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渠易说
乾卦的元、亨、利、贞四德,贯通着万物的开端与终结;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着它看不见它的尾。然而推究根本来说,乾当得起「为万物父母」这个名分。…
易经易学典籍
若以术数应用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辞与《说卦传》的取象;若以义理为目的,则宜从《系辞传》入手。
横渠易说 宋·张载 撰
上经
乾卦
乾之四德,终始万物,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然推本而言,当父母万物。[彖]明万物资始,故不得不以元配乾;坤其偶也,故不得不以元配坤。
乾卦的元、亨、利、贞四德,贯通着万物的开端与终结;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着它看不见它的尾。然而推究根本来说,乾当得起「为万物父母」这个名分。《乾卦·彖传》讲明万物都倚靠乾气而开始,所以不能不把「元」配属给乾;坤是乾的配偶,所以也不能不把「元」配属给坤。
天下[之]理得,元也;会而通,亨也;说诸心,利也;一天下之动,贞也。贞者,专静也。不曰天地而曰乾坤,言天地则有体,言乾坤则无形,故性也者,虽乾坤亦在其中。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天下的道理无不各得其所,这就是「元」;万物会聚而通达无碍,这就是「亨」;使人心悦服,这就是「利」;统摄天下一切的动作变化,这就是「贞」。所谓「贞」,就是专一而静定。《周易》不说「天地」而说「乾坤」,是因为一说「天地」便落在有形的形体上,一说「乾坤」则只是无形的健顺之性;所以讲「性」的时候,连乾坤也一并涵摄在其中。乾卦初九爻辞说「潜龙勿用」——龙潜伏未出,不可施用;九二爻辞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龙已出现在田间,宜于见到大人。
大而得易简之理,当成位乎天地之中,时舍而不受命,乾九二有焉。及夫化而圣矣,造而位天德矣,则富贵不足以言之。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九四,或跃在渊,无咎。四处阴,故曰在渊。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上九,亢龙有悔。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德行已到「大」的地步,又领会了乾之「易」、坤之「简」的道理,就应当在天地之间确立自己的位分;此时时势让他暂且止息、并未受命居位,乾卦九二爻正是这一境界。等到由「大」而「化」、成就圣德,造诣到「位乎天德」的地步,世间的富贵就不足以称说他了。九三爻辞说「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君子整日勤勉不息,入夜仍戒惧警醒,虽处险境也不会有过错。九四爻辞说「或跃在渊,无咎」——九四以阳爻居于阴位,所以说它身在深渊。九五爻辞说「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上九爻辞说「亢龙有悔」。用九之辞说「见群龙无首,吉」。
[乾不居正位,是乾理自然,惟人推之使然耶!]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
(乾并不固定居于某一正位,这是乾理本然的自然,难道是人推排安置才成这样的吗!)《乾卦·彖传》说:伟大啊,乾的「元」!万物都倚赖它而开始,它统摄着整个天道。云气流行、雨泽施布,各类品物因此流布而成形。日光昭明,贯彻始终,六爻之位随时而成,圣人便乘着这六条龙来驾御天道。乾道运行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性与命,保持并合会那至大的和气,于是「利」而且「贞」。
云行雨施,散而无不之也,言乾发挥偏被于六十四卦,各使成象。变,言其着;化,言其渐。万物皆始,故性命之各正。惟君子为能与时消息,顺性命、躬天德而诚(之)行[之]也。精义时措,故能保合大和,健利且贞,孟子所谓终始条理,集大成于圣智者欤!
「云行雨施」,是说乾气发散流行而无所不到;意思是乾的功用普遍施及六十四卦,使每一卦各自成就其卦象。「变」是说它改易得显著,「化」是说它推移得渐微。万物都由此开端,所以性与命各自得其正。惟有君子能随着时势的消长而进退,顺着性命之理、亲身体现天德而诚实地践行它。精研义理而随时措置得宜,所以能保全并合会那至大的和气,既刚健有利而又贞固。这就是《孟子·万章下》所说的「始条理」「终条理」,把圣与智集为大成的境界吧!
易曰:“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其此之谓乎!“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此谓六爻。言天道变化趋时者,六爻各随时自正其性命,谓六位随时正性命各有一道理,盖为时各不同。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周易·乾卦·彖传》说:「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讲的正是这个意思吧!「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这两句,说的是六爻。意思是天道变化而随时趋赴,六爻各随所处之时端正自己的性命;六个爻位随时端正性命,各自有一套道理,因为它们所值之时各不相同。《彖传》最后说「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是说圣人超然出于万物之上,天下万国因此得以安宁。
不一则乖竞。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见龙在田”,德施普也。“终日乾乾”,反复道也。道,行也,所行即是道。易亦言“天行健”,天道也。“或跃在渊”,进无咎也。
天下不能归于一,就会互相乖违争竞。《乾卦·大象传》说:天道运行刚健不已,君子取法于此,自我奋发而永不停息。《小象传》解初九「潜龙勿用」,说是阳气还在下位;解九二「见龙在田」,说是德泽的施与已经普遍;解九三「终日乾乾」,说是反复行走在道上。这里的「道」就是「行」,所行的即是道;《周易》也说「天行健」,那正是天道。《小象传》解九四「或跃在渊」,说是上进而不会有过错。
或跃进退皆可在渊者,性退也,故指其极而言也。“飞龙在天”,大人造也。乾之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乃大人造位天德,成性跻圣者尔。若夫受命首出,则所性不存焉,故不曰“位乎君位”而曰“位乎天德”,不曰“大人君矣”而曰“大人造也”。
「或跃」是说进退两可;之所以说「在渊」,是因为它的性向本是退处,所以就其极处而言。《小象传》解九五「飞龙在天」,说是「大人造也」。乾卦九五爻辞说「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正是大人造诣到「位乎天德」、成就本性而跻于圣境罢了。至于承受天命、出为君长,那已不在「性」分之内;所以《小象传》不说「位乎君位」而说「位乎天德」,不说「大人做了君主」而说「大人造也」。
成性则跻圣而位天德。乾九二正位于内卦之中,有君德矣,而非上治也。九五言上治者,通言乎(圣人)[天]之德,圣人之性,[故]舍曰“君”而谓之“天”。见大人德与位之(者)[皆]造也。至健而易,至顺而简,故其险其阻,不可阶而升,不可(逸)[勉]而至。仲尼犹天,“九五飞龙在天”,其致一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成就了本性,就跻身圣境而居于天德之位。乾卦九二端正地居于内卦之中,已具备君主之德,却还不是在上位施治。九五所说的「上治」,是通就天的德、圣人的性而言,所以舍去「君」字而称之为「天」,可见大人的德与位都是造诣所至。乾至为刚健因而其道平易,坤至为柔顺因而其道简约;正因如此,它那险峻阻绝之处不可能一级一级攀登上去,也不是勉强用力就能到达的。孔子有如天一般,九五「飞龙在天」,与他所至是同一境界。《小象传》解上九「亢龙有悔」,说是盈满不能长久;解「用九」,说是天德不可以争做首领。
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乾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乾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乾卦·文言传》说:「元」是众善的首长,「亨」是嘉美的会聚,「利」是义理的谐和,「贞」是事情的主干。君子体现仁德,足以做众人之长;使嘉美会聚,足以合于礼;施利于万物,足以谐和于义;贞固不移,足以主干事务。君子践行这四种德,所以说「乾,元亨利贞」。
仁统天下之善,礼嘉天下之会,义公天下之利,信一天下之动。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仁统摄天下的一切善,礼嘉美天下的一切会聚,义公平天下的一切利益,信统一天下的一切动作。《文言传》问:初九爻辞「潜龙勿用」是什么意思?孔子答道:这是具有龙一般的德而隐居的人。他不因世俗而改易自己,不求成就名声,避世隐遁而不烦闷,不被人赞许也不烦闷;心里乐意的就去做,心里忧虑的就避开;坚定得无法动摇,这就是「潜龙」。
孔子喜弟子之不仕,盖为德未成则不可以仕,是行而未成者也。故潜勿用,龙德而未显者也。不成名,不求闻也,养实而已,乐行忧违,不可与[无]德者语也。
孔子喜欢弟子不急于出仕,是因为德还没有成就就不可以做官,这正属于「行而未成」的一类人。所以说「潜龙勿用」,指的是有龙德而尚未显露的人。「不成乎名」,是说不求名声传闻,只涵养自己的实德罢了。至于「乐则行之,忧则违之」这种进退之节,是不能同没有德的人去谈论的。
“用则行,舍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颜子龙德而隐,故“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圣)与圣者同(能)。“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圣人不为沽激之行以求时知,依乎中庸,人莫能知,以此自信,不知悔也。
《论语·述而》记孔子对颜渊说:「任用我就出来行道,舍弃我就退藏起来,只有我和你能做到吧!」颜渊具有龙德而隐居,所以《中庸》称他「避世隐居、不被人知也不悔恨」,这一点他与圣人是相同的。所谓「遁世不见知而不悔」,是说圣人不做沽名激俗的举动去博取当世的赏识,只依循中庸而行,别人无从知晓;他凭这一点自信自守,因而不觉得有什么可悔的。
(大而得易简之理,当成位乎天地之中,时舍而不受命,乾九二有焉。及夫化而圣矣,造而位天德矣,则富贵不足以言之。)“乐则行之,忧则违之”,主于[求]吾志而已,无所求于外,故善世溥化,龙德而见[者]也,[若]潜而未见,则为己而已,不暇及夫人者也。
(此处重出前文一段:德行已到「大」而领会了易简之理,就当在天地之间确立位分;时势让他暂止而未受命居位,乾卦九二便是如此。等到由大而化、造诣到位乎天德,富贵就不足以称说他了。)「乐则行之,忧则违之」,只在于成全自己的志向罢了,对身外别无所求;所以能善化一世、德泽广被,那是龙德已经显现的人。若是潜藏而未显现,就只是修治自己而已,还顾不上推及他人。
孟子不得已而用潜龙者也,颜子不用潜龙者也。孟子主教,故须说“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溥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孟子是不得已才把潜龙之德拿出来施用的人,颜渊则是始终不施用潜龙之德的人。孟子担负着传教之责,所以不得不说「我难道喜欢争辩吗?我是不得已啊」(《孟子·滕文公下》)。《文言传》问:九二爻辞「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是什么意思?孔子答道:这是具有龙德而居正得中的人。平常的言语守信,平常的行事谨慎,防闲邪念以存养其诚,善化一世而不自夸,德泽广被而能化育万物。《周易》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这就是君主之德。
庸言庸行,盖天下经德达道,大人之德施于是(者)溥矣,天下之文明于是着矣。然非穷变化之神以时措之宜,则或陷于非礼之礼,非义之义,此颜子所以求龙德(而)正中,乾乾进德,思处其极,未敢以方体之常安吾止也。
平常的言语与行事,正是天下常行之德、共由之道;大人的德施到这一步已经广博了,天下的文采光明也由此彰着。然而若不能穷究变化的神妙、随时措置得宜,就可能陷入「不合礼的礼」「不合义的义」。这正是颜渊要追求龙德的居正得中、勤勉不息地进德、时时思量要处在那极致之处,而不敢用一成不变的形迹常规来安顿自己止息之地的缘故。
颜氏求龙德正中而未见其止,故择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欢夫子[之]忽焉前后也。乾三四,位过中重刚,时不可舍,庸言庸行不足以济之,虽大人之盛有所不安。外趋变化,内正性命,故其危其疑,艰于见德者,时不得舍也。九五,大人化矣,天德位矣,成性圣矣,故既曰“利见大人”,又曰“圣人作而万物睹”。亢龙以位画为言,若圣人则不失其正,何亢之有!
颜渊追求龙德的居正得中而还看不到自己可以止息之处,所以《中庸》说他「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他又赞叹孔子之道忽然在前、忽然在后,捉摸不定。乾卦九三、九四两爻,位置已过中位而又重叠刚爻,时势不容许停下来,平常的言行不足以应付,即便是大人的盛德也有所不安。对外要趋赴变化,对内要端正性命,所以那种危惧与疑虑、那种难以显露其德的处境,都是时势不容许止息所致。到了九五,大人已经「化」了,天德已经居位了,本性已经成就而入于圣了,所以既说「利见大人」,又说「圣人作而万物睹」。至于「亢龙」,是就爻位卦画而言的;若是圣人,则不会失其正,哪里会有什么亢极呢!
德溥而化,言化物也,以其善世即是化也。善其身,自化也;兼善天下,则是化物也;知化则是德。化,圣人自化也。化之况味,在学者未易见焉,但有此次序。
「德溥而化」,说的是化育外物;因为能善化一世,这本身就是「化」。使自身完善,是自我的转化;兼善天下,就是化育外物;能知晓这个「化」,便是德。所谓「化」,指的是圣人自身的转化。「化」的那种滋味境界,在学者是不容易体会到的,只是知道有由「大」而「化」这样一个次第罢了。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文言传》问:九三爻辞「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是什么意思?孔子答道:君子要增进德行、修治功业。忠与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修饬言辞、确立其诚,是用来守住功业的。知道所当到达的境地而到达它,就可以同他讨论几微之理;知道所当终止的界限而终止在那里,就可以同他一道守住义理。所以他居上位而不骄矜,处下位而不忧惧;因此终日勤勉,随所处之时而戒惧,虽在危地也不会有过错。
乾九三修辞立诚,非继日待旦如周公,不足以终其业。忠信所以进德,学者止是一诚意耳,若不忠信,如何进德!不骄,德当至也;不忧,业当终也。适在不安之位,故曰因其时。
乾卦九三讲「修辞立其诚」,若不像周公那样夜以继日、坐待天明地勤勉,就不足以善终其功业。「忠信所以进德」,学者所要做的只是一个「诚意」罢了;如果不忠不信,凭什么去增进德行!「居上位而不骄」,是因为德行本当到达那一步;「在下位而不忧」,是因为功业本当有所终成。九三恰好处在不安稳的位置上,所以说「因其时而惕」。
求致用者,几不可缓;将进德者,涉义必精;此君子所以立多凶多惧之地,乾乾德业,不少懈于趋时也。知至,极尽其所知也。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
求学以致用的人,对几微之兆不可迟缓;将要增进德行的人,涉及义理必须精审。这就是君子虽立身于多凶多惧之地,仍勤勉不息于德业、丝毫不敢懈怠于趋赴时宜的缘故。所谓「知至」,就是把自己所能知的推究到极尽。《文言传》问:九四爻辞「或跃在渊,无咎」是什么意思?孔子答道:或上或下没有常规,并不是要做邪僻的事;或进或退没有定则,并不是要离开同类;君子增进德行、修治功业,是想赶上时机,所以不会有过错。
以阳居阴,故曰“在渊”;位非所安,故或以跃。德非为邪,故进退上下,惟义所适,惟时所合,故曰“欲及时也”。能如此择义,则无咎也。九四以阳居阴,故曰在渊,能不忘于跃,乃可免咎。“非为邪也”,终其义也。
九四以阳爻居于阴位,所以说「在渊」;这个位置不是它安稳之所,所以说「或跃」。它的德并非趋于邪僻,所以进退上下只看义之所宜、时之所合,因此说「欲及时也」。能这样择义而行,就不会有过错。九四以阳爻居阴位,所以说它身在深渊;能够不忘记向上腾跃,才可以免于过错。所谓「非为邪也」,是说它终究守住了义。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
《文言传》问:九五爻辞「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是什么意思?孔子答道:同类的声音互相呼应,同类的气息互相寻求;水流向潮湿之处,火趋向干燥之处;云随着龙而生,风随着虎而起;圣人兴起,万物都仰望他。本源出于天的亲附于上,本源出于地的亲附于下,这都是各自跟从它的同类。
谷神能象其声而应之,非谓能报以律吕之变也,犹卜筮叩以是言则报以是物而已,易[所]谓“同声相应”是也。王弼谓“命吕者律”,语声之变,非此之谓也。圣人作,万物睹,故利见大人。
山谷的虚神能仿效人的声音而回应,并不是说它能用律吕的变化来相报;就好像卜筮时你用什么话去叩问,它就用相应的物象来回答罢了。《周易》所说的「同声相应」正是指这个。王弼说「命吕者律」,讲的是声音的变化,并不是这里所说的意思。圣人兴起,万物都来瞻仰,所以说「利见大人」。
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此一章止为飞龙在天而发。龙虎水火之喻,盖明各逐一类去,本在上者却上去,本在下者却逐下。德性本得乎天者今复在天,是各从其类也。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这一章只是针对「飞龙在天」而发。龙虎水火那些比喻,是要说明万物各自追随自己的同类:本来在上的就往上走,本来在下的就往下趋。德性本来是从天那里得来的,如今又回到天上,这就是「各从其类」。《文言传》问:上九爻辞「亢龙有悔」是什么意思?孔子答道:位虽尊贵却没有实位,地位虽高却没有百姓,贤人都在下位而无人辅助,所以一有举动就招致悔恨。
亢而自丧之也。“潜龙勿用”,下也。“见龙在田”,时舍也。“终日乾乾”,行事也。“或跃在渊”,自试也。“飞龙在天”,上治也。“亢龙有悔”,穷之灾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居大中安止之地,至于三四则不得所安也。
这是亢极而自取丧亡罢了。《文言传》又说:「潜龙勿用」,是因为居于下位;「见龙在田」,是时势让他暂且止息;「终日乾乾」,是在切实行事;「或跃在渊」,是自我试探;「飞龙在天」,是在上位施治;「亢龙有悔」,是穷极带来的灾祸;「乾元用九」,是天下得到治理。九二居于大中而可安止之地,到了九三、九四,就得不到安稳之处了。
圣人神其德,不私其身,故乾乾自强,所以成之于天耳。“潜龙勿用”,阳气潜藏。“见龙在田”,天下文明。“终日乾乾”,与时偕行。“或跃在渊”,乾道乃革。“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龙有悔”,与时偕极。
圣人使自己的德神妙不测,不把这身躯据为私有,所以能勤勉不息、自强不止,从而在天那里成就自己。《文言传》说:「潜龙勿用」,是阳气潜藏未发;「见龙在田」,是天下因此文采光明;「终日乾乾」,是与时势一同前行;「或跃在渊」,是乾道到此发生变革;「飞龙在天」,是已经居于天德之位;「亢龙有悔」,是与时势一同走到了穷极。
颜子未成性,是为潜龙,亦未肯止于见龙,盖以其德其时则须当潜。颜子与孟子时异,颜子有孔子在,可以不显,孟子则处师道,亦是已老,故不得不显耳。九二、九三、九四至上九,皆是时也。
颜渊还没有成就本性,所以属于「潜龙」;但他也不肯只停在「见龙」的地步,因为就他的德与他所处的时来说,本来就当潜藏。颜渊与孟子所处的时势不同:颜渊有孔子在世,可以不必显露;孟子则身居师道之位,年岁也已老大,所以不得不显露罢了。从九二、九三、九四一直到上九,讲的都是一个「时」字。
九四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此时可上可下,可进可退,“非为邪也”,即是直也。天道不越乎直,直方大则不须习,行之自无不利。
《文言传》解九四说:「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这个时位可上可下、可进可退;所谓「非为邪也」,就是一个「直」字。天道不外乎一个「直」;坤卦六二讲的「直、方、大」,做到了便不须再演习,行出去自然无所不利。
非为邪,则是陟降庭止也。进德修业欲及时,即是无然畔援,无然歆羡,诞先登于岸也,言无畔去,亦无援引,亦无歆向,亦无羡而不为,诞知登于岸耳。岸,所处地位也。此与进无咎同意,惟志在位天德而已。位天德,大人成性也。
「非为邪」,就是《诗经·大雅·大明》所说的「陟降庭止」,上上下下都循着正直。「进德修业欲及时」,就是《诗经·大雅·皇矣》所说的「无然畔援,无然歆羡,诞先登于岸」——是说既不背离而去,也不攀援拉扯,既不歆慕外物,也不空自艳羡而不去做,只是笃实地知道要登上那个岸。「岸」,指的是自己所处的地位。这与《小象传》说的「进无咎」是一个意思,志向只在于居处天德罢了。所谓「位天德」,就是大人成就了本性。
九三、九四大体相似,此二时处危难之大,圣人则事天爱民,不恤其他,诞先登于岸。九五“大人造也”,造,成就也,或谓造为至义亦可。大人成性则圣也化,化则纯是天德也。圣犹天也,故不可阶而升。圣人之教,未尝以性化责人,若大人则学可至也。
九三、九四大体相似,这两个时位都处在极大的危难之中;圣人在此只是奉事天道、爱养百姓,别的都不去顾恤,笃实地先登上那个岸。九五说「大人造也」,「造」就是成就的意思,有人把「造」解作「至」也讲得通。大人成就了本性便是圣,便是「化」;到了「化」,就纯粹是天德了。圣如同天一样,所以不可能一级一级攀登上去。圣人教人,从来不拿「性化」这种境界去责求人;至于「大人」,则是学得来、可以达到的。
位天德则神,神则天也,故不可以神属人而言。庄子言神人,不识义理也;又谓至人真人,其辞险窄,皆无可取。孟子六等,至于神则不可言人也。上九亢龙,缘卦画而言,须分初终,终则自是亢极。言君位则易有极之理,圣人之分则安有过亢!
居于天德之位便是「神」,「神」就是天,所以不可以把「神」系属在人的身上来说。庄子讲「神人」,是不懂义理;他又讲「至人」「真人」,措辞偏险局狭,都不足取。孟子分善、信、美、大、圣、神六个等第,到了「神」这一等,就不能再用「人」来称说了。上九的「亢龙」,是就卦画来说的,必须分出初与终,到了终位自然就是亢极。若就君位而言,本来就有盛极而反的道理;若就圣人的本分而言,哪里会有什么过亢!
易虽以六爻为次序而言,如此则是以典要求也。乾初以其在初处下,况圣修而未成者可也。上以居极位画为亢,圣人则何亢之有!若二与三皆大人之事,非谓四胜于三,三胜于二,五又胜于四,如此则是圣可阶也。
《周易》虽然按六爻的次序来讲,但若照这个次序死看,就成了《系辞传》所说的「以典要求」——拿固定不变的条例去套。乾卦初爻因为处在最初最下的位置,用来比况圣德修养尚未成就的人是可以的;上爻因为居于极位、卦画到头而称作「亢」,若是圣人,哪里会有什么亢极!至于九二与九三,讲的都是大人分内的事,并不是说九四胜过九三、九三胜过九二、九五又胜过九四;若真这样看,圣境就成了可以一级级攀登上去的了。
三四与二,皆言所过之时。二之时平和,见龙在田者则是可止之处也。时舍,时止也,以时之和平,故利见不至于有害。三四则皆时为危难,又重刚,又不中,至九五则是圣人极致处,不论时也。飞龙在天,况圣人之至若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大人与圣人自是一节妙处。
九三、九四和九二,说的都是所经历的「时」。九二之时平正和缓,「见龙在田」正是一个可以止息的地方。所谓「时舍」,就是随时而止;因为时势和平,所以「利见大人」不至于招来祸害。九三、九四则都处在危难之时,既是重叠的刚爻,又不居中位。到了九五,那是圣人造诣的极致处,就不再论「时」了。「飞龙在天」,是比况圣人所至之境,就像天一样无法拾级而上。大人与圣人之间,自有一层微妙的分际。
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以理计之,如崇德之事尚可勉勉修而至,若大人以上事则无修,故曰“过此以往,未之或知”,言不可得而知也,直待己实到穷神知化,是德之极盛处也。
《系辞下传》说:「精研义理以入于神妙,是为了施用;顺利地施用而安顿自身,是为了尊崇德行。」按道理推算,像「崇德」这类事还可以靠勉力修为而达到;至于大人以上的事,就无从用功修为了,所以《系辞传》接着说「过此以往,未之或知」,意思是那已不是思虑所能知道的了,只有等自己真实地做到「穷神知化」,那才是德的极盛之处。
然而人为者不过大人之事,但德盛处惟己知之,“默而成之,不言而信,不怒而威”,如此方是成就吾之所行大人之事而已。故于此爻却说,“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如此则是全与天地一体,然不过是大人之事,惟是心化也。
然而人力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大人分内的事;只是德盛到那一步,惟有自己心里明白。像《系辞上传》所说的「默默地成就它,不必说话而自然见信」,以及古人所说的「不发怒而自有威严」,做到这样,才算成就了我所践行的大人之事罢了。所以《文言传》在九五这一爻却说:「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到这地步就完全与天地成为一体了,然而它仍不过是大人之事,只是心已经化了而已。
故尝谓大可为也,大而化不可为也,在熟而已。盖大人之事,修而可至,化则不可加功,加功则是助长也,要在乎仁熟而已。然而至于大以上自是住不得,言在熟极有意。
所以我曾说:「大」是可以做到的,「大而化之」却不是硬做出来的,全在一个「熟」字。大人的事,靠修为可以达到;至于「化」,就不能再加人力之功了,一加功便成了揠苗助长,关键只在于仁德纯熟罢了。然而到了「大」以上的地步,自然停不下来,可见「熟」这个字下得极有分寸。
大与圣难于分别,大以上之事,如禹、稷、皋陶辈犹未必能知,然须当皆谓之圣人,盖为所以接人者与圣同,但己自知不足,不肯自以为圣。如禹之德,斯可谓之大矣,其心以天下为己任,规模如此;又克己若禹,则与圣人直无间别,孔子亦谓“禹于吾无间然矣”,久则须至尧舜。
「大」与「圣」很难分辨。「大」以上的境界,像禹、后稷、皋陶那一辈人也未必能自知,然而都应当称他们为圣人,因为他们待人接物的那一套与圣人相同;只是自己知道还有不足,不肯自居为圣。像禹的德行,可以算得上「大」了,他心里以天下为自己的担子,气象规模就是这样;再加上克制己私能像禹那样,就与圣人简直没有分别了。孔子也说「禹,我对他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论语·泰伯》),照这样久了,自然会到尧舜的地步。
有人于此,敦厚君子,无少异圣人之言行,然其心与真仲尼须自觉有殊,在他人则安能分别!当时至有以子贡为贤于仲尼者,惟子贡则自知之。人能以大为心,常以圣人之规模为己任,久于其道,则须化而至圣人,理之必然,如此,其大即是天也。
假设这里有一位敦厚的君子,言行与圣人没有丝毫差别,然而他心里同真正的孔子相比,自己必定觉得有所不同;这一层,旁人又怎能分辨得出!当时甚至有人认为子贡贤于孔子,只有子贡自己心里明白。人若能以「大」立心,常把圣人的气象规模当作自己的担子,在这条路上走得久了,就必然会化而至于圣人,这是道理上的必然;到那时,他的「大」也就是天了。
又要细密处行之,并暗隙不欺,若心化处则诚未易至。孔子犹自谓“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傥曰“吾圣矣”,则人亦谁能知!故曰“知我者其天乎”。然则必九五言“乃位乎天德”,盖是成圣实到也;不言“首出”,所性不存焉,其实天地也,不曰“天地”而曰“天德”,言德则德位皆造,故曰“大人造也”,至此乃是大人之事毕矣。
还须在细密处切实做去,连暗中无人的间隙也不自欺;至于心已经化了的那一层,说实在的并不容易到。孔子尚且自称「若说圣与仁,我哪里敢当」(《论语·述而》);倘若他说「我已经是圣人了」,又有谁能知道呢!所以他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论语·宪问》)。这样看来,九五之所以一定说「乃位乎天德」,正因为成圣是真实地到达了;而不说「首出庶物」,是因为那已不在「性」分之内。其实所指就是天地,却不说「天地」而说「天德」;一说「德」,则德与位都是造诣所至,所以说「大人造也」,到这里大人之事就完毕了。
五,乾之极盛处,故以此当圣人之成德,言“乃位”即是实到为己有也。若田思虑勉勉而至者,止可言知,不可言位也,“乃位”则实在其所矣。大抵语勉勉者则是大人之分也,勉勉则犹或有退,少不勉勉斯退矣,所以须学问。进德修业,欲成性也,成性则(从)[从]心皆天也。所以成性则谓之圣者,如夷之清,惠之和,不必勉勉。彼一节而成性,若圣人则于大以成性。
九五是乾卦极盛之处,所以用它来当圣人德行的成就;说「乃位」,就是真实地到了、成为自己所有。若只是凭思虑勉力而勉强到达的,那只能说「知」,不能说「位」;说「乃位」,便是实实在在安住在那个地方了。大凡讲「勉勉」的,都还属于大人的分内事;既然要勉力,就还可能后退,稍一不勉力就退下来了,所以必须靠学问。增进德行、修治功业,是要成就本性;本性成就了,则随心所之无不是天。之所以成性就称为圣,是像伯夷的清、柳下惠的和那样,不必再勉力而行。不过他们只是在某一节上成就了本性,若是圣人,则是在「大」的全体上成就本性。
刚健故应乎天,文明故时行。乾二五皆正中之德,五则曰“大人造也”,又曰“圣人作而万物睹”,大人而升圣乃位乎天德也。不言“帝王”而言“天德”,位不足道也,所性不存焉。潜龙自是圣人之德备具,但未发见。
唯其刚健,所以能与天相应;唯其文明,所以能随时而行。乾卦九二、九五都有居正得中之德,而九五才说「大人造也」,又说「圣人作而万物睹」——这是由大人上升为圣、于是居于天德之位。《文言传》不说「帝王」而说「天德」,因为爵位不值得称道,那也不在「性」分之内。「潜龙」本来就是圣人之德已经完备具足,只是还没有显发出来罢了。
见龙成性,至飞龙则位天德。“乾元用九”,乃见天则。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利贞者,性情也”,以利解性,以贞解情。利,流通之义,贞者实也;利,快利也,贞,实也;利,性也,贞,情也。
「见龙」是本性已成,到了「飞龙」便居于天德之位。《文言传》说「乾元用九,乃见天则」——由此才见得天的法则。所谓「乾元」,是开端而通达的;所谓「利贞」,说的是性与情。「利贞者,性情也」这一句,是用「利」来解释「性」,用「贞」来解释「情」。「利」是流通的意思,「贞」是真实的意思;「利」是畅快通利,「贞」是笃实不虚;「利」对应于性,「贞」对应于情。
情尽在气之外,其发见莫非性之自然,快利尽性,所以神也。情则是实事,喜怒哀乐之谓也,欲喜者如此喜之,欲怒者如此怒之,欲哀欲乐者如此乐之哀之,莫非性中发出实事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
情全落在气的形迹之外,它发露出来无一不是本性的自然;畅快通利地把本性尽显出来,所以称之为「神」。「情」则是实实在在的事,就是喜、怒、哀、乐;该喜的就这样去喜,该怒的就这样去怒,该哀该乐的就这样去哀去乐,无一不是从本性中发出来的实事。《文言传》说:乾在开端处就能用美好的利益去利泽天下,却并不说它利在何处,真是伟大啊!伟大啊,乾!它刚健而中正,是纯粹精一的;六爻发挥开来,旁通了万物之情。
“刚健中正”,中爻之德。“刚健中正,纯粹精也”,主以中正为精也。“六爻发挥”,言时各异。“旁通情也”,情犹言用也。六爻拟议,各正性命,(其)[故]乾德旁通,不失太和而(和)[利]且贞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
「刚健中正」,说的是中爻的德。「刚健中正,纯粹精也」,是以「中正」为精粹所在。「六爻发挥」,是说六爻所值之时各不相同。「旁通情也」,这里的「情」犹如说「用」。六爻拟度商议,使万物各正其性命,所以乾德得以旁通四达,不失那至大的和气而既利且贞。「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于是天下太平。
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成德为行”,德成自信而不疑,所以日见于外可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
《文言传》说:君子把已成之德见诸行事,那是每天都看得见的行为。所谓「成德为行」,是说德已成就,自信而不疑,所以能天天显现在外。至于「潜」这个字,是说隐伏而未显现、践行而未成就,因此君子暂不施用。君子靠学习来积聚它,靠发问来辨明它,靠宽厚来安处它,靠仁爱来实行它。
君子之道,成身成性以为功者也,未至于圣,皆行未成之地耳。颜子之徒,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故曰“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龙德而隐”,圣修而未成者也,非如学者之未成。凡言龙,喻圣也,若颜子可以当之,虽伯夷之学犹不可言龙。龙即圣人之德,颜子则术正也。
君子之道,是以成就自身、成就本性为功夫的;没有到圣的地步,都还处在「行而未成」的境地。颜渊那一类人,隐伏而未显现,践行而未成就,所以孔子说「这样的话我听说过,这样的人我还没有见过」(《论语·季氏》)。所谓「龙德而隐」,是圣德的修养尚未成就,与一般学者的未成还不一样。凡说到「龙」,都是比喻圣;像颜渊可以当得起,即便是伯夷那样的学问也还不能称为「龙」。「龙」就是圣人之德,颜渊则是所走的路数纯正。
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
《周易·文言传》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这是君主之德。九三是重叠的刚爻而不居中位,上不在天上,下不在田间,所以要终日勤勉、随所处之时而戒惧,虽处危境也不会有过错。九四也是重叠的刚爻而不居中位,上不在天上,下不在田间,中间又不在人的位置上,所以用一个「或」字;用「或」,就是迟疑不定的意思,所以不会有过错。
此以六画分三才也。以下二画属地,则四远于地,故言中不在人;若三则止言不在天,在田而已。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这是把六个卦画分配给天、地、人三才。以下面两画属于地,那么九四已远离地位,所以说它「中不在人」;至于九三,就只说它「不在天」,还在田间罢了。《文言传》说:所谓大人,他的德与天地相合,他的明与日月相合,他的秩序与四时相合,他的吉凶与鬼神相合;先于天而行,天不违背他;后于天而动,他奉行天的时序。连天尚且不违背他,何况是人!何况是鬼神!至于「亢」这个字,是说只知进而不知退,只知存而不知亡,只知得而不知丧。能不这样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懂得进退存亡的分际而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圣人吧!
浩然无间则天地合德,照无偏系则日月合明,天地同流则四时合序,酬酢不倚则鬼神合吉凶。天地合德,日月合明,然后能无方无体,然后无我,先后天而不违,顺至理以推行,知无不合也。虽然,得圣人之任;皆可勉而至,犹不害于未化尔。
浩然广大而无一丝间隔,就与天地合德;照察万物而无偏私系累,就与日月合明;与天地一同流行,就与四时合序;应接酬酢而不偏倚一方,就与鬼神合其吉凶。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然后才能没有固定的方所、没有拘限的形体,然后才能无我;先天后天都不相违,顺着至极之理去推行,所知无不与理相合。虽然如此,这也只是担当起了圣人的责任;这些都可以勉力而达到,却仍不妨碍他还处在「未化」的阶段。
坤卦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以西南为得明,乃安贞之德也;以东北为丧朋,虽得主有庆而不可怀也。西南土之位,东北木之位也。
坤卦卦辞:坤,元始亨通,宜于像母马那样柔顺贞正。君子有所前往,抢在前面就会迷路,随后跟从才能得到主人而获利。往西南能得到朋类,往东北会丧失朋类,安于贞正则吉。以西南为得朋,正是安于贞正之德;以东北为丧朋,虽然得到主人、终有喜庆,却不可以怀恋朋类。西南是土的方位,东北是木的方位。
“西南得朋,东北丧朋”,江沱之间,有嫡不以其媵备数,是不能丧朋也;媵遇劳而无怨,却是能丧朋者,其卒啸也歌,是“乃终有庆”也。此妇人之教大者也。西南,致养之地,东北,反西南者也,阴阳正合,则阴相对者必阳也。“西南得朋”,是始以类相从而来也。“东北丧朋”,丧朋,相忘之义,听其自治,不责人,不望人,是丧其朋也,丧朋则有庆矣。
「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可以用《诗经·召南·江有汜》所咏江水、沱水之间的事来讲:那位正妻不肯让陪嫁的媵妾凑足人数同行,这就是不能「丧朋」;媵妾遭受劳苦而毫无怨恨,倒正是能「丧朋」的人,最后她「其啸也歌」而心气舒畅,这就是「乃终有庆」。这是妇人之教里的大节目。西南是化育长养之地,东北则与西南相反;阴阳正相配合,那么与阴相对的必定是阳。所谓「西南得朋」,是起初以同类相聚而来。所谓「东北丧朋」,「丧朋」是彼此相忘的意思——听任对方自己去处置,不责备人,不指望人,这就是丧失其朋;能丧朋,反倒有喜庆了。
江有沱、有汜、有渚,皆是始离而终合之象也。有嫡不以其媵备数,是不能丧朋;媵遇劳而无怨,是能丧朋也,以其能丧朋,故能始离而终合。“之子归”,自嫡也;“不我以”,“不我与”,“不我过”,皆言其始之不均一也。“其后也悔”,嫡自悔也。处,“既安既处”之处也,始离而终既处也。歌是“乃终有庆”,庆则同有庆。
江水有沱、有汜、有渚这些分流,都是起初分离而最终会合的象。正妻不肯让媵妾凑足人数,这是不能丧朋;媵妾遭受劳苦而毫无怨恨,这是能丧朋;正因为她能丧朋,所以能起初分离而最终会合。诗中说「之子归」,指的是正妻出嫁;说「不我以」「不我与」「不我过」,都是说起初待遇不均、不能一体。说「其后也悔」,是正妻自己悔悟了。那个「处」字,就是《诗经》「既安既处」的「处」,是说起初分离而最终安处在一起。「其啸也歌」就是「乃终有庆」,有庆则是嫡妻媵妾共同有庆。
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坤先迷不知所从,故失道;后能顺听,则得其常矣。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
《坤卦·彖传》说:至极啊,坤的「元」!万物都倚赖它而生成,它顺承着天。坤厚重而承载万物,德性合于无边无际。它含容宏大、光辉广被,各类品物都因而通达。母马属于地一类,行走大地而没有疆界。柔顺而利于贞正,正是君子所当行的。抢在前面就迷失道路,随后跟从才合于常理——坤在前面迷失,是因为不知道该跟从谁,所以失道;随后能顺从听命,就得其常道了。往西南得朋,是与同类同行;往东北丧朋,最终反有喜庆。安于贞正的吉利,是与地的无疆相应。
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初六,履霜坚冰至。象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象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地道之有孚者,故曰光也。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
《坤卦·大象传》说:大地的形势就是坤,君子取法它,用深厚的德来承载万物。初六爻辞:踩到霜,就知道坚冰将要到来。《小象传》说:「履霜坚冰」,是阴气开始凝结;顺着这条路一步步发展下去,就到了坚冰。六二爻辞:正直、端方、宏大,不必演习也无所不利。《小象传》说:六二的动,是又直又方;「不习无不利」,是地道光明的缘故。地道自有它的诚信不欺,所以说「光」。六三爻辞:含蓄文采而可以守正,或者跟从君王办事,不居其成功而有善终。《小象传》说:「含章可贞」,是要待时而发;「或从王事」,是他的智慧光明宏大。
六三以阴居阳,不独有柔顺之德,其知光大,含蕴文明,可从王事者也。然不可动以躁妄,故可静一以俟时;不可有其成功,故无成乃有终也。六四,括囊,无咎无誉。象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六五,黄裳元吉。象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象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用六,利永贞。象曰:“用六永贞”,以大(中)[终]也。
六三以阴爻居于阳位,不只有柔顺之德,它的智慧还光明宏大,含蕴着文采光明,是可以跟从君王办事的。然而不可以躁动妄进,所以宜于静定专一地等待时机;也不可以据有那份成功,所以「无成」才能「有终」。六四爻辞:像扎紧口袋一样收敛,既不会有过错,也不会有称誉。《小象传》说:「括囊无咎」,是谨慎便不致招祸。六五爻辞:黄色的下裳,大吉。《小象传》说:「黄裳元吉」,是文采蕴含在中间。上六爻辞:龙在原野上交战,流出青黄相杂的血。《小象传》说:「龙战于野」,是它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用六之辞:宜于永久守正。《小象传》说:「用六永贞」,是以宏大为终。
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效法故光。屈伸、动静、终始各自则,今以刚柔言之,刚何尝无静,柔何尝无动,“坤至柔而动也刚”,则柔亦有刚,静亦有动,但举一体,则有屈伸、动静、终始,乾行不妄,则坤顺必时也。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坤卦·文言传》说:坤极其柔顺,一动起来却是刚的;极其安静,而德性端方;随后跟从才得到主人而有常道,含容万物而化育广大。坤道大概就是一个「顺」吧,承受天道而随时施行!因为它效法乾,所以能光大。屈与伸、动与静、终与始,各有各的法则;如今用刚柔来说,刚何尝没有静,柔何尝没有动?「坤至柔而动也刚」,可见柔中也有刚,静中也有动。只要举出任何一个整体来看,其中就有屈伸、动静、终始。乾的运行没有虚妄,那么坤的顺承也必定合于时。《文言传》又说:积累善行的人家,必定有多余的福庆;积累不善的人家,必定有多余的祸殃。
余庆余殃,百祥百殃,与中庸必得之义同。善者有后,不善者无后,理当然,其不然者,亦恐迟晚中间。譬之瘠之或秀,腴之或不秀,然而不直之生也幸而免,遇外物大抵适然耳。君子则不恤,惟知有义理。
「余庆」「余殃」,以及《尚书·伊训》所说的「百祥」「百殃」,与《中庸》讲大德者必得其位、其禄、其名、其寿的道理是一样的。行善的人有后,不善的人无后,这是道理上应当如此;其中有不应验的,恐怕也不过是迟早之间的事。这好比瘦瘠的田有时也长出好苗,肥沃的田有时反而不结实;至于不正直的人也能活下去,那是侥幸得免。人遇上外物,大体不过是偶然罢了。君子对这些并不挂心,只知道有一个义理在。
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以直内则不失于物,义以方外则得己,敬义一道也。敬所以成仁也,盖敬则实为之,实为之故成其仁。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
《文言传》说: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都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它的由来是逐渐积累的,只因为该辨别时没有及早辨别。《周易》说「履霜坚冰至」,讲的正是这种顺势积渐。「直」是就它的正而言,「方」是就它的义而言:君子用敬来端直内心,用义来方正外事。用敬端直内心,就不会在应接外物时有所丧失;用义方正外事,就能有得于己身;敬与义本是同一条道理。敬是用来成就仁的,因为持敬便会切实去做,切实去做,所以能成就他的仁。敬与义确立起来,德就不会孤单。「直方大,不习无不利」,是说他对自己所行不再有疑惑。
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
《文言传》说:阴虽然有美德,也要含蓄起来去跟从君王办事,不敢自居其成功;这是地道、是妻道、是臣道。地道不自居成功,而是代天有所终成。天地之气变化流通,草木就繁盛;天地之气闭塞不交,贤人就隐退。《周易》说「括囊无咎无誉」,讲的正是谨慎。君子内怀中和之德而通达文理,端正名位、安处其身,美蕴含在里面,畅达于四肢,发挥在事业上,这是美到极处了。
阴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正位居体,所以应黄裳之美。
《文言传》说:阴盛到与阳相匹敌,就必定交战;因为怕人疑心这里已经没有阳,所以称它为「龙」;但它毕竟还没有脱离阴的同类,所以又称「血」。所谓「玄黄」,是天色与地色的混杂,天是玄色而地是黄色。「正位居体」,正是与六五「黄裳」之美相应。
屯卦
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往则失其居矣。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
屯卦卦辞:屯,元始亨通而利于贞正,不宜有所前往,宜于建立诸侯。《屯卦·彖传》说:屯,是刚气与柔气开始交接而艰难随之产生,在险陷之中而动,大为亨通而贞正。雷雨的鼓动充满盈溢,上天正造作着草创冥昧的局面,此时宜于建立诸侯而不可自求安宁。此时若贸然前往,就会失掉自己的居所。《屯卦·大象传》说:云在上、雷在下,就是屯;君子取法它,来经纬治理天下。
云雷皆是气之聚处,屯,聚也。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象曰:虽磐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磐桓犹言柱石。磐,磐石也;桓,桓柱也;谓利建侯,如柱石在下不可以动,然志在行正也。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
云与雷都是气聚集之处,「屯」就是聚。初九爻辞:盘桓不进,宜于安居守正,宜于建立诸侯。《小象传》说:虽然盘桓不进,志向却在于推行正道;以尊贵之身而屈居卑贱之下,大得民心。「磐桓」犹如说柱石:「磐」是磐石,「桓」是桓表之柱。说它宜于建侯,就像柱石安在下面不可移动,然而志向在于推行正道。六二爻辞:屯难而回旋,乘马而徘徊不进,来的不是强寇而是求婚的;女子守贞不肯许嫁,十年之后才许嫁。《小象传》说:六二的艰难,是因为它乘凌在刚爻之上;「十年乃字」,是终于回复到常道。
班,布,不进之貌。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象曰:“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处非其地,故曰“入于林中”。虞,防禁也。二以乘刚有寇,故五若可亲;五屯其膏,故不若舍之。
「班」是散布徘徊、不肯前进的样子。六三爻辞:追逐鹿而没有虞人引导,只会陷入山林之中;君子见几而作,不如舍弃,前往必有憾惜。《小象传》说:「即鹿无虞」,是一味贪逐禽兽;君子舍弃它,因为前往会陷入憾惜困穷。六三所处不是它该在的位置,所以说「入于林中」。「虞」,是掌管防守禁护的官。六二因为乘凌刚爻而有寇难,所以九五好像可以亲附;但九五吝惜自己的膏泽,所以还不如舍弃。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象曰:求而往,明也。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象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待求而往。
六四爻辞:乘马徘徊不进,去求婚配,前往则吉,无所不利。《小象传》说:受人求而后前往,是明智。九五爻辞:屯聚吝惜自己的膏泽,小事守正则吉,大事守正则凶。《小象传》说:「屯其膏」,是恩施还不广大。上六爻辞:乘马徘徊不进,泣血涟涟不止。《小象传》说:「泣血涟如」,这样怎么能长久!六四正是等到对方来求才前往的。
蒙卦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礼闻取道义于人,不闻取其人之身。来之为言,属有道义者谓之来。来学者,就道义而学之,往教者,致其人而取教也;“童蒙求我,匪我求童蒙”是也。
蒙卦卦辞:蒙,亨通。不是我去求蒙昧的童子,而是蒙昧的童子来求我。初次占筮就告诉他,一再地亵渎,亵渎就不告诉他;宜于守正。按礼,只听说过向人求取道义,没听说过把人本身取来。所谓「来」,是就有道义的一方说的,别人到他这里来才叫「来」。「来学」,是就着道义而向他学习;「往教」,则是把人招来而向他取教。卦辞「童蒙求我,匪我求童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教人当以次,守得定,不妄施。易曰:“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是刚中之德也。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险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夫险而不止则入于坎,入于蹇,不止则是安其危之类也。以其知险而止也,故成蒙之义方以有求。“童蒙求我,匪我求童蒙”,以蒙而求,故能时中,所以亨也。
教人应当有次第,自己守得定,不轻率地施与。《周易》说「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这正是九二刚健居中之德。《蒙卦·彖传》说:蒙,是山下有险,遇险而止,就是蒙。「险而止蒙」,蒙之所以亨通,是靠亨通之道来实行随时得中。遇险而不停止,就会陷入坎卦的重险,陷入蹇卦的难行;不停止,就属于安处危境那一类。正因为它知险而能止,所以「蒙」的意义才成立,才转而有所求。「童蒙求我,匪我求童蒙」,是以蒙昧之身来求教,所以能随时得中,因而亨通。
[险而止蒙,夫于不当止而止,是险也,如告子之不动心,必以义为外,是险而止也。蒙险在内,是蒙昧之义。蒙方始务求学,而得之始,是得所止也。若蹇则是险在外者也。
「险而止蒙」:在不该止的地方却止住了,这本身就是险。譬如告子的「不动心」,一定把义看作心外之物,这就是险而止。蒙卦的险在内卦,正合「蒙昧」的意思。蒙者刚开始致力于求学,而有所得的开端,就是得到了自己该止的地方。至于蹇卦,那是险在外卦的。
人心多则无由光明,“蒙杂而着”,“着”,古“着”字,杂着于物,所以为蒙。蒙,昏蒙也。“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人心头的念虑一多,就无从光明。《杂卦传》说「蒙杂而着」,这个「着」是古「著」字,是说杂然附着于外物,因而成了蒙昧。「蒙」就是昏昧。《彖传》说:「蒙亨」,是靠亨通之道来实行随时得中;「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是彼此心志相应;「初筮告」,是因为九二刚健居中;「再三渎,渎则不告」,是亵渎了蒙道。趁蒙昧未凿之时培养他的正,这是造就圣人的功业。《蒙卦·大象传》说:山下涌出泉水,就是蒙;君子取法它,用果决的行动来培育德性。
时[中]之义甚大,如“蒙亨以亨行时中也”者,蒙何(尝)[以]有亨?以九二之亨行蒙者之时中,故蒙所以得亨也;蒙无遽亨之理,以九二循循行时中之亨也。蒙卦之义,主之者全在九二,彖之所论,皆二之义。
「时中」这两个字意义极大。像「蒙亨,以亨行时中也」这一句,蒙本身凭什么会亨通呢?是靠九二的亨通去成全蒙者的随时得中,所以蒙才得以亨通。蒙本没有骤然亨通的道理,全靠九二循循善诱地施行那随时得中的亨通。蒙卦的意义,作主的完全在九二一爻,《彖传》所论说的,都是九二的意思。
教者但观蒙者时之所及则道之,此是以亨行时[中]也;此时也,正所谓如时雨化之。如既引之中道而不使之通,则是教者之过;当时而道之使不失其正,则是教者之功。[“蒙以养正,圣功也”,]养其蒙使正者,圣人之功也。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
教的人只看学者当下所能到达的程度去引导他,这就是「以亨行时中」;这个「时」,正是《孟子·尽心上》所说的「如时雨化之」——像及时雨那样润化他。如果已经把他引上中道却不使他通达,那就是教者的过失;能因时引导而使他不失其正,那就是教者的功劳。「蒙以养正,圣功也」,培养蒙昧的人使他归于正,正是圣人的功业。初六爻辞:启发蒙昧,宜于用刑罚整肃人,使他解脱桎梏;照这样一味前往则有憾惜。《小象传》说:「利用刑人」,是为了端正法度。
以柔下贤,居于坎陷,然无所私系,用心存公,虽不能谕人于道以辨曲直,正法可也。善行法者多说于任刑,道非弘矣,故以往吝,故一作终。故君子哀矜而勿喜也。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象曰:“子克家”,刚柔接也。
初六以柔弱之身屈居贤者之下,又处在坎险陷落之中,然而它没有私心牵系,用心存于公道;虽然不能用道理开导人、辨明曲直,用来端正法度还是可以的。善于行法的人多半喜欢一味用刑,那样道就不宏大了,所以说「以往吝」(「故」字一本作「终」)。所以《论语·子张》说,君子察知实情当心存哀矜而不可自喜。九二爻辞:包容蒙昧,吉;娶纳妇人,吉;儿子能承担家事。《小象传》说:「子克家」,是刚与柔互相接应。
择妇而纳之则吉。九二以下卦之中主卦德,故曰子克家”。以子任家,必刚柔得中乃济,不可严厉也。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金夫,二也;“不有躬”,履非正则不能固于一也。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六四,困蒙吝。象曰:困蒙之吝,独远实也。六五,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顺以巽也。
选择好妇人而娶纳她,就吉。九二以下卦居中的位置主持一卦之德,所以说「子克家」。让儿子承担家事,必定要刚柔都得其中才能办成,不可以一味严厉。六三爻辞:不要娶这个女子,她见到有钱的男子就失身,没有什么好处。所谓「金夫」,指的是九二;「不有躬」,是说她所处不正,就不能坚守专一。《小象传》说:「勿用取女」,是她的行为不顺于正道。六四爻辞:困于蒙昧,有憾惜。《小象传》说:困蒙的憾惜,是因为唯独它远离刚实之爻。六五爻辞:童蒙,吉。《小象传》说:童蒙的吉,是因为它柔顺而谦逊。
不愿不信,蒙之失正者也。故蒙正如童吉,与夫彖之义同。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象曰:利用御寇,上下顺也。蒙暗犯寇,御之可也,以刚明极显而寇蒙暗,则伤义而众不率也。九二以刚居中,故能包蒙而吉。
不肯向往、不肯信从,这是蒙昧而失其正的人。所以蒙而能正、像童子那样纯一便吉,这与《彖传》的意思相同。上九爻辞:击治蒙昧,不宜自己做强寇,宜于抵御强寇。《小象传》说:宜于用来抵御强寇,是上下都顺当。蒙昧昏暗的人来犯为寇,抵御他是可以的;但若凭刚强明察、极其显赫之势去侵害那些蒙昧昏暗的人,就伤了义,众人也不肯服从了。九二以刚爻居中位,所以能包容蒙昧而得吉。
需卦
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刚健而不陷而能俟时,故有孚于光亨也。讼、需、坎皆言“有学”,必然之理也。又如未济“饮酒濡首”亦言“有孚”,袭同此。彖曰: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象曰:云上放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九五,需于酒食贞吉”,未济亦“有孚于饮酒”,以阴在前,无所施为,惟于饮食而已。
