的地方了。

《本義》圖說:《說卦傳》曰「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數往者順,知來者逆」,邵子曰「乾南坤北,離東坎西,震東北,兌東南,巽西南,艮西北,自震至乾為順,自巽至坤為逆」。後六十四卦方位仿此。

《周易本義》所附的圖說稱:《說卦傳》說「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數往者順,知來者逆」。邵雍據此立說:乾居正南、坤居正北,離居正東、坎居正西,震居東北,兌居東南,巽居西南,艮居西北;從震數到乾一路為順,從巽數到坤一路為逆。此後六十四卦的方位也都照這個辦法排列。

《易學啟蒙》邵子曰:「此一節明伏羲八卦也。八卦相錯者,明交相錯而成六十四也。數往者順,若順天而行是左旋也,皆已生之卦也,故曰數往也;知來者逆,若逆天而行是右行也,皆未生之卦也,故云知來也。夫《易》之數由逆而成矣。」此一節直解圖意,若逆知四時之謂也。

《易學啟蒙》引邵雍的話說:這一節是闡明伏羲八卦的。所謂「八卦相錯」,是說八卦交互錯配而成六十四卦。所謂「數往者順」,好比順著天體運行的方向就是左旋,所數到的都是已經生成的卦,所以叫「數往」;所謂「知來者逆」,好比逆著天體運行的方向就是右行,所推到的都是尚未生成的卦,所以叫「知來」。《易》的數正是由逆推而成的。《啟蒙》說:這一節徑直解說圖意,就像逆著預知四季的意思。

(以橫圖觀之,有乾一而後有兌二,有兌二而後有離三,有離三而後有震四,有震四而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亦以次而生焉,此《易》之所以成也。而圓圖之左方,自震之初為冬至,離兌之中為春分,以至於乾之末而交夏至焉,皆進而得其已生之卦,猶自今日而追數昨日也,故曰數往者順;其右方自巽之初為夏至,坎艮之中為秋分,以至於坤之末而交冬至焉,皆進而得其未生之卦,猶自今日而逆計來日也,故曰知來者逆。然本《易》之所以成,則其先後始終如橫圖及圓圖右方之序而已,故曰《易》逆數也。)

(朱熹自注:就橫圖來看,有了乾一然後才有兌二,有了兌二然後才有離三,有了離三然後才有震四;有了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也依次接連生出,這就是《易》得以形成的整個過程。再看圓圖:它的左半邊,從震的起點算作冬至,經過離、兌之間算作春分,一直到乾的末端而交夏至,這一路前進所得到的都是已經生成的卦,好比從今天回頭去數昨天,所以叫作「數往者順」;它的右半邊,從巽的起點算作夏至,經過坎、艮之間算作秋分,一直到坤的末端而交冬至,這一路前進所得到的都是尚未生成的卦,好比從今天逆著去計算明天,所以叫作「知來者逆」。然而追本溯源,《易》之所以形成,它的先後始終不過就是橫圖以及圓圖右半邊的那個次序罷了,所以說「《易》逆數也」。)

邵子《觀物外篇》曰:「震始交陰而陽生,巽始消陽而陰生。兌,陽長也;艮,陰長也。震兌在天之陰也,巽艮在地之陽也,故震兌上陰而下陽,巽艮上陽而下陰。天以始生言之,故陰上而陽下,交泰之義也;地以既成言之,故陽上而陰下,尊卑之義也。乾坤定上下之位,離坎列左右之門,天地之所闔闢,日月之所出入,是以春夏秋冬、晦朔弦望、晝夜長短、行度盈縮莫不由乎此矣。」

邵雍在《觀物外篇》中說:震是陰氣開始交接而陽氣產生,巽是陽氣開始消退而陰氣產生;兌,是陽氣漸長;艮,是陰氣漸長。震與兌屬於天一邊的陰,巽與艮屬於地一邊的陽,所以震、兌上爻為陰而下爻為陽,巽、艮上爻為陽而下爻為陰。從天的初生來講,所以陰在上而陽在下,取的是「交泰」之義;從地的已成來講,所以陽在上而陰在下,取的是「尊卑」之義。乾坤確定上下的方位,離坎排列左右的門戶,那是天地開闔之處、日月出入之門;因此春夏秋冬的推移、晦朔弦望的更替、晝夜長短的變化、天體行度的盈縮,無一不由此而來。

朱子《語類》曰:「先天圖直是精微,不起於邵子。希夷以前元有,只是秘而不傳,次第是方士輩所相傳授。《參同契》中所言亦有些意思。」

《朱子語類》記載朱熹的話說:先天圖實在精深微妙,並不是邵雍首創的。在陳摶以前本來就有,只是秘而不傳,大約是方士一輩人輾轉傳授下來的。《周易參同契》裡所講的,也與它有些相通的意思。

按:「震始交陰而陽生」,謂震與坤按而一陽生於下,三日夕月出庚,納震一陽之氣也,即《參同契》所謂「三日出為爽,震庚受西方」也;「巽始消陽而陰生」,謂巽與乾接而一陰生於下,十六日旦月退卒,納巽一陰之氣也,即《參同契》所謂「十六轉就緒,巽辛見平明」也。自震一陽進而納兌之二陽,至乾三陽而滿,此望前三候明生魄死之月象也;自巽一陰退而納艮之二陰,至坤三陰而滅,此望後三候魄生明死之月象也。

胡渭按:所謂「震始交陰而陽生」,是說震卦與坤相接而一陽生在下爻;每月初三傍晚月亮出現在庚方,這是納受震卦一陽之氣,也就是《參同契》所說的「初三出現為爽,震納庚而受於西方」。所謂「巽始消陽而陰生」,是說巽卦與乾相接而一陰生在下爻;十六日清晨月亮漸漸退去,這是納受巽卦一陰之氣,也就是《參同契》所說的「十六轉而就緒,巽納辛而見於平明」。從震的一陽前進而納兌的二陽,到乾的三陽而月輪圓滿,這是望日之前三候「明生魄死」的月象;從巽的一陰後退而納艮的二陰,到坤的三陰而月光盡滅,這是望日之後三候「魄生明死」的月象。

《禮運》曰「播五行於四時,和而後月生也,是以三五而盈,三五而闕」,正合此意。「播五行於四時」,以一歲中四氣之流行言之,「出震齊巽」之方位是也;「三五而盈,三五而闕」,以一月中月體之消長言之,「乾南坤北」之方位是也。

《禮記·禮運》說「把五行佈散在四季之中,調和之後月亮才生明;因此十五天而盈滿,又十五天而虧缺」,正合上面所講的意思。「把五行佈散在四季」,是就一年之中四時之氣的流行來講的,也就是「帝出乎震、齊乎巽」那一套後天方位;「十五天而盈滿、十五天而虧缺」,是就一個月之中月體的消長來講的,也就是「乾南坤北」那一套先天方位。

熊氏朋來《五經說》曰:「《參同契》云『易謂坎離』,又云『日月為易』『乾坤門戶,坎離匡廓,牝牡四卦』。先天以乾坤坎離牝牡,兌震巽艮四卦。又云『坎離者乾坤二用,老陽變陰用九,老陰變陽用六』,其牝牡之體、九六之用皆坎離也。」

熊朋來《五經說》說:《周易參同契》講「易就是坎離」,又講「日月合起來就是『易』字」「乾坤是門戶,坎離是外郭,牝牡共四卦」。先天圖正是以乾、坤、坎、離配作牝牡,而以兌、震、巽、艮為另外四卦。《參同契》又講「坎離是乾坤的兩種功用,老陽變為陰而用九,老陰變為陽而用六」。可見牝牡之體、九六之用,歸根到底都落在坎離上。

「姑就《參同契》言之,則先後天圖已在其中。乾坤爐鼎,坎離水火,故後天坎離居先天乾坤之位,以坎中陽實離中陰虛仍為乾坤,故丹經謂之還元。乾専於陽,坤専於陰,曰爐鼎者,器之。惟夫離已日光,坎戊月精,互相根依,在納甲則主中宮戊巳之功,在先天則為日東月西之象,在後天則正火南水北之位。」

姑且就《參同契》來講,先天圖與後天圖其實都已包含在其中。乾坤是爐鼎,坎離是水火,所以後天的坎離正佔據先天乾坤的位置;用坎卦中爻的陽實去填離卦中爻的陰虛,就仍舊還原為乾坤,因此丹經把這叫作「還元」。乾純屬陽,坤純屬陰,稱它們為「爐鼎」,是把它們當作器具。至於離配己而為日光,坎配戊而為月精,兩者互為根依:在納甲之法中,它們主管中宮戊己的功用;在先天圖中,構成日在東、月在西的卦象;在後天圖中,則正當火居南、水居北的方位。

「八卦中乾兌二金,坤艮二土,震巽二木,皆陰陽和順;惟坎離水陰根陽、火陽根陰,不同他卦。天降而地升,陽倡而陰和,坎離者天地之交也。」

八卦之中,乾與兌同屬金,坤與艮同屬土,震與巽同屬木,都是陰陽各自和順;唯獨坎離不同:坎為水,是陰以陽為根;離為火,是陽以陰為根,與其他各卦不一樣。天氣下降而地氣上升,陽唱在先而陰和於後,坎離正是天地交合之處。

「故日為太陽精,離者日之象,何不三爻純陽而中有陰爻?才說太陽,其間便有少陰,所以日納月之烏,認得日中有月則可以知離卦。月為太陰精,坎者月之象,何不三爻純陰而中有陽爻?才說太陰,其間便有少陽,所以月納日之兔,認得月中有日可以知坎卦。」

所以太陽是至陽之精,離卦就是日的象;可它為什麼不是三爻全陽而中間偏有一個陰爻呢?因為一說到太陽,裡面就已含著少陰,所以日中容納了本屬月的烏;懂得日中有月,就可以懂得離卦。月亮是至陰之精,坎卦就是月的象;可它為什麼不是三爻全陰而中間偏有一個陽爻呢?因為一說到太陰,裡面就已含著少陽,所以月中容納了本屬日的兔;懂得月中有日,就可以懂得坎卦。

「乾與離同受太極之陽,而離者中虛之乾;坤與坎同受太極之陰,而坎者中滿之坤。乾坤,太極之兩儀;坎離,太極之四象。是以坎離二卦常為陰陽造化之樞紐也。」

乾與離同樣稟受太極之陽,而離不過是中間虛斷的乾;坤與坎同樣稟受太極之陰,而坎不過是中間填滿的坤。乾坤是太極所生的兩儀,坎離是太極所生的四象。因此坎離兩卦常常成為陰陽造化的樞紐。

「乾南坤北,離東坎西」之圖,朱子雖知其出於《參同契》而不欲盡言,至熊與可始發其隠。崑山吳先輩喬著《他石錄》,其外篇《儒辨》曰:「六經多被混亂,尤甚者《易》,《易》中尤甚者先天八卦。夫卦之方位,『帝出乎震』章八方有明文,『天地定位』章不言八方,蓋謂有天上地下之《否》而亦有地上天下之《泰》,八卦相蕩而成六十四卦也。逆數者,卜筮而前知吉凶也。先天之文見於乾卦,『先』讀去聲,非邵子之所謂也。」

「乾南坤北、離東坎西」這幅圖,朱熹雖然知道它出自《周易參同契》卻不肯把話講盡,直到熊朋來(字與可)才揭破其中的隱情。崑山前輩吳喬著有《他石錄》,其外篇《儒辨》說:六經多被攪亂,最厲害的是《易》,《易》裡最厲害的又是先天八卦。說到卦的方位,《說卦》「帝出乎震」一章對八方有明文交代,「天地定位」一章卻根本不講八方,那不過是說既有天上地下的《否》卦,也有地上天下的《泰》卦,八卦互相激盪而成六十四卦罷了。所謂「逆數」,是指卜筮而預先知道吉凶。至於「先天」兩字的出處見於乾卦《文言》「先天而天弗違」,那個「先」讀去聲,並不是邵雍所講的那個「先天」。

「愚嘗得張平叔《悟真篇》之傳於方外士(宋天台張伯端,字平叔,一名用成,撰《通玄秘要悟真篇》一卷),其意與邵子之圖適合:離東者,移火於木位,東三南二同成五也;坎西者,移水於金位,北一西將四共之也;乾南坤北者,移坎之中實以填離之中虛,而成金丹三家相見結嬰兒也。」

我曾經從方外之士那裡得到張平叔《悟真篇》的傳授(宋代天台人張伯端,字平叔,又名用成,撰有《通玄秘要悟真篇》一卷),發現它的意思與邵雍的圖恰好吻合:所謂離在東,是把火移到木的方位,東方三與南方二合起來成五;所謂坎在西,是把水移到金的方位,北方一與西方四共處一處;所謂乾南坤北,是把坎卦中爻的陽實移去填補離卦中爻的陰虛,也就是金丹家所說的「三家相見」而結成嬰兒。

「巽居西南坤位,以長女合老陰,黃婆也;艮居西北乾位,以少男合老陽,築基也;兌居東南巽位,以少女合長女,隠寓三七於其中,鼎器也;震居東北艮位,以長男合少男,隠寓二八於其中,藥物也。其於數往知來,遙寓順則成人、逆則仙也。」

巽卦佔據西南本屬坤的位置,是以長女配合老陰,指的是丹家所說的「黃婆」;艮卦佔據西北本屬乾的位置,是以少男配合老陽,指的是「築基」;兌卦佔據東南本屬巽的位置,是以少女配合長女,暗中寄寓「三七」之數,指的是「鼎器」;震卦佔據東北本屬艮的位置,是以長男配合少男,暗中寄寓「二八」之數,指的是「藥物」。至於「數往知來」一語,則遙遙寄寓著順行則生人、逆行則成仙的丹家宗旨。

「《易》道無所不包,何獨丹法?凡醫藥、相地、三命等無不倚之以立言,而離於文王處憂患、孔子無大過,即非吾儒之《易》。希夷,仙也,不妨以外道說《易》;邵子交於二程,何可出此?考亭于丹道有所見,是以手注魏伯陽之《參同契》,見邵子之圖欣然會心,入之《本義》,而不計丹道可以倚《易》、《易》不為丹道作也。《本義》之混濫者多矣,以『天地定位』章為第一。」

《易》道無所不包,豈止丹法一門?凡是醫藥、堪輿、三命之類,無不依傍《易》來立說;但只要脫離了文王身處憂患而作《易》、孔子學《易》以求無大過這個根本,那就不是我們儒家的《易》。陳摶本是仙道中人,不妨用外道來講《易》;邵雍既與二程交往,怎麼可以弄出這套東西?朱熹(考亭)對丹道有所領會,所以親手為魏伯陽的《參同契》作注;見到邵雍的圖便欣然會心,把它收進《周易本義》,卻沒有想到:丹道可以依傍《易》,而《易》並不是為丹道而作的。《本義》中夾雜混濫的地方很多,以「天地定位」這一章為第一。

渭按:「丹道可以倚《易》,《易》不為丹道作」,又云「《易》道無所不包,而離於文王處憂患、孔子無大過,即非吾儒之《易》」,此真千古格言。方技家既借「天地定位」四句撰為此圖,下文順逆亦自有其說,邵子「已生未生」之解大非。「順則成人,逆則仙」,修齡義亦有所未盡,說在《參同契》「坎離之為易」也。

胡渭按:吳喬說「丹道可以依傍《易》,而《易》並不是為丹道而作」,又說「《易》道無所不包,但一旦脫離文王處憂患、孔子求無大過這個根本,就不是我們儒家的《易》」,這真是千古不易的格言。方技家既然借「天地定位」等四句編造出這幅圖,那麼下文的「順」「逆」在他們那裡也自有一套講法;邵雍用「已生」「未生」去解釋,是大錯特錯。至於「順行則生人、逆行則成仙」的說法,就養生延年的意義而言也還有沒講透的地方,這一層留待論《參同契》「坎離之為易」時再說。

《周易參同契》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天地乾坤也,易謂坎離。坎離者,乾坤二用;二用無爻位,周流行六虛,往來既不定,上下亦無常。」又曰:「坎戊月精,離己日光,日月為易,剛柔相當。」又曰:「人所稟軀,體本一元,元精雲布,因氣托初。陰陽為度,魂魄所居。陽神日魂,陰神月魄,魂之與魄,互為室宅。」

《周易參同契》說:天地設定了上下的位置,而「易」就在其中運行。所謂天地,就是乾坤;所謂「易」,指的是坎離。坎離是乾坤的兩種功用;這兩種功用沒有固定的爻位,周遍流行於上下四方的六虛之中,往來既沒有定所,上下也沒有常規。又說:坎屬戊而為月之精,離屬己而為日之光,日與月合成「易」字,剛與柔恰相匹配。又說:人所稟受的身軀,本體源於一元;元精像雲一樣佈散,憑藉元氣而托始成形。陰陽作為法度,是魂魄安居之處;陽神就是日魂,陰神就是月魄,魂與魄互相充當對方的居室。

朱子《語類》曰:「《參同契》所言坎離水火龍虎鉛汞之屬,只是互換其名,其實則精氣二者而已。精,水也,坎也,龍也,汞也;氣,火也,離也,虎也,鉛也。其法以神運精氣,結而為丹。陽氣在下初成水,以火煉之則凝,神丹內外異色,如鴨子卵。」又曰:「水一也,火二也,以魂載魄,以二守一,則水火相濟而不相離,所以能永年也。養生家千言萬語,說龍說虎,說鉛說汞,說坎說離,其術只如此而已。」

《朱子語類》記載朱熹的話說:《參同契》所講的坎離、水火、龍虎、鉛汞之類,只不過是同一批東西互換名目,實際上不過是「精」與「氣」兩樣。精,就是水,就是坎,就是龍,就是汞;氣,就是火,就是離,就是虎,就是鉛。它的方法是用神來運化精氣,凝結而成丹。陽氣在下,最初化成水,用火來煅煉它就會凝結;神丹內外顏色不同,好像鴨蛋一樣。又說:水的數是一,火的數是二;用魂來承載魄,用二來守護一,那麼水火就能互相濟助而不相分離,所以能夠延年。養生家千言萬語,說龍說虎、說鉛說汞、說坎說離,他們的方術不過如此罷了。

先天八卦方位,丹家用之最親切而有味。其所謂「易」者,坎離也,與儒學不同,故解此章之順逆亦自有其義。孔子之意在蓍卦,丹家之意在水火。

先天八卦的方位,丹家用起來最為貼切而有意味。他們所說的「易」,指的是坎離,與儒家之學不同,所以解釋這一章的「順」「逆」也自有他們的一套義理。孔子的用意落在蓍與卦上,丹家的用意則落在水與火上。

人之一身,乾為首,坤為腹。自首以下有心,心屬火而為氣之總會;自腹以下有腎,腎屬水而為精之所藏。火炎上,水潤下,自有生而已然,所謂數往者順也。及加以修煉之功,以乾坤為爐鼎,坎離為鉛汞,務使火降而下、水升而上,所謂知來者逆也。

就人的一身而言,乾對應頭,坤對應腹。從頭往下有心,心屬火而是氣的總彙;從腹往下有腎,腎屬水而是精的藏所。火性向上炎,水性向下潤,這是人一出生就已如此的,也就是丹家所說的「數往者順」。等到加上修煉的功夫,把乾坤當作爐鼎,把坎離當作鉛汞,務必要讓火下降、水上升,這就是他們所說的「知來者逆」。

《鼎器歌》云「陰在上,陽下奔」,陰謂水,陽謂火。丹家以坎離為易,水下而反上,火上而反下,故曰「易逆數也」。《說卦》離南而坎北,丹家抽坎之中實以填離之中虛,故乾南而坤北。《參同契》云「子南午北,互為綱紀,一九之數,終而復始」,亦此義也。

《參同契·鼎器歌》說「陰在上面,陽向下奔」,這裡的「陰」指水,「陽」指火。丹家以坎離為「易」,水本在下卻反而上升,火本在上卻反而下降,所以說「易逆數也」。《說卦》的後天方位是離在南、坎在北,丹家抽出坎卦中爻的陽實去填補離卦中爻的陰虛,於是就成了乾在南、坤在北。《參同契》說「子位在南,午位在北,互為綱紀;一與九之數,終而復始」,講的也是這個道理。

人之生也,火在水上,未濟之象也;神丹既成,則水在火上為既濟。以魂守魄,使陰陽不相離,可以長生而久視。仙訣云「五行順行,法界火坑;五行顛倒,大地七寳」,是為順則成人、逆則仙也。

人出生的時候,火在水上,正是《未濟》卦的象;神丹一旦煉成,就變成水在火上,成為《既濟》卦。用魂守住魄,使陰陽不相分離,就可以長生久視。仙家口訣說「五行順著走,整個法界都是火坑;五行倒過來,大地遍是七寶」,這就是所謂順行則生人、逆行則成仙。

邵子小橫圖用加一倍法以為伏羲八卦之次序,誤矣;而又推之於方位,以自震至乾為順、自巽至坤為逆,且喻之以左旋右行。夫天之與日月五星也,左則俱左,右則俱右,豈有左右各半之理乎?既失丹家之旨,又非孔子之義,無一而可者也。

邵雍的小橫圖用加一倍法排列,把它當作伏羲八卦的次序,這已經錯了;他還進一步把這套推到方位上,說從震到乾是順、從巽到坤是逆,並且拿左旋、右行來比喻。要知道天與日月五星的運行,要左就一齊向左,要右就一齊向右,哪有一半向左、一半向右的道理?這樣一來,既失掉了丹家的宗旨,又不合孔子的本義,沒有一處是站得住的。

或問:「子以希夷先天圖為康節之學所自出,其詳可得聞乎?」曰:「康節受《易》於李之才,以先天古《易》衍其旨,蓍書十餘萬言(謂《皇極經世》《觀物內外篇》《漁樵問對》)以發希夷之蘊。史稱『探賾索隠,妙悟神契,洞徹蘊奧,汪洋浩博,德其所自得者』,此實録也。」

有人問:「您認為陳摶的先天圖就是邵康節之學的來源,能詳細講講嗎?」回答說:邵雍從李之才那裡承受《易》學,用先天古《易》來推衍其中的旨意,寫下十幾萬字的著作(指《皇極經世》《觀物內外篇》《漁樵問對》),用來發揮陳摶一派的蘊奧。史書稱他「探究幽深、搜尋隱微,妙悟而與神理相契,洞徹其中的深奧,汪洋浩博,都是他自己所得」,這話是據實而錄的。

今以八卦次序、方位圖考之:太極即希夷先天圖之環中也;初畫為兩儀,即圈之白黒各半左右回互者;中畫為四象,即白中之黒、黒中之白與半白半黒而為四也;終畫為八卦,即一圈界分為八,而八卦竒偶之畫與白黒之質相應者也。從中折取,則乾南坤北、離東坎西、震東北、兌東南、巽西南、艮西北,八卦有方位而九宮具焉也。

如今拿八卦次序圖與八卦方位圖來考察:所謂「太極」,就是陳摶先天圖中間那個圓環;最下一畫的兩儀,就是圓圈中黑白各佔一半、左右迴環相抱的樣子;中間一畫的四象,就是白中之黑、黑中之白,再加上半白半黑,合成四種;最上一畫的八卦,就是把一個圓圈劃分成八份,而八卦奇偶之畫正與黑白之質一一對應。從中間折開來取,就成了乾南、坤北、離東、坎西、震東北、兌東南、巽西南、艮西北,八卦有了方位,九宮之數也就包含在裡頭了。

圓者引之使長,合者攡之使分,而圖遂化為畫矣。然兩儀、四象、八卦皆子在母外,既失希夷之本意;而又以白代單、以黒代拆,則乾之三連變為三白□,坤之六斷變為三黒□,六子皆然(坎離即水火匡廓之形)。表畫以色,有竒無偶,大非三代以來相傳之卦象,瀆經侮聖與劉牧無異,何為其從之也?

把圓的拉直使它變長,把合著的分開使它離散,於是那個圓圖就變成了卦畫。然而這樣一來,兩儀、四象、八卦都成了「孩子在母親體外」,已經失掉陳摶的本意;何況又用白色代替奇畫、用黑色代替偶畫,於是乾的三條連畫變成三個白□,坤的三條斷畫變成三個黑□,六個子卦也都照此辦理(坎離兩卦就是《參同契》所謂水火匡廓的形狀)。用顏色來標示卦畫,結果只有奇而沒有偶,大大不合三代以來相傳的卦象;這種褻瀆經典、輕侮聖人的做法與劉牧並無兩樣,為什麼還要跟著他走呢?

右論邵子伏羲八卦方位。

以上各條,討論的是邵雍所定「伏羲八卦方位」圖。

易圖明辨卷七 徳清胡渭撰

先天古易下

論邵子伏羲六十四卦次序

《繫辭傳》曰:「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又曰:「《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故六。六者非他也,三才之道也。」《說卦傳》曰:「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

《周易·繫辭傳》說:「八卦排列成行,天地萬象就已含在其中;把八卦兩兩相重,六爻就已含在其中。」又說:「《易》這部書,包羅廣大而無所不備:其中有天道,有人道,有地道;把天、地、人三才各自加倍,所以一卦是六畫。這個『六』不是別的,正是三才之道。」《說卦傳》說:「從前聖人創作《易》,是要用它順應性命之理,因此確立天道稱為『陰』與『陽』,確立地道稱為『柔』與『剛』,確立人道稱為『仁』與『義』;把三才各自加倍,所以《易》以六畫組成一卦。區分陰位與陽位,交替使用柔爻與剛爻,所以《易》以六個爻位構成文理。」

按:夫子曰「重」、曰「兼」,明是倍三為六,非逐爻漸生之謂。《本義》猶從舊解,云「因而重之」謂各因一卦而以八卦次第加之為六十四,又云三畫已具三才,重之故六。至《圖說》則與邵義並存,而以邵為善;及蔡氏草《啟蒙》,則専主《觀物外篇》,而顯背經文亦有所不顧矣。

胡渭按語:孔子說「重」、說「兼」,分明是把三畫加倍成六畫,並不是說六爻要一爻一爻逐層生出。朱熹《周易本義》還沿用舊注,把「因而重之」解釋為各以一卦為下體、再依次把八卦加在上面而成六十四卦,又說三畫已經具備天地人三才、重疊起來所以是六畫。可是到了《易學啟蒙》的圖說部分,他就把舊解與邵雍之說並列,還認為邵說更好;等到蔡元定起草《易學啟蒙》,更是專以邵雍《觀物外篇》為主,明顯違背《繫辭》《說卦》的經文也在所不顧了。

《大傳》但云包犧氏始作八卦,其因而重之以為六十四者不言其人。先儒或以為神農,或以為大禹,或以為文王,總無確證。然吾觀夫子所陳十三卦制器尚象之事,唯網罟創自包犧,取諸《離》之純卦,而耒耨之利取諸《益》,日中為市取諸《噬嗑》,皆神農之所為也,則謂神農重卦者庶幾得之。蓋伏羲雖有因重之意,而八卦成列之後未嘗復加之畫;至神農則始一一演之,以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而重卦之名至黃帝乃備耳。子曰:「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蓋立象即八卦成列,設卦即因而重之,伏羲略而神農詳也。

《繫辭傳》只說包犧氏開始畫出八卦,至於把八卦相重、推衍成六十四卦的是誰,並沒有講。前代學者有的說是神農,有的說是大禹,有的說是文王,始終沒有確鑿證據。但我考察孔子在《繫辭》裡列舉的十三卦「制器尚象」之事:只有結繩作網罟這一項出自包犧,取象於《離》這個上下同體的純卦;而發明耒耜之利取象於《益》卦,日中為市取象於《噬嗑》卦,這些都是神農的作為。那麼說重卦出於神農,大概接近事實。伏羲雖然已有「因而重之」的意思,但八卦排定之後並沒有再往上加畫;到神農才一卦一卦推演開來,成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而「重卦」這個名目要到黃帝時才完備。孔子說:「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所謂「立象」就是八卦成列,所謂「設卦」就是因而重之,伏羲做得簡略而神農做得詳備。

若夫重卦之次序,絶無可考。《連山》首《艮》,《歸藏》首《坤》,先儒雖有是說,而其書已亡,自《艮》《坤》以後六十三卦其次序不知如何,今可言者獨文王所演之易象耳。或云烈山氏之易,文王因之,烈山氏即神農也。首《乾》《坤》,終二《濟》,兩兩反對,皆有至理,安得於此外更造一圖以為伏羲六十四卦之次序哉?智者之鑿,孟子之所惡也。

至於重卦以後六十四卦的排列次序,則完全無從考證。《連山》以《艮》卦居首,《歸藏》以《坤》卦居首,前代學者雖有這種說法,可是那兩部書早已亡佚,《艮》《坤》之後其餘六十三卦如何排列,誰也不知道。今天還能講清楚的,只有文王所推演的那一套卦序而已。有人說烈山氏本有一部《易》,文王沿用了它——烈山氏就是神農。文王卦序以《乾》《坤》開端,以《既濟》《未濟》收尾,六十四卦兩兩相對相反,處處都有極深的道理,怎麼可以在它之外另造一張圖,硬說那才是伏羲六十四卦的次序呢?這種自作聰明的穿鑿,正是孟子所厭惡的。

《本義圖說》曰:前《八卦次序圖》即《繫辭傳》所謂「八卦成列」者,此圖即其所謂「因而重之」者也。故下三畫即前圖之八卦,上三畫則各以其序重之,而下卦因亦各衍而為八也。若逐爻漸生,則邵子所謂「八分為十六,十六分為三十二,三十二分為六十四」者,尤見法象自然之妙也。《易學啟蒙》曰:八卦之上各生一竒一偶而為四畫者十六,於經無見,邵子所謂「八分為十六」者是也,又為兩儀之上各加八卦,又為八卦之上各加兩儀也。四畫之上各生一竒一偶而為五畫者三十二,邵子所謂「分為三十二」者是也,又為四象之上各加八卦,又為八卦之上各加四象也。

朱熹《周易本義》的圖說講:前面那幅《八卦次序圖》,就是《繫辭傳》所說的「八卦成列」;這一幅圖,就是它所說的「因而重之」。所以每卦下面三畫就是前圖的八卦,上面三畫則各按八卦次序重疊上去,於是每一個下卦又各自衍生成八卦。若照逐爻漸生的說法,那就是邵雍所謂「八分為十六,十六分為三十二,三十二分為六十四」,更能見出卦象生成的自然之妙。《易學啟蒙》說:在八卦之上各生出一奇一偶兩畫,就成了四畫的圖形十六個——這在經文裡找不到根據,正是邵雍所說的「八分為十六」;換個角度看,也就是在兩儀之上各加八卦,或在八卦之上各加兩儀。四畫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就成了五畫的三十二個,正是邵雍所說的「分為三十二」;換個角度看,也就是在四象之上各加八卦,或在八卦之上各加四象。

五畫之上各生一竒一偶而為六畫者六十四,則兼三才而兩之,而八卦之乘八卦亦周,於是六十四卦之名立,而易道大成矣。《周禮》所謂「三易之別皆六十有四」,《大傳》所謂「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邵子所謂「三十二分為六十四」者是也。若於其上各卦又各生一竒一偶,則為七畫者百二十八矣;七畫之上又各生一竒一偶,則為八畫者二百五十六矣;八畫之上又各生一竒一偶,則為九畫者五百十二矣;九畫之上又各生一竒一偶,則為十畫者千二十四矣;十畫之上又各生一竒一偶,則為十一畫者二千四十八矣;十一畫之上又各生一竒一偶,則為十二畫者四千九十六矣。

五畫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就成了六畫的六十四個,這便是《說卦》所謂「兼三才而兩之」,而八卦與八卦相乘也恰好周遍無遺,於是六十四卦的卦名一一確立,《易》道至此大成。《周禮》所說「三種《易》各不相同,卦都是六十四」,《繫辭傳》所說「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邵雍所說「三十二分為六十四」,講的都是這一件事。《啟蒙》接著還照這個「加一倍」的辦法一路往上推:如果在六畫之上每卦再各生一奇一偶,就得七畫的一百二十八;七畫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就得八畫的二百五十六;八畫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就得九畫的五百一十二;九畫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就得十畫的一千零二十四;十畫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就得十一畫的二千零四十八;十一畫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就得十二畫的四千零九十六——每往上加一畫,數目就翻一番。

此焦贛《易林》變卦之數,蓋以六十四乘六十四也,今不復為圖於此,而略見第四篇中。若自十二畫上又各生一竒一偶,累至二十四畫,則成千六百七十七萬七千二百一十六變,以四千九十六自相乘,其數亦與此合,引而伸之,蓋未知其所終極也。雖未見其用處,然亦足以見易道之無窮矣。

這就是焦延壽《易林》變卦的數目,也就是六十四乘六十四所得,這裡不再另畫一圖,大略見於第四篇中。倘若從十二畫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一路累加到二十四畫,就會得出一千六百七十七萬七千二百一十六種變化;用四千零九十六自乘,數目也正好相合。這樣引申推衍下去,簡直不知道盡頭在哪裡。雖然看不出有什麼實際用處,卻也足以見出《易》道無窮無盡。

康節先天之學,其病根全在小橫圖。蓋八卦之次序既乖,則其論方位亦誤,六十四卦之次序方位更不待言矣。而吾竊有怪於《啟蒙》之說也。數用加一倍法,可以推之百千萬億而無窮;若《易》卦則六畫而止,其變而之他亦不過六畫。

邵雍先天之學的病根,全在那幅八卦小橫圖上。八卦的次序既然弄錯了,他講的方位也就跟著錯;六十四卦的次序、方位,更不用說了。而我私下最覺得奇怪的,還是《易學啟蒙》的一段話。用「加一倍法」推算數目,固然可以推到百千萬億而無窮無盡;可是《易》卦只到六畫為止,一卦變成別的卦,也仍舊是六畫。

即如焦氏《易林》,每一卦變為六十四,至四千九十六,其本卦仍自為本卦,之卦別自為之卦,曷嘗屋上架屋,於六畫之上覆自七畫遞加至十二畫乎?而且云「自十二畫上又累至二十四畫,引而伸之,未知其所終極,足以見易道之無窮」也。夫易道無窮而卦畫則有窮,季通之藁荒謬至此,朱子曽不一是正,何歟?

就拿焦延壽《易林》來說,每一卦可以變出六十四卦,總共四千零九十六卦,但本卦仍舊是六畫的本卦,所變之卦也仍舊是六畫的之卦,何嘗屋上架屋,在六畫之上又從七畫一直遞加到十二畫呢?《啟蒙》還說什麼「從十二畫之上再累加到二十四畫,這樣引申下去不知盡頭,足見《易》道無窮」。要知道《易》道固然無窮,卦畫卻是有限的。蔡元定(字季通)的草稿荒謬到這個地步,朱熹竟然一句也沒有糾正,這是為什麼呢?

《仲氏易》曰:夫兩儀四象者,生卦之序,非畫卦之序也。因而重之者,以三重三,非謂二可重一、四可重二、八可重四也。故就其成卦而觀之,則由兩而四,由四而八,由八而至六十四,未為不可;而就其畫卦而觀之則不然。夫伏羲但畫八卦耳,何曽畫六十四卦乎?《繫辭傳》曰「乾坤成列,易立其中」,則先畫乾坤;又曰「八卦成列,象在其中」,則次畫八卦;又曰「因而重之,爻在其中」,則於是不再畫也,第因其所畫而復配之為六十四卦,而易象終焉。故《周禮》經卦皆八,揚雄謂宓羲經以八卦,孔安國曰「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皆以畫八卦為一截,未嘗一及重卦。

毛奇齡《仲氏易》說:兩儀、四象講的是卦的生成次序,不是伏羲畫卦的次序。所謂「因而重之」,是拿三畫卦去重三畫卦,並不是說兩儀可以重一畫、四象可以重兩儀、八卦可以重四象。所以就卦的生成來看,由兩儀到四象、由四象到八卦、由八卦到六十四卦,未嘗不可以這麼講;可是就伏羲實際畫卦來看就不是這樣了。伏羲不過畫了八卦而已,何曾畫過六十四卦?《繫辭傳》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可見先畫乾坤;又說「八卦成列,象在其中」,可見接著畫八卦;又說「因而重之,爻在其中」,可見到這裡就不再動筆了,只是就已畫的八卦互相配合成六十四卦,《易》象到此便完備。所以《周禮》說經卦都是八,揚雄說伏羲之經只是八卦,孔安國說「伏羲統治天下,開始畫八卦」,都把畫八卦當作一個段落,從沒有一句提到重卦。

而重卦之起,舊有歸之神農者(京房引孔子之言曰「神農重乎八純」,謂取伏羲八純卦而重之為六十四卦。《史記》亦云神農始作重卦),有歸之大禹者(《周禮》三易,一曰《連山》,即夏易,謂以重艮為連山也。晉孫盛曰「夏禹修用《連山》」,以艮之重卦為夏易首)。雖其說不可深信,然亦以見八卦與六十四卦縱成自伏羲,亦必不連次而加畫之,斷可識矣。故先天之圖其誤有八。一、畫繁(自一畫為陽,二畫為陰,三一為乾,三二為坤,而其畫已畢,未有畫至六十四卦者。今圖取巧便,但以黒為陰、白為陽耳,此非羲畫法也。若羲畫原法則黒皆兩畫,是六十四卦在陽有一百九十二畫、在陰有三百八十四畫,太不憚煩矣,此非自然因重之數也。其誤一也)。

至於重卦的起源,舊說有歸給神農的(京房引孔子的話說「神農重乎八純」,意思是取伏羲八個純卦相重而成六十四卦;《史記》也說神農開始作重卦),也有歸給大禹的(《周禮》三易,第一種叫《連山》,就是夏代之《易》,說的是以重艮卦為《連山》首卦。晉人孫盛說「夏禹修用《連山》」,即以艮的重卦為夏易之首)。這些說法雖然不能深信,但也足以看出:八卦和六十四卦即便都成於伏羲,也決不會是一筆連著一筆逐層加畫出來的,這一點斷然可以判定。所以先天圖有八處錯誤。第一,畫法繁瑣(一畫為陽,兩畫為陰,三個一為乾,三個二為坤,畫到這裡就完了,從來沒有一直畫到六十四卦的。如今的圖為了取巧方便,只用黑代表陰、白代表陽罷了,這並不是伏羲的畫法。若依伏羲原來的畫法,陰爻都要畫兩筆,那麼六十四卦裡陽爻共一百九十二畫、陰爻共三百八十四畫,未免太不怕麻煩,這也不是「因而重之」自然應有的數目。這是第一誤)。

二、四五無名(四象分四畫為太陽、少陰、少陽、太陰,今増至十六畫,又増至三十二畫,則可名十六象、三十二象乎?抑仍名四象乎?若仍名四象,則八卦又生四象矣。其誤二也)。三、三六無住法(惟只有三畫,並無四畫五畫之加,故三畫而止便可名之為八卦。如連翩加畫,則何以三畫有名,四畫五畫秖空畫更無名也?且何以見畫之當止於三、止於六也?其誤三也)。四、不因(乾坤成列畫八卦,八卦成列始作重卦,故曰「因而重之」。因者,因成列之卦也,若一連畫去,何所因乎?其誤四也)。五、父子母女並生(乾父坤母合生六子,此《繋辭》明言次第也,今八卦並生。其誤五也)。

第二,四畫五畫的圖形沒有名稱(四象分成四種畫象,叫太陽、少陰、少陽、太陰;如今增到十六個圖形,又增到三十二個圖形,難道可以叫「十六象」「三十二象」嗎?還是仍舊叫四象?若仍叫四象,那就是八卦之上又生出四象了。這是第二誤)。第三,三畫六畫之外沒有停下來的道理(正因為只有三畫、並沒有四畫五畫的層次,所以畫到三畫為止便可稱為八卦。如果一層層連著加畫,那為什麼三畫有名稱,四畫五畫就只是空畫而沒有名稱?又憑什麼斷定畫到三就該停、畫到六就該止?這是第三誤)。第四,不合「因」字(乾坤排定後才畫八卦,八卦排定後才作重卦,所以說「因而重之」。所謂「因」,就是因襲已經排定的卦;若是一筆連著畫下去,還「因」什麼呢?這是第四誤)。第五,父母與子女同時生出(乾為父、坤為母,合而生出六個子女,這是《繫辭》明明白白講的先後次第;如今八卦卻是一齊生出。這是第五誤)。

六、子先母,女先男,少先長(六子俱先坤,兌離先震,巽先坎,兌又先離,離又先巽,於一索再索之敘俱失盡矣。羲畫次第必不如是。其誤六也)。七、卦位不合(《說卦》卦位千古不蔑,今以第加之畫而環圖之,乾一右轉,巽五左旋,以乾南坤北離東坎西為象,此實本魏氏《參同契》乾坤運軸、坎離匡廓之圖而妄名先天,致邵子以「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為證。其誤七也)。八、卦數杜撰無據(卦原無數,但以大衍之數推之,則乾西北卦正當地六相成之數,故曰乾六;坤西南卦正當天九相成之數,故曰坤九。今無故而為乾一、兌二、離三、震四之數,此何據乎?其誤八也)。具此八誤而以為伏羲畫卦次第如是,不可通矣。

第六,子先於母,女先於男,幼先於長(六個子女卦都排在坤卦前面,兌、離排在震前,巽排在坎前,兌又排在離前,離又排在巽前,《說卦》一索、再索、三索的次第全被打亂。伏羲畫卦的次序斷不會如此。這是第六誤)。第七,卦位與經文不合(《說卦》所載八卦方位千古不可磨滅,如今卻按依次加畫的順序環成圓圖,乾一從右邊轉下去,巽五從左邊旋上來,擺成乾在南、坤在北、離在東、坎在西的樣子。這實在是本於魏伯陽《參同契》乾坤為軸、坎離為匡廓的丹圖,卻胡亂題作「先天」,以致邵雍拿《說卦》「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兩句來作證據。這是第七誤)。第八,卦的數目全屬杜撰而無依據(卦本來沒有數目,若用大衍之數去推,乾居西北,正合地六成之的數,所以說乾六;坤居西南,正合天九成之的數,所以說坤九。如今平白無故定出乾一、兌二、離三、震四這套數目,憑什麼呢?這是第八誤)。有了這八項錯誤,還要說伏羲畫卦的次第就是這樣,是講不通的。

按:仲氏八誤之辯,剖析無遺,總由伏羲六十四卦次序元無可考而任意為之,所以來後人之彈射也。冠諸經首,不愈彰邵子之過乎?

胡渭按語:毛奇齡這八條駁論,剖析得毫無遺漏。歸根到底,是因為伏羲六十四卦的次序本來就無從考證,卻有人憑空臆造,才招來後人的攻擊。把這樣一張圖放在《周易》經文的最前面,豈不是更加彰顯邵雍的過失嗎?