需卦卦辞:需,有诚信,光明亨通,守正则吉,宜于渡涉大河。它刚健而不陷入险中,又能等待时机,所以在光明亨通之中含着诚信。讼卦、需卦、坎卦都讲「有孚」,这是必然的道理;又如未济卦上九「饮酒濡首」也讲「有孚」,用法与此相因相同。《需卦·彖传》说:需就是等待,险难在前面;刚健而不陷落,其义就不至于困穷。「需有孚,光亨贞吉」,是因为九五居于天位而中正。「利涉大川」,是前往必有功效。《需卦·大象传》说:云气升在天上,就是需;君子取法它,饮食宴乐以从容待时。「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与九五「需于酒食,贞吉」,以及未济卦的「有孚于饮酒」,都是因为阴柔险难当前,无从有所施为,只能在饮食上从容自养罢了。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象曰:“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虽小有言,以吉终也。九三,需于泥,致寇至。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六四,需于血,出自穴。象日:“需于血”,顺以听也。
初九爻辞:在郊野等待,宜于守常不变,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需于郊」,是不去冒着险难而行;「利用恒无咎」,是没有失掉常道。九二爻辞:在沙滩上等待,稍有言语之伤,终归吉利。《小象传》说:「需于沙」,是宽绰而居中;虽稍有言语之伤,终究以吉收场。九三爻辞:在泥泞中等待,招致寇难到来。《小象传》说:「需于泥」,是灾祸在外卦;由自己招来寇难,只要恭敬谨慎就不会失败。六四爻辞:在血泊中等待,从洞穴里出来。《小象传》说:「需于血」,是柔顺而听命。
以柔居阴,不能御弦,来则听顺而辟其路。九五,需于酒食,贞吉。象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象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上无所出,故降人自穴,恭以纳之,虽处极上,不至于失。
六四以柔爻居于阴位,抵挡不住强劲的弓弦,来者一到就顺从听命而给他让路。九五爻辞:在酒食之中等待,守正则吉。《小象传》说:酒食贞吉,是因为它居中得正。上六爻辞:进入洞穴,有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到,恭敬地对待他们,终归吉利。《小象传》说:「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然所处之位不当,却没有大的过失。上六在最上已无处可去,所以从洞穴里降身接纳来人,恭敬地容纳他们;虽然处在极上之位,也不至于有失。
讼卦
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彖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终凶”,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
讼卦卦辞:讼,有诚信却被窒塞,因而戒惧;中途止息则吉,争讼到底则凶。宜于见到大人,不宜渡涉大河。《讼卦·彖传》说:讼卦上体刚健、下体险陷,内险而外健,所以成讼。「讼有孚窒惕中吉」,是刚爻来居下卦而得中位;「终凶」,是争讼不可以做到底;「利见大人」,是崇尚中正之人;「不利涉大川」,是会陷入深渊。《讼卦·大象传》说:天西转、水东流,两相背行,就是讼;君子取法它,做事之初就先谋划清楚。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象曰:“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辨明也。初于正应,中有阴阳之间,不无讼。但以阴居下体为柔顺,履险方初,不永所事,其理辨直,故小有言终吉。直一作正。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象曰:“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
初六爻辞:不把争讼之事拖长,稍有言语之伤,终归吉利。《小象传》说:「不永所事」,是争讼不可以拖长;虽稍有言语之伤,是非终究辨明了。初六与九四本是正应,中间隔着阴阳的间阻,所以不能没有争讼。但它以阴爻居于下体而柔顺,踏入险境还在开头,不把事情拖长,道理又辨得直,所以只稍有言语之伤而终归吉利(「直」字一本作「正」)。九二爻辞:争讼不能取胜,逃回自己那三百户的封邑,不会有灾患。《小象传》说:「不克讼」,是归来逃窜;以下位与上位争讼,祸患就像伸手拾取一样自己招来。
处险体刚,好讼者也,上下二阴俱非己应,理为不直,故不讼。归而逋窜;使其邑人之众无辜被祸,故曰“邑人无眚”。六三,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象曰:“食旧德”,从上吉也。
九二处在险体之中而自身刚强,是好争讼的;但上下两个阴爻都不是它的正应,道理上站不住,所以打不成官司,只好归来逃窜。这样才不致使封邑里的众人无辜遭祸,所以爻辞说「邑人无眚」。六三爻辞:享用旧有的德泽,守正而知危惧,终归吉利;或者跟从君王办事,不居其成功。《小象传》说:「食旧德」,是顺从在上者就吉。
履非其位,处险之极,若能不为他累,专应上九,则虽危终吉,故曰“旧德”;以阴居阳,又处成功,必有悔吝,故曰“无成”。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象曰:“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九五,讼元吉。象曰:“讼元吉”,以中正也。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象曰: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体健而比于三,理为不直,故不克讼。
六三所居不是它应处之位,又在险体的顶端;若能不被别的爻牵累,专一应合上九,那么虽有危险终归吉利,所以说「旧德」。它以阴爻居阳位,又处在成功的位置上,必定有悔恨憾惜,所以说「无成」。九四爻辞:争讼不能取胜,回来就正于天命而改变心意,安于守正则吉。《小象传》说:「复即命渝」,是安于守正就不会有失。九五爻辞:听断争讼而大吉。《小象传》说:「讼元吉」,是因为它居中得正。上九爻辞:或许因争讼而被赐予大带,可是一个早上就被剥夺三次。《小象传》说:靠争讼得来的服饰,也不值得尊敬。九四体质刚健而亲近六三,道理上站不住,所以打不成官司。
师卦
师。贞,丈人吉,无咎。丈人刚过,太公近之。刚正、刚中,则是大人圣人,得中道也。太公则必待诛纣时,虽鹰扬,所以为刚过,不得称大人。彖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象曰:“师出以律”,失律凶也。
师卦卦辞:师,守正,由老成持重的丈人统率则吉,不会有过错。「丈人」是刚强而略过了头,姜太公近于这一类。若是刚而正、刚而中,那就是大人、圣人,得了中道。太公一定要等到诛纣之时才施展,《诗经·大雅·大明》称他「维师尚父,时维鹰扬」,那份威猛正是刚过的表现,所以还不能称为大人。《师卦·彖传》说:师就是众,贞就是正;能够以众人之力去行正道,就可以为王了。九二刚健居中而上有六五相应,行于险难而众心顺从;用这个办法役使天下而百姓仍然跟从,吉利,又哪里会有过错!《师卦·大象传》说:地中蓄有水,就是师;君子取法它,容纳百姓、畜养民众。初六爻辞:出兵要靠纪律,纪律不善则凶。《小象传》说:「师出以律」,失掉纪律就凶。
“师出以律”,师之始也,体柔居贱,不善用律,故凶。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象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怀万邦也。怀爱万邦,故所以重将帅。六三,师或舆尸,凶。象曰:“师或舆尸”,大无功也。
「师出以律」,说的是出师之初;初六体质柔弱又居于卑贱之位,不善于运用纪律,所以凶。九二爻辞:身在军中而居中不偏,吉,不会有过错,君王三次颁赐命令。《小象传》说:「在师中吉」,是承受了上天的宠遇;「王三锡命」,是为了怀抚万邦。正因为要怀爱万邦,所以才如此看重将帅。六三爻辞:军队或许要用车载着尸体回来,凶。《小象传》说:「师或舆尸」,是大大地无功。
阴柔之质,履不以正,以此帅众,固不能一。师丈人吉,非阴柔所御。六四,师左次,无咎。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次之不战之地,则不失其常。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象曰:“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也。
六三本是阴柔之质,所处又不正,用这样的人去统率众人,本来就不能整齐划一。师卦要由丈人统率才吉,不是阴柔之人所能驾驭的。六四爻辞:军队退驻在左方,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左次无咎」,是没有失掉常法。驻扎在不交战的地方,就不失其常。六五爻辞:田里有禽兽为害,宜于奉辞讨伐,不会有过错;由长子统率军队,若让次子们一同掌兵,就要载尸而归,守正也凶。《小象传》说:「长子帅师」,是行事居中;「弟子舆尸」,是任使不当。
柔居盛位,见犯乃较,故无咎。任寄非一,行师之凶也。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师终必推赏,然小人虽有功,不可胙之以上,长乱也。承,犹继世之承也。
六五以柔爻居于尊盛之位,等到被侵犯了才去计较,所以不会有过错。把统兵之任寄托在不止一个人身上,这正是用兵的凶险所在。上六爻辞:大君颁下命令,封建诸侯、承继卿大夫之家,小人不可任用。《小象传》说:「大君有命」,是为了论定功勋;「小人勿用」,是任用他们必定祸乱邦国。战事结束必定要论功行赏,然而小人即使有功,也不可以把土地爵位赏赐给他,那会助长祸乱。「承」字,犹如说世代相承的「承」。
比卦
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钟彖曰:“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比卦卦辞:比,吉。再度占筮,若得元善、长久、贞正,就不会有过错;不安宁的邦国纷纷来归附,来迟的人则凶。(「钟」字疑为衍文。)《比卦·彖传》说:「比吉」,「比」就是辅助,下面众爻顺从九五。「原筮元永贞无咎」,是因为九五刚健居中;「不宁方来」,是上下彼此感应;「后夫凶」,是他的路已走到尽头。《比卦·大象传》说:地上有水,就是比;先王取法它,建立万国、亲附诸侯。
必原筮者,慎所与也。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柔而无应,能择有信者亲之,己之诚素着显,终有它吉,比好先也。六二,比之自内,贞吉。象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
之所以一定要再度占筮,是慎重对待所要亲附的对象。初六爻辞:怀着诚信去亲附,不会有过错;诚信满盈如同缶中之酒,终究会有意外的吉庆到来。《小象传》说:比卦的初六,有意外之吉。初六柔弱而上无正应,却能选择有诚信的人去亲附;自己的诚素早已显着,终究得到意外之吉——亲比贵在抢先。六二爻辞:从内部去亲附,守正则吉。《小象传》说:「比之自内」,是不失掉自己。
爱自亲始,人道之正,故曰“贞吉”。六三,比之匪人。象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履非其正,比之必匪其人,故可伤。六四,外比之,贞吉。象曰:外比于贤,以从上也。
仁爱从亲近的人开始,这是人道之正,所以说「贞吉」。六三爻辞:所亲附的不是该亲附的人。《小象传》说:「比之匪人」,岂不可伤!六三所处不正,它所亲附的必定不是正当的人,所以可伤。六四爻辞:向外去亲附,守正则吉。《小象传》说:向外亲附贤者,是顺从在上的九五。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象曰: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上六,比之无首,凶。象曰:“比之无首”,无所终也。失前禽,谓三面而驱,意在缓逸之,不务杀也。顺奔然后取之,故被伤者少也。
九五爻辞:光明正大地亲比,君王田猎只从三面驱赶而放走迎面逃走的禽兽,邑中的人不必戒备,吉。《小象传》说:显比之所以吉,是因为它居位中正;舍弃逆来的、取顺去的,所以放走了前面的禽兽;「邑人不诫」,是在上者役使得当而合于中道。上六爻辞:亲比而没有元首,凶。《小象传》说:「比之无首」,是没有好结局。所谓「失前禽」,是说只从三面驱赶,用意在于放它逃走,不一味求杀;顺着奔逃的方向才射取,所以受伤的少。
以刚居中而显明比道,伐止有罪,不为滥刑,故邑人不诫,为上用中,此之谓也。不比者不惩,非用中也,故比必显之,然杀不可务也。一云:上使中者,付得其人也。
九五以刚爻居中位而彰明亲比之道,讨伐只及于有罪的人,不滥施刑罚,所以邑中的人不必戒备;在上者用中,说的就是这个。对不肯来亲附的人也一概不加惩治,那就不是「用中」了;所以亲比必须公开彰明,然而也不可一味求杀。另有一种说法:「上使中」,是说所托付的正是合适的人。
小畜卦
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象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自我西郊”,刚阳之气进而不已也。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以理而升,进之于应也。九二,牵复,吉。象曰: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
小畜卦卦辞:小畜,亨通;浓云密布却不下雨,云气从我西边的郊野升起。《小畜卦·彖传》说:小畜,是柔爻六四得其位而上下五个阳爻都应它,所以叫小畜。内卦刚健、外卦逊顺,刚爻居中而志向得行,所以亨通。「密云不雨」,是阳气还在上行;「自我西郊」,是恩泽尚未施行。《小畜卦·大象传》说:风行于天上,就是小畜;君子取法它,把文德修治得美好。「自我西郊」,是刚阳之气前进而不肯停止。初九爻辞:从本来的道路上返回,哪里会有过错?吉。《小象传》说:「复自道」,就道理说是吉的。它是循着理而上升,进而与六四相应。九二爻辞:牵连着一同返回,吉。《小象传》说:牵连返回而居于中位,也没有失掉自己。
初反自道,三为说辐,二以汇征在中,故未为失。九三,舆说辐,夫妻反目。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近而相比,故说辐而不能进,反为柔制,故曰反目;非其偶也,故不能正其室。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以阴居阴,其体不躁,故曰“有孚”。能上比于五,与之合志,虽为群下所侵,被伤而去,怀惧而出,于义无咎。
初九从本道返回,九三则车轮脱落,九二夹在中间与同类一起前行,所以没有过失。九三爻辞:车轮脱落,夫妻反目。《小象传》说:「夫妻反目」,是不能整治好家室。九三与六四切近相亲,所以车轮脱落而不能前进,反被柔爻所制,因此说「反目」;六四并不是它的正配,所以它不能端正自己的家室。六四爻辞:有诚信,血伤离去,忧惧解脱,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有孚惕出」,是与在上的九五心志相合。六四以阴爻居阴位,体性不躁动,所以说「有孚」;它能向上亲比九五,与九五心志相合,虽被下面一群阳爻侵逼,受伤而离去、怀着恐惧而脱出,在义理上也不会有过错。
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象曰:“有孚挛如”,不独富也。上九,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象曰:“既雨既处”,德积载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六四为众阳之主,己能接之以信,挛如不疑,则亦为众所归,故曰“富以其邻”。
九五爻辞:有诚信而牵系相连,与邻居共享其富。《小象传》说:「有孚挛如」,是不独自占有其富。上九爻辞:雨已经下了,也已经安处下来,这是崇尚德行、积累到满载所致;妇人守此则危。月亮将圆未圆,君子此时出征则凶。《小象传》说:「既雨既处」,是德已积累到满载;「君子征凶」,是前行会有疑难。六四是众阳所归的主爻,九五能以诚信接纳它,牵系相连而不猜疑,于是也为众爻所归,所以说「富以其邻」。
履卦
履虎尾,不咥人,亨。彖曰:履,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说虽应乾而二不累五也。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无阴柔之累,故不疚,此所以正一卦之德也。象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初九,素履,往无咎。象曰:素履之往,独行愿也。
履卦卦辞:踩着老虎的尾巴,老虎却不咬人,亨通。《履卦·彖传》说:履,是柔爻踩踏刚爻;下卦和悦而上应于乾,所以踩着虎尾也不被咬,因而亨通。虽说下卦以和悦应合乾体,但六三并不能牵累九五。九五刚健中正,踏上帝位而问心无愧,所以光明。因为没有阴柔的牵累,所以无愧;这正是端正全卦之德的所在。《履卦·大象传》说:上为天、下为泽,就是履;君子取法它,辨明上下的分际,安定民众的心志。初九爻辞:以质朴平素之道而行,前往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素履而往,是独自实行自己的心愿。
阴累不乾,无应于上,故其履洁素。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象曰:“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中正不累,无援于上,故中不自乱,得幽人之正。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六君。象曰:“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咥人之凶,位不当也。“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
初九不受阴柔牵累、不为外物所干,上面又没有相应之爻,所以它所行的路洁净质素。九二爻辞:所行之道平坦宽阔,幽静自守的人守正则吉。《小象传》说:「幽人贞吉」,是内心不自乱。九二居中得正而无所牵累,上面又无奥援,所以内心不自乱,得到幽人的正道。六三爻辞:眇了一目还自以为能看,跛了一足还自以为能走;踩着虎尾而被虎咬伤,凶;这是武人妄居大君之位(原文「大君」讹作「六君」)。《小象传》说:「眇能视」,不足以看得分明;「跛能履」,不足以同人并行;被咬的凶险,是因为所居之位不当;「武人为于大君」,是心志过于刚强。
大君者,为众爻之主也。武人者,刚而不德也。九四,履虎尾愬愬,终吉。象曰:“愬愬终吉”,志行也。三五不累于己,处多惧之地,近比于三,能常自危,则志愿终吉。阳居阴,故不自肆,常自危也。
所谓「大君」,是全卦众爻的主宰;所谓「武人」,是只有刚强而没有德行的人。九四爻辞:踩着虎尾而惕惕戒惧,终归吉利。《小象传》说:「愬愬终吉」,是心志得以施行。六三、九五都不牵累九四,它身处多所畏惧之地,又切近六三,若能常常自警自危,那么心愿终得吉利。九四以阳爻居阴位,所以不敢放肆,常自警惕。
九五,“夬履贞厉”,象曰:“夬履贞厉”,位正当也。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有庆也。视所履以考求其吉,莫如旋而及下,则获应而有喜也。乘刚未安,其进也宁旋。
九五爻辞:刚决地行事,守正而知危惧。《小象传》说:「夬履贞厉」,是因为它所居之位正当。上九爻辞:回视自己一路所行来考察祸福的征兆,能周旋反顾则大吉。《小象传》说:大吉而居于最上,是大有喜庆。回视所行以考求吉利,莫过于周旋反顾而下及三爻,那样就得到应与而有喜。上九乘凌刚爻,处得不安稳,与其一味前进,不如周旋反顾。
泰卦
泰。小往大来,吉亨。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泰卦卦辞:泰,小的往、大的来,吉利亨通。《泰卦·彖传》说:「泰,小往大来,吉亨」,那就是天地之气相交而万物通畅,上下之情相交而心志相同。内卦为阳而外卦为阴,内里刚健而外面柔顺,内用君子而外斥小人;君子之道日渐增长,小人之道日渐消退。《泰卦·大象传》说:天地之气交合,就是泰;君主取法它,裁成天地之道,辅助天地所宜,用来护佑百姓。
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中行,中立之行也,若朋比则未足尚也。舜文之大,不是过也。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象曰:“无往不复”,天地际也。
初九爻辞:拔起茅草,根须连带而起,与同类一同前行,吉。《小象传》说:拔茅而征吉,是心志在外。九二爻辞:能包容荒秽,能徒步涉河,不遗弃远方之人,不结党营私,就能配合于中道而行。《小象传》说:「包荒,得尚于中行」,是因为德行光明宏大。所谓「中行」,是不偏不倚的行事;若结党比周,就不值得称尚了。舜与文王的伟大,也不过如此。九三爻辞:没有一直平坦而不倾斜的,没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在艰难中守正就不会有过错;不必忧虑自己的诚信,在享用上自有福分。《小象传》说:「无往不复」,是天地交接的界限。
因交与之际以着戒,能艰贞则享福可必。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实也。“不戒以孚”,中心愿也。阴阳皆未安其分,故家不富,志不宁。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
这是趁着天地交接之际点明戒惧之意:能在艰难中守正,享福便是必然的。六四爻辞:翩然下降,不因富有而带动邻居,彼此不必告诫就都有诚信。《小象传》说:「翩翩」「不富」,都是因为失掉了阳实;「不戒以孚」,是发自内心的愿望。阴与阳都还没有安于自己的本分,所以家不富、志不宁。六五爻辞:帝乙嫁出妹妹,因此得福,大吉。《小象传》说:「以祉元吉」,是居中而实行自己的心愿。
虽阴阳义反,取交际为大义。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象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泰极则否,非力所支,故不可以师,其势愈乱。贞,以命令谕众,然终吝道也。故知者先几,艰贞无咎,着戒未然也。
六五虽然在阴阳的名义上相反——以柔居尊而下应九二——却取上下交际为最大的义理。上六爻辞:城墙倾覆回到干涸的城壕里,不可用兵;从自己的城邑发布命令,守正也有憾惜。《小象传》说:「城复于隍」,是政令已经紊乱。泰到极处就转为否,不是人力所能支撑,所以不可以用兵,用兵只会使局势更乱。所谓「贞」,是用命令晓谕众人,然而终究是憾惜之道。所以有智慧的人先见几微,在艰难中守正而不致有过错,是在事情未发之前就点明了戒惧。
否卦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险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否卦卦辞:闭塞之世不合人道,不利于君子守正,大的往、小的来。《否卦·彖传》说:「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那就是天地之气不交而万物不通,上下之情不交而天下没有邦国。内卦为阴而外卦为阳,内里柔弱而外面刚强,内用小人而外斥君子;小人之道日渐增长,君子之道日渐消退。《否卦·大象传》说:天地之气不交,就是否;君子取法它,收敛其德以避开祸难,不可以爵禄为荣。
盖言上下不交便天下无邦,有邦而与无邦同,以不成国体也。在天下,他国皆无道,只一邦治,亦不可言天下无道,须是都不治然后是天下无道也。于否之时,则天下无邦也。
这是说上下不相交,天下便等于没有邦国;虽然有邦国,却与没有邦国一样,因为已经不成其为国家的体统。就整个天下来说,别的国家都无道,只有一个邦国治理得好,也还不能说天下无道;必须都治不好,然后才是天下无道。到了「否」的时候,那就是天下没有邦国了。
古之人,一邦不治,别之一邦,直至天下皆无邦可之,则止有隐耳。无道而隐,则惟是有朋友之乐而已。子欲居九夷,未敢必天下之无邦,或夷狄有道,于今海上之国尽有仁厚之治者。初六,拔茅茹,以其汇,贞吉亨。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
古时候的人,这一邦治不好,就转往另一邦;一直到天下都没有可去的邦国了,才只剩隐居一途。天下无道而隐居,那就只有朋友之间的乐趣罢了。孔子想去住到九夷之地(《论语·子罕》),并不敢断定天下真的无邦可去,也许夷狄之邦反倒有道;就像今天海外的国家,也尽有施行仁厚之治的。初六爻辞:拔起茅草,根须连带而起,与同类在一起,守正则吉而亨通。《小象传》说:「拔茅贞吉」,是心志在于君主。
柔顺处下,居否以静者也。能以类正,吉而必亨,不事苟合,志在得主者欤!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象曰:“大人否亨了”,不乱群也。处二阴之间,上顺下容,众不可异,故其道否乃亨。六三,包羞。象曰:“包羞”,位不当也。
初六柔顺而居于下位,是在闭塞之世以静自守的人。它能带着同类归于正道,吉利而必定亨通;不肯苟且迎合,心志在于得到明主吧!六二爻辞:包容承顺,小人如此则吉;大人则守住这份否塞,才能亨通。《小象传》说:「大人否亨」,是不混杂于小人之群。六二处在两个阴爻之间,向上顺从、向下容纳,众人无法与它相异,所以它的路数是先否塞而后亨通。六三爻辞:包藏着羞辱。《小象传》说:「包羞」,是所居之位不当。
处否而进,履非其位,非知耻者也。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居否之世,以阳处阴,有应于下,故虽有所命无咎也。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象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上九,倾否,先否后喜。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
六三处在闭塞之世却一味求进,所居又不是它应处之位,这不是知耻的人。九四爻辞:秉承君命行事,不会有过错,同类都能依附而得福。《小象传》说:「有命无咎」,是心志得以施行。九四身处闭塞之世,以阳爻居阴位,下面又有初六相应,所以虽有所受命也不会有过错。九五爻辞:休止了闭塞之局,大人吉;心里常念着「将要危亡了、将要危亡了」,才能像系在丛生的桑根上那样牢固。《小象传》说:大人之吉,是因为所居之位正当。上九爻辞:倾覆了闭塞之局,先否塞而后欢喜。《小象传》说:否到尽头就倾覆,哪里能长久!
以亡为惧,故能休其否。包桑,从下丛生之桑,丛生则其根牢。书云“厥草惟包”,如竹丛芦苇之类。河朔之桑,多从根斩条取叶,其生丛然。
因为常把危亡放在心上而戒惧,所以能休止那闭塞之局。所谓「包桑」,是从根部丛生的桑树,丛生则根柢牢固。《尚书·禹贡》说「厥草惟包」,就像竹丛、芦苇那一类丛生的植物。黄河以北的桑树,多半从根部斩断枝条来采叶,长出来就是丛生的样子。
同人卦
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象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不能与人同,未足为正也。
同人卦卦辞:在旷野上与人和同,亨通;宜于渡涉大河,宜于君子守正。《同人卦·彖传》说:同人,是柔爻六二得其位、居中位而上应九五之乾体,所以叫同人。卦辞说「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那是乾健之德在运行。文采光明而又刚健,居中得正而彼此相应,这就是君子的正道;只有君子才能会通天下人的心志。《同人卦·大象传》说:天与火同性向上,就是同人;君子取法它,按族类来辨别事物。不能与人和同,就还算不得「正」。
天下之心,天下之志,自是一物,天何常有如此间别!初九,同人于门,无咎。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六二,同人于宗,吝。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
天下人的心、天下人的志,本来就是同一个东西,天何尝有过这样那样的间隔分别!初九爻辞:出了门就与人和同,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出门与人和同,又有谁能责怪!六二爻辞:只在本宗族之内和同,有憾惜。《小象传》说:「同人于宗」,是憾惜之道。九三爻辞:把兵甲埋伏在草莽之中,登上那高高的山陵,三年都不敢兴兵。《小象传》说:「伏戎于莽」,是因为所敌的是刚强之爻;「三岁不兴」,又怎能安然行动。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象曰:“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九五,同人先号啕而后笑,大师克相遇。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上九,同人于郊,无悔。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二与五应而为他间,己直人曲,望之必深,故号啕也。师直而壮,义同必克,故遇而后笑。
九四爻辞:登上对方的城墙,却攻不下来;能就此罢攻,吉。《小象传》说:「乘其墉」,是道义上攻不下;它之所以吉,是困窘之后回到了法则上。九五爻辞:与人和同,先是号啕大哭而后欢笑,大军战胜之后彼此相遇。《小象传》说:同人之先所以号啕,是因为九五居中而心直;大军相遇,是说先要战胜从中阻隔的人。上九爻辞:在郊野与人和同,没有悔恨。《小象传》说:「同人于郊」,是心志还没有实现。六二与九五本相应,却被别的爻从中阻隔;自己理直而对方理曲,期望愈深,所以号啕。出师理直而气壮,道义相同就必定取胜,所以相遇之后转而欢笑。
大有卦
大有。元亨。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柔得盛位,非所固有,故曰大有。刚健故应乎天,文明故时行。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大有卦卦辞:大有,大为亨通。《大有卦·彖传》说:大有,是柔爻六五得到尊位,居大中之位而上下众爻都应它,所以叫大有。它的德刚健而文明,应合于天而随时施行,因此大为亨通。柔爻得到尊盛之位,本不是它固有的,所以叫「大有」。唯其刚健,所以能应合于天;唯其文明,所以能随时而行。《大有卦·大象传》说:火在天上,就是大有;君子取法它,遏止邪恶、褒扬善良,顺承上天美好的命令。
柔能大有,非天道也,乃天命也,故曰“顺天休命”。遏恶扬善,勉□也。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象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角日:大有初九,无交害也。
柔弱之爻能够「大有」,这不是天道的常理,而是天命所与,所以说「顺天休命」。遏恶扬善,正是要勉力于此(此处源本缺一字)。初九爻辞:没有交往就没有祸害,不算过错;处艰难而知戒惧,就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大有卦的初九,是没有交往之害。(这一段爻辞与《小象传》在源本中重出了一次。)
二应于五,三能自通,四匪其旁,惟初无交故有害,然非其咎。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象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
九二与六五相应,九三能自行通达于天子,九四能不亲附旁边的盛势;唯独初九没有交与,所以才说到「害」,然而这并不是它的过错。九二爻辞:用大车来装载,有所前往,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大车以载」,是所积在中而不致败坏。九三爻辞:王公向天子献享,小人做不到。《小象传》说:「公用亨于天子」,若用小人便成祸害。
非柔中文明之主不能察,非刚健不私之臣不能通,故曰“小人弗克”。九四,匪其彭,无咎。象曰:“匪其彭无咎”,明辨晢也。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象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
不是柔顺居中、文采光明的君主就不能明察,不是刚健无私的臣子就不能上达,所以说「小人弗克」。九四爻辞:不去亲附那盛大的一方,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匪其彭无咎」,是明察辨别得清楚。六五爻辞:他的诚信使上下交相亲附而又不失威严,吉。《小象传》说:「厥孚交如」,是用诚信来启发众人的心志;威如之所以吉,是因为平易而不设防备。
人威重有德望,则人自畏服,易曰“厥孚交如威如吉”,君子以至诚交人,然后有威重。“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君子至平易,有何关防拟备?惟以抑抑威仪为德之隅,俨然人望而畏之,既易而无备,则威如乃吉也。
人若威严庄重而有德望,别人自然敬畏顺服。《周易》说「厥孚交如威如,吉」,君子用极诚之心与人相交,然后才有威重。「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君子极其平易,哪里用得着什么关防戒备?只是把《诗经·大雅·抑》所说的「抑抑威仪」当作德的表征,庄然可敬,人一望而生畏;既平易又不设防备,那么有威严才是吉的。
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祐也。以刚而下柔,居上而志应于中,故曰履信思顺,又以尚贤,盖五阳一阴,又无物以间焉耳。刚柔相求,情也,信也。
上九爻辞:得到上天的保祐,吉利而无所不利。《小象传》说:大有卦上九之吉,是来自上天的保祐。上九以刚爻而下接柔爻,居于最上而心志与居中的六五相应,所以《系辞上传》说它「履信思乎顺」,又能崇尚贤人;因为全卦五阳一阴,又没有别的东西从中阻隔。刚与柔互相寻求,这既是「情」,也是「信」。
谦卦
谦。亨,君子有终。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止于下,故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终也。
谦卦卦辞:谦,亨通,君子能有善终。《谦卦·彖传》说:谦之所以亨通,是天道下降济助万物而光明——它下济而止于下位,所以光明;地道卑下而其气自下上行。天道亏损盈满而增益谦退,地道改易盈满而流注谦退,鬼神损害盈满而降福谦退,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退。谦,居尊位则更显光辉,处卑位也不可被逾越,这就是君子的善终。
人乐尊之,故光而不揜;志下于人,故人不能加。天以广大自然取贵,人自要尊大,须意、我、固、必,欲顺己尊己,又悦己之情,此所以取辱取怒也。
众人乐于推尊他,所以他的光辉不被遮掩;他自己心志甘居人下,所以别人无从凌驾其上。天凭着广大自然而取得尊贵;人若自己一味要尊大,就免不了起私意、执己我、固执不化、期必于事这几样毛病(即《论语·子罕》所说的「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总想别人顺着自己、尊崇自己,还要顺着自己的性情取悦自己,这正是招来羞辱、招来怨怒的缘由。
“谦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夫尊者谦则更光,卑者已谦,又如何踰之!此天德至虚者焉。以其能谦,故尊而益光,卑又无人可踰,盖已谦矣,复如何踰越也!谦,天下之良德。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谦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地位尊贵的人能谦,光辉就更盛;地位卑下的人本已谦下,别人又从哪里去逾越他!这正是天德中至为虚静的一面。因为能谦,所以居尊而光辉愈增,处卑又没有人能逾越;本来就已经谦了,还谈什么逾越!谦,是天下的美德。《谦卦·大象传》说:地中藏着山,就是谦;君子取法它,减损多的、增益少的,衡量事物而使施与均平。
隐高于卑,谦之象也。易大象皆是实事,卦爻小象则容有寓意而已。言“风自火出家人”,家人之道必自烹饪始;风,风也,教也,盖言教家人之道必自此始也。又如言“木上有水井”,则明言井之实事也。又言“地中有山谦”,夫山者崇高之物,非谦而何!又如言“云雷屯”,云雷皆是气之聚处,屯,聚也。
把高大的隐藏在卑下之中,这就是「谦」的象。《周易》的《大象传》讲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事,卦爻的《小象传》才容许有些寄托的用意。《家人卦·大象传》说「风自火出,家人」,家人之道一定从烹饪之事开始;这里的「风」既是风,也是教化,是说教化家人之道必定从这里起头。又如《井卦·大象传》说「木上有水,井」,那是明明白白讲井的实事。又如说「地中有山,谦」,山本是崇高之物而藏在地中,不是谦是什么!又如说「云雷,屯」,云与雷都是气聚集之处,「屯」就是聚。
多者寡者皆量宜下之。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牧,逸也。六二,鸣谦,贞吉。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体柔居正,故以谦获誉,与上六之鸣异矣,故曰“贞吉”,[中心安之也]。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中心安之也。)有终则吉,人所难能。六四,无不利,撝谦。象曰:“无不利撝谦”,不违则也。
无论多的还是少的,都要斟酌事宜而谦以自下。初六爻辞:谦而又谦的君子,用这种态度去渡涉大河,吉。《小象传》说:「谦谦君子」,是以卑下来涵养自己。「牧」,是安闲自养的意思。六二爻辞:谦德有声名传出,守正则吉。《小象传》说:「鸣谦贞吉」,是内心自有所得。六二体质柔顺而居位得正,所以因谦获得称誉,与上六的「鸣」不同,所以说「贞吉」,是内心安于谦。九三爻辞:有功劳而能谦,君子有善终,吉。《小象传》说:「劳谦君子」,万民都归服他。内心安于谦,能有善终就吉,这是常人所难做到的。六四爻辞:无所不利,发挥谦德。《小象传》说:「无不利撝谦」,是不违背法则。
裒多益寡,无不尽道,举措皆谦。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象曰:“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
减损多的、增益少的,无一处不尽合于道,一举一动都是谦。六五爻辞:不倚仗富有而带动邻居,宜于兴兵讨伐,无所不利。《小象传》说:「利用侵伐」,是征讨那不肯服从的。上六爻辞:谦德有声名传出,宜于出师,讨伐自己的邑国。《小象传》说:「鸣谦」,是心志还没有实现;可以出师,去讨伐自己的邑国。
下应于三,其迹显闻,故曰“鸣谦”;最上用谦,为众所服,故“利用行师”。然声鸣其谦,必志有求焉,非如六二之正也,三止于下,如邑国之未宾也。一云:鸣谦则师有名。
上六下应九三,行迹显着而有声闻,所以说「鸣谦」;它在最上之位而能用谦,为众人所服,所以「利用行师」。然而把自己的谦张扬出声,心里必定有所求,就不像六二那样纯正了。九三止息在下位,好比邑国还没有归服。另一种说法:谦德有声名,出师就名正言顺。
豫卦
豫。利建侯行师。彖曰: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上动而下不顺,非建侯行师之利也。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象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豫卦卦辞:豫,宜于建立诸侯、出动军队。《豫卦·彖传》说:豫,是九四这一刚爻上下众爻都应它而心志得行,顺理而动,所以为豫。豫是顺理而动,所以天地也是如此,何况建侯行师呢!若在上者妄动而下面不顺从,那就没有建侯行师的利益了。天地顺理而动,所以日月运行不过差、四时更替不错乱;圣人顺理而动,那么刑罚清简而百姓服从——豫卦因时制宜的意义真是大啊!《豫卦·大象传》说:雷从地中出来而奋发,就是豫;先王取法它,制作音乐、尊崇功德,隆重地献祭上帝,并以祖先配享。
王者之乐,莫大于是。初六,鸣豫,凶。象曰:“初六鸣豫”,志穷凶也。知几者上交不谄,今得应于上,豫独着闻,终凶之道也。故凡豫之理,莫若安其分,动以义也。
王者的音乐,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初六爻辞:把逸乐鸣叫出来,凶。《小象传》说:「初六鸣豫」,是心志穷极而致凶。懂得几微的人,向上交往不谄媚;如今初六上有九四相应,就独自把逸乐张扬得众人皆闻,这是终归于凶的路数。所以凡是处「豫」的道理,没有比安守本分、依义而动更好的了。
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六三,盱豫,悔,迟有悔。象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六五,贞疾恒不死。象曰:“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长也!
六二爻辞:耿介如同磐石,不等一天过完就决断,守正则吉。《小象传》说:「不终日贞吉」,是因为它居中得正。六三爻辞:睁眼上望以求逸乐,会有悔恨;迟疑不改,也有悔恨。《小象传》说:盱豫而有悔,是所居之位不当。九四爻辞:全卦的逸乐都由它而来,大有所得;不要猜疑,朋类就会像发簪聚发那样合拢过来。《小象传》说:「由豫大有得」,是心志大为施行。六五爻辞:守着久病之身却始终不死。《小象传》说:「六五贞疾」,是因为它乘凌在刚爻之上;「恒不死」,是居中之德还没有丧失。上六爻辞:昏冥于逸乐,事已成而能有所改变,就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昏冥于逸乐而居于最上,哪里能够长久!
“不终日贞吉”,言疾正则吉也。六二以阴居阴,独无累于四,故其介如石,虽体柔顺,以其在中而静,何俟终日,必知几而正矣。体顺用中,以阴居阴,坚介如石,故在理则悟,为豫之吉莫甚焉,不以悦豫而流也。
「不终日贞吉」,是说迅速地归于正就吉。六二以阴爻居阴位,唯独它不被九四牵累,所以耿介如同磐石;虽然体质柔顺,但因为它居中而能静,何须等到一天过完,必定见几微而归于正。它体性柔顺而用中,以阴爻居阴位,坚定耿介如同磐石,所以在道理上一触即悟;在豫卦里论吉,没有比它更甚的了,因为它不因逸乐而随波逐流。
随卦
随。元亨利贞,无咎。彖曰: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上九,下居于初也,故曰“刚来下柔”。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象曰:“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
随卦卦辞:随,元始亨通、利于贞正,不会有过错。《随卦·彖传》说:随,是刚爻下来居于柔爻之下,内动而外悦,所以为随。大为亨通、贞正而无过错,因而天下都随顺时宜;随时的意义真是大啊!《随卦·大象传》说:泽中有雷,就是随;君子取法它,天色向晚就入内休息。所谓「刚来下柔」,是上九之刚下来居于初位。初九爻辞:所主之事有变更,守正则吉;出门与人交往就有功效。《小象传》说:「官有渝」,是顺从正道就吉;「出门交有功」,是不会有所失。
言凡所治务能变而任正,不胶柱也。处随之初,为动之主,心无私系,故能动必择义,善与人同者也。六二,系小子,失丈夫。象曰:“系小子”,弗兼与也。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象曰:“系丈夫”,志舍下也。
这是说凡自己所主管的事务,都能随时变通而任用正道,不像胶住琴柱那样拘泥不化。初九处在随卦之初,是发动的主爻,心里没有私意牵系,所以一动必定择义而行,这是善于与人共同的人。六二爻辞:系恋着年少的,就失去了年长的丈夫。《小象传》说:「系小子」,是不能两者兼顾。六三爻辞:系从年长的丈夫,失去了年少的;随从而有所求便能得到,宜于安居守正。《小象传》说:「系丈夫」,是心志舍弃了下面的初九。
舍小随大,所求可得,必守正不邪乃吉。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象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以阳居阴,利于比三则凶也。处随之世,为众所附,苟利其获,凶之道也。能以信存道,则功业可明,无所咎矣。
舍弃小的、随从大的,所求就能得到;但必须守正不邪才吉。九四爻辞:随从而有所获,守此则凶;有诚信而合于道,以此显明,哪里会有过错!《小象传》说:「随有获」,就义理说是凶的;「有孚在道」,是功业得以彰明。九四以阳爻居阴位,若贪图亲比六三之利就凶。身处随的时世,为众人所归附,如果只贪图自己的所得,那是取凶之道;能用诚信保存正道,功业就可以显明,也就不会有过错了。
九五,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象曰:“拘系之”,上穷也。处随之世而刚正宅尊,善为众信,故吉。或曰:孚于二则吉。
九五爻辞:以诚信随从善美之人,吉。《小象传》说:「孚于嘉吉」,是因为它居位中正。上六爻辞:拘执而系住他,再用绳索维系起来;周王在西山祭享。《小象传》说:「拘系之」,是随道到了上位已经穷极。九五身处随的时世而以刚正之德居于尊位,善能取信于众,所以吉。也有人说:它对六二诚信相随,所以吉。
蛊卦
蛊。元亨,利涉大川。元亨然后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彖曰: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忧患内萌,蛊之谓也。泰终反否,蛊之体也,弱而止,待能之时也。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象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
蛊卦卦辞:蛊,大为亨通,宜于渡涉大河。要先做到元始亨通,然后才谈得上渡涉大河。卦辞又说:甲日之前三天,甲日之后三天。《蛊卦·彖传》说:蛊,是刚爻在上而柔爻在下,内巽顺而外静止,所以为蛊。忧患从内部萌生,这就叫作「蛊」。泰到尽头而返为否,正是蛊的体质;柔弱而静止,是在等待有能力者出来的时机。蛊卦大为亨通因而天下得治;「利涉大川」,是前往必有事可为;「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是终结之后又有开始,这是天道的运行。《蛊卦·大象传》说:山下有风,就是蛊;君子取法它,振济百姓、培育德行。
“后甲三日”,成前事之终;“先甲三日”,善后事之始也。刚上柔下,故可为之唱,是故先甲三日以蠲其法,后甲三日以重其初,明终而复始,通变不穷也。
「后甲三日」,是成全前一件事的终结;「先甲三日」,是妥善安排后一件事的开端。刚在上、柔在下,所以能为天下倡首;因此在甲日之前三天先清理旧有的法度,在甲日之后三天再郑重其开端,表明终结之后重新开始,通达变化而无有穷尽。
至于巽之九五,以其上下皆柔,故必无初有终,是故先庚后庚,不为物首也。于甲取应物而动,顺乎民心也。一本为事之唱。法一作治。初六,乾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象曰:“乾父之蛊”,意承考也。
至于巽卦的九五,因为它上下都是柔爻,所以必定是「无初有终」;因此那里讲「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取不为万物之首的意思。蛊卦取「甲」,则是取应接事物而动、顺乎民心的意思。(「为之唱」一本作「为事之唱」,「法」字一本作「治」。)初六爻辞:匡正父辈遗留的弊乱,有这样的儿子,先父就不致留下过失;虽有危厉,终归吉利。《小象传》说:「乾父之蛊」,是心意在于承继先父。
处下不系应于上,如子之专制,虽意在承考,然亦危厉,以其柔巽故终吉。九二,乾母之蛊,不可贞。象曰:“乾母之蛊”,得中道也。处中用巽,以刚系柔,乾母之蛊,得刚柔之中也。九三,乾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象曰:“乾父之蛊”,终无咎也。义如初六,小有悔者,以其刚也。
蛊卦初六居于全卦最下,上面没有正应可以依靠,就像做儿子的独自主持家事、自行决断;虽然本意是要承继父亲未竟的事业,处境仍旧危险严厉。所幸它以阴柔之质而秉巽顺之德,所以最终归于吉。九二爻辞说「乾母之蛊,不可贞」,《象传》解释说「『乾母之蛊』,得中道也」:九二居下卦之中而施用巽顺,以自身的阳刚上系六五的阴柔,替母亲整治积弊,刚不至于亢、柔不至于弱,正得刚柔相济的中道。九三爻辞说「乾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象传》说「『乾父之蛊』,终无咎也」:它的义理与初六相同,都是子承父业以除积弊;不同处在于九三以阳刚居阳位,用刚略过,因此稍有悔恨,却不至于酿成大的过错。
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象曰:“裕父之蛊”,往未得也。“裕父之蛊”,不能为父除患,能宽裕和缓之而已。以柔居阴,失之太柔,故吝。贞固乃可乾事,以柔致远,往未得也。六五,乾父之蛊,用誉。象曰:“乾父用誉”,承以德也。虽天子必有继也,故亦云“乾父之蛊”。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隐居以求其志,故可则也。
六四爻辞说「裕父之蛊,往见,吝」,《象传》说「『裕父之蛊』,往未得也」。所谓「裕父之蛊」,是说这一爻没有力量替父亲铲除祸患,只能宽缓因循、把事情拖延敷衍下去。它以阴柔之质又居阴位,失之于过分柔弱,所以有羞吝。要整治积弊,必得贞正坚固才能担当事业;一味用柔而想成就久远之功,前往必定一无所得。六五爻辞说「乾父之蛊,用誉」,《象传》说「『乾父用誉』,承以德也」。即便贵为天子,也总有继体守成的人,所以这里同样称作「乾父之蛊」——继位之君以德承先,因而能得美誉。上九爻辞说「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象传》说「『不事王侯』,志可则也」。上九居于卦外,不臣事王侯,退处林下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这种守志之节可以为天下取法。
临卦
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彖曰: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临言“有凶”者,大抵易之于爻,变阳至二,便为之戒,恐有过满之萌。未过中已戒,犹履霜坚冰之义,及泰之三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皆过中之戒也。
《临》卦辞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彖传》解释说:「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象传》说:「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临卦在大通大正之中先说「有凶」,是因为《周易》立爻取象,凡阳气上长到第二爻,圣人便先出戒辞,唯恐盈满过甚的苗头已在其中萌动。还没有过中就预先告诫,正与坤卦初六「履霜坚冰至」是同一机杼;到泰卦九三说「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也都是过中而设的戒辞。天地之气有长必有消,圣人于气机微动处立言,所以阳刚方长之时,已经预言其消。
初九,咸临,贞吉。象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临为刚长,己志应上,故虽感而行正也。九二,咸临,吉,无不利。象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非咸则有上下之疑,有所不利。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象曰:“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体说乘刚故甘,邪说求容而以临物,安有所利!能自忧惧,庶可免咎。
初九爻辞说「咸临,贞吉」,《象传》说「『咸临贞吉』,志行正也」。临卦正当阳刚渐长之时,初九以自己的志意上应六四,所以虽然是凭感通去临下,所行却不失其正。九二爻辞说「咸临,吉,无不利」,《象传》说「『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若不是以真诚的感通相临,上下之间就会互相猜疑,那就有所不利了。六三爻辞说「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象传》说「『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六三身在兑体之中而又乘凌九二之刚,所以只会用甘美的言辞讨好;靠邪说求人容纳,据此去临御万物,哪里会有什么利益!所幸它能自知忧惧,如此才勉强可以免于过错。
六四,至临,无咎。象曰:“至临无咎”,位当也。以阴居阴,体顺应正,尽临之道,虽在刚长,可以无咎。正一作说。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顺命行中,天子之宜。上六,敦临,吉,无咎。象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体顺则无所违,极上则无所进,不以无应而志在于临,故曰敦临志在内也。
六四爻辞说「至临,无咎」,《象传》说「『至临无咎』,位当也」。六四以阴柔居阴位,本体柔顺而所应又正,把亲临下民的道理尽到了极处;虽然身处阳刚渐长、阴柔当消之时,也能没有过错。(「正」字一本作「说」。)六五爻辞说「知临,大君之宜,吉」,《象传》说「『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顺承天命而行中道,任贤自辅而不事事亲为,这正是天子应有的临民之道。上六爻辞说「敦临,吉,无咎」,《象传》说「敦临之吉,志在内也」。上六在坤体之中,性顺则于人无所违逆;居一卦之极,则于位无可再进;它下面虽然没有正应,心志却依旧系在临下之事上,所以说「敦临」而「志在内」。
观卦
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盥求神而荐亵也。彖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
《观》卦辞说:「盥而不荐,有孚颙若。」祭祀之初的盥手洁诚,是虔敬地求神来格;到了进献牲牢的荐礼,仪节繁多,反而近于亵慢。《彖传》说:「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象传》说:「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先王巡省四方、体察民情而后设立教化,正像风行于地面之上,无一处不到。
内顺外巽,示民以顺而外从巽,此祭所以为教之本,故盥而不荐。“中正以观天下”,又曰“大观在上”,皆谓五也,凡言“观我生”,亦皆谓五也。天不言,藏其用而四时行。神道,如“盥而不荐”之类,盥简洁而神,荐亵近而烦也。
观卦内卦为坤、外卦为巽,内里柔顺而外表逊入,是向百姓昭示以顺,而自身又躬行谦巽,这就是祭祀之所以成为教化根本的缘故,所以取「盥而不荐」为象。《彖传》说「中正以观天下」,又说「大观在上」,指的都是九五这一爻;凡爻辞里说「观我生」的,也都是就九五而言。天从来不说话,把它的作用藏起来,而四时自然运行。所谓「神道」,就是像「盥而不荐」这一类:盥手时简洁专一,所以通于神明;荐献时亵近繁琐,反而失掉那份精诚。
有两则须有感,然天之感有何思虑?莫非自然。圣人则能用感,何谓用感?凡教化设施,皆是用感也,作于此化于彼者,皆感之道,圣人以神道设教是也。天不言而四时行,圣人[神道]设教而天下服,诚于此,动于彼,神之道欤!
凡有阴阳两端,就必定有相感;然而天的感应哪里有什么思虑安排?无非是自然而然。圣人却能够运用这个「感」。什么叫作用感?凡是教化的种种设施,都是在用感——在这里兴作,而在那里被化育,这都属于感通之道,圣人以神道设教就是如此。天不发一言而四时自行,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自服;至诚立于此,而万物动于彼,这大概就是「神」的道理吧!气有两端,故不得不感;感而遂通,故不待安排而自然流行。
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象曰:“初六童观”,小人道也。所观者末,小人之道,施于君子则吝。六二,窥观,利女贞。象曰:“窥观女贞”,亦可丑也。得妇人之道,虽正可羞。六三,观我生进退。象曰:“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观上所施而进退,虽以阴居阳,于道未失,以其在下卦之体而应于上,故曰“进退”。
初六爻辞说「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象传》说「『初六童观』,小人道也」。所看到的只是枝节末梢,这是小人的见识;同样一件事放在君子身上,就成了可羞可吝的了。六二爻辞说「窥观,利女贞」,《象传》说「『窥观女贞』,亦可丑也」。从门缝里窥望,只合于妇人守静自持之道;即便这样算是守正,对君子而言仍旧可羞。六三爻辞说「观我生进退」,《象传》说「『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六三观察在上者所施的教化,据以决定自己的进退;它虽以阴柔居阳位,位虽不当而于道理并没有失掉,因为它身在下卦之体而上应于上九,所以说「进退」。
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象曰:“观国之光”,尚宾也。体柔巽而以阴居下宾之,必无过也,故利。下一作阴。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象曰:“观我生”,观民也。观我所自出者。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象曰:“观其生”,志未平也。以刚阳极上之德,居不臣不任之位,以观国家之政,志有所未平也,有君子循理之心则可免咎。俯视九五之为,故曰“观其生”。
六四爻辞说「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象传》说「『观国之光』,尚宾也」。六四本体柔顺逊入,又以阴柔之质屈居九五之下而以宾客自处,这样必定不会有过失,所以称「利」。(「下」字一本作「阴」。)九五爻辞说「观我生,君子无咎」,《象传》说「『观我生』,观民也」。所谓「观我生」,是反观从自己身上生发出来的一切——民风民俗正是人君之德所自出,看民就是看己。上九爻辞说「观其生,君子无咎」,《象传》说「『观其生』,志未平也」。上九以阳刚居一卦之极,处在既不为臣、又不任事的地位,从旁观看国家的政事,心里自然有不能平静之处;只要保有君子循理守分的心,就可以免于过错。它是俯看九五的所作所为,所以说「观其生」。
噬嗑卦
噬嗑。亨,利用狱。彖曰: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子路礼乐文章未足尽为政之道,以其重然诺,言为众信,故片言可以折狱。如易“利用狱”,“利用刑人”,皆非卦爻盛德,适能是而已焉。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九五分而下,初六分而上,故曰“刚柔分”。“合而章”,合而成文也。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法。六自初而进之于五,故曰“上行”。
《噬嗑》卦辞说:「亨,利用狱。」《彖传》说:「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子路在礼乐文章上还不足以尽为政的全体,只因为他看重然诺、说出话来众人都信服,所以《论语》称他「片言可以折狱」。像《周易》里说的「利用狱」「利用刑人」,都不是一卦一爻中最盛美的德,不过是恰好能做到这一步罢了。《彖传》接着说「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九五之刚分居而下,初六之柔分居而上,所以说「刚柔分」;所谓「合而章」,是刚柔相合而成就文采。又说「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象传》说:「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法。」六五这一柔爻是从初位一路进到第五位的,所以称为「上行」。
初九,屦校灭趾,无咎。象曰:“屦校灭趾”,不行也。戒之在初,小惩可止,故无咎。六二,噬肤灭鼻,无咎。象曰:“噬肤灭鼻”,乘刚也。六三居有过之地而己噬之,乘刚而动,为力不劳,动未过中,故无咎。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象曰:“遇毒”,位不当也。所间在四,四为刚阳,故曰“腊肉”;非礼伤义,故曰“遇毒”。能以为毒而舍之,虽近不相得,小有吝而无咎也。
初九爻辞说「屦校灭趾,无咎」,《象传》说「『屦校灭趾』,不行也」。在恶行刚起的时候就加以惩戒,小小施刑就能让他止步不再前行,所以没有过错。六二爻辞说「噬肤灭鼻,无咎」,《象传》说「『噬肤灭鼻』,乘刚也」。六三处在有过之地,六二上前去咬治它;六二凌乘初九之刚而动,用力并不费劲,行动又还没有过中,所以没有过错。六三爻辞说「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象传》说「『遇毒』,位不当也」。阻隔在六三前面的是九四,九四是刚阳之爻,坚硬难咬,所以比作风干的「腊肉」;越礼而伤于义,所以说「遇毒」。六三能觉出那是毒而舍弃不食,虽与九四相近却彼此不合,只是小有羞吝而不至于有过错。
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艰贞,吉。象曰:“利艰贞吉”,未光也。五为阴柔,故喻乾胏;能守正得刚直之义,故艰贞吉,其德光大则其正非艰也。六五,噬乾肉,得黄金,贞厉无咎。象曰:“贞厉无咎”,得当也。上九,何校灭耳,凶。象曰:“何校灭耳”,聪不明也。九四、上九,难于屈服,故曰“乾肉”。得居中持坚之义,正而危则得无咎也。
九四爻辞说「噬乾胏,得金矢,利艰贞,吉」,《象传》说「『利艰贞吉』,未光也」。九四上面的六五是阴柔之爻,不能骤然咬合,所以比作连骨的「乾胏」;九四能守正而获得刚直之义,因此在艰难中守贞就吉。若是它的德已经光大,那么守正本身也就不再是艰难的事了。六五爻辞说「噬乾肉,得黄金,贞厉无咎」,《象传》说「『贞厉无咎』,得当也」。上九爻辞说「何校灭耳,凶」,《象传》说「『何校灭耳』,聪不明也」——所荷的重枷掩没了耳朵,正见其有耳而听不明白。九四与上九两个阳爻都刚强难以屈服,所以六五所咬的比作「乾肉」;六五能得居中持守坚固之义,虽守正而处危地,仍旧可以没有过错。
贲卦
贲。亨,小利有攸往。彖曰: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象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无敢折狱者,明不兼于下,民未孚也,故止可明政以示民耳。
《贲》卦辞说:「亨,小利有攸往。」《彖传》说:「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象传》说:「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之所以说「无敢折狱」,是因为贲卦之明只照见于外表的文饰,光明还不能兼及下面的隐情,百姓对上的诚信尚未孚洽;所以只可以修明各项政令昭示于民,而不敢凭这点明察去断决狱讼。
初九,贲其趾,舍车而徒。象曰:“舍车而徒”,义弗乘也。文明之德,以贵居贱,修饰于下,故曰“贲其趾”;义非苟进,故曰“舍车而徒”。六一,贲其须。象曰:“贲其须”,与上兴也。贲其须,起意在上也。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象曰: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上下皆柔,无物陵犯,然不可邪妄自肆,故永贞然后终保无悔。
初九爻辞说「贲其趾,舍车而徒」,《象传》说「『舍车而徒』,义弗乘也」。初九具文明之德而以尊贵之质屈居卑贱之位,只在下体自加修饰,所以说「贲其趾」——文饰只及于脚趾;论义理它不肯苟且求进,所以宁可舍掉车子而徒步,不乘非分之车。第二爻爻辞说「贲其须」(原文作「六一」,当是「六二」),《象传》说「『贲其须』,与上兴也」。所谓文饰胡须,是说六二自身没有主宰,起心动念全在附随上面的九三。九三爻辞说「贲如濡如,永贞吉」,《象传》说「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九三上下都是柔爻,没有什么能来侵陵它;正因如此,更不可邪僻放肆,必须长久守正,然后才能始终保全而不留悔恨。
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象曰:六四当位,疑也。“匪寇婚媾”,终无尤也。以阴居阴,性为艮止,故志坚行洁,终无尤累。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阴阳相固,物所阜生,柔中之德比于上九。上九敦素,因可恃而致富,虽为悔吝,然获其吉也。其道上行,故曰“丘园”。悔一作隘。上九,白贲,无咎。象曰:“白贲无咎”,上得志也。上而居高,洁无所累,为物所贵,故曰“上得志也”。上一作止。
六四爻辞说「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象传》说「六四当位,疑也;『匪寇婚媾』,终无尤也」。六四以阴柔居阴位,本体属艮而性主于止,所以心志坚定、操行洁白,与初九本是正应而非寇仇,终究不会有怨尤牵累。六五爻辞说「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象传》说「六五之吉,有喜也」。阴与阳互相凝聚固结,万物才由此丰阜而生;六五以柔中之德亲比上九,上九敦厚质素,六五有所依恃因而致富。虽然所用束帛微薄,不免于悔吝,最终仍能获得吉庆。六五之道向上而行,所以取「丘园」为象。(「悔」字一本作「隘」。)上九爻辞说「白贲,无咎」,《象传》说「『白贲无咎』,上得志也」。上九处在最高之位,素白而无所牵累,反被万物看重,所以说「上得志也」。(「上」字一本作「止」。)
剥卦
剥。不利有攸往。彖曰: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象曰: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处剥之时,顺上以观天理之消息盈虚。
《剥》卦辞说:「不利有攸往。」《彖传》说:「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象传》说:「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身处剥落之时,只能顺承在上的那一阳,从中体察天理自然的消长盈虚。气有聚必有散,有息必有消,君子所贵重的正是识得这个天行之常,不与时势相争。
初六,剥床以足,蔑贞凶。象曰:“剥床以足”,以灭下也。六二,剥床以辨,蔑贞凶。象曰:“剥床以辨”,未有与也。三虽阴类,然志应在上,二不能进剥阳爻,徒用口舌间说,力未能胜,故象曰“未有与也”。然志在灭阳,故亦云“蔑贞凶”。六三,剥之,无咎。象曰:“剥之无咎”,失上下也。独应于阳,故反为众阴所剥,然无所咎。六四,剥床以肤,凶。象曰:“剥床以肤”,切近灾也。迫近君位,犹自下剥床,至床之肤,将及于人也。不言“蔑贞”,剥道成矣。一云:五于阴阳之际,义必上比,故以喻肤。
初六爻辞说「剥床以足,蔑贞凶」,《象传》说「『剥床以足』,以灭下也」。六二爻辞说「剥床以辨,蔑贞凶」,《象传》说「『剥床以辨』,未有与也」。六三虽同属阴类,志向却上应于上九;六二既推不动它去剥落阳爻,就只能凭口舌离间游说,气力终究胜不过,所以《象传》说它「未有与也」——没有同类相助。可是它心里毕竟要灭阳,所以同样断为「蔑贞凶」。六三爻辞说「剥之,无咎」,《象传》说「『剥之无咎』,失上下也」。六三单单与上九相应,因此反被上下众阴所剥,可是就它自身来说并没有过错。六四爻辞说「剥床以肤,凶」,《象传》说「『剥床以肤』,切近灾也」。六四已经逼近君位,剥落之势自下而上,剥到床面,就要伤及床上的人了。这一爻不再说「蔑贞」,是因为剥落的局面已经完全形成。另一说:六五处在阴阳交界之际,义理上必定向上亲比,所以用「肤」来比喻它。
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象曰:“以宫人宠”,终无尤也。六五为上九之肤,能下宠众阴,则阳获安而无不利矣。异于六三者,以其居尊制裁,为卦之主,故不云“剥之”也。终无尤怨者,以小人之心不过图宠利而已,不以宫人见畜为耻也。阴阳之际,近必相比,六五能上附于阳,反制群阴不使进逼,方得处剥之善,下无剥之之忧,上得阳功之庇,故曰“无不利”。
六五爻辞说「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象传》说「『以宫人宠』,终无尤也」。六五就是紧贴上九的那层「肤」,它能向下统领众阴、让她们像鱼贯一般各得其宠,上面的一阳因此获得安稳,自然无所不利。它与六三不同之处,在于六五居尊位而能裁制群阴,是一卦之主,所以爻辞不说「剥之」。所谓「终无尤怨」,是因为小人的心思不过图个宠幸利禄,被当作宫人一样畜养并不以为耻。阴阳相接之际,相近的必定互相亲比;六五能上附于阳,反过来制住群阴不让它们进逼,这才算善处剥落之时——在下没有被剥的忧患,在上得到阳德之功的庇荫,所以说「无不利」。
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象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处剥之世,有美实而不见采,然其德备,犹为民所载。小人处下则剥床,处上则反伤于下,是终不可用之也。
上九爻辞说「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象传》说「『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身处剥落之世,上九好比树梢上那颗硕大而未被摘食的果实——有美好的果实却不被采取,然而它德性完备,仍旧为百姓所拥戴承载。至于小人,处下位就剥落人的床榻,一旦居上位反而伤害在下的人,连自己的庐舍也保不住,这就是他们终究不可任用的缘故。一阳虽被剥而生意不绝,剥到极处便转为复,正见天地生生之气不容断灭。
复卦
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静之动也无休息之期,故地雷为卦,言反又言复,终则有始,循环无穷,入,指其化而裁之耳。深其反也,几其复也,故曰“反复其道”,又曰“出入无疾”。彖曰:复亨,刚反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复》卦辞说:「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静中之动本来没有休止的时候,所以震下坤上这一卦既说「反」又说「复」,终而又始,循环无穷;至于「入」字,不过是就气化流行处加以裁断截取来说罢了。深潜内敛是它的「反」,几微初动是它的「复」,所以卦辞说「反复其道」,又说「出入无疾」。《彖传》说:「复亨,刚反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复之所以亨通,在于剥落已尽的一阳返回而动,又依着坤顺之德而行,所以出入无病、朋类来聚也不会有过错;一往一复自有常道,七日之间必定回还,这正是天道的运行。阳气既已方长,所以利于有所前往。就在这一阳初动之处,天地生物之心便昭然可见。
复言“天地之心”,咸、恒、大壮言“天地之情”。心,内也,其原在内时,则有形见,情则见于事也,故可得而名状。自姤而剥,至于上九,其数六也。剥之与复,不可容线,须臾不复,则乾坤之道息也,故适尽即生,更无先后之次也。此义最大。
复卦说「天地之心」,而咸、恒、大壮三卦说「天地之情」。所谓「心」,是就内里说的;本原既在内,发动之时便有形迹可见,而「情」则是显现在具体事物上的,所以能够指名描状。从姤卦一阴始生算起,一路数到剥卦上九,其数正好是六。剥与复之间紧接得连一根丝线也容不下:只要有一刹那不复,乾坤之道就止息了。所以阳气刚刚剥尽,生机随即发动,其间根本没有先后次第可分。这一层义理最为重大——天地之气无一息断绝,聚散相仍而本体不亡,正是易道最吃紧处。
临卦“至于八月有凶”,此言“七日来复”,何也?刚长之时,豫戒以阴长之事,故言“至于八月有凶”;若复则不可须臾断,故言“七日”。七日者,画夜相继,元无断续之时也。大抵言“天地之心”者,天地之大德曰生,则以生物为本者,乃天地之心也。地雷见天地之心者,天地之心惟是生物,天地之大德曰生也。雷复于地中,却是生物。
临卦说「至于八月有凶」,这里复卦却说「七日来复」,为什么月与日不同?因为临卦正当阳刚上长之时,圣人预先拿阴气渐长的事情来告诫,所以用较远的「八月」;至于复,则一刻也不能中断,所以用切近的「七日」。所谓七日,是昼夜相承接、原本就没有断续可言的意思。大凡说到「天地之心」,《系辞传》讲「天地之大德曰生」,那么以生养万物为根本的,就是天地之心。震下坤上而能见天地之心,正因为天地之心只是生物,天地最大的德就是一个「生」字。雷气回复于地中,那正是生物的机括。
彖曰:“终则有始,天行也。”天行何尝有息?正以静,有何期程?此动是静中之动,静中之动,动而不穷,又有甚首尾起灭?自有天地以来以迄于今,盖为静而动。天则无心无为,无所主宰,恒然如此,有何休歇?人之德性亦与此合,乃是己有,苟心中造作安排而静,则安能久!然必从此去,盖静者进德之基也。
《彖传》说:「终则有始,天行也。」天的运行何尝止息过?正因为它本体是静,所以哪有什么起讫的期限可言?这里所说的动,是静中之动;静中之动,动而无穷,又哪来什么首尾起灭?自有天地以来直到今天,都是「静而动」这一路。天本来无心、无为,并没有一个主宰在那里安排,只是恒常如此,哪里会有歇息?人的德性也与这个道理相契合,那才算真正为自己所有;倘若在心里造作安排出一个「静」来,又怎么能长久!然而为学进德必须从这里入手,因为静正是进德的根基。
象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凡言“后”者,大率谓继体守成之主也。复言“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以此校之,则后为继承之主明矣。“先王以至日闭关”者,先王所重于至日,以其顺阴阳往来,“闭关”者,取其静也,闭关则商旅不行。先王无放过事,顺时以示法,亦以示民。“后不省方”,如言富庶优暇,不甚省事,又明是继文之主。
《象传》说:「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凡《周易》里说「后」的,大抵指继体守成的君主。复卦既说「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又说「后不省方」,拿这两句对照来看,「后」是继承之主就很明白了。所谓「先王以至日闭关」,是先王看重冬至这一天,因为它正当阴阳往来的关节;「闭关」取的是一个静字,关既闭上,商旅自然不通行。先王没有一件事肯轻易放过,顺着天时来昭示法度,也就是昭示于民。至于「后不省方」,好比说国家富庶、政事优裕闲暇,不必事事亲自巡察,这又分明是承继文治的君主。
初九,不远复,无只悔,元吉。象曰:不远之复,以修身也。祗犹承也,受也。一云:祗悔作神祗之祗。祗之为义,示也,效也,见也,言悔可使亡,不可使成而形也。六二,休复,吉。象曰:休复之吉,以下仁也。下比于阳,故乐行其善。六三,频复,厉无咎。象曰:频复之厉,义无咎也。所处非位,非频蹙自危,不能无吝。吝一作咎。
初九爻辞说「不远复,无只悔,元吉」,《象传》说「不远之复,以修身也」。「祗」字犹如承受的「承」、领受的「受」。另一说:这个「祗悔」的祗当作神祗之「祗」;祗的意义是显示、是呈效、是显现,是说悔意可以在初起时就让它消亡,不可以任它成形显露出来。六二爻辞说「休复,吉」,《象传》说「休复之吉,以下仁也」。六二向下亲比初九这一阳爻,所以乐于践行它的善。六三爻辞说「频复,厉无咎」,《象传》说「频复之厉,义无咎也」。六三所处并非正位,若不是屡屡蹙迫自危、一次次回头向善,就免不了羞吝。(「吝」字一本作「咎」。)
六四,中行独复。象曰:“中行独复”,以从道也。柔危之世,以中道合正应,故不与群爻同。六五,敦复,无悔。象曰:“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性顺位中,无它应援,以敦实自求而已。刚长柔危之世,能以中道自考,故可无悔,不然,取悔必矣。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象曰:迷复之凶,反君道也。君道过亢反常,无施而可,故天灾人害,师败君凶,久衰而不可振也。
六四爻辞说「中行独复」,《象传》说「『中行独复』,以从道也」。在阴柔危疑的时世里,六四居群阴之中而以中道下应初九这个正应,所以不与其余诸爻同流。六五爻辞说「敦复,无悔」,《象传》说「『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六五性情柔顺而位居中道,别无应援可倚,只能以敦厚笃实反求诸己。当阳刚渐长、阴柔危疑之世,能以中道自我省察,所以可以没有悔恨;不然的话,招来悔恨是必定的。上六爻辞说「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象传》说「迷复之凶,反君道也」。为君之道一旦过于亢极而违反常理,就没有一件事行得通,于是天降灾害、人为祸乱接踵而至,出兵则大败,为君则凶危,衰颓长久而无法振起。
无妄卦
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彖曰: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动而健,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祐,行矣哉!无妄四德,无妄而后具四德也。其曰“匪正有眚”,对无妄雷行天动也,天动不妄,故曰“无妄”。天动不妄则物亦无妄,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也。
《无妄》卦辞说:「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彖传》说:「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动而健,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祐,行矣哉!」《无妄》一卦兼具元、亨、利、贞四德,正是唯有做到不妄,然后四德才得以完备。至于说「匪正有眚」,是与无妄相对而言的:雷在天下运行,天体动而不妄,所以卦名叫《无妄》。天的动既然不妄,万物也随之不妄,这就是乾卦《彖传》所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气化流行本无差忒,物物各正其性命,正是「无妄」二字的实义。
象曰: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物因雷动,雷动不妄则物亦不妄,故曰“物与无妄”。育不以时,害莫甚焉。初九,无妄往吉。象曰:无妄之往,得志也。易所谓“得志”者,圣贤获其愿欲者也。得臣无家,尧之志也;贞吉升阶,舜之志也。
《象传》说:「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万物因雷动而萌发,雷动既然不妄,万物也就不妄,所以说「物与无妄」——万物一同归于不妄。养育万物若不顺应天时,为害没有比这更大的。初九爻辞说「无妄往吉」,《象传》说「无妄之往,得志也」。《周易》里所说的「得志」,是指圣贤实现了自己的心愿:损卦上九说「得臣无家」,那是唐尧的志向;升卦六五说「贞吉升阶」,那是虞舜的志向。
六二,不耕获,不灾畲,则利有攸往。象曰:“不耕获”,未富也。柔之为道不利远者,能远利不为物首则可,乘刚处实则凶。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灾也。妄灾之大,莫大于妄诛于人,以阴居阳,体躁而动,迁怒肆暴,灾之甚者。系牛为说,缘耕获生词。
六二爻辞说「不耕获,不灾畲,则利有攸往」,《象传》说「『不耕获』,未富也」。阴柔之道不利于图谋久远,能够远离私利、不抢在万物之先倡首,那还可以;若是凌乘阳刚、据实自恃,就要招凶。六三爻辞说「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象传》说「行人得牛,邑人灾也」。妄然招来的灾祸,没有比无故加诛于人更大的了;六三以阴柔居阳位,体质躁急而妄动,迁怒于人、肆行暴虐,正是灾祸中最重的一种。爻辞拿系牛立说,是承接上一爻「耕获」的话头而生出来的词。
九四,可贞,无咎。象曰:“可贞无咎”,固有之也。九五,无妄之疾,勿药有喜。象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体健居尊,得行其志,故以无妄为疾。“无妄之疾”,疾无妄之谓也,欲妄动而不敢妄,是则以无妄为疾者也,如孟子言“有法家拂士”,是疾无妄者也。以无妄为病而医之,则妄之意遂矣,故曰“勿药有喜”,又曰“不可试也”,言不可用药治之。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象曰:无妄之行,穷之灾也。进而过中,是无妄而行也。
九四爻辞说「可贞,无咎」,《象传》说「『可贞无咎』,固有之也」。九五爻辞说「无妄之疾,勿药有喜」,《象传》说「无妄之药,不可试也」。九五体质刚健而居尊位,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所以反把「无妄」当成一种病痛。所谓「无妄之疾」,就是以无妄为患的意思:心里想要妄动,却被不妄之理拘束着不敢妄为,这就是把无妄看作病。就像《孟子》说国内「有法家拂士」,正是这种以无妄为疾的情形。若真把无妄当成病而下药医治它,那么妄的念头就得逞了,所以说「勿药有喜」,又说「不可试也」,意思是不可以用药去治。上九爻辞说「无妄行,有眚,无攸利」,《象传》说「无妄之行,穷之灾也」。前进而超过了中道,那就成了自恃无妄而妄行。
大畜卦
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彖曰:大畜,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刚上而尚贤,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养贤也。“利涉大川”,应乎天也。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刚健笃实,日新其德,乃天德也。
《大畜》卦辞说:「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彖传》说:「大畜,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刚上而尚贤,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养贤也。『利涉大川』,应乎天也。」《象传》说:「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刚健笃实而日日更新其德,这就是天德。天行健而不已,人能取法于此,便是以天德畜养自身。
阳卦在上,而上九又在其上,故曰“刚上而尚贤”。强学者往往心多好胜,必无心处(一)[之]乃善也。定然后始有光明,惟能定已是光明矣,若常移易不定,何(求)[来]光明!易大抵以艮为止,止乃光明。时止时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谦天道下济而光明”,“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定则自光明,故大学定而至于能虑。人心多则无由光明。(蒙杂而着着古着字杂着于物所以为蒙蒙昏蒙)
大畜下乾上艮,阳卦居上,而上九又在艮体的最顶上,所以《彖传》说「刚上而尚贤」。勉强用功为学的人,往往心里好胜之意太多,必须以无心去应对(「一」当作「之」),才算得上好。心先能定,然后才开始有光明;只要真能定,本身就已经是光明了。倘若常常移易而不能定,光明从哪里来(「求」当作「来」)!《周易》大抵以艮为止,能止才有光明。当止则止、当行则行,艮卦《彖传》说「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谦卦《彖传》说「天道下济而光明」,大畜卦说「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心定则自然光明,所以《大学》讲由「定」而后能静能安,终至于「能虑」。人心头绪太多,就无从光明。(此下附有一则论蒙卦的札记:《杂卦传》说「蒙杂而着」,这个「着」是古「著」字,杂然附著于外物,所以叫作蒙;蒙,就是昏蒙。)
初九,有厉,利己。象曰:“有厉利己”,不犯灾也。趋其应则有二三之阻,故不若己也。九二,舆说輹。象曰:“舆说輹”,中无尤也。不阻于三则见童于四,不躁进者,位中也。九三,良马逐,利艰贞。曰闲舆卫,利有攸往。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不防舆卫而进历二阴,则或有童牿说(辐)[輹]之害,不利其往也。本乎天者亲上,故上合志也。
初九爻辞说「有厉,利己」,《象传》说「『有厉利己』,不犯灾也」。初九若急着上趋六四这个正应,中间有九二、九三的阻隔,所以不如停下来自止。九二爻辞说「舆说輹」,《象传》说「『舆说輹』,中无尤也」。九二不被九三阻住,也要被六四的牛牿所制;它之所以不躁进,是因为居于下卦之中。九三爻辞说「良马逐,利艰贞。曰闲舆卫,利有攸往」,《象传》说「『利有攸往』,上合志也」。若不先讲习车马护卫之事就贸然前进、越过六四六五两个阴爻,就可能遭到牛牿加身、车輹脱落(「辐」当作「輹」)的祸害,那样前往便不利了。本源出于天的自然亲附于上,所以说与上「合志」。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六五,豮豕之牙,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上九,何天之衢,亨。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其道大行也,升于天,何待衢路而进?言无所不通也。衢字当为绝句。艮为止,止二阴也,不以止其类也,故亨。
六四爻辞说「童牛之牿,元吉」,《象传》说「六四元吉,有喜也」。六五爻辞说「豮豕之牙,吉」,《象传》说「六五之吉,有庆也」。上九爻辞说「何天之衢,亨」,《象传》说「『何天之衢』,道大行也」。既然其道大行、已经上升于天,还等什么四通的大路才好前进呢?这是说无所不通。「衢」字应当在此断句。上九属艮,艮的本义是止,它所止住的是六四、六五两个阴爻,并不是去止住自己的同类阳爻,所以能亨通。
颐卦
颐。贞吉。观颐自求口实。彖曰:“颐贞吉”,养正则吉也。“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颐之时大矣哉!观颐,辨养道得失,欲观人处己之方。象曰: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山下有雷,畜养之象。
《颐》卦辞说:「贞吉。观颐自求口实。」《彖传》说:「『颐贞吉』,养正则吉也。『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颐之时大矣哉!」所谓「观颐」,是辨别养育之道的得失,想借此看清一个人待人处己的方术。《象传》说:「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山下有雷,雷藏于山腹而生气内蓄,正是畜养的象。口是吐出言语、纳入饮食的地方,两件事都由颐口而起,所以君子在这里谨慎言语以养其德,节制饮食以养其身;养德与养身,其理本来是一贯的。
初九,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象曰:“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体躁应上,观我而朵其颐,求养而无耻者也。六二,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象曰:六二征凶,行失类也。凡颐之正,以贵养贱,以阳养阴,所谓经也。颐卦群阴皆当听养于上,六二违之,反比于初,以阴养阳,颠颐者也。群阴,上所聚养者也,六二乱经于聚养之义,失阴类之常,故以进则凶。
初九爻辞说「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象传》说「『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初九本体躁动而上应六四,丢开自身那可以不食而生的灵龟,只顾盯着别人垂涎鼓腮,这是求人养活而不知羞耻的人。六二爻辞说「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象传》说「六二征凶,行失类也」。凡颐养的正道,是以尊贵者养卑贱者、以阳养阴,这就叫作「经」,也就是常法。颐卦四个阴爻都应当听养于上九,六二偏偏违背这一点,反过来亲比初九,成了以阴养阳,这就是「颠颐」,颠倒了养的次序。群阴本是上九所聚养的对象,六二在聚养这件事上乱了常法,失掉阴类应守的常道,所以贸然前行就凶。
六三,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履邪好动,系说于上,不但拂经而已,害颐之正莫甚焉,故凶。“系说于上”一作“系而说上”。六四,颠颐,吉。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象曰:颠颐之吉,上施光也。体顺位阴,得颐之正,以贵养贱而得贤者,虽反阳爻养阴之义,以上养下,其施光矣。然以柔养刚,非严重其德,广大其志,则未免于咎。
六三爻辞说「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象传》说「『十年勿用』,道大悖也」。六三所行邪僻而又好动,一味系恋喜悦于上九,不只是违背常法而已,损害颐养之正没有比它更厉害的,所以断为凶。(「系说于上」一本作「系而说上」。)六四爻辞说「颠颐,吉。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象传》说「颠颐之吉,上施光也」。六四本体柔顺而居阴位,得颐养之正,以尊贵之位去养在下的贤者;它虽然反过来是以阴养阳,与阳养阴之义相违,但毕竟是自上养下,所施的恩泽是光大的。然而以柔养刚,若不能使自己的德庄严凝重、使自己的志广大,也难免有过错。
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象曰: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听养于上,正也;以阴居颐卦之尊,拂经也。上九,由颐,厉吉,利涉大川。象曰:“由颐厉吉”,大有庆也。由颐自危然后乃吉者,下有众阴顺从之庆,骄则有它吝。此卦得养之正者方利涉大川,盖养然后可动耳。
六五爻辞说「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象传》说「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六五听养于上九,这是正;可是它以阴柔之质占据颐卦的尊位,自己不能养人反受人养,这又是违背常法。上九爻辞说「由颐,厉吉,利涉大川」,《象传》说「『由颐厉吉』,大有庆也」。天下由它而得养,必须自知危惧然后才吉,因为下面有众阴顺从的庆幸;一旦骄矜,就会招来别的羞吝。这一卦中唯有得颐养之正的人才「利涉大川」,因为总要先养足了,然后才可以有所动作。
大过卦
大过。栋挠,利有攸往,亨。彖曰:“大过”,大者过也。“栋挠”,本末弱也。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大过之时大矣哉!象曰: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阳刚过实于中,本末过弱于外,故当过矫相与也。
《大过》卦辞说:「栋挠,利有攸往,亨。」《彖传》说:「『大过』,大者过也。『栋挠』,本末弱也。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大过之时大矣哉!」《象传》说:「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这一卦四个阳爻聚在中间,刚实过盛;初、上两个阴爻分处首尾,本末过弱。所以身处大过之时,必须用矫枉过正的办法彼此扶助相与。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象曰: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扶衰于上,使枯木生稊,拯弱于下,使微阴获助,此刚中下济之功,亦自获助于物也。九三,栋挠,凶。象曰:栋挠之凶,不可以有辅也。九四,栋隆,吉。有它吝。象曰:栋隆之吉,不挠乎下也。志在拯弱则栋隆而吉,若私应为心则挠乎下,吝也。
初六爻辞说「藉用白茅,无咎」,《象传》说「『藉用白茅』,柔在下也」。九二爻辞说「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象传》说「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九二向上扶持衰败,使枯槁的杨树重新抽出嫩芽;向下拯救柔弱,使微弱的阴爻得到帮助。这是阳刚居中而下济的功用,同时自己也从对方那里获得助益。九三爻辞说「栋挠,凶」,《象传》说「栋挠之凶,不可以有辅也」。九四爻辞说「栋隆,吉。有它吝」,《象传》说「栋隆之吉,不挠乎下也」。九四若心志在于拯救柔弱,那就栋梁高隆而吉;若一味以私应初六为念,就要向下弯曲,那便有羞吝了。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象曰:“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九五上系上六,故不能下济大事,徒益其末耳,无拯物之心,所施者狭。老妇士夫,所与者不足道。枯杨生华,势不能久,故无誉;未至长乱,故无咎。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象曰:过涉之凶,不可咎也。阴居上极,虽过而不足涉难,故凶。大过之极,故灭顶而无咎也。
九五爻辞说「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象传》说「『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九五向上系恋上六,所以不能向下济助大事,白白助长了枝末而已;它没有拯救万物之心,所施的范围因此狭窄。老妇配少夫,所结交的对象本不值得称道。枯杨开出花来,势必不能长久,所以没有称誉;但也还不至于酿成长久的祸乱,所以没有过错。上六爻辞说「过涉灭顶,凶,无咎」,《象传》说「过涉之凶,不可咎也」。上六以阴柔居一卦最上,虽有过涉之志却没有涉难的力量,所以凶。可是它身处大过的极处,明知不可为而蹈之,所以纵然被水没顶,也不能归咎于它。
习坎卦
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习坎,重袭之义。八纯卦惟此加“习”者,余皆一字可尽其义,坎取其险,故重之而其险乃着也。色以离见,声以震闻,臭以巽知,味以坎达。坎离者,天地之中二气之正交。然离本阴卦,坎本阳卦,以此见二气其本如此而交性也,非此二物则无易。
《习坎》卦辞说:「有孚,维心亨,行有尚。」「习坎」的「习」,是重叠相袭的意思。八个纯卦之中只有这一卦加上「习」字,其余七卦都用一个字就说尽了它的意义;坎所取的是险,所以必须重叠起来,它的险才显得出来。颜色由离而显现,声音由震而听闻,气味由巽而知觉,滋味由坎而通达。坎与离,是天地之间阴阳二气最纯正的交合。然而离本属阴卦,坎本属阳卦,由此可见阴阳二气的本然如此,而它们交感成性也如此;没有坎离这两样,《周易》也就无从成立了。
彖曰: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象曰: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可盈则非谓重险也,中柔则心无常,何能亨也!内外皆险,义不可止,故行有尚也。坎维心亨故行有尚,外虽积险,苟处之心亨不疑,则虽难必济而往有功也。今水临万仞之山,要下即下,无复凝滞(人)[之]在前,惟知有义理而已,则复何回避,所以心通。
《彖传》说:「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象传》说:「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水若能够盈满,就不成其为重险了;中爻若是柔的,心就没有常主,又怎么能亨通!内外都是险,就道理说不能停在那里不动,所以说「行有尚」。坎卦唯有此心亨通,所行才可嘉尚:外面纵然险阻层积,只要处之而心亨不疑,那么再难也必定能济,前往就有功效。就像水面临万仞高山,该往下就往下,前面再没有什么能把它滞住(「人」当作「之」);人心里只认得一个义理,那还回避什么呢?这就是所谓心通。
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象曰:习坎入坎,失道凶也。比于二无出险之志,故云“入于坎窞”也。九二,坎有险,求小得。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险难之际,弱必附强,上下俱阴,求必见从,故求则必小得,然二居险中而未出也。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象曰:“来之坎坎”,终无功也。前之入险退(来)[求],枕险入窞,与初六同。
初六爻辞说「习坎,入于坎窞,凶」,《象传》说「习坎入坎,失道凶也」。初六只是亲比九二,自身并没有出险的志向,所以说它「入于坎窞」,陷进坎中的小穴里去。九二爻辞说「坎有险,求小得」,《象传》说「『求小得』,未出中也」。险难当头之际,弱者必定依附强者;九二上下都是阴爻,它有所求必然得到顺从,所以求则必有小小的收获,然而它毕竟还居在险中而没有脱出。六三爻辞说「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象传》说「『来之坎坎』,终无功也」。六三前进则陷入险中,退回来另求出路(「来」当作「求」),也依旧枕在险上、落进坎穴,处境与初六相同。
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象曰:“樽酒簋贰”,刚柔际也。四五俱得阴阳之正,险阻之际,近而相得,诚素既接,虽简略于礼无咎也。上比于五,有进出之渐,故无凶。九五,坎不盈,祗既平,无咎。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险难垂出而下比于四,不能勉成其功,光大其志,故圣人惜之曰“祗既平无咎”而已矣,不能往有功也。一本云:坎盈则进而往有尚矣。
六四爻辞说「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象传》说「『樽酒簋贰』,刚柔际也」。六四与九五都各得阴阳的正位,在险阻之中彼此相近而相得;诚意素心既已接上,那么礼数虽然简略,也没有过错。六四向上亲比九五,已有渐渐脱出险境的势头,所以不至于凶。九五爻辞说「坎不盈,祗既平,无咎」,《象传》说「『坎不盈』,中未大也」。九五眼看就要出险,却向下亲比六四,不能勉力成就其功、光大其志,所以圣人替它可惜,只说「祗既平无咎」而已,终究不能前往建功。另有一个本子说:坎若填满了,就可以前进而所往可嘉了。
上六,系用徽纆,置于丛棘,三岁不得,凶。象曰:上六失道,凶三岁也。上六过中,逃险而失道者也,不附比阳中,几于迷复之凶,故为所系累也。阴柔不能附比于阳,处险之极乘刚,宜其为所拘戮也。
上六爻辞说「系用徽纆,置于丛棘,三岁不得,凶」,《象传》说「上六失道,凶三岁也」。上六已经越过中位,是想逃出险境反而迷失正道的人;它不肯亲附阳刚中正的九五,几乎与复卦上六「迷复」之凶相仿,所以被绳索捆缚牵累。以阴柔之质而不能依附阳刚,又处在险的顶点上凌乘九五之刚,被拘系诛戮也是理所当然。
离卦
离。利贞亨。畜牝牛,吉。以柔丽乎中正,故利贞。彖曰: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日月草木丽天地,丽,附着也。象曰: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明目达听,继明之道也。人患惰于博览,惟大人能勉而继之。
《离》卦辞说:「利贞亨。畜牝牛,吉。」六二、六五两个柔爻附丽于中正之位,所以说「利贞」。《彖传》说:「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日月附着于天,草木附着于地,所谓「丽」,就是附着的意思。《象传》说:「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使眼目明察、听闻通达,就是让光明相继不息的方法。人的通病是懒于博览,只有大人能够勉力不懈,把这份明德接续下去。
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象曰:履错之敬,以辟咎也。“履错然”,与之者多也。无应于上,无所朋附,以刚处下,物所愿交,非矜慎之甚,何以免咎!六二,黄离,元吉。象曰:“黄离元吉”,得中道也。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象曰:日昃之离,何可久也!明正将老,离过于中,故哀乐之不常其德,凡人不能久也。故君子为德,夭寿不贰。
初九爻辞说「履错然,敬之,无咎」,《象传》说「履错之敬,以辟咎也」。所谓「履错然」,是说来与它交接的人很多。初九在上没有正应,无所朋比依附,却以阳刚居于最下,正是众人愿意结交的对象;若不是极其庄矜谨慎,怎么能免于过错!六二爻辞说「黄离,元吉」,《象传》说「『黄离元吉』,得中道也」。九三爻辞说「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象传》说「日昃之离,何可久也!」光明与中正将要衰老,附丽之势已经过了中位,所以哀与乐都不能常守其德——常人是不能长久的。因此君子修德,无论短命长寿都不改其操守,一以贯之。
人向衰暮则尤乐听声音,盖留连光景,视桑榆之暮景不足,则贪于为乐,惟郑卫之音能令人生此意。易谓“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悲衰暮故为乐,不为则复嗟年景之不足也。
人到了衰老暮年,格外喜欢听声乐,那是因为留连光阴,眼看桑榆晚景所剩无多,于是贪图行乐;而唯有郑、卫那种靡曼的音乐最能勾起这样的心思。《周易》说「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正是说:因为悲叹衰暮,所以强作欢乐;若不作乐,便又要嗟叹年岁光景之不足。两头都不是安命顺理的道路。
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象曰:“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处多惧之地而以乘刚,故其来也遽,其处也危,无所容安,如见弃逐,皆所丽之失中也。三刚而不可乘,五正而不见容。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象曰:六五之吉,离王公也。言王公之贵,人之所附,下以刚进,己虽忧危,终以得众而吉者,柔丽中正也。
九四爻辞说「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象传》说「『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九四处在多疑多惧的地位,又凌乘九三之刚,所以来势急遽,所处危殆,无处安身,像是被人抛弃驱逐一样——这都是它所附丽的位置失了中道。九三刚强而不可凌乘,九五中正而不肯容纳它。六五爻辞说「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象传》说「六五之吉,离王公也」。这是说王公之位尊贵,为众人所归附;下面虽有阳刚上进相逼,自己虽处在忧惧危疑之中,最终仍因得众而吉,原因就在它以柔顺附丽于中正之位。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有嘉折首”,服而善之也。“获匪其丑”,执讯弗宾,示威以正邦而已,离道已成,然后不附可征。
上九爻辞说「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象传》说「『王用出征』,以正邦也;『有嘉折首』,服而善之也」。所谓「获匪其丑」,是只拘执首恶和不肯宾服的人加以讯问,其余胁从并不诛连——这不过是显示威严以匡正邦国罢了。必须光明附丽之道已经确立完成,然后才可以去征讨那些仍不归附的人。
下经
咸卦
咸。亨利贞,取女吉。咸之为道,以虚受为本,有意于中,则滞于方体而隘矣。拇、腓、股、脢、辅,以一卦通体高下为言。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咸》卦辞说:「亨利贞,取女吉。」咸的道理以虚心接受为根本;心中若先存了一个成见,就会滞碍在形体方所里而变得褊狭。爻辞中的拇、腓、股、脢、辅,是就一卦通体自下而上的部位取象的。《彖传》说:「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柔爻上居而刚爻下处,阴阳二气感应而彼此亲与;艮止于内、兑悦于外,男子屈身居于女子之下,所以卦辞称「亨利贞,取女吉」。推而广之,天地二气相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动人心而天下和平;只看它所感的是什么,天地万物之情也就都看得见了。
咸,感也,其爻虽相应而词多不吉,顾其时如何耳。说者多以咸恒配天地,殊不知咸自可配天地,故于序卦独不言咸。咸既可以配天地,则恒亦可以配天地,皆夫妇之道也。咸之为言皆也,故语咸则非事。“咸感也”,不可止以夫妇之道谓之咸,此一事耳,男女相配,故为咸也。
咸就是感。这一卦六爻虽然两两相应,爻辞却大多不吉,那要看当时的时势如何罢了。解易的人多把咸、恒两卦合起来配天地,殊不知咸本身就可以单独配天地,所以《序卦传》独独不去解说咸卦。咸既然可以配天地,恒也一样可以配天地,两卦讲的都是夫妇之道。「咸」字的本义是「皆」,是普遍无遗,所以一说到咸,就不是指某一件具体的事。《彖传》说「咸,感也」,不可以只把夫妇之道称作咸——夫妇之道只是其中一事;因为男女相配也属于感,所以归在咸卦里。
感之道不一:或以同而感,圣人感人心以道,此是以同也;或以异而应,男女是也,二女同居则无感也;或以相悦而感,或以相畏而感,如虎先见犬,犬自不能去,犬若见虎则能避之;又如磁石引针,相应而感也。若以爱心而来者自相亲,以害心而来者相见容色自别。
感的途径不止一种:有因为同类而相感的,圣人用道去感动人心,这就是以同相感;有因为相异而相应的,男与女便是如此,若两个女子同居一处,就没有感可言。有因为彼此喜悦而相感的,也有因为彼此畏惧而相感的,譬如老虎先看见狗,狗就自然走不动了;狗若先看见老虎,倒还能躲避开去。又譬如磁石吸引铁针,也是彼此相应而感。至于抱着爱心而来的人,自然彼此亲近;抱着害人之心而来的,一照面神色自然就分辨得出。
“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是风动之也;圣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而人欲老其老,此是以事相感也。感如影响,无复先后,有动必感,咸感而应,故曰咸速也。象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山上有泽,非交感不能也。感物之善,莫若以虚受人,有所系慕,皆非正吉,故六爻皆以有应不尽卦义而有所讥也。
《彖传》说「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那是像风吹物动一般感化天下;圣人尊敬自己的长辈从而推及别人的长辈,于是人人也都愿意尊敬自己的长辈,这是拿实事去相感。感应就像影随形、响应声,根本分不出先后:有动必有感,感而无不应,所以《杂卦传》说「咸,速也」。《象传》说:「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山上能有泽水,若不是气交相感是做不到的。要感通外物而得其善,没有比虚心受人更好的;心里一旦有所系恋爱慕,就都不是正吉,所以咸卦六爻都因为各有私应而未能尽咸道之全,爻辞里也就都带着讥评。
初六,咸其拇。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象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居则吉,趋则凶,以男下女为正,咸之道也。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
初六爻辞说「咸其拇」,《象传》说「『咸其拇』,志在外也」——感应只到脚的大拇指,动意虽然微小,心志已经向外驰求。六二爻辞说「咸其腓,凶,居吉」,《象传》说「虽凶居吉,顺不害也」。安居不动就吉,急着趋赴就凶;咸卦以男求女、阳下于阴为正,这才是感应的正道。九三爻辞说「咸其股,执其随,往吝」,《象传》说「『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大腿自己不能主动,只随身而行;心志既然在于随人,所执守的也就卑下了。
心宁静于此,一向定叠,前纵有何事亦不恤也,休将闲细碎在思虑。易曰:“何思何虑?天下殊涂而同归,一致而百虑。”天地之道,惟有日月、寒暑之往来,屈伸、动静两端而已,在我精义入神以致用,则细碎皆不能出其间,在于术内,已过、未来者事着在心,毕竟何益!浮思游想尽去之,惟图向去日新可也。孔子以富不可求,则曰“从吾所好”,以思为无益,则曰“不如学也”,故于咸三以见此义。
心在这里安宁静定,一直定得住、叠得实,前头纵然有什么事也不去挂虑,不要把那些零碎闲念搁在思虑上。《系辞传》说:「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地之道,只有日月往来、寒暑往来,屈与伸、动与静这两端罢了;在我这边只要精研义理、入于神妙以求致用,那么一切琐碎之事都跑不出这两端的范围,都在这门道术之内。已经过去的、还没有到来的事情老搁在心上,毕竟有什么益处!浮泛的念头、游荡的想象一概去掉,只图往后日日更新就好。孔子因为富贵不可强求,就说「从吾所好」;因为空想没有益处,就说「不如学也」。所以在咸卦九三这一爻上,正见得这层义理。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释氏以感为幻妄,又有憧憧思以求朋者,皆不足道也。以阳居阴,非躁感于物者也,然体兑性悦,未免乎思以求朋之累也。盖体悦之初,应止之始,己劳于上,朋止于下,故憧憧得朋,未为光大,不持以正则有诌渎之悔。感非有意,咸三思以求朋,此则不足道。
九四爻辞说「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象传》说「『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佛家把感应看成虚幻妄想,另有一种往来不定、苦苦思虑以求同伴的人,这两者都不值得称道。九四以阳爻居阴位,本不是躁急感物的;然而它身在兑体、性主喜悦,仍免不了思虑求朋的牵累。因为它处在悦体之初、又应着艮止之始,自己在上头劳心奔走,朋类却在下面止住不动,所以只能憧憧往来才得到同伴,算不上光明正大;若不能持守正道,就会有谄媚亵渎的悔恨。真正的感本来不出于有意,像咸卦九三那样用思虑去求朋,是不足称道的。
圣人惟于屈伸有感,能有屈伸,所以得天下之物,何用憧憧以思而求朋!大抵咸卦六爻皆以有应不尽咸道,故君子欲得虚受人,能容以虚,受人之道也。苟晓屈伸,心尽安泰宽裕,盖为不与物校,待彼伸则己屈,然而屈时少,伸时多,假使乱[亡]横逆,亦犹屈少伸多,我尚何伤!日月寒暑往来,正以相屈伸故不相害。尺蠖之屈以求伸,龙蛇之蛰以存身,又精义入神以致用,利用安身以崇德。
圣人只在屈与伸这一机上有感;能够随时而屈、随时而伸,所以能得天下万物的感应,何必憧憧往来、费尽心思去求同伴!大抵咸卦六爻都因为各有私应而没有尽咸道之全,所以君子要做到虚心受人;能以虚容物,这才是受人之道。人若真懂得屈伸的道理,心里自然十分安泰宽裕,因为他不与外物计较:对方要伸,我就先屈;然而屈的时候少,伸的时候多。就算遇上悖乱横逆之事,仍旧是屈少伸多,我又有什么损伤!日月寒暑往来不息,正因为彼此互相屈伸,所以不相妨害。《系辞传》说「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又说「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讲的都是这个道理。
九五,咸其脢,无悔。象曰:“咸其脢”,志末也。九五处悦之中,未免偏系之弊,故不能感人心,而曰“咸其脢”,惟圣人然后能感人心也。一无曰字。上六,咸其辅、颊、舌。象曰:“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
九五爻辞说「咸其脢,无悔」,《象传》说「『咸其脢』,志末也」。九五身处兑悦之中,免不了有偏私系恋的毛病,所以不能真正感动人心,只说它「咸其脢」——感应停在背脊的肉上,够不到心。唯有圣人然后才能感动人心。(一本没有「曰」字。)上六爻辞说「咸其辅、颊、舌」,《象传》说「『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所感的只在牙床、面颊与舌头,不过是逞口舌之辩罢了。
恒卦
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彖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观书当不以文害辞,如云义者出于思虑忖度,易言“天地之大义”,则天地固无思虑。“天地之情”“天地之心”皆放此。
《恒》卦辞说:「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彖传》说:「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象传》说:「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震刚在上、巽柔在下,雷与风互相助长,巽顺而后动,六爻刚柔又两两相应,这就是恒。恒之所以亨通无咎而利于守正,在于能长久守住它的道;天地之道正是恒久而不停息。日月得天之气所以能长久照临,四时更迭变化所以能长久成就万物,圣人长久守其道所以天下化成。君子取象于此,立身而不改易自己的方所。读书应当不让字面妨碍文意。譬如说「义」是从人的思虑忖度中生出来的,可是《周易》讲「天地之大义」,天地本来并没有什么思虑。凡说「天地之情」「天地之心」,都要照这个例子去体会——不可拿人的心思去比附天地,天地不过是气化自然而已。
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柔巽在下以应于上,持用为常,求之过深也。故人道之交贵乎中礼,且久渐而成也。持一作特。九二,悔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以阳系阴,用以为常,不能无悔,以其久中故免。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象曰:“不恒其德”,无所容也。进则犯上,退则乘刚,故动则招悔取辱,惟常守一德,庶几取容,故曰不恒其德则无所容也。一有“虽然贞吝,德则可常也”。
初六爻辞说「浚恒,贞凶,无攸利」,《象传》说「浚恒之凶,始求深也」。初六以柔巽之质居在最下而上应九四,一开头就把这份关系当作常态来把持,是求之太深了。所以人与人相交贵在合乎中道礼节,而且要经过长久的浸润才能成就。(「持」字一本作「特」。)九二爻辞说「悔亡」,《象传》说「『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九二以阳爻系恋阴爻,还把它当作常道,本来不能没有悔恨;只因为它能长久守中,所以免了。九三爻辞说「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象传》说「『不恒其德』,无所容也」。九三向前进就冒犯上位,往后退又凌乘刚爻,所以一动就招悔取辱;唯有恒常守住一个德,才勉强能被人容纳,所以说不能恒守其德就无处容身。(一本此下还有「虽然贞吝,德则可常也」一句。)
九四,田无禽。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田以时至则禽或可得,处常非位则功无以致,故君子降志辱身,不可常也。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上六,振恒,凶。象曰:振恒在上,大无功也。卦例于上爻多处之以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至恒又不可以此处,但见其不常在上,故大无功也。易道灼然义理分明,自存乎卦,惟要人玩之乃得。
九四爻辞说「田无禽」,《象传》说「久非其位,安得禽也!」打猎若能应时而往,还或许猎得到禽兽;长久居在不当的位置上,功业就无从成就。所以君子有时降低志向、屈辱其身,那只能是一时权宜,不可当作常态。六五爻辞说「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象传》说「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妇人以从一而终为常道,男子却须裁断事宜、以义为准,若一味顺从妇人就凶。上六爻辞说「振恒,凶」,《象传》说「振恒在上,大无功也」。《周易》的通例,对上爻多按「贵而无位、高而无民」来立说;到了恒卦却不能这样处置,只见它躁动摇荡、不能恒久居上,所以说「大无功」。易道昭然,义理分明,本来就存在卦画之中,只要人肯反覆玩味,自然能够得到。
遁卦
遁。亨,小利贞。彖曰:“遁亨”,遁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小利贞”,浸而长也。遁之时义大矣哉!当位而应,理不当遁,以阴长故遁,故曰“与时行”,又曰“小利贞”,又曰“遁而亨”也。
《遁》卦辞说:「亨,小利贞。」《彖传》说:「『遁亨』,遁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小利贞』,浸而长也。遁之时义大矣哉!」九五这个刚爻当位而与六二相应,照道理并不该退避;只因为阴气渐渐上长,所以不得不遁。因此《彖传》说「与时行」,又说「小利贞」,又说「遁而亨」——退避并不是怯懦,而是随气数时势而动。
象曰: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远小人不恶而严”,恶读为憎恶之恶,远小人不可示此恶也,恶则患及之,又焉能远!严之为言,敬小人而远之之义也。初六,遁尾,厉,勿用有攸往。象曰:遁尾之厉,不往何灾也!危而不往何也?遁既后时,[往]则取灾,故知者违难在乎先几。
《象传》说:「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这里「远小人不恶而严」的「恶」,要读作憎恶的恶:疏远小人,却不可把这份憎恶显露给他看;一旦显露,祸患就跟着来了,又怎么谈得上「远」!所谓「严」,是庄敬地对待小人而与他保持距离的意思。初六爻辞说「遁尾,厉,勿用有攸往」,《象传》说「遁尾之厉,不往何灾也!」既然处境危险,为什么反而不许前往?因为退避已经落在时机之后,再动身前往就要招灾。所以有智慧的人躲避祸难,贵在见几于先。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象曰:执用黄牛,固志也。黄牛,中顺也。阴邪浸长,二居君臣正合之位,戡难救时,莫若中顺固志,使奸不能乾,不然,小人易间矣。九三,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象曰:系遁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为内之主,得位之正,立爱其下,畜臣妾之道尽矣,然以斯处遁,危疾宜焉。
六二爻辞说「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象传》说「执用黄牛,固志也」。黄是中色,牛性柔顺,「黄牛」取的正是又中又顺的意思。当阴邪渐长之时,六二处在与九五君臣正相应合的位置上,要戡定祸难、匡救时局,没有比守中顺、固心志更好的办法,好让奸邪无从干犯;不然的话,小人很容易从中离间。九三爻辞说「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象传》说「系遁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九三是下卦之主,得位而正,能立恩爱以待下,畜养臣妾的道理算是尽到了;然而带着这种系恋之心去处退避之时,遭遇危困疾惫也是应当的。
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象曰:君子好遁,小人否也。有应于阴,不恶而严,故曰“好遁”,小人暗于事几,不忿怒成仇,则私溺为累矣。九五,嘉遁,贞吉。象曰:“嘉遁贞吉”,以正志也。“嘉”“好”义同,然五居正处中,能正其志,故获贞吉。上九,肥遁,无不利。象曰:“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
九四爻辞说「好遁,君子吉,小人否」,《象传》说「君子好遁,小人否也」。九四下面有初六与它相应,君子能做到不露憎恶而自守庄严,所以称「好遁」——虽有所好而仍能退避。小人昧于事情的几微,不是忿怒结成仇怨,就是溺于私爱而受牵累。九五爻辞说「嘉遁,贞吉」,《象传》说「『嘉遁贞吉』,以正志也」。「嘉」与「好」意思相同,只是九五居正而得中,能端正自己的心志,所以获得贞吉。上九爻辞说「肥遁,无不利」,《象传》说「『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远遁在外,宽绰自得,心中更无迟疑。
大壮卦
大壮。利贞。彖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克己反礼,壮莫甚焉,故易于大壮见之。
《大壮》卦辞说:「利贞。」《彖传》说:「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象传》说:「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克制自己而回复到礼上,这是最大的强壮,所以《周易》把这层意思放在大壮一卦里显现出来。
克己,下学上达交相养也,下学则必达,达则必上,盖不行则终何以成德?明则诚矣,诚则明矣,克己要当以理义战退私己,盖理乃天德,克己者必有刚强壮健之德乃胜己。“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夫酒清人渴而不敢饮,肴乾人饥而不敢食,非强有力者不能人所不能。
所谓克己,是下学与上达互相涵养:肯在下学处用功,必定能通达;通达了,必定能向上。要知道不去实行,终究拿什么成就德性?由明而入于诚,由诚而发为明,二者本是一事。克己的关键,在于用天理义理去战胜、逼退一己之私;因为「理」就是天德,能克己的人必定有刚强壮健之德,才胜得过自己。《象传》说「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譬如酒已经澄清,人正口渴,却不敢喝;肉已经炙干,人正饥饿,却不敢吃——不是强毅有力的人,做不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人所以不能行己者,于其所难者则惰,其异俗者虽易而羞缩。惟心弘则不顾人之非笑,所趋义理耳,视天下莫能移其道。然为之人亦未必怪,正以在己者义理不胜惰与羞缩之病,消则有长,不消则病常在,消尽则是大而化之之谓圣。
人之所以不能践行自己所信的道理,在于:碰到难做的事就懈怠,碰到与流俗不同的事,即使容易做,也羞怯畏缩。唯有心量宏大的人,才不理会别人的非议讥笑,只朝着义理走,天下没有什么能移易他的道。其实真做起来,旁人也未必责怪,问题正出在自己这边:义理胜不过懈怠与羞缩这两种毛病。这毛病消一分,德就长一分;不消,毛病就一直在;消得干干净净,那就是《孟子》所说「大而化之之谓圣」了。
意思龌龊,无由作事。在古气节之士冒死以有为,于义未必中,然非有志概者莫能。况吾于义理已明,何为不为?正以不刚。惟大壮乃能克己,盖君子欲身行之,为事业以教天下。今夫为长者折枝,非不能也,但耻以为屈而不为耳,不顾义理之若何。
心思猥琐局促的人,做不成任何事。古来那些有气节的人冒着死也要有所作为,衡以义理未必都恰当,然而不是有志气有气概的人也做不出来。何况我们对义理已经明白了,为什么还不去做?正因为不够刚。唯有大壮之德才能克己,因为君子是要亲身践行,把它做成事业来教化天下的。就像《孟子》所说替长者折取树枝,并不是做不到,只是耻于这样屈己而不肯做罢了,全不顾义理究竟如何。
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象曰:“壮于趾”,其孚穷也。九二,贞吉。象曰:“九二贞吉”,以中也。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象曰:“小人用壮”,君子罔也。以阳居阳,正也,然乘下之刚,故危。小人用此而进,如羝羊触藩以为壮,故多见困,君子知几则否。藩以喻四、三有应,所之在进而位正理直,小人处之,必以刚动。
初九爻辞说「壮于趾,征凶,有孚」,《象传》说「『壮于趾』,其孚穷也」。九二爻辞说「贞吉」,《象传》说「『九二贞吉』,以中也」。九三爻辞说「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象传》说「『小人用壮』,君子罔也」。九三以阳爻居阳位,是正;然而它凌乘下面的刚爻,所以危险。小人凭这股壮气往前闯,就像公羊拿角去顶篱笆自以为强壮,结果多半被困住;君子懂得见几而止,就不这样。「藩」是用来比喻九四的。九三上有正应,所向在于前进,而且位正理直;可是换成小人处在这个位置上,就一定要凭刚强蛮动。
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象曰:“藩决不羸”,尚往也。乘刚本有悔,不用其壮,故贞吉。三以四为藩,九四上无阳爻,故曰藩决,壮舆之輹,往无咎也。四能不为阴累,守己以正,则吉而无乘刚之悔,且得众阳之助以销阴慝。
九四爻辞说「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象传》说「『藩决不羸』,尚往也」。九四凌乘九三之刚,本该有悔;因为它不逞其壮,所以守正得吉。九三把九四当作篱笆,而九四上面已经没有阳爻阻拦,所以说「藩决」——篱笆开了口;车輹强固,前往就没有过错。九四能不被上面的阴爻牵累,守住自己的正道,就既得吉而又没有乘刚的悔恨,并且得到众阳相助,用来消除阴邪。
六五,丧羊于易,无悔。象曰:“丧羊于易”,位不当也。羊外柔而内很,六五以阴处阳,羊丧之象也,能去其内刚,不拒来者,则无悔,故曰“丧羊于易无悔”。履柔危之地,乘壮动之刚,固之必悔者,位非其所堪也。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艰则吉”,咎不长也。刚竞用触则进退皆凶,危惧求全则咎有时而息也。然上六以阴居上,不详事宜,用壮而触,故进退不能。
六五爻辞说「丧羊于易,无悔」,《象传》说「『丧羊于易』,位不当也」。羊这种牲畜外表柔顺而内里很戾,六五以阴柔之质处在阳位,正是丧羊的象;它若能去掉内里那股狠劲,不去抗拒前来的众阳,就没有悔恨,所以说「丧羊于易无悔」。身履柔弱危疑之地,又凌乘壮盛而动的阳刚,硬要固守就必定有悔,因为这个位置本不是它所能承当的。上六爻辞说「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象传》说「『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艰则吉』,咎不长也」。一味逞刚好斗、拿角去顶,那就进也凶、退也凶;能心怀危惧而求周全,过错就有止息的时候。只是上六以阴柔居于最上,不能审详事情的宜与不宜,用壮而妄触,所以弄到进退两难。
晋卦
晋。康侯用锡马蕃庶,画日三接。彖曰: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画日三接也。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象曰:“晋如摧如”,独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居晋之初,正必见摧,故摧如不害于贞吉也。未孚于人,或未见听,宽以居之乃无咎。然初六有应在四,居下援上,未安其分,故曰“未受命”也。