右論邵子伏羲六十四卦次序。

以上一節,考辨邵雍所傳「伏羲六十四卦次序」之圖。

論邵子伏羲六十四卦方位

《本義圖說》曰:右伏羲四圖,其說皆出於邵氏。蓋邵氏得之李之才挺之,挺之得之穆修伯長,伯長得之華山希夷先生陳摶圖南者,所謂先天之學也。此圖圓布者,乾盡牛中,坤盡子中,離盡卯中,坎盡酉中,陽生於子中,極於午中,陰生於午中,極於子中,其陽在南,其陰在北。方布者,乾始於西北,坤盡於東南,其陽在北,其陰在南。此二者陰陽對待之數。圓於外者為陽,方於中者為陰;圓者動而為天,方者靜而為地者也。

朱熹《周易本義·圖說》說:上面這四幅伏羲之圖,說法都出自邵雍。邵雍得自李之才(字挺之),李之才得自穆修(字伯長),穆修得自華山希夷先生陳摶(字圖南),這就是所謂「先天之學」。這幅圖作圓形排布時:乾卦終於正南午位的中點(原文「牛中」當作「午中」),坤卦終於正北子位的中點,離卦終於正東卯位的中點,坎卦終於正西酉位的中點;陽氣生於子位之中而盛極於午位之中,陰氣生於午位之中而盛極於子位之中,所以陽在南方、陰在北方。作方形排布時:乾卦起於西北角,坤卦終於東南角,陽在北方、陰在南方。這兩者體現的是陰陽彼此對待之數。圓圖在外屬陽,方圖在內屬陰;圓主動而象天,方主靜而象地。

邵子《觀物外篇》曰:夫易根於乾坤而生於姤復,蓋剛交柔而為復,柔交剛而為姤,自茲而無窮矣。又曰:復至乾凡百一十有二陽,姤至坤凡八十陽;姤至坤凡百一十有二陰,復至乾凡八十陰。邵氏伯溫曰:先君云,乾坤大父母也,故能生八卦;復姤小父母也,故能生六十四卦。

邵雍《觀物外篇》說:《易》以乾坤為根本,而生發於《姤》《復》兩卦。剛爻交入柔中就成《復》,柔爻交入剛中就成《姤》,從此變化無窮。又說:從《復》到《乾》一段共有一百一十二個陽爻,從《姤》到《坤》一段共有八十個陽爻;從《姤》到《坤》一段共有一百一十二個陰爻,從《復》到《乾》一段共有八十個陰爻。邵伯溫說:先父講過,乾、坤是「大父母」,所以能生出八卦;復、姤是「小父母」,所以能生出六十四卦。

《朱子語類》:董銖問:「先天圖有自然之象數,伏羲當初亦知其然否?」曰:「也不見得如何。但橫圖據現在底畫較自然,圓圖便是就這中間抝做兩截,恁地轉來者是竒,恁地轉去厎是偶,有些造作,不甚依他元初畫厎。」

《朱子語類》記載:董銖問:「先天圖含有自然而然的象與數,伏羲當初也知道是這樣嗎?」朱熹答:「這也看不出來。只是橫圖按現成的畫法排下來還算自然;圓圖卻是把橫圖從當中拗斷成兩截,這樣轉過來的一半是奇(陽),那樣轉過去的一半是偶(陰),未免有些人為造作,不大合乎伏羲當初畫卦的本樣。」

黃氏宗炎曰:圖南本黃冠師,此圖不過仙家養生之所寓,故牽節候以配合,毫無義理。再三傳而堯夫受之,指為性天窟宅,千古不發之精蘊盡在此圖。《本義》崇而奉焉,證是羲皇心傳,置夫大易之首。以言乎數,則不逮京房、焦贛之可征;以言乎理,則逺遜輔嗣、正叔之可據。且曲為之說曰:此圖失自秦火,流於方外,自相授受,不入人間。夫《易》為卜筮之書,不在禁例,宜並其圖而不禁,豈有止許民間藏卦爻而獨不許藏圖之事?朱元晦與王子合書云:「邵氏言伏義卦位近於穿鑿附會,且當闕之。」乃《易學啟蒙》《本義》又如此其敬信,不可解也。

黃宗炎說:陳摶本是道士出身,這幅圖不過是仙家養生之術的寄託,所以硬把節氣物候牽合進去,實在毫無義理可言。輾轉傳了兩三代,邵雍(字堯夫)接受了它,把它指為性命天道的巢穴,說千古沒人揭破的精微蘊奧全在這張圖裡。《周易本義》又推崇信奉它,認定這是伏羲親傳的心法,把它放在《周易》經文的最前面。可是論「數」,它比不上京房、焦延壽那樣有據可驗;論「理」,更遠遠趕不上王弼(字輔嗣)、程頤(字正叔)那樣有理可依。還要曲意替它辯解,說這圖在秦火中失傳,流落到方外道流手裡,彼此私相授受,不曾流入民間。要知道《易》本是卜筮之書,不在秦朝焚禁之列,那麼連圖也該一併不禁才對,哪有只許民間收藏卦爻、偏偏不許收藏圖的道理?朱熹(字元晦)給王子合的信裡說:「邵氏所講伏羲卦位近於穿鑿附會,姑且存疑不論。」可是《易學啟蒙》和《周易本義》裡又那樣恭敬信從,實在叫人不解。

按:夫子云「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又云「八卦相蕩」「八卦相錯」,六十四卦皆三畫八卦之所生也。姤、復同在六十四卦中,豈能生諸卦乎?康節受學於李挺之,挺之《六十四卦相生圖》,凡五陰一陽、五陽一陰之卦皆自姤復而來,凡四陰二陽、四陽二陰之卦皆自臨遯而來,凡三陰三陽、三陽三陰之卦皆自泰否而來,此即姤復小父母之意。

胡渭按語:孔子說「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又說「八卦相蕩」「八卦相錯」,可見六十四卦都是由三畫的八卦兩兩相重生出來的。《姤》《復》兩卦本身就在六十四卦之中,怎麼能反過來生出其餘各卦?邵雍是從李之才那裡受學的,李之才有一幅《六十四卦相生圖》:凡是五陰一陽、五陽一陰的卦,都從一陽來復的《復》和一陰始生的《姤》變來;凡是四陰二陽、四陽二陰的卦,都從二陽的《臨》和二陰的《遯》變來;凡是三陰三陽、三陽三陰的卦,都從三陽的《泰》和三陰的《否》變來。這就是邵伯溫所說「復姤小父母」的由來。

蓋推乾坤三索之說,施之於六畫卦,故有是圖。然姤復所生止十卦,而康節舉臨遯否泰之所生悉歸之姤復,則又與挺之異。就今六十四卦觀之,逐爻變遷,義亦可通,伏羲作易之初實不爾也。其中間抝為兩截,左陽右陰,則又極其造作,而非法象自然之妙矣。

這是把《說卦》乾坤「三索」得六子的說法推廣到六畫卦上,才有了這張圖。可是照李之才的圖,《姤》《復》所生只有十卦,而邵雍把《臨》《遯》《否》《泰》所生的卦也一概歸到《姤》《復》名下,這又和李之才不同了。就現成的六十四卦來看,說它們逐爻變遷而來,道理上也講得通;但伏羲最初作《易》時實在不是這樣。至於把橫圖從中間拗成兩截,左邊全是陽、右邊全是陰,那就更是刻意造作,絕不是什麼「法象自然」的妙處了。

《擊壤集》詩曰:「耳目聰明男子身,洪鈞賦予不為貧。須探月窟方知物,未躡天根豈識人。乾遇巽時觀月窟,地逢雷處見天根。天根月窟閒來往,三十六宮都是春。」

邵雍《伊川擊壤集》有詩說:「生成這耳聰目明的男子之身,天地造化給予我的並不算薄。不去探那『月窟』,便無從認識萬物;不曾踏上『天根』,又怎能認識人自身。乾卦遇上巽卦之處,可以觀看月窟;地(坤)碰上雷(震)的地方,可以看見天根。在天根與月窟之間從容往來,三十六宮處處都是春意。」

石澗俞氏曰:月窟在上,天根在下,往來乎月窟天根之間者,心也。何謂三十六宮?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是也。「三十六宮都是春」,謂和氣周流乎一身也。如此則三十六宮不在紙上,而在吾身中矣。

石澗先生俞琰說:月窟在上,天根在下,能在月窟與天根之間往來的,就是人的心。什麼叫「三十六宮」?就是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這八個數目相加得三十六。所謂「三十六宮都是春」,是說和順之氣周流於一身。這樣一來,三十六宮就不在紙上的圖裡,而在我自己身上了。

黃氏《象數論》曰:康節因先天圖而創為天根月窟,即《參同契》乾坤門戸牝牡之論也。故以八卦言者,指坤震二卦之間為天根,以其為一陽所生之處也;指乾巽二卦之間為月窟,以其為一陰所生之處也。程前村直方謂天根在卯,離兌之中是也;月窟在酉,坎艮之中是也,引《爾雅》「天根,氐也」、《長楊賦》「西壓月窟」證之,然與「乾遇巽」「地逢雷」之義背矣。以六十四卦言者,朱子曰天根月窟指復姤二卦。有以十二闢卦言者,十一月為天根,五月為月窟。

黃宗羲《易學象數論》說:邵雍根據先天圖創出「天根」「月窟」之說,其實就是《參同契》講的乾坤為門戶、坎離為牝牡那一套。所以就八卦來說,坤、震兩卦之間叫天根,因為那是一陽初生之處;乾、巽兩卦之間叫月窟,因為那是一陰初生之處。程直方(號前村)卻說天根在卯位、也就是離與兌之間,月窟在酉位、也就是坎與艮之間,還引《爾雅》「天根就是氐宿」、揚雄《長楊賦》「西壓月窟」來作證;可這就跟邵雍詩裡「乾遇巽時」「地逢雷處」的意思相違背了。就六十四卦來說,朱熹認為天根、月窟指的是《復》《姤》兩卦。也有依十二闢卦來講的,以十一月的《復》為天根,五月的《姤》為月窟。

其三十六宮凡有六說。以八卦言者三: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之次第,積數為三十六;乾一對坤八為九,兌二對艮七為九,離三對坎六為九,震四對巽五為九,四九亦三十六;乾畫三,坤畫六,震坎艮畫各五,巽離兌畫各四,積數亦三十六。以六十四卦言者二:朱子曰卦之不易者有八(乾、坤、坎、離、頥、中孚、大過、小過),反易者二十八,合之為三十六;方虛谷回曰復起子左得一百八十日,姤起午右得一百八十日,一旬為一宮,三百六十日為三十六宮。

至於「三十六宮」,共有六種解釋。就八卦來說有三種:其一,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這一串次第之數相加,共得三十六;其二,乾一配坤八得九,兌二配艮七得九,離三配坎六得九,震四配巽五得九,四個九也是三十六;其三,乾有三畫,坤有六畫,震、坎、艮各五畫,巽、離、兌各四畫,加起來同樣是三十六。就六十四卦來說有兩種:其一,朱熹說卦體倒過來仍舊不變的有八個(乾、坤、坎、離、頤、中孚、大過、小過),倒過來就變成別卦的有二十八對,合起來正是三十六;其二,方回(號虛谷)說《復》卦起於子位向左行得一百八十日,《姤》卦起於午位向右行得一百八十日,一旬算一宮,三百六十日就是三十六宮。

以十二闢卦言者一:鮑魯齋恂曰,自復至乾六卦,陽爻二十一、陰爻十五,合之則三十六;自姤至坤六卦,陰爻二十一、陽爻十五,合之亦三十六,陽爻陰爻總七十二,以配合言,故云三十六。按諸說雖異,其以陽生為天根、陰生為月窟無不同也。蓋康節之意,所謂天根者性也,所謂月窟者命也,性命雙修,老氏之學也(愚謂煉己是修性,進火是修命),其理為《易》所無,故其數與《易》無渉也。

就十二闢卦來說有一種:鮑恂(號魯齋)說,從《復》到《乾》六卦,陽爻二十一、陰爻十五,合起來是三十六;從《姤》到《坤》六卦,陰爻二十一、陽爻十五,合起來也是三十六;陰陽爻總共七十二,因為按陰陽兩兩配合來算,所以稱三十六。按:這些說法雖然不同,但都以陽氣初生為天根、陰氣初生為月窟,這一點並無二致。邵雍的本意,所謂「天根」指的是「性」,所謂「月窟」指的是「命」;性命雙修,正是道家老氏之學(我以為「煉己」是修性,「進火」是修命)。這套道理是《易》裡所沒有的,所以它的數目也和《易》毫不相干。

按:天根月窟即《參同》納甲之說。天,陽也;月,陰也。以八卦言之,月三日生明於庚,納震一陽之氣,庚當乾終巽始,故曰「乾遇巽時觀月窟」;震一陽始交於甲,納乾初九之氣,甲當坤終震始,故曰「地逢雷處見天根」也。以六十四卦言之,純乾遇巽之一陰是為姤,於月為生魄,陽消陰息自此始,故謂之月窟,即乾盡午中而陰生之謂也;純坤遇震之一陽是謂復,於月為合朔,陰消陽息自此始,故謂之天根,即坤盡子中而陽生之謂也(《參同契》云「晦至朔旦,震來受符,當斯之時,天地媾其精,日月相撢持,雄陽播玄施,雌陰化黃包,混沌相交接,權輿樹根基」,邵子所謂「地逢雷處見天根」者是)。

胡渭按語:天根、月窟其實就是《參同契》納甲之說。天屬陽,月屬陰。就八卦來說:月亮初三在西方庚位現出新光,納受震卦一陽之氣,而庚正當乾卦終了、巽卦開始之處,所以說「乾遇巽時觀月窟」;震卦一陽最初交於東方甲位,納受乾卦初九之氣,而甲正當坤卦終了、震卦開始之處,所以說「地逢雷處見天根」。就六十四卦來說:純陽的乾遇上巽的一陰,就成《姤》卦,在月相上相當於月亮開始生魄,陽消陰長從此開始,所以叫月窟,也就是圓圖上乾終於午位之中而陰氣生的意思;純陰的坤遇上震的一陽,就成《復》卦,在月相上相當於日月合朔,陰消陽長從此開始,所以叫天根,也就是圓圖上坤終於子位之中而陽氣生的意思(《參同契》說:晦日之末到初一清晨,震卦前來接受符命,正當這時,天地交合精氣,日月互相牽引扶持,雄性的陽播下玄妙的施與,雌性的陰化育黃色的胞衣,混沌之中彼此交接,萬物由此紮下根基。邵雍所謂「地逢雷處見天根」,說的正是這個)。

三十六宮,朱子之義較長。蓋人身之天根在尾閭,月窟在泥丸。修煉之法,夜子以心神注氣海,謂之生藥;子後則自尾閭進火以達於泥丸,午中則自泥丸還元以訖於尾閭。從復姤用功而諸卦皆到,上下往來,終而復始,和氣滿腔,盎然流溢,故曰「三十六宮都是春」也。邵子雖不事修煉,而其理固已洞徹,丹家秘寳和盤托出矣。

講「三十六宮」,還是朱熹的解釋較為通達。人身上的天根在尾閭(脊柱末端),月窟在泥丸(頭頂腦宮)。修煉的方法是:夜半子時把心神灌注到氣海,叫作「生藥」;子時以後從尾閭起火上行直到泥丸,午時正中再從泥丸返還本元下達尾閭。從《復》《姤》兩卦下功夫,而六十四卦處處都到,一上一下往來循環,終而復始,於是和順之氣充滿胸腹,盎然外溢,所以說「三十六宮都是春」。邵雍雖然自己不做修煉工夫,可是這一層道理他早已洞徹,把丹家的秘藏和盤託了出來。

或問:邵子既知此理,何不事修煉?曰:修煉亦是苦功,頗妨人作樂。邵子襟懷疎放,得蒙莊逍遙之趣,可以養生,可以盡年,無所待於修煉,故知而不為。其詩曰「不佞禪伯,不諛方士」,自是真實語,非因與二程遊而有所揜飾也。

有人問:邵雍既然懂得這個道理,為什麼不去做修煉工夫?回答是:修煉也是一樁苦功夫,很妨礙人享受生活的樂趣。邵雍胸襟疏朗放達,深得莊子逍遙之趣,這本身就足以養生、足以盡其天年,用不著依賴修煉,所以他知道而不去做。他詩裡說「不諂媚禪門宗匠,不奉承方術之士」,這是老實話,並不是因為跟程顥、程頤兄弟交往才有意掩飾。

《朱子語類》:周謨問:先天卦氣相接皆是左旋,蓋乾接以巽初姤卦,便是一陰生;坤接以震初復卦,便是一陽生。自復卦一陽生(十一月),盡震四、離三一十六卦,然後得臨卦(十二月);又盡兌二凡八卦,然後得泰卦(正月);又隔四卦得大壯(二月);又隔大有一卦得夬(三月);夬接乾(四月),乾接姤。自姤卦一陰生(五月),盡巽五、坎六一十六卦,然後得遯卦(六月);又盡艮七凡八卦,然後得否卦(七月);又隔四卦得觀(八月);又隔比一卦得剝(九月);剝接坤(十月),坤接復,周而復始,循環無端。

《朱子語類》記載:周謨問:先天圖上卦氣的銜接都是向左旋轉的——乾之後接巽宮起首的《姤》卦,那就是一陰初生;坤之後接震宮起首的《復》卦,那就是一陽初生。從《復》卦一陽初生(十一月)算起,走完震宮四、離宮三共十六卦,才到《臨》卦(十二月);再走完兌宮二共八卦,才到《泰》卦(正月);又隔四卦到《大壯》(二月);又隔《大有》一卦到《夬》(三月);《夬》接《乾》(四月),《乾》接《姤》。從《姤》卦一陰初生(五月)算起,走完巽宮五、坎宮六共十六卦,才到《遯》卦(六月);再走完艮宮七共八卦,才到《否》卦(七月);又隔四卦到《觀》(八月);又隔《比》一卦到《剝》(九月);《剝》接《坤》(十月),《坤》再接《復》,周而復始,循環沒有端緒。

卦氣左旋,而一歲十二月之卦皆得其序。但陰陽初生各歴十六卦而得一月,又歴八卦再得一月,至陰陽將極處只歴四卦為一月,又歴一卦遂一併三卦相接,其初如此之疎,其末如此之密,此陰陽盈縮當然之理歟?然此圖於復卦之下書曰「冬至子中」,於姤卦之下書曰「夏至午中」,此固無可疑者;獨於臨卦之下書曰「春分卯中」,則臨卦本為十二月之卦,而春分合在泰卦之下;於遯卦之下書曰「秋分酉中」,則遯卦本為六月之卦,而秋分合在否卦之下,是固不可曉者。答曰:伏羲易自是伏羲說話,文王易自是文王說話,固不可交互求合。所看先天卦氣盈縮子細,某亦嘗如此理會來,而未得其說。

卦氣向左旋轉,一年十二個月的闢卦都各得其位次。可是陰氣陽氣剛生的時候,各要經過十六卦才得一個月,再經八卦又得一個月;到陰陽將要極盛之處,只經四卦就是一個月,再經一卦竟然一連三卦緊緊相接。開頭這樣稀疏,末尾這樣緊密,這難道就是陰陽盈虛消長自然應有的道理嗎?還有,這幅圖在《復》卦下面注「冬至子中」,在《姤》卦下面注「夏至午中」,這固然沒有疑問;唯獨在《臨》卦下面注「春分卯中」——《臨》本是十二月之卦,春分應該注在《泰》卦下面;在《遯》卦下面注「秋分酉中」——《遯》本是六月之卦,秋分應該注在《否》卦下面,這實在叫人不明白。朱熹答道:伏羲之《易》自是伏羲的講法,文王之《易》自是文王的講法,本來不能彼此交錯著強求相合。你看先天卦氣的盈縮很仔細,我也曾這樣琢磨過,卻始終沒有得出說法。

黃氏《象數論》曰:《易緯》有卦氣之法,京房精於其學。以坎、震、離、兌主二十四氣,其餘六十卦起自中孚。卦有六爻,爻主一日,凡主三百六十日,餘五日四分日之一。每日分為八十分,五日得四百分,四分日之一得二十分,積四百二十分,均於六十卦,六七四十二,每卦得六日七分。又於六十卦之中別置復、臨、泰、大壯、夬、乾、姤、遯、否、觀、剝、坤十二以為闢卦,每爻各主一候。自復至乾為息卦曰太陽,自姤至坤為消卦曰太陰,息卦所屬者曰少陽,消卦所屬者曰少陰。

黃宗羲《易學象數論》說:《易緯》裡有一套「卦氣」之法,京房精於此學。它用坎、震、離、兌四正卦分主二十四節氣,其餘六十卦從《中孚》開始排起。每卦六爻,一爻主一日,共主三百六十日,還剩五又四分之一日。把一日分為八十分,五日就是四百分,四分之一日是二十分,合計四百二十分,平均分給六十卦,六乘七得四十二,於是每卦得六日七分。又在六十卦中另立《復》《臨》《泰》《大壯》《夬》《乾》《姤》《遯》《否》《觀》《剝》《坤》十二卦作為「闢卦」(君卦),每爻各主一候。從《復》到《乾》是陽氣生長的息卦,叫「太陽」;從《姤》到《坤》是陽氣消退的消卦,叫「太陰」;隸屬於息卦的叫「少陽」,隸屬於消卦的叫「少陰」。

故孔穎達《復·彖》「反復其道,七日來復」之疏,謂剝卦陽氣之盡在於九月之末,十月純坤用事,坤卦之盡則復卦陽來,坤卦有六日七分,舉成數故言七日。王昭素駁之曰:坤卦之盡復卦陽來,則十月之節終一陽便來,不得到冬至之日矣;據其節終尚去冬至十五日,則卦七日之義難用《易緯》之數。某以為昭素駁之是矣,然昭素未悉卦氣之法,不能針其錮疾也。

所以孔穎達為《復》卦彖辭「反復其道,七日來復」作疏,說《剝》卦的陽氣到九月末就盡了,十月由純坤當令,坤卦走完便有《復》卦一陽來復;坤卦占六日七分,取個整數所以說「七日」。王昭素駁斥說:若坤卦一完《復》卦陽氣就來,那麼十月節氣一終便一陽來復,就到不了冬至那天了;照節氣終了算,離冬至還有十五天,可見「卦主七日」這個講法用不上《易緯》那套數目。我(黃宗羲)認為王昭素這個反駁是對的,但他並沒有弄懂卦氣之法,所以扎不中它的痼疾。

以十二闢卦言之,剝之至復所隔唯坤六爻,其一爻當一候,一候得五日五十六分分之五,六爻得三十日三十五分,非七日也。以六十卦言之,一卦六日七分,剝之至復中隔艮、既濟、噬嗑、大過、坤、未濟、蹇、頤、中孚九卦,計五十四日六十三分,非一卦也。孔氏牽合兩者,故其說不能合。《易》之「七日來復」,取卦之反易為義,反剝為復,所歴七爻,以一日為一爻,故曰「反復其道」,反覆即反覆也,與卦氣何與?即使孔氏之疏能合卦氣,則《易》之辭無乃為卦氣圖說乎?為卦氣之法者,宓戲耶?文王耶?

若按十二闢卦來算,從《剝》到《復》中間只隔坤卦六爻,一爻當一候,一候合五日零五分多,六爻共得三十日三十五分,並不是七日。若按六十卦來算,一卦六日七分,從《剝》到《復》中間隔著艮、既濟、噬嗑、大過、坤、未濟、蹇、頤、中孚九卦,合計五十四日六十三分,也不止一卦。孔穎達把兩套算法牽合在一起,所以他的說法怎麼也對不上。《易》講「七日來復」,取的是卦體反覆顛倒之義:把《剝》卦倒過來就是《復》卦,其間經歷七爻,以一爻當一日,所以說「反復其道」——「反覆」就是反覆顛倒,跟卦氣有什麼相干?就算孔穎達的疏能跟卦氣對得上,難道《易》的卦爻辭竟成了卦氣圖的說明文字嗎?再說,制定卦氣之法的,是伏羲呢,還是文王呢?

先儒之議卦氣者,謂卦氣不起於中孚而起於復,中孚為大雪之終氣,至冬至而始盡,故繫於冬至之下,中孚之於冬至,於象於名兩無當也。然觀《太玄》之辭曰「陽氣藏於黃宮,信無不在其中」,則中孚之直冬至者,顧以其名耳。《太玄》之釋卦序,自闢卦之外,無不以其名為義也,又何獨疑於中孚乎?所謂六日七分者,六日既盡,七分便為來日之始,非必取足八十分而自為一日也。趙汝楳乃以餘算歸之一卦,於是有一卦直七日者,失其意矣。葉氏則以七分為之氣盈,六十卦餘五日二十分,若積餘以置閏者,是一卦直六日,且並京、焦之學失其傳也。

前代學者議論卦氣,說卦氣不該從《中孚》起,而該從《復》起;因為《中孚》所值是大雪的末氣,要到冬至才走完,所以繫在冬至下面,可是《中孚》與冬至無論就卦象還是就卦名都不相稱。然而看揚雄《太玄》的話說「陽氣藏在黃宮,誠信無不在其中」,可見《中孚》之所以正當冬至,本來就是取它的名義罷了。《太玄》解釋卦序,除了闢卦以外,沒有不拿卦名取義的,又何必單單懷疑《中孚》呢?所謂「六日七分」,是說六日走完,那七分便算次日的開頭,並不是非要湊足八十分自成一日。趙汝楳卻把餘下的分數全歸給一卦,於是有一卦值七日的說法,這就失了本意。葉氏又把七分當作節氣的盈餘,說六十卦多出五日二十分,好比積累餘數來置閏,那就成了一卦值六日,連京房、焦延壽之學也一併失傳了。

六日七分之說相傳最久,其餘卦氣皆自後起。有自乾至未濟並依《易》書本序,以一卦直一日,乾直甲子,坤直乙丑,至未濟直癸亥,乃盡六十日,六周而三百六十日;四正卦則直二分二至,坎冬至、離夏至、震春分、兌秋分,不在六十卦輪直之列者,焦氏之法也。有以乾坤坎離四卦為槖鑰,餘六十卦依序卦,一爻直一時,一月有三百六十時足其數者,又以十二闢卦每卦管領一時,魏伯陽之法也。

「六日七分」的說法流傳最久,其餘各種卦氣之法都是後來才興起的。有一種是從《乾》到《未濟》全依《周易》原有卦序,一卦值一日:《乾》值甲子,《坤》值乙丑,一直到《未濟》值癸亥,正好六十日,六輪下來就是三百六十日;坎、震、離、兌四正卦則分值二分二至——坎主冬至、離主夏至、震主春分、兌主秋分,不參加六十卦輪值——這是焦延壽的辦法。又有一種是把乾、坤、坎、離四卦當作風箱的橐籥(樞機),其餘六十卦依《序卦》排列,一爻值一個時辰,一個月三百六十個時辰恰好湊足其數,再用十二闢卦每卦統領一個時辰——這是魏伯陽的辦法。

至宋而後有所謂先天圖者,於是邵子以六日七分之法施於其圖,黜卦起中孚之說,以復起冬至、姤起夏至,其以坎離震兌四正卦主二十四氣者,改為乾坤坎離,此圓圖之卦氣也。張理以方圖覆背置之,泰處於東北,乾處於東南,否處於西南,坤處於西北,亦以冬至起復,至泰而正月,至乾而四月;夏至起姤,至否而七月,至坤而十月,此方圖之卦氣也。張氏又以一陰一陽至六陰六陽類而並列,六陽處南,六陰處北,陽自下而升,陰自上而降,廣闢卦之法也。

到宋代以後才出現所謂「先天圖」,於是邵雍把六日七分之法施用到這張圖上,廢掉卦氣起於《中孚》的舊說,改成《復》卦起冬至、《姤》卦起夏至;原來以坎、離、震、兌四正卦主二十四氣的,也改成乾、坤、坎、離,這就是圓圖的卦氣。張理又把方圖翻轉過來安放,讓《泰》居東北、《乾》居東南、《否》居西南、《坤》居西北,同樣從冬至起《復》,到《泰》是正月、到《乾》是四月;從夏至起《姤》,到《否》是七月、到《坤》是十月,這就是方圖的卦氣。張理還把一陰一陽直到六陰六陽按類並列,六陽的排在南、六陰的排在北,陽氣自下而上升,陰氣自上而下降,這是把闢卦之法加以推廣。

邵子又以方圖乾兌離震各重之為六十四卦,共二百五十六卦,以之算大運,亦以算小運,二十四氣每氣六十四爻,積一千五百六十二爻,合乾兌離震掛一之數,謂之掛一圖,所謂皇極之學也。諸家之不同如此。蓋初無一定之理,各以意之所見為之,是故六日七分之外,有一卦直一日者,兩卦直一日者,有一爻直一日者,四爻三分強直一日者,總卦與日之大數而後分配其小數,或多或少,不顧其果否如是也。

邵雍又把方圖中乾、兌、離、震四宮各自再重成六十四卦,共二百五十六卦,用它來推算大運,也用來推算小運;二十四節氣每氣配六十四爻,累計一千五百六十二爻,正合乾、兌、離、震四宮「掛一」之數,稱為「掛一圖」,這就是所謂《皇極經世》之學。各家的分歧就是這樣。原本就沒有一定不易的道理,各人憑自己的意見去安排,所以除了六日七分之外,還有一卦值一日的,兩卦值一日的,一爻值一日的,四爻零三分多值一日的;總是先定下卦數與日數的大概,再去分配零頭小數,或多或少,根本不管事實上是不是這樣。

其卦之排比,惟《序卦》可據,《序卦》之義於時日不可強通,故漢儒別求其義於卦名,而有中孚之起。然揚雄氏所傳之卦義未免穿鑿附會,未嘗為《易》之篤論也。宋儒始一變其說,以竒偶之升降消長為言,而於經文可據之方位一切反之。然則宋儒之畫、漢儒之義,猶二五之為十也,孰分其優劣哉?

至於六十四卦如何排比,只有《序卦》可以依據;而《序卦》的義理又無法勉強跟時日相通,所以漢儒另從卦名上去找根據,才有卦氣起於《中孚》的說法。可是揚雄所傳的那套卦義,未免穿鑿附會,算不上對《易》的確切之論。宋儒開始一變舊說,專講奇偶爻的升降消長,卻把經文裡有據可查的八卦方位一概顛倒過來。這樣看來,宋儒的畫法和漢儒的義解,就好比二乘五和五乘二同樣得十,誰又能分出高下優劣呢?

按:《說卦傳》有經卦之方位,而無別卦之方位。蓋文王所演六十四卦,其八卦之貞錯綜而敘,不以其卦為類,故無方位之可言。京房六日七分法,卦氣起於中孚,亦不過取卦名之義以為當直冬至,非謂中孚方位在子之半也。自魏伯陽以乾坤坎離牝牡、震艮巽兌,先天八卦之方位端倪始見,而邵子演之曰:「乾坤定上下之位,離坎列左右之門,天地之所闔闢,日月之所出入。」於是有乾南坤北、離東坎西之圖,又推之於六十四卦為大橫圖以定其次序,又規夫橫圖而圓之以為六十四卦之方位,更有方圖居其中。

胡渭按語:《說卦傳》只講三畫經卦的方位,並沒有講六畫別卦的方位。文王所推演的六十四卦,其下卦(貞卦)是錯綜交叉排列的,並不按同一八卦歸類,所以談不上什麼方位。京房六日七分之法把卦氣起於《中孚》,也不過取「中孚」這個卦名的含義,認為它應當值冬至,並不是說《中孚》的方位在子位之中。自從魏伯陽用乾坤坎離為牝牡、又配上震艮巽兌講納甲,先天八卦方位的苗頭才開始出現;邵雍加以推衍,說:「乾坤定上下之位,離坎列左右之門,天地由此開合,日月由此出入。」於是就有了乾在南、坤在北、離在東、坎在西的圖,又把它推廣到六十四卦作成大橫圖來定次序,再把橫圖彎成圓形作為六十四卦的方位,中間還安放一幅方圖。

於是經卦既非乾坤三索之序,別卦又失文王所演之舊。雖用京、焦分卦直日之遺法,而次序方位參錯不齊,其卦氣所自起,不得不黜中孚而用復姤;坎離震兌四正卦之主二十四氣者,亦改為乾坤坎離,固其所矣。然京房分卦直日以候災異,實有其用;而邵子大圓圖則但如《參同契》以六十卦象一月升降往來之氣,非真有分卦直日之事也。故闢卦相去之疎密前後不同,而二分卯酉之中乃繋之臨遯,蓋此圖惟明丹道,不主占候,固不必一一求合於卦氣也。

這麼一來,三畫經卦既不合《說卦》乾坤三索生六子的次序,六畫別卦又失去文王所演的舊貌。雖然沿用京房、焦延壽分卦值日的遺法,可是次序方位錯雜不齊,卦氣的起點不得不廢掉《中孚》而改用《復》《姤》;本來由坎、離、震、兌四正卦分主二十四氣的,也改成乾、坤、坎、離,這自然是勢所必至。然而京房分卦值日是用來占候災異的,確實有實用;邵雍的大圓圖卻只是像《參同契》那樣,用六十卦象徵一個月中陰陽升降往來之氣,並沒有真要分卦值日。所以圖上各闢卦之間的疏密前後不一致,春分、秋分所在的卯位、酉位之中反而繫上《臨》《遯》兩卦。可見這張圖只為闡明丹道,並不主占候,本來就不必一一去跟卦氣求合。

其極數知來之學全在加一倍法,與此圖無涉。至於方圖,則內外疉作四層,意在明十六卦兩隅尖射之巧妙,難用分卦直日法,而張仲純亦仿圓圖之例,起復姤,終乾坤,以定十二闢之卦氣,其舛謬不更甚乎?

至於邵雍那套窮盡數目、預知未來的學問,全在「加一倍法」上,跟這張圓圖並不相干。再說方圖,它由內到外重疊成四層,用意在於顯示十六卦從兩個角上對射的巧妙,本來就難以套用分卦值日之法;而張理(字仲純)也仿照圓圖的成例,從《復》《姤》起、到《乾》《坤》止,去安排十二闢卦的卦氣,那豈不是錯得更厲害?

「冬至子之半,天心無改移。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玄酒味方淡,太音聲正希。此言如不信,更請問庖犧。」又曰:「何者謂之機?天根理極微。今年初盡處,明日起頭時。此際易得意,其間難下辭。人能知此義,何事不能知?」

邵雍詩說:「冬至正當子時的一半,天地之心毫無改移。這是一陽剛剛萌動之處,也是萬物尚未生發之時。像玄酒那樣滋味方淡,像太音那樣聲響近無。這話如果你不肯相信,那就再去請教伏羲吧。」又一首說:「什麼才叫作『機』?天根之理極其精微。它就在今年將盡的那一刻,明日重新開頭的那一時。這中間最容易心領神會,卻最難用言語說明。人若能懂得這層意思,還有什麼事不能懂呢?」

石澗俞氏曰:朱紫陽云「子之半是未成子,方離於亥之時」,又云「一陽初動處,在貞元之間」。愚謂此處正是造化之真機。程伊川云「若非竊造化之機,安能長生」,至哉言乎!

石澗先生俞琰說:朱熹(號紫陽)講「子之半」是子時還沒完全形成、剛離開亥時的那一刻,又講「一陽初動之處」正在舊歲之貞與新歲之元交接的當口。我認為這正是造化的真機所在。程頤(世稱伊川先生)說「若不是竊取造化的機關,怎麼能夠長生」,這話說得真是透徹!

《大易吟》曰:「天地定位,否泰反類;山澤通氣,損咸見義;風雷相薄,恆益起意;水火相射,既濟未濟。四象相交,成十六事;八卦相蕩,為六十四。」

邵雍《大易吟》說:「天地上下定位,《否》《泰》兩卦正相反對;山澤氣息相通,《損》《咸》兩卦見出其義;風雷互相激盪,《恆》《益》兩卦引申其意;水火彼此交射,就是《既濟》《未濟》。四種卦象兩兩相交,構成十六件事;八卦互相推蕩,便成為六十四卦。」

《朱子語類》曰:此是說方圖中兩交股底。且如西北角乾、東南角坤,是天地定位,便對東北角泰、西南角否;次乾是兌,次坤是艮,便對次否之咸、次泰之損,後四卦亦如是,共十六卦。又曰:方圖自西北之東南,便是自乾以之坤;自東北之西南,便是由泰以之否。其間有咸恆損益、既濟未濟,所以又於此八卦見義,蓋為是自兩角尖射上與乾坤相對,不知怎生恁地巧。

《朱子語類》說:這是講方圖中兩條對角線交叉的情形。譬如西北角是《乾》、東南角是《坤》,這就是「天地定位」,它正對著東北角的《泰》和西南角的《否》;緊挨《乾》的是兌宮諸卦,緊挨《坤》的是艮宮諸卦,它們又正對著緊挨《否》的《咸》和緊挨《泰》的《損》,後面四卦也是這樣,一共十六卦。又說:方圖從西北到東南這條線,就是從《乾》走到《坤》;從東北到西南這條線,就是從《泰》走到《否》。這中間有《咸》《恆》《損》《益》和《既濟》《未濟》,所以《大易吟》又在這八卦上見出義理。大概因為這是從兩個角上尖尖地射過去正與乾坤相對,真不知怎麼會這樣湊巧。

天台董氏楷曰:愚因邵子《大易吟》,欲以方圖分作四層看。其第一層四隅乾坤否泰四卦,所謂「天地定位,否泰反類」也,然以周圍二十八卦橫直觀之,皆乾一坤八之卦,此見天地定位之不可易也。其第二層四隅兌艮咸損四卦,所謂「山澤通氣,損咸見義」也,然以周圍二十卦橫直觀之,亦皆兌二艮七之卦,此見山澤通氣之象也。

天台人董楷說:我因為讀邵雍《大易吟》,想把方圖分成四層來看。最外一層的四個角是乾、坤、否、泰四卦,正是所謂「天地定位,否泰反類」;而把這一層周圍二十八卦橫看豎看,都是乾一、坤八兩宮的卦,這就見出天地定位不可更易。第二層的四個角是兌、艮、咸、損四卦,正是所謂「山澤通氣,損咸見義」;而把這一層周圍二十卦橫看豎看,也都是兌二、艮七兩宮的卦,這就見出山澤通氣之象。

其第三層四隅為坎離既濟未濟四卦,所謂「水火相射,既濟未濟」是也,然以周圍十二卦橫直觀之,亦皆離三坎六之卦,此足以見水火不相射之象也。其最裡一層為震巽恆益四卦,所謂「雷風相薄,恆益起意」,其象亦可見矣。以此言之,邵子之詩曉然,足以見先天法象自然之妙。

第三層的四個角是坎、離、既濟、未濟四卦,正是所謂「水火相射,既濟未濟」;而把這一層周圍十二卦橫看豎看,也都是離三、坎六兩宮的卦,這就足以見出水火不相射之象。最裡面一層是震、巽、恆、益四卦,正是所謂「雷風相薄,恆益起意」,它的卦象也一樣可以看出來。這樣說來,邵雍這首詩意思明白,足以見出先天卦象自然而然的妙處。

按:方圖自西北至東南兩隅尖射為八純,自西南至東北兩隅尖射為否泰等卦,是為十六事。然後於四正各布十二卦,共四十八,合前十六為六十四,而八卦相錯徧焉。此亦邵子之巧推排,《易》無此卦位也。

胡渭按語:方圖從西北到東南這條對角線上尖射出來的是乾、兌、離、震、巽、坎、艮、坤八個純卦,從西南到東北那條對角線上尖射出來的是《否》《泰》等卦,合起來就是「十六事」。然後在四正方向各排十二卦,共四十八卦,加上前面十六卦正好六十四,八卦交錯也就周遍無遺了。這同樣是邵雍巧妙的推排,《易》裡本來沒有這樣的卦位。

《觀物外篇》曰:先天學,心法也,故圖皆從中起,萬化萬事生於心也(胡玉齋云:此明圖之所謂太極)。又曰:圖雖無文,吾終日言而未嘗離乎是,蓋天地萬物之理盡在其中矣。

邵雍《觀物外篇》說:先天之學是一套「心法」,所以圖都從中心起,千變萬化、萬事萬物都由心生出來(胡一桂(號玉齋)說:這裡講的「中」,就是圖中所謂的太極)。又說:圖上雖然一個字也沒有,我整天講說卻從沒有離開過它,因為天地萬物的道理全都包含在裡面。

前村程氏直方曰:邵子云「先天圖心法也,圖皆從中起」,曰「皆」者其故何也?兼方圓圖而言也。「天地定位」,圓圖之從中起也;「雷以動之,風以散之」,方圖之從中起也,皆五與十所寄之位也。故圓圖左旋起於六十四之坤,右轉起於一之乾,是中起於天地之定位也;方圖西北與東南之交也起於震巽,東北與西南之交也起於恆益,南北相直也則起於恆震巽益,東西相直也則起於震益恆巽,是中起於雷風之動散也。由此而論,圓者動,以定位為本;方者靜,以動散為用。故動而無動,靜而無靜,固先天之心法歟!是不可不皆求之圖也。

前村先生程直方說:邵雍講「先天圖是心法,圖都從中心起」,他為什麼要說一個「都」字呢?因為兼指方圖和圓圖兩者而言。《說卦》「天地定位」一句,說的是圓圖從中心起;「雷以動之,風以散之」兩句,說的是方圖從中心起,這些都是河圖裡五與十所寄託的中位。所以圓圖向左旋,起於排在第六十四的《坤》;向右轉,起於排在第一的《乾》,這就是從天地定位的中心起。方圖西北與東南兩角的交會處起於震、巽二宮,東北與西南兩角的交會處起於《恆》《益》兩卦;南北成一直線看,就起於《恆》《震》《巽》《益》,東西成一直線看,就起於《震》《益》《恆》《巽》,這就是從雷風鼓動發散的中心起。由此說來,圓圖屬動,以定位為根本;方圖屬靜,以鼓動發散為功用。動之中並無所動,靜之中並無所靜,這大概正是先天的心法吧!所以兩幅圖都不可不去尋求這層意思。

雙湖胡氏一桂曰:案程氏此論甚的。愚因推之:「天地定位」,起南北子午之中;「山澤通氣」,次西北東南之卦;「雷風相薄」,次東北西南之卦;「水火不相射」,又次東西之卦,圓圖自南北之中起也。「雷以動之,風以散之」,正居方圖中心;「雨以潤之,日以晅之」,則坎次巽、離次震;「艮以止之,兌以說之」,則艮次坎、兌次離;「乾以君之,坤以藏之」,則乾次兌、坤次艮,實由中而達乎西北東南,方圖亦自中起也。

雙湖先生胡一桂說:程直方這番議論很中肯。我因此推衍下去:《說卦》「天地定位」,起於南北子午兩位的正中;「山澤通氣」,次及西北、東南兩角的卦;「雷風相薄」,再次及東北、西南兩角的卦;「水火不相射」,又次及正東、正西的卦——可見圓圖是從南北之中起的。「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震、巽正居方圖的中心;「雨以潤之,日以晅之」,於是坎緊挨著巽、離緊挨著震;「艮以止之,兌以說之」,於是艮緊挨著坎、兌緊挨著離;「乾以君之,坤以藏之」,於是乾緊挨著兌、坤緊挨著艮,這就一路由中心通達到西北與東南兩角——可見方圖也是從中心起的。

鄱陽董氏真卿曰:愚按畫卦之始,不過太極生兩儀,每一生二,以至於六十四卦,此說固不待贅矣。若夫邵子方圓圖,則又不過以六畫大橫圖中分,移右邊陽儀上生三十二卦自上而下居左,左邊陰儀上生三十二卦自上而下居右,規而圓之以象天而周其外,則自然有節氣之流行,而乾坤陰陽之極與復姤陰陽之始適居上下之中,而有以合乎「天地定位」之章。

鄱陽人董真卿說:我認為畫卦的起始,不過是太極生兩儀、每一生二,一路生到六十四卦,這個說法本來無須多講。至於邵雍的方圖、圓圖,也不過是把六畫的大橫圖從中間剖開:把右邊陽儀上所生的三十二卦,自上而下移到左邊;把左邊陰儀上所生的三十二卦,自上而下移到右邊;再用圓規把它彎成圓形來象徵天,環繞在外圈。這樣自然就有了節氣的流行,而乾、坤這兩個陰陽極盛之卦和復、姤這兩個陰陽初生之卦,恰好分居上下兩端的正中,也就跟《說卦》「天地定位」那一章相合了。

又以六畫大橫圖從三畫乾至坤各上生八卦者,自右而左分割作八段,自下重起,矩而方之以象地,而居圓圖之內,以取地囿天中之象。而由中及外,自然有雷風雨日、山澤天地對待之象,且縱橫斜正,以三畫六畫卦數之,莫不有以合乎「雷動風散」之章。而十二闢卦皆左旋於圓圖之間,右轉於方圖之外,雖疎密之不均,莫不有自然之妙焉。以此觀之,邵子「皆從中起」之說,蓋指圓圖方圖而言,新安程氏最為得之。邵子只據已成之橫圖,或規而圓,或矩而方,以見卦畫之用耳,又何論乎卦畫之所由生哉?固不以橫圖畫卦之始例論也。

又把六畫大橫圖中從三畫的乾到坤、各自向上生出八卦的那部分,由右向左分割成八段,從下面重新排起,用矩尺擺成方形來象徵地,安放在圓圖裡面,取「地被天包在中間」的象。這樣由中心向外看,自然就有雷、風、雨、日和山、澤、天、地兩兩對待的象;而且縱看、橫看、斜看、正看,按三畫卦和六畫卦去數,無不與《說卦》「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那一章相合。十二闢卦都在圓圖之間向左旋,在方圖之外向右轉,雖然疏密不均勻,卻無不有自然的妙處。由此看來,邵雍「都從中心起」這句話,本是兼指圓圖和方圖而言,新安人程直方的理解最為到位。邵雍只是就已經畫成的橫圖,或者彎成圓、或者擺成方,用來顯示卦畫的功用而已,哪裡還去討論卦畫是怎麼生出來的呢?本來就不該拿橫圖畫卦之初的道理去一概衡量它。

《觀物外篇》曰:圓數有一(一為心),方數有二(或以一為心,或以四為心),竒耦之義也。六即一也,十二即二也(兩其六為十二,以六視十二,猶之乎一與二也)。天圓而地方,圓之數起一而積六(眾圓簇聚,一外得六),方之數起一而積八(眾方簇聚,一外得八),變之則起四而積十二也(以四為心,四外得十二)。六者常以六變,八者常以八變,十二者亦以八變,自然之道也。八者天地之體也,六者天之用,十二者地之用也。天變方為圓而常存其一,地分一為四而常執其方;天變其體而不變其用也,地變其用而不變其體也。六者並其一而為七,十二者並其四而為十六也。

邵雍《觀物外篇》說:圓的數目只有一箇中心(這個「一」就是中心),方的數目有兩種算法(有的以一為中心,有的以四為中心),這就是奇與偶的分別。六也就等於一,十二也就等於二(兩個六是十二;拿六和十二相比,就好比一和二的關係)。天是圓的、地是方的:圓的數目從一起而積到六(許多圓圍攏起來,中心一個之外正好排得下六個),方的數目從一起而積到八(許多方塊圍攏起來,中心一個之外正好排得下八個);變一變,就成了從四起而積到十二(以四個為中心,四個之外正好排得下十二個)。六總是以六來變,八總是以八來變,十二也以八來變,這是自然之理。八是天地的本體,六是天的功用,十二是地的功用。天把方變成圓而始終存留那個「一」,地把一分成四而始終守住那個「方」;天變的是本體而不變其功用,地變的是功用而不變其本體。六加上中心的一就是七,十二加上中心的四就是十六。

又曰:五十者,蓍之數也;六十者,卦數也。五者,蓍之小衍也,故五十為大衍也;八者,卦之小成,則六十四為大成也。蓍徳圓,以況天之數,故七七四十九也,五十者存一而言之也;卦徳方,以況地之數,故八八六十四也,六十者去四而言之也。蓍者用數也,卦者體數也;用以體為基,故存一也;體以用為本,故去四也。圓者本一,方者本四,故蓍存一而卦去四也。

又說:五十,是蓍草的數目;六十,是卦的數目。五是蓍數的「小衍」,所以五十叫「大衍」;八是卦的「小成」,那麼六十四就是「大成」。蓍的德性是圓的,用來比擬天數,所以七七四十九;說五十,是把那存而不用的一也算進去了。卦的德性是方的,用來比擬地數,所以八八六十四;說六十,是把那四個不用的除去以後說的。蓍是「用」之數,卦是「體」之數;用以體為根基,所以存下一個不用;體以用為根本,所以除去四個不算。圓以一為本,方以四為本,所以蓍存一而卦去四。

按:《書·洪範》「五皇極」傳云「極,中也」,《漢·律歴志》「太極元氣,函三為一。極,中也」,極皆訓中(不從此訓自朱子始)。邵子曰「先天學,心法也,故圖皆從中起」,又曰「心為太極」,可見極即中,中即心,從中起謂從太極起也(《觀物詩》云「天向一中分造化,人於心上起經綸」,亦即此意)。天地萬物之理有一不本於太極者乎?有一不具於人心者乎?故曰「吾終日言而未嘗離乎是」。先儒以「圖皆從中起」兼方圓圖言之,當矣,然其義猶有所未盡也。

胡渭按語:《尚書·洪範》「五、皇極」一條,舊傳解釋說「極就是中」;《漢書·律曆志》說「太極元氣,包含三而為一」,也說「極就是中」——可見「極」歷來都訓作「中」(不用這個訓解,是從朱熹開始的)。邵雍說「先天之學是心法,所以圖都從中心起」,又說「心就是太極」,可見「極」就是「中」,「中」就是「心」,所謂「從中起」就是從太極起(他《觀物》詩裡說「天從一個『中』字上分出造化,人在自己心上開出經綸」,也正是這個意思)。天地萬物的道理,有哪一條不是本於太極?有哪一條不具備在人心之中?所以他說「我整天講說卻從沒有離開過它」。前代學者把「圖都從中心起」兼指方圖圓圖來講,是對的,不過意思還沒有說盡。

蓋先天方圓之圖皆由一四之積數來也。天圓而地方,其在《易》則圓主蓍,方主卦。圓之數起一而積六,一在中,六在外也,蓍徳圓象之。六並一為七,六者常以六變,六七四十二,並初七為四十九,大衍之數五十而其一為太極不用,故曰「五十者存一而言之」,此蓍策也,與卦圖無涉。

其實先天的方圖、圓圖,都是從「一」和「四」這兩種積數推出來的。天圓地方,落到《易》上,圓的一路主蓍數,方的一路主卦數。圓的數目從一起而積到六,一在中心、六在外圍,蓍的德性是圓的,正取象於此。六加中心的一是七,而六總是以六來變,六乘七得四十二,再加上最初的七就是四十九;大衍之數五十,其中一數代表太極存而不用,所以說「五十是連那存而不用的一併說的」。這講的是揲蓍之策,跟卦圖並不相干。

方之數起一而積八,一在中,八在外也,卦徳方象之,小圓圖是也。八並一為九,中為太極,故一不用也。八者常以八變,積為八八六十四,太圓圖是也,乾坤坎離四正卦不用,故曰「六十者去四而言之」也。乾坤當南北之中,坎離當東西之中,圖從中起,中為太極,故不用而止於六十,猶小圓圖之虛其一也。