《晋》卦辞说:「康侯用锡马蕃庶,画日三接。」《彖传》说:「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画日三接也。」《象传》说:「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初六爻辞说「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象传》说「『晋如摧如』,独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身处上进之初,守正的人必定遭到摧折,所以虽被摧折,也无害于它的贞吉。诚信还没有孚洽于人,主张或许不被听从,只要宽舒从容地自处,就没有过错。不过初六上有九四作正应,身在下位而想援引上位,还不能安于自己的本分,所以说它「未受命」。
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象曰:“受兹介福”,以中正也。进而无挠,多失于肆,故愁如乃吉。六五以阴居尊,故称“王母”,俱以柔中,故受福可必也。六三,众允,悔亡。象曰:众允之志,上行也。上历九四,不为众信,则取悔可必,若志应在上,晋为众允,则悔亡。九四,晋如鼫鼠,贞厉。象曰:“鼫鼠贞厉”,位不当也。鼫鼠为物,贪而畏人,体阳在进,反据阴位,故动止皆失,与六三之义为相反矣。
六二爻辞说「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象传》说「『受兹介福』,以中正也」。上进而毫无阻挠,往往失之于放肆,所以要带着几分忧愁才吉。六五以阴柔居尊位,所以称它「王母」;六二与六五同样柔而得中,所以受福是必然的。六三爻辞说「众允,悔亡」,《象传》说「众允之志,上行也」。六三上进要越过九四,若不能取信于众,招悔是必定的;若心志上应而众人都信从它,那么悔恨就消亡了。九四爻辞说「晋如鼫鼠,贞厉」,《象传》说「『鼫鼠贞厉』,位不当也」。鼫鼠这种东西,既贪婪又怕人;九四本体属阳而正在上进,却反占据了阴位,所以动也失当、止也失当,恰与六三的义理相反。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象曰:“失得勿恤”,往有庆也。进而遇阳,故失得不恤而吉也。位不当必有悔,获吉则悔亡。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象曰:“维用伐邑”,道未光也。穷无所往,故曰角。居明之极,其施未光而应尚狭,持此以进,伐邑讨叛而已,危而幸吉以得无咎,然终吝道也。无可进而进不已,惟伐邑于内而可矣,如君子则知止也。
六五爻辞说「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象传》说「『失得勿恤』,往有庆也」。六五上进而遇到上九这个阳爻,所以可以不计较得失而获吉。它以阴居阳、位不当,本该有悔;既然得吉,悔也就消亡了。上九爻辞说「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象传》说「『维用伐邑』,道未光也」。上九已到穷极无处可去的地步,所以取「角」为象。它居于光明的顶点,所施却还不广,所应的范围又狭窄;抱着这样的局面往前,也不过是讨伐自己的采邑、平定内部叛离罢了。虽危而侥幸得吉、勉强免于过错,终究是羞吝之道。已经无可再进却还进个不停,就只能在内部伐邑;换作君子,便懂得适可而止了。
明夷卦
明夷。利艰贞。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文王体一卦之用,箕子以六五一爻之德,文王难在外,箕子难在内也。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不任察而不失其治也。
《明夷》卦辞说:「利艰贞。」《彖传》说:「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文王所体现的是全卦之用,箕子所体现的只是六五一爻之德;文王的患难来自外部的殷纣,箕子的患难则在自己所处宗国之内。《象传》说:「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君子治理众人,不专靠明察苛细,却并不因此失掉治理之效。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象曰:“君子于行”,义不食也。进应于上,为三所困,故曰“于飞垂翼”。君子避患当速,势不与抗,退而远行,不遑暇食,静以自守,非有所往之时也。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则也。与三同体,三为六应,故曰“夷于左股”,居中履顺,难不能及,故曰“用拯马壮吉”。马谓初九,亦为己用,故欲拯闇同。
初九爻辞说「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象传》说「『君子于行』,义不食也」。初九上进而应六四,却被九三阻困,所以说它飞而垂下翅膀。君子躲避祸患应当迅速,形势既不容抗争,就退身远行,连吃饭也顾不上,静静地自守——这不是可以有所往的时候。六二爻辞说「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象传》说「六二之吉,顺以则也」。六二与九三同在离体,九三又是与上六相应的一爻,所以说伤在左股。六二居中而履柔顺,祸难伤不到它,所以说「用拯马壮吉」。这里的「马」指初九,初九也能为六二所用,因为二者同有拯救昏暗的心愿。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九三进获明夷之主,故曰“南狩得其大首”。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象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与上六同为一体,故曰“入于左腹”,与五亲比,故曰“出门”“获明夷之心”。盖用柔履中,其志相得,故曰“获心意”也。
九三爻辞说「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象传》说「南狩之志,乃大得也」。九三向上进取,擒获了造成明夷的那个首恶,所以说「南狩得其大首」。六四爻辞说「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象传》说「『入于左腹』,获心意也」。六四与上六同在坤体之中,所以说「入于左腹」;它又与六五亲近相比,所以说「出门庭」而「获明夷之心」。因为它用柔而履中,与六五心志相得,所以说「获心意」。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象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虽近于闇,然柔顺履中,闇不能掩,箕子之正也。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
六五爻辞说「箕子之明夷,利贞」,《象传》说「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六五虽然紧挨着上六那昏暗的一爻,却柔顺而履中位,昏暗掩不住它的光明,这正是箕子那样的守正之德。上六爻辞说「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象传》说「『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起初升到天上,本可以照临四方之国;后来堕入地下,是因为丧失了法则。
家人卦
家人。利女贞。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家道之始,始诸饮食烹(饫)[饪],故曰“风自火出”。家人道在于烹爨,一家之政,乐不乐、平不平皆系乎此。
《家人》卦辞说:「利女贞。」《彖传》说:「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象传》说:「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一家之道的开端,是从饮食烹饪这件事上起头的(「饫」当作「饪」),所以说「风自火出」——火在下炊爨而热气化风,由内及外。治家之道就落在这灶火炊爨之间:一家的政事,快乐不快乐、和平不和平,全都系在这上头。
初九,闲有家,悔亡。象曰:“闲有家”,志未变也。男处女下,悔也。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巽也。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位为过中,则履非得宜,与其慢也宁严。
初九爻辞说「闲有家,悔亡」,《象传》说「『闲有家』,志未变也」。男子屈居女子之下,本是可悔的;只因它一开头就立定防闲,家人的心志还没有变坏,所以悔恨消亡。六二爻辞说「无攸遂,在中馈,贞吉」,《象传》说「六二之吉,顺以巽也」。九三爻辞说「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象传》说「『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九三的位置已经过了下卦之中,所行难免不尽合宜;然而治家与其失之宽慢,宁可失之严厉,因为一宽慢,家里的规矩先就坏了。
六四,富家,大吉。象曰:“富家大吉”,顺在位也。柔顺在位,故能长保其富。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象曰:“王假有家”,交相爱也。有应在二,得男女内外,家道大正,足以化成天下,故王假之。上九,有孚威如,终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以阳居尊,故威如,身修而家齐,故终吉。
六四爻辞说「富家,大吉」,《象传》说「『富家大吉』,顺在位也」。六四以柔顺之德居于正位,所以能长久保住这份富厚。九五爻辞说「王假有家,勿恤,吉」,《象传》说「『王假有家』,交相爱也」。九五下面有六二为正应,男主外、女主内各得其所,一家之道大为端正,足以化成天下,所以说君王亲至其家而德教感格于家人。上九爻辞说「有孚威如,终吉」,《象传》说「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上九以阳刚居于至尊之上,所以有威严可畏;然而威严的根本在于反求诸己,身修而后家齐,所以最终得吉。
睽卦
睽。小事吉。彖曰: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说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象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一于异则乖而不合,故和而不同。
《睽》卦辞说:「小事吉。」《彖传》说:「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说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火性向上动,泽性向下动,好比两个女子同住一屋而心志各奔一方。下卦喜悦而上附于光明,柔爻上进而得中,又下应刚爻,所以只宜于小事。天地一上一下相睽,化育之事却相同;男女形质相睽,心志却相通;万物形态万殊相睽,禀气成类之理却是一样的。《象传》说:「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若一味求异,就乖离而不能合;所以君子在大体相同之中仍保有各自的分别,正是《论语》所说的「和而不同」。
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象曰:“见恶人”,以辟咎也。履睽之始,悔也,能以贵下贱,故悔亡马复,屈下恶人,能免于咎。九二,遇主于巷,无咎。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守正居中,故能求主于乖丧之际,不失其道,乖睽主有不可显遇之时。
初九爻辞说「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象传》说「『见恶人』,以辟咎也」。身处乖离之初,本来是有悔的;因为它能以尊贵之身屈居卑下,所以悔恨消亡、走失的马不追自回;肯屈己去接见自己所厌恶的人,也就能免于过错。九二爻辞说「遇主于巷,无咎」,《象传》说「『遇主于巷』,未失道也」。九二守正而居中,所以能在乖离丧乱之际寻求所事之主而不失正道;在睽违的时势里,君臣本来就有不能公开相见的时候。
六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象曰:“见舆曳”,位不当也。“无初有终”,遇刚也。乘刚遇敌,舆卫皆困。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象曰:交孚无咎,志行也。六五,悔亡,厥宗噬肤,往何咎。象曰:“厥宗噬肤”,往有庆也。二能胜三,如噬肤耳,何间已往。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
六三爻辞说「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象传》说「『见舆曳』,位不当也;『无初有终』,遇刚也」。六三凌乘刚爻又遇上强敌,车子和护卫都陷在困境里。九四爻辞说「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象传》说「交孚无咎,志行也」。六五爻辞说「悔亡,厥宗噬肤,往何咎」,《象传》说「『厥宗噬肤』,往有庆也」。九二能胜过六三,就像咬一块皮肉那样容易;既然如此,还有什么能阻隔六五前往呢。上九爻辞说「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象传》说「遇雨之吉,群疑亡也」——阴阳交合而降雨,种种猜疑到此便一齐消释。
蹇卦
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蹇之世,大人乃能成功。象曰: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蹇之时用大矣哉!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
《蹇》卦辞说:「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在蹇难的时世里,唯有有大人之德的人才能成就功业。《彖传》说:「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蹇之时用大矣哉!」《象传》说:「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外面的患难既不可强争,就掉转过来责求自身、修养己德。
见险能止,然不可终止而已,当见大人之德,进之坤顺致养之地,则得其中。若更退守艮止,则难无时而解也,故曰“不利东北,其道穷也”。至于解卦,则曰“其来复吉,乃得中也”,与此互见矣,盖难在内外,与震艮之动止则相反尔。
见到险难而能停住,然而不可以就此一味停下去。应当去亲近有大人之德的人,进到西南坤顺致养的地方,那才算得中。倘若一味退回来死守艮止,那么蹇难就永无解开之日,所以《彖传》说「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到了解卦,却说「其来复吉,乃得中也」,两处正好交互发明:因为蹇与解两卦的患难分别在内在外,与震动、艮止的取向恰好相反。
初六,往蹇来誉。象曰:“往蹇来誉”,宜待也。蹇难之际,用心存公,无所偏系,故誉美可获。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象曰:“王臣蹇蹇”,终无尤也。九三,往蹇来反。象曰:“往蹇来反”,内喜之也。六四,往蹇来连。象曰:“往蹇来连”,当位实也。连,顺也,序也。蹇反当位正吉,六四未能出险,故可止,而顺序以俟难之解,当位处阴之实。
初六爻辞说「往蹇来誉」,《象传》说「『往蹇来誉』,宜待也」。在蹇难之际,存心公正,不偏私系恋于哪一方,所以能获得美誉。六二爻辞说「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象传》说「『王臣蹇蹇』,终无尤也」。九三爻辞说「往蹇来反」,《象传》说「『往蹇来反』,内喜之也」。六四爻辞说「往蹇来连」,《象传》说「『往蹇来连』,当位实也」。「连」是顺、是次序的意思。处蹇而返回来,当位守正就吉;六四还不能脱出险境,所以可以停下来,依着次序等待蹇难化解,这就是它当位而处阴位之实。
九五,大蹇朋来。象曰:“大蹇朋来”,以中节也。刚中之德,为物所归。上六,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象曰:“往蹇来硕”,志在内也。利见大人,以从贵也。与解繇同义。
九五爻辞说「大蹇朋来」,《象传》说「『大蹇朋来』,以中节也」。九五具备刚健守中之德,所以为万物所归向,虽在大难之中而朋类自来。上六爻辞说「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象传》说「『往蹇来硕』,志在内也;『利见大人』,以从贵也」。这一爻所说的,与解卦卦辞「其来复吉」的繇辞是同一个意思。
解卦
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彖曰: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解利西南”,往得众也,“其来复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时大矣哉!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难免人患散,则得众者吉,往而不返,则生他变。有所往而不速,将后于时也,故无所往则静吉,有所往则速吉。
《解》卦辞说:「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彖传》说:「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解利西南』,往得众也;『其来复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时大矣哉!」《象传》说:「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下坎为险而上震为动,一动便脱出了险,这就是解。天地之气解开,雷雨随之兴作;雷雨一作,各种果实草木的外壳都迸裂抽芽——解的时义就是这样广大。君子体察此象,对过失加以赦免,对罪愆加以宽宥。患难既已免除、人的祸患散去,那么能得众心的就吉;若一去而不返回,就会生出别的变故。若有所往而行动不迅速,又要落在时机之后。所以无所往时安静就吉,有所往时迅速就吉。
初六,无咎。象曰:刚柔之际,义无咎也。险难方解,未护所安,近比于二,非其咎也。九二,田护三狐,得黄矢,贞吉。象曰:九二贞吉,得中道也。险乱方解,不正自疑之阴,皆自归附而顺听也,故曰“田护三狐”。不以三狐自累,上合于五,则得黄矢之象也。
初六爻辞说「无咎」,《象传》说「刚柔之际,义无咎也」。险难刚刚解开,初六还没有安顿的去处,就近亲比九二,这在道理上并不是它的过错。九二爻辞说「田护三狐,得黄矢,贞吉」,《象传》说「九二贞吉,得中道也」。险乱刚刚解除,那些位置不正、自生疑虑的阴爻,都自动归附而顺从听命,所以说田猎而擒得三只狐。九二不被这三只狐牵累住,向上合于六五,就有了「得黄矢」的象——黄取中色,矢取刚直。
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象曰:“负且乘”,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不正而近比二刚,不能致一,故有小人负乘之象,贪以致寇也。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象曰:“解而拇”,未当位也。位不当则所履者邪,故失位之阴因得骈附。险乱即解,解之则朋信。当一作正。
六三爻辞说「负且乘,致寇至,贞吝」,《象传》说「『负且乘』,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六三居位不正而又亲比九二、九四两个刚爻,心志不能专一,所以有小人背着东西却坐在大车上的象;贪心太重,因而招来强盗。九四爻辞说「解而拇,朋至斯孚」,《象传》说「『解而拇』,未当位也」。位置不当,所行的就邪僻;正因如此,失位的阴爻才得以并附上来。险乱既然解除,把这个附赘的「拇」解掉,同类的朋友才会来而彼此有信。(「当」字一本作「正」。)
六五,君子惟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君子道亨,则邪类之退必矣。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护之无不利。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忘义而贪,故以喻隼。
六五爻辞说「君子惟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象传》说「君子有解,小人退也」。君子之道一旦通行无阻,邪佞之徒的退去便是必然的;小人也从这里验证到君子之道确实可信。上六爻辞说「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护之无不利」,《象传》说「『公用射隼』,以解悖也」。隼是贪猛之鸟;那个悖乱的人忘掉义理而一味贪求,所以拿隼来比喻他。
损卦
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彖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损下益上,损刚益柔,非可常行,必有孚元吉,无咎可贞,然后利有所进,故下云“有时”。
《损》卦辞说:「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彖传》说:「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象传》说:「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减损下面来增益上面、减损刚强来增益柔弱,这不是可以经常施行的事;必须做到有诚信、大吉、没有过错而又可以守正,然后才谈得上有所前进,所以《彖传》下文才说「有时」——一切都以时为断。
初九,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损刚益柔有时,损不可过,抑而居下,有为而然,故事已则当速反于上,与四合志。损不以中,未免于咎也。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象曰:“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以阳居阴,刚德已损,故以征则凶。能志于正,则虽损非损,其实受益。
初九爻辞说「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象传》说「『已事遄往』,尚合志也」。减损刚强以增益柔弱要看时机,减损不可以过分。初九抑己而居下位,本是为着有所作为才如此;所以事情一了结,就该迅速回到上面去,与六四心志相合。减损若不合于中道,就免不了过错。九二爻辞说「利贞,征凶,弗损益之」,《象传》说「『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九二以阳爻居阴位,刚德已经有所减损,所以再前行征进就凶。它若能以守正为志,那么表面上是损,其实并不是损,反倒是真正得了益。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象曰:一人行,三则疑也。六三本为上六,与坤同体,若连茹汇征,三人并行,则反非益上之道也。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六三志应于上,近不相得,不固其路使速应于上,则初九之应无所间阻,故曰“损其疾”,使彼有喜,故己亦可喜而无咎也。
六三爻辞说「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象传》说「一人行,三则疑也」。六三本来是泰卦上六移下来的,与坤卦同一体;若像拔起茅草而根须相连那样,三个阴爻一齐并行而上,反倒不是增益上位的正道。六四爻辞说「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象传》说「『损其疾』,亦可喜也」。六三心志上应上九,与相邻的六四彼此不合;六四若不去堵塞六三的去路,让它迅速上应,那么初九与六四的正应就没有阻隔了。所以说「损其疾」——损掉那个病根,使对方欢喜,因而自己也可喜而没有过错。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象曰:六五元吉,自上祐也。龟弗能远,言受益之可必,信然不疑也。“或益之”,上九自外来而比之,况其下者乎!上九,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象曰:“弗损益之”,大得志也。上九本为九三,虽为损下,其实上行,故云“弗损益之”。损终反益,反如益卦损上而益下,则可大得志,至于得臣无家,(咎)[言]所有之多也。以刚在上,受下之益多矣,故(大川)[无所]施损,当反益于下,故曰“弗损益之”。
六五爻辞说「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象传》说「六五元吉,自上祐也」。连价值十朋的大龟也不能违逆它,是说受益之事必定无疑,确实可信。所谓「或益之」,是上九从卦外下来亲附它;连上九尚且如此,何况在它下面的诸爻!上九爻辞说「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象传》说「『弗损益之』,大得志也」。上九本来是泰卦九三移上去的,虽然名为损下,其实是上行,所以说「弗损益之」——不必再损人而自然有益。损到了尽头就反过来成益,就像益卦那样损上而益下,如此才可以大遂其志,以至于「得臣无家」,是说所拥有的人众之多(「咎」当作「言」)。上九以阳刚居于最上,受下面的增益已经很多,所以再没有可施加减损的地方(「大川」当作「无所」),应当反过来增益在下的人,所以说「弗损益之」。
益卦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彖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上巽下动者,损上益下之道,木以动而巽,故“利涉大川”。否卦九四下而为初九,故曰“天施地生”,又曰“损上益下”,又曰“自上下下”。
《益》卦辞说:「利有攸往,利涉大川。」《彖传》说:「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减损上面来增益下面,百姓因此喜悦无边;居上位的人肯自处于下民之下,他的道就大为光明。震动而巽顺,所以德业日进无穷;天施气、地生物,它的增益并没有一定的方所。凡增益之道,都要随着时势而行。《象传》说:「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上卦为巽而下卦为震动,这正是损上益下之道;巽在五行属木,木因动而顺入水中,所以「利涉大川」。益卦是由否卦九四下降而成为初九的,所以《彖传》说「天施地生」,又说「损上益下」,又说「自上下下」。
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象曰:“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以刚阳之德施益于下,故利用大作。然必元吉乃无咎也。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象曰:“或益之”,自外来也。“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言损上益下之道,理不可易,人皆信之,虽十朋之龟亦不能违此道也。往见损,九五居中体柔,蒙上之益,修报于下,享帝之美,莫盛此焉。“或益之”,必有自外来而益之者也。
初九爻辞说「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象传》说「『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初九以阳刚之德把利益施于下民,所以宜于大有兴作;然而必须做到大吉,才可以没有过错。六二爻辞说「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象传》说「『或益之』,自外来也」。所谓「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是说损上益下这个道理不可改易,人人都信从它,即使价值十朋的大龟也不能违背这个道理。这层意思在损卦六五已经见过;九五居中而体质柔和,承受上面的增益,又修德以报答在下的人,祭享上帝的美德,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所谓「或益之」,必定是有从外面来增益它的。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
六三爻辞说「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象传》说「益用凶事,固有之也」。把增益之道用在凶荒祸患的救济上,所以没有过错;心存诚信而行乎中道,执圭上告于王公——这份救难之责,本来就是它分内固有的事。
中行者,不私于应,无所偏系也。用心不私,以拯凶难,虽非王者之佐,可以用之牧伯以为藩屏之臣矣。体躁居阳,上有刚应,持此施益,用拯凶难,乃其固能也,故无咎可必。然亦须执礼告上公而行,方合中道,其曰“告公”者,未足专进为王者之佐也。
《益》卦六三爻辞所说的「中行」,是指行事守住中道,不偏私于自己的正应之爻,心里没有偏执系恋的对象。用心不存私意,拿这份心力去救助凶险患难,这样的人纵然还够不上做辅佐王者的大臣,也已经可以任用为一方牧伯,充当屏藩王室的重臣。六三阴柔躁动而居于阳位,上面有上九刚爻与它相应,凭这样的资质施行增益、救助凶难,本是它固有的能力,所以断定「不会有过错」。但它仍须依礼上告三公而后施行,才合于中道;爻辞只说「告公」而不说「告王」,可见它还不足以径直进用为王者的辅佐。
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象曰:“告公从”,以益志也。以阴居阴,体巽应卑,持此施益,可以为依迁之国。纯用卑柔,仍告上公见从,方可用事,无刚故也。不足告王,故曰“告公”。本为初六,寄位于四,居阴体巽,所趋在下,以为依迁之国,人所容信,然必中行不私,然后可告必见从,盖上以益下为心也。
《益》卦六四爻辞说:「守中道而行,禀告三公便得听从,宜于作可依托的迁国之所。」《象传》解释「告公从」,说这是增益天下的志向得以伸展。六四以阴爻居阴位,本身属巽体而所应的初九位卑在下,凭这样的资质施行增益,可以成为别人迁国依托的对象。它纯用卑顺柔和之道,还须禀告三公得到许可才能行事,是因为自身缺少刚健之质。它的分量不足以上达于王,所以只说「告公」。这一爻本来是初六,寄居在第四位上,居阴位而属巽体,心志所趋向的在下方,因而能作人所迁依之国,为众人容纳信任;但必须行事守中、不徇私意,禀告之后才一定被听从,因为在上位者原本就以增益下民为心。
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象曰:“有孚惠心”,勿问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象曰:“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体刚质巽,志应在下,位亢于上,故立心勿恒。“或击之”,反“或益之”之义为文,故又云“自外来”也。未尝损己而云“莫益之”,作易者因益卦而言尔。
《益》卦九五爻辞说:「怀着诚信施惠于人之心,不必占问,大吉。天下人也怀着诚信来感戴我的恩德。」《象传》说,既有诚信的惠人之心,就用不着再占问了;「惠我德」是说增益天下的志愿大大实现。上九爻辞说:「没有人来增益他,反而有人来攻击他,立心不能守常,凶险。」《象传》说,「莫益之」是偏执一端的说法;「或击之」,祸患是从外面招来的。上九阳刚之体而质性属巽,心志本应在下面的六三,却高踞一卦极位,所以立心不能持守恒常。「或击之」一句,是反用六二「或益之」的语意来措辞,所以《象传》又说「自外来」。上九并没有真的减损自己,爻辞却说「莫益之」,那是作《易》的人顺着《益》卦的立意而发的话。
夬卦
夬。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决而和。“扬于王庭”,柔乘五刚也;“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也;“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
《夬》卦卦辞说:「在王庭上公开宣扬小人之罪,以诚信号令众人而心存危惧。先从自己的封邑告诫起,不宜立刻动用兵戎,宜于有所前往。」《序卦传》说,增益不止必定决溃,所以《益》卦之后接的是《夬》卦。《彖传》说:夬就是决断、决去,是众阳刚决去一阴柔;下卦乾健而上卦兑悦,决断之中带着和顺。「扬于王庭」,是因为上六一阴凌驾在五个阳刚之上;「孚号有厉」,正因为知道危险,其道才光大。「告自邑,不利即戎」,是说一味崇尚武力便走到了穷途;「利有攸往」,是说阳刚生长到尽头,决去阴柔之事才算终成。
不可以必胜而忽慢,故能矜慎则愈光也。除恶务本,故利有所进而后为德乃终。象曰: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君子道长,故非德之禁可以必行,然不可恃令之行,无恩以及下也。
不能因为稳操胜券就轻忽怠慢,所以越是庄敬谨慎,其道越发光大。铲除邪恶要从根本上做起,所以必须一路有所前进,德业才算终成。《大象传》说:泽水升到天上,这就是《夬》,君子由此领悟要把俸禄恩惠施及下民,而安居于德、不自我夸耀。君子之道正在生长,所以凡不合于德的事都禁得住、令行必果;但也不可只倚仗政令通行,却没有恩泽施及下面的人。
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象曰:不胜而往,咎也。言能虑胜而往则无咎。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警惧申号,能孚号而有厉也。以必胜之刚,决至危之柔,能自危虑,虽有戎何恤!能得中道,故刚而不暴。
《夬》卦初九爻辞说:「前脚趾强壮而急进,前往却不能取胜,就成了过失。」《象传》说,明知不能取胜还要前往,那才是过失。这是说能预先估量必胜而后前往,就不会有过失。九二爻辞说:「警惕地号令众人,傍晚有兵戎来犯也不必忧虑。」《象传》说,「有戎勿恤」是因为九二守住了中道。警惕戒惧、反复申令,正是卦辞所说以诚信号令而心存危惧。以必胜的阳刚去决去极危险的阴柔,又能自己居安思危,那么即使有兵戎来犯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能守住中道,所以刚强而不暴戾。
九三,壮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象曰:“君子夬夬”,终无咎也。九三以阳居阳,进决于上,是壮于頄也。不得中道,过壮或凶,故曰“有凶”。君子明于事几,能夬于用夬,进而缓之以善其终,不假用众,故曰“独行”;使之悦从,故曰“遇雨若濡”。君子之心终[无系累],故必有愠。虽其有愠,于正无害,故[曰]“无咎”,[故]君子之道绰然余裕,终不为咎也。
《夬》卦九三爻辞说:「刚壮显露在颧骨上,有凶险。君子决然行其决断,独自前行遇雨而似被沾湿,虽招人怨怒,却没有过错。」《象传》说,君子决然行其决断,终究不会有过错。九三以阳爻居阳位,一味向上进逼、决去上六,这就是「壮于頄」,刚强全写在脸上。它没有守住中道,过于刚壮就可能招凶,所以说「有凶」。君子明察事情的几微,能在该决断处果断决断,前进之中又懂得舒缓,以求善终,不必借重众人之力,所以说「独行」;使对方心悦诚服地顺从,所以说「遇雨若濡」。君子心里终究不留牵系挂累,所以难免遭人怨怒。虽然招来怨怒,对于正道并无妨害,所以说「没有过错」;君子之道宽绰有余,终归不会成为过失。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象曰:“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一阴在上,众阳争趋,三其正应,己独乘之,故行止皆凶。牵羊者必让而先之,则为力也易,溺于所趋,必不能用,故曰“闻言不信”,溺于心者,听必不聪。九五,苋陆夬夬,中行无咎。象曰:“中行无咎”,中未光也。阳近于阴,不能无累,故必正其行然后免咎。上六,无号终有凶。象曰: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
《夬》卦九四爻辞说:「臀部没有皮肉,行走踌躇难进;若能像牵羊那样让羊走在前面而自己随后,悔恨就会消失,可惜听了这话也不肯信。」《象传》说,「其行次且」是因为居位不当;「闻言不信」是因为耳目昏昧不明。上六一阴高居于上,众阳争相趋赴,九三与上六本是正应,九四却独自凌驾在九三之上,所以无论前行还是止息都有凶险。牵羊的人一定要让羊在前、自己在后驱赶,这样用力才省;九四沉溺在争相趋赴的心思里,必定用不上这个道理,所以说「闻言不信」——心被欲念淹没的人,听什么都听不明白。九五爻辞说:「像铲除苋陆那样决然决去,守中道而行,不会有过错。」《象传》说,「中行无咎」是说它居中之德还不够光大。九五阳爻紧挨着上六之阴,不可能全无牵累,所以必须端正自己的行为,然后才能免于过错。上六爻辞说:「无处呼号求救,终究有凶险。」《象传》说,无号之凶,是因为一阴终究不能长久凌驾于众阳之上。
姤卦
姤。女壮,勿用取女。彖曰:姤,遇也,柔遇刚也。“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时义大矣哉!非中爻不能备卦德,故曰“刚遇中正”。象曰: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上所以用柔于下者,诰令莫大焉。
《姤》卦卦辞说:「女子过于强壮,不要娶这样的女子。」《彖传》说:姤就是相遇,是一阴柔遇上众阳刚。「勿用取女」,是说不可与她长久相处。天地阴阳相遇,万物才都彰显生长;阳刚遇上中正之位,教化才能通行天下。《姤》所处时势的意义真是重大啊!不是居中之爻就不能完备一卦之德,所以《彖传》特别说「刚遇中正」。《大象传》说:天下有风吹拂,这就是《姤》,君王由此领悟要颁布政令、诰谕四方。在上位的人以柔和之道对待下民,没有比诰谕政令更重大的了。
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象曰:“系于金柅”,柔道牵也。金柅二物也,处姤之时,不牵于近则所往皆凶。孚,信也。豕方羸时,力未能动,然至诚在于蹢躅,得申则申矣。如李德裕处置阉宦,徒知其帖息威伏,而忽于志不(忘)[妄]逞,照察少不至则失其几也。
《姤》卦初六爻辞说:「系缚在金属的车闸上,守正则吉。若有所前往,就会遇到凶险。瘦弱的猪其实一心想着跳踉挣扎。」《象传》说,「系于金柅」是说阴柔之道要靠牵制。「金」与「柅」本是两样东西。处在相遇之时,初六这一阴若不被近旁的九二牵住,前往哪里都有凶险。「孚」就是真实、诚信。猪正瘦弱的时候,力气还动不了,可它一片真心全在跳踉挣扎上,一旦得势就会伸张出来。这就像唐朝李德裕处置宦官,只看见他们表面上服帖畏伏,却忽略了他们心里那份不肯罢休的妄念,稽察稍有不到,就错失了防患的先机。
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象曰:“包有鱼”,义不及宾也。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牵也。行而无所与遇,故曰“行未牵也”,进退无所系也。九四,包无鱼,起凶。象曰:无鱼之凶,远民也。
《姤》卦九二爻辞说:「厨中包裹着鱼,没有过错,但不宜分给宾客。」《象传》说,「包有鱼」是说按义理这条鱼轮不到宾客。九三爻辞说:「臀部没有皮肉,行走踌躇难进,虽有危险却没有大的过错。」《象传》说,「其行次且」是因为它前行时无所牵系。九三前行而遇不到可以相应的对象,所以说「行未牵也」,进也好退也好都没有牵挂系恋。九四爻辞说:「厨中的包裹里没有鱼,动起来有凶险。」《象传》说,无鱼之凶,是因为九四疏远了下民。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杞之为物,根固于下,瓜之为实,溃必自内。九五以中正刚健含章宅尊,而遇阴柔浸长之时,厚下安宅,溃乱是防,尽其人谋而听天命者也。“以杞包瓜”,文王事纣之道,厚下以防中溃,尽人谋而听天命者欤!上九,姤其角,吝无咎。象曰:“姤其角”,上穷吝也。穷不知变,吝之道也。
《姤》卦九五爻辞说:「用杞树的枝叶包裹甜瓜,内含美质,好运会从天上降下来。」《象传》说,九五内含美质,是因为它居中得正;「有陨自天」,是说它的心志不违背天命。杞这种树,根深深扎在地下;瓜这种果实,腐坏总是从里面开始。九五以中正刚健之德内含美质、身居尊位,却遇上阴柔渐渐滋长的时势,于是厚待下民、安固居所,所防备的正是内部溃乱,这是尽人事之谋而后听凭天命的做法。「以杞包瓜」,说的正是周文王事奉商纣的路数:厚待下面以防内部溃烂,尽了人的谋划再听凭天命吧!上九爻辞说:「在角上与人相遇,有憾惜,却没有过错。」《象传》说,「姤其角」是因为它处在最上而穷极生吝。走到穷处却不知变通,正是招致憾惜的路数。
萃卦
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与涣卦义同,故繇辞互见。萃而不见大人之德,吝道也。彖曰:萃,聚也,顺以说,刚中而应,故聚也。“王假有庙”,致孝享也。“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象曰: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萃》卦卦辞说:「亨通,君王来到宗庙祭祀,宜于见到大德之人,亨通而宜于守正。用牛羊大牲献祭得吉,宜于有所前往。」《序卦传》说,姤就是相遇,万物相遇然后聚合,所以《姤》卦之后接的是《萃》卦。《萃》与《涣》两卦义理相通,所以卦爻辞彼此参见。聚合起来却见不到大德之人主持,那是招致憾惜的路数。《彖传》说:萃就是聚合,下坤顺而上兑悦,九五阳刚居中而与六二相应,所以能聚合。「王假有庙」,是把孝心尽在祭享上;「利见大人亨」,是说聚合要靠正道;「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是顺应天命。观察万物聚合的道理,天地万物的实情就都看得见了。《大象传》说:泽水积聚在地上,这就是《萃》,君子由此领悟要修缮兵器,戒备意外之变。
聚而致享,必有庙乃尽其实。聚而不见大人之德,吝道也。聚不以正,私邪胜也。富聚之世,顺天之命,用大牲有所进为宜。散而通之,顺天命而不凝于物也。凝一作疑。
人心聚合而后奉献祭享,必须有宗庙才能把这份诚实尽数发出。聚合起来却见不到大德之人,那是招致憾惜的路数。聚合而不依正道,就是私意邪念占了上风。财富人物聚集的时代,顺着上天的命令,用牛羊大牲献祭而有所进取才合宜。把聚起来的散出去而使之流通,正是顺应天命而不滞凝在具体事物上。「凝」字另一版本作「疑」。
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象曰:“乃乱乃萃”,其志乱也。萃聚之世,物各以近相求,所处远者,虽有其应,不能专一。初六履不以中,萃而志乱,故为众轻侮,若能啼号齐咨,专一其守,不恤众侮,则往而无咎。
《萃》卦初六爻辞说:「有诚信却不能坚持到底,于是心思纷乱地随人聚合。若能放声呼号,即使一群人对你嗤笑也不必忧虑,前往不会有过错。」《象传》说,「乃乱乃萃」是因为它的心志乱了。在聚合的时代,万物各自就近相求,所处位置疏远的,虽然有正应之爻,也难以专一不移。初六行事不合中道,跟着人聚合而心志散乱,因此被众人轻慢欺侮;如果能痛切呼号、嗟叹自省,专一坚守自己的操守,不把众人的欺侮放在心上,那么前往就不会有过错。
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象曰:“引吉无咎”,中未变也。物思其聚之时,能自持不变,引而后往,吉乃无咎。凡言“利用禴”,皆诚素着白于幽明之际,未孚而略礼,则神怒而民怨。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象曰:“往无咎”,上巽也。九四,大吉,无咎。象曰:“大吉无咎”,位不当也。位非极显而有物之萃,非大吉则悔吝必矣。
《萃》卦六二爻辞说:「被牵引而上则吉,没有过错。心存诚信,就宜于用微薄的禴祭。」《象传》说,「引吉无咎」是因为它居中之德没有改变。当万物都急着聚合的时候,六二能自守不变,等被人引荐而后前往,才有吉而没有过错。凡是说「利用禴」的,都是指诚意素来昭著于人神之际;若诚信尚未孚于人神就简省礼数,那就会神明震怒、百姓怨恨。六三爻辞说:「想聚合而只能嗟叹,没有什么利益。前往不会有过错,只是稍有憾惜。」《象传》说,「往无咎」是因为上六柔顺相纳。九四爻辞说:「大吉,没有过错。」《象传》说,「大吉无咎」是因为它居位不当。九四所居之位并非最显赫,却有众物聚归于它,若不是大吉,悔恨憾惜就必定难免了。
九五,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居得盛位不能见,以大人之德系应于二,故曰“有位”,履非不正,故无咎。然非君人之大信,为德非厚,不能无悔,故元永贞而后悔亡。上六,齐咨涕洟,无咎。象曰:“齐咨涕洟”,未安上也。以阴居上,极物之萃,非所堪也。
《萃》卦九五爻辞说:「聚合天下而据有尊位,没有过错。若还未取信于众,就要守持元善、恒久、贞正之德,悔恨才会消失。」《象传》说,「萃有位」是说它的心志还不够光大。九五虽然身居盛大之位,却不能把大人之德显现于天下,只把心系在与六二的正应上,所以爻辞只说「有位」;它所处并非不正,所以没有过错。然而它还没有君临天下的大信,德也不够深厚,就不可能没有悔恨,所以要元善、恒久、贞正,然后悔恨才消失。上六爻辞说:「嗟叹哀号、涕泪交流,没有过错。」《象传》说,「齐咨涕洟」是因为它居上位而不能安。上六以阴柔居于最上,承受万物聚合的极点,本不是它所能担当的。
升卦
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彖曰:柔以时升,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南征吉”,志行也。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乾之九二利见大人而以时之止,升之九二有六五配合之庆,故可见大人之德,南征而勿恤也。
《升》卦卦辞说:「大为亨通,凭此去见大德之人不必忧虑,向南进发得吉。」《彖传》说:阴柔顺着时机上升,下巽而上顺,九二阳刚居中又与六五相应,所以大为亨通。「用见大人勿恤」,是说有福庆;「南征吉」,是说心志得以施行。《大象传》说:地中生长出树木,这就是《升》,君子由此领悟要顺循德性,积累细小以成就高大。《序卦传》说,萃就是聚合,聚合而向上就叫升,所以《萃》卦之后接的是《升》卦。《乾》卦九二也说「利见大人」,却因时势未到而须止;《升》卦九二有六五与它配合的福庆,所以能显见大人之德,向南进发而不必忧虑。
初六,允升,大吉。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允,信也。自信于己,与上合志而升。九二,孚乃利用禴,无咎。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与萃六二同。九三,升虚邑。象曰:“升虚邑”,无所疑也。上皆阴柔,往无所疑。
《升》卦初六爻辞说:「诚信而上升,大吉。」《象传》说,「允升大吉」是因为它与上面的心志相合。「允」就是诚信。自己内心笃实可信,与上面的阳爻心志相合而一同上升。九二爻辞说:「心存诚信,就宜于用微薄的禴祭,没有过错。」《象传》说,九二的诚信是有喜庆的。这与《萃》卦六二的道理相同。九三爻辞说:「升入空虚无人的城邑。」《象传》说,「升虚邑」是因为前路毫无疑碍。九三上面都是阴柔之爻,前往没有什么阻疑。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六五,贞吉升阶。象曰:“贞吉升阶”,大得志也。柔中极尊,不拒来者,使物皆阶己而升,正而且吉,志宜大获也。易所谓“得志”者,圣贤获其愿欲。得臣无家,尧之志也,贞吉升阶,舜之志也。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象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
《升》卦六四爻辞说:「君王在岐山举行祭享,吉,没有过错。」《象传》说,「王用亨于岐山」是顺理而行的事。六五爻辞说:「守正得吉,沿着台阶上升。」《象传》说,「贞吉升阶」是说心志大大实现。六五阴柔居中而处极尊之位,不拒绝前来归附的人,使众人都以它为阶梯而上进,既正当又吉利,心志自然大有所获。《易》里所说的「得志」,是指圣贤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尚书》说舜「得到贤臣而忘却私家」,那是尧的心志;「守正得吉、拾级而升」,那是舜的心志。上六爻辞说:「在昏冥中一味上升,宜于持守不止息的正道。」《象传》说,昏冥上升而居于最上,只会消减而不会富厚。
困卦
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彖曰:困,刚掩也。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象曰: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升而不己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于险下,柔不自振,非穷而能亨,致命遂志者也。
《困》卦卦辞说:「亨通而宜守正,大德之人得吉,没有过错,此时说话不被人相信。」《彖传》说:困是阳刚被阴柔掩蔽。身处险境却仍能和悦,困穷之中不失其亨通之道,大概只有君子做得到吧!「贞大人吉」,是因为九二、九五阳刚居中;「有言不信」,是说一味崇尚口舌就走到了穷途。《大象传》说:泽里没有水,这就是《困》,君子由此领悟要舍弃性命去成全志向。《序卦传》说,上升不止必定困穷,所以《升》卦之后接的是《困》卦。被困在险陷之下,阴柔之人无法自振,那就不是能在穷困中通达、舍命遂志的人了。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处困者正乃无咎,居非得中,故幽而不明。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享祀,征凶,无咎。象曰:“困于酒食”,中有庆也。困危之际,物思所附。九二以刚居中正,大人之吉,上下交说,不施聪明,美物方至,然未可有为,故以祭则吉,以征则凶,征虽或凶,于义无咎。际一作世。
《困》卦初六爻辞说:「臀部被困在枯树桩上,落入幽深的山谷,三年不见天日。」《象传》说,「入于幽谷」是因为幽暗而不明。处在困境之中,守正才能没有过错;初六所居既不中也不正,所以幽暗不明。九二爻辞说:「困在酒食之中,红色的祭服正送来,宜于举行祭祀,出征则凶,没有过错。」《象传》说,「困于酒食」是因为它居中而有福庆。困厄危难的时候,众人都想找个依附。九二以阳刚居中守正,正是大德之人的吉象,上下都乐于亲近它,它并不卖弄自己的聪明,美好的事物自然到来;但此时还不可以有大作为,所以用来祭祀就吉,用来出征就凶,出征虽或有凶险,在义理上却没有过错。「际」字另一版本作「世」。
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象曰:“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象曰:“来徐徐”,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心有偏系,吝也,以阳履柔,故有终。
《困》卦六三爻辞说:「被巨石所困,手撑在蒺藜上,回到自己家中却见不到妻子,凶险。」《象传》说,「据于蒺藜」是因为它凌驾在九二阳刚之上;「入于其宫不见其妻」,是不祥之兆。九四爻辞说:「缓缓而来,被金饰的车子所困,虽有憾惜却有好的结局。」《象传》说,「来徐徐」是因为它的心志在下面的初六;虽然居位不当,却有相应相与的伙伴。心里有所偏执系恋,就是憾惜;九四以阳爻踩在阴位上,能自抑其刚,所以终有好结局。
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以阳居阳,处困以刚,威怒以求物之来,是反为赤绂所困者也,与九二之义反矣。苟能徐以俟之,乃心有说,故曰“乃徐有说”。物既自至,以事鬼神,然后福可致焉。处困用中,可以不失其守而已,故言“利用祭祀”,然非有为之时也。
《困》卦九五爻辞说:「施行劓刑刖刑,被红色的祭服所困,慢慢地才有喜悦,宜于举行祭祀。」《象传》说,「劓刖」是心志未能实现;「乃徐有说」是因为它居中正直;「利用祭祀」是能承受福佑。九五以阳爻居阳位,处困境而一味用刚,靠威严愤怒逼人归附,反倒被那身红色祭服所困,与九二的义理正好相反。假若能从容等待,心里自然有喜悦,所以说「乃徐有说」。众人既然自己归附前来,再以此奉事鬼神,然后福佑才能招致。处困之时守住中道,不过是能不失其操守罢了,所以说「利用祭祀」,但这并不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时候。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象曰:“困于葛藟”,未当也;“动悔有悔”,吉行也。处困之极,重刚在下,不得其肆,居非所安,举则招悔,取舍皆咎,故行然后吉。一云:“动悔有悔”,犹云动悔之悔也。
《困》卦上六爻辞说:「被葛藤缠困,处在摇晃不安之中,心里说一动就会后悔;正因有这份悔意,出行才吉。」《象传》说,「困于葛藟」是因为所处不当;「动悔有悔」,是说这样的出行是吉的。上六处在困境的顶点,下面重叠着阳刚,它无法放手施为,所居又不安稳,一有举动就招来悔恨,取也不是舍也不是,所以必须行动起来才吉。另一种解释说:「动悔有悔」,就等于说因动而生的那份悔意。
井卦
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繘井,赢其瓶,凶。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赢其瓶”,是以凶也。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养而不穷,莫若劳民而劝相也。
《井》卦卦辞说:「城邑可以迁改,水井却不能迁改;井水既不减少也不增添,来来往往的人都到井上汲水。水将要提出井口而绳子还没有拉完,打破了汲水的瓦瓶,凶险。」《彖传》说:深入水中而把水提上来,这就是井;井能养人而不穷竭。「改邑不改井」,是因为九二、九五阳刚居中;「汔至亦未繘井」,是说功用还没有完成;「赢其瓶」,所以有凶险。《大象传》说:木桶上载着水,这就是《井》,君子由此领悟要慰劳百姓、劝导他们互相扶助。要养人而不穷竭,没有比慰劳百姓、劝导互助更好的办法。
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象曰:“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象曰:“井谷射鲋”,无与也。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象曰:“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井以既出为功,井道之成在于上六,三其正应,而又以阳居阳,充满可汲,为五所间,功不上施,故为我心恻。然若上六明于照物,则上下远迩皆获其利。“井渫不食”,强施行恻,然且不售,作易者之叹欤!
《井》卦初六爻辞说:「井底一片淤泥不能饮用,废弃的旧井连禽鸟也不来。」《象传》说,「井泥不食」是因为它居于最下;「旧井无禽」是因为时势已把它舍弃。九二爻辞说:「井底泉眼只够浇灌小鱼,汲水的瓦瓮破了漏水。」《象传》说,「井谷射鲋」是因为它上面没有相应相与的爻。九三爻辞说:「井已淘洗干净却没人来饮用,使我心中恻然;这井本是可以汲取的。君王若明察,大家一同承受福泽。」《象传》说,「井渫不食」是使行路人为之恻然;祈求君王明察,就能承受福泽。井以水被汲出为功用,井道的完成落在上六身上;九三与上六本是正应,又以阳爻居阳位,井水充盈可汲,却被九五隔在中间,功用不能上达施行,所以说「为我心恻」。倘若上六能明照万物,那么上下远近的人都能得到它的利益。井已淘净而无人取饮,勉力施予而人心恻然,尽管如此仍无人问津——这大概是作《易》之人的慨叹吧!
六四,井甃,无咎。象曰:“井甃无咎”,修井也。无应于上,无敝漏于下,故但免咎而已。九五,井冽寒泉食。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井冽寒泉”,美而可汲者也,刚中之德为众所利。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
《井》卦六四爻辞说:「用砖石修砌井壁,没有过错。」《象传》说,「井甃无咎」是在修治水井。六四上面没有相应之爻,下面也没有破漏之患,所以不过是免于过错罢了。九五爻辞说:「井水清洌,寒泉可供饮用。」《象传》说,寒泉可以饮用,是因为九五居中得正。井水清洌如寒泉,是甘美而可以汲取的,阳刚居中的德性正为众人所受用。上六爻辞说:「井水汲上来了不要盖住井口,怀着诚信,大吉。」《象传》说,大吉而居于最上,是井道大功告成。
革卦
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巳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象曰: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
《革》卦卦辞说:「到了变革之日才能取信于人,大为亨通而宜于守正,悔恨消失。」《彖传》说:革是水与火互相熄灭,两个女子同住一屋而心志不能相合,这就叫革。「巳日乃孚」,是说变革之后人们才信从;下离文明而上兑和悦,大为亨通而合于正道。变革得当,悔恨才会消失。天地更革而四时形成,商汤、周武革除旧命,上顺天道而下应人心。《革》所处的时势真是重大啊!《大象传》说:泽水之中含着火,这就是《革》,君子由此领悟要修治历法、明辨时节。
初九,巩用黄牛之革。象曰:“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贱而无应,非大亨以正之德中坚自守,不可有为。六二,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象曰:“巳日革之”,行有嘉也。俟上之唱,革而往应,柔中之德,所之乃吉。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以文明炎上刚阳之德进而之兑,兑内柔外刚,势穷必反,故以征则凶。能守正戒惧,文命告之,此三革言,彼三从命,必然可信之理也。一云:征则虽正而危。
《革》卦初九爻辞说:「用黄牛皮牢牢捆缚住。」《象传》说,「巩用黄牛」是说此时不可有所作为。初九位卑而上面没有相应之爻,既不具备大亨以正的德行,就只能内里坚定地自守,不可轻举妄动。六二爻辞说:「到了变革之日才动手变革,前往得吉,没有过错。」《象传》说,「巳日革之」是说这样行动会有美好的结果。六二等待上面九五的倡导,然后应之而变革,凭这柔顺居中之德,所往之处才吉。九三爻辞说:「贸然前往有凶,守正也有危险;变革之议三次都合于事理,就有了诚信。」《象传》说,变革之议三次都已妥当,还要往哪里去呢!九三以文明炎上的阳刚之德向上进入兑体,兑是内柔而外刚,气势走到穷处必定反弹,所以贸然出征就凶。若能守正戒惧,用文告之命晓谕对方,这边三次申说变革之义,那边三次听从其命,这是必然可信的道理。另一种说法是:出征虽然合于正道却仍有危险。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约己居阴,心无私系,革而必当,见孚于众,改命倡始,信己可行,故吉。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以刚居尊,说而唱下,为众所睹,其文炳然,不卜而孚,望而可信,下观而化,革着盛焉。大人虎变,夫何疚之有!虎变文章大,故明;豹变文章小,故蔚。
《革》卦九四爻辞说:「悔恨消失,怀有诚信。改换天命得吉。」《象传》说,改命之所以吉,是因为它的心志取信于人。九四自我约束而居于阴位,心中没有私意的系恋,变革一定得当,被众人所信服,率先改命倡导,深信自己的做法可行,所以吉。九五爻辞说:「大人像虎皮换毛那样焕然一新,不必占卜就已经有诚信。」《象传》说,「大人虎变」是说他的文采炳焕。九五以阳刚居尊位,和悦而倡率在下的人,为众人所瞻仰,文采炳然可睹,不必占卜而人自信从,望见他就足以相信,下面的人观看而受感化,变革之道于是昭著兴盛。大人如虎皮之变,哪里还有什么内疚可言!虎皮的纹章阔大,所以显得明亮;豹皮的纹章细小,所以只是茂密。
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象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以柔为德,不及九五刚中炳明,故但文章蔚缛,能使小人改观而从也。
《革》卦上六爻辞说:「君子像豹子换毛那样修饰其文,小人也改换面目;此时前往有凶,安居守正则吉。」《象传》说,「君子豹变」是说他的文采茂密;「小人革面」是说他们顺服而听从君上。上六以阴柔为德,赶不上九五阳刚居中的炳焕明亮,所以只是文采细密繁缛,却也能使小人改换观瞻而顺从。
盛德之容,颜孟以上始可以观。若颜子变则必大变,即大人虎变,虎变则其文至也,如此则不待占而有信。君子所至之分以致文,则足以为班班之缛。革面而听命,已不敢犯,此所谓尽饰之道,斯行者远矣,然犹是就小成上以致其文。颜子地位,于豹变已为亵就,未必肯于此发见,此所以如愚。
盛大德性的气象,要到颜回、孟子这一等人以上才看得出来。像颜回一旦有变,必定是大变,那就是「大人虎变」;虎变则文采达于极致,这样便不必占问而自有诚信。君子按自己所到的分位来成就文采,也足以显出斑斑可观的繁缛之美。小人改换面目而听从教命,已经不敢冒犯,这就是所谓把文饰做到尽处,如此推行也能行得很远,然而毕竟只是在小的成就上致其文采。以颜回的地位来说,「豹变」这一层对他已经算是屈就,他未必肯在这上头显露自己,这就是孔子说他「看上去像个愚人」的缘故。
愚虽是于吾言无所不说,然必夫子省其私,始知不愚,察其人焉,惟是徇内尚质尔。然发则不小发,大抵止乃有光明,艮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其道光明”,形则着,着则明,必能止则有光明。今作事特未决,盖非止也,止乃决为,然后就其上文章。
说他愚,正因为他对孔子的话没有一句不欣然领受;然而必须等孔子考察他私下的言行,才知道他并不愚。细察颜回这个人,只是一味向内用功、崇尚质实罢了。可是他一旦发用,就绝不是小小的发用。大抵能「止」才有光明,《艮》卦《彖传》说「该止的时候就止,该行的时候就行,其道光明」;有了定形便能显著,显著便能明亮,必定能止,然后才有光明。如今人做事迟迟不能决断,那并不是「止」;「止」正是决然而为,然后才在这上头成就文采。
颜子见其进,未见其止,未止故未发见其所止,又必欲如所期,盖未见夫子着心处,故未肯止,是之谓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勿用。学者至此地位,亦必如愚。然颜子(学)举措亦无不致文中节处,自(是)谓“博我以文”,则文岂不足?但颜子不以为意,所谓“有若无,实若虚”也。有颜子之心,则不为颜子之文可也。
孔子说颜回「只看见他前进,没有看见他止住」;没有止住,所以还不曾把他所止之处显露出来。他又一定要达到自己所期许的境地,因为还没有看透孔子用心的所在,所以不肯止,这就是《乾》卦《文言》所说「隐藏而未显现,践行而未成就」,因此说「勿用」。学者到了这个地位,也必定看上去像个愚人。然而颜回的举止行事,没有不成就文采、合乎节度的地方;他自己说孔子「用文献典籍来扩充我」,可见他的文采何尝不足?只是颜回不把这当回事,正是曾子说的「有学问却像没有,充实却像空虚」。只要有颜回那样的心,即使不做颜回那样的文饰,也未尝不可。
鼎卦
鼎。元吉亨。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正始而取新,莫先于正位而定命也。
《鼎》卦卦辞说:「大吉,亨通。」《彖传》说:鼎是取象之器,把木柴送入火中,用来烹煮食物。圣人烹煮牲牢以祭享上帝,又大规模烹煮以奉养圣贤。下卦巽顺入而耳目聪明,六五阴柔上行而居尊位,得中位又与九二阳刚相应,所以大为亨通。《大象传》说:木上燃着火,这就是《鼎》,君子由此领悟要端正名位、凝定天命。要端正开端而取用新物,没有比端正名位、安定天命更优先的了。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象曰:“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柔牵于上,必有义乃可。鼎颠趾必出否,妾从子贵,必以有子乃不悖于义也。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象曰:“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以阳居中,故有实,实而与物竞,则所丧多矣,故所之不可不慎也。我仇谓三也,三为革为塞,固己路而为患者也,使其有疾而不能加我,则美实可保而吉可致也。然四亦恶三,三常惧焉,是有疾而无尤也。
《鼎》卦初六爻辞说:「鼎足翻倒过来,宜于倒出污秽之物。娶妾而因她生了儿子,没有过错。」《象传》说,「鼎颠趾」并不违背常理;「利出否」是为了顺从尊贵者。初六阴柔被上面牵引,必须合于义理才行得通。鼎足翻倒本是为了倒出污物,妾因儿子而得尊贵,也必须真有了儿子才不违背义理。九二爻辞说:「鼎中盛满实物,我的对头有病,不能靠近我,吉。」《象传》说,「鼎有实」是要谨慎自己的去向;「我仇有疾」,终究不会有怨咎。九二以阳爻居中位,所以鼎中有实;有实而与人争竞,损失就多了,所以去向不可不谨慎。「我仇」指的是九三,九三造成鼎耳变故、行路阻塞,是堵住自己道路而成为祸患的那一爻;假使它有病而不能加害于我,那么鼎中的美实就可以保全,吉也可以招来。何况九四也厌恶九三,九三常常心怀畏惧,这正是它有病而九二没有怨咎的缘故。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象曰:“鼎耳革”,失其义也。耳革行塞,处二阳之间,上下俱实也。上下革塞,则虽有美实而不见取。若二使应五,四使应初,则其悔可亏,故曰“方雨亏悔”,能终不固塞其路则吉可召也,革塞之则失其义矣。以阳居阳,承乘皆刚,悔也,有九四之革,其行不得上通,此鼎耳之失义也。
《鼎》卦九三爻辞说:「鼎耳发生变故,行进被阻塞,肥美的野鸡肉吃不上;等到阴阳和合降下雨来,悔恨减损,终归得吉。」《象传》说,「鼎耳革」是失去了鼎耳应有的义用。鼎耳变故、行路阻塞,是因为九三处在两个阳爻之间,上下都被实体填满。上下都变故阻塞,纵有鼎中美实也不被取用。假若让九二去应九五、让九四去应初六,那么九三的悔恨就可以减损,所以说「方雨亏悔」;能始终不把自己的道路堵死,吉就可以招来,一味变故阻塞,就失去鼎耳的义用了。九三以阳爻居阳位,所承所乘都是刚爻,这就是悔;再加上九四造成的阻隔,它的行进不能向上贯通,这正是鼎耳失其义用的所在。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象曰:“鼎黄耳”,中以为实也。居中故其耳黄,体柔故其铉金,柔故利于贞。一作利于劲正。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象曰:玉铉在上,刚柔节也。以刚居上,能贞洁如玉以成鼎道,不牵阴柔以固其节,则吉无不利。鼎,象也,足阴腹阳,耳虚铉刚,故曰“刚柔节”也。
《鼎》卦九四爻辞说:「鼎足折断,打翻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污狼藉,凶险。」《象传》说,打翻了王公的美食,所受的那份信任又该如何交代呢!六五爻辞说:「鼎配上黄色的鼎耳、金属的举鼎横杠,宜于守正。」《象传》说,「鼎黄耳」是以居中为其充实。六五居中位,所以鼎耳取黄色;体质阴柔,所以横杠取金;柔顺,所以宜于守正。另一版本作「利于劲正」。上九爻辞说:「鼎配上玉制的横杠,大吉,无所不利。」《象传》说,玉杠在最上,是刚与柔各得其节度。上九以阳刚居于最上,能像玉一样贞正洁净来成就鼎道,不被阴柔牵动而坚守自己的节操,就吉而无所不利。鼎是取象之器:足属阴而腹属阳,耳中空虚而横杠刚硬,所以说「刚柔节」。
震卦
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彖曰:“震亨,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此卦纯以君出子在而言,则震之体全而用显,故曰“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不杂言君父共国之时也。
《震》卦卦辞说:「亨通。雷震来临时人人惊恐四顾,随后谈笑自如;雷声惊动百里之远,主祭者连匙勺与香酒都不失手。」《彖传》说:「震亨,震来虩虩」,是说恐惧反能招来福庆;「笑言哑哑」,是说事后行为有了法则。「震惊百里」,是远处震惊、近处畏惧;长子在君父外出时可以守护宗庙社稷,充当祭祀之主。《大象传》说:雷声接连而至,这就是《震》,君子由此领悟要心怀恐惧、修身自省。这一卦完全就君父外出、长子留守的情形立说,所以震的卦体完备而功用彰显,才说「出可以守宗庙社稷」,并没有掺杂君父与子同在一国时的情形。
初九,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象曰:“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象曰:“震来厉”,乘刚也。初动而之上,故曰“跻于九陵”。亿,必也。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象曰:“震苏苏”,位不当也。苏苏亦索索之义,处非其地,故危困不一,能惧而改行,则无眚矣。
《震》卦初九爻辞说:「雷震来临时惊恐四顾,随后谈笑自如,吉。」《象传》说,「震来虩虩」是恐惧反能招来福庆;「笑言哑哑」是事后行为有了法则。六二爻辞说:「雷震来临有危险,必定丧失钱财,登上九重高陵;不要去追寻,七天之后自会复得。」《象传》说,「震来厉」是因为六二凌驾在初九阳刚之上。初九一动便直趋而上,所以说「跻于九陵」。「亿」在这里是「必定」的意思。六三爻辞说:「雷震之下神气涣散不安,因震惧而行动就没有灾殃。」《象传》说,「震苏苏」是因为它居位不当。「苏苏」也就是「索索」那种畏缩不安的意思;六三所处不是它该处的位置,所以危困交集,若能因畏惧而改变行径,就没有灾殃了。
九四,震遂泥。象曰:“震遂泥”,未光也。处众阴之中,为众附比,刚阳之德而以位阴,故泥而未光也。六五,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象曰:“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惧往亦厉,惧来亦厉,能行己以危,则富贵可保,故曰“无丧有事”,犹云不失其所有也。以其乘刚故危,以其在中故无丧,祸至与不至皆惧,则无丧有事。一有云惧阴之中。
《震》卦九四爻辞说:「雷震之下陷入泥淖。」《象传》说,「震遂泥」是因为它的德还不光大。九四处在众阴之中,被众阴依附亲比,本有阳刚之德却居于阴位,所以陷溺而不光大。六五爻辞说:「雷震之下往来都有危险,但必定不会有损失,仍可主持祭祀之事。」《象传》说,「震往来厉」是说行事艰危;它所主之事守在中道,所以大体上不会有损失。往也惧、来也惧,能以危惧之心自处行事,富贵就保得住,所以说「无丧有事」,等于说不失掉自己原有的东西。六五因为凌驾在九四阳刚之上所以危,因为居于中位所以无所丧失;祸患来与不来都常存戒惧,就能不失所有而照常任事。另一版本有「惧阴之中」一句。
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虽凶无咎,畏邻戒也。危以动,惧以语,无交而求,则民弗与也,故以征则凶,能以邻为惧,则可免咎。邻谓五也,五既附四,己或与焉,则招悔而有言矣,能以邻为戒,不待及身而戒则无咎。
《震》卦上六爻辞说:「雷震之下畏缩不前,两眼惊惶四顾,前往有凶。雷震没有落到自身,只落在邻居身上,就没有过错。此时婚姻亲家会有闲话。」《象传》说,「震索索」是因为它还没有取得中道;虽有凶险却能没有过错,是因为看到邻人而知道戒惧。在危险中妄动,在恐惧中乱说,没有交情却去求人,百姓就不会亲附,所以贸然前往就凶;能拿邻人的遭遇当作警惧,就可以免于过错。「邻」指的是六五;六五既然已经依附九四,上六若也跟着牵连进去,就会招来悔恨而有闲话。能拿邻人当作前车之鉴,不等祸患临身就先戒惧,就没有过错。
艮卦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虽处喧閧,亦无害于为学。有人于此,或日月而至焉,亦有终日而不至者,及其久也,去者常少。若居于家,闻婴孩之啼则有不忍之心,闻奴婢喧戾则犹有不容之意,至于市井纷嚣一不与我事,何伤于存诚养志!