方的數目從一起而積到八,一在中心、八在外圍,卦的德性是方的,正取象於此,八卦小圓圖就是這樣。八加中心的一是九,中心就是太極,所以那個一存而不用。八總是以八來變,累積成八八六十四,六十四卦大圓圖就是這樣,其中乾、坤、坎、離四個正位之卦存而不用,所以說「六十是除去四個以後說的」。乾坤當南北的正中,坎離當東西的正中,圖從中心起、中心即太極,所以這四卦不用而只算六十,正如八卦小圓圖虛掉中心那一個一樣。

方之數變之則起四而積十二,四在中,十二在外也。十二者亦以八變,故四之外累加之,第一圍必十二,第二圍必二十,第三圍必二十八,併為六十四,方圖是也。圖從中起,中為太極,故震巽恆益四卦亦不用而止於六十,猶大圓圖之去其四也。卦徳本方,象地之體,而其中又有方圓之別。天變方為圓而常存其一者,謂大小圓圖也,地中之天,方中之圓也;地分一為四而常執其方者,謂方圖也,地中之地,方中之方也(邵子取渾天之象,天周地外,地在天中,故作方圓合一之圖。朱子謂圓圖中間虛者便是太極,不合方圖在中間塞卻,待挑出放外,如此恐失作者之意)。

方的數目變一變,就從四起而積到十二,四在中心、十二在外圍。十二也以八來變,所以在中心四個之外層層累加:第一圈必是十二,第二圈必是二十,第三圈必是二十八,合起來正好六十四,六十四卦方圖就是這樣。圖從中心起、中心即太極,所以中央的震、巽、恆、益四卦也存而不用,只算六十,正如大圓圖除去四個正卦一樣。卦的德性本屬方,象徵地之體,而其中又有方與圓的分別:所謂「天把方變成圓而始終存留那個一」,指的是大小兩幅圓圖,那是地中之天、方中之圓;所謂「地把一分成四而始終守住那個方」,指的是方圖,那是地中之地、方中之方(邵雍取的是渾天的形象,天包在地外、地處在天中,所以作成方圓合一的圖。朱熹說圓圖中間空的地方就是太極,不該讓方圖在中間塞住,得把它挑出來放到外面去——這樣恐怕就失掉作圖人的本意了)。

推之於大小橫圖,兩儀四象八卦皆由太極而生,亦所謂從中起也。此邵子之數學,即邵子之心法,終日言而不離乎是,故托《易》以著為圖,不必與聖人之《易》盡同也(揚子《太玄》其圖亦由中而起,中為一元,自一元衍而為三方,自三方衍而為九州島,自九州島衍而為二十七部,自二十七部衍而為八十一家,故知先天與《太玄》均為老氏之學也)。邵子之心與太極為體,嘗作《無名公傳》以自寓,無名者,太極之謂也。贊曰:「借爾面貌,假爾形骸,弄丸餘暇(丸謂太極),閒往閒來。」則其所謂心法者可知矣。彼以圓圖為合乎「天地定位」之象、方圖為合乎「雷動風散」之次者,皆知其一而不知其它,得其皮毛而不得其骨髓者也。

推廣到大小橫圖上,兩儀、四象、八卦都由太極生出,也就是所謂「從中心起」。這是邵雍的數學,也就是邵雍的心法,他整天講說而離不開它,所以借《易》的名義作出這些圖來,本不必跟聖人的《易》完全相同(揚雄《太玄》的圖也是由中心起的:中心是「一元」,由一元衍為三「方」,由三方衍為九「州」(原文誤作「九州島」),由九州衍為二十七「部」,由二十七部衍為八十一「家」;由此可知先天之學與《太玄》同樣都是老氏一路的學問)。邵雍的心以太極為本體,曾經寫過一篇《無名公傳》來自比,所謂「無名」,說的就是太極。傳後的讚語說:「借你的面貌,假你的形骸,在弄丸的閒暇裡(『丸』就是太極),悠然來去。」他所謂的心法,由此就可以明白了。那些認為圓圖恰合「天地定位」之象、方圖恰合「雷動風散」之序的人,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餘,得了皮毛而沒有得到骨髓。

俞氏《易外別傳序》曰:《易外別傳》者,先天圖環中之秘,漢儒魏伯陽《參同契》之學也。人生天地間,首乾腹坤,呼日吸月,與天地同一陰陽。《易》以道陰陽,故伯陽借《易》以明其說,大要不出先天一圖。是雖《易》道之緒餘,然亦君子養生之切務,蓋不可不知也。圖之妙在乎終坤始復,循環無窮;其至妙則又在乎坤復之交,一動一靜之間。愚嘗學此矣,徧閱《雲笈》,略曉其一二,忽遇隱者授以讀《易》之法,乃盡得環中之秘。反而求之吾身,則康節邵子所謂太極、所謂天根月窟、所謂三十六宮,靡不備焉,是謂身中之易。

俞琰《易外別傳·序》說:《易外別傳》講的是先天圖「環中」的秘密,也就是漢儒魏伯陽《參同契》一路的學問。人生在天地之間,頭頂象乾、腹部象坤,呼氣吸氣應著日月,與天地同一陰陽之理。《易》所講的正是陰陽之道,所以魏伯陽借《易》來闡明他的丹法,大要不出先天這一張圖。這雖然只是《易》道的餘緒,卻也是君子養生的切要之務,不可不知。這張圖的妙處,在於終於《坤》而始於《復》,循環無窮;它最妙的地方,又在《坤》與《復》交接、一動一靜的那一瞬。我曾經學過這門學問,遍讀《雲笈七籤》一類道書,略懂得一二;後來忽然遇到一位隱者傳授讀《易》之法,才完全得到「環中」的秘密。回過頭來在自己身上尋求,那麼邵雍所說的太極、所說的天根月窟、所說的三十六宮,無一不具備,這就叫「身中之易」。

又書其後曰:先天圖環中之極玄,愚雖弗暇専志從事於斯,而丹之妙用非苟知之,蓋嘗試之者也,故敢直指方士之所靳,以破學者之惑。嘗慨夫世所傳丹家之書,廋辭隠語,使覽者無罅縫可入,往往目眩心碎而掩卷長嘆。如蔡季通、袁機仲嘗與朱子共訂正《參同契》矣,雖能考其字義,然不得其的傳,未免臆度而已。愚今既得所傳,又何忍緘黙以自私?乃述是書,附於《周易集說》之後,而名之曰《易外別傳》,蓋謂丹家之說雖出於《易》,不過依仿而托之者,初非《易》之本義也。

又在書後題記說:先天圖「環中」之說極其玄奧,我雖然沒有閒暇專心從事於此,可是丹道的妙用並不是隨便聽來的,而是曾經親身試驗過的,所以敢把方士們秘而不宣的東西直截指出來,以破除學者的疑惑。我常常感慨世上流傳的丹家之書,盡是隱語廋辭,讓讀的人找不到一條縫可以鑽進去,往往看得眼花心亂、掩卷長嘆。像蔡元定(字季通)、袁樞(字機仲)曾經和朱熹一同校訂《參同契》,雖然能考訂字義,可是沒有得到確切的傳授,終究不免出於臆測罷了。我如今既然得了傳授,又怎忍心緘默不言、據為己有?於是寫成這部書,附在《周易集說》後面,題名《易外別傳》,意思是丹家的說法雖然出於《易》,不過是依傍《易》而寄託罷了,本來並不是《易》的本義。

《易外別傳》曰:《參同契》云「終坤始復,如循連環」,《皇極經世書》云「先天圖者,環中也」。愚謂人之一身即先天圖,心居人身之中,猶太極在先天圖之中,朱紫陽謂「中間空處」是也。圖自復而始,至坤而終,終始相連如環,故謂之環。環中者,六十四卦環於其外,即太極居其中也。在《易》為太極,在人為心,人知心為太極,則可以語道矣。

《易外別傳》說:《參同契》講「終於坤而始於復,像沿著連環轉」,《皇極經世書》講「先天圖就是環中」。我認為人的一身就是一幅先天圖:心處在人身的中央,好比太極處在先天圖的中央,朱熹所說「中間空的地方」就是指它。圖從《復》卦開始,到《坤》卦終結,首尾相連像個圓環,所以叫「環」。所謂「環中」,是說六十四卦環繞在外,而太極居於其中。在《易》裡叫太極,在人身上就叫心;人能明白心就是太極,就可以和他談論大道了。

又云:冬至之後為呼,夏至之後為吸,此天地一歲之呼吸也。愚謂冬至後自復而乾,屬陽,故以為呼;夏至後自姤而坤,屬陰,故以為吸。呼乃氣之出,故屬冬至之後;吸乃氣之入,故屬夏至之後。大則為天地一歲之呼吸,小則為人身一息之呼吸。《參同契》曰「龍呼於虎,虎吸龍精」,又曰「呼吸相含育,佇息為夫婦」,蓋以呼吸為龍虎,為夫婦。千經萬論,譬諭紛紛,不過呼吸兩字而已矣。

又說:冬至以後是「呼」,夏至以後是「吸」,這是天地一年的呼吸。我認為冬至以後從《復》卦走到《乾》卦,屬陽,所以算作呼;夏至以後從《姤》卦走到《坤》卦,屬陰,所以算作吸。呼是氣往外出,所以配冬至之後;吸是氣往裡入,所以配夏至之後。往大處說,是天地一年的呼吸;往小處說,就是人身一息之間的呼吸。《參同契》說「龍向虎呼氣,虎吸取龍的精氣」,又說「呼與吸互相含育,屏息凝神如同夫妻交合」,這是把呼吸比作龍虎、比作夫婦。千經萬論,譬喻紛紛,說來說去不過「呼吸」兩個字罷了。

又曰:「一動一靜,天地之至妙者與;一動一靜之間,天地人之至妙至妙者與。」愚謂圖左自復至乾,陽之動也;圖右自姤至坤,陰之靜也。一動一靜之間,乃坤末復初陰陽之交,在一歲為冬至,在一月為晦朔之間,在一日則亥末子初是也。吾身之乾坤內交,靜極機發,而與天地之機相應,是誠天地人之至妙至妙者也。

又說:「一動一靜,大概是天地間最玄妙的事吧;而一動與一靜交接的那一瞬,大概是天、地、人之間玄妙到極點的事吧。」我認為圖的左半邊從《復》到《乾》,是陽氣之動;圖的右半邊從《姤》到《坤》,是陰氣之靜。一動一靜的交接處,正是《坤》之末、《復》之初陰陽交會的地方:在一年就是冬至,在一月就是晦日與朔日之間,在一日就是亥時之末、子時之初。我自身的乾坤在體內交合,靜到極處而生機發動,就與天地的生機相應,這確實是天、地、人之間玄妙到極點的事。

又云:「無極之前,陰含陽也;有象之後,陽分陰也。」朱紫陽曰:邵子就圖上說循環之意,自姤至坤是陰含陽,自復至乾是陽分陰,坤復之間是無極。袁機仲曰:朱子謂坤復之間乃無極,其論察矣。又詩云:「忽然夜半一聲雷,萬戸千門次第開。若識無中含有象,許君親見伏羲來。」無中含有象,即是坤復之間無極而太極也。邵子之學,非朱子孰能明之?

又說:「在無極之前,是陰中含著陽;有形象之後,是陽中分出陰。」朱熹說:邵雍是就圖上講循環的意思,從《姤》到《坤》是陰含陽,從《復》到《乾》是陽分陰,《坤》《復》之間就是無極。袁樞說:朱熹認為《坤》《復》之間就是無極,這個見解很精審。朱熹還有詩說:「忽然半夜裡一聲雷響,千門萬戶依次打開。若能認得『無』中含著『有』的象,就許你親見伏羲走來。」所謂「無中含有象」,正是《坤》《復》之間那個「無極而太極」。邵雍之學,除了朱熹誰能講明白呢?

內煉之道,至簡至易,唯欲降心火入于丹田耳。丹田在臍之後、腎之前,正居腹中。丹家諱言心腎,謂心腎非坎離,蓋指呼吸為坎離,殊不思呼吸乃坎離之用,心腎乃坎離之體。人之一身,心為之主,故獨居中;腎為之基,故獨居下。丹家不言心腎而言身心,身即腹也,腎在其中矣,豈可舍腎哉?腎屬水,心屬火,火入水中,則水火交媾,如晦朔之間日月之合璧。

內丹修煉的道理極簡單極容易,只不過是要把心中之火降入丹田罷了。丹田在肚臍之後、兩腎之前,正處在腹腔中央。丹家忌諱講心和腎,說心腎不是坎離,而把呼吸當作坎離;卻沒想到呼吸只是坎離的「用」,心腎才是坎離的「體」。人的一身,心是主宰,所以獨居中央;腎是根基,所以獨居下部。丹家不說心腎而說「身」「心」,所謂「身」就是腹,腎本來就在其中,怎麼可以撇開腎不談呢?腎屬水,心屬火,火進入水中,水火就交媾了,正像晦朔之交日月合成一璧。

《易》曰「山澤通氣」,又曰「二氣感應以相與」。愚按《參同契》云:「自然之所為兮,非有邪偽道;若山澤氣相烝兮,興雲而為雨。」蓋人身之陰陽絪縕交結于丹田,則升於泥丸,滃然如云,化為甘澤。陳希夷詩云「倏爾火輪煎地脈,愕然神瀵湧山椒」,與此同旨(神瀵出《列子》)。嘗謂山澤之氣相通,由其虛也,唯虛也故二氣感應以相與,不虛則窒而不通,安能相與?

《易》說「山澤通氣」,又說「陰陽二氣感應而互相親與」。我按《參同契》說:「這是自然而然的作為啊,並沒有什麼邪僻虛偽的門道;就像山與澤的氣互相蒸騰啊,興起雲來化成雨。」人身的陰陽二氣絪縕交結在丹田,就會上升到泥丸,蓊然如云,再化成甘美的津液。陳摶詩說「忽然間火輪煎熬地脈,驚覺時神泉湧上山頭」,講的正是這個意思(「神瀵」一詞出自《列子》)。我常說山澤之氣所以能相通,是因為它們中間是空虛的;正因為虛,二氣才能感應交與,若不虛就堵塞不通,怎麼還能相與呢?

內煉之道貴乎心虛,心虛則神凝,神凝則氣聚,氣聚則興云為雨,與山澤相似。《離騷·逺遊篇》云:「道可受兮而不可傳,其小無內兮其大無垠,母滑而魂兮彼將自然,壹氣孔神兮於中夜存,虛以待之兮無為之先。」朱紫陽注云:「蓋廣成子之告黃帝,不過如此,實神仙之要訣也。」

內煉的道理貴在心虛:心虛則神凝聚,神凝聚則氣積聚,氣積聚就能興雲化雨,和山澤通氣一個道理。《楚辭·遠遊》說:「道可以領受卻不可以言傳,它小到沒有內裡、大到沒有邊際;不要擾亂你的魂魄,它自會順其自然;專一其氣、極其神妙,在夜半時分存守;虛靜地等待著它,不要搶在無為之先。」朱熹註解說:「大概廣成子告誡黃帝的話,也不過如此,這實在是神仙家的要訣。」

醫書云:人身有任、督二脈。任脈者,起於中極之下,以上毛際,循腹裡上闗元,至咽喉,屬陰脈之海;督脈者,起於下極之腀,並於脊裡,上至風府,入腦上顛,循額至鼻柱,屬陽脈之海。所以為任脈者,女子得之以姙養也;謂之督脈者,以其督領經脈之海也。鹿運尾閭,蓋能通其督脈者也;龜納鼻息,蓋能通其任脈者也。人能通此二脈,則百脈皆通。《黃庭經》云「皆在心內運天經,晝夜存之自長生」,天經乃吾身之黃道,呼吸往來於此,即任督二脈是也。

醫書說:人身上有任脈、督脈兩條經脈。任脈起於中極穴之下,向上經過陰毛邊際,沿腹腔內側上行經過關元穴,到達咽喉,是全身陰脈的總彙;督脈起於會陰之處,與脊柱內側並行,上達風府穴,入腦上行到頭頂,再沿前額下到鼻柱,是全身陽脈的總彙。叫作「任脈」,是因為女子靠它妊娠養胎;叫作「督脈」,是因為它總督統領眾經脈之海。鹿善於擺動尾閭,大概是能打通督脈;龜善於用鼻納氣,大概是能打通任脈。人要是能打通這兩條脈,全身百脈就都通了。《黃庭經》說「一切都在心內運轉天經,日夜存守自然長生」,所謂「天經」就是我身上的黃道,呼吸往來都由這裡經過,也就是任、督二脈。

按:石澗,精於《參同契》者也,不徒心解之,且身試之,故知先天圖為老氏之易而非聖人之易,著書以闡其幽,名之曰《易外別傳》,以為丹家所依託,非《易》之本義。自有先天圖以來,知其妙而不使之混於《易》中者,唯石澗一人(明萬厯中有莆田林兆恩者,號三教先生,其徒述其說以成書,亦名《易外別傳》,而其指大異。石澗卻道家於《易》外,三教混釋老於《易》中,邪正相去懸絶)。

胡渭按語:俞琰(號石澗)是精通《參同契》的人,他不只是在心裡理解,而且親身試驗過,所以知道先天圖是老氏一路的《易》,不是聖人的《易》;他著書闡發其中幽微,題名《易外別傳》,認為這是丹家依傍《易》而寄託的,並不是《易》的本義。自從有先天圖以來,能識得它的妙處而不讓它混進《易》裡的,只有俞琰一個人(明代萬曆年間有個莆田人林兆恩,號三教先生,他的門徒記述其說編成一書,也叫《易外別傳》,但宗旨大不相同。俞琰是把道家推到《易》之外,三教之說卻是把釋、老混進《易》之中,正與邪相去極遠)。

魏伯陽,丹經王也,希夷、康節乃其嫡派正傳,所言皆老氏之易也。康節橫圖以白代—、以黒代--,實本希夷。然《天地自然之圖》本謂龍馬授伏羲者如是,而伏羲則之以畫卦,變白黒為—、--耳;康節乃謂伏羲所作亦如是,然則伏羲之後更有何人變白黒為—、--如今卦首所列之六畫乎?

魏伯陽是丹經之王,陳摶、邵雍則是他的嫡派正傳,所講的都是老氏一路的《易》。邵雍的橫圖用白色代替陽爻「—」、用黑色代替陰爻「--」,其實本於陳摶。可是《天地自然之圖》原本是說龍馬負給伏羲的圖樣如此,伏羲取法於它才畫出卦來,把黑白改成了「—」和「--」;邵雍卻說伏羲所作的也是黑白那個樣子。那麼伏羲以後又是什麼人把黑白改成「—」「--」,成了如今卦首所列的六畫呢?

又兩儀四象八卦,希夷皆子在母中,康節卻子在母外,雖取法希夷,而實失先天之本意矣。希夷之圖止有八卦方位,而無其次序。康節既獨出臆見,於一竒一偶之上各加一竒一偶之三畫,而為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矣,又欲附會於希夷,乃以「天地定位」一章當希夷八卦方位,就中推出次序。

再說兩儀、四象、八卦,陳摶的圖都是子含在母之中,邵雍卻是子排在母之外;雖說取法陳摶,實際上已經丟掉先天圖的本意了。陳摶的圖只有八卦方位,並沒有次序。邵雍既然自出臆見,在一奇一偶之上層層各加一奇一偶,湊成三畫,得出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又想跟陳摶牽合,於是拿《說卦》「天地定位」那一章去比附陳摶的八卦方位,從中推出一套次序。

其左半乾兌離震適符橫圖之一二三四,遂以為「數往者順」;至右半坤艮坎巽,則與橫圖正相反,乃從中拗轉為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以為「知來者逆」,斯不亦矯揉造作,失天地自然之妙乎?且次序與方位元不相謀,未聞乾坤三索之序由出震齊巽之位而定也,何獨於先天合之?故圓圖抽坎填離,猶是丹家之遺制,而橫圖則無謂甚矣。

左半邊乾、兌、離、震恰好合乎橫圖的一、二、三、四之序,他就說這是「數往者順」;到了右半邊坤、艮、坎、巽,卻和橫圖正好相反,於是從中間拗轉過來排成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說這是「知來者逆」。這豈不是矯揉造作,反而失掉天地自然的妙處?何況次序和方位本來就是兩回事,從沒聽說乾坤三索生六子的次序,是由《說卦》「帝出乎震、齊乎巽」那套方位來決定的,為什麼偏偏在先天圖上要把兩者湊合起來?所以圓圖上「抽坎填離」還算是丹家留下的成法,那張橫圖就實在毫無道理了。

乃復引而伸之為六十四卦次序,遂至有四畫五畫之卦。夫此四畫五畫者,將名曰某卦乎?抑仍謂之兩儀四象乎?如以為兩儀四象,則八卦之後不應復有兩儀四象也。或曰此康節之數學,知來之道寓焉。然吾觀《皇極經世書》,其所推元會運世之數及天地萬物之變,恐別有方術,未必用加一倍法也。

他又把橫圖引申推衍成六十四卦的次序,於是竟出現了四畫、五畫的卦。這些四畫、五畫的東西,要叫它什麼卦呢?還是仍舊叫兩儀、四象?如果算作兩儀、四象,那麼八卦之後不該再有兩儀、四象。有人說這是邵雍的數學,預知未來的道理就寄託在裡頭。可是我看《皇極經世書》,他推算元、會、運、世的數目以及天地萬物的變化,恐怕另有一套方術,未必真用「加一倍法」。

竒偶之上各加竒偶,只因錯解「易有太極」一節,遂以揲蓍生爻之次序為始作八卦之次序耳。然則大小橫圖,既戾於聖人之經,又絶非希夷之指,先天之贅肬也,安得冠諸經首以為伏羲不言之教乎?

在奇偶之上再各加奇偶,只不過是因為錯解了《繫辭》「易有太極」那一節,於是把揲蓍生爻的次序當成了最初畫八卦的次序罷了。這樣看來,大小橫圖既違背聖人的經文,又完全不合陳摶的本旨,簡直是先天之學身上多長的一塊贅瘤,怎麼能把它放在《周易》經文的最前面,當作伏羲不言之教呢?

右論邵子伏羲六十四卦方位。

以上一節,考辨邵雍所傳「伏羲六十四卦方位」之圖。

易圖明辨卷八 徳清胡渭撰

後天之學

《繋辭傳》曰:乾坤其易之縕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

《繫辭傳》說:乾、坤兩卦大概就是《易》所包蘊的根本吧?乾、坤既已排成行列,《易》的體制便在其中確立了。乾、坤若被毀棄,就無從看見《易》;《易》既不可見,乾、坤的功用也就近乎止息了。

南軒張氏曰:乾坤其易之門,言易出入於乾坤也;乾坤其易之縕,言易含蓄於乾坤也。

南軒張栻說:《繫辭傳》講「乾坤其易之門」,是說《易》的變化從乾、坤兩卦出入往來;講「乾坤其易之縕」,是說《易》的全部內容都蘊藏包含在乾、坤兩卦之中。

《本義》曰:縕,所包蓄者,猶衣之著(音灼)也。易之所有,陰陽而已。凡陽皆乾,凡陰皆坤,畫卦定位,則二者成列,而易之體立矣。乾坤毀,謂卦畫不立;乾坤息,謂變化不行。

朱熹《周易本義》說:「縕」就是所包裹蘊蓄的東西,好比衣服裡所絮的綿(「著」讀作「灼」)。《易》所具備的內容,不過陰與陽罷了。凡屬陽的都歸於乾,凡屬陰的都歸於坤;畫出卦爻、定下位次,陰陽二者便排成行列,《易》的本體也就確立了。所謂「乾坤毀」,是指卦畫不能建立;所謂「乾坤息」,是指變化無從運行。

《語類》曰:乾坤只是說二卦,此易只是說易之書,與「天地定位,易行乎其中」之易不同,行乎其中者卻是說易之道理。又曰:大抵易之言乾坤者多以卦言,易立乎其中,只是乾坤之卦既成而易立矣。又曰:乾坤只言卦,易只是陰陽卦畫。

《朱子語類》記載:這裡的乾、坤只是就兩個卦說的,這裡的「易」只是指《周易》這部書,跟「天地定位,易行乎其中矣」那句裡的「易」不同;「行乎其中」的「易」,說的是變易的道理。又說:大體上《易》裡講乾、坤,多半是就卦而言;「易立乎其中」,只是說乾、坤兩卦既已形成,《易》也就隨之確立了。又說:乾、坤單指卦,「易」則只是陰陽的卦畫。

按:陰陽一畫,但可謂之剛柔,不可謂之乾坤。凡言乾坤者,皆純陽純陰之卦,非三畫則六畫,此經主三畫而言(《雜卦》「乾剛坤柔」主六畫)。《本義》云「凡陽皆乾,凡陰皆坤」,則似一畫亦可謂之乾坤,非經意也。易謂卦畫之交易而成變化者,乾坤成列,則六子及重卦皆在其中,故曰易之縕。乾坤毀無以見易,謂無乾坤二卦,則六十四卦無由而出;易不可見,乾坤或幾乎息,謂無易書,則天地變化之道不著,殆與滅息相似。此乾坤字義與上不同。

胡渭按語:陰、陽的單獨一畫,只能叫做剛、柔,不能叫做乾、坤。凡是稱為乾、坤的,都是純陽、純陰之卦,不是三畫的經卦就是六畫的重卦,這一段《繫辭傳》是就三畫的經卦講的(《雜卦傳》說「乾剛坤柔」,那才是就六畫的重卦講的)。《周易本義》說「凡陽皆乾,凡陰皆坤」,聽上去好像單獨一畫也可以叫做乾、坤,這並不合經文的本意。「易」是指卦畫交互變易而生出變化,乾、坤既已排成行列,震、坎、艮、巽、離、兌六個子卦以及六十四重卦便都包含在其中,所以說它是「易之縕」。「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是說沒有乾、坤兩卦,六十四卦就無從產生;「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是說沒有《周易》這部書,天地變化之道就無從顯明,幾乎與消亡止息相似。此處「乾坤」二字的含義,與上文所說又不相同。

乾坤其易之門邪?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徳而剛柔有體,以體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徳。

《繫辭傳》又說:乾、坤大概就是《易》的門戶吧?乾是陽性之物,坤是陰性之物。陰陽兩種德性交合,剛與柔便各自有了形體,因而能體察天地萬物的事狀,能會通神明的德性。

南軒張氏曰:以卦言之,乾之三竒乃陽物也,坤之三耦乃陰物也。三竒三耦索而為六子,互體卦變積而為六十四,此陰陽合徳而剛柔有體也。

南軒張栻說:就卦來講,乾卦的三條奇畫(陽爻)就是陽性之物,坤卦的三條偶畫(陰爻)就是陰性之物。三奇三偶互相求索而生出震、坎、艮、巽、離、兌六個子卦,再經「互體」「卦變」層層推衍,累積成六十四卦,這就是所謂「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

《本義》曰:諸卦剛柔之體,皆以乾坤合徳而成,故曰乾坤易之門。撰,猶事也。

朱熹《周易本義》說:各卦剛柔的形體,都是由乾、坤兩卦的德性交合而成的,所以說乾、坤是《易》的門戶。「撰」字的意思相當於「事」,指天地間的事狀。

按:陰陽合徳,謂一再三索;剛柔有體,謂六子成列也。因而重之為六十四,變化無窮,皆出於乾坤二卦,故曰易之門。自康節有伏羲先畫一竒一耦之說,世皆指乾坤為一畫,經旨鬱而不宣,茲特為正之。

胡渭按語:「陰陽合德」,指的是乾坤一索、再索、三索而生六子;「剛柔有體」,指的是六個子卦各自成列。把八卦兩兩相重而成六十四卦,變化無窮無盡,全都出自乾、坤兩卦,所以說乾、坤是《易》的門戶。自從邵雍(康節)提出伏羲先畫一奇一偶的說法,世人便都把乾、坤指作單獨的一畫,經文的本旨因此被埋沒而不得彰顯,這裡特地予以訂正。

《說卦傳》曰: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謂之中男;離再索而得女,故謂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謂之少男;兌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

《說卦傳》說:乾是天,所以稱它為父;坤是地,所以稱它為母。震卦是第一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做長男;巽卦是第一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做長女;坎卦是第二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做中男;離卦是第二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做中女;艮卦是第三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做少男;兌卦是第三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做少女。

南軒張氏栻曰:老陽為父,老陰為母。老陽能變,故自下而索震為長男,自中而索坎為中男,自上而索艮為少男;老陰能變,故自下而索巽為長女,自中而索離為中女,自上而索兌為少女。

南軒張栻說:老陽是父,老陰是母。老陽能夠變動,所以從下爻求索而成震,為長男;從中爻求索而成坎,為中男;從上爻求索而成艮,為少男。老陰也能夠變動,所以從下爻求索而成巽,為長女;從中爻求索而成離,為中女;從上爻求索而成兌,為少女。

《本義》曰:索,求也,謂揲蓍以求爻也。男女指卦中一陰一陽之爻而言。

朱熹《周易本義》說:「索」是求取的意思,指分揲蓍草以求得爻。這裡所說的男、女,是就卦中那一個陰爻或一個陽爻而言的。

《語類》曰:震一索而得男一段,看來不當専作揲蓍看,揲蓍有不依這序時便說不通。大概只是乾求於坤而得震坎艮,坤求於乾而得巽離兌,一二三者以其畫之次序言也。

《朱子語類》說:「震一索而得男」這一段,看來不該專當作揲蓍來理解,因為揲蓍時常有不按這個次序出現的情形,那樣就講不通了。大致上只是說乾去向坤求索而得到震、坎、艮,坤去向乾求索而得到巽、離、兌;所謂一索、再索、三索,是就爻畫所處的次序說的。

按:揲蓍之說本諸漢上,甚無理,故《語録》不從,而《本義》乃未及改正。李秀巖謂《本義》在前,《語録》在後,其間有十數條意義尤密者,此蓋其一也。

胡渭按語:把「索」解作揲蓍求爻,這一說法本出自朱震《漢上易傳》,很不合理,所以《朱子語錄》不採用它,只是《周易本義》成書在先,來不及改正。李心傳(秀巖)說《本義》寫在前而《語錄》記在後,其中有十幾條《語錄》的說法比《本義》更為精密,這大概就是其中的一條。

朱子《荅袁機仲書》曰:自初未有畫時說到六畫滿處者,邵子所謂先天之學也;卦成之後各因一義推說,邵子所謂後天之學也。今來喻所引《繫辭》《說卦》三才六位之說,即所謂後天者也。先天後天既各自為一義,而後天說中取義又多不同,彼此自不相妨,不可執一而廢百也。若執此說,必謂聖人初畫卦時只見一個三才,便更不問事由,一連便埽出三畫以擬其象,畫成之後子細看來見使不得,又旋劃壁添出後一半截,此則全是私意杜撰補接,豈復更有易邪?

朱熹《答袁機仲書》說:從最初還沒有一畫講起,一直講到六畫畫滿,這就是邵雍所說的「先天之學」;卦體既成之後,各就一種意義去推衍解說,這就是邵雍所說的「後天之學」。如今來信所引《繫辭傳》《說卦傳》裡三才六位的說法,正屬於後天一路。先天、後天既然各自成為一種義例,而後天一路取義又多有不同,彼此本不相妨礙,不能執定一種就廢棄其餘百種。倘若死守你那種說法,就必得說聖人當初畫卦時只看見一個「三才」,便不再追究緣由,一口氣掃出三畫來摹擬它的象;畫成之後仔細一看卻行不通,於是臨時再補畫出後面一半來——這就全是憑私意杜撰拼接,哪裡還有什麼《易》可言呢?

又曰:據邵氏說,先天者伏羲所畫之易也,後天者文王所演之易也。伏羲之易,初無文字,只有一圖以寓其象數,而天地萬物之理、陰陽始終之變具焉。文王之易,即今之《周易》,而孔子所為作傳者是也。孔子既因文王之易以作傳,則其所論固當專以文王之易為主,然不推本伏羲作易畫卦之所由,則學者必將誤認文王所演之易便為伏羲始畫之易,只從中半說起,不識向上根原矣。

朱熹又說:按照邵雍的說法,「先天」是伏羲所畫的《易》,「後天」是文王所推演的《易》。伏羲之《易》,起初並沒有文字,只有一幅圖用來寄寓它的象與數,而天地萬物的道理、陰陽始終的變化都具備其中。文王之《易》,就是今天的《周易》,也就是孔子為之作傳的那部書。孔子既然是依據文王之《易》來作傳,那麼他所論述的自然應當專以文王之《易》為主;但如果不追溯伏羲作《易》畫卦的根源,學者就一定會誤把文王所演之《易》當成伏羲最初所畫之《易》,只從半中腰講起,認不得上頭的根本源頭了。

故十翼之中,如「八卦成列,因而重之」,太極、兩儀、四象、八卦,與天地、山澤、雷風、水火之類,皆本伏羲畫卦之意;而今新書原卦畫一篇,亦分兩儀,伏羲在前,文王在後。必欲知聖人作易之本,則當考伏羲之畫;若只欲知今易書文義,則但求之文王之經、孔子之傳足矣。兩者初不相妨,而亦不可以相雜。來教乃謂専為邵氏解釋,而於易經無所折衷,則恐考之有未詳也。

所以《十翼》之中,像「八卦成列,因而重之」,以及太極、兩儀、四象、八卦,還有天地、山澤、雷風、水火之類的說法,都本於伏羲畫卦的用意;而我新著《易學啟蒙》裡《原卦畫》一篇,也分作兩截,伏羲的部分在前,文王的部分在後。如果一定要弄清聖人作《易》的根本,就該考究伏羲所畫的卦;如果只想弄懂今本《易》書的文義,那麼求之於文王的經文、孔子的傳文也就夠了。兩者本來互不妨礙,但也不可以彼此混雜。來信卻說我這是專替邵氏作解釋,對《易》經本身沒有折衷取正,恐怕是考察得還不夠周詳。

按:伏羲胷羅造化,全體太極,仰觀俯察,近取逺取,三才之道了了於心目之間,便一連埽出三畫,有何不可,而必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作巧推排計邪?一連埽出者為私意杜撰補接,然則逐爻生出者,豈反非杜撰補接邪?孔子之傳無一語推本伏羲者則已,既有推本伏羲者,則何以知兩儀四象為伏羲之所畫,而乾坤三索為文王之所演邪?先天後天強生分別,前第六卷中辨之已詳。知彼逐爻生出之為謬,則知一連埽出三畫而交易以成六子者,真伏羲之易而非文王之易矣。曉人自解,無庸辭費也。

胡渭按語:伏羲胸中包羅造化,渾然具有太極全體,上觀天文、下察地理,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三才之道明明白白擺在他心目之間,於是一口氣掃出三畫來,有什麼不可以,何必非要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弄那套取巧的推排計策呢?照朱子的講法,一口氣掃出三畫算是憑私意杜撰拼接,那麼一爻一爻依次生出,難道反而不是杜撰拼接嗎?孔子的傳文如果一句都沒有追溯到伏羲,那也罷了;既然確有追溯伏羲的話,又憑什麼斷定兩儀四象是伏羲所畫,而乾坤三索生六子是文王所演呢?先天、後天硬生生分作兩截,前面第六卷中已經辨析得很詳盡了。只要明白那套逐爻生出的說法是錯的,就會知道一口氣掃出三畫、再交互變易而生成六子的,正是真正的伏羲之《易》,並不是文王之《易》。明白人自然會懂,用不著多費口舌。

右論邵子文王八卦次序。

以上一節,考辨邵雍所傳《文王八卦次序圖》的來歷與名實。

《說卦傳》曰: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萬物出乎震,震,東方也。齊乎巽,巽,東南也;齊也者,言萬物之潔齊也。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面而聴天下,蓋取諸此也。坤也者,地也,萬物皆致養焉,故曰致役乎坤。兌,正秋也,萬物之所說也,故曰說言乎兌。戰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陰陽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勞卦也,萬物之所歸也,故曰勞乎坎。艮,東北之卦也,萬物之所以成終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說卦傳》說:主宰萬物的「帝」自震卦發動而出,到巽卦而潔齊,到離卦而相見,到坤卦而致養出力,到兌卦而欣悅言說,到乾卦而陰陽交戰,到坎卦而勞倦,到艮卦而成就終始。萬物萌發於震,震是東方之卦。「齊乎巽」,巽居東南方;所謂「齊」,是說萬物潔淨整齊。離就是「明」,萬物到這裡都彼此顯現,是南方之卦;聖人面向南方而聽治天下,大概就取象於此。坤就是地,萬物都在這裡得到養育,所以說「致役乎坤」。兌正當秋季,是萬物欣悅的時候,所以說「說言乎兌」。「戰乎乾」,乾是西北之卦,是說陰陽二氣在此相迫。坎就是水,是正北方之卦,也是勞倦之卦,萬物所歸宿的地方,所以說「勞乎坎」。艮是東北之卦,萬物在此完結舊的一輪又開始新的一輪,所以說「成言乎艮」。

白雲郭氏曰:自天地定位之後皆論八卦,此章獨異,復有重釋之辭。蓋上論八卦之位未明言其所,故下復明言之曰「震,東方也」「巽,東南也」,如是則無嫌於重釋之也。

白雲郭雍說:自「天地定位」一章以後,《說卦傳》各章都在討論八卦,唯獨這一章與眾不同,後面還附有一段重複解釋的文字。大概因為前半段講八卦位次時並沒有點明它們各在什麼方位,所以後半段再明白指出「震,東方也」「巽,東南也」;這樣看來,重複解釋一遍也就不算多餘了。

石門梁氏曰:自東南至西,皆母與三女之位;自西北至東,皆父與三男之位。《本義》圖說:右見《說卦》。邵子曰:此文王八卦,乃入用之位,後天之學也。

石門梁氏說:從東南方繞到西方,都是母(坤)與三個女卦所居的位置;從西北方繞到東方,都是父(乾)與三個男卦所居的位置。朱熹《周易本義》在此圖下的說明寫道:以上見於《說卦傳》。邵雍則說:這就是「文王八卦」,屬於進入實際運用的方位,也就是所謂「後天之學」。

按:以上二圖非古所傳,亦邵子作也。乾坤三索之次序、出震齊巽之方位,伏羲之易本是如此,而邵子獨以為文王之易,名之曰後天,以尊先天之學。序位皆是,而其名則非,九圖之中無一可存者也。

胡渭按語:以上兩幅圖都不是古代傳下來的,同樣出於邵雍之手。乾、坤三索而生六子的次序,以及「帝出乎震、齊乎巽」的方位,伏羲之《易》本來就是這個樣子,邵雍卻偏偏把它們說成文王之《易》,給它起名叫「後天」,用來抬高自己那套「先天之學」。次序和方位本身都不錯,錯的是安在它們頭上的名目;所以《易學啟蒙》卷首所列九圖之中,沒有一幅是可以保留的。

《觀物外篇》曰:至哉,文王之作易也!其得天地之用乎?故乾坤交而為泰,坎離交而為既濟也。乾生於子,坤生於午,坎終於寅,離終於申,以應天之時也。置乾於西北,退坤於西南,長子用事而長女代母,坎離得位,兌震為偶,應地之方,王者之法其盡於是矣。

邵雍《觀物外篇》說:偉大啊,文王之制作《易》!他大概是掌握了天地的功用吧?所以讓乾、坤相交而成《泰》卦,讓坎、離相交而成《既濟》卦。乾生於子位,坤生於午位,坎終於寅位,離終於申位,用來對應上天的時序;把乾卦安置在西北,把坤卦退到西南,長子震卦當權用事而長女巽卦代行母職,坎、離各得正位,兌與震相配成偶,用來對應大地的方位——帝王治世的法則,大概全都盡在於此了。

朱子《荅王伯豐書》曰:《說卦》「天地定位」至「坤以藏之」以前,伏羲所畫八卦之位也;「帝出乎震」以下,文王即伏羲已成之卦而推其義類之辭也。如卦變圖剛來柔進之類,亦是就卦已成後用意推說,以此為自彼卦而來耳,非真先有彼卦而後方有此卦也。

朱熹《答王伯豐書》說:《說卦傳》從「天地定位」到「坤以藏之」以前,講的是伏羲所畫八卦的方位;「帝出乎震」以下,則是文王就伏羲已經畫成的卦推衍其意義門類的文字。譬如卦變圖裡「剛來」「柔進」一類說法,也都是在卦體既成之後有意推衍出來的解說,只是把這一卦看作從那一卦變來罷了,並不是真的先有那一卦、然後才有這一卦。

林氏《易裨傳》法象篇曰:以造化之序論之,先天所以立體也,後天所以致用也。先天乾坤定上下之位,而天尊地卑之體立矣;坎離居左右之門,而日生乎東、月生乎西之象著矣;震巽對峙,而雷始於東北、風起於西南矣;兌艮角立,西北多山、東南多水之所鍾矣。後天震居東方,萬物出生之地;巽居東南,萬物潔齊之地;坤西南,萬物致養之地;兌正西,物之所說;乾西北,陰陽之相薄;坎正北,物之所歸;艮東北,所以成終成始者也。

林至(德久)《易裨傳·法象篇》說:就造化的次第來講,先天圖是用來確立本體的,後天圖是用來施行功用的。先天圖中,乾、坤定下上下之位,天尊地卑的本體便確立了;坎、離分居左右兩門,日出於東、月生於西的物象便顯明瞭;震、巽兩兩對峙,於是雷發動於東北、風興起於西南;兌、艮分立兩角,於是西北多山、東南多水的形勢各有鍾聚。後天圖中,震居東方,是萬物萌生之地;巽居東南,是萬物潔淨整齊之地;坤居西南,是萬物受養之地;兌居正西,是萬物欣悅之處;乾居西北,是陰陽相迫之處;坎居正北,是萬物歸藏之處;艮居東北,是萬物完成終結而又開啟開端的所在。

以陰陽之體論之,巽離兌本陽體也,而陰來交之;震坎艮本陰體也,而陽來交之。伏羲之卦,得陽多者屬乎陽,得陰多者屬乎陰;後天之卦,得一陰者為三女,得一陽者為三男。先天之位,三女附乎乾,三男附乎坤,陰附陽、陽附陰也;後天之位,三男附乎乾,三女附乎坤者,陰附陰、陽附陽也。

若就陰陽的本體來講,巽、離、兌本是陽體(乾體),而有陰爻前來與它交;震、坎、艮本是陰體(坤體),而有陽爻前來與它交。伏羲之卦,得陽爻多的就歸於陽,得陰爻多的就歸於陰;後天之卦,則是得一個陰爻的算作三女,得一個陽爻的算作三男。先天的方位,三個女卦依附於乾,三個男卦依附於坤,這是陰依附陽、陽依附陰;後天的方位,三個男卦依附於乾,三個女卦依附於坤,這就成了陽依附陽、陰依附陰。

黃氏《象數論》曰:離南坎北之位見於經文,而卦爻所指之方亦與之相合,是亦可以無疑矣。蓋畫卦之時即有此方位,易不始於文王,則方位亦不始於文王,故不當云文王八卦方位也。乃康節必欲言文王因先天乾南坤北之位改而為此,朱子則主張康節之說過當,反致疑於經文:曰曷言齊乎巽,不可曉;曰坤在西南,不成東北方無地;曰乾西北亦不可曉,如何陰陽來此相薄;曰西方肅殺之氣,如何言萬物之所說。

黃宗羲《易學象數論》說:離在南、坎在北的方位見於《說卦傳》經文,而各卦各爻所指的方向也與它相合,這本來是不必懷疑的。大概畫卦之時就已經有了這套方位;《易》既然不是從文王才開始的,方位自然也不是從文王才開始的,所以不該叫它「文王八卦方位」。可是邵雍偏要說這是文王把先天圖乾南坤北的方位改成如此;朱熹又對邵雍之說主張得過了頭,反倒轉過來懷疑經文:說為什麼講「齊乎巽」,不可理解;說坤在西南,難道東北方就沒有地嗎;說乾在西北也不可理解,陰陽怎麼會跑到這裡相迫;說西方是肅殺之氣,怎麼能講成萬物之所欣悅。

凡此數說,有何不可曉?巽當春夏之交,萬物畢出,故謂之齊,觀北地少雨,得風則生氣鬱然可驗也。夏秋之交,土之所位,故坤位之,非言地也。若如此致難,則先天方位巽在西南,何不疑東北無風邪?其餘七卦莫不皆然。乾主立冬以後、冬至以前,故陰陽相薄,觀《說卦》乾之為寒為冰,非西北何以置之?萬物告成於秋,如何不說?朱子注元亨利貞之利曰:利者,生物之遂,物各得宜,不相妨害,於時為秋,於人為義而得其分之和,非說乎?顧未嘗以肅殺為嫌也。然則朱子所以致疑者,由先天之說先入於中,故曰主張太過也。

這幾條又有什麼不可理解的?巽當春夏之交,萬物盡數出土,所以叫做「齊」;看北方之地少雨,一得風吹便生氣蓬勃,就足以驗證。夏秋之交正是「土」所當位的時節,所以用坤來占這個位置,並不是單說大地。若照這樣發難,那麼先天方位裡巽在西南,怎麼不去懷疑東北沒有風呢?其餘七卦無不如此。乾主立冬以後、冬至以前,所以說陰陽在此相迫;看《說卦傳》講乾為寒、為冰,不放在西北又該放在哪裡?萬物在秋天告成,怎麼就不能說欣悅?朱熹注「元亨利貞」的「利」字說:利,是生物各遂其性,物物各得其宜而互不妨害,在時序上屬秋,在人事上屬義而得其分際之和——這不正是欣悅嗎?可見他並不曾嫌秋氣肅殺。那麼朱子之所以生疑,只是因為先天之說先入為主,所以說他主張得太過了。

康節曰:乾坤交而為泰(言文王改先天圗之意。先天乾南坤北,交而為泰,故乾北坤南),坎離交而為既濟(先天離東坎西,交而為既濟,故離南坎北),乾生於子(先天乾居午而其生在子,故下而至北),坤生於午(坤居子而其生在午,故上而至南),坎終於寅(坎當申,交於離,終於寅),離終於申(離當寅,交於坎,終於申)。所謂交者,不取對待言之也。即以對待而論,則乾南坤北者,亦必乾北坤南而後泰之形可成也,今坤在西南、乾在西北;離東坎西者,亦必離西坎東而後既濟之形可成也,今離在上、坎在下,於義何居?藉曰再變而後為今位,是乾南坤北之後、離南坎北之前,中間又有一方位矣。乾位戌,坤位未,坎位子,離位午,於子午寅申皆無當也。

邵雍說:乾、坤相交而成《泰》(這是講文王改動先天圖的用意:先天乾在南、坤在北,二者相交成《泰》,所以後天變成乾在北、坤在南),坎、離相交而成《既濟》(先天離在東、坎在西,相交成《既濟》,所以後天變成離在南、坎在北);乾生於子(先天乾居午位而生機在子,所以下移到北方),坤生於午(坤居子位而生機在午,所以上移到南方);坎終於寅(坎當申位,與離相交而終於寅),離終於申(離當寅位,與坎相交而終於申)。可是他所說的「交」,並不是就對待的方位講的。就算按對待來論,乾南坤北的,也必須變成乾北坤南,《泰》的卦形才能成立,如今坤卻在西南、乾卻在西北;離東坎西的,也必須變成離西坎東,《既濟》的卦形才能成立,如今卻是離在上、坎在下——在道理上說得過去嗎?倘若說是再變一次才成為今天的位置,那麼在乾南坤北之後、離南坎北之前,中間就又多出一套方位來了。何況乾位在戌、坤位在未、坎位在子、離位在午,與子、午、寅、申之說全都對不上。

康節又曰:震兌始交者也(陽本在上,陰本在下,陽下而交於陰,陰上而交於陽。震一陽在下,兌一陰在上,故為始交),故當朝夕之位;坎離交之極者也(坎陽在中,離陰在中,故為交之極),故當子午之位(四正皆為用位);巽艮不交而陰陽猶雜也(巽一陰在下,艮一陽在上,適得上下本然,故為不交),故當用中之偏;乾坤純陽純陰,故當不用之位(東方陽主用,西方陰為不用)。夫氣化流行不息,無時不用,若以時過為不用,則春秋不用者子午,冬夏不用者卯酉,安在四正之皆為用位也?必以西南西北為不用之位,則夏秋之交、秋冬之交,氣化豈其或息乎?

邵雍又說:震、兌是剛開始相交的(陽本在上、陰本在下,陽下降去交於陰,陰上升去交於陽;震一陽在下,兌一陰在上,所以算始交),所以當早、晚之位;坎、離是相交到極處的(坎的陽爻居中,離的陰爻居中,所以算交之極),所以當子、午之位(四正之位都是有用之位);巽、艮不相交而陰陽仍舊雜處(巽一陰在下、艮一陽在上,恰好各得上下本然之位,所以算不交),所以當有用之中的偏位;乾、坤純陽純陰,所以當不用之位(東方屬陽,主於用;西方屬陰,為不用)。可是氣化流行不停,沒有哪一刻不在起作用。若把時節過去就算「不用」,那麼春秋時不用的是子、午,冬夏時不用的是卯、酉,四正之位又哪裡能一概說是有用之位呢?若一定要把西南、西北定為不用之位,那麼夏秋之交、秋冬之交,氣化難道就停歇了嗎?

康節又曰:乾坤縱而六子橫,易之本也(先天之位);震兌橫而六卦縱,易之用也。由前之說,則後自坎離以外皆橫也;由後之說,則前自坎離以外皆縱也。圖同而說異,不自知其遷就與?是故離南坎北之位本無可疑,自康節以為從先天改出,牽前曳後,始不勝其支離。朱子求其所以改之之故而不可得,遂至不信經文,籲,可怪也。

邵雍又說:乾、坤縱列而六子橫列,這是《易》的本體(指先天方位);震、兌橫列而其餘六卦縱列,這是《易》的功用。照前一種說法,後天圖裡除坎、離以外全是橫的;照後一種說法,先天圖裡除坎、離以外全是縱的。同是一套圖而解說前後兩樣,他自己竟不覺得是在遷就嗎?所以說,離南坎北的方位本來無可懷疑;自從邵雍認定它是從先天圖改出來的,前拉後扯,才弄得支離破碎不可收拾。朱熹想找出文王改圖的緣故而終究找不出來,竟至於連經文都不肯相信,唉,真是奇怪。

《魏志·管輅傳》注引《輅別傳》,謂劉邠曰:輅不解古之聖人何以處乾位於西北、坤位於西南。夫乾坤者,天地之象,然天地至大,為神明君父,覆載萬物,生長撫育,何以安處二位,與六卦同列?今按《說卦》之方位,秦漢諸儒未有疑之者,疑之自管輅始。蓋其時魏伯陽之學已行,乾南坤北之位略有端倪,輅心善之,因發難以導邠,而邠不能問,故未竟其說也。

《三國志·魏志·管輅傳》注引《管輅別傳》,記管輅對劉邠說:我不明白古代聖人為什麼把乾安放在西北、把坤安放在西南。乾、坤是天地之象,天地極其廣大,為神明君父,覆載萬物、生長撫育,為什麼卻安置在這兩個方位,與其餘六卦並列同等?如今考察《說卦傳》的方位,秦漢諸儒都不曾懷疑過,懷疑是從管輅才開始的。大概那時魏伯陽的學說已經流行,乾南坤北的方位略見端倪,管輅心裡贊同它,所以故意發難來引導劉邠,而劉邠不會追問,所以他也沒有把話說完。

朱子酷愛《參同契》,八卦之方位斷從先天,遂覺出震齊巽等無一不可疑,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勢所必至也。至謂此章與卦變俱是成卦後用意推說,則又儗非其倫矣。林徳久深斥劉牧之鉤隠,可謂卓識,而獨於先天方位則附會其意而為之辭,亦以康節非牧流輩耳。然二人品格雖相去懸絶,而圖學之無當於經則一也,徳久豈未之思乎?

朱熹極愛《周易參同契》,對八卦方位便斷然採用先天之說,於是覺得「出乎震」「齊乎巽」等等沒有一句不可疑——先入為主的當主人,被排斥的當奴僕,這是勢所必至的。至於他說《說卦》這一章與卦變一樣,都是卦體既成之後有意推衍出來的解說,那就更是比擬不倫了。林至(德久)痛斥劉牧的《鉤隱圖》,可算見識卓越,唯獨對先天方位卻曲意附會、代為措辭,也不過因為邵雍不是劉牧那一流人罷了。然而這兩人的品格雖相差懸絕,其圖書之學與經義不相干卻是一樣的,德久難道沒有想過這一層嗎?

右論邵子文王八卦方位。

以上一節,考辨邵雍所傳《文王八卦方位圖》的名實與真偽。

易圖明辨卷九 徳清胡渭撰

卦變

《繫辭傳》曰:易之為書也不可逺,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

《繫辭傳》說:《易》作為一部書是不可疏遠的,它所體現的道則屢屢遷移。爻的變動不停留在一處,周流於六個爻位之間,忽上忽下沒有常規,剛爻與柔爻互相更易,不能當作固定不變的準則,只隨著變化而各自適宜。

白雲郭氏曰:易之為道,數遷而變動未嘗止,周流六爻,或以下而升上,或由上而降下,以剛易柔,以柔易剛,不可以常道拘也,唯變所適而已,此之謂易之道也。

白雲郭雍說:《易》所講的道,屢屢遷移而變動不曾停止。它周流於六爻之間,有的自下升到上,有的由上降到下,用剛爻更換柔爻,用柔爻更換剛爻,不能拿固定的常規去拘限它,只是隨著變化而各自適宜罷了——這就叫做《易》之道。

漢上朱氏曰:訟彖曰「剛來而得中」,隨彖曰「剛來而下柔」,蠱彖曰「剛上而柔下」,噬嗑彖曰「剛柔分,動而明」,賁彖曰「柔來而文剛」「分剛上而文柔」,無妄彖曰「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大畜彖曰「剛上而尚賢」,咸彖曰「柔上而剛下」,損彖曰「損上益下」,又曰「損剛益柔」,益彖曰「損上益下」,又曰「自上下下」,渙彖曰「剛來而不窮,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節彖曰「剛柔分而剛得中」。

朱震《漢上易傳》歷舉《彖傳》中用爻的升降往來說明成卦之由的辭例:《訟》卦《彖傳》說「剛來而得中」,《隨》卦說「剛來而下柔」,《蠱》卦說「剛上而柔下」,《噬嗑》卦說「剛柔分,動而明」,《賁》卦說「柔來而文剛」,又說「分剛上而文柔」,《無妄》卦說「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大畜》卦說「剛上而尚賢」,《咸》卦說「柔上而剛下」,《損》卦說「損上益下」,又說「損剛益柔」,《益》卦說「損上益下」,又說「自上下下」,《渙》卦說「剛來而不窮,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節》卦說「剛柔分而剛得中」。這十幾處辭例,正是後人建立卦變之說所憑藉的經文根據。

剛者,陽爻也;柔者,陰爻也。剛柔之爻,或謂之來,或謂之分,或謂之上下,所謂唯變所適也。此虞氏、蔡景君、伏曼容、蜀才、李之才所謂自某卦來之說也。

這裡所說的「剛」,指陽爻;「柔」,指陰爻。剛柔之爻,有時說它「來」,有時說它「分」,有時說它「上」「下」,正是《繫辭傳》所謂「唯變所適」。這就是虞翻、蔡景君、伏曼容、蜀才、李之才等人所主張的「此卦自某卦而來」的卦變之說。

東坡蘇氏曰:凡易之所謂剛柔者,皆本諸乾坤也。乾施一陽於坤,以化其一陰而生三子,皆一陽而二陰,凡三子之卦有言剛來者,明此本坤也而乾來化之;坤施一陰於乾,以化其一陽而生三女,皆一陰而二陽,凡三女之卦有言柔來者,明此本乾也而坤來化之。

蘇軾《東坡易傳》說:凡《易》裡所講的剛與柔,都本源於乾、坤兩卦。乾把一個陽爻施予坤,用以化去坤的一個陰爻,於是生出震、坎、艮三個男卦,都是一陽二陰之體;凡帶這三個男卦的卦而《彖傳》說到「剛來」的,就表明此卦本是坤體,而乾來化了它。坤把一個陰爻施予乾,用以化去乾的一個陽爻,於是生出巽、離、兌三個女卦,都是一陰二陽之體;凡帶這三個女卦的卦而《彖傳》說到「柔來」的,就表明此卦本是乾體,而坤來化了它。

東谷鄭氏汝諧曰:易始於畫,畫始於乾坤。自乾坤而為八卦,乾坤之變極矣;自八卦而為六十四,八卦之變極矣。八卦皆乾坤所生,六十四卦皆八卦所生,此作易之本旨也。傳易者懼其說之簡易而無以自托於艱深之地,於是有互體卦變之說。又云:乾坤大父母也,復姤小父母也。夫父母一也,安得大小之別?

東谷鄭汝諧說:《易》起於畫卦,畫卦起於乾、坤。由乾、坤推衍成八卦,乾坤之變就到了盡頭;由八卦推衍成六十四卦,八卦之變也到了盡頭。八卦都由乾、坤所生,六十四卦都由八卦所生,這才是作《易》的本旨。傳《易》的人生怕自己的說法太簡易,沒法託身於艱深之地,於是造出「互體」「卦變」一類名目。他們又說:乾、坤是大父母,《復》《姤》是小父母。父母只有一重,哪裡來的大小之別?在他看來,互體、卦變一類名目,都不過是傳《易》者故作艱深的產物。

按:《參同契》云「乾坤者,易之門尸,眾卦之父母」,是眾卦皆生於乾坤也。李、邵為先天之學,而其卦圖乃以復、姤、臨、遯、泰、否、壯、觀皆為生卦之母,則是顯背伯陽矣,希夷之傳豈若是乎?既失《參同》之旨,又非《彖傳》之意,東谷譏之有以也。

胡渭按語:《周易參同契》說「乾坤者,《易》之門戶,眾卦之父母」,可見眾卦都是從乾、坤生出來的。李之才、邵雍講先天之學,他們的卦圖卻把《復》《姤》《臨》《遯》《泰》《否》《大壯》《觀》一概當作生卦之母,這就公然違背魏伯陽了;陳摶(希夷)所傳的難道會是這個樣子嗎?既丟掉《參同契》的宗旨,又不合《彖傳》的本意,東谷鄭汝諧譏諷他們,是有緣故的。

《彖傳》曰: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內陽而外陰,內健而外順,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內陰而外陽,內柔而外剛,內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

《彖傳》說:《泰》卦「小往大來,吉亨」,這是天地交感而萬物通暢,上下交感而心志相同;內卦為陽而外卦為陰,內裡剛健而外表柔順,內用君子而外斥小人,所以君子之道生長、小人之道消退。《否》卦「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這是天地不交感而萬物不通暢,上下不交感而天下不成其為邦國;內卦為陰而外卦為陽,內裡柔弱而外表剛強,內用小人而外斥君子,所以小人之道生長、君子之道消退。

黃氏《象數論》曰:卦變之說,由泰否二卦小往大來、大往小來而見之,而夫子《彖傳》所以發明卦義者於是為多,固易中一大節目也。上經三十卦,反對之為十二卦;下經三十四卦,反對之為十六卦;乾、坤、頤、大過、坎、離、中孚、小過不可反對,則反其竒偶以相配。卦之體兩相反,爻亦隨卦而變,顧有於此則吉、於彼則凶,於此則當位、於彼則不當位。從反對中明此往來倚伏之理,所謂兩端之執也。行有無妄之守,反有天衢之用;時有豐亨之遇,反有羇旅之悲。非以此卦生彼卦也,又非以此爻換彼爻也。

黃宗羲《易學象數論》說:卦變之說,是由《泰》《否》兩卦「小往大來」「大往小來」顯現出來的,孔子《彖傳》用來闡發卦義的以這一路最多,本來就是《易》中的一大關目。上經三十卦,兩兩反對(把卦倒轉過來看)合成十二組;下經三十四卦,兩兩反對合成十六組;《乾》《坤》《頤》《大過》《坎》《離》《中孚》《小過》八卦倒轉過來仍是本卦,無法反對,就把它們的奇偶爻整個顛倒過來互相配對。一卦的卦體兩兩相反,爻也隨著卦而變動,於是有在此為吉、在彼為凶,在此當位、在彼不當位的分別。從反對之中弄清這種往來倚伏的道理,就是所謂「執其兩端」。行事上有《無妄》守持不妄的一面,倒轉過來便是《大畜》「何天之衢」的通達之用;時運上有《豐》卦亨盛的際遇,倒轉過來便是《旅》卦羈旅的悲涼。這並不是說由這一卦生出那一卦,也不是說拿這一爻去換那一爻。

按:易有聖人之道四,變居一焉。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變者易中之大義也。觀孔子之言曰「上下無常,剛柔相易」,「內陽而外陰」「內柔而外剛」,則凡《彖傳》之剛柔往來上下內外,皆主卦變而言可知矣。然諸儒概以一爻言之,故唯三陰三陽之卦可通,而二陰二陽之卦則不可通,無妄「剛自外來」、升「柔以時升」之類是也,唯以反對言之則無不可通。蓋卦可以該爻,而爻不可以該卦,卦變則爻隨而動矣。坤索乾得震坎艮,以一剛為主;乾索坤得巽離兌,以一柔為主。《彖傳》所稱剛柔,或指卦,或指爻,隨文立義可也。大抵三陰三陽,泰否以卦言,餘皆以爻言;二陰二陽則必以卦言,然其所主者,陽卦之一剛、陰卦之一柔耳。

胡渭按語:《易》有聖人之道四條,「變」占其中之一。《易》窮盡了就要變,變了才能通達,通達才能長久,「變」是《易》中的大義。看孔子的話說「上下無常,剛柔相易」,又說「內陽而外陰」「內柔而外剛」,那麼凡《彖傳》裡講剛柔往來、上下內外的,都是就卦變而言,這是可以斷定的。只是諸儒一概只就一爻立論,所以只有三陰三陽之卦講得通,二陰二陽之卦就講不通了,像《無妄》的「剛自外來」、《升》的「柔以時升」就是如此;唯有用「反對」來講,才沒有講不通的。因為卦可以統攝爻,爻卻不能統攝卦;卦一變,爻自然隨之而動。坤向乾求索而得震、坎、艮,以那一個剛爻為主;乾向坤求索而得巽、離、兌,以那一個柔爻為主。《彖傳》所說的剛柔,有時指卦,有時指爻,隨文立義就可以了。大體上三陰三陽之卦,《泰》《否》是就卦講,其餘都就爻講;二陰二陽之卦則必須就卦講,然而它所主的,仍不過是陽卦中的那一個剛爻、陰卦中的那一個柔爻罷了。

右論古卦變。

以上一節,考辨《彖傳》所本的古卦變之義。

虞仲翔卦變圖

一陰一陽之卦各六,皆自復、姤而變。復、姤:師(初之二)、同人(初之二);謙(初之三)、履(初之三);豫(初之四)、小畜(初之四);比(初之五)、大有(初之五);剝(初之上)、夬(初之上)。

虞翻(仲翔)卦變圖第一類:一陽之卦與一陰之卦各有六個,都從《復》《姤》兩卦變來。以《復》(一陽在初位)、《姤》(一陰在初位)為主變之卦:初爻與二爻互易,《復》變成《師》,《姤》變成《同人》;初爻與三爻互易,變成《謙》與《履》;初爻與四爻互易,變成《豫》與《小畜》;初爻與五爻互易,變成《比》與《大有》;初爻與上爻互易,變成《剝》與《夬》。所謂「初之二」,就是把初爻移到二位、兩爻交換位置,其餘依此類推。

二陰二陽之卦各九,皆自臨、遯而變。臨、遯:升(初之三)、無妄(初之三);解(初之四)、家人(初之四);坎(初之五)、離(初之五);蒙(初之上)、革(初之上);明夷(二之三)、訟(二之三);震(二之四)、巽(二之四);屯(二之五)、鼎(二之五);頤(二之上)、大過(二之上)。

第二類:二陽之卦與二陰之卦各有九個,都從《臨》(二陽在下)、《遯》(二陰在下)兩卦變來。以《臨》《遯》為主變之卦:初與三互易,《臨》變《升》、《遯》變《無妄》;初與四互易,變《解》與《家人》;初與五互易,變《坎》與《離》;初與上互易,變《蒙》與《革》;二與三互易,變《明夷》與《訟》;二與四互易,變《震》與《巽》;二與五互易,變《屯》與《鼎》;二與上互易,變《頤》與《大過》。連同本卦《臨》《遯》自身,各成九卦。

三陰三陽之卦各十,皆自泰、否而變。泰、否:恆(初之四)、益(初之四);井(初之五)、噬嗑(初之五);蠱(初之上)、隨(初之上);豐(二之四)、渙(二之四);既濟(二之五)、未濟(二之五);賁(二之上)、困(二之上);歸妹(三之四)、漸(三之四);節(三之五)、旅(三之五);損(三之上)、咸(三之上)。

第三類:三陽之卦與三陰之卦各有十個,都從《泰》(三陽在下)、《否》(三陰在下)兩卦變來。以《泰》《否》為主變之卦:初與四互易,《泰》變《恆》、《否》變《益》;初與五互易,變《井》與《噬嗑》;初與上互易,變《蠱》與《隨》;二與四互易,變《豐》與《渙》;二與五互易,變《既濟》與《未濟》;二與上互易,變《賁》與《困》;三與四互易,變《歸妹》與《漸》;三與五互易,變《節》與《旅》;三與上互易,變《損》與《咸》。連同本卦《泰》《否》,各成十卦。

四陰四陽之卦各九,皆自大壯、觀而變。大壯、觀:重大過(初之五)、重頤(初之五);重鼎(初之上)、重屯(初之上);重革(二之五)、重蒙(二之五);重離(初之上)、重坎(二之上);兌(三之五)、艮(三之五);睽(三之上)、蹇(三之上);需(四之五)、晉(四之五);大畜(四之上)、萃(四之上)。

第四類:四陽之卦與四陰之卦各有九個,都從《大壯》(四陽)、《觀》(四陰)兩卦變來。以《大壯》《觀》為主變之卦:初與五互易,得《大過》與《頤》;初與上互易,得《鼎》與《屯》;二與五互易,得《革》與《蒙》;再變得《離》與《坎》;三與五互易,得《兌》與《艮》;三與上互易,得《睽》與《蹇》;四與五互易,得《需》與《晉》;四與上互易,得《大畜》與《萃》。凡卦名上標「重」字的,是說這幾個卦在二陰二陽一類中已經出現過,此處屬於重複列出。

變例之卦二:中孚、小過。凡變卦皆從乾坤來:乾、坤。

另有兩個屬於變例的卦:《中孚》與《小過》,它們無法用一爻升降的通例求得,只能另立變例。而歸根結底,凡是變卦都從乾、坤兩卦生出,所以圖的最後仍以乾、坤為總源頭。

黃氏《象數論》曰:古之言卦變者莫備於虞仲翔,其法以兩爻相易,主變動者止一爻。四陰四陽即二陰二陽之卦也,其變不收於臨遯之下者,以用臨遯生卦,則主變須二爻皆動而後餘卦可盡,不得不別起觀、壯。有四陰四陽而不用五陰五陽之夬、剝者,以五陰五陽之卦已盡於姤、復,無所俟乎此也。

黃宗羲《易學象數論》說:古人講卦變,沒有比虞翻講得更完備的。他的辦法是讓兩個爻互換位置,而真正主導變動的只有一爻。四陰四陽之卦其實就是二陰二陽之卦(陰陽互看而已),之所以不把它們收在《臨》《遯》名下,是因為若用《臨》《遯》去生卦,主變就必須兩爻齊動才能把其餘的卦生完,所以不得不另立《觀》《大壯》兩卦作起點。既然設了四陰四陽一類,卻不設五陰五陽的《夬》《剝》,是因為五陰五陽之卦已經在《姤》《復》名下生盡了,用不著再立。

中孚、小過為變例之卦,何也?中孚從二陰之卦,則遯之二陰皆易位;從四陰之卦,則大壯三四一時俱上。小過從二陽之卦,則臨之二陽皆易位;從四陰之卦,則觀三四一時俱上。所謂主變之卦以一爻升降者,至此而窮,故變例也,猶反對之卦至乾坤坎離頤大過中孚小過而亦窮也。虞氏之卦變脈絡分明如此。當時所著《周易注》《周易集林》今既不傳,其見於李鼎祚《易解》中者語焉不詳,朱漢上據之以定虞氏卦變,遂有此然彼否之異,無怪趙汝楳謂其錯雜無統也。某追尋其緒,而後知漢上之誤。

《中孚》《小過》為什麼要另立變例呢?《中孚》若歸入二陰之卦,就得讓《遯》的兩個陰爻同時換位;若歸入四陰之卦,就得讓《大壯》的三、四兩爻一齊上行。《小過》若歸入二陽之卦,就得讓《臨》的兩個陽爻同時換位;若歸入四陰之卦,就得讓《觀》的三、四兩爻一齊上行。所謂主變之卦只以一爻升降的通例,到這裡就窮盡了,所以只好立為變例——正如反對之法到《乾》《坤》《坎》《離》《頤》《大過》《中孚》《小過》八卦也同樣窮盡一樣。虞翻的卦變,脈絡本來這樣分明。可惜他當年所著《周易注》《周易集林》今已不傳,保存在李鼎祚《周易集解》裡的又語焉不詳,朱震據以釐定虞氏卦變,於是弄出這樣那樣彼此牴牾的差異,難怪趙汝楳批評它錯雜無統。我追尋其頭緒,才知道錯在朱震。

然四陰四陽與二陰二陽畢竟相錯,不能不有重出之卦。此八卦者(重於大壯者為大過、鼎、革、離,重於觀者為頤、屯、蒙、坎),其主變屬之臨遯乎?屬之大壯觀乎?抑兼屬之乎?其說有時而窮也。以《彖傳》證之,如無妄之「剛自外來」(遯之初三相易,皆在內卦,非外來),晉之「柔進上行」(觀之四五相易,皆在上卦),暌之「柔進上行」(大壯三上相易,柔為下行),蹇之「徃得中」(觀三上相易,不得為中),皆不能合,此虞氏之短也。

不過四陰四陽與二陰二陽這兩類終究互相交錯,就不能不出現重複的卦。這重出的八個卦(重出於《大壯》之下的是《大過》《鼎》《革》《離》,重出於《觀》之下的是《頤》《屯》《蒙》《坎》),它們的主變之卦究竟該歸《臨》《遯》,還是歸《大壯》《觀》,抑或兩邊都歸?這就說不圓了。再拿《彖傳》來驗證:《無妄》說「剛自外來」(照虞氏,是《遯》的初、三兩爻互易,兩爻都在內卦,並非從外卦來),《晉》說「柔進而上行」(是《觀》的四、五互易,兩爻都在上卦,談不上「進」),《睽》說「柔進而上行」(是《大壯》的三、上互易,柔反而是下行),《蹇》說「往得中」(是《觀》的三、上互易,得不到中位)——全都對不上,這就是虞氏卦變的短處。

蘇子瞻言剛柔相易皆本諸乾坤,程子亦專以乾坤言卦變,本之蜀才曰「此本乾卦」「此本坤卦」,荀爽曰「謙是乾來之坤」,非創論也。但三陰三陽之卦此往彼來顯然可見,其它則來者不知何來,徃者不知何往。如無妄「剛自外來」,外卦之乾未嘗損一剛也,而云自外來,不已背乎?故朱子曰:程子専以乾坤言卦變,然只是上下兩體皆變者可通,若只一體變者則不通。蓋已深中其病矣,然較之虞氏而下鑿空為說者,某以為獨優也。

蘇軾說剛柔相易都本於乾、坤,程頤也專以乾、坤來講卦變;這本於蜀才所說的「此卦本自乾卦」「此卦本自坤卦」,以及荀爽所說的「《謙》是乾爻來到坤中」,並不是他們的創論。只是三陰三陽之卦,哪一爻往、哪一爻來顯然可見;其餘的卦,來的不知從哪裡來,往的不知往哪裡去。譬如《無妄》說「剛自外來」,外卦的乾體一個剛爻也沒有減少,卻說剛自外來,豈不是自相違背?所以朱熹說:程子專以乾坤講卦變,然而只有上下兩體都變的才講得通,若只有一體變的就講不通。這話已經切中它的毛病了。不過比起虞翻以下那些憑空立說的人來,我(黃宗羲)認為程氏之說還算最好的。

右論虞氏卦變。

以上一節,考辨虞翻一繫的卦變之說及其得失。

李挺之變卦反對圖

乾坤二卦為易之門、萬物之祖圖第一(舊本曰功成無為圖):乾,老陽;坤,老陰。乾坤相索三變六卦不反對圖第二:(坤體而乾來交)頤、小過、坎;(乾體而坤來交)大過、中孚、離。

李之才(挺之)《變卦反對圖》第一圖,題作「乾坤二卦為易之門、萬物之祖圖」(舊本題作「功成無為圖」):乾是老陽,坤是老陰。第二圖題作「乾坤相索三變六卦不反對圖」:屬坤體而由乾爻來交的,是《頤》《小過》《坎》;屬乾體而由坤爻來交的,是《大過》《中孚》《離》。這六個卦連同乾、坤,倒轉過來仍舊是本卦,所以叫「不反對」。

乾卦一陰下生反對變六卦圖第三:姤、同人、履;夬、大有、小畜。坤卦一陽下生反對變六卦圖第四:復、師、謙;剝、比、豫。

第三圖題作「乾卦一陰下生反對變六卦圖」:乾卦下面生出一個陰爻而成《姤》,陰爻依次上升,變為《同人》《履》;與這三卦一一反對(倒轉)的,是《夬》《大有》《小畜》。第四圖題作「坤卦一陽下生反對變六卦圖」:坤卦下面生出一個陽爻而成《復》,陽爻依次上升,變為《師》《謙》;與之一一反對的,是《剝》《比》《豫》。

乾卦下生二陰各六變反對變十二卦圖第五:遯、訟、旡妄;大畜、需、大壯;暌、兌、革;家人、巽、鼎。坤卦下生二陽各六變反對變十二卦圖第六:臨、明夷、升;觀、晉、萃;蹇、艮、蒙;解、震、屯。

第五圖題作「乾卦下生二陰各六變反對變十二卦圖」:乾卦下面生出兩個陰爻而成《遯》,依次變為《訟》《無妄》(原文作「旡妄」,「旡」即「無」的異體);與之反對的是《大畜》《需》《大壯》;再一路變為《睽》(原文作「暌」)《兌》《革》,與之反對的是《家人》《巽》《鼎》。第六圖題作「坤卦下生二陽各六變反對變十二卦圖」:坤卦下面生出兩個陽爻而成《臨》,依次變為《明夷》《升》;與之反對的是《觀》《晉》《萃》;再變為《蹇》《艮》《蒙》,與之反對的是《解》《震》《屯》。

乾卦下生三陰各六變反對變十二卦圖第七:否、恆、豐;泰、咸、旅;歸妹、節、既濟;漸、渙、未濟。坤卦下生三陽各六變反對變十二卦圖第八:泰、損、賁;否、益、嗑噬;蠱、井、未濟;隨、困、既濟。

第七圖題作「乾卦下生三陰各六變反對變十二卦圖」:乾卦下面生出三個陰爻而成《否》,依次變為《恆》《豐》;與之反對的是《泰》《咸》《旅》;再變為《歸妹》《節》《既濟》,與之反對的是《漸》《渙》《未濟》。第八圖題作「坤卦下生三陽各六變反對變十二卦圖」:坤卦下面生出三個陽爻而成《泰》,依次變為《損》《賁》;與之反對的是《否》《益》《噬嗑》(原文「嗑噬」二字倒置);再變為《蠱》《井》《未濟》,與之反對的是《隨》《困》《既濟》。

林氏《易裨傳》外篇曰:李挺之變卦反對圖八篇、六十四卦相生圖一篇,漢上朱氏以為康節之子伯溫傳之於河陽陳四丈,陳傳之於挺之。長楊郭氏序李氏象學先天卦變曰:陳圖南以授穆伯長,伯長以授李挺之,挺之以授邵堯夫、陳安民,安民以授兼山。卦變一義,橫渠、伊川罕言,而兼山獨得之。康節本為先天易學,而《觀物外篇》亦曰:體者八變,用者六變,是以八卦之象不易者四、反易者二,以六變而成八也(不易者四,謂乾坤坎離也;變易者二,謂震艮巽兌也)。重卦之後,不易者八,反覆者二十八(不易者乾坤坎離頤小過中孚大過,變易者二十八,餘五十六卦也),以三十六變而成六十四也。

林至《易裨傳·外篇》說:李之才的《變卦反對圖》八篇、《六十四卦相生圖》一篇,朱震《漢上易傳》認為是邵雍之子邵伯溫傳給河陽陳四丈,陳四丈再傳給李挺之。長楊郭氏為李氏《象學》作序,講先天卦變的傳授說:陳摶(圖南)傳給穆修(伯長),穆修傳給李挺之,李挺之傳給邵雍(堯夫)和陳安民,陳安民傳給兼山郭忠孝。卦變這一義理,張載(橫渠)、程頤(伊川)都很少談起,獨有兼山得其真傳。邵雍本來講的是先天易學,可是《觀物外篇》也說:體有八變,用有六變,所以八卦之象不可變的有四個、可以反轉的有兩組,用六變而成八卦(不可變的四個,指乾、坤、坎、離;可以變易的兩組,指震與艮、巽與兌)。八卦相重之後,不可變的有八個,可以反覆倒轉的有二十八對(不可變的是乾、坤、坎、離、頤、小過、中孚、大過;可變的二十八對,就是其餘五十六卦兩兩相配),共用三十六變而成六十四卦。

又曰:乾坤之位可易也,坎離名可易而位不可易也,震巽位可易而名不可易也,兌與艮名位皆可易也。離肖乾,坎肖坤,中孚肖乾,頤肖離,小過肖坤,大過肖坎,是以乾坤坎離中孚頤大小過皆不可易也。

邵雍又說:乾、坤兩卦的位置可以互換,坎、離的名稱可以互換而位置不可互換,震、巽的位置可以互換而名稱不可互換,兌與艮則名稱、位置都可以互換。離的形體像乾,坎的形體像坤,《中孚》像乾,《頤》像離,《小過》像坤,《大過》像坎,所以乾、坤、坎、離、《中孚》《頤》《大過》《小過》這八個卦都無法倒轉變易。

又曰:卦之反對皆六陽六陰也。在易則六陽六陰者十有二對也,去四正則八陽四陰、八陰四陽者各六對也,十陽二陰、十陰二陽者各三對也(此以三陰三陽為主而變也。六陰六陽十二對者,否變泰、咸、恆、豐、旅、漸、歸妹、渙、節、既濟、未濟六對;四正,初經則乾坤坎離,重卦則頤、中孚、大過、小過。八陽四陰、八陰四陽各六對者,遯變大壯、需、訟、無妄、大畜、暌、家人、兌、革六對,臨變觀、明夷、晉、升、萃、蹇、解、艮、震、蒙、屯六對。十陽二陰、十陰二陽各三對者,姤變夬、同人、大有、履、小畜三對,復變剝、師、比、謙、豫三對,凡五十六也。而此有三十對者,否泰司啟閉之節,既濟未濟當四隅之位,所以重用一卦)。

邵雍又說:卦的反對,合起來看都是六陽六陰。在《易》中,一對之內六陽六陰的共有十二對;除去四正之卦,八陽四陰與八陰四陽的各有六對;十陽二陰與十陰二陽的各有三對。(這是以三陰三陽之卦為主而推變的。六陰六陽十二對,指《否》一繫變出《泰》《咸》《恆》《豐》《旅》《漸》《歸妹》《渙》《節》《既濟》《未濟》共六對;所謂四正,在三畫的初經是乾、坤、坎、離,在六畫的重卦是《頤》《中孚》《大過》《小過》。八陽四陰、八陰四陽各六對,指《遯》一繫變出《大壯》《需》《訟》《無妄》《大畜》《睽》《家人》《兌》《革》六對,《臨》一繫變出《觀》《明夷》《晉》《升》《萃》《蹇》《解》《艮》《震》《蒙》《屯》六對。十陽二陰、十陰二陽各三對,指《姤》一繫變出《夬》《同人》《大有》《履》《小畜》三對,《復》一繫變出《剝》《師》《比》《謙》《豫》三對。總計五十六卦。這裡只列三十對,是因為《否》《泰》掌管閉塞與開通的節候,《既濟》《未濟》當四隅之位,所以有的卦重複取用了一次。)

乾坤本也,坎離用也,乾坤坎離上篇之用也;咸兌艮也,恆震巽也,兌艮震巽下篇之用也;頤大過小過中孚,二篇之正也。故曰:至哉,文王之作易,其得天地之用乎!大抵卦變八圖,陽在下者以升為變,在上者以降為變,故升降之對,此為升則彼為降,此為降則彼為升。

乾、坤是根本,坎、離是功用,乾坤坎離乃是上經的功用所在;《咸》卦由兌與艮合成,《恆》卦由震與巽合成,兌、艮、震、巽乃是下經的功用所在;《頤》《大過》《小過》《中孚》則是上下兩篇的正體。所以說:偉大啊,文王之制作《易》,他大概是掌握了天地的功用吧!大體而言,卦變八圖的規則是:陽爻在下的,以上升為變;陽爻在上的,以下降為變。所以互相反對的一對卦,這一卦是升,那一卦便是降;這一卦是降,那一卦便是升。

然康節先天之學不泥書言,而猶有卦變之說,何邪?曰:大易之道,本之氣數之自然,觀先天圖則可知出生之統體矣。今六十四卦兩兩相比,若近於反對者,觀序卦之先後皆有深意,要非三陰三陽反對不反對雲者。近世復有上經三十卦、下經三十四卦反對不反對,皆本八卦以求合於十有八變者,其巧愈甚矣。要之卦變之義,易之一端耳,若以為易道盡於是,要非康節所以望後世者,姑錄之以為外篇之首。

有人問:邵雍的先天之學並不拘泥於文字,為什麼還保留卦變之說呢?回答是:《易》的大道本於氣數的自然,看先天圖就可以知道萬物生成的總體。如今六十四卦兩兩相鄰排列,看上去近似「反對」,但只要考察《序卦傳》的先後次第,其中都有深意,並不只是三陰三陽、反對與不反對這一層。近世又有人把上經三十卦、下經三十四卦的反對與不反對,一概歸本於八卦,以求符合「十有八變」之數,那就更是弄巧過頭了。總之卦變之義不過是《易》的一個方面罷了,若認為《易》道盡在於此,恐怕不是邵雍期望於後人的,姑且把它抄錄在這裡,作為《外篇》的開頭。

顧氏《日知録》曰:卦變之說不始於孔子,周公繫損之六三已言之矣,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是六子之變皆出於乾坤,無所謂自復、姤、臨、遯而來者,當從《程傳》(蘇軾、王炎皆同此說)。

顧炎武《日知錄》說:卦變之說並不是從孔子才開始的,周公為《損》卦六三繫辭時已經講到了,說「三人同行就要減去一人,一人獨行反而得到伴侶」。可見六子之卦的變化都出自乾、坤,並沒有什麼從《復》《姤》《臨》《遯》變來的說法,應當依從程頤《易傳》的講法(蘇軾、王炎的意見都與此相同)。

黃氏《象數論》曰:虞仲翔之釋比曰「師二上之五得位」,蜀才曰「此本師卦,六五降二,九二升五」,亦已發其端矣,特未以此通之於別卦也。至李挺之所傳變卦反對圖,可謂獨得其真,而又與六十四卦相生圖並出,則擇焉而不精也。其後來知徳頗以此說變,而以反對者為綜,竒偶相反者為錯,於頤、過八卦相反之外,取反對者而亦復錯之,不知竒偶相反之中暗寓反對,非別出一義也。若又有相反一義,何以卦爻略不之及乎?為卦爻之所不及者,可以無待於補矣。

黃宗羲《易學象數論》說:虞翻解釋《比》卦時說「《師》卦的二爻上到五位便得正位」,蜀才說「此卦本自《師》卦,六五降到二位,九二升到五位」,也已經開了反對之說的端緒,只是沒有把它貫通到別的卦上去。到李之才所傳的《變卦反對圖》,可算獨得其中真意,可惜他又同時拋出一幅《六十四卦相生圖》,那就是選擇得不夠精審了。其後來知德頗採這一說來講變,把彼此反對(倒轉)的叫做「綜」,把奇偶爻整個相反的叫做「錯」;在《頤》《大過》等八個相反之卦以外,又把本已反對的卦再錯一遍,卻不知道奇偶相反之中本就暗含反對,並不是另外一層義理。倘若真另有「相反」一義,為什麼卦辭爻辭一概不提呢?既然是卦爻辭所不涉及的,也就用不著去替它補足了。

(渭按:大傳「參伍以變,錯綜其數」,主蓍策而言,來氏斷章取義為錯綜圖,殊非經旨。其說以為一左一右曰錯,一上一下曰綜。錯本圓圖,自乾坤至復姤凡六十四;綜本序卦,自屯蒙至既濟未濟凡二十八。此圖於經無所用,故後不復著。)

(胡渭按語:《繫辭傳》說「參伍以變,錯綜其數」,本是就揲蓍求策而言的,來知德斷章取義,據以造出「錯綜圖」,很不合經文本旨。他的說法是:一左一右叫做「錯」,一上一下叫做「綜」。「錯」本於伏羲圓圖,從乾、坤排到《復》《姤》共六十四卦;「綜」本於《序卦傳》,從《屯》《蒙》排到《既濟》《未濟》共二十八對。這幅圖對解經毫無用處,所以下文不再收錄。)

按:六十四卦兩兩相比,無不反對,其陰陽相背者八卦,雖無變體,亦反對也。反對實文王演卦之一義,《彖傳》本此以釋經,剛柔之往來上下一覽而得,不可謂孔子之說非文王之說也。李氏反對圖首列乾坤二卦為易之門,則諸卦宜皆出於乾坤,而乃乾坤下生之卦,一陰生自姤,一陽生自復,二陰生自遯,二陽生自臨,三陰生自否,三陽生自泰,何其紛糾之甚也!

胡渭按語:六十四卦兩兩相鄰排列,沒有一對不是反對(倒轉)的;其中陰陽完全相背的那八個卦,雖然倒轉後卦體不變,就其奇偶相反而言也仍算反對。反對確實是文王演卦的一層義理,《彖傳》就依據它來解釋經文,剛柔的往來上下一看便得,不能說孔子的講法不是文王的講法。李之才的反對圖開頭列出乾、坤兩卦作為《易》的門戶,那麼各卦理應都從乾、坤生出;可是他所謂乾坤下生之卦,一陰之卦生自《姤》,一陽之卦生自《復》,二陰之卦生自《遯》,二陽之卦生自《臨》,三陰之卦生自《否》,三陽之卦生自《泰》——頭緒何其紛亂到這個地步!

康節親受此圖,故有乾坤大父母、姤復小父母之說。夫乾坤生六子是為八卦,因而重之遂為六十四,六十四卦皆乾坤之所生也。姤、復、遯、臨、否、泰同在六十四卦之中,安能生諸卦乎?然姤復以一爻升降,其蹤跡猶可尋求;遯臨否泰則兩三爻遞為升降,而否泰、二濟未免重出,益雜亂而無章矣。乾坤雖諸卦所自出,第以《象傳》證之,則唯三陰三陽者可通,而二陰二陽者不可通,不如専主反對之為得也。

邵雍親自受傳這幅圖,所以有「乾坤是大父母、《姤》《復》是小父母」的說法。乾、坤生出六子便是八卦,八卦兩兩相重便成六十四卦,六十四卦都是乾、坤所生。《姤》《復》《遯》《臨》《否》《泰》同樣身在六十四卦之中,怎麼能反過來生出其餘各卦呢?不過《姤》《復》只以一爻升降,來龍去脈還可以尋查;《遯》《臨》《否》《泰》卻要兩三個爻輪番升降,而《否》《泰》以及《既濟》《未濟》又免不了重複出現,就更加雜亂無章了。乾、坤固然是各卦的來源,但拿《易》傳來驗證,也只有三陰三陽之卦講得通,二陰二陽之卦講不通,終究不如專主「反對」來得妥當。

康節以文王所演為後天,則卦變似非先天之學。然其論卦之反對曰:乾坤本也,坎離用也,乾坤坎離上篇之用也;咸兌艮也,恆震巽也,兌艮震巽下篇之用也。此即《參同契》以乾坤坎離牝牡震巽艮兌之意;而乾坤大父母、姤復小父母,則又圓圖陽生子中、陰生午中之精義也。乃知卦變亦希夷所傳,均屬先天之學,故朱子附列於邵子六圖之後雲。

邵雍把文王所推演的算作後天,那麼卦變似乎不屬於先天之學。然而他論卦的反對時說:乾、坤是本,坎、離是用,乾坤坎離是上經的功用;《咸》由兌艮合成,《恆》由震巽合成,兌艮震巽是下經的功用。這正是《周易參同契》以乾坤坎離為爐鼎、以震巽艮兌分牝牡的用意;而「乾坤大父母、姤復小父母」,又正是先天圓圖「陽生於子中、陰生於午中」的精義。由此可知卦變也是陳摶(希夷)一繫所傳,同樣屬於先天之學,所以朱熹把它附列在邵雍六圖之後。

李挺之六十四卦相生圖

(乾坤者,諸卦之祖)姤,乾一交而為姤;復,坤一交而為復。凡卦一陰五陽者皆自復卦而來,復一爻五變而成五卦:師、謙、豫;比、剝。凡卦五陽一陰者皆自姤卦而來,姤一爻五變而成五卦:同人、履、小畜;大有、夬。

李之才《六十四卦相生圖》:(乾、坤兩卦是眾卦的祖宗。)《姤》,是乾與坤初次相交而成;《復》,是坤與乾初次相交而成。凡一爻為陰、五爻為陽一類的卦,都從《復》卦來,《復》卦那一爻依次上升,五變而成五卦:《師》《謙》《豫》《比》《剝》(此條標目與所列之卦不合,所列實為一陽五陰之卦,當是「一陽五陰」之誤)。凡五陽一陰之卦都從《姤》卦來,《姤》卦那一陰爻依次上升,五變而成五卦:《同人》《履》《小畜》《大有》《夬》。

遯,乾再交而為遯;臨,坤再交而為臨。凡卦四陰二陽者皆自臨卦而來,臨五復五變而成十四卦:(第一四變)明夷、震、屯、頤;(第二復四變)升、解、坎、蒙;(第三復三變)小過、萃、觀;(第四復二變)蹇、晉;(第五復一變)艮。凡卦四陽二陰者皆自遯卦而來,遯五復五變而成十四卦:(第一四變)訟、巽、鼎、大過;(第二復四變)無妄、家人、離、革;(第三復三變)中孚、大畜、大壯;(第四復二變)睽、需;(第五復一變)兌。

《遯》,是乾與坤第二次相交而成;《臨》,是坤與乾第二次相交而成。凡四陰二陽之卦都從《臨》卦來,《臨》經五輪反覆、每輪再變,共生十四卦:第一輪四變,得《明夷》《震》《屯》《頤》;第二輪再四變,得《升》《解》《坎》《蒙》;第三輪再三變,得《小過》《萃》《觀》;第四輪再二變,得《蹇》《晉》;第五輪再一變,得《艮》。凡四陽二陰之卦都從《遯》卦來,《遯》同樣經五輪反覆而生十四卦:第一輪四變,得《訟》《巽》《鼎》《大過》;第二輪再四變,得《無妄》《家人》《離》《革》;第三輪再三變,得《中孚》《大畜》《大壯》;第四輪再二變,得《睽》《需》;第五輪再一變,得《兌》。

否,乾三交而為否;泰,坤三交而為泰。凡卦三陰三陽者皆自泰卦而來,泰三復三變而成九卦:(第一三變)歸妹、節、損;(第二復三變)豐、既濟、賁;(第三復三變)恆、井、蠱。凡卦三陽三陰者皆自否卦而來,否三復三變而成九卦:(第一三變)漸、旅、咸;(第二復三變)渙、未濟、困;(第三復三變)益、噬嗑、隨。

《否》,是乾與坤第三次相交而成;《泰》,是坤與乾第三次相交而成。凡三陰三陽之卦都從《泰》卦來,《泰》經三輪反覆、每輪三變,共生九卦:第一輪三變,得《歸妹》《節》《損》;第二輪再三變,得《豐》《既濟》《賁》;第三輪再三變,得《恆》《井》《蠱》。凡三陽三陰之卦都從《否》卦來,《否》也經三輪三變而生九卦:第一輪三變,得《漸》《旅》《咸》;第二輪再三變,得《渙》《未濟》《困》;第三輪再三變,得《益》《噬嗑》《隨》。可見相生圖專取下體一爻遞升為變,與反對圖兼取上下兩體的辦法並不相同。

林氏《易裨傳》外篇曰:李挺之六十四卦相生圖,其傳授見於反對圖中。漢上朱氏曰:始虞氏卦變,乾坤生坎離,乾息而生復、臨、泰、大壯、夬,坤消而生姤、遯、否、觀、剝。自復來者一卦(豫),自明夷來者四卦(明夷、解、升、震),自泰來者九卦(蠱、賁、恆、升、井、歸妹、豐、節、既濟),自大壯來者六卦(需、大畜、大過、睽、鼎、兌),自夬來者一卦(同人),自遯來者五卦(訟、無妄、家人、革、巽),自否來者八卦(隨、噬嗑、咸、益、困、漸、渙、未濟),自觀來者五卦(晉、蹇、頤、萃、艮),自剝來者一卦(謙)。

林至《易裨傳·外篇》說:李之才《六十四卦相生圖》的傳授源流,已見於《變卦反對圖》一條中。朱震《漢上易傳》說:最初虞翻講卦變,是乾、坤生出坎、離;乾氣生長而生出《復》《臨》《泰》《大壯》《夬》,坤氣消退而生出《姤》《遯》《否》《觀》《剝》。從《復》變來的一卦(《豫》),從《明夷》變來的四卦(《明夷》《解》《升》《震》),從《泰》變來的九卦(《蠱》《賁》《恆》《升》《井》《歸妹》《豐》《節》《既濟》),從《大壯》變來的六卦(《需》《大畜》《大過》《睽》《鼎》《兌》),從《夬》變來的一卦(《同人》),從《遯》變來的五卦(《訟》《無妄》《家人》《革》《巽》),從《否》變來的八卦(《隨》《噬嗑》《咸》《益》《困》《漸》《渙》《未濟》),從《觀》變來的五卦(《晉》《蹇》《頤》《萃》《艮》),從《剝》變來的一卦(《謙》)。以上就是朱震所排比出來的虞翻卦變全譜。

而屯生於坎,蒙生於艮,比生於師,頤、小過生於晉,睽生於大壯或生於無妄,旅生於賁或生於噬嗑,中孚生於訟,小畜變需上,履變訟初,姤無生卦,師、比、同人、大有四卦闕。李鼎祚取蜀才、虞氏之書補其三卦(大有闕),而頤卦虞以為生於晉,侯果以為生於觀。今以此圖考之,其合於圖者三十有六卦,又時有所疑,不合者二十有八卦。

此外,《屯》生於坎,《蒙》生於艮,《比》生於《師》,《頤》《小過》生於《晉》,《睽》有的說生於《大壯》、有的說生於《無妄》,《旅》有的說生於《賁》、有的說生於《噬嗑》,《中孚》生於《訟》,《小畜》由《需》的上爻變來,《履》由《訟》的初爻變來;《姤》不生別卦,而《師》《比》《同人》《大有》四卦則闕而無說。李鼎祚取蜀才、虞翻的書補上其中三卦(《大有》仍舊空缺),至於《頤》卦,虞翻認為生於《晉》,侯果認為生於《觀》。如今拿這幅相生圖去核對,與圖相合的有三十六卦,另有時時可疑、與圖不合的二十八卦。

夫自下而上謂之升,自上而下謂之降,升者生也、息也,降者消也。陰生陽,陽生陰,陰復生陽,陽復生陰,升降消息,循環無窮,然不離於乾坤:一生二,二生三,至於三極矣,故曰乾坤大父母也,姤復小父母也。嘗考之,諸儒之論相生者始於虞翻、蜀才,近世漢上朱氏用以解易。然卦之六十有四,由八卦相錯而成也,未有先有復、姤、臨、遯、泰、否而後有諸卦者。傳曰「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考夫震巽坎離艮兌相合而後成卦,今謂震坎艮生於臨、巽離兌生於遯,母乃顛倒而不通邪?