《艮》卦卦辞说:「止息在背部,觉察不到自己这个身子;走过他的庭院,也看不见其中的人,没有过错。」人纵然身处喧闹嘈杂之中,对做学问也没有妨害。譬如有这样一些人,有的一月一至、一日一至地用功,也有整天都到不了那境界的;日子一久,中途退去的人总归是少数。若在家中居住,听见婴孩啼哭便动了不忍之心,听见奴婢吵闹忤逆便还有容不下的意思;至于街市上的纷扰喧嚣,全与我不相干,那对存养诚意、涵养心志又有什么损伤呢!
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夫入他人之庭,不见其人可止也,艮其背至近于人也,然且不见,以其上下无应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学者必时其动静,则其道乃不蔽昧而明白。今人从学之久,不见进长,正以莫识动静,见他人扰扰,非关己事而所修亦废。由圣学观之,冥冥悠悠,以是终身,谓之光明可乎?
《易》里说:「止息在背部,觉察不到自己这个身子;走过他的庭院,也看不见其中的人,没有过错。」走进别人的庭院而看不见人,那还可以说是不相接触;「艮其背」却是极贴近人身的地方,尚且看不见,那是因为一卦上下各爻两两敌对而没有感应。《彖传》说「该止的时候就止,该行的时候就行,动静都不错过时机,其道光明」,学者必须使自己的动与静都合于时,其道才不至于蔽塞昏昧而明白显豁。如今的人从学已久却不见长进,正是因为不识动静之节:看见别人纷纷扰扰,本不关自己的事,自己所修的功夫也跟着荒废。从圣人之学看去,这样昏昏沉沉、悠悠忽忽地过完一生,还能叫作光明吗?
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动静不失其时,是时措之宜也,集义也,集义久则自有光明。静则无见,必动乃见。其道光明,以其本之光明,故其发也光明。]易言“光明”者,多艮之象,着则明之义也。
《彖传》说:艮就是止,该止的时候就止,该行的时候就行,动静都不错过时机,其道光明。「艮其止」是止在它该止的地方;一卦上下各爻两两敌对,彼此不相亲与,所以「觉察不到自己这个身子,走过他的庭院也看不见人,没有过错」。动静都不错过时机,就是《中庸》所说随时措置得宜,也就是孟子所说的「集义」;集义积久,自然生出光明。一味静止便无所显发,必得动起来才显发出来。所谓其道光明,是因为本原本自光明,所以发用出来也是光明的。《易》里讲「光明」的地方多半取《艮》卦之象,那是「显著才能明亮」的意思。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位,所安之分也。如“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象曰:“不拯其随”,未退听也。腓,体之随也,不能禁其趾而徒止其腓,腓所未听,故心不能快。
《大象传》说:两山重叠,这就是《艮》,君子由此领悟思虑不越出自己的分位。所谓「位」,就是自己所安处的本分,正如《中庸》所说「身在夷狄,就按夷狄的处境去做;身在患难,就按患难的处境去做」。初六爻辞说:「止住脚趾,没有过错,宜于长久守正。」《象传》说,「艮其趾」是还没有失掉正道。六二爻辞说:「止住小腿肚,救不了它所随从的部位,心中不痛快。」《象传》说,「不拯其随」是因为下面的脚趾并不退让听命。腓是随着身体而动的部位;不能先禁住脚趾,只白白地止住小腿肚,脚趾并不听命,所以心里不能痛快。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象曰:“艮其限”,危薰心也。一身而动止中列,危至薰心。六四,艮其身,无咎。象曰:“艮其身”,止诸躬也。止于心,故能艮其身,咸之九四“朋从尔思”义近之。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象曰:“艮其辅”,以中正也。不能施止于心而能止其言,故悔可亡也。上九,敦,艮吉。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终也。
《艮》卦九三爻辞说:「止在腰间,撕裂了脊背的肌肉,危险如烈火熏心。」《象传》说,「艮其限」是危险熏灼其心。一个身子却在中间被动与止割裂开来,危险到了熏心的地步。六四爻辞说:「止住自身,没有过错。」《象传》说,「艮其身」是把止的功夫落在自身上。能止在心上,所以能止住这个身子,《咸》卦九四所说「朋友随着你的心思而来」,义理与此相近。六五爻辞说:「止住口舌,说话有条理,悔恨消失。」《象传》说,「艮其辅」是因为它居中得正。六五不能把止的功夫施在心上,却能止住自己的言语,所以悔恨可以消失。上九爻辞说:「敦厚地止,吉。」《象传》说,敦艮之所以吉,是因为能以敦厚终成其止。
渐卦
渐。女归吉,利贞。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也。渐者,天地之施交。“女归吉”,“进得位”,皆指六四。施一作始。象曰: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居可久之德,难从无征之德,君子不以责人。君子以贤德自居,不强率人,待其心回,故善俗自然。一作不可推行无征难从之德。
《渐》卦卦辞说:「女子出嫁得吉,宜于守正。」《彖传》说:渐是循序而进,所以女子出嫁得吉。前进而各得其位,前往就有功;前进而依循正道,就可以端正邦国。所谓其位,是指九五阳刚得中;下艮止而上巽顺,所以行动不至于穷困。渐,是天地之气交相施予。「女归吉」和「进得位」,都是指六四这一爻。「施」字另一版本作「始」。《大象传》说:山上生长着树木,这就是《渐》,君子由此领悟要安居于贤德而美化风俗。君子安处于可以长久的德性;那种难以听从、又无实证可验的高论,君子不拿来责求别人。君子以贤德自处,不强行驱率他人,等他们自己回心转意,所以风俗自然趋于淳美。另一版本作「不可推行无征难从之德」。
初六,鸿渐于乾,小子厉,有言无咎。象曰:小子之厉,义无咎也。鸿为水鸟,渐进之始,出至于乾。鸿鹄之志非小子所量,见其出陆,争欲危之,且疑其所处,非君子信己而行,义无咎也。六二,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象曰:“饮食衎衎”,不素饱也。衎衎,和乐貌。饮食和乐,不徒饱而已,言获志之多也。
《渐》卦初六爻辞说:「鸿雁渐渐飞到水边高地,年少的人有危险,招来责难,却没有过错。」《象传》说,年少者的危险,就义理而言并没有过错。鸿是水鸟,循序渐进的开头,是从水中出到岸上高地。鸿鹄的远志不是小辈所能揣度的,看见它离水登陆,就争着要危害它,还猜疑它所处的位置;这并不是君子自信而行有什么不当,就义理而言并没有过错。六二爻辞说:「鸿雁渐渐飞到大磐石上,饮食和乐融融,吉。」《象传》说,「饮食衎衎」是说它不白白地吃饱。「衎衎」是和乐的样子。饮食而心情和乐,不只是填饱肚子而已,这是说它心愿实现得多。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象曰:“夫征不复”,离群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寇”,顺相保也。渐卦九三、六四易位而居,三离上卦,四离下体,故曰“夫征不复,妇孕不育”,然相与之固,物莫能间,故利用御寇也。“征不复”者,变为艮且得位也,如六四之得桷;三四非正合,故曰“失其道”也。
《渐》卦九三爻辞说:「鸿雁渐渐飞到高平之地,丈夫出征一去不回,妇人怀孕却养不活孩子,凶险;宜于抵御盗寇。」《象传》说,「夫征不复」是脱离了自己的同类;「妇孕不育」是失掉了正道;「利用御寇」是彼此顺应而相保全。《渐》卦的九三与六四互换位置而居:九三离开了本该属它的上卦,六四离开了本该属它的下体,所以说「丈夫出征不回,妇人怀孕不育」。然而两爻相亲相与十分牢固,外物无从离间,所以宜于抵御盗寇。所谓「征不复」,是因为九三下来成了艮体而又得其位,正如六四能得到栖身的方椽;三与四本非正当的配合,所以说「失其道」。
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象曰:“或得其桷”,顺以巽也。木非鸿所居,如四之易位而在上也,然本坤之爻,进而为巽,故或得其桷,居之可安也。顺巽则众所与也,故得所安。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象曰:“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象曰:“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无应于下,羽洁无污,且处于高,故曰渐陆。
《渐》卦六四爻辞说:「鸿雁渐渐飞上树木,或许能找到一根平直的枝桠,没有过错。」《象传》说,「或得其桷」是因为它柔顺而谦逊。树木本不是鸿雁栖息之处,正如六四换位而居于上卦;不过它本是坤体之爻,上进而成为巽,所以或许能得到平直的枝桠,栖息其上还算安稳。柔顺谦逊便为众人所亲与,所以能得到安身之处。九五爻辞说:「鸿雁渐渐飞上高陵,妇人三年不能怀孕,但终究没有谁能胜过他们,吉。」《象传》说,「终莫之胜吉」是说心愿得以实现。上九爻辞说:「鸿雁渐渐飞向高远之处,它的羽毛可以用作礼仪的装饰,吉。」《象传》说,羽毛可用作仪饰而吉,是因为它的行列不可紊乱。上九下面没有相应之爻,羽毛洁净无污,又处在高处,所以说「渐陆」。
归妹卦
归妹。征凶,无攸利。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泰之九三进而在四,六四降而在三,故曰“天地之大义”也。然泰道将终,征将为否,故曰“凶”。三五皆乘刚,必退反乃吉。
《归妹》卦卦辞说:「前往有凶,没有什么利益。」《彖传》说:少女出嫁,是天地间的大义;天地之气不交,万物就不能兴起。少女出嫁,关系着人伦的终结与开始;因喜悦而行动,所嫁的正是少女。「征凶」是因为居位不当;「无攸利」是因为阴柔凌驾在阳刚之上。这一卦从《泰》卦变来:《泰》的九三上进而居第四位,六四下降而居第三位,所以说是「天地之大义」。然而《泰》道将要终了,再往前走就要变成《否》,所以说「凶」。六三、六五都凌驾在阳刚之上,必须退回来才吉。
归妹与革,均是泽为大卦,义不相乾,故革具四德而归妹初不言德也。妹者是少女之称也,对长男而言之,故言少女。先儒谓侄娣之义于卦不见,于爻辞则有君与娣之称。长男而与长女,是人之常也;少女而与少男,是人之感也。说以动须是归妹,圣人直是尽人情。象曰: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永常礼之终,知人情之敝。
《归妹》与《革》两卦都以兑泽为主卦,义理却互不相干,所以《革》卦具备元亨利贞四德,《归妹》一开头却不讲德。「妹」是少女的称呼,对着长男而言,所以叫少女。前代儒者所说的侄娣陪嫁之义,在卦体上看不出来,在爻辞里却有「君」与「娣」的称谓。长男配长女,那是人伦的常道;少女配少男,那是人情的感通。因喜悦而行动,就一定成为「归妹」,圣人在这里真是把人情说尽了。《大象传》说:泽上响着雷,这就是《归妹》,君子由此领悟要使终身之礼恒久而洞察人情的弊病。「永终」是使常礼有个恒久的归结,「知敝」是看透人情容易败坏之处。
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象曰:“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阳处于上,不可不随,故征吉,以兑应震,合卦之义,常道也。爻为阳故能履,非匹故跛。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象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震动乎上,虽匹而不至,所以眇,阳中,故能视。不援上,幽人之贞也。
《归妹》卦初九爻辞说:「嫁女而以偏房陪嫁,像跛脚的人仍能行走,前往得吉。」《象传》说,「归妹以娣」是守常道;「跛能履吉」是能承事正室。上面有阳爻在,不可不随从,所以前往得吉;以下卦兑去应上卦震,正合于此卦的义理,这是常道。这一爻本身是阳,所以还能行走;不是正当的配偶,所以说「跛」。九二爻辞说:「眼睛偏盲却还能看见,宜于幽静自守之人的贞正。」《象传》说,「利幽人之贞」是没有改变常道。震在上面动,虽是配偶却不肯下来,所以说「眇」;九二是阳爻又居中位,所以还能看见。不去攀援上面,正是幽居自守者的贞正。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象曰:“归妹以须”,未当也。三阴本汇征在上,今六三反下而为兑,故曰“归妹以须,反归以娣”。女当待年于家,今待年夫家而反归,故曰“未当”。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九四当速交而为泰,今独后者,三有所待也,故曰“愆期”。
《归妹》卦六三爻辞说:「嫁女而需等待,返回之后再以偏房的身份出嫁。」《象传》说,「归妹以须」是所处不当。三个阴爻本来是一同上行的,如今六三反而下来成了兑体,所以说「嫁女而需等待,返回后再以偏房身份出嫁」。女子本该在娘家等到适婚之年,如今却在夫家等待年岁而又返回,所以说「未当」。九四爻辞说:「嫁女误了婚期,迟些出嫁自有时机。」《象传》说,误期的心志,是要等待时机而后行动。九四本该迅速与初九交应而成《泰》卦,如今偏偏落在后头,是因为六三还有所等待,所以说「愆期」。
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象曰:“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归妹,交泰之事备矣,与泰六五同,又于此见□□为之戒也。以其贵行,故戒其满以几望。一作又于此见新故之戒也。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象曰:上六无实,承虚筐也。上六与六三皆阴,故士女无实。
《归妹》卦六五爻辞说:「帝乙嫁出少女,正室的衣袖反不如陪嫁偏房的衣袖华美;月亮将圆而未满,吉。」《象传》说,帝乙嫁妹,正室的衣袖不如偏房的华美;她居位守中,是以尊贵之身而下嫁。到了《归妹》,天地交泰之事已经完备,与《泰》卦六五「帝乙归妹」同义;又在这里可以看出□□的告诫。因为她以尊贵之身出嫁,所以用「月几望」告诫她不要过于盈满。另一版本作「又于此见新故之戒也」。上六爻辞说:「女子捧着的竹筐里没有东西,男子宰羊却不见血,没有什么利益。」《象传》说,上六空虚无实,捧的是一只空筐。上六与六三都是阴爻,所以男女双方都落得空虚无实。
丰卦
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宜日中,不宜过中也。彖曰:丰,大也,明以动,故丰。“王假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月盈则食,中弦盈之极也,此人鬼所以恶盈祸盈也。象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盛明如天,大之至也,动于上而明于下,故折狱致刑,民不惑矣。
《丰》卦卦辞说:「亨通,君王亲临其事,不必忧虑,宜于像太阳正在中天。」所谓宜于日在中天,是说不宜超过中天。《彖传》说:丰就是盛大,下离明而上震动,所以丰大。「王假之」是崇尚盛大;「勿忧宜日中」是应当普照天下。太阳到了正中就要偏斜,月亮圆满就要亏蚀,天地都随着时序有盈有虚、有消有长,何况是人呢!何况是鬼神呢!月满则亏,是因为过了弦望而盈到了极点,这正是人与鬼神都厌恶盈满、降祸于盈满的缘故。《大象传》说:雷与电一齐到来,这就是《丰》,君子由此领悟要判决讼案、施行刑罚。光明盛大有如上天,是大到了极处;震动在上而明照在下,所以判案用刑,百姓就不会迷惑。
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象曰:“虽旬无咎”,过旬灾也。所之在进,光大其宜也,故往而有尚。非均是阳爻,则蔀暗之灾,与六二疑疾无以异也。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象曰:“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凡言往者,皆进而之上也。初进而上则(进)[遇]阳而有尚。二既以阴居阴而又所应亦阴,故往无所发,愈增疑疾,能不私于累,信然接物乃吉。宜日中而所应得阴,故曰“见斗”,五在君位,故以斗喻夜见之象。
《丰》卦初九爻辞说:「遇上与自己相配的主人,虽然彼此均等也没有过错,前往会受到嘉尚。」《象传》说,「虽旬无咎」,若超过均等就有灾祸。初九所往在于上进,光大其道正是所宜,所以前往会受嘉尚。倘若不是同为阳爻,那就会有被遮蔽昏暗的灾祸,与六二那种见疑成病的处境没有分别。六二爻辞说:「遮蔽物盛大,日在中天却看见北斗;前往会招来猜疑之病,若有诚信而能感发对方,吉。」《象传》说,「有孚发若」是以诚信来感发对方的心志。凡是说「往」的,都是指上进而趋向上面。初九上进就遇到阳爻而受嘉尚。六二既以阴爻居阴位,所应的六五又是阴爻,所以前往没有什么可感发的,反而更增猜疑之病;只有不把私意牵累放在心上,以诚信接待外物才吉。本该像太阳当空,所应的却是阴爻,所以说「见斗」;六五在君位,所以用北斗来比喻夜间才见的景象。
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象曰:“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所应在阴,故曰“丰沛”。能折其右肱,绝去上六而不累其明,则可免咎也。光大之上,阴柔之终,不可用也。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象曰:“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无应于下,近比于五,故亦云“见斗”;正应亦阳,故云“夷主”。
《丰》卦九三爻辞说:「幔帐盛大,日在中天却看见微小的星辰,折断了右臂,没有过错。」《象传》说,「丰其沛」是不可以做大事;「折其右肱」是终究不可任用。九三所应的上六是阴爻,所以说「丰沛」。它能折断自己的右臂,断绝与上六的牵连而不使自己的光明受累,就可以免于过错。在光明盛大之时居于上位,却是阴柔的终点,是不可任用的。九四爻辞说:「遮蔽物盛大,日在中天却看见北斗,遇上与自己同等的主人,吉。」《象传》说,「丰其蔀」是居位不当;「日中见斗」是幽暗不明;「遇其夷主」是这样行动才吉。九四下面没有相应之爻,只与六五相近相比,所以也说「见斗」;它的正应初九同样是阳爻,所以说「夷主」。
六五,来章,有庆誉,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来章,反比阳则明也;有庆,得配于四也。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象曰:“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丰屋蔀家,自蔽之甚,犹大明之世而夷墨其行,穷大而失居者也。处上之极,不交于下而居动之末,故曰“天际翔”也。
《丰》卦六五爻辞说:「招来有文采的贤才,有福庆和美誉,吉。」《象传》说,六五之所以吉,是因为有福庆。「来章」是转过来亲比阳爻就得光明;「有庆」是得到九四作配合。上六爻辞说:「房屋高大,家宅却被遮蔽;窥看它的门户,寂静得没有人影,三年见不到人,凶险。」《象传》说,「丰其屋」是像在天边翱翔;「窥其户,阒其无人」是自己把自己藏起来了。屋宇高大而家宅昏蔽,是自我遮蔽到了极点,好比生在大明之世却把自己的行迹弄得晦暗污浊,这是一味求大而失掉安身之所的人。上六处在最上的极位,不与下面交接,又居于震动之卦的末尾,所以说「天际翔」。
旅卦
旅。小亨,旅贞吉。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象曰:“旅琐琐”,志穷灾也。琐琐,不能致命遂志,身穷而志卑也,冗细其所为,取灾之道也。
《旅》卦卦辞说:「稍稍亨通,行旅之人守正得吉。」《彖传》说:「旅小亨」,是因为六五阴柔在外卦得中而顺从阳刚,下艮止而上附丽于离明,所以稍稍亨通、行旅守正得吉。《旅》所处时势的意义真是重大啊!《大象传》说:山上燃着火,这就是《旅》,君子由此领悟要明察谨慎地用刑,不让案件积压。初六爻辞说:「行旅之人猥琐卑屑,这正是他自取灾祸的缘由。」《象传》说,「旅琐琐」是心志穷蹙而招灾。所谓琐琐,是不能舍命去成全志向,身处困境而志气卑下;所作所为琐屑冗杂,正是招取灾祸的路数。
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象曰:“得童仆贞”,终无尤也。居得位,即次之义,得三之助,故曰“怀其资”,下有一阴,无所系累,故曰“得童仆贞”。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象曰:“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其义丧也。以阳居阳,其志亢也,旅而骄亢,焚次宜也。下比二阴,丧其御下之正,危厉之道。
《旅》卦六二爻辞说:「行旅之人住进旅舍,怀揣着盘缠,得到忠实的童仆,守正。」《象传》说,「得童仆贞」,终究不会有怨咎。六二居位得正,正合于住进旅舍的意思;又得到九三的帮助,所以说「怀其资」;下面有初六一个阴爻,没有什么牵累,所以说「得童仆贞」。九三爻辞说:「行旅之人烧了自己的旅舍,失掉了童仆,守正也有危险。」《象传》说,行旅而烧掉旅舍,也就够伤了;以旅客的身份对待下人,按义理必然失掉他们。九三以阳爻居阳位,心志过于高亢;行旅在外还骄横高亢,旅舍被焚也是应当的。它向下亲比两个阴爻,失掉了驾驭下人的正道,这是危厉的路数。
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象曰:“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以阳居阴,旅于处也。所应在初,初为琐琐,志穷卑下,不能大助于己,但得其资斧之用而已,志未有得,故其心不快。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象曰:“终以誉命”,上逮也。四处阴应下,坚介难致,雉之象也,以力致之,徒丧其矢。丧矢,丧其直也,文明居中,必不失其直,当终得誉美。
《旅》卦九四爻辞说:「行旅之人暂且有个安身之处,得到了盘缠和利斧,我心里却不痛快。」《象传》说,「旅于处」是还没有得到应有的位置;「得其资斧」而心里仍不痛快。九四以阳爻居阴位,正是旅途中权且安身的样子。它所应的是初六,初六猥琐卑屑,心志穷蹙而地位卑下,不能给它多大帮助,只不过得到盘缠利斧的实用罢了;心志没有真正实现,所以心里不痛快。六五爻辞说:「射野鸡,损失一支箭,最终却获得美誉与爵命。」《象传》说,「终以誉命」是因为恩泽上达。九四居阴位而下应初六,坚硬耿介难以招致,正是野鸡的象;用强力去取它,白白丢掉一支箭。丢掉箭,就是丢掉自己的正直;六五文明而居中位,必定不会失掉正直,终究应当获得美誉。
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啕,丧牛于易,凶。象曰: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以阳极上,旅而骄肆者也,失柔顺之正,故曰“丧牛于易”。易,肆也,肆怒而忤物,虽有凶危,其谁告之,故曰“终莫之闻”也。
《旅》卦上九爻辞说:「鸟巢被火烧掉,行旅之人先是欢笑后来号啕,在轻慢疏忽中丢失了牛,凶险。」《象传》说,以旅客之身而高居上位,按义理就该被焚;「丧牛于易」,终究没有人来告诉他。上九以阳爻处在最上,是旅途中骄横放肆的人,失掉了柔顺守正之德,所以说「丧牛于易」。「易」就是放肆;放纵怒气而触忤众人,纵然有凶险危难,又有谁肯来告诉他呢,所以说「终莫之闻」。
巽卦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彖曰:重巽以申命,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象曰: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象曰:“进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也。体柔居下,在巽之始,谦抑过中,故施于武人之贞则适得其宜。进退者,柔不自决之象也。
《巽》卦卦辞说:「稍稍亨通,宜于有所前往,宜于见到大德之人。」《彖传》说:上下都是巽,正取反复申明政令之义;阳刚谦顺于中正之道而心志得行,众阴柔都顺从阳刚,所以稍稍亨通、宜于有所前往、宜于见到大德之人。《大象传》说:风随着风相继而来,这就是《巽》,君子由此领悟要反复申明命令、推行政事。初六爻辞说:「进退犹疑,宜于武人那样的贞正。」《象传》说,「进退」是心志疑惑;「利武人之贞」是要把心志整治起来。初六体质阴柔而居于最下,处在巽顺的开端,谦卑退抑得过了中道,所以施用武人那样刚断的贞正才恰到好处。所谓进退犹疑,正是阴柔不能自作决断的象。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象曰:纷若之吉,得中也。以阳居阴,其志下比,无应于上,故曰“巽在床下”。然不失中道,下为之用,故史巫纷若乐为之使,吉而无咎,非如上九丧其资斧。史巫,喻虚华过实者,言不失中道,则乐尽其诚者众矣。九三,频巽,吝。象曰:频巽之吝,志穷也。三处阳刚,失巽之道,乘刚而动,频吝所宜,志在比物,故吝,如复之六三志穷也。
《巽》卦九二爻辞说:「谦卑到床底下,任用祝史巫觋纷纷奔走,吉,没有过错。」《象传》说,纷纷奔走而得吉,是因为九二居中。九二以阳爻居阴位,心志向下亲比,上面又没有相应之爻,所以说「巽在床下」。但它不失中道,下面的人乐为它所用,所以祝史巫觋纷纷乐意供它差遣,得吉而没有过错,不像上九那样丢掉了盘缠利斧。「史巫」是比喻那些虚浮而超过实质的人;这是说只要不失中道,愿意为你竭尽诚心的人自然众多。九三爻辞说:「一再谦卑而屡屡失当,有憾惜。」《象传》说,频巽之所以憾惜,是因为心志穷蹙。九三处在阳刚之位,失掉了巽顺之道,凌驾阳刚而妄动,屡屡招致憾惜也是应当的;它一心只想亲附别人,所以憾惜,正如《复》卦六三那样心志穷蹙。
六四,悔亡,田获三品。象曰:“田获三品”,有功也。柔顺之德,以阴居位,虽或乘刚,悔终可亡。近比于五,不为谄妄,而又二三并为所获,不私其累而乐为己用,田获之类也。使三阳见获,四之功也。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解见蛊卦。志不以正,则将有悔。“先庚三日”,让始也;“后庚三日”,存终也;虽体阳居尊,无应于下,故不可为事之唱乃吉。不着于繇辞者,巽非忧患之时故也。
《巽》卦六四爻辞说:「悔恨消失,田猎获得三类猎物。」《象传》说,「田获三品」是有功劳。六四具柔顺之德,以阴爻居阴位,虽然有时凌驾在阳刚之上,悔恨终究可以消失。它近比九五而不谄媚妄从,又能使九二、九三一并为它所获,不把私意牵累放在心上,众人反倒乐意为它所用,这就像田猎有所获一样。使三个阳爻都被收服,正是六四的功劳。九五爻辞说:「守正得吉,悔恨消失,无所不利;起初不顺而终能有成。在庚日前三天、庚日后三天行事,吉。」《象传》说,九五之所以吉,是因为它居位正而得中。这几句的解释见于《蛊》卦。心志若不依正道,就将有悔恨。「先庚三日」是把开端让给别人;「后庚三日」是保全其终结。九五虽然阳体而居尊位,下面却没有相应之爻,所以不可充当事情的倡导者,如此才吉。这层意思没有写进爻辞,是因为《巽》并不是忧患之时。
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象曰:“巽在床下”,上穷也;“丧其资斧”,正乎凶也。柔巽过极,难为之下,物不为用,故曰“丧其资斧凶”。资斧尚丧,余用殚矣。
《巽》卦上九爻辞说:「谦卑到床底下,丢掉了盘缠和利斧,守正也凶。」《象传》说,「巽在床下」是居上而穷极;「丧其资斧」,这样就是凶。柔顺谦卑过了头,别人难以居于他之下,众人也不肯为他所用,所以说「丧其资斧凶」。连盘缠利斧都丢了,其余的用度自然也耗尽了。
兑卦
兑。亨,利贞。彖曰:兑,说也,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象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初九,和兑,吉。象曰:和兑之吉,行未疑也。以阳居下,无所比附,出门同人,行自信者也。九二,孚兑,吉,悔亡。象曰:孚兑之吉,信志也。私系于近,悔也。诚于接物,信而不妄,吉且悔亡。
《兑》卦卦辞说:「亨通,宜于守正。」《彖传》说:兑就是喜悦,阳刚居中而阴柔在外,以喜悦之道守正,所以上顺天道而下应人心。以喜悦之心带领百姓,百姓就忘掉劳苦;以喜悦之心去赴危难,百姓就忘掉生死。喜悦之道多么伟大,百姓因此都被鼓舞起来了!《大象传》说:两泽相连相润,这就是《兑》,君子由此领悟要与朋友互相讲论研习。初九爻辞说:「以和顺之道相悦,吉。」《象传》说,和兑之所以吉,是因为它的行为还没有可疑之处。初九以阳爻居于最下,不去攀附任何人,正如《同人》卦所说走出门外与人相同,是行事自信的人。九二爻辞说:「以诚信相悦,吉,悔恨消失。」《象传》说,孚兑之所以吉,是因为它的心志诚信。私意系恋于近旁的六三,就是悔;能以诚意待人接物,笃实而不虚妄,就吉而悔恨消失。
六三,来兑,凶。象曰:来兑之凶,位不当也。九四,商兑未宁,介疾有喜。象曰:九四之喜,有庆也。通其邪佞,使进而上,则小人道长而不宁,以谄为疾而拒外之,则终不失其得偶之庆也。九五,孚于剥,有厉。象曰:“孚于剥”,位正当也。说六三之进,则是孚于剥,近危之道也。故处乎盛位者,佞不可亲也,当正位而进小人,信乎剥之道也。上六,引兑。象曰:“上六引兑”,未光也。与三为类而引升之,虽不伤类,然未足多也。
《兑》卦六三爻辞说:「回过头来向下求悦,凶。」《象传》说,来兑之所以凶,是因为它居位不当。九四爻辞说:「反复斟酌该向谁求悦而心中未安,能耿介地把谄佞当作疾病来防,就有喜庆。」《象传》说,九四的喜,是有福庆。若放任六三那样的邪佞之人,让它上进,小人之道就滋长而天下不宁;若把谄媚看作疾病而拒之于外,终究不会失掉与初九相配的福庆。九五爻辞说:「诚信地对待剥落阳刚的小人,有危险。」《象传》说,「孚于剥」是因为它所居正当尊位。喜欢六三上进,那就是「孚于剥」,是接近危险的路数。所以身处盛位的人,谄佞之徒不可亲近;身当正位却引进小人,那就真的走上剥落阳刚的路了。上六爻辞说:「牵引别人来求悦。」《象传》说,「上六引兑」是其道还不光大。上六与六三同为阴类而牵引它上升,虽然不算伤害同类,却也没有什么值得称许的。
涣卦
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萃“王假有庙”,涣然后聚道乃久,故“王假有庙”互见于此。凡言“有庙”者,聚道之极也。彖曰:涣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象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财散则民聚,王乃在涣中之一也。
《涣》卦卦辞说:「亨通,君王来到宗庙祭祀,宜于渡过大河,宜于守正。」《萃》卦已经说过「王假有庙」;要先有涣散,然后聚合之道才能长久,所以「王假有庙」在这里再度出现,两卦互相参见。凡是说「有庙」的,都是聚合之道达到极致。《彖传》说:涣之所以亨通,是因为阳刚下来而不至于穷困,阴柔在外卦得位而与上面同心。「王假有庙」,是说君王正处在中位;「利涉大川」,是说乘着木舟才有功效。《大象传》说:风吹行在水面上,这就是《涣》,先王由此领悟要祭享上帝、建立宗庙。财物散出去,民心就聚拢来;君王也不过是身处涣散之中的一员。
初六,用拯马壮,吉。象曰:初六之吉,顺也。处险之下,故必用拯,无应于上,顺比九二之刚,拯而马壮,其吉宜也。九二,涣奔其杌,悔亡。象曰:“涣奔其杌”,得愿也。奋于险中,进而之前,则难解悔亡,故曰“奔其杌”,三四皆险,故曰“得愿”,若退累于初,则险不能出,其悔终存。
《涣》卦初六爻辞说:「用来拯救的马健壮,吉。」《象传》说,初六之所以吉,是因为它柔顺。初六处在坎险的最下,所以必须靠人拯救;上面没有相应之爻,就顺从亲比九二的阳刚,得救而所乘之马又健壮,得吉是理所当然的。九二爻辞说:「涣散之时奔向可以凭倚的木墩,悔恨消失。」《象传》说,「涣奔其杌」是心愿得以实现。九二在险难之中奋起,一直向前推进,患难就化解、悔恨就消失,所以说「奔其杌」;六三、九四都还在险中,它却能进而出险,所以说「得愿」。倘若退回去被初六牵累,就出不了险,悔恨终究还在。
六三,涣其躬,无悔。象曰:“涣其躬”,志在外也。援上而进,惟求自脱于险,无悔而已,非能及物者也。六四,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象曰:“涣其群元吉”,光大也。己处险外,无私其应,常以拯众为心,则其志光大获吉;若志在所归之地,近累于五,则非能平均其虑者也。
《涣》卦六三爻辞说:「涣散自己一身的私累,没有悔恨。」《象传》说,「涣其躬」是心志在身外。六三攀援上九而上进,只求自己脱离险境,不过是没有悔恨罢了,还谈不上能施惠于人。六四爻辞说:「涣散朋党之私而成就大群,大吉。涣散之中聚起丘山般的功业,那不是常人所能想到的。」《象传》说,「涣其群元吉」是其道光明盛大。六四自己身处险境之外,不偏私于自己的正应,常以拯救众人为心,它的心志就光明盛大而获吉;若心思只在自己的归宿上,被近旁的九五牵累,那就不是能均平其思虑的人了。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象曰:“王居无咎”,正位也。为涣之主,使物偏被其泽,正位凝命,可以免咎,不私于应,故能均布其大号也。涣然廓大,以王道自居乃无咎。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象曰:“涣其血”,远害也。乘刚在上,若系于三,害不可免,能绝弃阴类,远去其难,则可免咎。
《涣》卦九五爻辞说:「像发汗那样把重大的号令散布出去,散去君王积聚的财货而以王道自居,没有过错。」《象传》说,「王居无咎」是因为它居位端正。九五是涣散之卦的主爻,使万物普遍蒙受它的恩泽,端正名位、凝定天命,就可以免于过错;它不偏私于自己的正应,所以能把重大的号令均匀地布告天下。心胸涣然开阔广大,以王者之道自处,才没有过错。上九爻辞说:「涣散那些伤害,远远地离去,没有过错。」《象传》说,「涣其血」是远离祸害。上九凌驾阳刚而居于最上,若系恋于六三,祸害就免不了;能断绝舍弃阴柔一类的牵连,远远避开那份危难,就可以免于过错。
节卦
节。亨,苦节不可贞。彖曰: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象曰: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以苦节为贞,其道之穷必矣。
《节》卦卦辞说:「亨通,苦涩的节制不可固守。」《彖传》说:节之所以亨通,是因为刚柔各半而阳刚得中;「苦节不可贞」,是说那样走下去道路必穷。以喜悦之心去行险难,居位得当而有节制,居中守正因而通达。天地有节度而四时得以形成,用制度来节制,就不损伤财货、不残害百姓。《大象传》说:泽上有水,这就是《节》,君子由此领悟要制定礼数法度、品评德行。把苦涩的节制当作应当固守的正道,那条路走到穷处是必然的。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象曰:“不出户庭”,知通塞也。见塞于九二,故不出。九二,不出门庭,凶。象曰:“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体柔位阴,故不出门庭凶。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象曰:不节之嗟,又谁咎也!处非其位,失节也,然能居不自安,则人将容之,故无咎。兑,说也,故能嗟咨取容。
《节》卦初九爻辞说:「不走出内室的庭院,没有过错。」《象传》说,「不出户庭」是懂得通与塞的分际。初九被九二堵住了去路,所以不出。九二爻辞说:「不走出大门的庭院,凶。」《象传》说,不出门庭而凶,是错失时机太甚。九二体质柔弱而居于阴位,所以不出门庭就凶。六三爻辞说:「不能自我节制,就只好嗟叹,没有过错。」《象传》说,不能节制而生的嗟叹,又能怪谁呢!六三所处不是它该处的位置,是失掉了节制;然而它居而不自安,别人也就容得下它,所以没有过错。兑是喜悦,所以它能靠嗟叹自省而取得别人的容纳。
王弼于此无咎又别立一例,只旧例亦可推行,但能嗟其不节有过之心则亦无咎也。若武帝下罪己之诏而天下悦,大人过既改,则复何咎之有!六四,安节,亨。象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九五,甘节,吉,往有尚。象曰:甘节之吉,居位中也。以刚居中,得乎盛位,优为其节者也,守之不懈,富贵常保,故曰“往有尚”。
王弼在这个「无咎」上另外立了一条通例,其实照旧有的通例也讲得通:只要能为自己不加节制而生出嗟叹悔过之心,也就没有过错了。就像汉武帝晚年下罪己之诏而天下欢悦,大人的过失既然已改,还有什么过错可言!六四爻辞说:「安然守其节制,亨通。」《象传》说,安节之所以亨通,是因为它顺承在上者之道。九五爻辞说:「甘美地行其节制,吉,前往会受到嘉尚。」《象传》说,甘节之所以吉,是因为它居位得中。九五以阳刚居中位,又得到盛大的君位,是能从容行其节制的人;守持而不懈怠,富贵便能长保,所以说「往有尚」。
上六,苦节,贞凶,悔亡。象曰:“苦节贞凶”,其道穷也。处险之极,故曰“苦节”。苦节而不正,悔也,必正而凶,则道虽穷而悔亡;苦节反若获吉,取悔必多。
《节》卦上六爻辞说:「苦涩的节制,固守则凶,悔恨消失。」《象传》说,「苦节贞凶」是它的道路已到穷处。上六处在坎险的顶点,所以说「苦节」。苦守节制而不合于正,那是悔;若必守其正而仍遭凶,那么道路虽穷而悔恨反倒消失。反过来,苦守节制却好像因此得吉,招来的悔恨必定很多。
中孚卦
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彖曰: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利涉大川”,乘木舟处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象曰: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中孚,上巽施之,下悦承之,其中必有感化而出焉者。盖孚者覆乳之象,有必生之理,信且正,天之道也。
《中孚》卦卦辞说:「诚信及于小猪与鱼,吉。宜于渡过大河,宜于守正。」《彖传》说:中孚是阴柔居于内而阳刚得中,下兑悦而上巽顺,诚信才能化育邦国。「豚鱼吉」,是说诚信连小猪和鱼都感通得到;「利涉大川」,是说乘的是中间虚空的木舟。中孚而宜于守正,才是顺应天道。《大象传》说:泽上吹着风,这就是《中孚》,君子由此领悟要审议讼狱、宽缓死刑。中孚一卦,上面的巽施予,下面的兑欣然承受,其中必定有被感化而生发出来的东西。「孚」本是鸟伏卵孵化之象,其中含着必然生长之理;既诚信又端正,这正是天的道理。
初九,虞吉,有他不燕。象曰:“初九虞吉”,志未变也。为信之始,其信未孚,而志应在四,进有二三,刚柔之间,非以礼自防,使为众所信,取悔之道也。故必防其萌,使志不乱,孚交如则威如乃吉。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象曰:“其子和之”,中心愿也。居中体巽,无所私系,德必有邻,物愿所归,位以德致,为五所任,故曰“与尔靡之”。靡,偃也,顺从之也。
《中孚》卦初九爻辞说:「先有度量防备则吉,若另有他念就不得安宁。」《象传》说,初九度量而后吉,是因为它的心志还没有改变。初九处在诚信的起点,诚信尚未被人信从,而心志所应在六四,中间又隔着九二、六三;处在刚柔交错之际,若不用礼来自我防范、使自己为众人所信,那就是招悔的路数。所以必须在念头刚萌动时就防住它,使心志不乱;诚信相交而后自有威望,这样才吉。九二爻辞说:「鹤在山阴处鸣叫,它的小鹤应声相和。我有一杯美酒,愿与你一同分享。」《象传》说,「其子和之」是发自内心的愿望。九二居中位而属巽体,没有私意的系恋,有德的人必定不会孤单,众人都愿意归附;地位靠德行招致,又为六五所信任,所以说「与尔靡之」。「靡」是偃伏的意思,也就是顺从。
六三,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象曰:“或鼓或罢”,位不当也。处非所安,物之所恶,刚而乘之,柔不相比,进退之际,惟敌是求,不恒其德,莫非己致。一作惟敌是得,故求之云云。六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象曰:“马匹亡”,绝类上也。诚以接物,体巽居柔,阴德之盛美者也。阴德盛美,物所愿交,故必一其所应,绝类于上,使阴不疑阳,如月近望而不过于盈,可以无咎。一作免咎。
《中孚》卦六三爻辞说:「遇上了对手,一会儿击鼓进攻,一会儿疲惫停歇,一会儿哭泣,一会儿歌唱。」《象传》说,「或鼓或罢」是因为它居位不当。六三所处不是它安身之地,为众人所厌恶;下面的阳刚被它凌驾,上面的阴柔又不与它亲比,一进一退之际,碰上的净是对头,德行不能恒久,这一切没有一样不是自己招来的。另一版本作「惟敌是得,故求之云云」。六四爻辞说:「月亮将圆而未满,驾车的马匹走失了一匹,没有过错。」《象传》说,「马匹亡」是断绝同类而上从九五。六四以诚意待人接物,属巽体而居阴柔之位,是阴德中最盛美的。阴德盛美,众人都愿意与它交结,所以它必须专一于自己所应的对象,向上断绝同类的牵连,使阴柔不猜疑阳刚,就像月亮接近圆满而不过于盈,这样可以没有过错。另一版本作「免咎」。
九五,有孚挛如,无咎。象曰:“有孚挛如”,位正当也。处乎盛位而信不交物,未免于咎也。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处信之极,好居物上,信而无实,穷上必凶。一云:将变而为小过也。
《中孚》卦九五爻辞说:「怀着诚信而牵系众人,没有过错。」《象传》说,「有孚挛如」是因为它所居正当尊位。若身处盛大之位而诚信不能与人相交,就免不了过错。上九爻辞说:「鸡的声音直上云天,固守则凶。」《象传》说,鸡鸣直上云天,哪里能够长久呢!上九处在诚信的极点,喜欢居于众人之上,徒有信名而无实质,穷极于上必然招凶。另一种说法是:上九一变就成了《小过》卦。
小过卦
小过。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彖曰:小过,小者过而亨也,过以利贞,与时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飞鸟之象焉,“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时宜用过,虽过正也。失其所安者,必矫其所为以求安,过于自大,其势必危,过于自损,可以获吉,故曰“上逆而下顺,飞鸟之象”。象曰: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过恭、哀、俭,皆宜下之义。
《小过》卦卦辞说:「亨通而宜于守正,可以做小事,不可以做大事。飞鸟留下鸣声,不宜向上而宜于向下,大吉。」《彖传》说:小过,是小事上稍有过越而得亨通;过越而仍能守正,是与时势同行。阴柔得中位,所以做小事吉;阳刚失位而又不居中,所以不可做大事。卦中含有飞鸟之象,「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是因为向上违逆而向下顺遂。时势正宜稍有过越,那么虽是过越,也仍是正当的。失掉安身之处的人,必定要矫正自己的作为以求安定:过分自高自大,其势必危;过分自我贬抑,反倒可以得吉,所以说「上逆而下顺,飞鸟之象」。《大象传》说:山上响着雷,这就是《小过》,君子由此领悟行为要稍稍过于恭敬,居丧要稍稍过于哀戚,用度要稍稍过于俭省。过分的恭、哀、俭,都是「宜于居下」的意思。
初六,飞鸟以凶。象曰:“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过也。与其上比于阳,不若下遇于阴,与其上合于五,不若退附于初,宜下之义也。无应于上,故能免咎。臣居己下,犹不可过,况其他乎!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象曰:“从或戕之”,凶如何也!居阳以刚而应于上,为众所疾,非过为防慎,人或戕之,凶之甚也。
《小过》卦初六爻辞说:「像飞鸟一样往上飞,因而招凶。」《象传》说,飞鸟因上飞而招凶,那就无可奈何了。六二爻辞说:「越过了祖父,遇上了祖母;没有僭及君主,遇上了臣属,没有过错。」《象传》说,「不及其君」是说做臣子的不可越分。与其向上亲比阳爻,不如向下遇合阴爻;与其向上迎合六五,不如退回来依附初六,这就是「宜于居下」的意思。六二上面没有相应之爻,所以能免于过错。臣子居于自己之下,尚且不可越过,何况其他呢!九三爻辞说:「不加过越而严加防备,若纵容跟从就可能被人残害,凶。」《象传》说,跟从而遭残害,那是何等的凶险!九三居阳位而秉性刚强,又与上六相应,为众人所忌恨;若不是格外地防备谨慎,就会有人来残害它,那就凶到极点了。
九四,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象曰:“弗过遇之”,位不当也;“往厉必戒”,终不可长也。道非刚亢,故无咎,有应于下,故曰“弗过遇之”。过此以往,难无以除,故危而必戒;不可当然,故勿用永贞。一云:九四以阳居阴而乘九三之刚,非其过也,乃适与之遇尔,故无咎;若率是而往,必危以为戒,终不可久,故勿用永贞,当思奋尔。
《小过》卦九四爻辞说:「没有过错,不必过越而自然相遇;前往有危险,必须戒备,不可长久固守。」《象传》说,「弗过遇之」是因为居位不当;「往厉必戒」是说这样终究不能长久。九四所守之道并不刚强高亢,所以没有过错;下面有初六与它相应,所以说「弗过遇之」。再往前走,患难无从排除,所以有危险而必须戒备;这种局面不可当作常态,所以说「勿用永贞」。另一种说法是:九四以阳爻居阴位而凌驾在九三阳刚之上,这并不是它有意过越,只是恰好与九三相遇罢了,所以没有过错;若照这样一味前行,必定危险,须引以为戒,终究不能长久,所以说「勿用永贞」,应当想着奋发振作才是。
六五,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象曰:“密云不雨”,已上也。不能畜刚止健。凡言“自我西郊”,进而不已也。柔得中,小事吉,故曰“公弋取彼在穴”,非及物之功,且不能摧敌止暴也。三止于下,隐伏之象,故曰“在穴”。小过有飞鸟之象,故因曰“取彼在穴”。雨必蒸聚,自下而上,则其润泽周普,今自西而东,趋其所应,其施未光也。“已上”亦尚往之义。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象曰:“弗遇过之”,已亢也。不宜上而上,乃自取之灾也。
《小过》卦六五爻辞说:「浓云密布却不下雨,云从我西边的郊野飘来。王公用系绳的箭射取那藏在洞穴里的猎物。」《象传》说,「密云不雨」是因为阴气已经上行。六五不能畜止阳刚、制约刚健。凡是说「自我西郊」的,都是指一味前进而不肯停止。阴柔得中位,所以做小事吉,因此爻辞说「公弋取彼在穴」;这并不是能施惠及物的功业,也不足以摧折敌人、制止暴乱。九三止息在下,正是潜藏隐伏之象,所以说「在穴」。《小过》有飞鸟之象,所以顺着说「取彼在穴」。雨必是水气蒸腾聚合、自下而上,然后润泽才周遍普施;如今云气自西向东,只趋赴它所应的一方,恩施还不够光大。「已上」也是一味向前的意思。上六爻辞说:「不肯遇合而过越了它,飞鸟遭到罗网,凶险,这就叫灾殃。」《象传》说,「弗遇过之」是已经高亢过头。不该向上却偏要向上,那是自己招来的灾祸。
既济卦
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彖曰:“既济亨”,小者亨也,“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象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通其变然后可久,故止则乱也。
《既济》卦卦辞说:「亨通,柔小者宜于守正,起初吉利而最终生乱。」《彖传》说:「既济亨」,是说柔小者也得亨通;「利贞」,是因为刚柔各得其正而爻位妥当。「初吉」是六二阴柔得中;到最后停滞不进就要生乱,因为它的道路已走到穷处。《大象传》说:水在火的上面,这就是《既济》,君子由此领悟要预想祸患而事先防备。必须通达其变化,然后才能长久,所以一旦停滞就要生乱。
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象曰:“曳其轮”,义无咎也。六二,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象曰:“三年克之”,惫也。上六险而应,此处卦之未济以终乱者也,故以比鬼方。九三以阳居阳,文明而正,故用师虽久,困而必克,小人用之,取亡之道也。
《既济》卦初九爻辞说:「拖住车轮,沾湿了尾巴,没有过错。」《象传》说,「曳其轮」,就义理而言没有过错。六二爻辞说:「妇人丢了车上的帷饰,不必去追寻,七天之后自会失而复得。」《象传》说,「七日得」是因为六二守中道。九三爻辞说:「商高宗讨伐鬼方,三年才攻克,小人不可任用。」《象传》说,三年才攻克,是疲惫不堪了。上六居险而与九三相应,正是这一卦中尚未渡济、终于生乱的那一爻,所以拿它来比作鬼方。九三以阳爻居阳位,文明而端正,所以用兵虽久,困顿之中终能取胜;若换小人来担当,那就是自取灭亡的路数。
六四,繻有衣袽,终日戒。象曰:“终日戒”,有所疑也。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象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时也。“实受其福”,吉大来也。东邻,上六也;西邻,六四也。过于济,厚也;几于中,时也。济而合礼,虽薄受福。九五既济之主,举上与下,其义之得不言而着也。上六,濡其首,厉。象曰:“濡其首,厉”,何可久也!
《既济》卦六四爻辞说:「华美的衣裳终会变成破絮,要整天戒备。」《象传》说,「终日戒」是心中有所疑虑。九五爻辞说:「东边邻居杀牛盛祭,不如西边邻居用微薄的禴祭,反倒实实在在承受福佑。」《象传》说,东邻杀牛,不如西邻合于时宜;「实受其福」,是大吉大利到来。所谓东邻,指的是上六;西邻,指的是六四。上六过了济渡之时,是祭品丰厚;六四接近中位,是恰合时宜。渡济而又合于礼,祭品虽薄也能受福。九五是《既济》一卦之主,举出上六与六四相比,它自身在义理上的得当就不言而喻了。上六爻辞说:「沾湿了头,有危险。」《象传》说,沾湿了头而有危险,这样怎么能长久呢!