大凡自下而上叫做「升」,自上而下叫做「降」;升就是生、就是息,降就是消。陰生陽,陽生陰,陰又生陽,陽又生陰,升降消息循環無窮,然而始終不離乎乾、坤:一生二,二生三,到三便是極限了,所以說乾、坤是大父母,《姤》《復》是小父母。我曾考察過:諸儒論卦相生,始於虞翻、蜀才,近世朱震用它來解《易》。然而六十四卦是由八卦交錯相重而成的,絕沒有先有《復》《姤》《臨》《遯》《泰》《否》而後才有其餘各卦的道理。《繫辭傳》說「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可見是震、巽、坎、離、艮、兌彼此相合而後成卦;如今卻說震、坎、艮生於《臨》,巽、離、兌生於《遯》,豈不是本末顛倒而講不通嗎?在林至看來,這正是相生圖最根本的破綻。

邵康節曰:無極之前,陰含陽也;有象之後,陽分陰也。陰為陽之母,陽為陰之父,故母孕長男而為復,父生長女而為姤,是以陽起於復而陰起於姤也。又曰:易始於乾坤而交於復姤,蓋剛交柔而為復,柔交剛而為姤,自此而變無窮矣。由前之說,則陽生於子、陰生於午之義也;由後之說,則十二闢卦剛柔相摩之義也。

邵雍說:無極之前,陰中含著陽;有象之後,陽中分出陰。陰是陽之母,陽是陰之父,所以母親孕育長男而成《復》,父親生出長女而成《姤》,因此陽氣起於《復》而陰氣起於《姤》。他又說:《易》起於乾、坤,而交合於《復》《姤》;剛去交柔便成《復》,柔去交剛便成《姤》,從此變化無窮。照前一種說法,就是「陽生於子、陰生於午」的意思;照後一種說法,就是十二闢卦剛柔相摩蕩的意思。這兩段話,一從陰陽互為其根立論,一從剛柔交感立論,都被主張相生之說的人引作依據。

今論卦變相生之說曰:易於賁曰「柔來而文剛,剛上而文柔」,節曰「剛柔分而剛得中」,無妄曰「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大傳曰「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是故有斯義也。要之六十四卦之變皆本於八卦,而八卦之重又本於乾坤之竒偶。今卦之反對則兼上下體,六十四卦相生則専用下卦為變,是亦一家之學耳,謂易道盡在於是則未也,姑取其大概著於篇。

如今來論卦變相生之說:《易》在《賁》卦說「柔來而文剛,分剛上而文柔」,《節》卦說「剛柔分而剛得中」,《無妄》卦說「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繫辭傳》說「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所以卦變確有這一層義理。總之六十四卦的變化都本於八卦,而八卦相重又本於乾、坤的奇偶兩畫。如今「卦之反對」兼取上下兩體,「六十四卦相生」則專用下體一爻為變,也不過是一家之學罷了;若說《易》道全都盡在於此,那還不能算數,姑且取其大概著錄於本篇。林至的用意在於說明:卦變在經文裡雖然確有端緒,卻不該推衍成一整部生卦的譜繫。

黃氏《象數論》曰:六十四卦相生圖不以觀、壯四陰四陽之卦為主變,可以無虞氏重出之失矣。然臨遯自第二變以後,主變之卦兩爻皆動,在《彖傳》亦莫知適從,又不如虞氏動以一爻之有定法也。方實孫有《易卦變合圖》,與相生圖同,至兩爻交動則稍更其次序。

黃宗羲《易學象數論》說:《六十四卦相生圖》不拿《觀》《大壯》這類四陰四陽之卦作主變,可以免掉虞翻重複出卦的毛病。然而《臨》《遯》自第二變以後,主變之卦兩個爻一齊動,拿《彖傳》去對照也不知該依從哪一爻,反倒不如虞氏每變只動一爻那樣有確定的法則。方實孫作有《易卦變合圖》,大體與相生圖相同,只在兩爻交互而動的地方稍稍更動了次序。

朱風林升分為內外體,有自十闢卦所變者(乾坤無變,故十二闢卦去之為十卦):一陽在內體自復變凡二卦(師、謙),一陽在外體自剝變凡二卦(豫、比),二陽在內體自臨變凡二卦(升、明夷),二陽在外體自觀變凡二卦(晉、革),二陽在內體一陽在外體自泰變凡九卦(與相生圖同);一陰在內體自姤變凡二卦(同人、履),一陰在外體自夬變凡二卦(小畜、大有),二陰在內體自遯變凡二卦(無妄、訟),二陰在外體自大壯變凡二卦(需、大畜),二陰在內體一陰在外體自否變凡九卦(與相生圖同)。

朱升(風林)則把一卦分成內體、外體來講變。有從十個闢卦變來的(乾、坤自身不變,所以十二闢卦除去這兩卦只剩十卦):一個陽爻在內體的,從《復》變出,共二卦(《師》《謙》);一個陽爻在外體的,從《剝》變出,共二卦(《豫》《比》);兩個陽爻在內體的,從《臨》變出,共二卦(《升》《明夷》);兩個陽爻在外體的,從《觀》變出,共二卦(《晉》《革》);兩陽在內體、一陽在外體的,從《泰》變出,共九卦(與相生圖相同)。一個陰爻在內體的,從《姤》變出,共二卦(《同人》《履》);一個陰爻在外體的,從《夬》變出,共二卦(《小畜》《大有》);兩個陰爻在內體的,從《遯》變出,共二卦(《無妄》《訟》);兩個陰爻在外體的,從《大壯》變出,共二卦(《需》《大畜》);兩陰在內體、一陰在外體的,從《否》變出,共九卦(與相生圖相同)。

有自六子卦所變者:二陽分在內外,不處震之主爻者自震變(蹇、蒙),不處坎之主爻者自坎變(小過、頤),不處艮之主爻者自艮變(解、屯);二陰分在內外,不處巽之主爻者自巽變(睽、革),不處離之主爻者自離變(中孚、大過),不處兌之主爻者自兌變(家人、鼎),各得二卦。其自十闢卦所變者以一爻升降,其自六子卦所變者以兩爻升降。自三陰三陽而外,主變之卦多、所生之卦少,何其頭緒之紛紜也!(渭按:朱風林卦變支離破碎,全屬杜撰,而且於經無所用,故後不復著。)

另有從六子卦變來的:兩個陽爻分處內外兩體,不占震卦主爻之位的從《震》變出(《蹇》《蒙》),不占坎卦主爻之位的從《坎》變出(《小過》《頤》),不占艮卦主爻之位的從《艮》變出(《解》《屯》);兩個陰爻分處內外兩體,不占巽卦主爻之位的從《巽》變出(《睽》《革》),不占離卦主爻之位的從《離》變出(《中孚》《大過》),不占兌卦主爻之位的從《兌》變出(《家人》《鼎》)——每一項各得兩卦。凡從十闢卦變來的用一爻升降,從六子卦變來的用兩爻升降。除三陰三陽之卦以外,主變之卦多而所生之卦少,頭緒何其紛亂!換句話說,朱升把主變之卦從十個闢卦擴大到六子卦,又把規則從一爻升降放寬到兩爻升降,條例反而更加零亂。(胡渭按語:朱升的卦變支離破碎,全屬杜撰,而且對解經毫無用處,所以下文不再收錄。)

按:李挺之言卦變,莫善於反對,莫不善於相生,反對者經之所有,相生者經之所無也。六十四卦相生圖,蓋從乾坤三索之義而推之於六畫以為卦變:純乾純坤一交而為姤、復,再交而為遯、臨,三交而為否、泰,是亦可以已矣。而又以姤初之一陰、復初之一陽遞升以訖於上,遯臨之二陰二陽、否泰之三陰三陽亦如之。夫姤復以一爻主變,猶有定法;若遯臨否泰,則兩爻俱動,或獨升,或同升,主變者非一,紛然而無統紀矣。且六子純卦亦不過因而重之,今乃謂震坎艮生於臨、巽離兌生於遯,有是理乎?甚矣此圖之為贅肬也。

胡渭按語:李之才講卦變,最好的莫過於「反對」,最不好的莫過於「相生」;因為反對是經文本來就有的,相生是經文所沒有的。《六十四卦相生圖》大概是把乾坤三索生六子的意思推到六畫重卦上,用作卦變:純乾純坤初次相交而成《姤》《復》,再交而成《遯》《臨》,三交而成《否》《泰》——講到這裡其實就可以打住了。他卻又把《姤》初爻的那個陰、《復》初爻的那個陽,一位一位往上遞升,直到上爻;《遯》《臨》的兩陰兩陽、《否》《泰》的三陰三陽也照樣遞升。《姤》《復》以一爻主變,還算有確定的法則;至於《遯》《臨》《否》《泰》,就得兩爻齊動,有時單獨上升,有時一同上升,主變的不止一爻,於是紛紛然而沒有統紀了。何況六子的純卦也不過是八卦相重而成,如今竟說震、坎、艮生於《臨》,巽、離、兌生於《遯》,天下有這樣的道理嗎?這幅圖實在太像多餘的贅瘤了。

邵子《皇極經世書》曰:天地之本,其起於中乎?是以乾坤屢變而不離乎中也。又曰:自下而上謂之升,自上而下謂之降,升者生也,降者消也,故陽生於下,陰生於上,是以萬物皆反生也。又曰:陰生陽,陽生陰,陰復生陽,陽復生陰,是以循環而無窮也。《乾坤吟》曰:道不逺於人,乾坤只在身,誰能天地外,別去覓乾坤。

邵雍《皇極經世書》說:天地的根本,大概是從「中」發起的吧?所以乾、坤屢屢變化而始終不離乎中。又說:自下而上叫做升,自上而下叫做降;升就是生,降就是消,所以陽氣生於下、陰氣生於上,因此萬物都是倒著生長的。又說:陰生陽,陽生陰,陰又生陽,陽又生陰,所以循環往復而永無窮盡。他的《乾坤吟》說:大道並不遠離人身,乾坤只在自己身上;誰能跑到天地之外,另去尋找什麼乾坤?

俞氏曰:乾坤,陰陽之純;坎離,陰陽之交。乾純陽為天,故居中之上;坤純陰為地,故居中之下;坎陰中含陽為月,離陽中含陰為日,故居乾坤之中。其餘六十卦,自坤中一陽之生而至五陽,則升之極矣,遂為六陽之純乾;自乾中一陰之生而至五陰,則降之極矣,遂為六陰之純坤。一升一降,上下往來,蓋循環而無窮也。

俞琰(石澗)說:乾、坤是陰陽的純體,坎、離是陰陽的交體。乾純陽為天,所以居於中軸之上;坤純陰為地,所以居於中軸之下;坎是陰中含陽而為月,離是陽中含陰而為日,所以居於乾、坤之間。其餘六十卦,從坤中生出一陽,累積到五陽,就是上升到了極處,於是成為六陽的純乾;從乾中生出一陰,累積到五陰,就是下降到了極處,於是成為六陰的純坤。一升一降,上下往來,正是循環而無窮。

天地如此,人身亦如此。子時氣到尾閭,丑寅在腰間,卯辰已在脊膂,午在泥丸,未申酉在胸膈,戌亥則又歸於腹中,此一日之升降然也。一息亦然:呼則自下而升於上,吸則自上而降於下。在天則應星而如斗指子午,在地則應潮而如月在子午,子午蓋天地之中也。《參同契》云「合符行中」,又云「運移不失中」,又云「浮游守規中」。人能知吾身之中以合乎天地之中,則乾坤不在天地而在吾身矣。

天地是這樣,人身也是這樣:子時氣行到尾閭,丑時、寅時在腰間,卯、辰、巳三時在脊樑,午時到泥丸(頭頂),未、申、酉三時在胸膈,戌、亥兩時又歸到腹中——這是一晝夜之內的升降。一呼一吸也是如此:呼氣便自下升到上,吸氣便自上降到下。在天上,與星象相應,如同北斗的斗柄指向子、午;在地上,與潮汐相應,如同月亮行到子、午之位——子、午正是天地的中位。《周易參同契》說「合符行中」,又說「運移不失中」,又說「浮游守規中」。人若能識得自己身中的這個「中」,用來契合天地之「中」,那麼乾坤就不在天地而在自己身上了。

按:希夷先天之學,《參同契》之的傳也。伯陽所言無非丹道,其曰「二用無爻位,周流行六虛,往來既不定,上下亦無常」,蓋借易剛柔往來上下以明人身二氣之升降,與夫子《彖傳》所言不同指。而李氏六十四卦相生圖于丹道絶無交涉,安在其為先天邪?竊疑穆修受學於希夷,唯有反對圖,而相生則李氏以意為之,頗縁飾以儒者之義理,故其圖彷佛虞仲翔,多與《彖傳》相合。

胡渭按語:陳摶(希夷)的先天之學,正是《周易參同契》的嫡傳。魏伯陽所講的沒有一句不是丹道,他說「二用無爻位,周流行六虛,往來既不定,上下亦無常」,那是借《易》裡剛柔往來上下的說法來說明人身陰陽二氣的升降,與孔子《彖傳》所講的並不是一回事。而李之才的《六十四卦相生圖》與丹道毫不相干,憑什麼算作先天之學呢?我私下懷疑:穆修從陳摶受學,所得的只有《反對圖》;至於《相生圖》,則是李之才憑自己的意思造出來的,還頗用儒家義理加以文飾,所以那幅圖看上去像虞翻的路數,多半要去牽就《彖傳》。

唯石澗直圖,上乾下坤而坎離居中,正得乾坤為鼎器、坎離為藥物之意;又據邵子天根月窟之說,自坤中一陽生而升至五陽,遂為六陽之純乾,自乾中一陰生而降至五陰,遂為六陰之純坤,一升一降,上下往來,與伯陽之義脗合。且諸卦皆生於乾坤,無姤復小父母之疵;而四陰二陽與坎並列,四陽二陰與離並列,亦皆井然有條理,無重出之病,勝李氏二圖逺甚。

唯有俞琰(石澗)的《先天直圖》,乾在上、坤在下而坎、離居中,正合「乾坤為爐鼎、坎離為藥物」的丹家本意;又依據邵雍「天根月窟」之說,從坤中一陽生起而上升到五陽,於是成為六陽的純乾,從乾中一陰生起而下降到五陰,於是成為六陰的純坤,一升一降、上下往來,與魏伯陽的義旨完全吻合。而且它讓各卦都從乾、坤生出,沒有「姤復小父母」那樣的毛病;四陰二陽之卦與坎並列,四陽二陰之卦與離並列,也都井然有條理,沒有重複出卦的弊病,比李之才那兩幅圖強得多。

然石澗未嘗自名為卦變也,第因邵子有橫圖、圓圖、方圖而更作先天直圖以申其意。自余觀之,此圖既非六十四卦之次序,又非六十四卦之方位,正可作卦變圖耳。異哉!石澗能於三百餘歲後紹聞知之統,使呼吸上下往來之象一望瞭然,真希夷先天之學,而邵子之所不及圖者也,故附列李氏二圖之末,以質於後之君子。

不過俞琰自己並不曾把它稱作卦變圖,只因邵雍有橫圖、圓圖、方圖,他才另作一幅《先天直圖》來申明己意。依我看來,這幅圖既不是六十四卦的次序,也不是六十四卦的方位,恰好可以當作卦變圖來用。真是奇特啊!俞琰能在三百多年之後接續這一脈傳聞所知的統緒,使呼吸升降、上下往來之象一望瞭然,這才是真正的陳摶先天之學,而且是邵雍所不曾畫出來的。所以把它附列在李之才兩幅圖的後面,以就正於後來的君子。

右論李氏卦變。

以上一節,考辨李之才所傳《變卦反對圖》與《六十四卦相生圖》兩圖的優劣真偽。

朱子卦變圖

《本義》圖說曰:《彖傳》或以卦變為說,今作此圖以明之,蓋易中之一義,非畫卦作易之本指也。

朱熹《周易本義》圖說講:《彖傳》有時用卦變來立說,如今作這幅圖來把它講明白;這不過是《易》中的一層義理,並不是畫卦作《易》的本旨。

凡一陰一陽之卦各六,皆自復、姤而來(五陰五陽卦同圖異):剝、比、豫、謙、師、復;夬、大有、小畜、履、同人、姤。

第一類:凡一陽之卦與一陰之卦各有六個,都從《復》《姤》兩卦變來(五陰五陽之卦與這一圖相同,只是名目不同)。一陽之卦一行是《剝》《比》《豫》《謙》《師》《復》,即那一個陽爻自上位逐級下降到初位;一陰之卦一行是《夬》《大有》《小畜》《履》《同人》《姤》,即那一個陰爻自上位逐級下降到初位。

凡二陰二陽之卦各十有五,皆自臨、遯而來(四陰四陽卦同圖異):頤、屯、震、明夷、臨;蒙、坎、解、升;艮、蹇、小過;晉、萃;觀。大過、鼎、巽、訟、遯;革、離、家人、無妄;兌、睽、中孚;需、大畜;大壯。

第二類:凡二陽之卦與二陰之卦各有十五個,都從《臨》《遯》兩卦變來(四陰四陽之卦與這一圖相同,只是名目不同)。《臨》一繫依次是:《頤》《屯》《震》《明夷》《臨》;《蒙》《坎》《解》《升》;《艮》《蹇》《小過》;《晉》《萃》;《觀》。《遯》一繫依次是:《大過》《鼎》《巽》《訟》《遯》;《革》《離》《家人》《無妄》;《兌》《睽》《中孚》;《需》《大畜》;《大壯》。朱子此圖不像虞翻那樣限定只動一爻,而是把兩爻升降的各種可能一併排列,所以每一類的卦數遠比虞氏為多。

凡三陰三陽之卦各二十,皆自否、泰而來:損、節、歸妹、泰;賁、既濟、豐;噬嗑、隨;益;蠱、井、恆;未濟、困;渙;旅、咸;漸;否。

第三類:凡三陽之卦與三陰之卦各有二十個,都從《否》《泰》兩卦變來。《泰》一繫依次是:《損》《節》《歸妹》《泰》;《賁》《既濟》《豐》;《噬嗑》《隨》;《益》;《蠱》《井》《恆》;《未濟》《困》;《渙》;《旅》《咸》;《漸》;《否》。

咸、旅、漸、否;困、未濟、渙;井、蠱;恆;隨、噬嗑、益;既濟、賁;豐;歸妹;泰。

《否》一繫依次是:《咸》《旅》《漸》《否》;《困》《未濟》《渙》;《井》《蠱》;《恆》;《隨》《噬嗑》《益》;《既濟》《賁》;《豐》;《歸妹》;《泰》。可見《泰》《否》兩繫彼此交錯,同一個卦在兩邊重複出現。

凡四陰四陽之卦各十有五,皆自大壯、觀而來(二陰二陽圖已見前):大畜、需、大壯;睽、兌;中孚;離、革;益;無妄;鼎、大過;巽;訟;遯。萃、晉、觀;蹇、艮;小過;坎、蒙;解;升;屯、頤;震;明夷;臨。

第四類:凡四陽之卦與四陰之卦各有十五個,都從《大壯》《觀》兩卦變來(這些卦在前面二陰二陽一圖中已經出現過)。《大壯》一繫依次是:《大畜》《需》《大壯》;《睽》《兌》;《中孚》;《離》《革》;《益》;《無妄》;《鼎》《大過》;《巽》;《訟》;《遯》。《觀》一繫依次是:《萃》《晉》《觀》;《蹇》《艮》;《小過》;《坎》《蒙》;《解》;《升》;《屯》《頤》;《震》;《明夷》;《臨》。

凡五陰五陽之卦各六,皆自夬、剝而來(一陰一陽圖已見前):大有、夬;小畜;履;同人;姤。比、剝;豫;謙;師;復。

第五類:凡五陽之卦與五陰之卦各有六個,都從《夬》《剝》兩卦變來(這些卦在前面一陰一陽一圖中已經出現過)。《夬》一繫依次是:《大有》《夬》;《小畜》;《履》;《同人》;《姤》。《剝》一繫依次是:《比》《剝》;《豫》;《謙》;《師》;《復》。

黃氏《象數論》曰:朱子言以《彖傳》考之,說卦變者凡十九卦,蓋言成卦之由,《彖傳》不言成卦之由則不言所變之爻,此是朱子自言其卦變也。《繫辭傳》曰「爻者,言乎變者也」,易中何卦不言變?辭有隠顯,而理無不寓,即證之《彖辭》,亦非止十九卦也。

黃宗羲《易學象數論》說:朱熹講,拿《彖傳》來考察,講卦變的共十九卦,那是就成卦的來由說的;《彖傳》不講成卦來由的,他就不指明所變之爻——這是朱子自述他講卦變的體例。可是《繫辭傳》說「爻者,言乎變者也」,《易》中哪一卦不講變?只是辭有隱有顯,而理卻無處不寓;就拿《彖辭》來驗證,講卦變的也不止十九卦。

訟「剛來而得中」,以需之反對觀之,彼得正又得中,此但得中不能得正。泰否之往來,所謂反其類。隨「剛來而下柔」,蠱「剛上而柔下」,二卦反對:蠱上之剛自外卦來,初居二三之下;隨初剛自下而上,上柔自上而下。噬嗑「柔得中而上行」,賁「柔來而文剛,分剛上而文柔」:前卦謂六二上行為五,後卦言六五自外卦而入內,初九從下卦而至上。無妄「剛自外而為主於內」,大畜「剛上而尚賢」:無妄之初九自大畜上爻外卦來,為內卦之主;大畜之上九自無妄初爻而上。咸「柔上剛下」,恆「剛上柔下」:咸指上六九三,恆指九四初六。

《訟》說「剛來而得中」,拿它的反對之卦《需》來看,《需》的九五既得正又得中,《訟》則只得中而不能得正。《泰》《否》講往來,就是所謂「反其類」。《隨》說「剛來而下柔」,《蠱》說「剛上而柔下」,兩卦互為反對:《蠱》上爻的剛是自外卦下來,初爻居於二、三之下;《隨》初爻的剛自下而上,上爻的柔自上而下。《噬嗑》說「柔得中而上行」,《賁》說「柔來而文剛,分剛上而文柔」:前一卦是指六二上行到五位,後一卦是說六五自外卦進入內卦、初九自下卦升到上位。《無妄》說「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大畜》說「剛上而尚賢」:《無妄》的初九是從《大畜》上爻即外卦來的,作了內卦之主;《大畜》的上九則是從《無妄》的初爻升上去的。《咸》說「柔上而剛下」,《恆》說「剛上而柔下」:《咸》指上六與九三,《恆》指九四與初六。

晉「柔進而上行」,明夷之六二上行為六五;睽「柔進而上行」,家人之六二上行為六五。蹇「往得中也」,解「其來復吉,乃得中也」:蹇之九五自解內卦,故曰往;解之九二自蹇外卦,故曰來。升「柔以時升」,升上卦之柔皆萃卦所升。鼎「柔進而上行」,鼎五由萃二而上。漸「進得位」,漸九五當歸妹居二為不得位。渙「剛來而不窮」者,節五來二;「柔得位乎外而上同」者,柔在三失位,在四得位。此朱子所謂十九卦之《彖辭》,皆以反對為義者也。

《晉》說「柔進而上行」,是《明夷》的六二上行成為六五;《睽》說「柔進而上行」,是《家人》的六二上行成為六五。《蹇》說「往得中也」,《解》說「其來復吉,乃得中也」:《蹇》的九五是自《解》的內卦過去的,所以叫「往」;《解》的九二是自《蹇》的外卦過來的,所以叫「來」。《升》說「柔以時升」,《升》上卦的柔都是《萃》卦升上來的。《鼎》說「柔進而上行」,《鼎》的五爻是由《萃》的二爻升上去的。《漸》說「進得位」,《漸》的九五在《歸妹》裡居二位,正是不得位。《渙》說「剛來而不窮」,是《節》的五爻來居二位;說「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是那個柔在三位則失位、在四位則得位。這就是朱子所說的十九卦《彖辭》,其實全都可以用反對來立義。

需「位乎天位以正中也」,自訟九二而來,得中又得正。損「損下益上,其道上行」,益「損上益下,自上下下」:由損觀之,似以三爻益上爻;由益觀之,似以四爻益初爻。小畜「密雲不雨」,反對為履,履下之兌澤氣成云,故曰宻雲;兌變而巽,風以散之,故曰不雨。大有「應乎天而時行」,方其同人在二之時應乎天也,今時行而居其位。謙「地道卑而上行」,地道指坤,豫在下卦為卑,謙在上卦為上行。臨「至于八月」,觀二陽在上,臨二陽在下,自臨至觀歴八爻,故言八月。復「七日來復」,剝一陽在上,復一陽在下,自剝至復歴七爻,故言七日。

《需》說「位乎天位,以正中也」,是自《訟》的九二而來,既得中又得正。《損》說「損下益上,其道上行」,《益》說「損上益下,自上下下」:從《損》看,像是拿三爻去增益上爻;從《益》看,像是拿四爻去增益初爻。《小畜》說「密雲不雨」,它的反對是《履》:《履》下體的兌為澤,澤氣上升成云,所以說「密雲」;兌變成巽,風把雲吹散,所以說「不雨」。《大有》說「應乎天而時行」:當它還是《同人》、柔居二位的時候正是「應乎天」,如今順時而行便居到五位了。《謙》說「地道卑而上行」:「地道」指坤,坤在《豫》為下卦,所以是「卑」;在《謙》為上卦,所以是「上行」。《臨》說「至于八月有凶」:《觀》兩陽在上,《臨》兩陽在下,自《臨》數到《觀》經歷八爻,所以說八月。《復》說「七日來復」:《剝》一陽在上,《復》一陽在下,自《剝》數到《復》經歷七爻,所以說七日。

明夷「初登于天」言晉,「後入于地」言明夷。夬「所尚乃窮」,對姤為言。井「改邑不改井」,兌為剛滷之地,變而為巽則「近利市三倍」,是改邑也;坎不變,是不改井也,皆對困言之。歸妹「征凶,位不當也」,漸之二五皆當位,至歸妹皆不當。旅「柔得中乎外」,在豐為得中乎內。巽「柔皆順乎剛」,兌「剛中而柔外」,兌柔不順乎剛,巽柔中而剛外,二卦相反。既濟「剛正而位當」,未濟不當位,二卦亦相反。此朱子十九卦以外亦皆以反對為義者也。反對之窮而反其竒偶以配之,又未嘗不暗相反對於其間:如中孚上爻之翰音,反對即為小過初爻之飛鳥;頤之口實,由大過之兌;大過士夫、老夫,由頤之艮震。此序卦之不可易也,奈何諸儒之為卦變紛然雜出而不能歸一乎?

《明夷》說「初登于天」是就《晉》講的,「後入于地」是就《明夷》講的。《夬》說「所尚乃窮」,是對著《姤》講的。《井》說「改邑不改井」:兌為鹽滷之地,變成巽就「近利市三倍」,這便是「改邑」;坎體不變,便是「不改井」——都是對著《困》講的。《歸妹》說「征凶,位不當也」:《漸》的二、五兩爻都當位,到了《歸妹》就都不當位。《旅》說「柔得中乎外」,在《豐》則是得中於內。《巽》說「柔皆順乎剛」,《兌》說「剛中而柔外」:兌的柔不順從剛,巽則柔在中而剛在外,兩卦正相反。《既濟》說「剛柔正而位當」,《未濟》則不當位,兩卦也正相反。這些是朱子十九卦以外,同樣以反對立義的。至於反對之法窮盡、只好把奇偶爻整個顛倒來相配的那八個卦,其間也未嘗不暗含反對:例如《中孚》上爻的「翰音登于天」,反對過來正是《小過》初爻的「飛鳥以凶」;《頤》講「口實」,由《大過》的兌口而來;《大過》講「士夫」「老夫」,由《頤》的艮、震而來。這正是《序卦》次第不可更易的地方。無奈諸儒講卦變,紛紛雜出而始終不能歸於一說。

朱子變卦圖,一陰一陽與五陰五陽相重出,二陰二陽與四陰四陽相重出,泰與否相重出,除乾坤之外,其為卦百二十有四,蓋已不勝其煩矣。易之上下往來皆以一爻升降為言,既有重出,則每卦必有二來,從其一則必舍其一,以《彖傳》附會之,有一合必有一不合。就其所謂一來者,尚有兩爻俱動,並其二來,則動者四爻矣。

朱子的卦變圖,一陰一陽與五陰五陽彼此重出,二陰二陽與四陰四陽彼此重出,《泰》與《否》也重出;除乾、坤兩卦以外,所列竟有一百二十四卦,實在繁瑣得不堪。《易》裡所謂上下往來,都是就一爻升降說的;既然有重出,那麼每一卦必定有兩個來源,依從其中一個就必得捨掉另一個,拿《彖傳》去附會,有一處合就必有一處不合。就他所說的那一個來源看,尚且要兩爻齊動;把兩個來源合起來算,動的就有四個爻了。

原諸儒卦變之意,所以明其自復、姤、臨、遯、否、泰、大壯、觀、夬、剝而來者,以其卦惟此一爻之故變為別卦,是以脈絡可尋而定為主變。使一卦之中頭緒紛然,爻爻各操其柄,則彼卦之體已不復存,猶可認其自某所而來乎?

推究諸儒講卦變的本意,之所以要指明某卦是從《復》《姤》《臨》《遯》《否》《泰》《大壯》《觀》《夬》《剝》變來,是因為這些卦只消變動這一爻就成了別的卦,脈絡有跡可尋,所以定它們為主變之卦。倘若一卦之中頭緒紛然,每個爻都各自握著變動之權,那麼那一卦的本體已經不復存在,還能辨認它是從哪裡來的嗎?

朱子雖為此圖,亦自知其決不可用,所釋十九卦《彖辭》盡舍主變之卦,以兩爻相比者互換為變:訟則自遯(二三相換),泰則自歸妹(三四相換),否則自漸(三四相換),隨則自困(初二相換)、自噬嗑(五上相換)、自未濟(初與二、五與上相換),蠱則自賁(初二相換)、自井(五上相換)、自既濟(初與二、五與上相換),噬嗑則自益(四五相換),賁則自損(二三相換)、自既濟(五上相換),無妄則自訟(初二相換),大畜則自需(五上相換),咸則自旅(五上相換),恆則自豐(初二相換),晉則自觀(四五相換),睽則自離(二三相換)、自中孚(四五相換)、自家人(二與三、四與五相換),蹇則自小過(四五相換),解則自升、升則自解(皆三四相換),鼎則自巽(四五相換),漸則自渙(二三相換)、自旅(四五相換),渙則自漸(二三相換)。凡十九卦,而主變者二十有七,或來自一卦,或來自兩卦三卦,多寡不倫,絶無義例。

朱子雖然作了這幅圖,自己也知道它決不可用,所以他解釋那十九卦《彖辭》時,完全撇開圖中的主變之卦,改用相鄰兩爻互換來講變:《訟》自《遯》來(二、三互換),《泰》自《歸妹》來(三、四互換),《否》自《漸》來(三、四互換),《隨》自《困》來(初、二互換)、自《噬嗑》來(五、上互換)、自《未濟》來(初與二、五與上互換),《蠱》自《賁》來(初、二互換)、自《井》來(五、上互換)、自《既濟》來(初與二、五與上互換),《噬嗑》自《益》來(四、五互換),《賁》自《損》來(二、三互換)、自《既濟》來(五、上互換),《無妄》自《訟》來(初、二互換),《大畜》自《需》來(五、上互換),《咸》自《旅》來(五、上互換),《恆》自《豐》來(初、二互換),《晉》自《觀》來(四、五互換),《睽》自《離》來(二、三互換)、自《中孚》來(四、五互換)、自《家人》來(二與三、四與五互換),《蹇》自《小過》來(四、五互換),《解》自《升》來、《升》自《解》來(都是三、四互換),《鼎》自《巽》來(四、五互換),《漸》自《渙》來(二、三互換)、自《旅》來(四、五互換),《渙》自《漸》來(二、三互換)。所釋總共十九卦,而充當主變的卻有二十七卦,有的來自一卦,有的來自兩卦三卦,多寡參差,全無義例可循。也就是說,他在圖上定下的那些主變之卦,到解經時竟一條也沒有用上。

就以其法推之,此十九卦中朱子之所舉者亦有未盡:訟之自無妄(初二相換)、自巽(三四相換),隨之自既濟(三四相換),蠱之自未濟(三四相換),噬嗑之自未濟(初二相換)、自賁(三四相換)、自隨(五上相換),賁之自蠱(初二相換)、自噬嗑(三四相換),無妄之自家人(三四相換),大畜之自睽(三四相換),咸之自困(二三相換),恆之自井(四五相換),晉之自艮(三四相換)、自萃(五上相換),睽之自大畜(三四相換)、自兌(五上相換),蹇之自坎(二三相換)、自萃(三四相換)、自艮(五上相換),解之自震(初二相換)、自小過(二三相換)、自坎(四五相換),升之自明夷(初二相換),鼎之自離(初二相換)、自大過(五上相換),漸之自否(三四相換),渙之自益(初二相換)、自未濟(四五相換)。復得二十九卦,而兼之者不與焉。

就照他這套辦法往下推,這十九卦中朱子所舉的還很不完備:《訟》還可以自《無妄》來(初、二互換)、自《巽》來(三、四互換),《隨》還可以自《既濟》來(三、四互換),《蠱》還可以自《未濟》來(三、四互換),《噬嗑》還可以自《未濟》來(初、二互換)、自《賁》來(三、四互換)、自《隨》來(五、上互換),《賁》還可以自《蠱》來(初、二互換)、自《噬嗑》來(三、四互換),《無妄》還可以自《家人》來(三、四互換),《大畜》還可以自《睽》來(三、四互換),《咸》還可以自《困》來(二、三互換),《恆》還可以自《井》來(四、五互換),《晉》還可以自《艮》來(三、四互換)、自《萃》來(五、上互換),《睽》還可以自《大畜》來(三、四互換)、自《兌》來(五、上互換),《蹇》還可以自《坎》來(二、三互換)、自《萃》來(三、四互換)、自《艮》來(五、上互換),《解》還可以自《震》來(初、二互換)、自《小過》來(二、三互換)、自《坎》來(四、五互換),《升》還可以自《明夷》來(初、二互換),《鼎》還可以自《離》來(初、二互換)、自《大過》來(五、上互換),《漸》還可以自《否》來(三、四互換),《渙》還可以自《益》來(初、二互換)、自《未濟》來(四、五互換)。這樣又多出二十九卦,還不算那些兼有幾個來源的。

此二十九卦者,以為有用乎,則為《彖辭》之所不及;以為無用乎,不應同一卦變,在一卦中,其可以附會《彖辭》者從而取之,其不可以附會《彖辭》者從而置之。朱子云「某之說卻覺得有自然氣象」者安在也?且易所謂往來上下者,自內之外謂往,自外之內謂來,上者上卦也,下者下卦也。今兩爻互換,同在內卦而謂之往,同在外卦而謂之來,同在上卦而曰下,同在下卦而曰上,即欲附會之而有所不能矣。是朱子之卦變兩者俱為無當,宜乎其說之不能歸一也。

這二十九卦,說它們有用嗎?《彖辭》根本沒有講到;說它們無用嗎?同樣是卦變,憑什麼在一卦之中,可以附會《彖辭》的就取用,不能附會《彖辭》的就擱置不問?朱子說自己的講法「卻覺得有自然氣象」,那自然氣象究竟在哪裡呢?何況《易》所謂往來上下,是自內卦到外卦叫「往」,自外卦到內卦叫「來」;「上」指上卦,「下」指下卦。如今兩爻互換,同在內卦卻說是「往」,同在外卦卻說是「來」,同在上卦卻說「下」,同在下卦卻說「上」,就是想附會也附會不上。可見朱子的卦變,無論是圖上所定的主變之卦,還是解經時另立的兩爻互換之法,兩方面都講不通,難怪他的說法始終不能歸於一致。

按:邵子言重卦不易者八,反覆者二十八,以三十六變而為六十四,卦變之義數言盡之矣,據此以釋《彖傳》亦足矣。李挺之相生圖已傷煩碎,況朱子之所定乎?棃洲一一指擿,無微不彰。但朱子専取十九卦者,第就《彖傳》所謂剛柔往來上下內外者而求之,其它則未暇及。棃洲續舉諸卦中,唯損、益二卦似不當遺,何也?《彖傳》曰「損剛益柔」,又曰「損下益土,其道上行」,又曰「損上益下,自上下下」,則剛柔上下之義備矣,正可與十九卦並舉,何獨遺之?其它只言剛柔而不言往來上下,則其義即本卦可見,不必求之卦變,固不在此例。

胡渭按語:邵雍說重卦中不可變易的有八個,可以反覆倒轉的有二十八對,用三十六變而成六十四卦——卦變的義理,幾句話就說盡了,據此來解釋《彖傳》也就夠用了。李之才的相生圖已經失之繁瑣,何況朱子所釐定的這一套?黃宗羲(梨洲)一條條地指摘,無微不顯。不過朱子只取十九卦,是專就《彖傳》所講剛柔往來上下內外的地方去尋求,其餘的來不及顧及。梨洲續舉的那些卦裡,只有《損》《益》兩卦似乎不該遺漏,為什麼呢?《彖傳》說「損剛益柔」,又說「損下益上,其道上行」(原文「上」誤作「土」),又說「損上益下,自上下下」,剛柔上下之義已經完備,正可以與那十九卦並舉,為什麼單單漏掉它們?其餘的卦只講剛柔而不講往來上下,那麼它的意思在本卦上就看得出來,不必到卦變裡去找,本來就不在此例之內。

然朱子欲以卦變附先天之後,當仍用李氏反對圖,猶不失希夷本指;今乃據相生圖以更定其法,煩碎甚於李氏,而及其釋經也,則又舍反對之卦,而泛泛焉以兩爻相比者互換為變,往來上下訖無定法,亦安用此圖為也?

然而朱子既然要把卦變附在先天諸圖之後,就該仍舊採用李之才的《變卦反對圖》,那樣還不失陳摶一繫的本旨;如今卻依據《六十四卦相生圖》另定一套辦法,比李之才更加繁瑣,而到了實際解經的時候,又拋開反對之卦,泛泛地拿相鄰兩爻互換來講變,往來上下終究沒有定法——那麼要這幅圖又有什麼用處呢?

經於六十四卦之首各列二體六畫,即卦變圖也,剛柔往來之義開卷瞭然,何以別圖為?或曰:誠用反對,則每卦必顛倒視之而後可以知《彖傳》之所謂,不亦勞乎?余曰:人之眼光雖至短,兩卦相去尺幅間,豈不能兼矚,而必須顛倒以視之?此言真兒童之見,疑乎其所不足疑。

經文在六十四卦每一卦的開頭,各列出上下兩體、六畫的卦形,那本身就是一幅卦變圖,剛柔往來的意義打開書就一目瞭然,何必另外畫圖?有人問:果真採用反對之法,那每一卦都得倒過來看,然後才能懂得《彖傳》所講的,豈不太費事?我回答說:人的眼光即使再短,兩卦相隔不過尺幅之間,難道不能一併看到,非要把書倒轉過來看不可?這種話真是兒童之見,把本來不值得懷疑的事拿來懷疑。

右論朱子卦變。

以上一節,考辨朱熹《周易本義》所定卦變圖的繁瑣與疏失。

易圖明辨卷十 徳清胡渭撰

象數流弊

《本義》圖說曰:「右《易》之圖九。有天地自然之易,有伏羲之易,有文王、周公之易,有孔子之易。自伏羲以上皆無文字,只有圖畫,最宜深玩,可見作《易》本原精微之意。文王以下方有文字,即今之《周易》。然讀者亦宜各就本文消息,不可便以孔子之說為文王之說也。」

南宋朱熹在《周易本義》卷首九幅圖之後所作的總說講:以上所列《易》圖共九幅。易學分幾個層次:有天地自然生成的易,有伏羲畫卦的易,有文王、周公繫辭的易,有孔子作傳的易。從伏羲往上都還沒有文字,只有圖畫,這一層最應當深入玩味,從中可以看出聖人創作《易》的本原和精微用心。文王以下才有文字,那就是今天所傳的《周易》。不過讀《易》的人也應當各就每一層的本文去體會其中消長的義理,不能徑直把孔子的說法當作文王的說法。

震川歸氏《易圖論》曰:「夏為《連山》,商為《歸藏》,周為《周易》,經別之卦,其數皆同。雖三代異名,而伏羲之易,即《連山》而在《連山》,即《歸藏》而在《歸藏》,即《周易》而在《周易》,未嘗別有所謂伏羲之易也。後之求之者,即其散見於《周易》之六十四卦者是已。」又曰:「以圖說《易》自邵子始。吾怪夫儒者不敢以文王之易為伏羲之易,而乃以伏羲之易為邵子之易也。」

明代震川先生歸有光在《易圖論》中說:夏代的易叫《連山》,商代的易叫《歸藏》,周代的易叫《周易》,正經與別卦的數目都相同。三代雖然名稱不同,而伏羲之易就寄寓在其中——就《連山》而言便在《連山》裡,就《歸藏》而言便在《歸藏》裡,就《周易》而言便在《周易》裡,從來沒有另外單獨存在一個所謂伏羲之易。後人要尋求伏羲之易,到散見於《周易》六十四卦之中的地方去找便是了。歸有光又說:用圖來解說《易》,是從北宋邵雍開始的。我很奇怪那些儒者不敢把文王之易當作伏羲之易,卻偏偏把伏羲之易當成了邵雍之易。

按:《本義》卷首列九圖於前,而總為之說。所謂天地自然之易,《河圖》《洛書》也;伏羲之易,先天八卦及六十四卦次序、方位也;文王之易,後天八卦次序、方位及六十四卦之卦變也(《本義》卦變圖,朱子為釋《彖傳》而作,非康節反對之旨,故屬之後天)。是皆著為圖者。

胡渭按語:《周易本義》在卷首先列出九幅圖,然後總起來加以說明。朱熹所說的「天地自然之易」,指的是《河圖》和《洛書》;所說的「伏羲之易」,指的是先天八卦以及六十四卦的次序圖、方位圖;所說的「文王之易」,指的是後天八卦的次序圖、方位圖和六十四卦的卦變圖(《本義》裡的卦變圖,是朱熹為解釋《彖傳》而作的,並不是邵雍那種兩卦相互顛倒的「反對」之義,所以歸入後天一類)。這些都是被畫成圖的部分。

伏羲有畫而無辭,文王擊彖,周公繫爻,孔子作十翼,皆遞相發揮以盡其義,故曰「聖人之情見乎辭」。辭者,所以明象數之難明者也。而朱子顧以為三聖人之易専言義理,而象數闕焉,是何說與?且易之所謂象數,蓍卦焉而已。卦主象,蓍主數;二體六畫,剛柔雜居者,象也;大衍五十,四營成易者,數也。經文粲然,不待圖而明。若朱子所列九圖,乃希夷、康節、劉牧之象數,非易之所謂象數也,三聖人之言胡為而及此乎?

伏羲只有卦畫而沒有文辭,文王撰作卦辭,周公繫上爻辭,孔子寫成《十翼》,一層層接著發揮,把易理講盡,所以《繫辭傳》說「聖人之情見乎辭」。文辭正是用來說明象與數中難以明瞭之處的。可朱熹反倒認為文王、周公、孔子三位聖人的易只專講義理,象數則付之闕如,這是什麼說法呢?何況《易》所謂的象與數,不過就是蓍與卦罷了。卦主管象,蓍主管數;上下兩體、六爻之畫,剛爻柔爻交錯排列,這就是「象」;大衍之數五十,經過四道程序而成一變,這就是「數」。經文明明白白,不靠圖也能讀通。至於朱熹所列的九幅圖,那是陳摶、邵雍、劉牧一繫的象數,並不是《易》本身所說的象數,三位聖人的話何曾說到這上頭去?