未济卦
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彖曰:“未济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象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初六,濡其尾,吝。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极也。九二,曳其轮,贞吉。象曰: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象曰:“未济征凶”,位不当也。有强援于上,故利涉大川,非义躁进,凶之道也。
《未济》卦卦辞说:「亨通。小狐狸快要渡过河了,却沾湿了尾巴,没有什么利益。」《彖传》说:「未济亨」是六五阴柔得中;「小狐汔济」是还没有走出险中;「濡其尾无攸利」是不能把事情接续到底。虽然各爻居位不当,刚与柔却两两相应。《大象传》说:火在水的上面,这就是《未济》,君子由此领悟要谨慎地辨别事物、使各安其位。初六爻辞说:「沾湿了尾巴,有憾惜。」《象传》说,「濡其尾」也是不知道限度。九二爻辞说:「拖住车轮,守正得吉。」《象传》说,九二守正得吉,是以居中之德而行正道。六三爻辞说:「尚未渡济,前往有凶;宜于渡过大河。」《象传》说,「未济征凶」是因为它居位不当。六三上面有上九这个强有力的援手,所以宜于渡过大河;若不合义理而躁动急进,那就是招凶的路数。
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象曰:“贞吉悔亡”,志行也。刚阳之德,迫近至尊,非正而吉,悔所招也。初处险中,叛而未一,奋动讨伐,其势必克,堪上之任,是以有赏。六五,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象曰:“君子之光”,其晖吉也。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象曰: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饮酒而至于濡首,不节之甚也,其必失此乐也有孚。
《未济》卦九四爻辞说:「守正得吉,悔恨消失。奋起讨伐鬼方,三年之后从大国那里得到封赏。」《象传》说,「贞吉悔亡」是心志得以施行。九四有阳刚之德而紧邻至尊之位,若不能守正而侥幸得吉,悔恨就是自己招来的。初六处在险陷之中,叛离而尚未归于一统,九四奋起讨伐,其势必然取胜;能担当君上所托付的重任,因此得到封赏。六五爻辞说:「守正得吉,没有悔恨。君子的光辉,怀有诚信,吉。」《象传》说,「君子之光」是那光辉带来吉祥。上九爻辞说:「怀着诚信而饮酒,没有过错。若沉湎到沾湿头顶,纵有诚信也失掉了正道。」《象传》说,饮酒而湿了头,也是不知节制。饮酒饮到沾湿头顶,是不加节制到了极点;他必定连这份欢乐也一并失掉,这是确定无疑的。
系辞上
[系辞所举易义,是圣人议论到此,因举易义以成之,亦是人道之大且要者也。][系辞反复惟在明易所以为易,撮聚众意以为解,欲晓后人也。][欲观易先当玩辞,盖所以说易象也。不先尽系辞,则其观于易也,或远或近,或太艰难。不知系辞而求易,正犹不知礼而考春秋也。][系辞所以论易之道,既知易之道,则易象在其中,故观易必由系辞。]
《系辞》所举出的《易》义,是圣人议论到这里,顺势举《易》义来把话说圆满,同时也都是人道中重大而紧要的部分。《系辞》反复申说,只在阐明《易》之所以为《易》,把众多义理汇聚起来作解释,为的是让后人明白。要读《易》,先该玩味卦爻之辞,因为辞正是用来说明《易》象的。不先把《系辞》读透,那么看《易》时或者失之疏远,或者失之拘近,或者觉得太过艰难。不懂《系辞》而去求《易》,正像不懂礼制却去考订《春秋》一样。《系辞》是用来论述《易》之道的;既懂得了《易》之道,《易》象就包含在其中,所以看《易》必须从《系辞》入手。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先分天地之位,乾坤立则方见易,故其事(无)[则莫]非易也。所以先言天地,乾坤易之门户也。不言高卑而曰卑高者亦有义,高以下为基,亦是人先见卑处,然后见高也,不见两则不见易。
《系辞上》说:「天在上而尊,地在下而卑,乾坤两卦的位次就定了;卑与高一经陈列,贵贱的爻位也就分明了。」先分出天地的位次,乾坤既立,才见得到《易》,所以万事万物没有一样不是《易》。因此先说天地,乾坤正是《易》的门户。不说「高卑」而说「卑高」,也自有道理:高是拿下面作根基的,人也总是先看见卑近处,然后才看见高远处。看不见对立的两端,就看不见《易》。
物物象天地,不曰天地而[曰]乾坤(云)者,言其用也。乾坤亦何形?犹言神也。人鲜识天,天竟不可方体,姑指日月星辰处,视以为天。阴阳言其实,乾坤言其用,如言刚柔也。乾坤则所包者广。
每一件物都取象于天地;不说天地而说乾坤,是就它们的功用而言。乾坤又哪里有什么形体呢?就如同说「神」一样。人很少真认识天,天毕竟没有方所形体可指,只好姑且指着日月星辰所在,把它看作天。阴阳是就气的实体说,乾坤是就气的功用说,好比说刚与柔。而乾坤所包含的范围更为广大。
动静有常,刚柔断矣;动静阴阳,性也。刚柔,其体未必形。静专动直,不为物累,则其动静有常,不牵制于物也。然则乾为刚果,断然不疑矣。直一作着。天地动静之理,天圆则须动转,地方则须安静。
《系辞上》接着说:「动与静各有常轨,刚与柔就判然分明了。」动与静、阴与阳,都是气的本性。至于刚与柔,它们的本体未必有形可见。静时专一、动时正直,不被外物牵累,那么它的动静就有常轨,不受外物牵制。这样看来,乾之为刚健果决,是断然无可置疑的。「直」字另一版本作「着」。天地动静的道理是:天是圆的就必须旋转运动,地是方的就必须安定静止。
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有形有象,然后知变化之验。是故刚柔相摩。以人言之,喘息是刚柔相摩,气一出一入,上下相摩错也,于鼻息见之。人自鼻息相摩以荡于腹中,物既消烁,气复升腾。
《系辞上》说:「在天上成为日月星辰之象,在地上成为山川动植之形,变与化就显现出来了。」有了形、有了象,然后才看得出变化的实际验证。所以说「刚柔相摩」。就人身来说,一呼一吸就是刚柔相摩:气一出一入,上下互相摩擦交错,在鼻息上就看得见。人从鼻息的相摩,激荡到腹中,食物既被消化熔解,气又重新升腾上来。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天地虽一物,理须从[此]分别。太始者语物之始,乾全体之而不道,故无不知也,知之先者盖莫如乾。成物者,物既形矣,故言作,已入于形(气)[器]也,初未尝有地而乾渐形,不谓(知)[之]作,谓之何哉?然而乾以不求知而知,故其知也速;坤以不为而为,故其成也广。
《系辞上》说:「乾主管万物的开始,坤负责生成万物;乾以平易而知,坤以简约而能。」天地虽然浑然是一物,道理上却须从这里分别开来。「太始」是说物的开端,乾全体地体现它而不去言说,所以无所不知;论「知」之在先,没有比乾更先的了。「成物」是物已经成形了,所以说「作」,已经落到形器上。起初并不曾有地,而乾气渐渐凝成形质,这不叫作「作」,还能叫作什么呢?然而乾并不刻意求知而自然知,所以它知得快;坤并不有意作为而自然成,所以它成就得广。
[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此皆言圣人体天地之德然也。“可久”者,[可]以久远推行;“可大”者,其得体也大。凡语道理之徒,道达不已,竟亦何(所)求推行及民!故以贤人[德业]措诸事业,而言“易简理得而成[位]乎天地之中”。盖尽人道,并立乎天地以成三才,则是与天地参矣。但尽[得]人道,理自当(耳)[尔],不必受命。仲尼之道,岂不可以参天地!
《系辞上》说:「平易就容易被理解,简约就容易被遵从;容易理解就有人亲近,容易遵从就有功效;有人亲近就能长久,有功效就能广大;能长久是贤人的德性,能广大是贤人的事业。平易简约而天下之理就把握到了,天下之理把握到了,人就在天地之间成就了自己的位次。」这些都是说圣人体现天地之德的样子。所谓「可久」,是可以长远地推行;所谓「可大」,是他所得的本体宏大。凡是只会空谈道理的人,滔滔不绝说个不停,究竟又求什么推行到百姓身上呢!所以要把贤人的德与业落实到具体事业上,才说「易简理得而成位乎天地之中」。人只要把人道尽到了,便与天地并立而成三才,那就是与天地相参。只要尽得人道,道理本该如此,并不须另外承受什么天命。孔子之道,难道不足以与天地相参吗!
言知者,知而已;言能者,涉于形(气)[器],(能)能成物也。“易则易知”,“易知则有亲”。今夫虎豹之为物,豢之虽驯,人亦不敢遂以亲狎,为其难测。惟其平易,则易知易从一作信,“信则人任焉”,以其可[从]信,人斯委任,故易以有功矣。道体至广,所以[有言难],有言易,有言小,有言大,无乎不在。“坤至柔而动也刚”,[刚]乃积大势成而然尔。
说「知」的,只是知罢了;说「能」的,就牵涉到形器,是能生成万物。「平易就容易被理解」,「容易理解就有人亲近」。就像虎豹这种东西,虽然畜养得驯服了,人也不敢就此亲近狎玩,因为它难以测度。唯有平易,才容易被理解、被遵从——「从」字另一版本作「信」;《论语》说「守信,别人就肯托付」,正因为他可以信从,人们才把事情委任给他,所以平易才能有功效。道体极其广大,所以有说它难的,有说它易的,有说它小的,有说它大的,无处不在。《坤》卦《文言》说「坤极其柔顺,而动起来却刚健」,这份刚,是气势积累到极大而后自然如此。
乾至健无体,为感速,故易知;坤至顺不烦,其施普,故简能。志大则才大、事业大,故曰“可大”,又曰“富有”;志久则气久、德性久,故曰“可久”,又曰“日新”。德业不可久、不可大,不足谓之贤[人],况可谓之圣[人]乎!
乾极其刚健而没有形体,感应起来最快,所以说「易知」;坤极其柔顺而不烦琐,施予得普遍,所以说「简能」。心志宏大,才具就宏大、事业就宏大,所以说「可大」,又说「富有」;心志持久,气就持久、德性就持久,所以说「可久」,又说「日新」。德与业既不能持久,又不能广大,就不配称作贤人,何况称作圣人呢!
易简理得则知几,知几然后经可正。天下达道五,其生民之大经乎!经正则道前定,事豫立,不疑其所行,利用安身之要莫先焉。“成位乎其中”,与天地合其德[也]。
把握了易简之理就能识得事物的几微,识得几微然后常道才可以端正。《中庸》所说天下通行的五种大道,正是养育百姓的大经大法吧!常道端正了,道就预先确定,事情就预先立定,行动起来不再迟疑;讲到「利用安身」的关键,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所谓「在天地之间成就自己的位次」,就是《乾》卦《文言》所说的与天地合其德。
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画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吉凶者,失得之着也;变化者,进退之着也;设卦系辞,所以示其着也。吉凶变化,悔吝刚柔,易之四象欤!悔吝由赢不足而生,亦两而已。“变化进退之象”云者,进退之动也微,必验之于变化之着,故察进退之理为难,察变化之象为易。
《系辞上》说:「圣人设立卦体、观察卦象,系上文辞来阐明吉凶,刚柔互相推移而生出变化。所以吉与凶,是失与得的象;悔与吝,是忧与虑的象;变与化,是进与退的象;刚与柔,是昼与夜的象;六爻的变动,体现天地人三极之道。」吉凶,是得失显著地表现出来;变化,是进退显著地表现出来;设卦系辞,正是为了把这些显著处指示给人。吉凶、变化、悔吝、刚柔,大概就是《易》的四象吧!悔与吝由有余和不足而生,也不过是相对的两端罢了。所谓「变化是进退之象」,是因为进退的萌动极其细微,必须在显著的变化上得到验证;所以体察进退之理很难,观察变化之象则较为容易。
六爻尽利而动,所以顺阴阳、刚柔、仁义、性命之理也,故曰“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
六爻穷尽事物之利而后发动,正是为了顺应阴阳、刚柔、仁义、性命的道理,所以说「六爻的变动,体现天地人三极之道」。《系辞上》接着说:「所以君子平居而能安处的,是《易》的次序。」
序犹言分也。易之中有贵有贱,有吉有凶,皆其自然之分也。所居皆安之,君子安分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言君子未尝须臾学不在易。玩,玩习也,每读则每有益,所以可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占非卜筮之谓,但事在外可以占验也,观乎事变,斯可以占矣。盖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此所以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也。
《系辞上》第二章说「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这个「序」字就是「分」,指本然的分位。《周易》一书里有尊贵有卑贱,有吉利有凶险,这都是事物自然形成的分际,不是人硬安排出来的。君子无论处在哪一种分位上都能安然自处,这就叫「安分」。经文接着说「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君子平日所喜爱、所反复揣摩的,是各爻的爻辞——这等于说,君子没有一刻把学问放在《易》之外。「玩」是玩习、反复体味的意思,每读一遍就多一分收获,所以说它「可乐」。经文说「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这里的「占」并非专指蓍龟卜筮,凡事情显露在外、可以验证的都能叫「占」;细看世事的变动,就已经是在占了。正因为平居时能观卦象、味爻辞,所以一旦有所举动,才能观察它的变化而玩味它的占验,两头本是一贯的功夫。
系辞上·第三章
彖者,言乎象者也;象,谓一卦之质。齐小大者存乎卦,卦有称名至小而与诸卦均齐者,各着其义也,盖称名小而取类大也。辨吉凶者存乎辞,欲见小疵者,必存乎辞。忧悔吝者存乎介,悔吝吉凶之萌,惟介于石者能见几而作。“忧悔吝者存乎介”,欲观易象之小疵,宜存志静,知所动之几微也。静知,亦作静志。几者动之微,虚静则知几。震无咎者存乎悔。凡言无咎者,必求其始皆有悔,今能改之也。有咎而免者,善震(而)[之]补也。
《系辞上》第三章说「彖者,言乎象者也」。「彖」指一卦的卦辞,它所论说的是全卦的总象;这里说的「象」,是一卦的体质,即整卦所呈现的本然形态。经文又说「齐小大者存乎卦」:有些卦名号极小,却能与诸大卦并列同观,因为各卦各有各自要标明的义理,名称虽小而取譬的类却极大。经文说「辨吉凶者存乎辞」,想看出细微的毛病,必得到辞句里去寻。经文说「忧悔吝者存乎介」:「悔」与「吝」是吉凶刚刚萌动的苗头,只有像《豫》卦六二「介于石」那样操守坚定的人,才能察见几微而当机行动。所谓「忧悔吝者存乎介」,是说要看清卦象中那点细小的瑕疵,就该把心志存养得宁静,从而知道行动初起时的几微。「静知」一本作「静志」。「几」是变动尚未成形的微兆,唯有虚静之心才能知几。经文说「震无咎者存乎悔」:凡《易》中讲「无咎」即不会有过错的地方,追溯其初,本来都有可悔之处,只是如今能够改正罢了。本有过错而终能免祸的,正是靠奋然震动去加以补救。
系辞上·第四章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易与天地准”,此言易之[为]书也。易行乎其中,造化之谓也。言“弥纶”“范围”,此语必夫子所造。弥者弥缝(补)缀[缉]之义;纶者往来经营之义。
《系辞上》第四章开篇说「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说「易与天地准」,讲的是《易》这部书——它的规模格局与天地相等齐。至于说「易行乎其中」,那就不是指书,而是指天地间生生不已的造化本身了。经文里「弥纶」和后文「范围」这两个词,一定是孔子自己铸造的语汇。「弥」是弥缝、缀缉的意思,把天地之道的缝隙一一补合起来;「纶」是往来经营的意思,像理丝结绳那样反复经纬,使之条贯不乱。
易之为书与天地准。易即天道,独入于爻位系之以辞者,此则归于人事。盖卦本天道,三阴三阳一升一降而变成八卦,错综为六十四,分而有三百八十四爻也。因爻有吉凶动静,故系之以辞,存乎教诫,使人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其出入以度,内外使知惧,又明于忧患与故,无有师保,如临父母。圣人与人撰出一法律之书,使人知所向避,易之义也。
《易》这部书的格局与天地相等齐。《易》本身就是天道,只是一落到爻位上、系上文辞,便归结到人事上来了。卦的根柢本是天道:三阴三阳一升一降而变出八卦,八卦错综相重成为六十四卦,再分开来就是三百八十四爻。因为每一爻都有吉有凶、有动有静,所以给它系上文辞,把教导告诫存放在里头,使人一有举动就去观察它的变化、玩味它的占验。《系辞下》第八章说「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又明于忧患与故,无有师保,如临父母」,讲的正是这个:人的进退出入都有法度可循,无论对外应事还是对内存心都知道戒惧,又能明白忧患的由来与所以然,即便身边没有师傅保傅在旁督责,读《易》时也像面对父母一样不敢放肆。圣人替世人撰出这样一部近乎法律的书,使人知道该趋向什么、该回避什么,这就是《易》的用意。
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天文地理,皆因明而知之,非明则皆幽也,此所以知幽明之故。万物相见乎离,非离不相见也。见者由明而不见[者]非无物也,乃是天之至处。彼异学则皆归之空虚,盖徒知乎明而已,不察夫幽,所见一边耳。
《系辞上》第四章说「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天上的文象、地上的形理,都是凭着「明」才被人认知的,不属于明的那一分便都是「幽」,这就是圣人所以能知道幽明之所以然的缘故。《说卦》讲「万物相见乎离」,离为火为日为明,没有这一分光明,万物就彼此照不见。要紧的是:能被看见的固然是由于明,而看不见的却并不等于没有东西,那恰恰是天道最深至的所在。佛老一类异学却把看不见的一概归为空虚,这是只知道「明」的一边,不去体察「幽」的一边,所见不过是片面而已。
气聚则离明得施而有形,气不聚则离明不得施而无形。方[其]聚也,安得不谓之(有)[客]?方其散也,安得遽谓之无?故圣人仰观俯察,但云“知幽明之故”,不云“知有无之故”。
气一凝聚,「离」的光明就能施加到它上面,于是有形可见;气不凝聚,光明无所附丽,便成了无形。可是要知道:正当它聚的时候,怎能不承认这是气暂时作客而成的形体?正当它散的时候,又怎能立刻断定它化为乌有?聚散只是气的一往一来,并没有一个真正的「生出」和「消灭」。所以圣人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只说「知幽明之故」,而不说「知有无之故」——一字之差,正是儒者与诸子的分界。
[大易不言有无,言有无,诸子之陋也。人虽信此说,然不能知以何为有,以何谓之无。如人之言曰自然,而鲜有识自然之为体。]盈天地之间者,法象而已;文理之察,非离不相睹也。方其形也,有以知幽之(故)[因];方其不形也,有以知明之故。
《大易》从不讲「有」和「无」,一开口就分有分无,那是诸子的浅陋。人们即使口头上信服这个说法,实际却说不清究竟以什么为「有」、以什么为「无」;就像人人都会说「自然」二字,却极少有人真识得自然是怎样一个本体。充满天地之间的,无非是法则与形象罢了;而文彩条理之所以能被察见,非有离明照临不可。当气凝而成形的时候,正可以由此推知那幽隐一面的所自来;当气散而不成形的时候,也正可以由此推知那显明一面的所以然。幽明本是一气的两态,并非两个世界。
[释氏语实际,乃知道者所谓诚也,天德也。其语(则)[到]实际,则以人生为幻妄,(幻妄)以有为为疣赘,以世界为阴浊,遂厌而不有,遗而弗存。就(而人)[使]得之,乃诚而恶明者也。儒者则因明致诚,因诚致明,故天人合一,致学(者)而可以成圣,得天而未始(离)[遗]人,易所谓不遗、不流、不过者也。
佛家所讲的「实际」,相当于知道者所说的「诚」,也就是天德。可是他们一讲到实际,便把人生看作幻妄,把有所作为看作赘疣,把这个世界看作阴浊之物,于是厌弃它而不肯承认其有,抛开它而不肯让它存留。就算他们真在这条路上有所得,那也只是《中庸》所谓「诚」而厌恶「明」的一偏。儒者则不然:由「明」推到「诚」,又由「诚」推到「明」,明诚两进,所以能够天人合一,凭着为学的功夫就可以成就圣人,得之于天而始终不曾抛下人事,这正是《系辞》所说的「曲成万物而不遗」「旁行而不流」「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的境地。
故语虽似是,观其发本要归,与吾儒二本殊归。道一而已,此是则彼非,彼是则我非,是故不当同日而语。其言流遁失守,穷大则淫,推行则诐,致曲则邪,求之一卷之中,其弊数数有之。
所以佛家的话头听上去虽与儒者相似,只要考察它立论的根本与最后的归宿,就会发现它与我们儒家是两个根本、两条归路。道理只有一个:这边对了那边就错,那边对了我这边就错,因此两家根本不当放在一起相提并论。他们的言说游移逃遁、无所据守:往大处推就流于夸诞,向外推行就流于偏颇,落到一曲之处就流于邪僻。只要在他们的一卷书里细加寻检,这类毛病触目皆是。
大率知画夜阴阳则能知性命;能知性命则能知鬼神,知圣人。彼(直)欲[直语]太虚,不以画夜阴阳累其心,则是未始见易;[未始见易,]则虽欲免画夜阴阳之累,末由也已。(已)[易]且不见,又乌能更语真际!舍真际而谈鬼神,妄也。所谓实际,彼徒能(请)[语]之而已,未始真解也。]
大致说来,能懂得昼夜交替、阴阳消长,才谈得上懂得性命;能懂得性命,才谈得上懂得鬼神,懂得圣人。他们却想撇开这一层,径直去谈论「太虚」,不肯让昼夜阴阳来牵累自己的心,这就等于从来没有见到《易》;既然从来没有见到《易》,那么即便想摆脱昼夜阴阳的牵累,也是没有门路的。连《易》都不曾见得,又哪里谈得上再讲什么「真际」!撇开真际去谈鬼神,只能是妄说。他们口中的所谓「实际」,不过是能把这两个字说出口而已,从来不曾真正理会得。
[易曰:“原始(要)[反]终,故知死生之说”者,死生止是人之终始也。][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精气为物,游魂为变”,精气者,自无而有;游魂者,自有而无。自无而有,神之情也;自有而无,鬼之情也。自无而有,故显而为物;自有而无,故隐而为变。显而为物者,神之状也;隐而为变者,鬼之状也。
《系辞上》第四章说「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所谓死生,不过就是人这一段生命的终与始罢了,并没有另外一套神秘的名目。经文接着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所谓「精气为物」,是气自无形而聚为有形;所谓「游魂为变」,是气自有形而散归无形。自无而有,这是「神」的实情;自有而无,这是「鬼」的实情。自无而有,所以显现出来成为一个个物;自有而无,所以隐没下去而成为变化。显现为物,是神的形状;隐没为变,是鬼的形状。鬼神二字,在张载这里并不是有意志的灵怪,而是气之屈伸往来的两种情状。
大意不越有无而已。物虽是实,本自虚来,故谓之神;变是用虚,本缘实得,故谓之鬼。此与上所谓神无形而有用,鬼有形而无用,亦相会合。所见如此,后来颇极推阐,亦不出此。]
总的意思不出「有」「无」两端罢了。物虽然是实实在在的,可它本是从虚处凝聚而来,所以就其自虚而实这一面称之为「神」;变化虽然是化归于虚,可它本是缘着实体才有的,所以就其自实而虚这一面称之为「鬼」。这与前面所说「神无形而有用、鬼有形而无用」的讲法,也正相吻合。我当初的见解就是如此,后来虽然反复推衍阐发,说得更细密些,终究也没有超出这个意思。
[与范巽之言:易所谓“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者,谓原始而知生,则求其终而知死必矣。此夫子所以直季路之问而不隐也。体不偏滞,[乃可谓无方无体。偏滞]于画夜阴阳者物也,若道则兼体而无累也。以其兼体也,故曰“一阴一阳”,又曰“阴阳不测”,又曰“一阖一辟”,又曰“通乎画夜”。语其推行,故曰“(通)[道]”;语其不测,故曰“神”;语其生生,故曰“易”;其实一物,指事而异名尔。
这是答范巽之的话:《易》所说「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意思是推原生命的开端而懂得了「生」,那么循着它去求终结而懂得「死」也就必然了。孔子回答子路问死生,正是就着这个道理直截作答,并没有隐讳什么。凡本体不偏滞于一边的,才配称作「无方无体」。偏滞在昼夜阴阳某一边的,那是「物」;至于「道」,则兼摄阴阳两体而不被任何一边所拖累。正因为它兼体,所以《系辞》才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又说「阴阳不测之谓神」,又说「一阖一辟谓之变」,又说「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就它的推行流布而言,叫作「道」;就它的不可测度而言,叫作「神」;就它的生生不息而言,叫作「易」。其实是同一个东西,只是指着不同的事相而立了不同的名目罢了。
大率天之为德,虚而善应,其(实)[应]非思虑聪明可求,故谓之神,老氏况诸谷以此。太虚者,气之(所)体。气有阴阳,屈伸相感(而)[之]无穷,故神之应也无穷;其散无数,故神之应也无数。虽无穷,其实湛然;虽无数,其实一而已。阴阳[之]气,散则万殊,人莫知其一也;合则混然,人不见其殊也。
大抵天所具的德性,是虚而善于感应:它的感应不是靠人的思虑聪明所能求得的,所以称之为「神」;老子把它比作空谷,取的也正是这一层虚而能应的意思。「太虚」就是气的本体,并不是空空荡荡的一片死寂。气分阴阳,一屈一伸互相感通而永无穷尽,所以神的感应也无穷尽;气的离散千头万绪不可数计,所以神的感应也无从数计。虽说无穷,它的本体其实澄然湛寂;虽说无数,它的本体其实只是一个。阴阳之气一散开,就成为万般差别,人便看不出它本是一体;一合拢,就浑然一片,人又看不出其中原有差别。
形聚为物,形溃反原,[反]原者,其游魂为变乎!所谓变者,对聚散存亡为(之)文,非如萤雀之化,指前后身而为说。辅嗣所解,似未失其归也。]
形质凝聚起来就成为一物,形质溃散了便返归本原;所谓返归本原,大概就是《系辞》讲的「游魂为变」吧。这里说的「变」,是相对着聚与散、存与亡而立的文辞,并不是像腐草化萤、雀入水为蛤那样,指着前身后身两个躯壳来说的。王弼字辅嗣,他对这一句的解释,看来并没有失掉本旨。
[所谓山川门霤之神,与郊社天地阴阳之神,有以异乎?易(所)谓“天且弗违而况于鬼神乎”!仲尼以何道而异其称耶?又谓“游魂为变”,魂果何物?其游也情状如何?试求之[使]无疑,然后可以拒神怪之说,知亡者之归。[此外]学(者)[素]所[援据]以质成其论者,不可不察以自祛其疑尔。]
人们祭祀所说的山川、门户、中霤这一类神,跟郊祀社祭中天地阴阳之神,二者有没有分别呢?《乾·文言》说「天且弗违,而况于鬼神乎」,孔子究竟依据什么道理而把它们分别称呼?《系辞》又说「游魂为变」,那么「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游」的时候情状又是怎样的?把这些问题一一追究到没有疑惑,然后才能够抵挡种种神怪之说,也才真正明白死者究竟归到哪里去。此外,佛老之学向来所援引据守、用来坐实他们那套议论的说法,也不可不逐一考察清楚,好把自己心里的疑团先行祛除。
[气之于人,生而不离、死而游散者谓魂,一成而不变者为魄。]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意,有思也;必,有待也;固,不化也;我,有方也。四者有一焉,则与天地不相似。]
就气在人身上的分际说:活着时与形体不相离、死后便游散开去的,叫作「魂」;一旦凝成便固定不变的,叫作「魄」。《系辞上》第四章说「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所谓「与天地相似」,须以《论语》讲的绝四为准:「意」是私自揣度,「必」是心有期待,「固」是执滞不化,「我」是自立一个方所。这四者只要沾上一样,就与天地不相似了。天地无思无为、无待无执、无方无我,人能绝去这四病,才谈得上「不违」。
如天地无私,则于道不离,然遗物而独化,又过乎大中之表也。故下文曰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画夜之道而知)未能周万物,则必有过。过,失也。
假如只学天地的无私,固然与道不相离,可是若因此抛开万物而自求超化,那又跑到大中至正的界限之外去了。所以《系辞》下文才说「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又说「通乎昼夜之道而知」:一面不许超出,一面不许遗漏。凡不能周遍万物的,就必定有所过失。这里的「过」,就是差失的意思,不单指过头,也含着走了偏锋。
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然后不错。若不如此,则或得于(彼)[此](或)[而]失于(此)[彼]也。天惟运动一气,鼓万物而生,无心以恤物。圣人则有忧患,不得似天。天地设位,圣人成能。圣人主天地之物,又智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必也为之经营,不可以有(爱)[忧]付之无忧。
智慧周遍万物、道术足以救济天下,这样才不至有差错。若做不到这一步,就难免顾了这头丢了那头。天只是运转着这一气,鼓动万物而使之生生,并不存一个体恤物的心。圣人却有忧患,这一点上到底不能跟天一样。《系辞下》第十二章说「天地设位,圣人成能」:圣人是天地间万物的主宰者,又须智周万物、道济天下,就必得替天下经营擘画,不能把自己这一片有忧之心,径直交付给那无忧的天去了事。
旁行[而]不流,圆神不倚也。[主应物不能固知,此行而流也。入德处不移,则是道不进,重滞者也。]安土敦乎仁,故能爱。安土,乐其所自生,(□□)[不得其生,非]忠厚之道也。[安土,不怀居也。有为而重迁,无为而轻迁,皆怀居也。]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
经文「旁行而不流」,说的是圆通神妙而不偏倚于一边。若一味只求应付外物,不能坚定地守住自己所知,那就是「行」而流荡了;反过来,入德的地方一步也不肯挪动,那又是道不长进,成了沉重滞塞的人。经文接着说「安土敦乎仁,故能爱」。所谓「安土」,是安乐于自己所从生的这片土地与本分;若连自己的生生之理都安顿不住,就不是忠厚之道。又要知道,「安土」并不是恋着居处:有作为的人却看重迁徙之难而不肯动,无作为的人却轻易迁徙而不肯守,这两样都是「怀居」。经文再说「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
(过则溺于空、沦于静,既不能存其神,又不能知夫化矣。大抵过则不是着有则是着无,圣人自不言有无,诸子乃以有无为说。说有无,斯言之陋也。在易则惟曰神,则可以兼统。)
一旦超过了范围天地之化的分寸,就会沉溺于空、陷落于静:既存不住那生生之神,也认不得那流行之化。大抵一「过」,不是执着于「有」,就是执着于「无」。圣人本来不谈有无,诸子却偏拿有无来立说;一开口讲有讲无,这话就已经浅陋了。在《易》里只说一个「神」字,而「神」是能够把有无、动静一并兼摄统贯起来的。
[穷理尽性,然后至于命;尽人物之性,然后耳顺;与天地参,无意、必、固、我,然后范围天地之化;从心不踰矩,老而安死,然后不梦周公。]通乎画夜之道而知,不偏滞于画夜之道,故曰通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说卦》讲「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先把物理穷究到底、把本性发挥到尽,然后才谈得上「至于命」。能尽人之性、尽物之性,然后才有孔子六十而「耳顺」的境地;能与天地并立为三,绝去意、必、固、我四病,然后才谈得上「范围天地之化」;能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到老而安于死生,然后才不必再梦见周公。经文说「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是说不偏滞在昼夜的任何一边,所以叫作通而知之。正因如此,经文最后归结为「神无方而易无体」。
系辞言易,大概是语易书制作之意;其言“易无体”之类,则是天易也。神[与]易虽是一事,方与体虽是一义,以其不测,故言无方;以其生生,故言无体。然则易近于化。
《系辞》里讲「易」,大体上是在讲《易》这部书制作的用意;但像「易无体」这一类说法,讲的就不是书,而是天地之间那个自然的「天易」了。「神」与「易」虽然指的是同一件事,「方」与「体」虽然也是同一个意思,可各有侧重:就它不可测度而言,所以说「无方」;就它生生不已而言,所以说「无体」。这样看来,「易」这个字的分量,更贴近于「化」——即那绵密渐进、无迹可求的流行。
系辞上·第五章
一阴一阳之谓道,一阴一阳是道也,能继继体此而不已者,善也。善,(之)犹言能继此者也;其成就之者,则必俟见性,是之谓圣。仁者不已其仁,(始)[姑]谓之仁;知者不已其知,(方)[姑]谓之知;(此)是[谓]致曲,曲能有诚也,诚则有变,(化)必仁知会合乃为圣人也。(前)[所]谓圣者,于一节上成性也。夷惠所以亦得称圣人,然行在一节而已。
《系辞上》第五章开头说「一阴一阳之谓道」。一阴一阳这个交替往复的过程本身就是道。能够一路承接下去、把这个道体现在自己身上而永不间断的,就是「善」。所谓善,等于说能承接住这个道的人;至于真把它成就起来的,那就必须等到亲见本性,这才叫作「圣」。行仁的人在仁上不肯停歇,姑且称他为仁者;求知的人在知上不肯停歇,姑且称他为智者。这就是《中庸》所说的「致曲」,从一偏一曲上做工夫,一曲之中也能有诚,有诚就能生变化。但必得仁与知会合为一,才成得了圣人。前面所说的那种「圣」,只是在某一节目上成就了性而已。伯夷、柳下惠之所以也能被称作圣人,正因为如此,然而他们所行的终究只在一节之上罢了。
“百姓日用而不知”,盖所[以]用莫非在道。饮食男女皆性也,但己不自察,由旦至暮,凡百举动,莫非感而不之知。今夫心又不求,感又不求,所以醉而生梦而死者众也。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经文说「百姓日用而不知」,是因为百姓日常所用的一切没有一样不在道里头。饮食与男女这些人伦日用,本来都是性;只是自己不去省察罢了。从早到晚,一切举动无不是感应的发用,而人自己并不知道。如今的人,心不去求,感也不去求,所以浑浑噩噩、醉着生、梦着死的人才那么多。经文接着说「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言继继不已者善也,其成就者性也。仁知各以成性,犹(仁礼以成性)勉勉而不息,可谓善成,而存存在乎性。仁知见之,所谓“曲能有诚”者也。不能见道,其仁知终非性之有也。性未成则善恶混,故亹亹而继善者斯为善矣。恶尽去则善因以(亡)[成],故舍曰善而曰“成之者性[也]。
张载解《系辞上》「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一句说:能一路承接、绵延不已的就叫「善」,能把它凝定成为自己所有的就叫「性」。「仁」与「知」各自都可以用来成就性——别本此处作「仁礼以成性」——都须勉力不懈、永不停息,这才称得上善于成就;而经文所说的「存存」,归根到底是落实在「性」上。仁者、智者各从自己偏于一边的地方见到了道,这就是《中庸》所讲的「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若是始终见不到道,那一点仁与知终究不是本性中固有的东西。性还没有成就的时候,善与恶是混杂在一起的,所以孜孜不倦地承接住那点善端,这就算是「善」了。等到恶被彻底除尽,善也就随之凝成(原文作「亡」,当依别本作「成」),所以经文不再单说一个「善」字,而说「成之者性也」。
神不可致思,存焉可也;化不可助长,顺焉可也。存虚(名)[明],久至德,顺变化,达时中,仁之至,义之尽也。知微知彰,不舍而继其善,然后可以成(之)[人]性矣。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
「神」是不能用思虑去追求的,只能把它存养在心中;「化」是不能像揠苗那样去助长的,只能顺着它去走。存养一段虚而明的心地,久而久之便到达至德;顺应天地的变化,便能通达随时而中的分寸:这就是仁之至、义之尽了。既能知那幽微的一头,又能知那显着的一头,不肯放舍而一路承接住善端,然后才可以成就人的本性。经文接着说「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
闻见不足以为己有,“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心各(有)[见]本性,始为己有,苟未见性,须当勉勉。今学者既知趋向,殊不费力,何(谓)[为]不勉勉!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百姓日用[而]不知,溺于流也。[显诸仁,藏诸用,]
耳闻目见得来的东西,还算不得自己所有。经文说「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可见必得心自己见到本性,才真正成为自己的。倘若还没有见性,就该勉之又勉、不肯少歇。如今的学者既已知道用力的方向,其实并不费什么大力,为什么偏偏不肯勉勉不已呢!经文说「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百姓天天用着却不自知,正是被日常的流俗淹没了。经文再说「显诸仁,藏诸用」。
[非神不能显诸仁,(不)[非]知不能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老子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是也;“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此则异矣。圣人岂有不仁?所患者不仁也。天地则何意于仁?鼓万物而已。圣人则仁尔,此其为能弘道也。
不是「神」,就不能把仁德显发出来;不是「知」,就不能把功用藏敛起来。经文接着说「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老子》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一句是对的;可它接着讲「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一句就不同了。圣人怎么会不仁?圣人所忧患的恰恰就是天下之不仁。天地哪里存着一个行仁的意思?它不过鼓动万物、任其生生而已。圣人却是有仁的,正因为有这一点仁,才谈得上《论语》所说的「人能弘道」。
[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天道也。圣(人)不可知也,无心之妙非有(仁)[心]所及也。]天不能皆生善人,正以天无意也。“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圣人之于天下,法则无不善也。然古者治世多而后世不治,何也?人徒见文字所记,自唐虞以[来论其治乱,殊不知唐虞以]上几治几乱,须归之运数,有大(运)[数],有小(运)[数],故孟子曰:“天[下]之生(民)久矣,一治一乱。”
「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讲的是天道。圣到了不可测知的地步,那种无心而成的妙用,本不是一个有心的人所能企及的。天不能保证生下来的都是善人,正因为天本无意。经文说天「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而圣人对天下,则是立法垂则无一处不善。可是为什么上古治世多、后世反倒不治呢?那只是人们单看文字所记载的一段,从唐尧虞舜以来论其治乱,殊不知唐虞以上早已经历过多少治、多少乱。这就得归到气运之数上去:有大的运数,也有小的运数。所以《孟子·滕文公下》说:「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
系之为言,或说易书,或说天,或说人,卒归一道,盖不异术,故其参错而理则同也。“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则于是分出[天]人之道。[人]不可[以]混天,“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此言天德之至也。与天同忧乐,垂法于后世,虽是圣人之事,亦犹圣人之末流尔。
《系辞》的行文,有时说的是《易》这部书,有时说的是天,有时说的是人,末了都归到同一个道上,本不是两套路数,所以文句虽然交错参差,道理却是一贯的。「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这一句,正是在这里把天之道与人之道分开来。人不可以跟天混为一谈:说天鼓动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其忧,这是形容天德的极致——它无心而成,故无所谓忧。至于与天同其忧乐、垂立法度以贻后世,虽然也是圣人分内的事,比起天德来,那已经是圣人的末流一段了。
神则不屈,无复回易,“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者),此直谓天也。天则无心,神(故)可以不诎,圣人则岂忘思虑忧患?虽圣亦人耳,焉得遂欲如天之神,庸不害于其事?圣人苟不用思虑忧患以经世,则何用圣人?天治自足矣。圣人所以有忧者,圣人之仁也;不可以忧言者,天也。盖圣人成能,所以异于天地。
神是不会屈曲的,也没有什么反覆更改。「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这一句,径直是说天。天本无心,所以它的神可以毫不屈曲;圣人难道能忘掉思虑忧患么?圣人虽圣,毕竟还是人,怎能一味想要像天那样神,那岂不反而妨害了自己该做的事?圣人若不肯用思虑忧患去经纶世务,那还要圣人做什么?天自己去治就够了。所以说:圣人之所以有忧,正是圣人的仁;而那不可以用「忧」字去说的,才是天。《系辞下》讲「天地设位,圣人成能」,圣人正是在「成能」这一点上与天地不同。
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富有,广大不御之盛与!日新,悠久无疆之道与!富有者,大[而]无外也;日新者,久[而]无穷也。显其聚也,隐其散也,显且隐,幽明所以存乎象;聚且散,推荡所以妙乎神。“日新之谓盛德”,过而不有,(不)凝滞于心,知之细也,非盛德日新。惟日新,是谓盛德。义理一贯,然后日新。生生之谓易。
经文说「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所谓富有,是广大到无从抵御的那种盛大吧!所谓日新,是悠久到没有边际的那条道路吧!富有,是大到没有外面;日新,是久到没有穷尽。气一凝聚便显现,一离散便隐没;有显有隐,所以幽明的分际都存放在「象」里头;有聚有散,推移激荡不已,所以「神」的妙用才见得出来。说「日新之谓盛德」,是讲事情过去了就不留存,不在心上凝滞不化;若只在一些细碎的知见上盘桓,那就不是盛德,也算不得日新。唯有一日日新,才叫盛德;义理贯通为一,然后才谈得上日新。经文接着说「生生之谓易」。
生生,犹言进进也。极数知来之谓占,“极数(之)[知]来”;前知也。前知其变,有道术以通之,君子所以措于民者远矣。通变之谓事。能通其变而措于民,圣人之事业也。易简之善配至德。循天下之理之谓道,得天下之理之谓德,故曰“易简之善配至德”。
所谓「生生」,等于说进而又进,一步不停。经文说「极数知来之谓占」,把数推到极处而预知将来,这就是先知。先知了它的变化,又有道术可以贯通它,君子据此施行于百姓的,其效验就深远了。经文说「通变之谓事」,能贯通它的变化而落实到百姓身上,这才是圣人的事业。《系辞上》第六章末说「易简之善配至德」:依循天下之理去行,叫作「道」;把天下之理真得之于己,叫作「德」。所以说易简之善足以匹配那至极的德。
系辞上·第七章
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知崇礼卑”,叩其两端而竭也,崇既效天,卑必法地。]非知,德不崇;非礼,业不广。
《系辞上》第七章说「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所谓「知崇礼卑」,正是《论语》讲的叩问两端而尽其所有:智既然要效法天的高明,礼就必得效法地的卑顺,一高一下,两端并举而后无遗。若没有「知」,德就崇高不起来;若没有「礼」,业就广大不开来。知与礼,正是崇德广业的两只脚。
[知]崇,天也,形而上也。通画夜之道而知,其知崇矣。知及之而不以礼性之,非己有也,故知礼成性而道[义]出,如天地[设]位而易行。天地位定而易行[乎]其中,知礼成[性]而道义出。夫易,圣人所以崇德广业,以知为德,以礼为业也,(盖)[故]知崇则德崇矣。
「知崇」属天,是形而上的一边。能通贯昼夜之道而知,这个知就算崇高了。可是《论语》说「知及之」而不能用礼把它化成自己的本性,那这份知终究不是自己的,所以必得知与礼两下夹持、把性成就起来,道义才从这里流出,就像天地各安其位而易道自然行在中间一样。天地的位次一定,易就行乎其中;知礼把性成就了,道义就从中流出。《易》这部书,正是圣人用来崇高其德、广大其业的:以知为德,以礼为业,所以知一崇,德也就跟着崇了。
此论易书之道,而圣人亦[所]以教人。“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比下文“成性存存道义之门”而言也。天地设位,故易行乎其中,知礼成性,则道义自此(而)出也,道义之门(者)[盖]由仁义行也。
这一段既是论《易》书里的道理,也正是圣人拿来教人的地方。经文「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是与下文「成性存存,道义之门」相对照着说的:天地设定了位次,所以易道行在其中;人把知与礼两面成就为性,道义便自然从这里流出。所谓「道义之门」,正是《孟子》讲的「由仁义行」,而不是「行仁义」——道义是从成就了的性中自然流出,不是从外面搬来勉强安在身上的。
圣人亦必知礼成性,然后道义从此出,譬之天地设位则造化行(于)[乎]其中。知则务崇,礼则惟欲乎卑,成性须是知礼,存存则是长存。知礼亦如天地设位。
即便是圣人,也必得靠知与礼把性成就起来,然后道义才从这里流出,好比天地一旦设定了位次,造化便自然行在其中。就知而言,只求它崇高;就礼而言,只求它卑下切实。要成就本性,非得知礼并进不可;所谓「存存」,就是长久地存养、一刻不断。知与礼这一高一下,也正如天地的上下设位一样。
何以致不息?成性则不息。诚,成也,诚为能成性也,[如]仁人孝子所以成[其]身。柳下惠,不息其和也;伯夷,不息其清也;于清和以成其性,故亦得为圣人也。然清和犹是[性之]一端,不得(完)[全]正,不若知礼以成性,[成性]即道义从此出。
怎样才能做到不间断呢?把性成就了,自然就不间断。「诚」就是成,唯有诚才能成就本性,就像仁人孝子靠着诚去成就自身一样。柳下惠,是在「和」上不间断;伯夷,是在「清」上不间断;他们各就清、和一端把自己的性成就起来,所以也能称得上圣人。然而清与和终究只是性的一端,未能全然中正,比不上以知礼来成性;性一成就,道义便从这里流出。
知极其高,故效天;礼着实处,故法地。人必礼以立,失礼则孰为道?“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得)知礼以成性,性乃存,然后道义从此出。
知要推到极高处,所以说它效法天;礼要落在切实处,所以说它效法地。人必得靠礼才能自立,《论语》讲「立于礼」;失掉了礼,还有什么算作道呢?经文说「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正是讲以知与礼来成就本性,性有所存,然后道义才从这里流出。
学不能自信而明者,患在不[自]勉尔。当守道不回,如川之流,源泉混混,不舍画夜,无复回却,则[自信]自明,自得之也。易曰“继之者善也”,惟[其]能相继而不已者,道之善也;至于成性,则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矣,(易)[故]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为学而不能自信自明的人,毛病只在自己不肯勉励罢了。应当守住道而不回头,像河川的流水一样,《孟子》说「源泉混混,不舍昼夜」,一往直前绝不倒退,如此便能自信自明,是自己真得之于己。《系辞》说「继之者善也」,唯有能一路承接、绵绵不已的,才是道的善处;等到本性成就了,就像《中庸》说的「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所以说「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系辞上·第八章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时措之宜便是礼,礼即时措时中见之事业者。非礼之礼,非义之义,但非时中皆是也。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又不可以一概言,如孔子丧出母,子思(守礼)[不丧出母,又不可]以[子思守礼]为非也。又如制礼(以)[者]小功不税,他外反。日月已过乃闻而服曰税。使曾子制礼,又不知如何。以此不可易言。
《系辞上》第八章说「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所谓合乎时宜的措置就是礼;礼,正是把「时中」落实在事业上的那个东西。《孟子》讲「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凡不合时中的,都属于这一类。不过「非礼之礼、非义之义」也不可一概而论:譬如孔子为被出之母服丧,子思却不为被出之母服丧,我们又不能因此就说子思守礼是错的。又如制礼的人规定小功之丧不「税」——「税」字读他外反,指丧期的日月已经过去了才听到讣闻而补服——若换了曾子来制礼,又不知会定成怎样。可见这类事情不能轻易下断语。
时中之义甚大,须是精义入神以致用,[始得]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此(则)[方是]真义理也。行其典礼而不达会通,则有非时中者(也)[矣]。
「时中」这两个字,意义极大。必得像《系辞下》所说的「精义入神,以致用也」,把义理研精到入神的地步,然后才能观察事理的会合贯通之处而施行相应的典章礼制,这才算是真义理。若只知照着典章礼制去做,却不能通达它会合贯通的所在,那就难免有不合时中的地方了。
[今学者则须是执礼,盖礼亦是自会通制之者。然言不足以尽天下之事,守礼亦未为失,但大人见之,则为非礼非义,不时中也。君子要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以其看前言往行熟,则自能比物丑类,亦能见得时中。]礼亦有不须变者,如天叙天秩[之类],如何可变![时中者不谓此。]
如今的学者还是须先执守住礼,因为礼本来也是圣人从会通处斟酌制定出来的。文字言语毕竟不足以穷尽天下的事变,所以谨守成礼也算不得过失;只是在大人眼里看来,其中难免有不合礼、不合义之处,因为那不是时中。《大畜·大象》说「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君子要多多记取前人的嘉言善行来蓄养自己的德;把前言往行看得烂熟了,自然能够比类相求、触类旁通,也就渐渐见得出时中来。当然,礼中也有根本不必更改的部分,比如《尚书·皋陶谟》所说的天叙、天秩这一类,那是天然的伦序等差,怎么可以变动!讲时中,并不是指这些。
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易语天地阴阳,情伪至隐赜而不可恶也,诸子驰骋说辞,穷高极幽,而知德者厌其言。故言为非艰,使君子乐取之为贵。
经文接着说「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易》讲天地阴阳,把人情的真伪讲到极隐微、极繁杂的地步,读的人却不觉得可厌。诸子百家纵横驰骋于言辞,把话说到极高极幽的地方,可是真懂得德的人反倒厌烦他们那套话。可见把话说出来并不算难,难在说出来能让君子乐于接受,这才是可贵的。
易之为书,有君子小人之杂,道有阴阳,爻有吉凶之戒,使人先事决疑,避凶就吉。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
《易》这部书里,君子与小人两种人事夹杂在一处,道分阴阳两面,爻有吉凶两样的告诫,为的是让人在事情未发之先就决断疑惑,避开凶险而趋向吉利。所以经文说「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先比拟斟酌然后开口,先商量审度然后行动,靠着这一番拟议,去成就自己应变的功夫。
凡一言动,是非可(不可)[否]随之而生,所以要慎言动。“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不越求是而已。(自)此(以下)皆着爻象之辞所以成变化之道,拟议以教(人)[之]也。凡有一迹出,(则)便有无限人议论处。至如天之生物亦甚有不齐处,然天则无心不恤,此所以要慎[言动]。易曰:“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只是要求是也。
但凡有一句话、一个举动,是与非、可与否就跟着产生,所以言语举动都要谨慎。所谓「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说到底不过是求一个「是」字罢了。从这里往下,都是就爻象的文辞如何成就应变之道来讲,用拟议的功夫去教导人。凡是有一点痕迹落出来,就有无数人在那里议论。就连天生养万物,也很有参差不齐的地方,只是天本无心,不去体恤计较;人却不能如此,这正是要谨慎言动的缘故。《系辞》说「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无非是要求一个是而已。
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君子自知自信,了然不惑。又于出处语默之际护与人同,则其志决然,利可断金。惟仁者能听尽言,己不欲为善则已,苟欲为善,惟恐人之不言。“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夫一人固自明矣,又有一人言而同心,其为利也(知)[如]金铁之可断。义理必至于出处语默之不可易,如此其同也,己固自信,又得一人与之同,故利可断金。
《系辞上》第八章引孔子解《同人》九五说:「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君子自己知得明白、信得笃实,心里了然而不疑惑;又在出仕与退处、沉默与发言这些关口上能与人同心相守,那么他的志向就决然不移,锋利得可以斩断金属。只有仁者才听得进别人把话说尽:自己不想为善便罢,若真想为善,就唯恐别人不肯开口。所谓「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一个人固然已经自明,再有一个人开口而与他同心,这份力量就像金铁那样无坚不摧。义理必得到了出处语默都不可移易的地步,两人才谈得上如此相同;自己本已自信,又得一人与自己相同,所以说其利可以断金。
系辞上·第九章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天地之数也,一固不为用。“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夫)[天]混然一物,无有终始首尾,其中何数之有?然[此]言(者)特示有渐尔,理须先数天,又[必]须先言一,次乃至于十也。
《系辞上》第九章说「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这五十之数,就是天地之数;其中那个「一」本来就不参与运用,它象征太极,虚而不用。经文列出「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其实天是浑然一体的东西,没有终始,也没有首尾,它里头哪里有什么数可言?之所以这样排列,不过是要显示一个由微而着的次第罢了:论理必须先数天,又必须先说「一」,然后才依次数到十。
且天下之数止于十,穷则自十而反一。又数当止于九,其言十者,九之耦也。扬雄亦曰“五(复于五行)[与五相守]”者,盖地数无过天数之理,孰有地大于天乎?故知数止于九,九是阳极也,十也者姑为五之耦焉尔。
而且天下的数只到十为止,数到穷尽就从十返回到一。若再深究,数其实该止于九,之所以说到十,是因为十只是九的配偶之数。扬雄《太玄》也讲「五与五相守」,可见地数没有超过天数的道理——哪里有地比天还大的?所以知道数只到九为止,九是阳的极点;至于十,不过姑且作为五的配偶罢了。
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
经文接着叙揲蓍之法:把四十九策随手分为两份,象征天地两仪;从中抽出一策夹在指间,象征天地人三才;再以四策为一组去数,象征四时;把数剩下的零头夹在手指之间,象征闰月;五年之中有两个闰月,所以要两次归扐而后再挂。天数有五个奇数,地数有五个偶数,五个方位彼此相配而各有匹合。天数合计二十五,地数合计三十,天地之数总共五十五,这就是成就变化、运行鬼神的根据。《乾》卦六爻的策数是二百一十六,《坤》卦六爻的策数是一百四十四,合起来三百六十,正当一年的日数。上下二篇六十四卦的策数共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正当万物的数目。
极两两,是为天三。数虽三,其实一也,象成而未形也。[地]两两,地,[刚]亦效也,柔亦效也。七离九,六坎八。参天两地,此但天地之质也,通其数为五。乾坤(止)[正]合为坎离,[坎离]之数当六七,精为日月,粗为水火,坎离合而后万物生。得天地[之]最灵为人,故人亦参为性,两为体,推其次序,数当八九。
推极两与两的相配,便成天之三。数目虽然是三,其实只是一个整体,因为这时象已经成形而形质尚未凝定。地则是两两相偶:地这一边,刚也来效法,柔也来效法。就成数说,七在离,九也在离;六在坎,八也在坎。《说卦》讲「参天两地而倚数」,这不过是就天地的体质而言,把两者的数打通合计就是五。乾坤正相交合而成坎离,坎离的数当六与七;就其精者说是日月,就其粗者说是水火,坎离交合而后万物才生出来。禀得天地间最灵秀的一分而成为人,所以人也是以三为性、以二为体,依次推排下去,人的数当在八与九。
八九而下,土其终也,故土之为数终于地十。过此以往,万亿无穷,不越十终反一而已。阳极于九,阴终于十,数乃成,五行奇耦乃备。过此周而(反)[复]始,滋至无算,不越于是。阳用其极,阴不用极而用六者,十者,数之终,九之配也。地无踰天之理,终于其终而已焉。
八九以下,土是最后一位,所以土的数终结在地十上。再往后推,纵然万亿无穷,也不过是数到十便返回到一罢了。阳到九是极点,阴到十是终点,数到此才算完成,五行的奇偶之数也才配备齐全。过了这里就周而复始,繁衍到不可计算,仍然跳不出这个格局。阳用它的极数九,阴却不用极数而用六,这是因为十只是数的终结、是九的配偶而已。地没有超过天的道理,它只是终结在自己该终结的地方罢了。
参天两地,五也。一地两,二也。三地两,六也,坤用。五地两,十也。一天三,三也。三天三,九也,乾用。五天三,十五也。凡三五乘天地之数,总四十有五,并参天两地(者)[自然之]数(之)五,共五十。虚太极之一,故为四十有九。
「参天两地」,合起来是五。以一乘地之两,得二;以三乘地之两,得六,这就是《坤》所用的老阴之数;以五乘地之两,得十。以一乘天之三,得三;以三乘天之三,得九,这就是《乾》所用的老阳之数;以五乘天之三,得十五。把这三与五所乘出的天地各数总加起来,共得四十五,再加上「参天两地」那个自然之数五,合共五十,这就是大衍之数。其中虚去象征太极的那个一不用,所以实际所用的是四十九。
“挂一象三”,象天地之三也。揲[四],象四时[也。揲象]四时,(揲之)数不过十,十时乃(三)岁半,举三揲(多)之余也。直云“五岁再闰”者,尽(余)[遇]多之(极)[数]也。揲[常]余九,则揲者四十而已,四十乃[十四]时之数也。
所谓「挂一以象三」,是象天、地、人这三才。所谓「揲之以四」,是象四时;既然以四策一揲来象四时,那么一次揲蓍所得的数不过十上下,十个「时」也就是两年半,这不过是举三次揲蓍所余的零头来说罢了。经文径直说「五岁再闰」,是就着遇到零余最多的那种情形来立言。若每次揲蓍常余九策,那么所揲的实数只有四十,四十正合十四个「时」的数目。
此相间循环之数也。“五位相得而各有合”,一二相间,是相得也;各有合,以对相合也,如一、六,二、七,三、八,四、九。各有合,神也;位相得,化也。
这是彼此相间而循环往复的数。经文说「五位相得而各有合」:一与二相间隔而次第相承,这就是「相得」;至于「各有合」,是指两两相对而配合,比如一与六合、二与七合、三与八合、四与九合。就「各有合」这一面说,是阴阳感通不测,属于「神」;就「位相得」这一面说,是次第推移渐进,属于「化」。神与化,正是一物的两面。
奇,所挂之一也;扐,左右手四揲之余也。再扐后挂者,每成一爻而后挂也,谓第二第三揲不挂也。闰常不及(三岁)[五年]而再至,故曰“五岁再闰”。此归奇必俟于再扐者,象闰之中间再岁也。“成变化[而]行鬼神”,成行阴阳之气而已矣。
所谓「奇」,是指抽出来夹在指间的那一策;所谓「扐」,是左右两手各以四策一数之后所剩的零余。「再扐而后挂」,是说每成一爻之后才重新挂一,也就是第二揲、第三揲不再挂。闰月常常不到五年就来了两次,所以说「五岁再闰」。这里归奇必得等到两次归扐之后,正是象闰月中间隔着两年。经文说「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其实成就变化、运行鬼神,不过是成就并运行阴阳二气的屈伸往来罢了。
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酢,可与祐神矣。
所以说:分二、挂一、揲四、归奇这四道经营算成一变,十八变才成一卦,先得三画的八卦叫作小成。由此引申开去,触类而增长开来,天下所能有的事情就都包罗尽了。《易》能把道理显示出来,又能使德行神妙难测,所以既可以拿它来应对酬答人事,也可以拿它来赞助神明的功用。
示人吉凶,其道显;阴阳不测,其德神。显故可与酬酢,神故可与祐神;受命如响故可与酬酢,知来藏往故可与祐神。示人吉凶,其道显矣;知来藏往,其德行神矣。语蓍龟之用也。显道者,危使平,易使倾,惧以终始,其要无咎之道也。神德行者,寂然不动,冥会于万化之感而莫知为之者也。受命如响,故可与酬酢,曲尽鬼谋,故可与祐神。显道神德行,此言蓍龟之行也。
《易》把吉凶指示给人,所以它的道是显明的;阴阳变化不可测度,所以它的德是神妙的。显明,所以可以拿来应酬事务;神妙,所以可以拿来赞助神明。它承受问询而应答如回声,所以可以应酬;它既能预知未来又能收藏过往,所以可以赞助神明。指示吉凶,是道之显;知来藏往,是德行之神。这是就蓍草与龟甲的功用而言。所谓「显道」,就是《系辞下》讲的「危者使平,易者使倾」,让人自始至终存着戒惧之心,其要旨在于走一条不会有过错的路。所谓「神德行」,是它寂然不动,却能暗暗契合万般变化的感召,而没有人看得出是谁在做。承受问询应答如回声,所以可以应酬人事;曲折周尽地代人谋划,所以可以赞助神明。「显道神德行」这一句,讲的正是蓍龟的作用。
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化之于己,须臾之化则知须臾之顷必显,一日之化则知一日之(化)[况]有殊。易知变化之道则知神之所为,又曰:“知几其神乎!”