伏羲之世,書契未興,故有畫而無辭。延及中古,情偽漸啟,憂患滋多,故文王繫彖以發明伏羲未盡之意,周公又係爻以發明文王未盡之辭,一脈相承,若合符節。至於孔子,紹聞知之統,集群聖之大成,論者以為生民所未有。使伏羲、文王、周公之意而孔子有所不知,何以為孔子?既已知之而別自為說以求異於伏羲、文王、周公,非述而不作之指也。然則伏羲之象得辭而益彰,縱令深玩圖畫而得其精微,亦不外乎文王、周公、孔子所言之理,豈百家眾技之說所得而竄入其中哉?九圖雖妙,聴其為易外別傳,勿以冠經首可也。

伏羲的時代,文字書契還沒有興起,所以只有卦畫而沒有文辭。到了中古,人情真偽漸漸滋生,憂患也一天天增多,所以文王撰作卦辭來闡發伏羲沒有說盡的用意,周公又繫上爻辭來闡發文王沒有說盡的話,前後一脈相承,像符節相合一樣嚴絲合縫。至於孔子,承接前聖所聞所知的統緒,集眾聖之大成,論者認為是有生民以來所未曾有過的人物。假使伏羲、文王、周公的用意孔子竟有不知道的,他還憑什麼稱為孔子?如果已經知道了,卻另立一套說法去求異於伏羲、文王、周公,那就不合他「述而不作」的宗旨了。這樣看來,伏羲的卦象因為有了文辭而更加顯豁,即便深玩圖畫而領會到其中的精微,也超不出文王、周公、孔子所講的道理,諸子百家的方術之說又怎麼能羼雜進去呢?九幅圖縱然精妙,就讓它作為《易》以外的別傳好了,不要把它冠在經文的前頭。

右論四聖之易。

以上一節,辨論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位聖人之易的傳承關係。

《宋史·隠逸傳》:陳摶字圖南,亳州真源人。始四五歲,戲渦水岸側,有青衣媼乳之,自是聰悟日益。及長,讀經史百家之言,一見成誦,悉無遺忘,頗以詩名。後唐長興中,舉進士不第,遂不求祿仕,以山水為樂。自言嘗遇孫君仿、麞皮處士二人者,髙尚之人也,語摶曰:「武當山九室巖可以隠居。」摶往棲焉,因服氣辟穀,歴二十餘年,但日飲酒數杯。移居華山雲臺觀,又止少華石室,每寢處多百餘日不起。

《宋史·隱逸傳》記載:陳摶字圖南,是亳州真源縣人。他四五歲時在渦水岸邊玩耍,有一位穿青衣的老婦喂他吃奶,從此一天比一天聰明穎悟。長大以後,讀經書、史書和諸子百家的著作,看過一遍就能背誦,全無遺忘,在詩上也頗有名聲。後唐長興年間,他參加進士考試沒有考中,於是不再謀求官祿,以遊賞山水為樂。他自己說曾遇到孫君仿、麞皮處士兩位高尚之士,那兩人對他說:「武當山的九室巖可以隱居。」陳摶就前往棲身其中,從此修習服氣之術,斷絕穀食,前後二十多年,每天只飲幾杯酒。後來移居華山雲臺觀,又住到少華山的石室裡,每次躺臥安寢往往一百多天不起身。

周世宗好黃白術,有以摶名聞者。顯徳三年,命華州送至闕下,留止禁中月餘,從容問其術。摶對曰:「陛下為四海之主,當以致治為念,奈何留意黃白之事乎?」世宗不之責,命為諫議大夫,固辭不受。既知其無他術,放還所止,詔本州島長吏歲時存問。

後周世宗柴榮喜好燒煉金銀的「黃白術」,有人把陳摶的名聲報告給他。顯德三年,世宗命華州把陳摶送到京城,留住宮中一個多月,從容地詢問他的方術。陳摶回答說:「陛下身為四海之主,應當把治理天下放在心上,怎麼反倒留意燒煉金銀這類事呢?」世宗沒有責怪他,任命他為諫議大夫,他堅決推辭不接受。世宗弄清他並沒有別的方術,就放他回原住處,並下詔叫本州長官按時節前去慰問。

太平興國中來朝,太宗待之甚厚。九年復來朝,上益加禮重,謂宰相宋琪等曰:「摶獨善其身,不乾勢利,所謂方外之士也。摶居華山已四十餘年,度其年經百歲。自言經承五代離亂,幸天下太平,故來朝覲。與之語甚可聴。」因遣中使送至中書。

太平興國年間陳摶入朝,宋太宗待他非常優厚。太平興國九年他又一次入朝,太宗更加禮遇看重,對宰相宋琪等人說:「陳摶只求獨善其身,不追逐權勢利祿,是所謂方外之士。他住在華山已經四十多年,估算年紀已過百歲。他自己說親身經歷過五代的離亂,慶幸如今天下太平,所以前來朝見。同他談話很值得一聽。」於是派宮中使者把他送到中書省。

琪等從容問曰:「先生得玄黙修養之道,可以教人乎?」對曰:「摶山野之人,於時無用,亦不知神仙黃白之事、吐納養生之理,非有方術可傳。假令白日沖天,亦何益於世?今聖上龍顏秀異,有天人之表,博達古今,深究治亂,真有道仁聖之主也。正君臣協心同徳、興化致治之秋,勤行修煉,無出於此。」琪等稱善,以其語白上,上益重之。下詔賜號希夷先生,仍賜紫衣一襲,留摶闕下數月,放還山。

宋琪等人從容地問道:「先生得了玄默修養的道法,可以教給別人嗎?」陳摶回答說:「我是山野之人,對當世沒有用處,也不懂神仙燒煉之事和吐納養生的道理,並沒有什麼方術可以傳授。就算能白日飛昇,對世道又有什麼益處?如今聖上龍顏秀異,有天人的儀表,博通古今,深究治亂之理,真是有道的仁聖之君。正當君臣同心同德、振興教化、成就治世的時候,要說勤行修煉,沒有比這更要緊的了。」宋琪等人稱讚他說得好,把這番話報告太宗,太宗更加看重他。於是下詔賜號「希夷先生」,又賜紫衣一套,把陳摶留在京城幾個月,才放他回山。

端拱初,忽謂弟子蔣徳升曰:「汝可於張超谷鑿石為室,吾將憩焉。」二年秋七月,石室成。摶手書數百言為表,其略曰:「臣摶大數有終,聖朝難戀,已於今月二十二日化形於蓮華峰下張超谷中。」如期而卒,經七日支體猶溫,有五色雲蔽塞洞口,彌月不散。

端拱初年,陳摶忽然對弟子蔣德升說:「你可以到張超谷去鑿石為室,我將要在那裡安息。」端拱二年秋七月,石室鑿成。陳摶親手寫了幾百字作為上表,大意說:「臣陳摶大限已到,雖眷戀聖朝也難以久留,已於本月二十二日在蓮華峰下的張超谷中化形而去。」他果然如期去世,過了七天肢體還是溫的,有五色祥雲遮住洞口,整整一個月不散。

摶好讀《易》,手不釋卷,常自號扶搖子,著《指玄篇》八十一章,言導養及還丹之事,宰相王溥亦著八十一章以箋其指。摶能逆知人意。齋中有大瓢掛壁上,道士賈休復心欲之,摶已知其意,謂休復曰:「子來非有他,蓋欲吾瓢耳。」呼侍者取以與之,休復大驚,以為神。

陳摶喜歡讀《易》,手不釋卷,常自號「扶搖子」,著有《指玄篇》八十一章,講的是導引養生和煉還丹的事,宰相王溥也寫了八十一章來註釋它的意旨。陳摶能預先知道別人心裡想什麼。他的書齋裡有一隻大葫蘆掛在牆上,道士賈休復心裡想要,陳摶已經看出他的心思,對他說:「你來沒有別的事,不過是想要我這隻葫蘆罷了。」便叫侍者取下來給他,賈休復大為吃驚,以為他是神人。

有郭沆者,少居華陰,夜宿雲臺觀,摶中夜呼令趣歸,沆未決,有頃復曰:「可勿歸矣。」明日沆還家,果中夜母暴得心痛幾死,食頃而愈。華陰隠十李琪,自言唐開元中郎官,已數百歲,人罕見者。闗西逸人呂洞賓有劍術,百餘歲而童顏,步履輕疾,頃刻數百里,世以為神仙,皆數來摶齋中,人咸異之。

有個叫郭沆的人,年輕時住在華陰,一天夜裡在雲臺觀留宿,陳摶半夜叫他趕快回家;郭沆猶豫未定,過了一會兒陳摶又說:「可以不必回去了。」第二天郭沆回到家,果然半夜裡他母親突然心痛得幾乎死去,過了一頓飯的工夫又好了。華陰的隱士李琪,自稱是唐代開元年間的郎官,已經活了幾百歲,很少有人見到他。關西的逸人呂洞賓有劍術,一百多歲而面色如童子,走起路來輕捷迅疾,頃刻之間能行數百里,世人都當他是神仙。這些人都屢次來到陳摶的書齋,當時人無不感到奇異。

錢希白《洞微志》曰:上即位初,鄧州觀察使錢太博若水,雍容文雅,亦近世竒士,堅乞罷樞務,遂拜禮部貳卿,充集賢院學士。其日晚,餘往謁賀,諸客退,獨相留後廳同坐,因云:某初應舉欲求解,遂往華陰謁陳先生,通刺後蒙倒屣相迎。臨出執手,約後十日卻相訪。至期徑往,迎入山齋,地爐中已先有一僧擁衲對坐,某揖之,寒暄之禮亦甚簡傲。少年壯氣,頗不平之。良久,僧熟視某而謂陳曰:「無此骨法。」二公皆微笑,雖驚異其言而不敢詢問。更有他客至,乃逡巡先退。

北宋錢易(字希白)在《洞微志》中記載:今上剛即位時,鄧州觀察使、太子中允錢若水氣度雍容、文雅可觀,也是近世的奇士,他堅決請求解除樞密之職,於是改授禮部侍郎,充任集賢院學士。那天傍晚,我前去道賀,別的客人都退下之後,他單單把我留在後廳一起坐著,於是說起:我當初應舉想求得解送的資格,便到華陰去拜謁陳摶先生,遞上名帖後,承蒙他倒屣出迎。臨走時他握著我的手,約定十天以後再來相訪。到期我徑直前往,被迎進山齋,只見地爐邊已經先有一位僧人披著衲衣對坐,我向他作揖行禮,他寒暄的禮數也十分簡慢傲然。我那時年少氣盛,心裡頗不平。過了好一會兒,那僧人仔細端詳我,對陳摶說:「沒有這副骨相。」兩位都微微一笑,我雖然對這話驚異,卻不敢追問。這時又有別的客人到來,我便遲疑著先告退了。

次日,某獨往見陳,且問僧名及言者何事。陳曰:「此即白閣道者也,道行髙潔,學通天人,至於知人尤為有神仙之鑑。欲勸留學道,中心不決,遂請道者質疑。他云:見足下非神仙骨法,學道亦不能成,但卻得好官,能於急流中勇退耳。又云:他本在太白山,累歲方一到此。」某再求見,終不可得。人生萬事,知不可以力取。(張端義《貴耳集》云:僧即麻衣道者。)

第二天,我獨自去見陳摶,並問那僧人的名字以及他說那話是什麼意思。陳摶說:「那就是白閣道者,道行高潔,學問貫通天人,至於識鑑人物,尤其有神仙般的眼力。我本想勸你留下學道,心裡拿不定主意,就請道者來給我解疑。他說:看足下並沒有神仙的骨相,學道也不能成就,不過卻能做到好官,而且能在急流之中勇退。他又說:自己本來住在太白山,好幾年才來這裡一次。」錢若水再想求見那僧人,終究見不著了。人生萬事,由此可知不是憑氣力能強求得到的。(南宋張端義《貴耳集》說:那僧人就是麻衣道者。)

按:希夷,老氏之徒也。著《指玄篇》,言導養還丹之事,則其能養生也可知矣。觀賈、郭二事及預決亡日,則其能知來也可知矣。養生,魏伯陽之學也;知來,管輅、郭璞之術也。至所與遊者多異人,化形之後有異徵,則其為神仙者流又可知矣。先天圖於造化陰陽之妙,不無所窺見,要之為道家之易,而非聖人之易,其可以亂吾經邪?

胡渭按語:陳摶是道家老子一派的人物。他著《指玄篇》,講導引養生和煉還丹的事,可見他擅長養生。看他識破賈休復、郭沆兩件事,以及預先算定自己去世的日子,可見他能預知未來。養生,是東漢魏伯陽《周易參同契》一路的學問;預知未來,是三國管輅、晉代郭璞那一路的術數。至於同他交往的多是異人,死後又有異常的徵兆,那麼他屬於神仙一流也就可想而知了。先天圖對造化陰陽的奧妙,不能說全無窺見,但歸根到底那是道家的易,不是聖人的易,怎麼可以拿它來攪亂我們的經書呢?

朱子《答蔡季通書》曰:陰君丹訣,見濓溪有詩及之,當是此書(《雲笈七籖》載《陰真君傳》,言陰長生者,新野人也,師事馬明生,受太清金液神丹,白日昇天,臨去著書九篇。又陰真君自序曰:惟漢延光元年,新野山之子受仙君神丹要訣,道成去世,副之名山。蓋即此所謂陰君丹訣也。濂溪學本希夷,留心丹道,此亦其一證)。

朱熹回復蔡元定(字季通)的信中說:所謂「陰君丹訣」,我看到周敦頤有詩提到它,應當就是這部書。(胡渭注:《雲笈七籤》載有《陰真君傳》,說陰長生是新野人,拜馬明生為師,得授太清金液神丹之法,白日飛昇,臨走時著書九篇。又陰真君自序說:漢代延光元年,新野山之子領受仙君的神丹要訣,道成而去世,另抄一本藏於名山。這大概就是這裡所說的「陰君丹訣」。周敦頤之學本出於陳摶,留心丹道,這也是一條證據。)

彼之行此而壽考,乃吃豬肉而飽者。吾人所知,蓋不止此,乃不免於衰病,豈坐談龍肉而實未得嘗之比邪?《魏書》一哥已刻就,前日寄來此,必寄去矣。校得頗精,字義音韻皆頗有據依,逺勝世俗傳本,只欠教外別傳一句耳。

那些人照這樣修煉而得高壽,是真吃到豬肉吃飽了的人。我們所懂得的道理原不止於此,卻仍不免衰老多病,這豈不正像坐著空談龍肉而實際上一口也沒嘗過的人?魏伯陽那部書(即《周易參同契》),一哥已經刻成,前些日子寄到我這裡,想必也已寄給你了。校勘得相當精審,字義音韻都很有依據,遠勝世間通行的本子,只欠缺教外別傳的那一句罷了。

《書周易參同契考異後》曰:魏君,後漢人。篇題蓋仿緯書之目,詞韻皆古,與雅難通,讀者淺聞,妄輒更改,故比他書尤多舛誤。今合諸本更相讎正,其間尚多疑晦,未能盡祛,姑據所知寫成定本,其諸同異因悉存之,以備參訂雲。空同道士鄒欣。

朱熹《書周易參同契考異後》說:魏伯陽是後漢人。這部書的篇題大概模仿緯書的名目,文詞聲韻都很古奧,同雅正的文體難以貫通,讀者見聞淺陋,往往擅自更改,所以比別的書錯訛尤其多。如今合各種本子互相校勘訂正,其中仍有不少疑難晦澀之處,未能全部祛除,姑且依據自己所知寫成定本,各本的異同則一併保存下來,以備參考訂正。文末落款題作「空同道士鄒欣」。

(雙湖胡氏曰:鄒欣即公姓名。向解者以為「鄒」者「朱」之轉,「欣」者「熹」之轉耳。後據《考異》本原有注云:按鄒本春秋邾子之國,《樂記》云「天地欣合」,鄭氏注「欣」當作「熹」,則「鄒欣」二字即「朱熹」二字,他人不解也。)

(胡渭注:元代雙湖先生胡一桂說:「鄒欣」就是朱熹本人的姓名。從前解釋的人以為「鄒」是「朱」的音轉,「欣」是「熹」的音轉。後來根據《參同契考異》本子原有的註文說:鄒本是春秋時邾子之國的國名,《禮記·樂記》有「天地欣合」一語,鄭玄注說「欣」當作「熹」,那麼「鄒欣」二字就是「朱熹」二字,只是別人看不懂罷了。)

《題袁機仲所校參同契後》曰:予頃年經行順昌,憩篔簹鋪,見有題「煌煌靈芝,一年三秀,予獨何為,有志不就」之語於壁間者,三復其詞而悲之,不知題者何人,適興予意會也。慶元丁巳八月七日(時朱子年六十八),再過其處,舊題固不復見,而屈指歲月,忽忽餘四十年,此志真不就矣。道間偶讀此書,並感前事,戲題絶句:「鼎鼎百年能幾時,靈芝三秀欲何為。金丹歲晚無消息,重嘆篔簹壁上詩。」晦翁。

朱熹《題袁機仲所校參同契後》說:我往年路過順昌,在篔簹鋪歇腳,看見牆壁上題著「煌煌靈芝,一年三秀,予獨何為,有志不就」幾句話,反覆吟誦三遍而為之感傷,不知題寫的是什麼人,恰好同我心意相合。慶元丁巳年八月初七(其時朱熹六十八歲),我再次經過那裡,舊日的題字自然已經看不到了,屈指算來,忽忽已過四十多年,這個志向真的沒有實現。途中偶然讀到《參同契》這部書,又感慨往事,戲題一首絕句:匆匆百年能有多久,靈芝一年三秀又要做什麼;金丹之事到了晚年仍無消息,只能再一次為篔簹鋪壁上那首詩嘆息。署名晦翁。

《調息箴》曰:鼻端有白,我其觀之。隨時隨處,容與猗移。靜極而噓,如春沼魚;動極而翕,如百蟲蟄。氤氳開闢,其妙無窮,孰其尸之,不宰之功。雲臥天行,非予敢議,守一處和,千二百歲。

朱熹《調息箴》說:鼻尖上有一點白,我就凝神觀照它。隨時隨處,從容自在地舒緩運轉。靜到極處而呼氣,像春天池沼裡的魚吐息;動到極處而吸氣,像百蟲蟄伏時的收斂。一氤一氳,一閉一開,其中妙用無窮,是誰在主宰它呢?那正是無所主宰的自然之功。像雲一樣高臥、像天一樣運行的境界,不是我敢妄加議論的;守住這個「一」、安處於中和,就能享壽一千二百歲。

《答王子耕書》曰:病中不宜思慮,凡百可且一切放下,専以存心養氣為務,但跏趺靜坐,目視鼻端,注心臍腹之下,久自溫暖,即漸見功效矣。

朱熹《答王子耕書》說:生病期間不適宜多思多慮,一切事情都可以暫且放下,專門以存養心神、涵養元氣為要務;只須結跏趺坐靜坐,兩眼注視鼻尖,把心念凝注在臍腹以下,時間一久那裡自然溫暖起來,也就漸漸見到功效了。

按:養生、知來,皆希夷之能事,而朱子獨有取於養生者,蓋衰年病侵,欲藉是以卻之,使徳業更有所進耳。觀鼻端之白,嘆壁上之詩,疑龍鮓之難嘗,羨豬肉之易飽,所謂寓意於物而不留意於物也。故金丹之訣,不惟知之,而身欲試之。撰《參同契考異》,託名空同道士鄒欣;而序《啟蒙》則曰云臺真逸,跋《道徳經》則曰云臺子;及其奉祠雲臺也,又寄陸子靜書云:「熹衰病,幸叨祠祿,遂為希夷直下諸孫,良以自慶。」其嚮慕之誠如此,此《太極真圖》所以期於必得也。坎離龍虎,未必非易中之一義,但不可謂易専為是而作耳。

胡渭按語:養生和預知未來,都是陳摶的看家本領,而朱熹單單取用其中的養生一項,大概是因為年老多病,想借此把病驅走,使德業還能有所長進罷了。看他凝視鼻端之白、感嘆壁上之詩,懷疑「龍肉」難以嚐到、羨慕「豬肉」容易吃飽,這就是所謂「寓意於物而不留意於物」。所以對於金丹的口訣,他不只是知道,還想親身試一試。他撰《周易參同契考異》,託名為「空同道士鄒欣」;作《易學啟蒙》的序則自署「雲臺真逸」,為《道德經》作跋則自署「雲臺子」;等到他主管雲臺觀的祠祿時,又寄信給陸九淵說:「我衰老多病,幸而忝領祠祿,於是成了希夷先生的嫡繫子孫,實在值得自慶。」他傾慕陳摶的誠意到了這個地步,這也就是他對《太極真圖》一定要弄到手的緣故。坎離龍虎那一套,未必不算《易》中的一層義理,只是不能說《易》是專為這個而作的。

右論陳希夷。

以上一節,辨論陳摶其人其學與《易》圖的關係。

《宋史·道學傳》:邵雍字堯夫,其先范陽人,父古徙衡漳,又徙共城。雍年二十遊河南,葬其親伊水上,遂為河南人。雍少時自雄其才,慷慨欲樹功名,於書無所不讀。始為學,即堅苦刻厲,寒不爐,暑不扇,夜不就席者數年。已而嘆曰:「昔人尚友于古,而吾獨未及四方。」於是踰河、汾,涉淮、漢,周流齊、魯、宋、鄭之墟。久之,幡然來歸曰:「道在是矣。」遂不復出。

《宋史·道學傳》記載:邵雍字堯夫,祖先是范陽人,父親邵古遷到衡漳,後來又遷到共城。邵雍二十歲時遊歷河南,把父母安葬在伊水之上,於是成了河南人。邵雍年少時自負其才,慷慨激昂想要建立功名,讀書沒有不涉獵的。他開始為學,就艱苦刻厲,冷天不生爐火,熱天不用扇子,夜裡不上床睡覺,這樣過了幾年。後來他感嘆說:「古人尚且上友古人,而我卻連四方都沒有走過。」於是渡過黃河、汾水,跋涉淮河、漢水,遍遊齊、魯、宋、鄭的故地。過了很久,他幡然醒悟地回來說:「道就在這裡。」從此不再外出。

北海李之才攝共城令,聞雍好學,嘗造其廬,謂曰:「子亦聞物理性命之學乎?」雍對曰:「幸受教。」乃事之才,受《河圖》《洛書》、宓羲八卦六十四卦圖象。之才之傳,逺有端緒,而雍探賾索隠,妙悟神契,洞徹蘊奧,汪洋浩博,德其所自得者。及其學益老,徳益劭,玩心髙明,以觀天地之運化、陰陽之消長,逺而古今世變,微而走飛草木之性情,深造曲暢,庶幾所謂不惑,而非依仿象類、億則屢中者。遂衍宓羲先天之旨,著書十餘萬言行於世,然世之知其道者鮮矣。

北海人李之才代理共城縣令,聽說邵雍好學,曾登門造訪,對他說:「你聽說過研究物理性命的學問嗎?」邵雍答道:「願意領教。」於是拜李之才為師,接受了《河圖》《洛書》和伏羲八卦、六十四卦的圖象。李之才這一繫的傳授,源流久遠、有頭緒可尋,而邵雍探究幽深、索求隱微,妙悟神會,把其中蘊奧徹底看透,學問汪洋浩博,多是他自己體悟所得。等到他學問愈老練、德行愈美盛,用心於高明之境,用來觀察天地的運化、陰陽的消長,遠則古今世事的變遷,細則飛禽走獸草木的性情,都鑽研得深透曲盡,差不多就是所謂「不惑」了,而不是那種依樣比附物類、靠猜測而屢屢言中的路數。於是他推衍伏羲先天之學的宗旨,著書十多萬字流行於世,然而世上懂得他學問的人很少。

熙寧十年卒,年六十七,贈秘書省著作郎,元佑中賜諡康節。雍髙明英邁,迥出千古,而坦夷渾厚,不見圭印,是以清而不激,和而不流,人與交久,益尊信之。河南程顥初侍其父識雍,議論終日,退而嘆曰:「堯夫,內聖外王之學也。」

邵雍在熙寧十年去世,享年六十七歲,朝廷追贈秘書省著作郎,元祐年間賜諡號「康節」。邵雍高明英邁,遠遠超出千古之上,可是為人平易渾厚,不露鋒芒稜角,所以清高而不偏激,隨和而不同流合汙,人們同他交往越久,越尊敬信服他。河南人程顥當初陪侍父親程珦去結識邵雍,兩人議論了一整天,程顥退下後感嘆說:「堯夫的學問,是內聖外王之學。」

雍知慮絶人,遇事能前知。程頤嘗曰:「其心虛明,自能知之。」當時學者因雍超詣之識,務髙雍所為,至謂雍有玩世之意;又因雍之前知,謂雍於凡物聲氣之所感觸,輒以其動而推其變焉,於是摭世事之已然者,皆以雍言先之,雍蓋未必然也。

邵雍的見識思慮超越常人,遇事能夠預先知道。程頤曾說:「他心地虛明,自然就能知道。」當時的學者因為邵雍見識超絕,一味把他的所作所為往高處推許,甚至說他有玩世的意思;又因為他能預知,就說他凡是接觸到萬物的聲音氣息,便根據其動向推斷其變化,於是把世上已經發生的事拈出來,都說成邵雍事先講過,其實邵雍未必真是這樣。

所著書曰《皇極經世》《觀物內外篇》《漁樵問對》,詩曰《伊川擊壤集》。邵子《無名公傳》曰:朝廷授之官,雖不強免,亦不強起。晚有二子,教之以仁義,授之以六經。舉世尚虛談,未嘗掛一言;舉世尚竒事,未嘗立異行。故其詩曰:「不佞禪伯,不諛方士,不出戶庭,直遊天地。」家素業儒,口未嘗不道儒言,身未嘗不行儒行。故其詩曰:「心無妄思,足無妄走,人無妄交,物無妄受。炎炎論之,甘處其陋;綽綽言之,無出其右。」羲、軒之書未嘗去手,堯、舜之談未嘗離口。當中和天,同樂易友,吟自在詩,飲歡喜酒。百年昇平,不為不偶;七十康強,不為不壽。此其無名公之行乎。

邵雍所著的書有《皇極經世》《觀物內外篇》《漁樵問對》,詩集叫《伊川擊壤集》。邵雍自撰的《無名公傳》說:朝廷授給他官職,他既不硬要推辭,也不勉強出仕。晚年有兩個兒子,用仁義教導他們,用六經傳授他們。舉世崇尚空虛玄談,他不曾說過一句;舉世崇尚奇特之事,他不曾做過一件異行。所以他的詩說:不諂媚禪門宗匠,不阿諛方術之士,足不出戶庭,卻徑直遨遊天地。他家世代業儒,口裡不曾不說儒者的話,身上不曾不行儒者的事。所以他的詩說:心裡不起虛妄的念頭,腳下不走虛妄的路,待人不作虛妄的結交,接物不受虛妄的饋贈;別人氣勢炎炎地高談闊論時,他甘於安處在簡陋之中,而從容寬舒地講起道理來,卻又沒有人能壓得過他。伏羲、軒轅的書不曾離手,堯、舜的話題不曾離口。身處中和之世,與和樂平易的朋友相交,吟自在的詩,飲歡喜的酒。百年之間天下昇平,不能說不是好機遇;七十歲仍然康健強壯,不能說不算長壽。這大概就是那位「無名公」的行事吧。

明道先生志康節之墓曰:昔七十子學於仲尼,其傳可見者,惟曽子告子思,所以授孟子者耳。其餘門人,各以其材之所宜為學,雖同尊聖人,所因而入者,門戸則眾矣。況後此千餘歲,師道不立,學者莫知其從來,獨先生之學為有傳也。先生得之於李挺之,挺之得於穆伯長,推其源流,逺有端緒,今穆、李之言及其行事,概可見矣。而先生醇一不雜,汪洋浩大,乃其所自得者多矣。然而名其學者,豈所謂門戶之眾各有所因而入者歟?語成徳者,昔難其居,若先生之道,就其至而論之,可謂安且成矣。

程顥為邵雍所作的墓誌銘說:從前孔子門下七十弟子,傳承線索可以考見的,只有曾子傳給子思、子思再傳給孟子這一支。其餘弟子各就自己才性所適宜的方面為學,雖然同樣尊奉聖人,但由以入門的路徑卻是眾多的。何況此後一千多年,師道不立,學者連自己的學問從哪裡來都說不清,唯獨邵先生之學是有傳授的。先生得之於李之才(字挺之),李之才得之於穆修(字伯長),推究其源流,久遠而有端緒可尋,如今穆修、李之才的言論和行事,大略還能看到。而先生純一不雜,汪洋浩大,那多半是他自己體悟所得。這樣說來,給他的學問定個名目,豈不就是所謂入門路徑眾多、各有所因而入的一種嗎?談到德行有成的人,從前是很難當此稱許的,而像先生的道,就其造詣的極處來評論,可以說是既安穩又有成就了。

《程氏遺書》曰:堯夫之學,先從理上推意,言象數言天下之理,須出於四者,推到理處,曰:「我得此大者,則萬事由我,無有不定。」然未必有術,要之亦難以治天下國家。其為人則直是無禮不恭,惟是侮玩,雖天地亦為之侮玩。如《無名公傳》言「問諸天地,天地不對」「弄丸餘暇,時往時來」之類。

《程氏遺書》說:邵雍的學問,先從「理」上去推求意旨,講象數、講天下之理,都須從元、會、運、世那四者推出來;推究到理的地方,他說:「我掌握了這個最大的根本,那麼萬事都由我作主,沒有不能安定的。」然而他未必真有可行的辦法,總的說來也難以拿它去治理天下國家。他的為人則簡直是無禮而不恭敬,只是一味戲侮玩弄,連天地也被他拿來戲侮玩弄。就像《無名公傳》裡說的「問諸天地,天地不對」「弄丸餘暇,時往時來」這一類話。

君實篤厚,晦叔謹嚴,堯夫放曠。又曰:堯夫道雖偏駁,然卷舒作用極熟,又能謹細行。又曰:堯夫襟懷放曠,如空中樓閣,四通八達也。伯淳言邵堯夫病革,且言試與觀化一遭。子厚言觀化他人便觀得,自家又如何觀得化?嘗觀堯夫詩意,才做得識道理,卻於儒術未見所得。

程氏又說:司馬光(字君實)篤實厚重,呂希哲(字晦叔)謹慎嚴正,邵雍(字堯夫)疏放曠達。又說:邵雍的道雖然駁雜不純,但收放運用極其純熟,又能謹守細行。又說:邵雍胸襟疏放曠達,像空中的樓閣,四通八達。程顥(字伯淳)說邵雍病危時,還說不妨試著去觀察一回造化的變化。張載(字子厚)說:觀察造化,是可以觀察別人的,自己的死又怎麼觀察得了?我曾看邵雍詩裡的意思,才不過做到識得些道理,至於儒者之學則看不出他有什麼心得。

世人之學,博聞強識者豈少?其終無有不入禪學者,就其間特立不惑,無如子厚、堯夫,然其說之流,恐未免此弊。邵堯夫數法出於李挺之,至堯夫推數方及理。邵堯夫臨終時只是諧謔,須臾而去。以聖人觀之則亦未是,蓋猶有意也;比之常人,甚懸絶矣。他疾甚革,某往視之,因警之曰:「堯夫平生所學,今日無事否?」他氣微不能答。次日見之,卻有聲如絲髮來大,答云:「你道生薑樹上生,我亦只得依你說。」

世人為學,博聞強記的人難道少嗎?可是最終沒有不滑入禪學的;在這中間能特立獨行、不為所惑的,沒有比得上張載和邵雍的,然而他們的學說流傳下去,恐怕也免不了這個毛病。邵雍的數學之法出於李之才,到了邵雍才由推數進而講到理。邵雍臨終時只是一味說笑,轉眼之間就去世了。用聖人的標準來看,這仍然算不得到家,因為還帶著有意為之的成分;不過比起常人來,那是遠遠超出了。他病勢危重時,我(程頤)前去探視,就提醒他說:「堯夫平生所學,今天可有把握沒事嗎?」他氣息微弱答不上來。第二天再去看他,才有一絲細如髮絲的聲音回答說:「你說生薑長在樹上,我也只好依你的說法。」

尹子曰:邵堯夫家以墓誌屬明道,太中、伊川不欲。因步月於庭,明道曰:「顥已得堯夫墓誌矣,堯夫之學可謂安且成。」太中乃許。

程門弟子尹焞說:邵雍家裡把撰寫墓誌的事託付給程顥,程顥的父親程珦(官至太中大夫)和弟弟程頤都不贊成。有一次在庭中月下散步,程顥說:「我已經想好堯夫墓誌該怎麼寫了——堯夫之學可以說是既安穩又有成就。」程珦這才應允。

《上蔡語録》曰:堯夫易數甚精,自來推長厯者,至久必差,惟堯夫不然,指一二近事,當面可驗。明道云:「待要傳與某兄弟。」某兄弟那得功夫?要學須是二十年功夫。明道聞說甚熟,一日因監試無事,以其說推算之,皆合。出謂堯夫曰:「堯夫之數,只是加一倍法,以此知《太玄》都不濟事。」堯夫驚,撫其背曰:「大哥,你恁聰明。」伊川謂:「堯夫知易數為知天,知易理為知人。」堯夫云:「還須知易理為知天。」因說今年雷起甚處,伊川云:「堯夫怎知?某便知。」又問某處起,伊川云:「起處起。」堯夫愕然。他日伊川問明道曰:「加倍之數何如?」曰:「都忘之矣。」因嘆其心無偏繫如此。

程門弟子謝良佐的《上蔡語錄》說:邵雍的易數極其精妙,歷來推算長曆的人,時間一久必定出現誤差,唯獨邵雍不會,隨手指出一兩件近期的事,當面就能驗證。程顥說:「他想把這套本事傳給我們兄弟。」我們兄弟哪有那個工夫?要學非得下二十年功夫不可。程顥把他的說法聽得很熟,有一天因為監考沒事,就用他的說法推算,結果都合。出來對邵雍說:「堯夫的數,不過是加一倍的方法,由此可知揚雄《太玄》全不濟事。」邵雍吃了一驚,拍著他的背說:「大哥,你這麼聰明。」程頤說:「堯夫認為懂得易數就是知天,懂得易理就是知人。」邵雍說:「還得說懂得易理才算知天。」有一次說到今年打雷從什麼地方起,程頤說:「堯夫怎麼知道?我就知道。」邵雍又問從哪裡起,程頤說:「從起處起。」邵雍愕然無語。後來有一天程頤問程顥:「那加一倍之數究竟怎麼樣?」程顥說:「全忘了。」程頤因此讚歎他心裡不偏執繫戀到這個地步。

《朱子語類》:問:「康節學到不惑處否?」曰:「康節又別是一般。聖人知天命以理,它只是以術,然到得術之精處,亦非術之所能盡,然其初只術耳。」又曰:「想它看見天下之事,才上手來便成四截了,其先後緩急莫不有定,動中機會,事到面前便處置得下矣。只是用時須差異,須有些機權術數也。」老子窺見天下之事,卻討便宜,置身於安閒之地,雲清靜自治,邵康節亦有些小似他。問:「《淵源録》中何故有康節傳?」曰:「書坊自増耳。」(見《孟子》「楊子取為我」章下。)

《朱子語類》記載:有人問:「邵雍的學問到了不惑的地步沒有?」朱熹說:「邵雍又是另外一路。聖人是憑理來知天命,他只是憑術;不過到了術精微的地方,也不是術所能窮盡的,然而他最初憑的只是術罷了。」朱熹又說:「想來他看天下的事,一到手上就分作四截,先後緩急無不有定準,行動切中機會,事情到眼前就能處置停當。只是運用起來須顯得與眾不同,總帶著些機變權謀、術數的成分。」老子看透了天下的事,卻專揀便宜,把自己安置在安閒之地,說什麼清靜自治,邵雍也有點像他。有人問:「《伊洛淵源錄》裡為什麼會有邵雍的傳?」朱熹說:「那是書坊自己添進去的。」(此條見於《孟子》「楊子取為我」章下。)

《答汪尚書書》曰:程、邵之學固不同,然二先生所以推尊康節者至矣。蓋以其信道不惑,不雜異端,班於溫公、橫渠之間,則亦未可以其道不同而遽貶之也。和靖之言,恐如孟子言伯夷、伊尹之於孔子為不同道之比,妄意其然,不識臺意以為然否?抑康節之學,抉摘窈微,與佛老之言豈無一二相似,而卓然自信,無所汙染,此其所見必有端的處,比之溫公欲護名教而不言者,又有間矣。

朱熹《答汪尚書書》說:程氏兄弟與邵雍的學問固然不同,然而二程推尊邵雍已經到了極點。大概因為他信道堅定不惑,不夾雜異端,可以排在司馬光與張載之間,那也就不能因為路數不同便一下子貶低他。尹焞(號和靖)的說法,恐怕好比孟子說伯夷、伊尹與孔子「不同道」那樣的意思,我姑且這樣揣測,不知閣下以為然否?再說邵雍之學,剔發幽深微妙之處,同佛老的說法難道沒有一兩分相似,但他卓然自信,不受沾染,這說明他所見必有實在著落的地方,比起司馬光那種為了維護名教而乾脆不談的態度,又高出一層了。

厚齋王氏曰:張文饒云:「處心不可著(直略切,下同),著則偏;作事不可盡,盡則窮。」先天之學止是此二語,天之道也。愚謂邵子詩「夏去休言暑,冬來始講寒」,則心不著矣;「美酒飲教微醉後,好花看到半開時」,則事不盡矣。

南宋厚齋先生王應麟說:張行成(字文饒)講:「用心不可執著(「著」讀直略切,下同),執著就會偏;做事不可做盡,做盡就會走投無路。」先天之學不過就是這兩句話,這也就是天道。王應麟自己認為:邵雍詩中「夏去休言暑,冬來始講寒」,就是用心不執著;「美酒飲教微醉後,好花看到半開時」,就是做事不做盡。

按:邵子之學源出希夷,實老莊之宗派。但希夷一言一動,無非神仙面目;而邵子則不尚虛談,不立異行,不落禪機,不溺丹道,粹然儒者氣象,故二程樂與之遊。然觀其平日所論,微有不滿於邵子者:曰放曠,曰偏駁,曰無禮不恭,曰空中樓閣,曰儒術未見所得,曰其說之流有弊。瑕瑜不相揜,亦未可謂推尊之至也。

胡渭按語:邵雍的學問源出於陳摶,實際上屬於老莊一派。只是陳摶一言一動無不是神仙家的面目;而邵雍則不崇尚空虛玄談,不做標新立異之行,不落入禪家機鋒,不沉溺丹道,一派純粹的儒者氣象,所以二程樂意同他交往。然而看二程平日的議論,其實微微含著對邵雍的不滿:說他「放曠」,說他「偏駁」,說他「無禮不恭」,說他像「空中樓閣」,說他「儒術未見所得」,說他的學說流傳下去會有弊病。瑕與瑜彼此掩蓋不住,也不能說二程對他推尊到了極點。

及其為墓誌,則謂得之穆、李者,特因其材之所宜以為入道之門戸,則固以象數為一家之學矣。雖云自得者多,不止穆、李之所傳,然終不離乎象數。易道之大,無所不包,執一家之學而以為伏羲之精意全在於此,豈理也哉!

等到程顥替他寫墓誌,則說他從穆修、李之才那裡所得的,不過是因他才性所適宜,作為入道的一個門徑罷了,這就分明把象數看作一家之學了。雖說他自己體悟所得的居多,不限於穆、李所傳,但終究離不開象數。易道博大,無所不包,抓住一家之學就認定伏羲的精微用意全在這裡面,哪有這個道理!

朱子於先天方位得養生之要,於加一倍法見數學之精,篤信季通,意固有在,吾何敢輕議,但不當列諸經首以為伏羲之易耳。明道適僧舍,見其方食而曰「三代威儀盡在是矣」,此偶然語也;設有人焉,掇浮屠之戒律冠於《禮經》之首,則荒矣。胡文定於內典獨稱《楞嚴》《圓覺》,亦謂彼教中有可取者耳;設有人焉,舉二書於《中庸》《論語》合為一編,則悖矣。故吾以為邵子之易與聖人之易,離之則雙美,合之則兩傷,學者不可以不審也。

朱熹從先天方位圖中悟得養生的要領,從加一倍法中見到數學的精妙,篤信蔡元定的說法,用意自有所在,我哪裡敢輕易議論;只是不該把這些圖列在經文之首,當作伏羲之易罷了。程顥到僧捨去,看見僧人正在用飯,便說「三代的威儀全在這裡了」,這不過是偶然感慨的話;假使有人因此把佛教的戒律摘出來冠在《禮經》的前面,那就荒唐了。胡安國(諡文定)在佛典中單單稱許《楞嚴經》《圓覺經》,也只是說那教中還有可取之處;假使有人把這兩部書同《中庸》《論語》合編成一書,那就悖謬了。所以我認為邵雍之易同聖人之易,分開來則兩者各得其美,合起來則兩者都受損傷,學者不可不審慎辨別。

右論邵康節。

以上一節,辨論邵雍之學與先天圖書的關係。

《宋史·隠逸傳》:譙定字天授,涪陵人。少喜學佛,折其禮歸於儒,後學《易》於郭曩氏,自見乃謂之象,一語以入。郭曩氏者,世家南平,始祖在漢為嚴君平之師,世傳易學,蓋象數之學也。定一日至汴,聞伊川程頤講道於洛,潔衣往見,棄其學而學焉,遂得聞精義,造詣愈至,浩然而歸。

《宋史·隱逸傳》記載:譙定字天授,是涪陵人。年輕時喜好學佛,後來折服於禮教而歸依儒學,此後跟郭曩氏學《易》,自己有所見便稱之為「象」,一句話就切入了門徑。郭曩氏一族世代居於南平,其始祖在漢代做過嚴君平的老師,世代傳習易學,走的是象數一路。譙定有一天到了汴京,聽說程頤(世稱伊川先生)在洛陽講道,就潔淨衣冠前去拜見,拋開原先所學而改從程頤,於是聽到精微的義理,造詣越發深進,浩然而歸。

其後頤貶涪,實定之鄉也。北山有巖,師友游泳其中,涪人名之曰讀易洞。靖康初,呂好問薦之,欽宗召為崇政殿說書,以論弗合,辭不就。髙宗即位,定猶在汴,右丞許翰又薦之,詔宗澤津遣詣行在。至維揚,寓邸舍,窶甚,一中貴人偶與鄰,饋之食不受,與之衣亦不受,委金而去,定袖而歸之。其自立之操類此。

後來程頤被貶到涪州,那正是譙定的家鄉。北山有一處山岩,師徒二人在其中優遊講習,涪州人稱它為「讀易洞」。靖康初年,呂好問推薦譙定,欽宗召他做崇政殿說書,因為議論不合,他辭謝不就任。高宗即位時,譙定還在汴京,尚書右丞許翰又推薦他,朝廷下詔叫宗澤備辦舟車送他到行在。到了維揚,他寄住在客舍裡,窮困得很,有一位宦官恰好與他為鄰,送他食物他不接受,送他衣服也不接受,那人放下錢就走,譙定用衣袖兜著錢還了回去。他自立自守的操行大抵如此。

上將用之,會金兵至,失定所在,復歸蜀,愛青城大酉之勝,棲遁其中。蜀人指其地曰譙巖,敬定而不敢名,稱之曰譙夫子,有繪像祀之者,久而不衰。定易學得之程頤,授之胡憲、劉勉之,而馮時行、張行成則得定之餘意者也。定後不知所終,樵夫牧童往往有見之者,世傳其為仙雲。

高宗將要任用他,恰逢金兵打來,譙定不知去向,又回到蜀地,喜愛青城山、大酉山的勝景,就隱居在那裡。蜀人指著他隱居的地方叫「譙巖」,敬重他而不敢直呼其名,稱他為「譙夫子」,還有人畫像供奉他,久而不衰。譙定的易學得自程頤,又傳給胡憲、劉勉之,而馮時行、張行成則是得到譙定餘緒的人。譙定後來不知所終,樵夫牧童常常有看見他的,世上傳說他成了仙。

初,程頤之父珦嘗守廣漢,頤與兄顥皆隨侍,遊成都,見治篾篐桶者挾冊,就視之則《易》也。欲擬議致詰,而蔑者先曰:「若嘗學此乎?」因指「未濟男之窮」以發問,二程遜而問之,則曰:「三陽皆失位。」兄弟渙然有所省,翌日再過之,則去矣。

當初,程頤的父親程珦曾任廣漢太守,程頤和哥哥程顥都隨侍在側,一次遊成都,看見一個做竹篾箍桶的人挾著一本書,走近去看,原來是《周易》。程氏兄弟正想斟酌措辭去請教,那篾匠先開口說:「你們曾學過這個嗎?」於是指著《序卦傳》「未濟,男之窮也」一句發問,二程謙遜地向他請教,他便說:「因為未濟卦三個陽爻都不當位。」兄弟二人豁然有所省悟;第二天再去找他,人已經走了。

其後袁滋入洛,問《易》於頤,頤曰:「易學在蜀耳,盍往求之?」滋入蜀訪問,久無所遇,已而見賣醬薛翁於眉、卭間,與語大有所得,不知所得何語也。憲、勉之、滋皆閩人,時行、行成蜀人,郭曩氏及篾叟、醬翁皆蜀之隠君子也。

後來袁滋到洛陽,向程頤問《易》,程頤說:「易學在蜀地啊,何不到那裡去尋訪?」袁滋進入蜀地訪求,很久沒有遇到,後來在眉州、邛州之間見到一位賣醬的薛老翁,同他交談大有所得,只是不知道所得的是些什麼話。胡憲、劉勉之、袁滋都是福建人,馮時行、張行成是蜀人,郭曩氏和那位篾匠老人、賣醬老翁,都是蜀地的隱君子。

朱子《籍溪先生胡公行狀》曰:先生學《易》於涪陵處士譙公天授,久未有得。天授曰:「是固當然,蓋心為物漬,故不能有見,唯學乃可明耳。」先生於是喟然嘆曰:「所謂學者,非克己工夫也邪?」自是一意下學,不求人知,一旦揖諸生,歸隠於故山。

朱熹《籍溪先生胡公行狀》說:胡憲先生跟涪陵處士譙定學《易》,很久沒有心得。譙定說:「這本來就該如此,因為人心被外物浸染,所以不能有所見,只有為學才能明白。」胡先生於是喟然嘆道:「所謂學,不就是克己的工夫嗎?」從此一心從下學處用功,不求別人知道,有一天向諸生作揖告別,回故鄉山中隱居去了。

《與汪尚書書》曰:郭子和雲譙天授亦伊川黨事後門人。熹見胡、劉二丈說親見譙公自言,識伊川於涪陵,約以同居洛中,及其至洛,則伊川已下世矣。問以伊川易學,意似不以為然,至考其它言行,又頗雜於佛老子之學者,恐未得以門人稱也。以此一事及其所著象學文字推之,則恐其於程門亦有未純師者,不知其所謂卒業者果何事邪?

朱熹《與汪尚書書》說:郭雍(字子和)說譙定也是程頤黨禁之後的門人。我曾聽胡憲、劉勉之兩位長者說,親耳聽譙定自己講:他是在涪陵結識程頤的,約定日後同住洛陽,等他到洛陽時,程頤已經去世了。問他對程頤的易學怎麼看,他的意思似乎並不贊同;再考察他其他的言行,又相當夾雜佛家和老子之學,恐怕不能稱作程門弟子。從這一件事以及他所著的象學著作來推斷,恐怕他對程門也算不上純粹的師承,不知道所謂「卒業」究竟指的是什麼事?

按:朱子此言,則譙定僅識伊川於涪陵,而入洛則不及見,史稱先受《易》於洛,後復從遊於其鄉者,妄也。徽宗朝蔡京用事,禁毋得挾元佑書,自是伊洛之學不行。時胡、劉二公皆在太學,而定適至,聞其嘗與伊川遊,故慨然師事之。所欲聞者義理也,而定本象數之學,不能有所益。定於伊川不純師,二公於定亦未純師也。

胡渭按語:照朱熹這番話,譙定只是在涪陵結識程頤,到洛陽時已來不及見面,《宋史》說他先在洛陽受《易》、後來又在家鄉隨程頤遊學,是不實之詞。徽宗朝蔡京當權,禁止私藏元祐年間的書,從此伊洛之學不能流行。當時胡憲、劉勉之兩位都在太學,恰好譙定來到,他們聽說他曾與程頤交遊,所以慨然拜他為師。他們想聽的是義理,而譙定本是象數一路的學問,給不了他們什麼幫助。譙定對程頤算不上純粹的師承,胡、劉二位對譙定也算不上純粹的師承。

故朱子雖遊二公之門,而不得見希夷之真圖,晚使蔡季通入峽乃購得之。「易學在蜀」亦必非伊川語,蓋其徒知象數非儒者所尚,故自附伊川之易以張其學,修史者不能裁擇,因而書之以為傳,實不然也。昔嚴君平著《老子指歸》,而郭曩氏始祖為其師,然則定所受者乃老子之易,其於聖人之道猶爝火之於日月也,何足選哉?何足選哉?

所以朱熹雖然出入胡、劉二位之門,卻沒有見到陳摶的真圖,晚年派蔡元定進三峽地區才買到。「易學在蜀」這句話也一定不是程頤說的,大概是那一派的門徒知道象數不是儒者所推崇的,所以攀附程頤的易學來張大自己這一門,修史的人不能裁斷取捨,就照抄下來寫進傳裡,其實並非如此。從前嚴君平著《老子指歸》,而郭曩氏的始祖是他的老師,那麼譙定所承受的乃是老子之易,比起聖人之道來,就像小火把比之於日月,哪裡值得稱道?哪裡值得稱道?

右論蜀隠者。

以上一節,辨論譙定以及蜀中隱者一繫易學的來歷。

李潛《麻衣道者正易心法序》曰:此書頃得之廬山一異人(或云許堅)。或有疑而問者,餘應之云:何疑之有?顧其議論可也。昔《黃帝素問》《孔子易大傳》,世尚有疑之,嘗曰:世固有能作《素問》者乎?固有能作《易大傳》者乎?雖非本真,是亦黃帝、孔子之徒也。餘於《正易心法》亦曰:世固有能作之者乎?雖非麻衣,是乃麻衣之徒也。胡不觀其文辭議論乎?一滴真金,源流天造,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翩然於羲皇心地上馳騁,實物外真仙之書也。讀來十年方悟,浸漬觸類,以知易道之大如是也。得其人當與共之。

北宋廬山隱者李潛為《麻衣道者正易心法》所作的序說:這部書是我不久前從廬山一位異人手裡得來的(有人說那人叫許堅)。有人懷疑而來發問,我回答他說:有什麼可疑的?只看它的議論如何就是了。從前《黃帝素問》《孔子易大傳》,世上尚且有人懷疑,我曾說:世上難道真有能寫出《素問》的人嗎?真有能寫出《易大傳》的人嗎?就算不是本人的真作,那也是黃帝、孔子一派的人寫的。我對《正易心法》也這麼說:世上難道真有能寫出這書的人嗎?就算不是麻衣道者,那也是麻衣一派的人。何不看看它的文辭議論呢?真如一滴真金,源流出於天造,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翩然馳騁在伏羲的心地之上,實在是物外真仙之書。我讀了十年才領悟,一層層浸潤、觸類旁通,才知道易道之大到了這個地步。遇到合適的人,應當同他共享。

《正易心法》曰:卦象示人,本無文字,使人消息,吉凶嘿會。易道不傳,乃有周孔;周孔孤行,易道復晦。又曰:易道彌滿,九流可入,當知活法,要須自悟。又曰:世俗學解,浸漬舊聞,失其本始,易道淺狹。(卷首題云:希夷先生受並消息。)

《正易心法》說:卦象昭示於人,本來沒有文字,讓人自己去體察消長,吉凶在默會之中領悟。易道失傳了,才有周公、孔子的文辭;周公、孔子之說單獨流行,易道反而又晦暗了。又說:易道瀰漫充滿,諸子九流都可以由此入門,應當懂得活法,關鍵還須自己覺悟。又說:世俗的解說,被舊聞浸染,丟失了本原,易道於是變得淺薄狹窄。(該書卷首題著「希夷先生受並消息」。)

跋曰:五代李守正叛河中,周太祖親征,麻衣語趙韓王曰:「李侍中安得久?其城中有三天子氣。」未幾城陷,時周世宗與本朝太祖侍行。錢文僖公若水,陳希夷每見以其神觀清粹,謂可學仙,有升舉之分,見之未精,使麻衣決之,麻衣雲無仙骨,但可作貴公卿耳。夫以神仙與帝王之相,豈易識哉!麻衣一見決之,則其識為何如也。即其識神仙、識帝王眼目以論易,則其出於尋常萬萬也,固不容於其言矣。乾道元年冬十有一月初七日,玉溪戴師愈孔文撰。

該書的跋文說:五代時李守正在河中叛亂,後周太祖郭威親自征討,麻衣道者對趙普(後封韓王)說:「李侍中哪能長久?那城中有三位天子之氣。」不久城池陷落,當時後周世宗和本朝太祖趙匡胤都隨行軍中。文僖公錢若水,陳摶每次見他都覺得他神觀清粹,認為可以學仙,有飛昇的分數;只是自己看得不夠精準,便請麻衣道者來決斷,麻衣說他沒有仙骨,只能做顯貴的公卿罷了。神仙之相與帝王之相,哪裡是容易識別的!麻衣一見就能斷定,那麼他的識見該是何等了得。就憑他識神仙、識帝王的這副眼力來論《易》,那自然超出尋常人萬萬倍,他的話本來就不容置疑了。乾道元年冬十一月初七日,玉溪戴師愈(字孔文)撰。

南軒張氏曰:嗚呼,此真麻衣道者之書也。其說獨本於羲皇之畫,推乾坤之自然,考卦脈之流動,論反對變復之際深矣,其自得者歟!希夷隠君實傳其學,二公髙視塵外,皆有長往不來之願,抑列御冦、莊周之徒歟?

南宋南軒先生張栻說:啊,這真是麻衣道者的書。它的說法獨獨本於伏羲的卦畫,推究乾坤的自然之理,考察卦脈的流動,論到反對、變復之際很有深度,大概是自己體悟所得吧!陳摶這位隱君子實際上傳承了他的學問,兩位都高視於塵世之外,都存著一去不返的心願,大概是列禦寇、莊周一流的人吧?

雖然,概以吾聖門之法則未也。形而下者謂之器,或者有未察歟?其說曰:「六十四卦,惟乾與坤本之自然,是名真體。」又曰:「六子重卦,乾坤雜氣,悉是假合,無有定實。」餘則以為六子重卦,皆乾坤雜氣之妙用,真實自然,非假合也。希夷述其說曰:「學者當於羲皇心地上馳騁,無於周孔腳跡下盤旋。」予則以為學《易》者須於周孔腳跡下尋求,然後羲皇心地上可得而識。推此可概見矣。然其書之傳,固非牽於文義、鑿於私意者所可同年而語也。

話雖如此,若一概用我們聖門的法度來衡量,它還不夠格。「形而下者謂之器」這層道理,作者或許還沒有考察清楚吧?書裡說:「六十四卦中只有乾與坤本於自然,這才叫真體。」又說:「六子和重卦都是乾坤的雜氣,全是假合,沒有定準實體。」我卻認為六子和重卦,都是乾坤雜氣的妙用,真實而自然,並不是假合。陳摶轉述它的說法道:「學者應當在伏羲的心地上馳騁,不要在周公、孔子的腳印下盤旋。」我卻認為學《易》的人必須在周公、孔子的腳印下尋求,然後伏羲的心地才能被認識。由此推去,大略就可以看出來了。不過這部書能夠流傳,本來也不是那些拘牽於文義、穿鑿於私意的著作所能相提並論的。

朱子《書麻衣心易後》曰:此書詞意凡近,不類一二百年前文字。如所謂「雷自天下而發,山自天上而墜」,皆無理之妄談;所謂「一陽生於子月而應在夘月」,乃術家之小數;所謂「由破體煉之乃成全體」,則爐火之末技;所謂「人間萬事悉是假合」,又佛者之幻語耳。其它此比非一,不容悉舉。

朱熹在《書麻衣心易後》中說:這部書的詞句意旨平庸淺近,不像是一二百年以前的文字。比如書裡所謂「雷從天下發出,山從天上墜落」,都是不合事理的妄談;所謂「一陽生於子月而應驗在卯月」,那不過是術士推算時日的小把戲;所謂「由破體煉成全體」,那是丹家爐火燒煉的末流技藝;所謂「人間萬事全是假合」,又不過是佛家講的虛幻之語罷了。書中這一類的例子還不止一處兩處,多得無法一一列舉出來。

要必近年術數末流,道聴塗說,掇拾老佛醫卜諸說之陋者以成其書;而其所以託名於此人,則以近世言象數者必宗邵氏,而邵氏之學出於希夷,於是又求希夷之所敬,得所謂麻衣而托之。以為若是,則凡出於邵氏之流者莫敢議已,而不自知其說之陋,不足以自附於陳、邵之間也。

說到底,這一定是近年術數末流之輩,道聽途說,把老、佛、醫、卜各家中淺陋的說法拾掇起來湊成這部書;至於為什麼託名到麻衣道者身上,那是因為近世講象數的人必定尊奉邵雍,而邵雍之學出於陳摶,於是又去找陳摶所敬重的人,找到了所謂麻衣道者,便託名於他。他們以為這樣一來,凡是出自邵雍一派的人就都不敢議論了,卻不知道自己的說法鄙陋,根本不配攀附在陳摶、邵雍之間。

《再跋麻衣易說後》曰:予既為此說,後二年假守南康,始至,有前湘陰主簿戴師愈者來謁,老且蹩,使其壻自掖而前。坐語未久,即及麻衣易說,問其師傳所自,則曰得之隠者;問隠者誰氏,則曰:「彼不欲世人知其姓名,不敢言也。」既復問之邦人,則皆曰書獨出戴氏,莫有知其所自來者。

朱熹《再跋麻衣易說後》說:我寫了前面那篇跋以後兩年,暫任南康軍知軍,剛到任,有位從前做過湘陰主簿的戴師愈前來拜謁,人已老邁而且腳跛,讓他女婿攙扶著上前。坐下談了沒多久,就說到麻衣易說,我問他這書的師承來自何處,他說是從一位隱者那裡得到的;問那隱者姓什麼,他就說:「那人不願世人知道他的姓名,我不敢說。」後來我又問當地人,都說這書只出自戴家,沒有人知道它從哪裡來。

予後至其家,見幾間有所著雜書一編,取而讀之,則其詞語氣象宛然麻衣易也。予以是始疑前時所料三五十年以來人者,即是此老。既歸即取觀之,則最後跋語固其所為,而一書四人之文,體制規模乃出一手,然後深信所疑之不妄。

我後來到他家裡,看見幾案上有他所著的雜書一編,取來一讀,那詞語氣象活脫脫就是麻衣易的口吻。我因此才懷疑先前所推斷的「三五十年以來的人」,就是這位老先生。回去以後就把那書拿來看,果然最後的跋語本來就是他寫的,而一部書裡四個人的文字,體制規模竟出於一人之手,這才深信自己的懷疑不是妄斷。

是時戴病已昏,不久即死,遂不復可窮詰。獨得其易圖數卷,閱之又皆鄙陋瑣碎,穿穴無稽,如小兒嬉戲之為者。欲以其事馳報敬夫,則敬夫亦已下世。因以書語呂伯恭曰:「吾病廢有年,乃復為吏,然不為他郡而獨來此,豈天固疾此書之妄,而欲使我親究其實邪?」

那時戴師愈已經病得神志昏昧,不久就死了,於是無法再追問下去。只弄到他的易圖幾卷,看過之後又都鄙陋瑣碎,穿鑿附會而無根據,像小孩子做遊戲一般。我想把這件事趕緊告訴張栻(字敬夫),可張栻也已經去世。於是寫信告訴呂祖謙(字伯恭)說:「我因病廢置多年,如今又出來做官,然而不去別的郡而偏偏來到這裡,難道是上天本來就憎惡這部書的荒妄,要讓我親自查明真相嗎?」

時當塗守李壽翁侍郎雅好此書,伯恭因以餘言告之。李亟以書來曰:「即如君言,斯人而能為此言,亦吾所願見也,幸為津致使其一來。」予適以所見聞報之,而李已得謝西歸,遂不復出,不知竟以餘言為何如也。

當時太平州(治所在當塗)知州、侍郎李椿(字壽翁)一向喜好這部書,呂祖謙便把我的話告訴了他。李椿馬上寫信來說:「即便像您說的那樣,這個人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也是我願意一見的,煩請為我引薦,讓他來一趟。」我正要把所見所聞回復他,而李椿已經辭官西歸,從此不再出仕,不知道他究竟對我的話作何評價。

《陳氏書録解題》曰:舊傳麻衣道者授希夷先生,崇寧間廬山隠者李潛得之,凡四十二章,蓋依託也。朱侍講云:南康主簿戴師愈撰,乃不唧溜底禪,不唧溜底修養法,不唧溜底時日法。

南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說:舊時相傳這書是麻衣道者傳授給希夷先生陳摶的,崇寧年間廬山隱者李潛得到它,共四十二章,其實是依託偽造。朱熹(曾任侍講)說:這是南康主簿戴師愈所撰,是不高明的禪學、不高明的修養法、不高明的選擇時日之法。

王炎曰:洛水李壽翁侍郎喜論《易》,炎嘗問曰:「侍郎在當塗板行麻衣新說如何?」李曰:「程沙隨見屬。」炎曰:「恐託名麻衣耳。以撲錢背面喻八卦陰陽純駁,此鄙說也;以泉雲雨為陽水,以澤為陰水,與夫子不合。」李曰:「然。然亦有兩語佳。」炎曰:「豈非『學者當於羲皇心地上馳騁,不當於周孔腳跡下盤旋』邪?然此二語亦非也。無周孔之辭,則羲皇心地學者何從探之?」李無語。

王炎說:洛水人、侍郎李椿(字壽翁)喜歡談《易》,我曾問他:「侍郎在當塗刻板刊行的麻衣新說怎麼樣?」李椿說:「是程迥(號沙隨)囑託我刻的。」我說:「恐怕是託名麻衣罷了。用擲銅錢的正面反面來比喻八卦陰陽的純與駁,這是淺鄙的說法;把泉、雲、雨算作陽水,把澤算作陰水,同孔子的說法也不合。」李椿說:「是這樣。不過其中也有兩句話好。」我說:「豈不就是『學者應當在伏羲心地上馳騁,不應當在周孔腳印下盤旋』嗎?可是這兩句話也不對。沒有周公、孔子的文辭,伏羲的心地,學者又從哪裡去探求呢?」李椿無話可答。

按:是書託名麻衣,序跋與書及注同出一手,其它踳駁之說無論,獨李壽翁所賞二語,貽誤學者不淺。然其言實出希夷,《觀物外篇》曰:「先天學,心法也。圖雖無文,吾終日言而未嘗離乎是。」亦即所謂「羲皇心地上馳騁,不於周孔腳跡下盤旋」也。麻衣,小說家以為即白閣僧相錢若水者,其人蓋孫君仿、麞皮處士之流,縱令是書真出麻衣,吾亦深惡而痛絶之,況戴師愈乎?

胡渭按語:這部書託名麻衣道者,序、跋與正文、註文同出一人之手,其他駁雜錯亂的說法姑且不論,單是李椿所賞識的那兩句話,貽誤學者就不淺。然而那話其實出自陳摶,《皇極經世·觀物外篇》說:「先天之學,是心法。圖雖然沒有文字,我整天講論也不曾離開過它。」這也就是所謂「在伏羲心地上馳騁,不在周孔腳印下盤旋」。至於麻衣,小說家認為就是那位在白閣給錢若水看相的僧人,此人大概是孫君仿、麞皮處士一流;即便這書真出於麻衣之手,我也要深惡痛絕,何況它是出於戴師愈之手呢?

右論麻衣道者。

以上一節,辨論《麻衣道者正易心法》一書的偽託來歷。

潛溪宋氏《溟涬生贊序》曰:溟涬生者,旴江廖應淮海學也。抱負竒氣,好研摩運世推移及方技諸家學。年三十遊杭,上疏言丁大全誤國狀,大全怒,中以法,配漢陽軍。生荷校行歌出都門,道旁觀者嘖嘖壯之。

明初潛溪先生宋濂《溟涬生贊》的序說:溟涬生這個人,就是旴江的廖應淮,字海學。他抱負奇氣,喜歡鑽研世運推移之說和各家方技之學。三十歲那年遊歷杭州,上疏揭發丁大全誤國的情狀,丁大全大怒,用法令中傷他,把他刺配到漢陽軍。廖應淮戴著枷、一路唱著歌走出京城的城門,路旁圍觀的人都嘖嘖稱讚他豪壯。

抵漢江濱,遇蜀道士杜可大,揖曰:「子非廖應淮邪?」生愕然曰:「道士何自知之?」可大曰:「宇宙太虛一塵耳,人生其間為塵幾何?是茫茫者尚瞭然心目間,矧吾子邪?然自邵堯夫以先天學授王豫天悅,天悅死無所授,同葬玉枕中。未百年而吳曦叛,盜發其冢,得《皇極經世體要》一篇、《內外觀象》數十篇,餘賄盜得之,今餘五十年,數當授子,吾俟子亦久矣。」

他走到漢江邊,遇到蜀地道士杜可大,杜可大作揖說:「你不是廖應淮嗎?」廖應淮驚愕地說:「道士從哪裡知道的?」杜可大說:「宇宙在太虛之中不過一粒微塵罷了,人生在其間又能算多少微塵?那樣茫茫無際的東西我尚且看得清清楚楚,何況是你呢?不過,自從邵雍把先天之學傳給王豫(字天悅),王豫死時無人可傳,就把書一同葬在玉枕之中。不到一百年吳曦叛亂,盜墓賊掘開他的墳,得到《皇極經世體要》一篇、《內外觀象》數十篇,我用財物向盜賊買下了它,如今已過五十年,按數該傳給你,我等你也等很久了。」

乃言於上官,脫其籍,盡教以冢中書。其算由聲音起,生神鑑穎利,可大指畫未到者,生已先意逆悟,可大自以為不及。學既成,去隠宣、歙間。遇餘安裕弋陽,將教之,安裕勸生業《中庸》,生瞠目厲聲曰:「俗儒幾辱吾康節於地下矣。」

於是杜可大向上級官員說情,替廖應淮除去刑徒的名籍,把墓中所得的書全部教給他。那套推算是從聲音起算的,廖應淮心思神明穎悟銳利,杜可大還沒有指點到的地方,他已經先一步領悟,杜可大自認為比不上他。學成之後,他離開那裡隱居在宣州、歙州之間。在弋陽遇到餘安裕,正要教他,餘安裕卻勸他去研習《中庸》,廖應淮瞪起眼睛厲聲說:「你這俗儒,幾乎要在九泉之下侮辱我邵康節了。」

復去之杭,客賀外史家,晝市大衍數,夜沽酒痛飲,飲即吐,吐即飲,不醉如泥不休。醉中嘗大叫曰:「天非宋天,地非宋地,奈何奈何。」語聞賈似道,遣客叩之,生曰:「毋多言,浙水西地髮白時是其祥也。」似道未解,復召至,屏人與語,生曰:「明公宜自愛,不久宋鼎移矣。」似道惡其言,掩耳走。

他又離開那裡到杭州,寄居在賀外史家裡,白天賣大衍推數的卜術,夜裡買酒痛飲,喝了就吐,吐完再喝,不爛醉如泥不肯罷休。醉中曾大聲叫喊:「天不是宋朝的天,地不是宋朝的地,怎麼辦啊怎麼辦。」這話傳到賈似道耳中,派門客去探問,廖應淮說:「不必多說,浙水以西地上草木變白的時候,就是它的徵兆。」賈似道不明白,又把他召去,屏退旁人與他交談,廖應淮說:「明公應當自愛,不久宋朝的鼎祚就要轉移了。」賈似道厭惡這話,捂著耳朵走開。

生亦徑出,過曽淵子家索酒轟飲,酒酣作嬰兒啼曰:「大廈將焚,燕猶呢喃未已邪。」復賦歌以見意,都人士聞之,競指以為怪民,不與接,獨太學生熊睎聖猶時造其廬。生私執熊手謂曰:「吾端居層樓,聞空中戎馬百萬來,人鬼作哭泣聲。壬申襄樊陷,甲戌宮車晏駕,乙亥長江飛渡,似道亦殛死臨漳,丙子三宮播遷,諸王大臣皆南北亂走,噓吸事耳,子不去欲何為?」居亡何,宋事日非,沿江州郡望風奔潰。生大慟曰:「殺氣又入閩廣中,吾不知死所矣。」遂遁去,其言無一不驗。

廖應淮也就徑直出來,路過曾淵子家討酒痛飲,酒酣時學嬰兒啼哭說:「大廈就要燒起來了,燕子還在呢喃個不停嗎。」又作歌來表達心意。京城的士人聽說了,爭相指他是怪民,不肯同他來往,只有太學生熊睎聖還不時到他住處去。廖應淮私下握著熊睎聖的手說:「我靜居在高樓上,聽見空中有百萬兵馬湧來,人和鬼都在哭泣。壬申年襄陽、樊城會陷落,甲戌年皇帝會駕崩,乙亥年元軍會飛渡長江、賈似道也會被處死在臨漳,丙子年三宮會被迫遷徙,諸王大臣都要南北亂竄——這些不過是轉眼之間的事,你不走還想乾什麼?」過了沒多久,宋朝的局勢一天不如一天,沿江的州郡望風潰散。廖應淮大慟說:「殺氣又進到閩、廣一帶了,我不知道要死在哪裡。」於是逃遁而去。他的話沒有一句不應驗。

後四年病死處州學中,年五十二,無子,一義女從之。生宗堯夫先天之學,頗自謂知《易》,每見諸易師傳疏,不問淺深,輒訕駁以為樂。及論後天,則尊羲畫為經,彖爻繋辭為傳,黜《文言》《彖》《象》二傳為九師之言,且謂《說卦》非聖筆不能作,上下《繫》乃門人所述,《序卦》直漢儒記耳。蓋生聰明絶人,未聞道而驟語數,故其論經多失中。

四年以後他病死在處州州學之中,享年五十二歲,沒有兒子,只有一個義女隨侍。廖應淮宗奉邵雍的先天之學,頗以懂《易》自負,每見到各家易學師承的傳、疏,不管深淺,動輒譏訕駁斥以為樂。談到後天之易,則尊伏羲的卦畫為經,把卦辭、爻辭、《繫辭》算作傳,貶《文言》和《彖》《象》二傳為漢代九家易師的話,還說《說卦》不是聖人手筆寫不出來,上下《繫辭》是門人所記述,《序卦》簡直只是漢儒的記錄罷了。大概廖應淮聰明絕人,沒有聞道就驟然去講數,所以他論經多不合中道。

然性使酒難近,又好訐人陰私,人面頸發赤不顧,罕有從其學者,唯國子簿吳浚、進士彭復樂師之。浚不卒業,復屢受唾斥不怨。生將遁時,召復至,口發例,手布籌,雖平昔所靳若終身不示人者,一舉授復。復後又授鄱陽傅立雲。

不過他性情借酒使氣,讓人難以親近,又喜歡揭發別人的隱私,弄得人家滿臉滿脖子漲紅也不顧,因此很少有人跟他學,只有國子監主簿吳浚、進士彭復樂意拜他為師。吳浚沒有學完,彭復屢次挨他唾罵斥責也不怨恨。廖應淮將要逃走的時候,把彭復叫來,口裡講著推算的條例,手上布著算籌,那些平日吝惜、像是要終身不示人的東西,一下子全傳給了彭復。彭復後來又傳給鄱陽的傅立雲。

或曰:生瀕死語女曰:「吾死後一月,朝中命山姓鳥名使者來徵吾及傅立,立當過吾門,汝可出藏書示之,立當以此致大官。」後皆如其言。所謂山姓鳥名,崔鵬飛也。生所著書有《玄玄集》《厯髓》《星野指南》《象滋綂會》《聲譜》《畫前妙旨》,數十萬言,今猶間傳於世。(贊不録。)

有人說:廖應淮臨死時對義女說:「我死後一個月,朝廷會派一位姓中帶山、名中帶鳥的使者來徵召我和傅立,傅立會路過我家門口,你可以拿出藏書給他看,他將憑這個做上大官。」後來都像他說的一樣。所謂姓中帶山、名中帶鳥的,就是崔鵬飛。廖應淮所著的書有《玄玄集》《歷髓》《星野指南》《象滋統會》《聲譜》《畫前妙旨》,共幾十萬字,如今還偶爾流傳於世。(宋濂的讚詞此處不錄。)

余自幼即見長老談溟涬生事,近見李淦性學及戚光子實所造文,又知生為詳。以生之精藝如此,而修《宋史》者不列之《方技傳》中,殊可恨也,故予愍之,特序之,又傷易道之微,激而贊之。惜乎予文蕪陋,不能永生也,然餘情亦至矣。濂志。

宋濂又說:我從小就聽長輩談起溟涬生的事,近來見到李淦(字性學)以及戚光(字子實)所寫的文章,對他的生平了解得更詳細。憑他技藝精妙到這個地步,而修《宋史》的人竟不把他列入《方技傳》,實在令人痛惜,所以我憐惜他,特地為他作序;又感傷易道的衰微,激於此而為他作贊。可惜我的文字蕪雜鄙陋,不能使他的名聲長久流傳,不過我的心意也算盡到了。宋濂記。

按:程可久云「易以道義配禍福,得正而斃則吉,詭遇獲禽則凶」,此千古格言也。嚴君平精於卜筮,與人子言依於孝,與人臣言依於忠,猶不失開物成務之意。管輅善言《易》,亦嘗以謙、壯諷何晏,請上追文王六爻之旨,下思尼父彖象之義,未嘗近舍周孔,逺宗羲畫也。

胡渭按語:程迥(字可久)說「《易》是用道義來配禍福的,守正而死就是吉,用不正當的手段獵獲禽獸就是凶」,這是千古的格言。嚴君平精於卜筮,同人家的兒子說話就歸本於孝,同人家的臣子說話就歸本於忠,還不失《易》「開物成務」的本意。管輅善於談《易》,也曾用《謙》卦、《大壯》卦諷諫何晏,請他上追文王六爻的意旨、下思孔子《彖》《象》的義理,不曾撇開身邊的周公、孔子而遠去宗奉伏羲的卦畫。

自先天之學興,而易道之蓁蕪甚矣。廖應淮自謂得康節真傳,而其所談者唯禍福,無一字及於道義,罔知忌諱,屢觸危機,其不為京房、郭璞,特幸而免耳。驗之最大者莫如宋亡,而究竟分毫無補,亦安用前知為也?

自從先天之學興起,易道就被荒草塞得不成樣子了。廖應淮自稱得了邵雍的真傳,可是他所談的只有禍福,沒有一個字涉及道義,全不知避忌,屢次觸犯危機,他沒有落得京房、郭璞那樣的下場,不過是僥倖免禍罷了。他應驗得最大的一件事莫過於宋朝滅亡,可結果對時局絲毫無補,那麼預先知道又有什麼用呢?

餘安裕勸讀《中庸》,蓋以索隠行怪,聖人之所不為,而無道不黙,亦非明哲保身之事,故微辭以規之,而應淮不自覺寤,詆為俗儒。其於《易》也,訕侮程、張,卑視周、孔,二篇獨尊羲畫,十翼専取《說卦》,鄙倍之論,全無忌憚,豈僅失中而已邪?

餘安裕勸他讀《中庸》,那是因為探求隱僻、行為怪異是聖人所不做的,而在無道之世不肯緘默,也不是明哲保身的做法,所以用委婉的話來規勸他,可廖應淮自己毫不覺悟,反倒罵人家是俗儒。他對於《易》,譏訕輕侮程頤、張載,鄙薄周公、孔子,上下二篇只推尊伏羲的卦畫,《十翼》裡只取《說卦》,那些粗鄙背理的議論,全無一點顧忌,豈止是「不合中道」而已呢?

世俗溺於所聞,爭言象數,黃口小兒人人慾為邵子,而二篇十翼束之髙閣,邪說橫行,聖真滅息矣。雖曰末流之極弊,抑先天心法之傳有以導之使然也。其後劉秉忠、李俊民等専治《皇極經世》數,而顧以《易》鳴,唯資中黃澤楚望謂當因孔子之言上求文王、周公之意,可謂粹然一出於正。然非屏棄九圖,則黃霧不披,青天白日終不可得而見也。

世俗之人沉溺於所聽到的一套,爭相談論象數,連黃口小兒都人人想做邵雍,而《易》上下二篇和《十翼》卻被束之高閣,邪說橫行,聖人的真意就此湮沒。這雖然可以說是末流的極弊,但也是先天心法的傳授引導出來的結果。此後劉秉忠、李俊民等人專門研治《皇極經世》的數,卻反倒以《易》名家;唯有資中的黃澤(字楚望)主張應當依據孔子的話上求文王、周公的本意,可以說純粹地出於正道。然而若不摒棄那九幅圖,黃霧不散,青天白日終究是看不見的。

右論溟涬生。

以上一節,辨論廖應淮一派專言禍福的流弊。

王氏弼《周易略例·明象篇》曰: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言主於象,故可尋言以觀象;象主於意,故可尋象以觀意。意以象盡,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猶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也。然則言者,兔之蹄也;象者,魚之筌也。

魏人王弼《周易略例·明象篇》說:所謂「象」,是用來表出意的;所謂「言」,是用來闡明象的。要窮盡意,沒有比象更好的;要窮盡象,沒有比言更好的。言依託於象,所以可以循著言去觀察象;象依託於意,所以可以循著象去觀察意。意靠象而窮盡,象靠言而顯著,所以言是用來闡明象的,得到象就可以忘掉言;象是用來存留意的,得到意就可以忘掉象。這就像兔蹄(捕兔的器具)是用來捕兔的,捉到兔子就忘掉兔蹄;魚筌是用來捕魚的,捉到魚就忘掉魚筌。這樣說來,言就是捕兔的蹄,象就是捕魚的筌。

是故存言者,非得象者也;存象者,非得意者也。象生於意而存象焉,則所存者乃非其象(所存者在意)也;言生於象而存言焉,則所存者乃非其言也(所存者在象)。然則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忘言者,乃得象者也。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故立象以盡意,而象可忘;重畫以盡情,而畫可忘也(盡和同之意,忘其天火之象;得同志之心,拔茅之畫可棄)。

因此拘守著言的人,並沒有真正得到象;拘守著象的人,並沒有真正得到意。象由意而生,卻拘守著象,那麼所拘守的就不是真正的象了(唐代邢璹注:真正的象在意裡);言由象而生,卻拘守著言,那麼所拘守的就不是真正的言了(注:真正的言在象裡)。這樣說來,能忘掉象的,才是得意的人;能忘掉言的,才是得象的人。得意就在於忘象,得象就在於忘言。所以聖人立象以盡意,而象是可以忘掉的;重疊卦畫以盡情,而卦畫也是可以忘掉的(注:領會了《同人》和同之意,就可以忘掉它離下乾上的「天火」之象;得到了同心同志之心,《泰》卦「拔茅」的爻畫也可以棄置)。

是故觸類可為其象,合義可為其徵。義苟在健,何必馬乎?類苟在順,何必牛乎?(《大壯》九三有乾亦云羝羊,《坤》卦無乾彖亦云牝馬。)爻苟合順,何必坤乃為牛?義苟應健,何必乾乃為馬?(《遯》無坤,六三亦稱牛;《明夷》無乾,六二亦稱馬。)而或者定馬於乾,案文責卦,有馬無乾,則偽說滋漫,難可紀矣。互體不足,遂及卦變;變又不足,推致五行。一失其原,巧愈彌甚,縱復或值,而義無所取,蓋存象忘意之由也(失魚兔則空守筌蹄,遺健順則空說龍馬)。忘象以求其意,義斯見矣。

因此觸類旁通都可以立為它的象,義理相合都可以作為它的徵驗。義理只要在於剛健,何必非用馬不可?物類只要在於柔順,何必非用牛不可?(注:《大壯》九三有乾體卻也說「羝羊」,《坤》卦沒有乾體而卦辭也說「牝馬」。)爻只要合於柔順,何必一定是坤才為牛?義只要應於剛健,何必一定是乾才為馬?(注:《遯》卦沒有坤,六三也稱牛;《明夷》沒有乾,六二也稱馬。)可有人偏要把馬死死定在乾上,照著文辭去責求卦體,遇到有馬而無乾的,就偽說氾濫,多得記不過來。互體講不通,就搬出卦變;卦變還講不通,就推到五行上去。一旦失掉本原,弄得越巧越糟,縱然偶爾碰對,義理上也沒有可取之處,這都是拘守象而遺忘意造成的(注:丟了魚和兔就只能空守著筌和蹄,遺棄了剛健柔順就只能空談龍和馬)。忘掉象去求其中的意,義理就自然顯現了。

陵陽李氏心傳《丙子學易編》曰:自周之衰,言《易》者寖失羲、文之意,而牽合破碎,或反資以為亂,故夫子作《十翼》,専以義理明之。其後讖緯之學興,而飛伏、互體之文,壬遁、九宮之說,紛紛然並出,皆托《易》以行世。至王輔嗣乃獨辭而闢之,其視兩漢諸儒可謂賢矣,惜其溺於時好,乃取莊、老之妄以亂周、孔之實,故《易》之道終不明於世。

南宋陵陽人李心傳《丙子學易編》說:自從周室衰微,講《易》的人漸漸失去伏羲、文王的本意,牽強附會、支離破碎,有的反倒被拿去做作亂的憑藉,所以孔子作《十翼》,專用義理來闡明它。此後讖緯之學興起,飛伏、互體的文字,六壬遁甲、九宮的說法,紛紛一起冒出來,都假託《易》來流行於世。到王弼(字輔嗣)才獨自著文加以排斥,比起兩漢諸儒可以說是賢明瞭;可惜他沉溺於當時的風尚,竟取莊子、老子的虛妄之說來攪亂周公、孔子的實理,所以《易》道終究不能大明於世。

按:王氏筌蹄之喻,雖出於莊子而其義不同。其所謂忘言忘象者,亦謂學《易》者觀象玩辭,期於自得,久之當有所融釋脫落耳,非若為先天之學者欲盡棄周孔之言,専於羲皇心地上馳騁也。即其卦爻之解,間有涉於虛無者,亦皆莊老之微旨,與坎離龍虎之說精觕相去逺矣。故伊川教人且看王輔嗣、胡翼之、王介甫三家《易》,以其所主在義理,不為百家眾技所惑也。宋人奉陳、邵為伏羲,而顧斥輔嗣為莊老,吾不知其何說矣。

胡渭按語:王弼筌蹄的比喻雖然出自《莊子》,但含義不同。他所說的忘言忘象,也不過是說學《易》的人觀象玩辭,期於自得,日子久了自然會有所融通脫落罷了,並不像搞先天之學的人那樣,要把周公、孔子的話全部拋棄,專在伏羲的心地上馳騁。就算他解釋卦爻時偶有涉及虛無的地方,那也都是莊、老的微旨,同坎離龍虎那套丹家之說在精粗上相去甚遠。所以程頤教人姑且先看王弼、胡瑗(字翼之)、王安石(字介甫)三家的《易》,因為他們所主的在義理,不會被諸子百家的方技所迷惑。宋人把陳摶、邵雍奉為伏羲,反倒斥責王弼是莊老,我真不知道這是什麼說法。

程子《易傳序》曰:《易》,變易也,隨時變易以從道也。其為書也,廣大悉備,將以順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盡事物之情,而示開物成務之道也。聖人之憂患後世,可謂至矣。去古雖逺,遺經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傳言,後學誦言而忘味,自秦而下,蓋無傳矣。予生千載之後,悼斯文之湮晦,將俾後人沿流而求源,此傳所以作也。

程頤《周易程氏傳》的序說:所謂《易》,就是變易,隨著時勢變易以順從於道。這部書廣大而無所不備,用來順應性命之理,貫通幽明之故,窮盡事物之情,從而昭示「開物成務」的道理。聖人為後世憂慮,可以說是到了極點。距離古代雖然久遠,但遺留的經文還在,然而先前的儒者丟掉本意而只傳文句,後來的學者誦讀文句而忘掉意味,自秦以後,可以說沒有真正的傳承了。我生在千年之後,痛惜這一文脈的湮沒晦暗,想讓後人沿著支流去追尋源頭,這部傳就是為此而作的。

《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吉凶消長之理,進退存亡之道,備於辭,推辭考卦,可以知變,象占在其中矣。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得於辭不達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於辭而能通其意者也。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體用一源,顯微無間。觀會通以行其典禮,則辭無所不備。故善學者求言必自近,易於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傳者辭也,由辭以得其意,則在乎人焉。

《易》包含聖人之道四個方面:用它來講論的人重視它的辭,用它來行動的人重視它的變,用它來制作器物的人重視它的象,用它來卜筮的人重視它的占。吉凶消長的道理、進退存亡的方法,都完備地體現在辭裡;推求辭、考察卦,就可以知道變,象與占也就包含在其中了。君子平居就觀察它的象而玩味它的辭,有所行動就觀察它的變而玩味它的占。有人得到了辭卻不能通達其中的意,但從來沒有人不得辭而能通其意的。最幽微的是理,最顯著的是象,體與用同出一源,顯與微之間沒有間隔。觀察事理的會通之處而施行其典章禮制,那麼辭就無所不備了。所以善於為學的人求解文辭必定從切近處入手,輕視切近處的人不是懂得言辭的人。我所傳述的是辭,至於由辭去領會其中的意,那就在於各人自己了。

《遺書》:張閎中以書問「《易》之義本起於數」,程子答曰:謂義起數則非也。有理而後有象,有象而後有數。《易》因象以知數,得其義則象數在其中矣。必欲窮象之隠微,盡數之毫忽,乃尋流逐末,術家所尚,非儒者之務也,管輅、郭璞之學是已。又曰:理無形也,故因象以明理;理見乎辭者也,則可由辭以觀象,故曰「得其義則象數在其中矣」。

《程氏遺書》記載:張閎中寫信問「《易》的義理本來起於數」,程頤回答說:說義理起於數,那是不對的。先有理然後有象,先有象然後有數。《易》是憑藉象來知道數的,得到它的義,象和數就都在裡面了。如果一定要窮究象的隱微、算盡數的毫忽,那就是尋流逐末,是術士所崇尚的,不是儒者的正事,管輅、郭璞那一路的學問就是這樣。程頤又說:理沒有形體,所以藉助象來闡明理;理顯現在辭上,所以可以由辭來觀察象,因此說「得到它的義,象和數就都在裡面了」。

朱子曰:自秦漢以來,考象辭者泥於術數,而不得其弘通簡易之法;談義理者淪於空寂,而不適乎仁義中正之歸。求其因時立教,以承三聖,不同於法而同於道者,則惟伊川先生程氏之書而已。後之君子誠能日取其一卦若一爻者熟復而深玩之,如已有疑將決於筮而得之者,虛心端意,推之於事而反之於身,以求其所以處此之實,則于吉凶消長之理、進退存亡之道,將無所求而不得,邇之事父,逺之事君,亦無處而不當矣。

朱熹說:自秦漢以來,考求象與辭的人拘泥於術數,得不到那弘大通達、簡易明白的法門;談論義理的人又淪於空虛寂滅,達不到仁義中正的歸宿。要找一位能因時設教、上承伏羲文王孔子三聖,方法不同而所同在道的,那就只有伊川先生程頤的書了。後世的君子如果真能每天取其中一卦或一爻反覆熟讀、深加玩味,就像自己心裡有疑難、將要通過占筮來決斷而恰好得到這一卦一爻那樣,虛心端意,推之於事而反求於身,去尋求應對眼前處境的實理,那麼對於吉凶消長的道理、進退存亡的方法,將沒有求而不得的;近則事奉父親,遠則事奉君主,也沒有一處不合宜了。

鄱陽馬氏端臨曰:按伊川之《易》,精於義理而略於卜筮象數,此固先儒之說。然愚嘗以為《易》之象數卜筮,豈出於義理之外?蓋有此理則有此象、有此數,而卜筮之說,其所謂趨吉避凶、恵迪從逆雲者,又未嘗不一出於義理。平時本諸踐履,則觀象玩辭,此義理也;一旦謀及卜筮,則觀變玩占,亦此義理也,初不必岐而二之。

元代鄱陽人馬端臨說:按程頤的《周易程氏傳》,精於義理而對卜筮象數講得簡略,這本來是前輩儒者的定評。然而我曾認為《易》的象數與卜筮,哪裡能跑到義理之外去呢?既然有這個理,也就有這個象、有這個數;而卜筮的那一套說法,所謂趨吉避凶、順從善道則吉、違逆善道則凶的話,又何嘗不是一概從義理中出來的。平日以躬行踐履為根本,就觀象玩辭,這是義理;一旦有事要謀之於卜筮,就觀變玩占,這同樣還是義理,本來就不必把兩者分成兩截來看。

項氏《周易玩辭》自序曰:「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讀《易》之法盡於此矣。《易》之道四,其實則二,象與辭是也。變則象之進退也,占則辭之吉凶也。不識其象,何以知其變?不通其辭,何以決其占?然而聖人因象以措辭,後學因辭而測象,則今之讀《易》,所當反覆紬繹、精思而深味者,莫辭若也。於是作《周易玩辭》。

南宋項安世《周易玩辭》自序說:「君子平居就觀察它的象而玩味它的辭,有所行動就觀察它的變而玩味它的占」,讀《易》的方法盡在這裡了。《易》之道有四項,其實只有兩項,就是象與辭。變,是象的進退;占,是辭的吉凶。不認識它的象,怎麼知道它的變?不通曉它的辭,怎麼決斷它的占?然而聖人是依據象來措置文辭的,後學則是依據文辭來推測象,那麼今天讀《易》,最應當反覆抽繹、精思深味的,沒有比文辭更要緊的了。於是就寫了這部《周易玩辭》。

又曰:程子平生所著,獨《易傳》為全書,安世受而讀之三十年矣。今以其所得於《易傳》者述為此書,而其文無與《易傳》合者,合則無用述此書矣。世之友朋,以《易傳》之理觀吾書,本末條貫,無一不本於《易傳》者;以《易傳》之文觀吾書,則未免有「使西河之民疑汝於夫子」之怒。知我者此書也,罪我者此書也。

項安世又說:程頤一生所著,只有《易傳》是完整的書,我領受而誦讀它已經三十年。如今把從《易傳》中所得的心得撰述成這部書,而書中的文字沒有一處與《易傳》相同;如果相同,那就用不著再寫這部書了。世上的朋友,若用《易傳》的義理來看我的書,從本到末條理貫通,沒有一處不本於《易傳》;若用《易傳》的文字來看我的書,那就免不了要招來「使西河之民疑汝於夫子」那樣的責怪了。理解我的是這部書,怪罪我的也是這部書。

鄱陽馬氏《周易玩辭序》曰:《易》有聖人之道四,變與象居其二焉。自義理之學大明,而變象之說幾晦,先儒欲救其弊,則曰:「聖人當時自可別作一書明言義理以詔後世,何用假託卦爻,為此艱深隠晦之辭乎?」愚嘗以為變之說不一:有隨時之變,如彖、象、小象、文言、繫辭各自一義是也;有逐爻之變,如九六七八、陰陽老少是也;有逐卦之變,如剛柔往來、互體飛伏是也。

馬端臨為項安世《周易玩辭》所作的序說:《易》包含聖人之道四項,「變」與「象」就佔了其中的兩項。自從義理之學大為昌明,講變、講象的說法幾乎晦暗不彰,前輩儒者想要補救這個偏失,就反問道:「聖人當時儘可以另外寫一部書,明明白白地講義理來告示後世,何必假託卦爻,寫出這種艱深隱晦的文辭呢?」我曾認為「變」的說法不止一種:有隨時而言的變,比如《彖傳》《大象》《小象》《文言》《繫辭》各自成就一層意義就是;有逐爻而言的變,比如九、六、七、八以及陰陽老少之分就是;有逐卦而言的變,比如剛柔往來、互體飛伏這一類就是。

象之說亦不一:有卦畫之象,陰陽竒耦、三連六斷是也;有大象之象,天地風雷、山澤水火是也;有《說卦》之象,乾為馬、坤為牛、乾為首、坤為腹之類是也。至簡要者隨時之變也,至支離者逐卦之變也,至精微者卦畫之象也,至瑣碎者《說卦》之象也。必研究其簡要精微者,而不拘泥其支離瑣碎者,則曰象曰變,固無非精義至理之所寄也,豈有二哉?

「象」的說法也同樣不止一種:有卦畫之象,陰陽的奇畫與偶畫、三畫相連的乾與六畫中斷的坤就是;有大象之象,天、地、風、雷、山、澤、水、火這八種物象就是;有《說卦》之象,乾為馬、坤為牛、乾為首、坤為腹這一類取譬就是。在這幾種裡面,最簡明扼要的是隨時之變,最支離的是逐卦之變;最精微的是卦畫之象,最瑣碎的是《說卦》之象。只要用心研究那簡要精微的部分,而不去拘泥那支離瑣碎的部分,那麼所謂「象」、所謂「變」,本來無一不是精深義理的寄託所在,哪裡會是截然兩回事呢?