《系辞上》第九章末引孔子说:「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变化落到自己身上来看:片刻之间的变化,就见得片刻工夫里必有显现出来的东西;一整天的变化,就见得这一天的光景与昨日已经不同。人若懂得了变化之道,也就懂得了神的作为。所以《系辞下》第五章又说:「知几其神乎!」能在事情刚起念头的地方看破,那便是神。
惟神为能变化,以其一天下之动也;人能知变化之道,其必知神之为也。圣人之进,岂不自见!今在学者区别是非,有化于(神)[善]者,犹能知之,况圣人乎!易言“穷神知化”,又言“知变化之道”,[知变,化]安得不知!
唯有「神」才能生出变化,因为它把天下一切动作统一在自己里头;人若能懂得变化之道,也就必定懂得神的作为。圣人自身的长进,难道会自己看不见么!就是今天的学者,在分辨是非之际,若有人渐渐向善而化,旁人尚且看得出来,何况圣人!《系辞下》说「穷神知化」,这里又说「知变化之道」——既然连那显着的「变」都知道了,那渐进的「化」又哪有不知道的道理!
系辞上·第十章
[变言其着,化言其渐。]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辞、变、象、占,皆圣人之所务也,[故]易道具焉。一本无易道具焉四字,有故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十字。
「变」是就其显着突兀处说,「化」是就其渐进无迹处说,两个字轻重不同。《系辞上》第十章说:「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文辞、变化、卦象、占验这四样,都是圣人所致力的地方,《易》的道理就完备在这里头了。此处另有一种本子没有「易道具焉」四个字,而作「故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十个字。
尚辞则言无所苟,尚变则动必精义,尚象则法必致用,尚占则谋必知来,四者非知神之所为,孰能与于此!知德之难言,知之至也。孟子谓“我于辞命则不能”,又谓“浩然之气难言”,易谓“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又以尚辞为圣人之道,非知德,达乎是哉?
崇尚文辞,说话就不肯苟且;崇尚变化,行动就必定精研义理;崇尚卦象,取法就必定落到实用;崇尚占验,谋划就必定能预知将来。这四样,若不是懂得神的作为的人,谁能参与得了!懂得「德」难以言说,这正是知的极致。《孟子·公孙丑上》说「我于辞命则不能」,又说浩然之气「难言也」;《系辞上》说「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同时又把崇尚文辞列为圣人之道——不是真懂得德的人,能通达到这一层么?
学未至(于)[乎]知德,语皆有病。形而上者,得辞斯得象矣,故变化之理须存乎辞。言,所以显变化也。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而曰“以言者尚其辞”,辞者,圣人之所(以圣)[重]。人言命字极难,辞之尽理而无害者,须出于精义。易有圣人之道四,曰以言者尚其辞,必至于圣人,然后其言乃能无(敝)[蔽],盖由精义所自出也,故辞不可以不修。
学问还没到懂得德的地步,说出来的话就都有毛病。形而上的那一层,得了文辞也就得了卦象,所以变化的道理必须寄存在文辞里;言语,正是用来把变化显发出来的。《易》有圣人之道四条,而首先说「以言者尚其辞」,可见文辞是圣人所看重的。人们常说给事物命名措辞极难,要使文辞穷尽义理而又不生流弊,必得从精研义理中来。《易》有圣人之道四条,说「以言者尚其辞」,必得修到圣人的地步,说出来的话才没有遮蔽,因为那是从精义中自然流出的,所以文辞不可以不加修治。
[人于龟策无情之物,不知其将如何,惟是自然莫或使之然者,阴阳不测之类也。己方虚心以乡之,卦成于爻以占之,其辞如何,取以为占。圣人则又于阴阳不测处以为占,或于梦寐,或于人事卜之。然圣人于卜筮亦鲜,盖其为疑少故也。]
人面对龟甲蓍草这类没有情识的东西,本不知道它将出现什么结果;那只是自然如此、没有谁使它如此,属于阴阳不可测度的一类。自己正当虚着心去面对它,卦由爻积成之后据以占问,看它的文辞怎么说,就取来作为占断。圣人则更进一步,在阴阳不可测度的地方取占:有时于梦寐之中,有时就在人事上卜量。不过圣人用卜筮的时候本来就少,因为他心里的疑惑本来就不多。
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
所以君子将要有所作为、将要有所行动的时候,就向《易》发问而以言辞求告,它承受问命而应答如同回声,不论远近幽深,都能就此知道未来的事情。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东西,谁能做到这一步!三与五交互推排以求其变,错杂综合它的数目,贯通它的变化,于是成就天地间的文彩;穷极它的数目,于是断定天下的物象。若不是天下最善于变通的东西,谁能做到这一步!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
《易》没有思虑,也没有作为,寂然不动,一被感召就贯通天下的一切事故。若不是天下最神妙的东西,谁能做到这一步!《易》,正是圣人用来穷极幽深、研求几微的工具。唯其幽深,所以能贯通天下人的心志;唯其知几,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务;唯其神妙,所以不必急赶而自然迅速,不必行走而自然到达。孔子说「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讲的就是这个。
有不知则有知,无不知则无知,是以鄙夫有问,仲尼竭两端而空[空],易[无思无为],受命乃如响。“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孰能与于此”,[此]言易之为书也。至精者,谓圣人穷理极尽精微处,中庸所谓至矣。
心里有个「不知」,才显出有个「知」;到了没有什么不知的地步,反倒说不上有什么「知」了。所以《论语·子罕》记鄙陋的人来发问,孔子只是空空如也,叩其两端而尽其所有;《易》也正因为无思无为,承受问命才应答如回声。经文说「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这是就《易》这部书而言。所谓「至精」,是指圣人穷究义理直到极精极微的地方,也就是《中庸》所说的「至矣」。
(天下之理斯尽,因易之三百八十四爻变动以寓之人事,告人以当如何时、如何事,如何则吉,如何则凶,宜动宜静,丁宁以为告戒,所以因贰以济民行也。)
天下的道理到这里就穷尽了:圣人借着《易》三百八十四爻的变动,把人事寄寓在里头,告诉人处在什么时候、遇到什么事情,怎样做就吉、怎样做就凶,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静,反覆叮咛作为告诫。这就是《系辞下》所说的「因贰以济民行」,凭着吉凶两端的对照,来帮助百姓走好自己的路。
既言参伍矣,参伍而上复如何分别?气之聚散于太虚,犹冰凝释于水,知太虚即气[则无有有无。故圣人语性与天道之极,尽于参伍之]神变易而已。诸子浅妄,有有无之分,非穷理之学也。
经文既已说了「参伍以变」,那么在参伍之上还怎么分别呢?气在太虚之中聚了又散,就像水里的冰凝了又化:冰化了并不是没有,只是复归于水。懂得太虚就是气,也就没有什么「有」和「无」的分别了。所以圣人讲性与天道的极致,也不过尽在参伍交错、神妙变易这一层上罢了。诸子浅陋妄断,硬要立一个有、一个无,那不是穷理的学问。
易非天下之至精,则辞不足[以]待天下之问;非深,不足[以]通天下之志;非通变极数,则文不足以成物。象不足以制器,几不足以成务;非周知兼体,则其神不能通天下之故,(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也。
《易》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它的文辞就不足以应付天下的发问;若不够幽深,就不足以贯通天下人的心志;若不能通其变、极其数,那文彩就不足以成就万物,卦象就不足以制作器用,几微就不足以成就事务。若不能周遍地知、兼摄地体,它那份神就不能贯通天下的一切事故,也就做不到不急赶而自然迅速、不行走而自然到达。
非至精、至变、至神不能与,故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无知者,以其无不知也;若言有知,则有所不知也。惟其无知,故能竭两端,易所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也。无知则神矣,苟能知此,则于神为近。无知者,亦以其术素备也,道前定则不穷。
不是至精、至变、至神就参与不了,所以《系辞上》第十二章说「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说圣人「无知」,正因为他没有什么不知;若说他有个知,那就必定另有所不知了。唯其无知,所以能叩两端而尽其所有,这就是《易》所说的「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到了无知的地步就是神,人若能懂得这一层,离神也就不远了。所谓无知,也是因为他的道术平素早已具备,《中庸》说「道前定则不穷」,正是这个道理。
一故神,譬之人身,四体皆一物,故触之而无不觉,不待心使至此而后觉也,此所谓“感而遂通,不行而至,不疾而速”也。物形乃有小大精粗,神则无精粗,神即神而已,不必言作用。譬之三十辐共一毂则为车,若无(毂)[辐]与(辐亦)[毂,则]何以见车之用!感皆出于性,性之流也,惟是君子上达、小人下达之为别。
唯其是「一」,所以能神。拿人身来比方:四肢百体同是一个身子,所以碰着哪一处哪一处就有知觉,不必等心先差遣到那里才觉得,这就是所谓「感而遂通,不行而至,不疾而速」。物一有形体,便有大小精粗之别;神则无所谓精粗,神就只是神罢了,不必另外去说它有什么作用。好比《老子》讲三十根辐条共一个车毂才成为车,若既没有辐又没有毂,从哪里看得出车的用处!一切感应都出于性,都是性的流行;分别只在君子由此上达天理、小人由此下达人欲罢了。
易言“感而遂通”者,盖语神也。虽指暴者谓之神。然暴亦固有渐,是亦化也。圣人通天下之志,虽愚人与禽兽犹能识其意。有所感则化。感亦有[不速],难专以化言,感而遂通者神,又难专谓之化也。[圣人感天下之志,虽愚人犹能识其意。]
《易》说「感而遂通」,讲的正是神。虽说指着那突然而至的一面称之为神,然而突然之中原也自有渐进的过程,那一面便是化。圣人贯通天下人的心志,连愚人和禽兽都还能领会他的意思。凡有所感,就会有化。不过感也有来得不快的,就难以一概用「化」去说;而「感而遂通」那一种属于神,也难以一概称之为化。圣人感通天下人的心志,即便是愚人也还能领会他的意思。
[凡气,清则通,昏则壅,清极则神。故聚而有间则风行,风行则声闻臭达,清之验与!不行而至,通之极与!]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
凡是气,清就通畅,浊就壅塞,清到极处便是神。所以气聚而其间尚有空隙,风就能行走;风一行走,声音传得开、气味达得远,这就是「清」的验证吧!不必行走而自然到达,这就是「通」的极致吧!以下经文列出: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
系辞上·第十一章
此语恐在“天数五、地数五”处。然圣人之于书,亦有不欲并[以]一说尽,虑易知后则不复研究,故有易有难,或在此说,或在彼说,然要终必见,但俾学者潜心。子曰:夫易,何为者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开物成务”,物,凡物也;务,事也;开,明之也;成,处之也。事无大小,不能明[则]何由能处!
「天一地二」这一段话,恐怕本该在「天数五、地数五」那一处。不过圣人著书,也有不肯把话在一处说尽的时候:他顾虑读者太容易懂了以后就不再深究,所以故意有易有难,有的道理放在这里说,有的放在那里说,然而到头来终究会显露出来,只是要让学者沉潜用心罢了。《系辞上》第十一章说:「夫易,何为者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所谓「开物成务」,「物」是泛指一切事物,「务」是事情;「开」是把它照明,「成」是把它处置妥当。事情不论大小,若不能先照明它,又凭什么去处置它!
虽至粗至小之事,亦莫非开物成务。譬如不深耕易耨,则稼穑乌得而(立)[生]!“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惟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是则开物成务者,必也有济(时)[世]之才。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
即便是极粗浅、极细小的事,也无一不是开物成务。譬如《孟子》说的深耕易耨,若不肯深耕细锄,庄稼从哪里长得出来!经文说「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可见能开物成务的人,必定要有济世之才。所以圣人用《易》来贯通天下人的心志,来奠定天下的功业,来决断天下的疑难。所以蓍草的德性是圆通而神妙的,卦的德性是方正而有定知的,六爻的意义则随变而告人。
圆神故能通天下之志,方知故能定天下之业,爻贡(所以)[故能]断天下之疑。易书成,三者备,民患明,圣人得以洗濯其心而退藏于密矣。[惟]能通天下之志者为能感人心。吉凶与民同患。吉凶可以正胜,非圣人之患也。神以知来,知以藏往。(非神不能显诸仁,非知不知藏诸用。)
蓍之圆而神,所以能贯通天下人的心志;卦之方而知,所以能奠定天下的功业;爻的随变而告,所以能决断天下的疑难。《易》书一成,这三样都齐备了,百姓的祸患看得分明,圣人于是可以洗涤自己的心而退藏于隐密之处。唯有能贯通天下人心志的人,才能感动人心。经文说「吉凶与民同患」:吉凶原可以用一个「正」字去胜过它,本不是圣人真正的忧患所在。经文又说「神以知来,知以藏往」——不是神就不能把仁德显发出来,不是知就不能把功用藏敛起来。
开物于几先,故曰“知来”明忧患而弭其故,故曰“藏往”。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神武不杀”,神(知)之大者[也],使知惧而不犯,神武者也。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言天之变迁祸福之道,由民之逆顺取舍之故,故作易以先之。圣人以此齐戒以神明其德夫!
在几微未动之先就把事物照明,所以叫「知来」;把忧患看清楚而消弭它的根由,所以叫「藏往」。经文赞叹说「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所谓「神武不杀」,是神的最大处:使人心存畏惧而不去触犯,不必动刀兵而人自不犯,这才是神武。所以圣人明了天的道,又察知百姓的实情,于是兴起蓍龟这类神物,来引导百姓的日用。这是说:天之变迁、降福降祸的道理,本是随着百姓的顺逆取舍而来的,所以圣人作《易》,先一步把它指点出来。经文接着说「圣人以此齐戒,以神明其德夫」。
民患除,忧疑亡,用利身安,故可退藏于密,穷神知化以崇高其德也。自此而下,又历言其德之出而异名也。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阖户,静密也,辟户,动达也,形开而目睹耳闻,受于阳也。一动一静,是(道)[户]之常,专于动静则偏也。“一阖一辟谓之变”,人之有息,盖刚柔相摩、乾坤阖辟之象也。制而用之谓之法,
百姓的祸患除去了,忧虑疑惑消亡了,用度便利、身心安顿,所以圣人可以退藏于隐密之处,穷究神妙、通晓造化,以此崇高自己的德。从这里往下,经文又逐条列举这个德发用出来时的种种异名。经文说「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关起门户,是静而收敛;打开门户,是动而通达。形体一开,眼能看、耳能听,那是承受了阳气的缘故。一动一静,本是门户的常态,若专主于动或专主于静,就偏了。所谓「一阖一辟谓之变」,人的一呼一吸,正是刚柔相摩、乾坤开阖的形象。经文接着说「制而用之谓之法」。
因其变而裁制之以教天下,圣人之法也。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用之不穷,莫知其乡,故名之曰神。[虚静(昭)[照]鉴,神之明也。无远近幽深,利用出入,神之充塞而无间也。]
顺着它的变化加以裁断制作,用来教化天下,这就是圣人的「法」。经文说「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用它用不完,又没有人知道它究竟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所以给它取名叫「神」。心地虚静而能照鉴万物,那是神的明;不分远近幽深,出入自如而无所不利,那是神的充塞天地而没有一丝间隙。
是故易有大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四象即乾之四德,四时之象,故下文云“变通莫大乎四时”。尽吉凶之理,则能尽天人之助而成位乎其中(矣),故下云“崇高莫大乎富贵”。有吉凶利害,然后人谋作,大业生;若无施不宜,则何业之有!
经文说「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这里的四象,就是《乾》卦元亨利贞四德,也就是四时的象,所以下文说「变通莫大乎四时」。能把吉凶的道理穷究到底,就能尽得天助与人助而成位于天地之间,所以下文又说「崇高莫大乎富贵」。正因为有吉有凶、有利有害,人的谋虑才兴起,大业才产生;假如做什么都无往不宜,还谈得上什么功业!
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生蓍龟,圣人则之以占兆。一云“占之以兆”。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地变化,圣人作易以(着)[蓍龟]效之,故曰“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作易以示人,犹天垂象见吉凶;作书契效法,犹地出图书。一云犹河洛。[系辞焉,所以告也。][易象系之以辞者,于卦既已具其意象矣,又切于人事言之,以示劝戒。]
经文说「天生神物,圣人则之」:上天生出蓍草与龟甲这类神物,圣人便取法它们来占断兆象。此句一本作「占之以兆」。经文说「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地有变化,圣人便作《易》,用蓍龟去仿效它,所以说「圣人效之」。经文说「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圣人作《易》来指示世人,正如上天垂示星象以显吉凶;作书契以立法度,正如大地出现河图洛书。此句一本作「犹河洛」。经文又说「系辞焉,所以告也」。给《易》的卦象系上文辞,是因为卦中虽已具备了它的意与象,还须切近人事把话说明白,用来劝勉和告诫。
系辞上·第十二章
易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自)易曰“自天祐之”,此(篇)[言]宜在“立心勿恒凶”下,盖上言“莫益之”,故此言多助也。变而通之以尽利,理势既变,不能与时顺通,非尽利之道。鼓之舞之以尽神。鼓天下之动者存乎神。神一作辞。
《系辞上》第十二章开头说:「《易》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按张载看,「自天祐之」这一句本该排在《益》卦上九「立心勿恒,凶」之下:因为上文讲「莫益之,或击之」,是说无人相助,所以这里接着讲多助,前后正相照应。经文说「变而通之以尽利」:事理与形势既已变了,人若不能随着时势顺应变通,就不是穷尽其利的路数。经文说「鼓之舞之以尽神」:鼓动天下一切动作的,就在于「神」。此处「神」字一本作「辞」。
天下之动,神鼓之也,神则主(于)[乎]动,故天下之动,皆神[之]为(之)也。辞不鼓舞则不足以尽神,辞谓易之辞也。于象固有此意矣,又系之以辞,因而驾说,使人向之,极尽动之义也。
天下的一切动作,都是神在鼓动它;神本来就主管着动,所以天下的动,无一不是神的作为。文辞若不能鼓舞人,就不足以把这个神发挥尽致;这里的「辞」,指的是《易》的卦爻辞。卦象里本已含着这层意思,圣人又给它系上文辞,就着文辞铺陈开去,使人向往趋赴,把「动」的意义推到了极处。
歌舞为巫风,言鼓舞之[以]尽神者,与巫之为人无心若风狂然,主于动而已。故以好歌舞为巫风,犹(之)[云]如巫也。巫主于动,以至于鼓舞之极也,故曰尽神。因说鼓舞之义,故取巫(以)为言。语其动而已。
《尚书·伊训》把耽于歌舞叫作「巫风」。这里说用鼓舞来穷尽神,是取巫者作法时那种无心而如癫如狂的样子,一味只主于动罢了。所以把爱好歌舞称为巫风,等于说「像巫一样」。巫专主于动,一直动到鼓舞的极点,所以借来形容「尽神」。这里只是因为要讲「鼓舞」的意思,才取巫来打比方,说的不过是那个「动」字而已,并非真以巫风为美。
乾坤其易之緼邪!乾坤成列而易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阴阳、刚柔、仁义之本立,而后知趋时应变,故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感而后有通,不有两则无一,故圣人以刚柔立本,乾坤毁则无以见易。
经文说:「乾坤其易之緼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阴与阳、刚与柔、仁与义这些成对的根本一旦确立,人才知道怎样趋合时宜、应对变化,所以说乾坤一毁就无从见到《易》。必先有感而后有通,没有对立的两端,也就没有那个统一的「一」;所以圣人用刚柔两者来立定根本。这正是张载「一物两体」之说:两不立则一不可见,乾坤毁则无以见易。
乾坤既列,则其间六十四卦爻位错综以为变易。苟乾坤不列,则何以见易?易不[可]见,则是无乾坤。乾坤,天地也;易,造化也。圣人之意莫先乎要识造化,既识造化,然后(有)[其]理可穷。彼惟不识造化,以为幻妄也。不见易则何以知天道?不知[天]道则何以语性?
乾坤既已排列成两端,中间六十四卦的爻位就错综交互而生出变易。假如乾坤不排列开来,又从哪里见到《易》?《易》不可见,也就等于没有乾坤了。乾坤,就是天地;易,就是造化。圣人的用意,没有比让人先认识造化更要紧的了;认识了造化,它的理才有可穷究之处。佛老之流正因为不认识造化,才把这个世界看作幻妄。见不到《易》,凭什么知道天道?不知道天道,又凭什么谈论性?
[不见易则不识造化,不识造化则不知性命,既不识造化,则将何谓之性命也?][有谓心即是易,造化也,心又焉能尽易之道!][易乃是性与天道,其字日月为易,易之义包天道变化。][释氏之言性不识易,识易然后尽性,盖易则有无动静可以兼而不偏举也。]
见不到《易》就认不得造化,认不得造化就不知道性命;既然连造化都认不得,又拿什么去称说性命呢?有人说「心就是易,就是造化」,可是心又哪里能穷尽《易》的道理!《易》讲的正是性与天道,从字形上说,日与月合起来为「易」,它的意义包举了天道的变化。佛家谈性而不识《易》;须先识得《易》,然后才谈得上尽性,因为《易》能把有与无、动与静一并兼摄,不偏举其中任何一边。
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一阴一阳不可以形器拘,故谓之道。乾坤成列而下,皆易之器。乾坤交(变)[通],因约裁其(变)[化]而[指]别之,[则名体各殊,]故谓之变。推(而)行其变,尽利而不遗,可谓通矣;举尽利之道而错诸天下之民以行其典礼,易之事业也。遗一作匮。
经文说:「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一阴一阳的往复不能用形体器物去拘限,所以称它为「道」。自乾坤排列成象以下,凡有形可指的,都是《易》的「器」。乾坤交相贯通,人从中约束裁断它的流行而一一指认分别,于是名称与体段各自不同,所以叫「变」。把这个变推行开去,尽其利而无所遗漏,就可以叫「通」了;再把这尽利之道举出来施于天下百姓,用以推行典章礼制,这就是《易》的事业。「遗」字一本作「匮」。
(约裁其化而指别之,则名体各殊,故谓之变。)运于无形之谓道,形而下者不足以言之。(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天道也。圣不可知也,无心之妙非有心所及也。)“形而上[者]”是无形体者(也),故形(以)[而]上者谓之道也;“形而下[者]”是有形体者,故形(以)[而]下者谓之器。无形迹者即道也,如大德敦化是也;有形迹者即器也,见于事实(如)[即]礼义是也。
约束裁断这个化而一一指认分别,名称与体段便各自不同,所以称之为「变」。运行于无形之中的叫作「道」,形而下的那一层是说不上它的。天鼓动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这是天道;圣到了不可测知的地步,那种无心而成的妙用,不是一个有心的人所能企及。所谓「形而上者」,是没有形体的,所以形而上者称之为道;所谓「形而下者」,是有形体的,所以形而下者称之为器。没有形迹可指的就是道,例如《中庸》说的「大德敦化」;有形迹可见的就是器,落实在具体事物上,例如礼与义。
(圣人因天地之化裁节而立法,使民知寒暑之变,故谓之春夏秋冬,亦化而裁之一端耳。)凡不形以上者,皆谓之道,惟是有无相接与形不形处知之为难。须知气从此首,盖为气能一有无,无则气自然生,[气之生即]是道(也)是易(也)。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
圣人依着天地的造化加以裁节而制定法度,使百姓知道寒暑推移的节候,因而给它定名为春夏秋冬,这也是「化而裁之」的一端罢了。凡不落于形体以上的,都叫作道;只是在「有」与「无」相接的地方、「有形」与「无形」交界的地方,最难认取。要知道一切须从「气」这里起头:因为气能把有与无统一起来——所谓无,只是气尚未凝聚,气自然会生发;而气之生发本身就是道,就是易。经文接着说「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
[常人之学,日益而(莫)[不]自知也。仲尼行(者)[着]习察,异于他人,[故自]十五至[于]七十,化而裁之,其进德之盛者欤!][圣人因天地之化裁节而立法,使民知寒暑之变,故为之春夏秋冬,亦化而裁之之一端耳。]
常人做学问,一天天有所长进而自己并不觉察。孔子却不同:《孟子》讥世人「行之而不着焉,习矣而不察焉」,孔子恰恰是行则着、习则察,与旁人两样,所以自十五岁志学一路到七十岁从心所欲,一段一段地「化而裁之」,这大概就是进德之盛吧!圣人依着天地的造化加以裁节而制定法度,使百姓知道寒暑推移的节候,因而替它定为春夏秋冬,这也是「化而裁之」的一端罢了。
“变则化”,由粗入精也,“化而裁之谓之变”,以着显微也。“化而裁之存乎变”,存四时之变,则周岁之化可裁;存画夜之变,则百刻之化可裁。[“推而行之存乎通”,]推四时而行,则能存周岁之通,推画夜而行,则能存百刻之通。
《中庸》说「变则化」,那是由粗入精的过程;《系辞》说「化而裁之谓之变」,那是拿显着的一头去显明幽微的一头。所以说「化而裁之存乎变」:存住四时的分界之变,一整年的默默流行就可以裁断出来;存住昼夜的分界之变,一昼夜百刻的默默流行就可以裁断出来。所谓「推而行之存乎通」:把四时推移着行下去,就能存住一整年的贯通;把昼夜推移着行下去,就能存住百刻的贯通。变是可指的节点,化是无迹的流行,两者相须而后可见。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上天之载,无声臭可象,[正]惟仪刑文王,当冥契天德而万邦信说,故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不知上天之载,当存文王。
经文最后说:「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诗经·大雅·文王》说「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天道没有声音气味可以取象,所以那首诗接着说「仪刑文王,万邦作孚」——要效法文王,暗暗契合天德,天下万邦自然信服喜悦。所以《易》说「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既然不知道上天之载是怎样的,就该在文王身上去存想体认。
“默[而]成[之,存乎德行]”,学者常存德性,则自然默成而信矣。“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道至有难明处而能明之,此则在人也。凡言神,亦必待形然后着,不得形,神何以见?“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然则亦须待人而后能明乎神。[存文王则知天载之神,存众人则知物性之邪。]
所谓「默而成之,存乎德行」,学者只要常常存养德性,自然就能不言而成、不言而信。所谓「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是说道理到了极难明白的地方而竟能把它照明,这一层全在人身上。凡讲「神」,也必得等到有形体才显得出来;没有形体,神从哪里见得?所以说「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可见神也须等到有人,然后才能被照明。在文王身上存想,就知道上天之载的那份神;在众人身上存想,就知道物性偏邪的那一面。
系辞下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趋时者也;吉凶者,贞胜者也;见乎变,随爻象之变以通其利,故功业见也。
《系辞下》第一章说:八卦一经排列成象,全部卦象就都含在这里面了;再把八卦两两相重而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也就都含在这里面了;刚爻与柔爻彼此推移往来,一切变化也都含在这里面了;给每一爻系上文辞而加以命断,人事的动向同样含在这里面了。至于吉、凶、悔、吝这四样名目,全是从一个「动」字上生出来的;刚与柔,是用来立定根本的;变与通,是用来随时趋合的;而吉与凶,则要靠一个「正」字去胜过它。经文又讲功业「见乎变」,张载解释说:人顺着爻位物象的变动去贯通其中的利益,功业于是显现出来。
圣人之情见乎辞。圣人之情,存乎教人而已。天地之大德曰生,将陈理财养物于下,故先叙天地生物。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失位则无以参天地而措诸民也。
经文说「圣人之情见乎辞」:圣人的心意,全在教人这一件事上罢了。经文说「天地之大德曰生」,这是因为下文将要陈说理财养物一类事,所以先叙一句天地生养万物,为下文张本。经文说「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圣人若失掉了位,就无从与天地并立为三、也无从把仁政施行到百姓身上。
系辞下·第二章
(昔)[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此皆是圣人取之于糟粕也。“地之宜”,如为黑,为刚卤,为大涂。
《系辞下》第二章说:「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这些都是圣人从形迹这一层的糟粕上取来的,真精神并不尽在此处。所谓「地之宜」,就像《说卦》讲坤为黑色、为刚卤之地,讲坤为大涂那样,指土地各有各的性质与所宜。
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神明之德,通于万殊;万物之情,类于形器。作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柔附于物,饮血茹毛之教,古所先有。[一作无有。]
经文接着说「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神明的德,是要通到万般差别之中去;万物的情状,则要在有形的器物上归类比拟。经文说「作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离》有附丽之义,网罟的绳目柔软而依附于所猎之物,正合《离》象。茹毛饮血的渔猎之教,是上古最先有的事。「古所先有」一本作「古所无有」。
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斵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天施地生[而]损上益下,[故]播种次之。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聚而通[货]、交相有无次之。
经文说「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斲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天施与、地生养,《益》卦的义理正是减损上面来增益下面,所以在渔猎之后接着讲播种耕作。经文说「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噬嗑》有咬合贯通之象,人聚拢起来流通货物、彼此互通有无,这一步又接在耕种之后。
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鸿荒之世,食足而用未备,尧舜而下,通其变而教之也。神而化之,使[民]不知所以然,运之无形以通其变,不(类)[顿]革之,(使)[欲]民宜之也。[大抵]立法须是过人者乃能之,若常人安能立法!凡变法须是通,
经文说「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洪荒之世,吃的够了而器用还不齐备;到尧舜以下,才贯通其变化而教导百姓。所谓「神而化之」,是使百姓在不知其所以然之中受了教化:圣人运用于无形,从而贯通其变,不去骤然更革,为的是让百姓觉得合适、安得下来。大抵立法这件事,必得是过人的人才做得来,寻常人哪里立得了法!凡是变法,必须先能「通」。
变其势也,动其情也,情有邪正故吉凶生。变能通之则尽利,能贞夫一,则吉凶可胜,而天地不能藏其迹,日月不能眩其明。辞各指其所之,圣人之情也;指之使趋时尽利,顺性命之理,臻三极之道也。[人]能从之,则不陷于凶悔矣,所谓“变动以利言”者也。
变,是就形势而言;动,是就人情而言。人情有邪有正,所以吉凶由此产生。变而能贯通它,就能穷尽其利;能守正而专一,吉凶就可以被胜过,那时天地也藏不住它的形迹,日月也炫惑不了它的光明。《系辞下》说「辞也者,各指其所之」,那正是圣人的心意:指点人去趋合时宜、穷尽其利,顺着性命之理,达到天地人三极之道。人若能依从它,就不会陷入凶险与悔恨,这就是《系辞下》所说的「变动以利言」。
然爻有攻取爱恶,本情素动,因生吉凶悔吝而不可变者,乃所谓“吉凶以情迁”者也。能深存系辞所命,则二者之动见矣。又有义命当吉当凶、当(否)[亨]当(亨)[否]者,圣人不使避凶趋吉,一以贞胜而不顾,如“大人否亨”、“有陨自天”、“过涉灭顶凶无咎”、损益“龟不克违”及“其命乱也”之类,三者[情]异,(情)不可不察。
然而爻与爻之间有相攻相取、相爱相恶,本来的情实早已在那里动着,因而生出吉凶悔吝而无法更改的,这就是《系辞下》所说的「吉凶以情迁」。能深深存记《系辞》所指点的话,这两种动向就都看得出来了。此外还有一类:按义与命本该吉、本该凶,本该否塞、本该亨通,圣人并不叫人避凶趋吉,只一味守正取胜而不去顾虑,例如《否》卦九五「大人否亨」,《姤》卦九五「有陨自天」,《大过》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损》《益》两卦所说「十朋之龟弗克违」,以及《否》卦「其命乱也」这一类。这三种情形各不相同,不可不细细分辨。
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着天地日月,以刚柔立其本也,其变虽大,盖不能迁夫正者也。一本下有“刚柔立本,故又着见之”。贞明不为日月所眩,贞观不为天地所迁。贞,正也,本也,不眩、不惑、不倚之谓也。
经文说「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这里标出天地与日月,是以刚柔两者立定根本;它们的变化虽然极大,终究迁移不了那个「正」。此句下面一本还有「刚柔立本,故又着见之」一语。所谓贞明,是不被日月所炫惑;所谓贞观,是不被天地所迁动。「贞」就是正,就是本,是不眩、不惑、不偏倚的意思。
天地之道至(广)[大]至(大)[广],贞乃能观也;日月之明,贞乃能明也;天下之动,贞乃能一也。盖言天地之道,不眩惑者始能观之;日月之明,不眩惑者始能明之;天下之动,不眩惑者始能见夫一(者)也。所以不眩惑者何?正以是本也。本立则不为闻见所转,其(见)[闻]其(闻)[见],须透彻所从来,乃不眩惑。此盖谓人以贞而观天地,明日月,一天下之动也。
天地之道至大至广,唯有守正的人才观得了;日月的光明,唯有守正的人才明得了;天下的动作,唯有守正的人才能把它统一于一。这是说:天地之道,不被炫惑的人才看得清;日月之明,不被炫惑的人才照得明;天下之动,不被炫惑的人才见得出那个「一」。凭什么能不被炫惑呢?正因为把「正」立为根本。根本一立,就不会被耳闻目见牵着走;自己所闻所见的东西,必须把它的来历透彻弄清,才不至于眩惑。这一段大概是说:人要以「贞」去观天地、去明日月、去统一天下的动。
贞明不为日月之所眩,贞观不为天地之所迁,贞观贞明,是己以正而明日月、观天地也。[多]为日月之明与天地变化所眩惑,故必己以正道观之。能如是,不越乎穷理。岂惟耳目所闻见,必从一德见其大源,至于尽处,则可以不惑也。[心]存默识,实(有)信有此,苟不自信,则终为物役。事千变万化,其究如此而已,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
贞明,是不被日月所炫惑;贞观,是不被天地所迁动。所谓贞观贞明,其实是自己以正道去照明日月、去观照天地。人多半被日月的光明和天地的变化炫惑住了,所以必得自己用正道去看它。能这样做,也就不出「穷理」二字。这不单是耳目所闻所见的事,必得从那一贯的德上见到它的大本大源,一直推到尽头处,才可以不再疑惑。心里默默存记体认,实实在在信得有这个道理;若自己信不过,终究要被外物所役使。世事千变万化,追究到底也不过如此,所以说「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
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因爻象之既动,明吉凶于未形,故曰“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功业“通其变使民不倦”,岂有圣人变法而不通也?
《系辞下》第一章说「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趁着爻象已经动起来,就在吉凶尚未成形之前把它照明,所以说「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至于功业,正如经文所说「通其变,使民不倦」——哪里会有圣人变了法度却行不通的道理呢?
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君逸臣劳。上古无君臣尊卑劳逸之别,故制以礼,垂衣裳而天下治,必是前世未得如此,其文章礼乐简易朴略,至尧则焕乎其有文章。然传上世者,止是伏牺神农。此仲尼道古也,犹据闻见而言,以上则不可得而知。
经文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乾在上而坤在下,君安逸而臣劳作,正是这个象。上古本没有君臣尊卑、劳逸分工的分别,所以用礼来节制它。说「垂衣裳而天下治」,那必定是前代还做不到这一步,那时的文章礼乐简朴粗略,到了尧才如《论语》所赞「焕乎其有文章」。然而所能传下来的上古之世,也只到伏羲、神农为止。孔子在这里述说古事,也还是依据自己闻见所及而言,再往上就无从知道了。
所传上世者未必有自,从来如此而已。安知其间(固)[故]尝有礼文,一时磨灭尔,又安知上世无不如三代之文章者乎!然而如周礼则不过矣,可谓周尽。今言治世,且指尧舜而言,可得传者也。历代文章,自夫子而损益之,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不可加损矣。
所传下来的上古之事未必都有确凿来历,不过是历来这么说罢了。怎么知道那中间不曾有过礼乐文明,只是一时湮灭了呢?又怎么知道上古就没有比不上三代那样的文章制度呢?不过像《周礼》那样的,就再没有超过的了,可以说周备详尽。如今讲治世,姑且指着尧舜说,因为那是有文献可传的。历代的礼乐文章,经孔子一番损益折衷,于是看到它的礼就知道它的政,听到它的乐就知道它的德,再也无从增减了。
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舟车之作,舟易车难,故舟先于车。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不劳而得其欲,故动而悦。[取诸随]
经文说「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涣》有水上流行、涣散通达之象。舟与车的制作,造舟容易造车难,所以舟排在车的前面。经文说「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牛马代人负重,人不必劳苦就得遂所欲,所以是动而喜悦,正合《随》卦震动而兑说的卦象。
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有备则无患,故豫。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备物致用,过以养物。[小过]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养道虽至,禁纲尚疏,但惩其乖乱而已。[睽]
经文说「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预先有防备就没有后患,「豫」正是预备之义。经文说「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备办器物以供实用,稍稍过于用力去养活万物,所以取《小过》。经文说「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养民之道虽已周至,禁令的网罗还很稀疏,弓矢不过用来惩治那些乖戾作乱的人罢了,所以取《睽》卦乖离之象。
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刚以承上,柔以覆下,上其栋下其宇之象。栋,屋脊檩也;宇,椽也。若指第二檩为栋,则其间已有宇,不得[为]上栋也。若指栿为栋,又益远矣。宇[两]垂而下,故言“下宇”。
经文说「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刚强的在上承托,柔顺的在下覆盖,正是栋在上、宇在下的形象。「栋」是屋脊上的正檩,「宇」是屋檐的椽子。若把第二根檩当作栋,那么它上头已经有宇了,就称不上「上栋」;若把梁栿当作栋,那就离得更远了。宇是从两边垂下来的,所以说「下宇」。
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礼(成)教备,养道足,而后刑可行,政可明,明而不疑。备一作修。易说制作之意盖取诸某卦,止是取[其]义与象契,非必见卦而后始有为也,然则是言夫子之言尔。
经文说「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礼与教都完备了,养民之道也充足了,然后刑罚才施行得下去,政令才明白得起来,明白了人也就不生疑虑。「备」字一本作「修」。《易》讲某项制作「盖取诸某卦」,只是说它的义理与卦象相契合,并不是圣人先看见了卦然后才动手去做;这样看来,这些话乃是孔子追述的说法罢了。
系辞下·第四章
[阳卦多阴,阴卦多阳。][阳卦多阴,则阳为之主;阴卦多阳,则阴为之主;虽小大不齐,而刚柔得位,为一卦之主则均矣。]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一其归者,君子之道;多以御者,小人之理。御一作御。阳遍体众阴,众阴共事一阳,理也。是故二君共一民,一民事二君,上与下皆小人之道也;一君而体二民,二民而宗一君,上与下皆君子之道也。
《系辞下》第四章说「阳卦多阴,阴卦多阳」。阳卦里阴爻多,那一个阳爻便成为主;阴卦里阳爻多,那一个阴爻便成为主。两者虽有小大之别,但只要刚柔各得其位、能作一卦之主,这一点上是相同的。经文说「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使众人归向于一,是君子之道;以众多来驾御,是小人之理。「御」字一本亦作御。一个阳爻遍体贯通众阴,众阴共同奉事一阳,这是合理的。所以说:两个君共有一个民、一个民奉事两个君,无论上下都是小人之道;一个君统体着两个民、两个民共宗一个君,无论上下都是君子之道。
系辞下·第五章
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
《系辞下》第五章引《咸》卦九四爻辞说:「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孔子解道:天下有什么可思虑的呢!天下的路虽然不同,归宿却是一个;虽有百般思虑,所致却是一处,那还有什么可思可虑!日过去月就来,月过去日就来,日月互相推移而光明就生出来了;寒过去暑就来,暑过去寒就来,寒暑互相推移而一年就完成了。去的是屈,来的是伸,一屈一伸互相感应,利益就从中生出。尺蠖把身子弓起来,是为了求得伸展;龙蛇蛰伏起来,是为了保存自身。把义理研精到入神的地步,是为了致其实用;用得便利而身心安顿,是为了崇高自己的德。
正惟存神尔。不能利用,(使)[便]不思不勉,执多以御,故憧憧(之)心劳而德丧矣。将陈恬知交养,故序日月寒暑屈信相感之义(也)。
这里所说的,正只是一个「存神」罢了。若不能把义理用得便利,就做不到《中庸》讲的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只好抓住许多头绪去驾御事情,于是心里憧憧不定、往来纷扰,结果心力劳敝而德也随之丧失。孔子将要陈说恬静与明知交相养育的道理,所以先把日月往来、寒暑推移、一屈一伸互相感应这层意思铺叙出来。
君子行义以达其道,精一于义,使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如介于石,故能见几而作。天下何思何虑,明屈信之变,斯尽之矣。
君子履行义理以通达自己的道,把心思专精凝一在义上,做到不待思索便自得、不待勉强便中理,像《豫》卦六二所说「介于石」那样操守坚定,所以能够看破几微而当机行动。所谓「天下何思何虑」,只要把一屈一伸的变化看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也就穷尽了。
[天下何思何虑,行其所无事,斯可矣。]“何思何虑”,行其所无事而已。下文皆是[此]一意。行其所无事,惟务崇德,但妄意有意即非行其所无事;行其所无事,则是意、必、固、我已绝。今天下无穷动静情伪,止一屈信而已,在我先行其所无事,则复何事之有!
「天下何思何虑」,做到《孟子》所说的「行其所无事」就可以了。所谓「何思何虑」,无非是行其所无事罢了,下文讲的都是这一个意思。行其所无事,只专心于崇高其德;一旦妄自揣度、着了私意,那就不是行其所无事了。真能行其所无事,也就是《论语》讲的意、必、固、我四病已经断绝。如今天下无穷无尽的动静与真伪,归结起来只是一屈一伸而已;在我这一边先做到行其所无事,那还有什么事可纠缠的!
日月寒暑之往来,尺蠖之屈,龙蛇之蛰,莫非行其所无事,是以恶其凿也。百虑而一致,先得此一致之理,则何用百虑!虑虽百,卒归乎理而已[矣]。此章[从]“憧憧往来”,要其有心,至于“德之盛也”,率本此意。
日月的往来、寒暑的推移、尺蠖的弓屈、龙蛇的蛰藏,没有一样不是行其所无事,所以《孟子》才厌恶那种穿凿。虽有百般思虑而归趣只是一个,先把这「一致」的理得着了,还用得着那百般思虑么!思虑纵有一百样,最后也不过归到这个理上罢了。这一章从「憧憧往来」讲起,要害在于点出那个「有心」的病,一直讲到「德之盛也」,通篇都本着这个意思。
咸之九四,有应在初,思其朋,是(咸)[感]其心也。不言心而言心之事,不能虚以受人,乃憧憧而致其思,咸道失矣。憧憧往来,心之往来也;不能虚以接物而有所系着,非行其所无事也。
《咸》卦九四,与初六有相应之义,一心想着自己的同类,这就是拿心去感人。爻辞不直说心而说心所做的事,正见出他不能虚着心去接纳别人,反倒憧憧不定地一味用他那点思虑,如此一来,《咸》卦以虚受人的感通之道就失掉了。所谓「憧憧往来」,是心的往来不定;不能虚着心去接应外物而有所牵系执着,那就不是行其所无事。
精义入神,豫而已。学者求圣人之学以备所行之事,今日先撰次来日所行必要作事。如此,若事在一月前,则自一月前栽培(挨)[安]排,则至是时有备。言前定,[道前定,]事前定,皆在于此积累,乃能有功。天下九经,自是行之者也,惟豫而已。撰次豫备乃择义之精,若是则何患乎物至事来!
所谓「精义入神」,说穿了就是一个「豫」字,即预先有备。学者研求圣人之学,是为了预备将来所要行的事:今天就先把明日必须办的事一一编排停当。照这样做,假如某件事还在一个月之后,就从一个月前开始培植安排,到时候自然有备无患。《中庸》说「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道前定则不穷」,都靠这一番积累才能见功。《中庸》所列治天下的九条大经,本来就是要去实行的,也无非一个「豫」字。事先编排预备,正是择义择得精;能这样,还怕什么外物临头、事情逼来!
精义入神须从此去,豫则事无[不]备,备则用利,用利则身安。凡人应物无节,则往往自失,故要在利用安身,(益)[盖]以养德也。若夫穷神知化则是德之盛,故云“未之或知”。盖大则犹可勉而至,大而化则必[在]熟,化即达也。
「精义入神」的功夫,必得从这里做起:预先有豫,事情就没有不齐备的;齐备了,用起来就便利;用得便利,身心就安顿。凡人应接外物而没有节制,就往往自己失措,所以要紧处在于「利用安身」,这正是用来涵养德性的。至于「穷神知化」,那已是德的极盛,所以经文说「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大抵到「大」这一步还可以靠勉力达到,从「大」到「化」就必须靠纯熟;所谓化,就是通达无碍。
“精义入神以致用”谓贯穿天下义理,有以待之,故可(推)[致]用。穷神是穷尽其神也,入神是仅能入于神也,言入如自外而入,义固有浅深。“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暑相推而岁成焉”,神易无方体,一阴一阳不测,皆所谓“通乎画夜之道”也。
所谓「精义入神以致用」,是说把天下的义理一一贯穿起来,胸中先有以应对,所以能推致于实用。要分清:「穷神」是把那个神穷究到底,「入神」只是刚刚能够进入神的门里;一个「入」字,就像从外面走进来一样,可见二者的分量本有浅深之别。经文说「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暑相推而岁成焉」——神与易都没有固定的方所和形体,一阴一阳的往复不可测度,这些都是《系辞上》所说的「通乎昼夜之道」。
(屈信相感而利生,感以诚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杂之伪也。)“精义入神”,事豫吾内,求利吾外也;[求一作素。]“利用安身”,素利吾外,致养吾内也。穷神知化乃养成自然,非思勉之能强,故崇德而外,君子未或致知也。“精义入神”,(养)[豫]之至也。
一屈一伸互相感应而利益生出来,那是以诚相感;真情与虚伪互相感应而利害生出来,那是掺杂了伪。所谓「精义入神」,是把事情预先备办在我的内里,以求便利于我的外面;「求」字一本作「素」。所谓「利用安身」,是平素便利于我的外面,从而养育我的内里。至于「穷神知化」,那是涵养到自然而然的地步,不是靠思索勉强所能强求的,所以在崇德之外,君子并没有另有一套致知的工夫。「精义入神」,正是「豫」做到了极处。
义以反经为本,经正则精;仁以敦化为深,化行则显。义入神,动一静也;仁敦化,静一动也。仁敦化则无体,义入神则无方。“精义入神”,要得尽思虑,临事无疑。“精义入神”,固不待接物。然君子何尝不接物,人则见君子闲坐独处,不知君子接物在其中。睡虽不与物接,然睡犹是成熟者。
义以返归常经为根本,常经端正了,义才精;仁以敦厚化育为深,化育推行了,仁才显。义之入神,是动中含着一个静;仁之敦化,是静中含着一个动。仁敦化,所以无体可指;义入神,所以无方可求。讲「精义入神」,是要把思虑用尽,到临事时便无所疑惑。「精义入神」这件事,本不必等到与外物接触时才做。然而君子又何尝不接物呢?旁人只看见君子闲坐独处,却不知道君子接物的工夫正在这里头。就是睡觉,虽然不与外物相接,可那一觉也仍是把功夫涵养纯熟的一段。
义以反经为本,经正则精;仁以敦化为深,化行则显。义入神,动一静也;仁敦化,静一动也。仁敦化则无体,义入神则无方。“精义入神”,要得尽思虑,临事无疑。“精义入神”,固不待接物。然君子何尝不接物,人则见君子闲坐独处,不知君子接物在其中。睡虽不与物接,然睡犹是成熟者。
「义」以回归常道为根本,常道端正了,「义」才能精微;「仁」以敦厚化育为深厚,化育推行开来,「仁」才能显着。「义入神」是由动而收归于静,「仁敦化」是由静而发用为动。「仁」到了敦厚化育的地步,就不再拘执于某一形体;「义」到了入于神妙的地步,就不再局限于某一方所。所说的「精义入神」,是要把思虑穷究到尽头,遇事时心中再无疑惑。这一层工夫本来并不非得等到与外物接触时才做。然而君子又何尝真的不与外物相接?世人只看见君子闲坐独处,却不知道君子应接事物的工夫正在这独处之中。人睡着时虽然不与外物相接,但睡中依然安稳不乱,这正是平日工夫已经纯熟以后自然而然的结果。
知几其神,精义入神,皆豫之至也。豫者见事于未萌,豫即神也。
《周易·系辞下》说「知几其神」,又说「精义入神」,这两句讲的都是「豫」——预先有备——做到极处的境界。所谓「豫」,是在事情还没有萌发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它;能在未萌之先看见,这一份先觉本身就是「神」。
精义入神,利用安身,此大人之事。大人之事则在思勉力行,可以(扩)推而至之;未之或知以上事,是圣人(德)盛德自致,非思勉可得。犹大而化之,大则人为可勉也,化则待利用安身以崇德,然后德盛仁熟,自然而致也,故曰“穷神知化,德之盛也”一。自是别隔为一节。
「精义入神」与「利用安身」,这是「大人」分内的事。大人的事,还落在思索、勉励、切实践行上,可以靠推扩工夫一步一步达到;至于《系辞下》所说「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以上的境界,那是圣人德性充盛之后自然到达的,不是靠思索勉励所能求得。这好比《孟子·尽心下》说的「大而化之」:「大」还是人力可以勉强达到的,「化」却要等到「利用安身」以崇高其德,然后德性充盛、仁道纯熟,自然而然地到来。所以《系辞下》说「穷神知化,德之盛也」。从这一句起,文义自成另外一节。
义有精粗,穷理则至于精义,若(精义)尽性则即是入神,盖(为)惟一故神。
「义」有精微与粗浅的分别。穷究事物之理,就能达到精微之「义」;若能穷尽自己的本性,那就已经进入「神」的境地了。这是因为天地之道本来惟是一而不二,惟其纯一无杂,所以才能神妙不测。
通天下为一物(在己)而已,惟是要精义入神。
把天下万物贯通起来看,本来只是一气而已;要真正做到这一步,关键惟在「精义入神」这一层工夫。
所存能静而不能动者,此则存;博学则利用,用利则身安,身安所以崇其德也。所应皆善,应过则所存者复神。
心中所存养的若只能静守而不能应动,那就只是死守着一个「存」字。广博地学习,才能把所学用得顺利;用得顺利,身心才安泰;身心安泰,正是用来崇高德性的。所感应的事事得当,感应过后,心中所存养的又回复到那神妙虚明的本体。
穷神知化,德之盛也。德盛者,神化可以穷尽,故君子崇之。一作穷理尽性。
《系辞下》说「穷神知化,德之盛也」。德性充盛的人,天地的神妙与造化的迁流都能被他穷究到底,所以君子把这一层看得最为崇高。此句别本作「穷理尽性」。
化,事之变也。大可为也,大而化不可为也,在熟而已。易谓“穷神知化”,乃德盛仁熟之致,非智力能强也。
所谓「化」,就是事物的迁移变易。「大」是人力可以做到的,「大而化之」却不是靠做作能达成的,只在工夫纯熟罢了。《周易》所说的「穷神知化」,乃是德性充盛、仁道纯熟以后自然到达的境地,不是凭聪明才力所能勉强求得的。
形而上者,得辞几得象矣。神为不测,故缓辞不足以尽神,缓则化矣;化为难知,故急辞不足以体化,急则反神。易所以明道,穷神则无易矣。
形而上的道理,一旦能为它找到恰当的言辞,也就差不多把握住了它的「象」。「神」是神妙不测的,所以语气舒缓的言辞不足以说尽「神」——语气一缓,说出来的就变成「化」了;「化」是难以知晓的,所以语气急迫的言辞不足以体贴「化」——语气一急,说的又回到「神」上去了。《周易》是用来阐明大道的,如果已经穷尽了「神」,那么连《易》也就用不着了。
见几则义明,动而不括则用利,屈信顺理则身安而德滋。穷神知化,与天为一,岂有我所能勉哉?乃德盛自致尔。大抵思虑静乃能昭物,须放心宽快公平以求之,乃可见道。况德性自是广大,易曰“穷神知化,德之盛也”,岂浅心可得!