按:象、辭、變、占四者,說《易》之綱領也。伊川歸重於辭,平庵因之。愚則謂辭本乎象,象尤不可忽,故夫子曰「聖人立象以盡意,繫辭焉以盡其言」,又曰「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象者,二體六爻之畫是也,而王輔嗣以乾牛坤馬之類當之。朱子謂如「初九潛龍勿用」一辭中四者俱備:初九,變也;潛龍,象也;勿用,占也。愚則謂潛龍、牝馬等語,若詩之比興,總謂之辭,非夫子之所謂象。平庵云:凡卦辭皆曰彖,凡卦畫皆曰象,未畫則其象隠,已畫則其象著,故指畫為象,非謂物象也;大象總論六畫之義,小象各論一畫之義,故皆謂之象;其曰天、曰龍者,自因有象之後推引物類以明之耳,本稱《易》象,非此之謂也。斯言可以正諸儒之失。未筮謂之辭,筮得其辭謂之占,亦非但「勿用」二字為占也。

胡渭按語:象、辭、變、占四項,是解說《易》的綱領。程頤把重心歸到辭上,項安世(號平庵)沿襲他的說法。我則認為辭本於象,象尤其不可忽略,所以孔子說「聖人立象以盡意,繫辭焉以盡其言」,又說「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所謂象,指的是上下二體、六爻的卦畫,而王弼卻拿乾為牛、坤為馬這一類去充當它。朱熹認為像「初九潛龍勿用」一句辭中四者都齊備:「初九」是變,「潛龍」是象,「勿用」是占。我則認為潛龍、牝馬這類語句,好比《詩經》的比興,總歸都算作辭,並不是孔子所說的象。項安世說:凡卦辭都叫彖,凡卦畫都叫象;沒有畫出來時那個象是隱的,畫出來了那個象就顯了,所以是指卦畫為象,並不是說物象;《大象》總論六畫的義理,《小象》分論一畫的義理,所以都稱為象;至於說天、說龍,那是在有了卦畫之象以後推引物類來說明它罷了,本來所稱的《易》象,指的不是這個。這番話可以匡正諸儒的失誤。沒有占筮時叫做辭,占筮而得到那句辭就叫做占,也不是單單「勿用」兩個字才算是占。

京山郝氏敬《談經》曰:羲畫始呈玄旨,苞絡如夜半子,陽初動,晨光未熹。夏、商之易不可覩矣,然使其無憾,文王必不更演《易》。至文王、周公抽厥玄緒,但其辭旨深約,如平旦昧爽,曲房晏起,尚未知曙。迨夫子《十翼》,讚揚幽隠,畢達揭日月而行康莊,大明中天矣。旋罹秦火,六籍散越而《易》獨存,後生捧完璧,誠斯文大幸。奈何更生異端,稂莠其真苗,磔裂其同體,妄謂羲聖有不傳之秘,使緯稗蠭起,詆夫子《十翼》為一家言,離經叛道莫此為甚。

明代京山人郝敬在《談經》中說:伏羲的卦畫初次呈現玄妙的意旨,包羅萬有卻像半夜子時,陽氣剛剛萌動,晨光還沒有明亮。夏、商兩代的易已經看不到了,可是假使那時的易毫無遺憾,文王就一定不會再去推演《易》。到文王、周公抽繹出其中的玄妙線索,但他們的文辭意旨深奧簡約,好比平旦天色微明,深屋裡睡晚了的人還不知道已經天亮。等到孔子作《十翼》,把幽深隱微處一一闡揚,全部通達,如同舉起日月而行走在康莊大道上,太陽當空、光明大盛了。隨後遭遇秦代焚書,六經散失而唯獨《易》得以保存,後生捧著這塊完璧,實在是斯文的大幸。無奈又生出異端來,用莠草去雜亂它的真苗,把它本來一體的東西撕裂開來,妄說伏羲另有不傳的秘旨,弄得緯書稗說蜂擁而起,詆譭孔子的《十翼》只是一家之言,離經叛道沒有比這更厲害的了。

近時博士家承邵、朱之說,謂三聖不同易,病分經合傳之非古,歸咎王弼,此不能三年之喪而緦小功之察也。夫謂經傳不可合者,以書同而道異、言同而人異,如《春秋》諸傳於經,則誠未可合也;羲、文、周、孔,奚不合之有?由孔子視三聖為古,自視為傳;由今視四聖,則皆古也,皆經也。孔子何遂不如左、公、谷傳《春秋》?世儒不病左、公、谷合《春秋》,而病《十翼》合《易》,以伸「四聖不同易」之說,謬也。

近來講經的博士們承襲邵雍、朱熹的說法,認為伏羲、文王、孔子三聖的易各不相同,指責把經與傳合在一起不合古制,把過錯歸到王弼身上,這就好比連三年之喪都行不了,卻去講究緦麻、小功那些細節。說經與傳不可合併,是因為書雖同而道相異、話雖同而人相異,像《春秋》諸家的傳對於經,那確實不可合併;至於伏羲、文王、周公、孔子,有什麼不可合併的呢?從孔子的角度看,三聖是古人,自己所作是傳;從今天看四位聖人,那都是古人,也都是經。孔子難道反倒比不上左氏、公羊、穀梁為《春秋》作傳?世儒不非議左、公、谷三傳同《春秋》合刻,卻非議《十翼》同《易》合編,以此來伸張「四聖不同易」的說法,這是荒謬的。

卷十·論學易正宗(郝敬《談經》《學易枝言》)

邵堯夫造為先天方圓等圖,好事詫為新竒,修煉羽流緣飾龍虎、鉛汞、奼女、嬰兒為《參同》《悟真》等書,乍見竒僻,叩之不過存神馭氣以求長生,而珍秘自喜,援易為口實。聖人作易,易簡開物,患人不知;而小說誣世,唯恐人知,心術已冰炭矣。《禮》云:「假鬼神、時日、卜筮疑眾者殺。」學者反尊崇其說,甚矣人之好怪也。

北宋邵雍(字堯夫)造出先天方圓一類的圖,好事的人便驚詫為新奇之說;修煉丹道的道士又用「龍虎」「鉛汞」「奼女」「嬰兒」這些隱語加以緣飾,編成《周易參同契》《悟真篇》一類的書。乍一看奇詭冷僻,追問下去,也不過是存神馭氣、以求長生罷了,卻當作秘寶自鳴得意,還拉《周易》來做藉口。聖人作《易》,本是平易簡明、開通民智而成就事務,唯恐人不明白;這些小道之說欺矇世人,卻唯恐被人看破,兩者的居心已如冰炭一般相反。《禮記·王制》說:「假借鬼神、時日、卜筮來惑亂民眾的,處死。」學者反倒尊崇這類學說,人們好怪的毛病,實在太嚴重了。

《學易枝言》曰:羲聖世無文字,三才義理無憑發揮,爰始畫卦設象,不得已也。設有文字,便敷演成辭,豈好為隠乎?揚雄識字既多,而索隠鉤藏,別構方、州、部、家為《玄》儗易,則心勞而日拙矣。

郝敬《學易枝言》說:伏羲那個時代還沒有文字,天、地、人三才的義理無從表述發揮,這才開始畫卦立象,實在是不得已。假使當時已有文字,伏羲便會鋪陳成文辭,難道他喜歡故作隱晦嗎?西漢揚雄認得的字已經夠多,卻偏要探索隱僻、鉤取幽藏,另立「方」「州」「部」「家」的名目,寫成《太玄》來摹擬《周易》,這就叫心思越用越拙笨了。

易爻辭象義誠有不可盡解者,前人不傳,後人何述?要之,精微中之易簡,愚不肖可知;易簡中之精微,聰明才辯者未悉。如管公明、郭景純卜筮,焉可謂之非易?然亦四道之一端耳。子云:「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三才之要,人所當知者,王輔嗣、程正叔諸君子所言,不可勝用矣。

《周易》爻辭與象義確實有講不透的地方,前人沒有傳下來,後人憑什麼去追述?總之,精微裡頭的平易簡明,愚笨不才的人也能懂;平易簡明裡頭的精微,連聰明善辯的人也未必盡通。像三國魏管輅(字公明)、晉代郭璞(字景純)那樣的占筮,怎麼能說不是《易》呢?不過那也只是「辭、象、變、占」四道中的一端罷了。孔子說:「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三才要義中人所應當明白的,王弼(字輔嗣)、程頤(字正叔)這些先生已經講得用不完了。

聖人作易,立人之道而已;學易者,亦學為立人之道而已。又曰:朱元晦謂孔子之易非文王、周公之易,愚謂孔子贊易,秖為立人之道,學者日用切要而言,誠有之。但聖人說理發揮人道,即函蓋三才萬象無不脗合,與羲、文、周公無二。

聖人作《易》,不過是要確立做人的道理;學《易》的人,也不過是學著去實踐做人的道理。又說:朱熹(字元晦)認為孔子的《易》不是文王、周公的《易》;我以為孔子贊《易》,只就確立人道、學者日用最切要處立言,這話確實有幾分道理。但聖人闡說義理、發揮人道,同時就涵蓋了三才萬象,無不吻合,與伏羲、文王、周公並沒有兩樣。

按:莊生曰「易以道陰陽」,此非周之言,而古之言也。蓋古者三易之法掌於太卜,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其經卦皆八,其別皆六十有四。非但彖爻之辭自為一書,即如《春秋》內外傳所載諸繇辭亦不得與焉。其所見者唯二體六畫剛柔雜居之象,以為道陰陽宜也。至扵文王繫彖、周公繫爻,則固以陰陽推之於人事,而所言無非仁義中正之歸矣。孔子作十翼,則又發彖爻之蘊,竭盡而無餘焉。聖人之所以窮理而盡性,君子之所以反身而寡過,皆在此書,奚止道陰陽哉!

胡渭按:莊周說「《易》是講陰陽的」,這句話並不是莊周自己的創見,而是古來相傳的舊說。上古三種《易》法歸太卜掌管,一是《連山》,二是《歸藏》,三是《周易》,它們的經卦都是八個,重卦都是六十四個。那時不但文王、周公的彖辭爻辭還沒有自成一書,就連《左傳》《國語》所載的那些占繇之辭也不在其中。人們所能看到的,只是上下二體、六畫剛柔交錯的卦象,因此說《易》是講陰陽的,也就理所當然。等到文王繫上彖辭、周公繫上爻辭,就已經把陰陽推衍到人事上來,所講的無一不歸結於仁義中正。孔子作《十翼》,更把彖辭爻辭的蘊涵發揮得淋漓盡致。聖人用來窮究天理、極盡人性,君子用來反躬自省、減少過失的,全在這部書裡,哪裡只是講陰陽而已!

微三聖之辭,則伏羲作易之旨鬱而不明,萬古如長夜矣,而顧謂三聖不如伏羲,何歟?且夫三才之道,在天曰陰陽,在地曰剛柔,在人曰仁義,其為性命之理則一也。《洪範》由天道以推之人道,《中庸》由人道以合之天道,蓋天人之理未有不歸於一致者也。三聖所重在人道,而天地之道亦無不備焉。伏羲時未有文字,不得已而畫竒耦以垂教,陰陽可以畫見,而仁義不可以畫見,故說者但以為道陰陽,而不知伏羲之旨専在立人之道也。

若是沒有文王、周公、孔子三位聖人的文辭,伏羲作《易》的本意就會鬱結不明,千秋萬代如同長夜;可是竟有人說三聖不及伏羲,這是什麼道理?再說三才之道:在天叫陰陽,在地叫剛柔,在人叫仁義,作為性命之理卻是同一個。《尚書·洪範》由天道推及人道,《禮記·中庸》由人道上合天道,可見天與人的道理沒有不歸於一致的。三聖所著重的在人道,而天地之道也無一不完備。伏羲之時還沒有文字,不得已才畫出奇畫為陽、偶畫為陰來垂示教化;陰陽可以用卦畫表現,仁義卻無法用卦畫表現,所以講《易》的人只當它是講陰陽的,卻不知道伏羲的本意專在確立做人的道理。

苟其有文字,則亦必言及仁義矣。伏羲而無言也;伏羲而有言,安知不與三聖同辭乎?老莊之徒掊擊仁義,故厭薄周孔之辭,以為不足道;儒者不能辭而闢之,反為之推波助瀾,尊伏羲不言之教,抑三聖闡幽之辭,豈不悖哉!仲輿解經多所創穫,而尤不喜宋儒,愚未敢深信;獨論易數則最為精確,其曰「聖人作易,立人之道而已」,此語大有裨於來學,故特表而出之,且為之暢其指趣焉。

假使那時已有文字,伏羲也一定會講到仁義。伏羲只是沒有留下言辭罷了;伏羲若有言辭,怎麼知道不會與三聖說得一樣呢?老子、莊子一派攻擊仁義,所以看輕周公、孔子的文辭,認為不值一提;儒者不能據理駁斥,反而替他們推波助瀾,抬高伏羲不立言的教法,壓低三聖闡發幽微的文辭,豈不是本末顛倒!郝敬(字仲輿)解經多有獨到的發明,尤其不喜歡宋儒,這一點我不敢深信;唯獨他論《易》的這幾條最為精確,他說「聖人作《易》,不過是要確立做人的道理」,這句話對後學大有裨益,所以特地把它標舉出來,並且替他把意旨申說明白。

卷十·論學易正宗(陳言《易疑》與《易經精蘊》諸序)

東涯陳氏言《易疑》自序曰:易非聖人卜筮之書也,卜筮以聖人之書爾。伏羲畫卦,原神於太乙,起數於陰陽,類象於萬物,通幽於神明,和順於道徳性命,無乎弗括。文王於卦為之辭以明其象類,周公於爻為之辭以盡其變化,孔子於卦爻為之彖、象、文言、繫辭、說、序、雜卦,以闡羲、文、周公之義理,使學者修此而吉,悖此而凶,淵乎廣矣,而非作之以卜筮也。

明代陳言(號東涯)《易疑》自序說:《易》並不是聖人為卜筮而作的書,是卜筮借用了聖人的書罷了。伏羲畫卦,本源於「太乙」而通於神妙,起數於陰陽,取象於萬物,與神明相通於幽隱,與道德性命相和順,無所不包。文王在卦下繫辭,用來闡明卦所象徵的物類;周公在爻下繫辭,用來窮盡爻的變化;孔子又為卦爻作《彖傳》《象傳》《文言》《繫辭》《說卦》《序卦》《雜卦》,用來闡發伏羲、文王、周公的義理,使學《易》的人依此修身則吉,違背它則凶——這是何等深廣,並不是為卜筮而作的。

子曰:「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辭、象、變、占是也。孔子見卦爻之有辭象變占,言焉而廣大,動焉而吉凶,制器焉而網罟舟楫之用,卜筮焉而神物大衍之策,斯徧舉之矣,而未嘗専於卜筮也。夫易何止五經之原、天地神化之奧,而於卜筮之技精之則末矣。秦漢諸儒考象辭則泥術數,論義理則淪空寂,而不知孔子之易先義理而托象數者也。蓋體其卦爻之蘊,察乎辭象變占之理,通乎言動制器卜筮之用,用之所向即理也,理之所協即占也,占之所利即用也,是孔子之易也,而非専於卜筮明矣。是故學者索卜筮於卦爻之外,參《程傳》於《本義》之中,斯孔子之易備矣,作《易疑》。

孔子說「《易》裡有聖人之道四種」,就是辭、象、變、占。孔子看到卦爻兼具辭象變占:就言語說則廣大周備,就行動說則見吉凶,就制器說則有結網、造舟楫的功用,就卜筮說則有蓍龜神物與大衍之數的籌策——這是把四者全都舉出來了,並不曾偏主卜筮。《易》豈止是五經的本源、天地神化的奧秘所在,至於卜筮那點技藝,就算精通了也只是末節。秦漢的儒者考求象與辭就拘泥於術數,討論義理又沉溺於空寂,全不明白孔子的《易》是以義理為先而寄託於象數的。若能體察卦爻的蘊涵,明白辭、象、變、占的道理,貫通言語、行動、制器、卜筮的功用,那麼功用所指向的就是理,理所契合的就是占,占所利於的就是用,這才是孔子的《易》,顯然並不專主卜筮。所以學者應當到卦爻之外去尋求卜筮,在朱熹《周易本義》之中參看程頤《伊川易傳》,孔子的《易》就完備了——於是寫成《易疑》一書。

朱氏綬《易經精蘊》自序曰:周子曰「聖人之精,畫卦以示;聖人之蘊,因卦以發」。其蘊維何?凡彖、象、文言、繫辭、說卦皆是。宋儒以《周禮》言大卜掌三易,故専作卜筮之書,歴詆大聖理義之言,不少假借。愚於此大懼,深求其病,只在「太卜掌三易」之一言耳。不知易有理、有象、有數:理即蘊之發,象即精之寓,數因一以積。畫卦示象之吉凶,繫辭論理之吉凶,數之吉凶未之明,故立筮人掌三易以辨九筮之吉凶也。

明代朱綬(字文佩)《易經精蘊》自序說:周敦頤講過「聖人的精微,用畫卦來顯示;聖人的蘊涵,憑藉卦來發揮」。所謂蘊涵是什麼呢?《彖傳》《象傳》《文言》《繫辭》《說卦》都是。宋儒因為《周禮》說太卜掌管三《易》,就斷定《易》專是卜筮之書,一一詆斥大聖人講義理的言論,毫不寬假。我對此十分憂懼,深究這毛病的根源,只在「太卜掌三易」這一句話上。他們不懂《易》有理、有象、有數:理就是蘊涵的發揮,象就是精微的寄寓,數則由一逐步累積而成。畫卦是顯示象的吉凶,繫辭是論說理的吉凶,至於數的吉凶還沒有講明,所以《周禮》又設「筮人」之官掌管三《易》,以辨別九種筮法的吉凶。

觀象玩辭,聖人體易、君子學易以成盛徳大業,至矣;庸人不能,故立占人、筮人。七八九六揲蓍求卦,不過筮更、筮咸,尤細事耳。易無不該,天地有此數,不立筮法以成變化,則天地間缺此一藝,非謂易道易象舉在此筮,専作卜筮之書也。夫子欲加年學易,期無大過,豈在占筮乎?

觀察卦象、玩味文辭,聖人由此體認《易》道,君子由此學《易》以成就盛大的德業,這是最高的境界;平常人做不到,所以才設立「占人」「筮人」的官職。用七、八、九、六分揲蓍草求卦,不過是《周禮》九筮裡「筮更」「筮咸」之類,更是細枝末節。《易》無所不包,天地間既然有這一套數,不立下筮法來完成變化,天地間就缺了這一門技藝;這並不是說《易》的道理和《易》的卦象全在占筮上,《易》專是為卜筮而作的書。孔子想多活幾年去學《易》,期望自己沒有大的過失,用意難道在占筮上嗎?

況占筮専於動而不主於靜,一於用而不求於體,求諸神而不求諸已,失無算矣。使一委之卜筮,而平日無玩易之功,遇吉行之而已,遇凶避之而已,君子將何以自強不息?將何以厚徳載物?學者無用辨悔吝之介,無用震無咎之悔,六十四卦訓戒之言皆作虛文矣。洪惟聖朝用易為首經取士,而只在占筮授受,豈不誤甚?無由挽之回車就道,徒抱憤耳。自知得罪於先儒,取譏當世,獨賴聖人為之依歸,用以自解雲。

何況占筮只管動而不管靜,只求用而不求體,一味求之於鬼神而不反求於自己,失誤就多得數不清了。若把一切都交給卜筮,平日毫無玩味《易》理的功夫,碰上吉就照做,碰上凶就躲開,君子還憑什麼「自強不息」?還憑什麼「厚德載物」?學《易》的人也就用不著去辨明細微徵兆與悔吝的關係,用不著靠悔悟來做到震動而不致有過錯,六十四卦訓誡的話全都成了空文。本朝以《易》為首經來取士,卻只在占筮上傳授接受,難道不是大錯?無從把它挽回到正路上來,只能白白抱恨罷了。我自知這樣會得罪先儒、招來當世譏笑,唯有以聖人之言為歸依,用來替自己解說。

二泉邵氏寳序《精蘊》曰:易為性命道徳之原,而開物成務,仲尼贊之詳矣。惟其道無不備,故百氏宗之。卜筮者,技之至微者也。自朱子《本義》一出,學者翕然從之。夫方術談於庸醫,聴者不能什一;惟夫和、扁一言,雖或盡變軒岐之書,人將謂其有據也。朱子名冠諸儒,道行今古,誠吾儒之和、扁矣,専主卜筮之說,疇不謂其有據乎哉?庠序以之而教人,科目因之而取士,習尚成風,安固而不搖矣。

明代邵寶(號二泉)為《易經精蘊》所作的序說:《易》是性命道德的本源,又能開通民智、成就事務,孔子已經贊述得很詳盡了。正因為它的道無所不備,所以諸子百家都宗奉它。卜筮,只是技藝中最細微的一種。自從朱熹《周易本義》一出,學者紛紛跟從。同樣一套方術,出自庸醫之口,聽信的人不到十分之一;若是名醫醫和、扁鵲說的,即使把黃帝、岐伯相傳的醫書全都改掉,人們也會認為他有根據。朱熹名望冠絕諸儒,其學通行古今,實在是我們儒門的醫和、扁鵲,他專主卜筮之說,誰不認為他有根據呢?學校拿它教人,科舉依它取士,風氣一成,牢固得不可動搖了。

嗚呼!此文佩朱公所以深懼,而《精蘊》之書不容於不作也。書凡二十四卷,一以孔子義理之言為主,按卦推辭,隨爻悉義,一覽之間而四聖之心昭然在目,其有功於斯道也大矣。雖然,《本義》無心於晦道,《精蘊》豈有心於矯弊哉?一念所主而得失因之,紫陽有知,必將感其救正之功也,君曰有罪,夫豈然哉!

唉,這正是朱文佩先生深深憂懼、不得不寫《易經精蘊》的緣故。全書共二十四卷,一概以孔子講義理的話為主,依卦推求辭義,逐爻詳盡發揮,一覽之下,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位聖人的用心便昭然在目,它對《易》學的功勞是很大的。話雖如此,《本義》並非有意要晦蔽《易》道,《精蘊》又豈是有意要糾彈時弊?不過是一念之所主,得失便由此而分。朱熹(世稱紫陽先生)若地下有知,必定會感念這部書救正的功勞;朱君自己說「有罪」,哪裡真是這樣呢!

都氏穆序《精蘊》曰:客有問穆者曰:「易有卜筮之道乎?」穆曰:「然。」「主卜筮而作乎?」曰:「否。請以水喻:崑崙上源,發而為江、漢、河、淮,以迨溝、澗、溪、渠,皆水也。居溪者曰水以溪而生也,濱澗者曰水以澗而出也,舉一廢百,知水不亦淺乎?」孔子曰:「假我數年,卒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夫以大成之聖,欲學易以免過,易之道可知矣,豈卜筮所可盡哉?

明代都穆(字玄敬)為《易經精蘊》所作的序說:有客人問我:「《易》裡有卜筮之道嗎?」我說:「有。」客人又問:「《易》是主於卜筮而作的嗎?」我說:「不是。請讓我拿水打個比方:崑崙山的上游發源,流成長江、漢水、黃河、淮水,直到溝、澗、溪、渠,全都是水。住在溪邊的說水是從溪裡生出來的,住在澗邊的說水是從澗裡流出來的,舉其一而廢其百,這樣認識水,不也太淺陋了嗎?」孔子說:「再給我幾年,最終能把《易》學完,就可以沒有大的過失了。」以孔子這樣集大成的聖人,還想學《易》來免於過失,《易》的道理有多大就可想而知,哪裡是卜筮所能窮盡的呢?

卷十·論學易正宗(顧炎武《日知錄》論卜筮)

顧氏《日知録》:舜曰「官占惟先蔽志,昆命於元龜」,《詩》云「爰始爰謀,爰契我龜」,《洪範》曰「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孔子之贊易也,亦曰「人謀鬼謀」。[祖伊告紂,言格人元龜,亦先人後龜。]夫庶人至賤也,而猶在蓍龜之前,故盡人之明而不能決,然後謀之鬼焉。故古人之於人事信而有功,於鬼也嚴而不瀆。

清代顧炎武《日知錄》說:舜講過「官占之法,先要自己拿定主意,然後才把它交付給大龜」;《詩經·大雅·緜》說「於是開始謀劃,於是灼龜取兆」;《尚書·洪範》說「先謀之於自己的心,再謀之於卿士,再謀之於庶人,最後才謀之於卜筮」;孔子贊《易》,也說「人謀鬼謀」。[祖伊勸諫商紂,講到「格人」與大龜,也是先人而後龜。]庶人是最卑賤的,尚且排在蓍草大龜之前,可見要把人的智慧用盡仍不能決斷,然後才去問鬼神。所以古人對於人事,是信任它而能收到實效;對於鬼神,是敬畏它而不輕慢褻瀆。

子之必孝,臣之必忠,此不待卜而可知也,其所當為,雖凶而不可避也。故曰「欲從靈氛之吉占兮,心猶豫而狐疑」,又曰「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龜策誠不能知此事」。善哉屈子之言,其聖人之徒歟!

做兒子的必定要孝,做臣子的必定要忠,這不用占卜就能明白;凡是分內應當做的事,即使卜得凶兆也不可迴避。所以屈原《離騷》說「想聽從靈氛的吉占啊,心裡卻猶豫而遲疑」,《卜居》又說「按您自己的心去做,照您自己的意思去行,龜甲蓍草實在不能知道這類事」。屈原這些話說得好啊,他大概稱得上是聖人的門徒吧!

《卜居》,屈原自作,設為問答,以見此心非鬼神吉凶之所得而移耳。王逸序乃曰「心迷意惑,不知所為,往之太卜之家,決之蓍龜,冀聞異策,以定嫌疑」,則與屈子之旨大相背戾矣。洪興祖《補註》曰「此篇上句皆原所從,下句皆原所去,時之人去其所當從,從其所當去,其所謂吉乃原所謂凶也」,可謂得屈子之心者矣。

《卜居》是屈原自己所作,假設一番問答,用來表明自己這顆心不是鬼神吉凶所能動搖的。東漢王逸作序卻說屈原「心迷意惑,不知怎麼辦,才到太卜家裡去,請蓍龜決斷,希望聽到別樣的策告,以判定疑難」,這就與屈原的本意大相違背了。宋代洪興祖《楚辭補註》說:「這篇裡上一句都是屈原所要遵從的,下一句都是屈原所要捨棄的;當時的人卻捨棄了應當遵從的,遵從了應當捨棄的,他們所謂的吉,正是屈原所謂的凶。」這可算是懂得屈原用心的了。

《禮記·少儀》:「問卜筮曰:義與?志與?義則可問,志則否。」子孝臣忠,義也;違害就利,志也。卜筮者,先王所以教人去利懷仁義也。

《禮記·少儀》說:「向人請教卜筮時要問:所卜的是道義上的事呢,還是私意上的事?屬於道義的可以問,屬於私意的就不可以問。」兒子行孝、臣子盡忠,這是道義;躲開禍害、趨就利益,這是私意。卜筮,正是先王用來教人去掉私利、懷抱仁義的手段。

石駘仲卒,無適子,有庶子六人,卜所以為後者,曰「沐浴佩玉則兆」。五人者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孰有執親之喪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石祁子兆,衛人以龜為有知也。南蒯將叛,枚筮之,遇《坤》之《比》,曰「黃裳元吉」,子服恵伯曰「忠信之事則可,不然必敗。外強內溫,忠也;和以率貞,信也,故曰黃裳元吉。黃,中之色也;裳,下之飾也;元,善之長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飾;事不善,不得其極。且夫易不可以占險,猶有闕也,筮雖吉,未也」,南蒯果敗。是以嚴君平之卜筮也,與人子言依於孝,與人弟言依於順,與人臣言依於忠,而髙允亦有「筮者當依附爻象,勸以忠孝」之論,其知卜筮之旨矣。

《禮記·檀弓》記載:衛國大夫石駘仲死了,沒有嫡子,只有六個庶子,占卜誰該做繼承人,卜辭說「沐浴佩玉的就得吉兆」。其中五人都去沐浴佩玉,只有石祁子說「哪有為父親服喪還沐浴佩玉的道理」,便不沐浴佩玉,結果吉兆偏偏應在石祁子身上,衛國人因此認為龜是有靈知的。《左傳》記載:魯國季氏家臣南蒯將要叛變,不說明事由而占筮,得到《坤》卦變為《比》卦,爻辭是「黃裳元吉」。子服惠伯說:「用在忠信的事上才可以,不然一定失敗。外表剛強而內裡溫和,是忠;以和順來遵行正道,是信,所以說『黃裳元吉』。黃,是居中的顏色;裳,是在下的服飾;元,是眾善之長。心中不忠,就配不上那個顏色;居下不恭,就配不上那個服飾;事情不善,就達不到那個極致。何況《易》不能用來占險惡之事,此外還有欠缺;筮辭雖然是吉,也還算不得吉。」後來南蒯果然失敗。所以漢代嚴遵(字君平)替人卜筮,同人子說話就依著孝,同人弟說話就依著順,同人臣說話就依著忠;北魏高允也有「占筮的人應當就著爻象,用忠孝來勸勉人」的議論——他們都算懂得卜筮的宗旨了。

《申鑑》[後漢荀悅撰]:或問卜筮,曰:「徳斯益,否斯損。」曰:「何謂也?」「吉而濟,凶而救,之謂徳;吉而恃,凶而怠,之謂損。」

《申鑑》[東漢荀悅所撰]裡有人問到卜筮,答道:「有德就得益,無德就受損。」又問:「這話怎麼講?」答道:「得吉兆而努力去成就它,得凶兆而設法去補救它,這叫有德;得吉兆就依賴它,得凶兆就懈怠下來,這就叫受損。」

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告其為也,告其行也。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若是則無可為也,無可行也,不當問,問亦不告也。易以前民用也,非以為人前知也;求前知非聖人之道也。是以《少儀》之訓曰「毋測未至」。

君子將要有所作為、將要有所行動的時候,才向蓍卦發問而求其言,蓍卦承受問命就像回聲一樣即刻應答,告訴他該怎麼做、該怎麼行。至於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這一類事,既無可作為,也無可行動,就不該問;即使問了,蓍卦也不會告訴。《易》是用來先於百姓開導其日用的,並不是要替人預知未來;一味求預知,本不是聖人的路數。所以《禮記·少儀》的訓誡說「不要去測度還沒有到來的事」。

郭璞嘗過顏含,欲為之筮,含曰:「年在天,位在人,修已而天不與者,命也;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自有性命,無勞蓍龜。」《文中子》:子謂北山黃公善醫,先寢食而後針藥;汾陰侯生善筮,先人事而後說卦。

郭璞曾經拜訪晉人顏含,想替他占筮,顏含說:「壽數在天,官位在人。修養自身而上天不給予,那是命;守住正道而世人不瞭解,那是性。我自有我的性命,不必勞煩蓍草大龜。」隋代王通《文中子》裡說:北山黃公擅長醫術,先調理病人的睡眠飲食,然後才用針藥;汾陰侯生擅長占筮,先講清人事,然後才講說卦象。

《金史·方伎傳》序曰:古之為術,以吉凶導人而為善;後世術者,以休咎導人而為不善。

《金史·方伎傳》的序說:古時候搞術數的人,用吉凶引導人去做善事;後世的術士,卻用禍福引導人去做不善的事。

易為卜筮之書,與醫藥、種樹並稱,秦人之見也,然其說亦有所自來。古者太卜所掌,唯夏商以來相傳之繇辭,如《左氏》之所載者;而文王、周公易象之書,則藏於周、魯之太史氏。故陳厲公時,周史始有以《周易》見陳侯者,陳侯使筮之,而有《觀》六四之占;及昭公二年,韓宣子來聘,觀書於太史氏,始見《易象》與《魯春秋》,可見易象之書他國不皆有。孔子十翼則作於晚年,而傳之商瞿子木,尚未流行於世。[杜預曰:汲縣有發舊冢者,得《周易》上下篇,與今正同,而無彖、象、文言、繫辭,疑於時仲尼造之於魯,尚未播之於逺國也。]

胡渭按:把《易》看成卜筮之書,與醫藥、種樹之類並列,這是秦人的見識,不過這種說法也有它的來歷。古時太卜所掌管的,只是夏商以來相傳的占繇之辭,就像《左傳》裡所記載的那些;文王、周公講易象的書,則收藏在周王室和魯國的太史手裡。所以陳厲公時,才有周朝史官帶著《周易》去見陳侯,陳侯讓他占筮,於是有了《觀》卦六四那一次占斷;到魯昭公二年,晉國韓宣子來聘問,在太史處觀書,這才見到《易象》和《魯春秋》——可見講易象的書並非各國都有。孔子的《十翼》作於晚年,傳給弟子商瞿(字子木),當時還沒有流行於世。[杜預說:汲縣有人挖開古墓,得到《周易》上下篇,與今本完全相同,卻沒有《彖》《象》《文言》《繫辭》,懷疑那時孔子在魯國作了這幾篇,還沒有傳播到遠方的國家。]

秦僻在西垂,何由得見?李斯未必知,即知之亦必不信,其以易為卜筮之書無足怪者,而儒者遂謂易専為卜筮而作。夫伏羲既畫八卦而即制蓍為筮法,孔子贊易亦以蓍龜為神物而深明其用,謂易為卜筮之書無甚礙,但謂伏羲作易専為卜筮,而文王、周公、孔子卻說出許多義理,非伏羲之本義,是則大可疑耳。

秦國偏處西陲,從哪裡能看到這些書?李斯未必知道,就算知道也必定不信,他把《易》當作卜筮之書並不奇怪;可是儒者竟也跟著說《易》專為卜筮而作。伏羲既畫了八卦,就隨即制定用蓍草起筮的方法,孔子贊《易》也把蓍龜看作神物而深明其功用,說《易》是一部卜筮之書,本沒有多大妨礙;但若說伏羲作《易》專為卜筮,而文王、周公、孔子卻講出許多義理來,並非伏羲的本意,這就大可懷疑了。

夫義理必藉文字以傳,伏羲時書契未興,故立象以盡意。卦畫有形而義理無形,有形者可見而無形者不可見,然其意實在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也。三聖遞相祖述,發揮仁義之旨,而伏羲之意乃大白於天下,安得謂孔子之易非文王、周公之易,文王、周公之易非伏羲之易乎?伏羲之易有畫無辭,農夫、紅女、百工、商賈皆得而用之者也。[如後世楚巫打瓦、越人雞卜,雖無辭亦自有占法。]

義理必須借文字來流傳,伏羲之時文字尚未興起,所以才立卦象來窮盡心意。卦畫有形而義理無形,有形的看得見,無形的看不見,然而伏羲的用意實在於確立做人的道理,也就是仁與義。文王、周公、孔子三位聖人遞相承述,發揮仁義的宗旨,伏羲的本意才大白於天下,怎麼能說孔子的《易》不是文王、周公的《易》,文王、周公的《易》不是伏羲的《易》呢?伏羲的《易》有卦畫而沒有文辭,所以農夫、織婦、各行工匠、商販都能拿來使用。[就像後世楚地巫者的「打瓦」、越人的「雞卜」,雖然沒有文辭,也自有一套占法。]

若夫夏商以來之繇辭及文王、周公之彖爻,唯卜史能用之;至於孔子之十翼,則卜史亦不能知,唯士大夫好學深思者能知之耳。蓋易至孔子而其道始為處憂患、無大過之具,與《詩》《書》《禮》《樂》同其切要,人倫日用所不可斯須去者,而非徒卜筮之書矣。幸而秦火不及,學者得見完書,上之可以窮理而盡性,下之可以反身而寡過。顧徒以農夫、紅女、百工、商賈不能用,而欲崇不言之教,視《繫辭》如糟粕,毋乃過為髙論,墮老莊之環中而不覺也乎?

至於夏商以來的占繇之辭以及文王的彖辭、周公的爻辭,就只有卜官史官能夠使用;到了孔子的《十翼》,連卜官史官也讀不懂,唯有好學深思的士大夫才能明白。大抵《易》到孔子手裡,才成為身處憂患、免於大過的憑藉,與《詩》《書》《禮》《樂》一樣切要,是人倫日用片刻不可離開的,而不只是一部卜筮之書了。幸而秦火沒有燒到它,學者得以見到完整的書,往上說可以窮理盡性,往下說可以反躬自省、減少過失。如今卻只因為農夫、織婦、工匠、商販用不上它,就要推崇不立言的教法,把《繫辭》看成糟粕,這豈不是把話說得太高,墮進老莊的圈套裡還不自覺嗎?

且夫卜筮之事,非君子所常有也。善當為,惡不可為,乃心自明,何必筮?死生富貴非人之所能為,亦焉用筮?惟天下大事,人但能料其可否,而氣數推移,有非鬼神不能知者,是之謂大疑,於是乎謀及乃心,謀及卿士庶人,而復謀及卜筮焉,故曰「人謀鬼謀,百姓與能」。然必其居也有觀象玩辭之學,而後其動也有觀變玩占之明。[動謂將有為、將有行。《洪範》曰「龜筮共違於人,用靜吉,用作凶」,靜即此所謂居,作即此所謂動也。]

再說卜筮這件事,本不是君子經常要做的。善的應當去做,惡的不可以做,自己心裡明明白白,何必占筮?死生富貴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又何須占筮?只有天下的大事,人只能料到可行與否,而氣運數理的推移,有非鬼神不能知道的,這才叫「大疑」;於是先謀之於自己的心,再謀之於卿士庶人,最後才謀之於卜筮,所以《繫辭》說「人謀鬼謀,百姓與能」。但必定是平居時有觀象玩辭的學問,然後行動時才有觀變玩占的明斷。[「動」指將有作為、將有行動。《尚書·洪範》說「龜卜與筮占都與人的意見相違,那就安靜守常吉利,有所舉動就凶」,「靜」就是這裡所說的「居」,「作」就是這裡所說的「動」。]

計一歲之中,居之時多,動之時少,及其動也,不疑之事什九,可疑之事什一,其大疑者又加少焉,君子之於卜筮亦未嘗數數也。聖人豈専為卜筮而著一書,使天下後世之人日日端策拂龜,聴命於鬼神而不務民義也哉?亭林論卜筮十則,可以箴宋人之膏肓,餘故備錄之,而綴以管見如此。

算起來一年之中,靜處的時候多,行動的時候少;等到行動,不必疑慮的事佔十分之九,可疑的事只佔十分之一,其中夠得上「大疑」的又更少,可見君子對於卜筮也並不頻繁。聖人難道會專為卜筮寫一部書,讓天下後世的人天天擺弄蓍策、擦拭龜甲,一味聽命於鬼神而不盡力於民眾的義事嗎?顧炎武(號亭林)論卜筮的這十則,可以針砭宋人的膏肓之疾,所以我把它們全部抄錄下來,並像上面這樣附上自己的淺見。

《日知録》曰:孔子論易,見於《論語》者二章而已:曰「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善夫!不恆其徳,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是則聖人之所以學易者,不過庸言庸行之間,而不在乎圖書象數也。今之穿鑿圖象以自為能者,畔也。

《日知錄》說:孔子論《易》,見於《論語》的只有兩章:一是「再給我幾年,到五十歲去學《易》,就可以沒有大的過失了」;一是「南方人有句話說:人如果沒有恆心,連巫醫都做不成。說得好啊!《恆》卦九三說『不能長久保持德行,就會招來羞辱』」,孔子接著說「這種人不必占卜罷了」。可見聖人學《易》,不過著落在平常的言語行事之間,並不在河圖洛書、象數之學上。如今那些穿鑿圖象來自逞本事的人,是背離聖人之道了。

記者於夫子學易之言而即繼之曰「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是知夫子平日不言易,而其言詩、書、執禮者皆言易也。人苟循乎詩、書、執禮之常而不越焉,則自天佑之,吉無不到矣。故其作《繫辭傳》,於悔吝無咎之旨特諄諄焉,而《大象》所言,凡其體之於身、施之於政者,無非用易之事。

《論語》的記錄者在孔子談學《易》的話後面,緊接著寫道「孔子經常談論的,是《詩》《書》和守禮,這些都是他日常所談的」,可見孔子平日不談《易》,而他談《詩》《書》、談守禮,其實處處都在談《易》。人只要循著《詩》《書》與守禮的常道而不逾越,那麼上天就會保佑他,吉利沒有不來的。所以孔子作《繫辭傳》,對於悔、吝以及如何免於過錯的宗旨,格外反覆叮嚀;而《大象傳》所講的,凡是體現在自身、施行於政事上的,無一不是運用《易》的事。

然辭本乎象,故曰「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觀之者淺,玩之者深矣。其所以與民同患者,必於辭焉著之,故曰「聖人之情見乎辭」。若「天一地二」「易有太極」二章,皆言數之所起,亦贊易之所不可遺,而未嘗専以象數教人為學也。是故「出入以度」「無有師保,如臨父母」,文王、周公、孔子之易也;希夷之圖、康節之書,道家之易也。自二子之學興,而空疎之人、迂怪之士舉竄跡於其中以為易,而其易為方術之書,於聖人寡過反身之學去之逺矣。

然而文辭本於卦象,所以說「君子平居就觀察卦象而玩味爻辭」;觀察還只是淺的一層,玩味才是深的一層。聖人之所以與百姓同憂患,必定要在文辭裡表明,所以說「聖人的心意顯現在文辭上」。至於「天一地二」「易有太極」這兩章,都是講數的起源,也是贊《易》時不可缺少的部分,但孔子並不曾專拿象數來教人做學問。所以像「出入有法度」「雖無師保在旁,也如同面對父母」這樣的話,才是文王、周公、孔子的《易》;陳摶(號希夷)的圖、邵雍(諡康節)的書,則是道家的《易》。自從這兩人的學說興起,空疏之人、迂怪之士統統躲進裡面把它當作《易》,於是他們的《易》成了方術之書,離聖人寡過反身的學問就遠得很了。

卷十·論學易正宗(黃宗羲《易學象數論》序與胡渭總斷)

黃氏《象數論序》曰:夫易者,範圍天地之書也,廣大無所不備,故九流百家之學俱可竄入焉;自九流百家借之以行其說,而於易之本意反晦矣。《漢·儒林傳》:孔子六傳至菑川田何,易道大興。吾不知田何之說何如也。降而焦、京,世應、飛伏、動爻、互體、五行、納甲之變無不具者。吾讀李鼎祚《易解》,一時諸儒之說蕪穢康荘,使觀象玩占之理盡入於淫瞽方技之流,可不悲夫!

清代黃宗羲《易學象數論》序說:《易》是籠罩天地的書,廣大而無所不備,所以九流百家的學說都能鑽進去;自從九流百家借它來推行自家的主張,《易》的本意反而晦暗了。《漢書·儒林傳》說:孔子的《易》學六傳而到菑川人田何,《易》道大為興盛——我卻不知道田何的學說究竟如何。往後到了西漢焦延壽、京房,世應、飛伏、動爻、互體、五行、納甲種種變例無一不備。我讀唐代李鼎祚《周易集解》,只見當時諸儒的說法把一條大路弄得荒穢不堪,使觀象玩占的道理全都落進巫瞽方技一流手裡,能不叫人痛心嗎!

有魏王輔嗣出而注易,得意忘象,得象忘言,日時歲月、五氣相推悉皆擯落,多所不闗,庶幾潦水盡而寒潭清矣。顧論者謂其以老莊解易,試讀其注,簡當而無浮義,何曽籠落玄旨,故能逺歴於唐,發為《正義》,其廓清之功不可泯也。然而魏伯陽之《參同契》、陳希夷之圖書逺有端緒,世之好竒者卑王注之淡薄,未嘗不以別傳私之。

曹魏的王弼出來注《易》,主張得其意就可忘掉象、得其象就可忘掉言,把日、時、歲、月和五氣相推那一套統統掃除,認為大多與《易》無關,這才有些像積水退盡、寒潭澄清的氣象。可是議論的人說他用老莊解《易》;試讀他的注,簡明恰當而沒有浮泛之談,何曾拿玄理籠罩住經文?所以他的注能一直流傳到唐代,衍為《周易正義》,他廓清《易》學的功勞是抹殺不了的。然而東漢魏伯陽的《周易參同契》、陳摶的圖書之學源頭很早,世上好奇的人嫌王弼注太淡薄,總不免把這些當作另有師承的秘傳而私下珍視。

逮伊川作《易傳》,收其崑崙旁薄者散之於六十四卦中,理到語精,易道於是而大定矣。其時康節上接种放、穆修、李之才之傳,而創為河圖先天之說,是亦不過一家之學耳。晦庵作《本義》,加之於開卷,讀易者從之,後世頒之學官,初猶兼《易傳》並行,久而止行《本義》,於是經生學士信以為羲、文、周、孔其道不同,所謂象數者又語焉而不詳,將夫子之韋編三絶者須求之賣醬箍桶之徒,而易學之榛蕪蓋仍如京、焦之時矣。自科舉之學一定,世不敢複議,稍有出入其說者,即以穿鑿誣之。

到程頤(世稱伊川先生)作《伊川易傳》,把那些渾淪磅礴的道理分散安頓在六十四卦之中,說理透徹、措辭精當,《易》道到此才算大定。當時邵雍上承种放、穆修、李之才的傳授,創立河圖與先天之說,這也不過是一家之學罷了。朱熹(號晦庵)作《周易本義》,把這些圖加在卷首,讀《易》的人便跟著信從;後世朝廷把它頒行學官,起初還與《伊川易傳》並行,久而久之只行《本義》,於是經生學士竟真以為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各有各的道,而所謂象數又講得含糊不清,弄得孔子韋編三絕所讀的那部書,反要到賣醬、箍桶一類市井術士那裡去求,《易》學的荒蕪大概仍舊和京房、焦延壽的時代一樣了。自從科舉之學定於一尊,世人不敢再有異議,稍微與那套說法出入一點,就被指為穿鑿附會。

夫所謂穿鑿者,必其與聖經不合者也,摘發傳注之訛,復還經文之舊,不可謂之穿鑿也。河圖洛書,歐陽子言其怪妄之尤甚者,且與漢儒異趣,不特不見於經,亦是不見於傳。先天之方位,明與出震齊巽之文相背,而晦翁反致疑於經文之卦位。生十六、生三十二,卦不成卦,爻不成爻,一切非經文所有,顧可謂之不穿鑿乎?

所謂穿鑿,必定是指與聖人經文不合的東西;至於指摘傳注的訛誤、恢復經文的本來面目,不能叫作穿鑿。河圖洛書,歐陽修說它是怪妄之說中最厲害的,而且與漢儒的路數不同,不但經裡沒有,傳裡也見不到。先天圖的方位,明明與《說卦》「帝出乎震、齊乎巽」的文字相違背,朱熹反倒去懷疑經文裡的卦位。至於所謂由八卦生十六、生三十二,卦不成其為卦,爻不成其為爻,一概不是經文裡有的,難道還能說不是穿鑿嗎?

晦翁曰:「談易者譬之燭籠,添得一條骨子則障了一路光明,若能盡去其障,使之統體光明,豈不更好?」斯言是也,奈何添入康節之學,使之統體皆障乎!世儒過視象數以為絶學,故為所欺,餘一一疏通之,知其於易本了無干涉,而後反求之《程傳》,或亦廓清之一端也。

朱熹說過:「講《易》好比燈籠,添一根骨架就擋住一路光明;若能把遮擋全部去掉,讓它通體透亮,豈不更好?」這話說得對,可他自己卻添進邵雍那一套,弄得通體都是遮擋!世上的儒者把象數看得太重,當成絕學,因此受它蒙蔽;我逐條把它疏解清楚,讓人知道這些與《易》本來毫不相干,然後再回過頭去求之於程頤《伊川易傳》,這或許也是廓清《易》學的一條路子。

按:史,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等好《老》《莊》書,祖尚虛無,以六經為聖人之糟粕,天下士大夫慕效成風,迄江左而未艾,故范寧謂王、何之罪深於桀、紂。今觀弼所注易,各依彖爻以立解,間有涉於老莊者亦千百之一二,未嘗以文王、周公、孔子之辭為不足貴而糟粕視之也。獨為先天學者,欲盡廢周孔之言而専從羲皇心地上尋求,是其罪更浮於王、何矣。儒者不之闢,而反助其狂瀾,以為三聖人之易非即伏羲之易,何邪?亭林、棃洲之論大有造於易學,故殿之篇末,以告天下之習非而不悟者。

胡渭按:據史書記載,曹魏正始年間,何晏、王弼等人喜好《老子》《莊子》,崇尚虛無,把六經看作聖人的糟粕,天下士大夫競相仿效成風,直到東晉南朝仍未止息,所以東晉范寧說王弼、何晏的罪過比桀、紂還深。如今看王弼所注的《周易》,各依彖辭爻辭來立解,偶爾涉及老莊的也不過千百分之一二,並不曾把文王、周公、孔子的文辭看作不足珍貴的糟粕。倒是那些講先天之學的人,要把周公、孔子的言語全部廢掉,專到伏羲的「心地」上去尋求,這罪過比王弼、何晏還要重。儒者不去駁斥他們,反而助長這股狂瀾,認為三位聖人的《易》就不是伏羲的《易》,這是什麼道理?顧炎武、黃宗羲(號梨洲)的議論對《易》學大有功勞,所以我把它們放在全書的末尾,用來告誡天下那些習非成是而不覺悟的人。

右論學易正宗。

以上一節,所論的是學《易》的正宗門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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