能见到事情的几微,「义」就明白了;行动起来不受阻塞,功用就顺利了;屈伸进退都顺着道理,身心便安泰而德性日增。至于「穷神知化」,那是与天合而为一的境界,哪里是我个人勉力所能做到的?只不过是德性充盛以后自然到达罢了。大抵思虑安静下来,才能照见事物;必须把心放得宽舒明快、公正持平去求,才可能见道。何况德性本来就广大无边,《系辞下》说「穷神知化,德之盛也」,岂是浅狭的心量所能得到的!
化不可言难知,可以言难见,如日景之行则可知之,其所以行则难见也。雷霆感动虽速,然其所由来亦渐尔。能穷神知化,德之盛也欤!神化者,天之良能,非人能。故大而位天德,则穷神知化。
「化」不好说是难知,只可以说是难见。譬如日影的推移,人是可以知道的,可它究竟凭什么在推移,却看不见。雷霆震动虽然迅疾,然而它的由来也是渐渐积成的。能够穷尽神妙、体知造化,这就是德性的充盛吧!神与化,是上天本有的良能,不是人力所能造作。所以人到了「大」而能安处天德的地步,自然就能穷神知化。
气有阴阳,推行有渐为化,合一不测为神。其在人也,智义利用,则神化之事备矣。德盛者,穷神则智不足道,知化则义不足云。天之化也运诸气,人之化也顺夫时;非化非时,则化之名何有?化之实何施?中庸曰“至诚为能化”,孟子曰“大而化之”,皆以其德合阴阳,与天地同流而无不通也。
气分阴阳两端:推移运行、逐渐积累的一面叫作「化」,浑合为一、莫测其端的一面叫作「神」。落到人身上,能以智慧择义、能把所知用得顺当,那么神与化的工夫也就完备了。德性充盛的人,到了穷尽「神」的地步,智慧已不值得再说;到了体知「化」的地步,「义」也已不必再提。上天的造化是运行于气,人的造化是顺应于时;若既不是气的推行,又不合于时,那么「化」这个名目从何而有?「化」的实功又从何施行?《中庸》说「唯天下至诚为能化」,《孟子·尽心下》说「大而化之」,讲的都是以自身的德性契合阴阳,与天地同其流行而无所不通。
所谓气也者,非待其郁蒸凝聚,接于目而后知之;苟健顺、动止、浩然、湛然之得言,皆可名之象尔。然则象若非气,指何为象?时若非象,指何为时?世人取释氏销(凝)碍入空,学者舍恶趋善以为化,直可为始学(遗)遣累者薄乎云尔,岂天道神化所同语也哉!
所谓「气」,并不是非要等它郁结蒸腾、凝聚成形、能被眼睛看见了才算知道;只要健与顺、动与止、浩然与湛然这些状态可以被说出来,就都可以名之为「象」。既然如此,「象」若不是气,还能指什么叫作「象」?「时」若不是象,还能指什么叫作「时」?世人取佛家「销碍入空」的说法,学者又把去恶就善当成「化」,这些至多只能算是初学者遣除牵累的浅近法门罢了,哪里能和天道的神化相提并论呢!
物无孤立之理,非同异、屈信、终始以发明之,则虽物非物也。事有始卒乃成,非同异、有无相感则不见其成,不见其成,则虽物非物。故一屈一信相感而利生焉。
天下没有孤立自存之物。若不借同与异、屈与伸、始与终这些对待关系来显发它,那么它虽名为「物」,其实等于没有这个物。事情有开头有结尾才算完成,若不是同异、有无彼此相感,就看不见它的完成;看不见完成,那么虽名为「物」,其实也等于没有这个物。所以《系辞下》说「一屈一信相感而利生焉」。
知几者为能以屈为信。君子无所争,彼信则我屈,知也。彼屈则吾不信而信矣,又何争!无不容,然后能尽屈信之道,至虚则无不信矣。
能识见几微的人,才懂得把「屈」当作「伸」。君子与人无所争:对方要伸,我便退屈,这正是明智。对方自己屈下来了,我不必自伸而自然已伸,那还争什么!心中无所不容,然后才能穷尽屈伸之道;心到了极虚的地步,就没有什么不能伸展的了。
君子无所争,知几于屈信之感而已。精义入神,交信于不争之地,顺莫甚焉,利莫大焉。将致用者,几不可缓;将进德者,徙义必精。此君子所以立多凶多惧之地,乾乾进德,不少懈于趋时也。
君子与人无所争,只是在屈伸相感之间见得几微罢了。「精义入神」,正是在彼此不相争的地方双方都得到伸展,再没有比这更顺遂的,也再没有比这更有利的。将要把学问施用于事上的人,对几微一刻也不能迟缓;将要长进德性的人,迁就于义必须精审。这正是君子虽然身处多凶多惧之地,仍然自强不息、日进其德,一刻也不敢懈怠于随时应变的缘故。
明庶物,察人伦,然后能精义入神,因性其仁而行。不知来物,未足以利用。
先要明白万物之理,察知人伦之序,然后才谈得上「精义入神」,才能顺着本性把仁道自然地行出来。若不能预知将来之事,就还不足以谈「利用」。
易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邪!此明不能利其用者也,寡助之至,亲戚畔之。
《周易·困卦》六三爻辞说:「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孔子解释道:不该被困的地方却自陷其中,名声必然受辱;不该凭据的东西却硬要凭据,身家必然危殆。既受辱又危殆,死期将到,妻子哪里还能见得着!这一条说的是不能把所学用得顺当的人,帮助他的人少到极点,连亲戚都背弃他。
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此明能精义以致用者也。
《周易·解卦》上六爻辞说:「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孔子解释道:隼是猎物,弓矢是器械,张弓而射的是人。君子把器械预先藏在身上,等待时机而后行动,还有什么不利的呢!行动起来没有阻碍,所以一出手就有所擒获,这说的是器械已经备成才动手的人。这一条说的是能够精研义理以致实用的人。
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戒,此小人之福也。暗于事变者也。
孔子说:小人不把不仁当作羞耻,不把不义当作可怕,不见到实利就不肯勉力,不加以威慑就不知警戒。受一点小惩罚而免去大祸患,这是小人的福气。这一条说的是对事情的变化茫然无知的人。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明君子之见几。
孔子说:招致危殆的,是一味安于其位的人;招致覆亡的,是一味自保其存的人;招致祸乱的,是一味自恃其治的人。所以君子在安稳时不忘记危险,在存续时不忘记灭亡,在治平时不忘记祸乱,因此自身安泰而国家可以保全。这一条讲的是君子能见到几微。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不知利用以安身者也。
孔子说:德性浅薄却居于尊位,智虑短小却图谋大事,力量微弱却肩负重任,这样的人很少有不招祸的。这一条说的是不懂得把所学用得顺当以安顿自身的人。
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上交不谄,下交不渎”,人事不过于上下之交,此可尽人道也。人道之用,尽于接人而已,谄渎召祸,理势必然,故君子俯仰之际,直而好义,知几莫大焉。
孔子说:能识见几微,大概就是「神」了吧!君子与上位者交往不谄媚,与下位者交往不轻慢,这就是识见几微吧!所谓「上交不谄,下交不渎」,人间的事情不过就是上下之间的交接,把这一层做到了,人道也就尽了。人道的施用,全在与人相接这一件事上;谄媚与轻慢招来祸患,是理势的必然,所以君子在一俯一仰之间都能正直而好义,识见几微再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知几者为能以屈为信)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几(知)者象见而未形者也,形则涉乎明,不待神而后知也。“吉之先见”云者,顺性命则所(先)见皆吉也。
(能识见几微的人,才懂得把「屈」当作「伸」。)《系辞下》说:「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所谓「几」,是征象已经显露而形体尚未成就的那一刻;一旦成了形,便落入耳目可见的明处,不必等到「神」也能知道了。至于说「吉之先见」,是因为顺应性命之理,那么所预见的自然全都是吉。
观其几者,善之几也,恶不可谓之几。如曰“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亦止言吉尔。且如孝弟仁之本亦可以言几,造端乎夫妇亦可以言几,亲亲而尊贤亦可以为几,就亲亲尊贤而求之又有几焉。又如言不诚其身,不悦于亲,亦是几处。苟要入德,必始于知几。
所要观察的「几」,是善的萌芽,恶不能叫作「几」。像《系辞下》说「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也只说了一个「吉」字而已。譬如孝悌是仁的根本,这可以说是「几」;《中庸》说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夫妇之间也可以说是「几」;亲爱亲人、尊崇贤者,同样可以算作「几」;就在亲亲尊贤这件事里再往细处求,其中又另有「几」在。又如《孟子·离娄上》说不能使自身诚实就不能取悦父母,这也是「几」显现的地方。人若要进入德性之门,必定从识见几微开始。
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知几其神,由经正以贯之,则宁用终日,(而)断可识矣。君子(见)既知其几,则随有所处,不可过也,岂俟终日?“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夫几则吉凶皆见,(时)特言吉者,不作则已,作则所求(乎)向乎吉。
《系辞下》说:君子见到几微就动作,不等到一天过完。《周易·豫卦》六二爻辞说:「介于石,不终日贞吉。」操守坚定如同磐石,哪里用得着等上一整天,当下便可断然识别。识见几微之所以称为「神」,是因为由常道的端正一以贯之,所以哪里用得着等一整天,当下便可断然识别。君子既然已经知道那几微,便随时随处都有安顿,不至于错过,哪里还要等一整天?「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就「几」而言,吉与凶其实都已呈现,之所以单说一个「吉」,是因为人不动作则罢,一动作,所追求的自然是朝着吉的方向去。
(“不终日贞吉”,言速正则吉也。六二以阴居阴,独无累于四,故其介如石。虽体柔顺,以其在中而静,何俟终日?必知几而正矣。)常易故知险,常简故知阻,(君子见)豫之六二常不动,故能得动之微。
(「不终日贞吉」,是说迅速归正就吉。《豫卦》六二以阴爻居阴位,唯独不受九四的牵累,所以它的操守坚定如石。虽然本体柔顺,但因为居中而能静,哪里用得着等上一整天?必定是识见几微而当下守正。)恒常守着平易,所以能知道险处;恒常守着简约,所以能知道阻处。《豫卦》六二恒常不动,所以能捕捉到「动」的那一点微芒。
(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苟见其几,则时处置不欲过,何俟终日?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特言吉者,事则直须求向吉也。)(豫之六二常不动,故能得动之微。)
(君子见到几微就动作,不等一天过完。假如见到了那几微,就随时处置而不使错过,哪里用得着等一整天?「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之所以单说一个「吉」,是因为做事本来就该一直朝着吉的方向去求。)(《豫卦》六二恒常不动,所以能捕捉到「动」的那一点微芒。)
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未尝不得其中,故动止为众人之表。一无止字。
《系辞下》说:君子既知微隐又知显着,既知柔弱又知刚强,是万人所仰望的。君子能知微知彰、知柔知刚,就没有一处不合于中道,所以他的一动一静都成为众人的表率。「动止」,别本无「止」字。
(知崇礼卑,叩其两端而竭也。崇既效天,卑必法地。)(易曰原始要终,故知死生之说。死生止是人之终始也。)
(《系辞上》说「知崇礼卑」,这正是《论语·子罕》所说的叩问两端而尽其义。「知」既然效法上天的崇高,「礼」就必定效法大地的卑下。)(《系辞上》说「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所谓死生,也不过就是人的终与始罢了。)
学必知几造微。“知微之显,知风之自,知远之近,可以入德。”由微则遂能知其显,由末即至于本,皆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之道也。
为学一定要能识见几微、深造到精微处。《中庸》说:「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以入德矣。」从微隐处入手,就能进而知道它的显着;从末梢处入手,就能上溯到根本。这些讲的都是「知微知彰、知柔知刚」的道理。
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知不善未尝复行,不贰过也。
孔子说:颜氏这个弟子,大概接近于知几了吧!他有不善之处没有不自己察觉的,察觉以后就不曾再犯。所谓知道了不善便不再犯,就是《论语·雍也》称许颜回的「不贰过」。
盛德之士,然后知化,如颜子庶乎知化也。有不善未尝不知,已得善者,辨善与不善也。易曰“有不善未尝不知”,颜子所谓有不善者,必只是以常意有迹处便为不善而知之,此知几也,于圣人则无之矣。
只有德性充盛的人,然后才谈得上体知造化,像颜回就差不多可以说是知化了。「有不善未尝不知」,说明他已经把握住了善,所以能分辨什么是善、什么是不善。《系辞下》说「有不善未尝不知」,颜回所谓的「不善」,必定只是在寻常起念、稍稍留下痕迹的地方就当作不善而察觉出来,这正是识见几微;至于圣人,连这一点痕迹也没有了。
知德为至当而不忘至之,可见(吉)善于微也。盖欲善不舍,则善虽微必知之。不诚于善者,恶能为有为无,虽终身由之不知其道,乌足与几乎!颜子心不违仁,故不善未尝不知,其致一也。
知道德性是最为恰当的,而念念不忘要达到它,这样就能在微细处见出善来。大凡向善之心不肯放舍,那么善即使极其微细也一定能察觉。对善不能诚心的人,善与不善在他那里可有可无,纵然终身依着它走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哪里配谈「几」!颜回的心三月不违于仁,所以不善没有不自知的,这与识见几微原本是一回事。
孔子称颜子“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其知不善,非独知己,凡天下不善皆知之,不善则固未尝复行也。又曰“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亦是非独自见其过,乃见人之过而自讼。“其殆庶几”,言庶几于知几。
孔子称许颜回「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他所知的不善不只是自己的,凡天下的不善他都能知道,而知道以后自己本来就不会再犯。孔子又在《论语·公冶长》说「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这同样不只是看见自己的过失,而是看见别人的过失也能反过来责备自己。所谓「其殆庶几」,是说颜回已经接近于识见几微了。
天地絪緼,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始陈上下交以尽接人之道,卒具男女致一之戒而人道毕矣。
《系辞下》说:天地二气交密缠绵,万物由此化育纯厚;男女两性交合精气,万物由此化育生成。这一章先陈述上下相交,用来说尽与人相接之道;最后具列男女专一无二的告诫,人道到此也就完备了。
气坱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止息,易所谓“絪缊”,庄生所谓“生物以息相吹”、“野马”一者欤!此虚实动静之机,阴阳刚柔之始。浮而上者阳之清,降而下者阴之浊,其感(遇)通聚结,为风雨,为霜雪,万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结,糟粕煨炉,无非教也。
气充塞弥漫于太虚之中,升降飞扬,从不曾止息,这就是《系辞下》所说的「絪缊」,也就是《庄子·逍遥游》所说的「生物之以息相吹」与「野马」。这正是虚与实、动与静的枢机,也是阴阳刚柔的开端。浮而上升的是阳气之清,降而下沉的是阴气之浊;它们互相感通、聚合凝结,成为风雨,成为霜雪。万物的流布成形,山川的融凝结聚,乃至酒糟灰烬这类最粗浊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天道给人的教诲。
心所以万殊者,感外物而不一也。天大无外,其为感者絪缊(二端)而已。(万)物(之)物所以相感者,利用出入,莫知其乡,一万物之妙者欤!
人心之所以千差万别,是因为感于外物而各不相同。天广大得没有外边,它之所以能感,只是阴阳二气絪缊交密罢了。万物之所以能彼此相感,正如《系辞上》所说的「利用出入」,往来出入而没有人知道它的方向,这大概就是使万物浑然为一的神妙吧!
虚则受,盈则亏,阴阳之义也。故阴得阳则为益,以其虚也;阳得阴则为损,以其盈也。艮三索而得男,乾道之所以成也;兑三索而得女,坤道之所以成也。故三之与上,有天地絪缊、男女构精之义者此也。
虚就能容受,满就要亏损,这是阴阳的道理。所以阴得到阳便成为《益》,因为阴本是虚的;阳得到阴便成为《损》,因为阳本是盈的。《艮》是乾三次求索于坤而得少男,乾道由此完成;《兑》是坤三次求索于乾而得少女,坤道由此完成。所以《损》《益》两卦三爻与上爻之间含有天地絪缊、男女构精的意义,道理正在这里。
阴虚而阳实,故阳施而阴受;受则益,施则损,盖天地之义也。艮三索而得男,兑三索而得女,乾坤交索而男女成焉,故三之与上,所以有絪缊构精之义。夫天地之絪缊,男女之构精,其致一至矣。是理也,可以意考,而言之所不能喻也。以乾之三而索于坤,则是三人行而损一人也;索之而男女成焉,是得其友也。乾坤合而损益之义着,非致一其孰能与于此!
阴是虚的而阳是实的,所以阳施予而阴容受;容受的一方得益,施予的一方受损,这大概就是天地的道理。《艮》由三索而得少男,《兑》由三索而得少女,乾与坤彼此交相求索而男女之象成就,所以三爻与上爻之间才有絪缊构精的意义。天地的絪缊、男女的构精,那种专一无二已经到了极处。这个道理只可以用心意去体会,言语是说不明白的。用乾的第三爻去求索于坤,就是《损卦》六三所说的「三人行则损一人」;一经求索而男女之象成就,这就是「一人行则得其友」。乾坤交合而损益的意义显明,若不是专一无二,谁能参与到这一层来!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此又终以昧于致用之戒。
孔子说:君子先安顿好自身而后行动,先平和其心而后发言,先定下交情而后有所请求;君子修好这三件事,所以能够保全。若在危殆之中贸然行动,百姓就不会跟从;若怀着恐惧去说话,百姓就不会响应;若没有交情就有所求,百姓就不会给予。没有人肯给予,那么伤害他的人就来了。《周易·益卦》上九爻辞说:「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这一章最后又以昧于「致用」为告诫来收束。
子曰:乾坤其易之门邪!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推而行之存乎通,所谓合德;(隤)确然(确)隤然,所谓有体。乾于天为阳,于地为刚,于人为仁;坤于天则阴,于地则柔,于人则义。先立乾坤以为易之门户,既定刚柔之体,极其变动以尽其时,至于六十四,此易之所以教人也。
孔子说:乾坤大概就是《易》的门户吧!乾是阳的一类,坤是阴的一类,阴阳合其德性而刚柔各有形体。《系辞上》说「推而行之存乎通」,讲的就是「合德」;《系辞下》说乾「确然」示人以易、坤「隤然」示人以简,讲的就是「有体」。乾在天上是阳,在地上是刚,在人身上是仁;坤在天上是阴,在地上是柔,在人身上是义。先立起乾坤作为《易》的门户,既定下刚柔的体质,再把它的变动推到极处以穷尽各种时位,一直演成六十四卦,这就是《易》用来教人的方式。
其称名也杂而不越。其文辞错综而条理不杂,杂而不越。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邪!世衰则天人交胜,其道不一,易之情也。人一作理。
《系辞下》说:《易》所称举的名目虽然繁杂,却不逾越法度。这是说它的文辞错综交织而条理并不紊乱,所以叫「杂而不越」。《系辞下》接着说:考察它所归的类别,大概含有衰世的忧思吧!世道一衰,天理与人欲便互相争胜,其道不能归一,这正是《易》所要表达的情实。「人」字别本作「理」。
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如坤初六验履霜于已然、察坚冰于将至之类。一云:“数往知来”,其义一也。其事肆而隐,显者则微之使求其原,幽者则阐之使见其用;故曰“其事肆而隐”。卦有称名至小而与诸卦均齐者,各着其义也,盖称名小而取义大也。因贰以济民行。
《系辞下》说:《易》彰明已往而察知将来,把显着的加以精微化,把幽隐的加以阐发。譬如《坤卦》初六「履霜坚冰至」,就是从已然的踏霜去验证,从将至的坚冰去察知。另一种说法叫「数往知来」,意思是一样的。所谓「其事肆而隐」,是说对显着的就使它精微,让人去追寻它的本原;对幽隐的就把它阐发出来,让人看见它的功用,所以说「其事肆而隐」。卦中有称名极小而地位与其他各卦齐等的,那是各自彰显它的意义,因为名目虽小而所取的义理却大。《系辞下》又说:「因贰以济民行。」
(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孰能与于此。此言易之为书也,至精者谓圣人穷理以至于极尽精微处也。)天下之理既已思尽(思),因易之三百八十四爻变动以寓之人事告人,(以)则当如何时,如何事,(若其应也)如何则吉,如何则凶,宜动宜静,丁宁以为告戒,(此)所以因贰以济民行也。
(《系辞上》说「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这是讲《易》这部书;所谓「至精」,是指圣人穷究事理一直到极尽精微的地方。)天下的道理既然已经思索殆尽,于是就借《易》三百八十四爻的变动来寄托人事、告知世人:应当在什么时候、遇到什么样的事、怎样做就吉、怎样做就凶、宜于动还是宜于静,反复叮咛作为告诫,这就是「因贰以济民行」的意思。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谙识情伪吉凶之变,故能(体)尽性命。
《系辞下》说:《易》的兴起,大概在中古时代吧!作《易》的人,大概心怀忧患吧!正因为熟悉人情的真伪与吉凶的变化,所以才能穷尽性命之理。
是故履,德之基也;系辞独说九卦之德者,盖九卦为德,切于人事。困,德之修也。
《系辞下》说:所以《履》卦是德性的根基。《系辞》单单讲这九卦的德性,是因为这九卦所示的德最切近人事。《系辞下》又说:《困》卦是德性的修治。
困而不知变,民斯为下矣;不待困而喻,贤者之常也。困之进人也,为德辨,为感速,孟子谓“人有德慧术智恒存乎疢疾”以此。自古困于内无如舜,困于外无如孔子。以孔子之圣而下学于困,则其蒙难正志,圣德日跻,必有人所不必知而云独知者矣,故曰“莫我知也夫!”“知我者其天乎!”
陷于困厄而不知变通,这样的人就是《论语·季氏》所说的下等了;不等到困厄就能明白事理,那是贤者的常态。困厄对人的长进,能使德性分明,能使感发迅速,《孟子·尽心上》说「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讲的正是这个。自古以来,在家庭内部受困没有比得上舜的,在外部境遇受困没有比得上孔子的。以孔子那样的圣人却在困厄中从低处学起,那么他蒙受患难而心志愈发端正,圣德一天天上进,其中必定有旁人不必知道而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境地,所以《论语·宪问》说:「莫我知也夫!」又说:「知我者其天乎!」
巽,德之制也。量宜接物,故曰制也。履和而至,和必以礼节之,注意极佳。益长裕而不设,(益必实为有益,如天之生物,长必裕之,非虚设也。)
《系辞下》说:《巽》卦是德性的裁制。这是说酌量事情之所宜去应接外物,所以叫「制」。又说:《履》卦和顺而能达到目的——和顺必须用礼来节制,前人这一层注解的用意极好。又说:《益》卦使人增长宽裕而不虚设。(「益」必须切实地有所增益,就像上天生养万物,生长了必定使它宽裕,绝不是虚设一个名目。)
益物必诚,如天之生物,日进日息。自益必诚,如川之方至,日增日得。施之妄,学之不勤,欲自益且不足,益人难矣哉!易曰:“益长裕而不设”,设,谓虚设,信夫!因铭诸牖以自讼。“益长裕而不设”,益以实也。妄加以不诚之益,非益也。益必实为有益,如天之生物,长必裕之,非虚设也。
增益外物必须出于诚,就像上天生养万物,一天天推进、一天天生长。自我增益也必须出于诚,就像河水正在涨来,一天天增添、一天天有得。施予若出于虚妄,为学若不能勤勉,想要增益自己尚且不足,还想增益别人,难啊!《系辞下》说「益长裕而不设」,「设」就是虚设的意思,这话真是可信!我因此把它铭刻在窗牖上用来自我责求。「益长裕而不设」,是说增益要落在实处。胡乱加上一种不诚的增益,那并不是真的增益。「益」必须切实地有所增益,就像上天生养万物,生长了必定使它宽裕,绝不是虚设一个名目。
巽称而隐。巽顺以达志,故事举而意隐。井以辩义,称物平施,随所求小大与之,此辩义也。巽以行权。不巽则失其宜也。
《系辞下》说:《巽》卦称量事物而不露形迹。这是说以巽顺之道通达心志,所以事情办成了而用意却隐而不显。又说:《井》卦用来辨别义之所宜。这是说像井水那样称量事物而公平施与,随人所求的大小分别给予,这就是辨义。又说:《巽》卦用来行使权变。这是说不能巽顺,就会失掉其中的合宜。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心不存之,是远也,不观其书,亦是远也,盖其为道屡迁。
《系辞下》说:《易》这部书是不可以疏远的,它所讲的道是屡屡迁变的。心里不把它存记着,就是疏远;不去读它这部书,也是疏远。之所以不可疏远,正因为它所讲的道屡屡迁变。
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以为质也;六爻相杂,唯其时物也。于一卦之义,原始要终,究两端以求其中。六爻则各指所之,非卦之质也,故吉凶各类其情,指其所之。
《系辞下》说:《易》这部书,推原开端、归结终局,以此作为一卦的本质;六爻互相错杂,只是随其时位所当之物而已。就一卦的义理说,要推原开端、归结终局,穷究首尾两端来求得其中。至于六爻,则各自指示所往的方向,并不是一卦的本质,所以吉凶各依其情实分类,指出它所往的去处。
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若夫杂物撰德,辩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噫!亦要存亡吉凶,则居可知矣;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
《系辞下》说:初爻的意旨难以知晓,上爻的意旨容易知晓,这是本与末的分别;初爻的爻辞只是拟议其始,到上爻才成就其终。至于错杂事物、撰述德性、辨别是与非,那么没有中间几爻就不完备。唉!若要总括存亡吉凶的关键,那么安坐家中也可以知道;有识见的人只看一卦的彖辞,就已经领会了一多半。
初上终始,三四非贵要之用,非内外之主,中爻以要存亡吉凶。如困卦“贞大人吉无咎”,盖以刚中也,小过小事吉,大事凶,以柔得中之类。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故撰德于卦,虽爻有小大,及系辞其爻,必喻之以君子之义。
初爻与上爻是一卦的终与始,三爻四爻既不是最贵要的功用,也不是内卦外卦的主爻;真正总括存亡吉凶的是中爻,也就是二爻与五爻。譬如《困卦》卦辞说「贞,大人吉,无咎」,正是因为九二、九五刚健而居中;《小过》卦辞说小事吉、大事凶,则是因为六二、六五以柔顺而得中,都属于这一类。《易》是为君子谋划的,不为小人谋划,所以在卦上撰述德性时,纵然爻位有小有大,等到给那一爻系上爻辞,也必定用君子应有的义理来晓喻他。
柔之为道,不利远者。柔之用近也。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爻者,交杂之义。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
《系辞下》说:柔作为一种道,不利于远者。这是说柔的功用只在切近之处。又说:道有变动,所以叫作「爻」;爻有等级,所以叫作「物」;物互相错杂,所以叫作「文」。「爻」,就是交错杂陈的意思。《系辞下》又说:《易》的兴起,大概正当殷商的末世、周朝德业方盛的时候吧?大概正当文王与纣王的那段史事吧?
刚柔错杂,美恶混淆,文王与纣当之矣。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不齐戒其心,则杂而着也。百物不废,巨细无不察也。
刚与柔交错杂陈,美与恶混淆难分,文王与纣王的时势正当这一局面。所以《易》的言辞充满危惧。《系辞下》说:心存危惧的使他归于平安,掉以轻心的使他归于倾覆;这个道理极其广大,各种事物无一被遗弃;从始到终都怀着戒惧,它的要领在于不招致过错,这就叫作《易》的道理。若不能斋戒此心,那么杂念就会显露出来。所谓「百物不废」,是说无论巨细都无所不察。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
《系辞下》说:乾是天下最刚健的,它的德行恒常平易,因而能知道险难;坤是天下最柔顺的,它的德行恒常简约,因而能知道阻塞;如此就能使人心喜悦,能精研人的思虑。
拟议云为,非乾坤简易以立本,则易不可得而见也。简易故能悦诸心,知险阻故能研诸虑。简易然后(能)知险阻,(简易)理得然后一以贯天下之道。至健而易,至顺而简,故其险其阻,不可阶而升,不可勉而至。
人的一切拟议与言行,若不是靠乾坤的简易来立定根本,那么《易》就无从见到了。惟其简易,所以能使人心喜悦;惟其知道险与阻,所以能精研思虑。先有简易,然后才能知道险阻;道理既已得到,然后能以一贯通天下之道。乾至为刚健而其道平易,坤至为柔顺而其道简约,所以它们所知的险与阻,不是可以拾级而登的,也不是可以勉强而至的。
太虚之气,阴阳一物也,然而有两体,健顺而已。(又)亦不可谓天无意,阳之意健,不(耳)尔何以发散和一?阴之性常顺,然而地体重浊,不能随则不能顺,(则)少不顺即有变矣。有变则有象,如乾健坤顺,有此气则有此象可得而言;若无则直无而已,谓之何而可?是无可得名。
充塞太虚的气,阴与阳本是同一个东西,然而其中含有两种体性,就是健与顺罢了。也不可以说天没有意向:阳的意向是刚健,不这样又凭什么能发散而使万物和合归一?阴的本性恒常柔顺,然而地体重浊,若不能随顺阳气就算不得顺,稍一不顺就产生变化了。有变化就有形象,譬如乾之健、坤之顺,有这样的气就有这样的象可以言说;如果连气都没有,那就直是一个「无」而已,还能称它作什么呢?那是根本无从命名的。
故形而上者,得辞斯得象,但于不形中得以措辞者,已是得象可状也。今雷风有动之象,须(谓)得天为健,虽未尝见,然而成象,故以天道言;及其(发)法也则是效也,效着则是成形,成形则(是)地道也。若以耳目所及求理,则安得尽!如言寂然湛然亦须有此象。有气方有象,虽未形,不害象在其中。
所以形而上的东西,能为它找到言辞,也就把握了它的象;只要在没有形体的地方还能下得言辞,那就已经是得了象、可以描摹了。如今雷与风都有振动的形象,必须先认定天是刚健的;天虽然不曾被人看见,然而它已成其为象,所以用「天道」来称说它。等到落实为效法,那就是「效」;效验显着便成为形体,成了形体便属于「地道」了。假如只凭耳目所能触及的去求道理,哪里能求得完备!像「寂然」「湛然」这类说法,也必定有它相应的象。有气才有象;象虽然还没有成形,却不妨碍它已经在其中了。
系辞言“能研诸虑”,止是剩“侯之”二字。说者就解而“诸侯有为之主”,若是者即是随文耳。
《系辞下》讲「能研诸虑」,今本多出「侯之」两个字,那只是衍文。解说的人就照着字面讲成「诸侯是有为之主」,这样做不过是随着讹字牵强附会罢了。
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是故变化云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来。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言易于人事终始悉备,行善事者,易有祥应之理。萌兆之事,而易具着见之器;疑虑而占,则易示将来之验。有以见天地之间,成能者圣人而已。能畏信于易者,虽百姓之愚,能尽人鬼幽明之助。
《系辞下》说:《易》能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勤勉不倦的事业。所以人的变化言行之中,吉事自有祥兆;观象于事就能知道所成之器,占问于事就能知道将来。天地设立了上下之位,圣人在其中成就功能;人谋与鬼谋并用,连百姓也能参与其能。这是说《易》对人事从始到终无不完备:做善事的人,《易》中自有祥瑞感应的道理;事情才现萌芽,《易》就已具备使它显现出来的器具;心存疑虑而求占,《易》就昭示将来的应验。由此可见天地之间,能成就功能的只有圣人而已。而能对《易》心存敬畏与信从的,即使是愚昧的百姓,也能尽得人与鬼、幽与明两方面的帮助。
天能(为)谓性,人谋(为)谓能。大人尽性,不以天能为能而以人谋为能,故曰“天地设位,圣人成能”。天人不须强分,易言天道,则与人事一滚论之,若分别则只是薄乎云尔。自然人谋合,盖一体也,人谋之所经画,亦莫非天理(耳)。
上天的功能就叫作「性」,人的谋划就叫作「能」。大人穷尽己性,并不把上天的功能当作自己的功能,而是把人的谋划当作功能,所以《系辞下》说「天地设位,圣人成能」。天与人不必勉强分开:《易》讲天道,总是与人事合在一起说;如果硬要分别,那只是见识浅薄罢了。自然之天与人的谋划本自契合,原就是一体;人所谋划经营的一切,也没有一样不是天理。
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八卦有体,故象在其中。错综为六十四爻,爻彖所趋各异,故曰“情言”。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能变通则尽利,累于其情则陷于吉凶矣。
《系辞下》说:八卦用形象来告示,爻辞与彖辞用情实来表达。八卦各有体质,所以象就在其中。八卦错综演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爻辞与彖辞所趋向的各不相同,所以说是「以情言」。又说:变动依着利害来说,吉凶随着情实而迁移。能够变通,就能穷尽其利;被自己的情牵累,就陷入吉凶之中了。
情伪相感而利害生。凡卦之所利与爻之所利,皆变通之宜也。如“利建侯”,“利艰贞吉”。屈信相感而利生,感以诚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杂以伪也。诚则顺理而利,伪则不循理而害。
《系辞下》说:真情与虚伪互相感应,利与害就产生了。凡是卦所说的利与爻所说的利,都是变通得宜的结果,譬如《屯卦》说「利建侯」,《明夷》说「利艰贞吉」。屈与伸互相感应而利益产生,那是以诚相感;真情与虚伪互相感应而利害产生,那是掺杂了虚伪。以诚相待就顺着道理而得利,以伪相待就不循道理而生害。
易言“情伪相感而利害生”,则是专以人事言,故有情伪利害也。“屈信相感而利生”,此则是理也,惟以利言。
《系辞下》说「情伪相感而利害生」,这是专就人事而言,所以才有真情虚伪、有利有害。至于说「屈信相感而利生」,那讲的是自然之理,所以只说一个「利」字。
说卦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方其将有谋也,将有问也,命于蓍,此所谓“生蓍”,非谓在野而生蓍也。事在未来之前,吉凶在(书)方策之上,蓍在手中,卒归三处一时合,岂非幽赞于神明而得尔也?起其用也。
《说卦》说:从前圣人创作《易》,暗中得到神明的赞助而产生了蓍占之法。当人将有所谋划、将有所询问时,就把这件事托付于蓍草,这才是所谓的「生蓍」,并不是说蓍草生长在野地里。事情还在未来之前,吉凶已写在典册之上,蓍草则握在手中;这三处最终在同一时刻会合为一,这岂不正是暗中得到神明的赞助才能如此吗?这是说蓍占的功用由此兴起。
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地所以两,分刚柔男女而效之,法也;天所以参,一太极两仪而象之,性也。
《说卦》说:取天数三、地数二作为立数的依据,观察阴阳的变化而建立卦象。地之所以取「两」,是因为它分出刚与柔、男与女而加以效法,属于「法」的一面;天之所以取「参」,是因为一个太极加上两仪而以之为象,属于「性」的一面。
一物两体者,气也。一故神,两在故不测。两故化,推行于一。此天之所以参也。两不立则一不可见,一不可见则两之用息。两体者,虚实也,动静也,聚散也,清浊也,其究一而已。有两则有一,是太极也。若一则有两,有两亦一在,无两亦一在。然无两则安用一?不以太极,空虚而已,非天参也。
一个东西而具有两种体性的,就是「气」。惟其是一,所以神妙;惟其两端并在,所以不可测度。惟其有两,所以能化;而这「化」又始终推行于那个「一」之中。这就是天之所以为「参」的道理。两端不确立,那个「一」就无从显现;「一」不能显现,两端的功用也就停息了。所谓「两体」,就是虚与实、动与静、聚与散、清与浊,追究到底不过是一。有两就有一,这就是太极。若说是一,其中便已含着两;有两时一在其中,没有两时一也仍在。然而若没有两,那要这个「一」何用?不以太极为本,就只剩一个空虚罢了,那就不是天之为「参」了。
(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理义即是天道也。易言“理于义”,一也。求是即为理义,言理义不如且言求是易晓。求是之心,俄顷不可忘。“理于义”,此“理”云者,犹人言语之间常所谓“理”者,非同“穷理”之“理”。凡观书不可以相类而泥其义,不尔则字字相梗。观其文势上下,如“充实之美”与《诗》之言“美”,轻重不同。)
(《说卦》说:和顺于道德而条理于义。)(义理就是天道。《说卦》说「理于义」,讲的是同一件事。求「是」就是义理;与其说「义理」,不如就说「求是」更容易明白。求是之心,片刻也不可忘。「理于义」的这个「理」字,如同人们平常说话时所说的「理」,与「穷理」的「理」并不相同。凡是读书不可以因为字面相类就拘泥它的意义,不然就会字字扞格。要看它上下文的语势,譬如《孟子·尽心下》说「充实之谓美」的「美」,与《诗经》里说的「美」,分量轻重就不一样。)
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性尽其道,则命至其源也。一作至于原也。(致)知与至为道殊远,尽性然后至于命,不可谓一;不穷理尽性即是戕贼,不可至于命。然至于命者止能保全天之所禀赋,本分者且不可以有加也。既言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则不容有不知。
《说卦》说:穷究事理、穷尽本性,以至于天命。本性把它自身的道理尽了,天命也就抵达它的本源了。「至其源」,别本作「至于原」。「知」与「至」两者相去很远:穷尽本性然后才抵达天命,不可以说成一回事;不穷理尽性就是自我戕害,也就不可能抵达天命。然而所谓「至于命」,也只能保全上天所赋予的那一份,本分之内的东西尚且不可以有所增加。既然说了「穷理尽性以至于命」,那就不容许还有不知道的事。
天道即性也,故思知人者不可不知天,能知天斯能知人矣。知天知人,与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同意。释氏元无(天)用,故不取理。彼以(性)有为无,吾儒以参为性,故先穷理而后尽性。
天道就是性,所以《中庸》说想要知人就不可以不知天,能知天才能知人。知天知人,与「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是同一个意思。佛家本来就不讲实用,所以不取「理」这一层。他们把「有」看成「无」,我们儒者却以天地人三才参合为性,所以先穷究事理,然后才穷尽本性。
凡人刚柔缓急,趋识无有同者,此“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也,及尽性则皆忘之。穷理亦当有渐,见物多,穷理多,从此就约,尽人之性,尽物之性。天下之理无穷,立天理乃各有区处,穷理尽性,言性已是近人言也。既穷物理,又尽人性,然后能至于命,命则又就己而言之也。
人有刚有柔、有缓有急,志趣见识没有完全相同的,这正是《乾卦·彖传》所说的「乾道变化,各正性命」;等到穷尽本性的时候,这些差别便都忘掉了。穷理也应当循序渐进:见的事物多了,所穷的理也多了,由此再归于简约,进而穷尽人之性、穷尽物之性。天下的道理没有穷尽,但立起天理来,各样事物自有各样的安顿处。说到「穷理尽性」,讲「性」时已经是就人这一边说了。既穷究了物之理,又穷尽了人之性,然后才能抵达天命;而「命」又是就自己这一身来说的。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阴阳、刚柔、仁义,所谓“性命之理”。易一物而三才备:阴阳气也,而谓之天;刚柔质也,而谓之地;仁义德也,而谓之人。
《说卦》说:从前圣人创作《易》,是要用它顺应性命之理。所以确立天之道,叫作阴与阳;确立地之道,叫作柔与刚;确立人之道,叫作仁与义。阴阳、刚柔、仁义,就是所谓的「性命之理」。《易》以一物而三才具备:阴阳属于气,就称它为天;刚柔属于质,就称它为地;仁义属于德,就称它为人。
一物而两体者,其太极之谓欤!阴阳天道,象之成也;刚柔地道,法之效也;仁义人道,性之立也;三才两之,莫不有乾坤之道也。易一物而合三才,天地人一,阴阳其气,刚柔其形,仁义其性。
一个东西而具有两种体性,这大概就是所说的太极吧!阴阳是天道,是「象」的成就;刚柔是地道,是「法」的效验;仁义是人道,是「性」的确立。三才各自再分为两端,没有一样不含有乾坤之道。《易》以一物而合三才,天、地、人本是一贯:阴阳是它的气,刚柔是它的形,仁义是它的性。
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数往顺,知来逆,易逆数,如孟子曰“苟求其故,则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说卦》说:推数已往是顺推,预知将来是逆推,所以《易》用的是逆推之数。推数已往为顺,预知将来为逆,《易》所用的是逆推,就像《孟子·离娄下》说的「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全备天理,则其体孰大于此!是谓大人。以其道变通无穷,故谓之圣人。圣人心术之运,固有不疾而速、不行而至、默而识之处,故谓之神。
《说卦》说:所谓「神」,是就它神妙万物这一点来说的。能完全具备天理,那么还有什么本体比这更大!这就叫作「大人」。因为他所行之道变通无穷,所以称他为「圣人」。圣人心思运用之际,本来就有不急促而自然迅速、不行走而自然到达、默然无言而自然领会的地方,所以称之为「神」。
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挠万物者莫疾乎风,燥万物者莫熯乎火,说万物者莫说乎泽,润万物者莫润乎水,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造化之功,发乎动,毕达乎顺,形诸明,养诸容载,遂乎悦润,胜(之)乎健,不匮乎劳,始终乎止。
《说卦》说:鼓动万物没有比雷更迅疾的,摇撼万物没有比风更迅疾的,烘干万物没有比火更炽烈的,取悦万物没有比泽更欣悦的,滋润万物没有比水更沾濡的,终结万物又开启万物没有比艮更盛大的。造化的功用,发端于震的动,畅达于巽的顺,成形于离的明,养育于坤的容载,遂成于兑的悦与坎的润,得力于乾的健,不匮竭于坎的劳,而以艮的止为终为始。
乾,健也;坤,顺也;震,动也;巽,入也;坎,陷也;离,丽也;艮,止也;兑,说也。健、动、陷、止,刚之象;顺、丽、入、说,柔之体。一阳生于两阴之上,各得其位,其势止也。
《说卦》说:乾是刚健,坤是柔顺,震是振动,巽是入伏,坎是陷险,离是附丽,艮是静止,兑是欣悦。健、动、陷、止,是阳刚的形象;顺、丽、入、说,是阴柔的体质。《艮卦》一个阳爻生在两个阴爻之上,各自得其本位,所以它的势态是止。
巽,为鸡。飞(迁)升躁动,不能致远,鸡之象。乾为寒,为冰,为大赤。“乾为大赤”,其正色也;“为冰”,健极而寒甚也。
《说卦》说:巽为鸡。飞起来躁动不安,不能远达,这正是鸡的形象。又说:乾为寒,为冰,为大赤。「乾为大赤」,取的是它的正色;「为冰」,是取刚健到极点而寒气极盛的意思。
自此而下,皆所以明万物之情。明一作类。坤为文,为众。“坤为文”,众色也;“为众”,容载广也。震为旉,为苍莨竹,为萑苇。“震为萑苇”,“为苍莨竹”,“为旉”,皆蕃鲜也。
从这里往下,都是用来阐明万物的情状。「明」字别本作「类」。《说卦》说:坤为文,为众。「坤为文」,是说它兼含众色;「为众」,是说它容载广大。又说:震为旉,为苍莨竹,为萑苇。「震为萑苇」「为苍莨竹」「为旉」,取的都是繁茂鲜盛的意思。
巽为木,为风,为长女,为绳直,为工,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为不果,为臭;其于人也,为寡发,为广颡,为多白眼,为近利市三倍;其究为躁卦。“巽为木”,萌于下,滋于上也;“为绳直”,顺以达也;“为工”,巧且顺也;“为白”,因所遇而从也;“为长,为高”,木之性也;“为臭”,风也,入也;“于人为寡发广颡”,躁人之象也。
《说卦》说:巽为木,为风,为长女,为绳墨之直,为工匠,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不定,为犹豫不决,为气味;就人来说,为头发稀少,为额头宽广,为眼白多,为逐近利而得三倍之市利;推究到极处则成为躁动之卦。「巽为木」,是取它从下面萌发、向上面滋长;「为绳直」,是取它顺势而通达;「为工」,是取它既灵巧又和顺;「为白」,是取它随所遇而顺从;「为长、为高」,是木的本性;「为臭」,是因为巽为风、为入;「就人来说为头发稀少、额头宽广」,是躁急之人的形象。
坎为血卦,为赤。“坎为血卦”,周流而劳,血之象也;“为赤”,其色也。离为乾卦,其于木也为科上槁。“离为乾卦”,“于木为科上槁”,附(其)且燥也。(一作且躁也。)艮为径路,为小石。“艮为小石”,坚难入也;“为径路”,通或寡也。或一作且。兑为毁折,为附决。“兑为附决”,内实则外附必决也;“为毁折”,物成则止,柔者必折也。
《说卦》说:坎为血卦,为赤。「坎为血卦」,是取它周流不息而劳苦,正是血的形象;「为赤」,是取它的颜色。又说:离为乾卦,就树木来说为中空而上端枯槁。「离为乾卦」「于木为科上槁」,取的是附着而且干燥的意思。(此句别本作「且躁也」。)又说:艮为小路,为小石。「艮为小石」,是取它坚硬而难以侵入;「为径路」,是取它虽可通行却往往狭少。「或」字别本作「且」。又说:兑为毁折,为附决。「兑为附决」,是说内里充实则外面所附的必然裂决;「为毁折」,是说物长成了就该止住,柔弱的必定折断。
序卦
序卦相受,圣人作易,须有次序。序卦无足疑。序卦不可谓“非圣人之(缊)蕴”,今欲安置一物,犹求审处,况圣人之于易!其间虽无极至精义,大概皆有意思。观圣人之书,须布遍细密如是,大匠岂以一斧可知哉!
《序卦》诸卦前后相承,圣人创作《易》,必定有它的次序。《序卦》这一篇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不能说《序卦》「不是圣人的深意」——今天我们要安放一件东西,尚且要仔细寻个妥当处所,何况圣人对于《易》呢!其中虽然并无极其精深的义理,但大体上都是有用意的。读圣人的书,必须像这样周遍细密地体会;一位大匠的本事,哪里是只看他一柄斧头就能知道的呢!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为)唯万物,故受之以屯。聚而不得出故盈,虽雷亦然。物生必蒙,蒙冒未肆。一作蒙稚者,蒙昧未肆。
《序卦》说:有了天地,然后万物生出来。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有万物,所以接下来是《屯》卦。聚积起来而不能出去,所以叫「盈」,就连雷也是这样。《序卦》又说:物初生必定蒙昧。这是说它被蒙覆着还不能舒展。此句别本作「蒙稚者,蒙昧未肆」。
需者,饮食之道也。云上于天,物皆有待之象。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德积则行必有方,物积则散必有道。
《序卦》说:《需》,是饮食之道。《需卦》的象是云气升到天上,万物都有所等待。《序卦》又说:亲比之后必定有所畜聚,所以接下来是《小畜》;万物畜聚之后就有礼,所以接下来是《履》。德性积累起来,行事必定有方向;财物积聚起来,散施必定有法度。
坎者,陷也;……离者,丽也。一陷溺而不得出为坎,一附丽而不能去为离。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性天经,然后礼义行,故曰有父子、君臣、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
《序卦》说:坎,是陷落;离,是附丽。一味陷溺而不能出来就是《坎》,一味附着而不能离去就是《离》。《序卦》又说: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才有安放的地方。人把上天的常道当作自己的本性,然后礼义才能推行,所以说有了父子、君臣、上下,礼义才有安放的地方。
夷者,伤也。伤于外者必反于家,故受之以家人。伤于外必反于家,万物自然之理。
《序卦》说:夷,是损伤。在外面受了伤的必定回到家中,所以《明夷》之后接着是《家人》。在外面受伤就回到家里,这是万物自然的道理。
杂卦
屯见而不失其居。险在外,故不失其居;与涣、解义反,故曰缓必有所失。蒙杂而着。“着”,古“着”字,杂着于物,所以为蒙。蒙,昏蒙也。(兑见而巽伏也)(兑说在外,巽入在隐。)
《杂卦》说:《屯》卦显现而不失其所居。这是因为险难在外卦,所以不失它的安居;它与《涣》《解》两卦意义相反,所以说涣散舒缓就必定有所失。《杂卦》又说:《蒙》卦杂乱而昭着。「着」是古「著」字,杂然附着于外物,所以成其为蒙;「蒙」,就是昏昧蒙蔽。(《兑》显现于外而《巽》潜伏于内。)(《兑》的欣悦在外,《巽》的入伏在隐处。)
井通而困相遇也。泽无水,理势适然,故曰“相遇”。小过,过也。小过,过而未颠也。履,小处也。危者安其位者也,故履以不处为吉。大过,颠也。过至于颠,故曰“大”。归妹,女之终也。妹归而长,女之终也。一作归妹。
《杂卦》说:《井》卦是通达,《困》卦是相遇。《困卦》的象是泽中无水,事理形势本当如此,所以说是「相遇」。又说:《小过》,是过越。《小过》是过越而还没有到颠覆的地步。又说:《履》,是小有所处。招致危殆的正是一味安于其位的人,所以《履》卦以不固守其位为吉。又说:《大过》,是颠覆。过越到了颠覆的地步,所以称它为「大」。又说:《归妹》,是女子的归宿。少女出嫁而后成人,这就是女子的归宿。「妹归」别本作「归妹」。
佚文
系辞所举易义,是圣人议论到此,因举易义以成之,亦是人道之大且要者也。系辞反复,惟在明易所以为易,撮聚众意以为解,欲晓后人也。
《系辞》所举出的《易》义,是圣人议论到这里,就顺势举出《易》义来成全它,这也是人道中最重大而紧要的部分。《系辞》反复申说,只在阐明《易》之所以为《易》,把众多意旨汇聚起来作为解说,为的是让后人能够明白。
化不可言难知,可以言难见,如日景之行则可知之,其所以行则难见也。人于龟策无情之物,不知其将如何,惟是自然莫或使之然者,阴阳不测之类也。己方虚心以乡之,卦成于爻以占之,其辞如何,取以为占。圣人则又于阴阳不测处以为占,或于梦寐,或于人事卜之,然圣人于卜筮亦鲜,盖其为疑少故也。
「化」不好说是难知,只可以说是难见。譬如日影的推移,人是可以知道的,可它究竟凭什么在推移却看不见。人面对龟甲蓍草这类没有情识的东西,并不知道它将会怎样,只是自然而然、并没有谁使它如此,这属于「阴阳不测」的一类。自己先虚下心来朝向它,卦由爻画而成,据此来占问,看它的辞怎么说,就取来作为占断。圣人则更在阴阳不测的地方取以为占,有时借着梦寐,有时就人事来卜问;然而圣人用卜筮的时候其实很少,因为他心中的疑惑本来就少。
不见易则不识造化,不识造化则不知性命,既不识造化,则将何谓之性命也?大易不言有无,言有无,诸子之陋也。人虽信此说,然不知能以何为有,以何谓之无,如人之言曰自然,而鲜有识自然之为体。
不能见到《易》就不能认识造化,不认识造化就不知道性命;既然不认识造化,那还能把什么叫作性命呢?《周易》并不分说「有」与「无」;一开口就分有分无,那是诸子百家的浅陋。人们虽然相信这个说法,却不知道究竟以什么为「有」、以什么叫作「无」,就好比人人口里都说「自然」,却很少有人真正认识「自然」是怎样一个本体。
观其几者,善之几也,恶不可谓之几。如曰“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亦止言吉耳。“上交不谄,下交不渎”,人事不过于上下之交,此可尽人道也。且如孝弟仁之本亦可以言几,造端乎夫妇亦可以言几,亲亲而尊贤亦可以为几,就亲亲尊贤而求之又有几焉。又如言不诚其身,不悦于亲,亦是几处。苟要入德,必始于知几。
所要观察的「几」,是善的萌芽,恶不能叫作「几」。像《系辞下》说「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也只说了一个「吉」字罢了。「上交不谄,下交不渎」,人间的事情不过就是上下之间的交接,把这一层做到就可以尽人道了。譬如孝悌是仁的根本,这可以说是「几」;《中庸》说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夫妇之间也可以说是「几」;亲爱亲人、尊崇贤者,同样可以算作「几」;就在亲亲尊贤上再往细处求,其中又另有「几」在。又如《孟子·离娄上》说不能使自身诚实就不能取悦父母,这也是「几」显现之处。人若要进入德性之门,必定从识见几微开始。
欲观易,先当玩辞,盖所以说易象也。不先尽系辞,则其观于易也,或远或近,或太艰难。不知系辞而求易,正犹不知礼而□□秋也。系辞所以论易之道,既知易之道,则易象在其中,故观易必由系辞。系辞独说九卦之德者,盖九卦为德,切于人事。
想要读《易》,先应当玩味它的文辞,因为文辞正是用来解说卦象的。不先把《系辞》读透,那么看《易》时就会或失之疏远,或失之拘近,或觉得过于艰难。不懂《系辞》而去求《易》,正如同不懂《礼》而去读《春秋》(原文此处缺二字)。《系辞》是用来论述《易》之道的;既然懂得了《易》之道,卦象就在其中了,所以读《易》必定要经由《系辞》。《系辞》单单讲那九卦的德性,是因为这九卦所示的德最切近人事。
有谓心即是易造化也,心又焉能尽易之道!易象系之以辞者,于卦既已具其意象矣,又切于人事言之,以示劝戒。释氏之言性不识易,识易然后尽性,盖易则有无动静可以兼而不偏举也。无则气自然生,气之生即是道,是易。
有人说心就是《易》、就是造化,可是心又哪里能穷尽《易》之道!《易》的卦象要系上文辞,是因为卦本身已经具备了它的意与象,还要再切合人事来说,用以显示劝勉与告诫。佛家讲「性」而不识《易》;须先识得《易》,然后才能穷尽性,因为《易》能把有与无、动与静兼容并包而不偏执一边。从「无」处说,气自然而然地生发;气的生发就是道,也就是《易》。
乾不居正位,是乾理自然,惟人推之使然邪?主应物不能固知,此行而流也。入德处不移,则是道不进,重滞者也。
乾不占据某一个正位,这是乾的道理本来如此呢,还是只因人去推衍才使它这样呢?主意在应接事物时不能确定不移,这就是随行而流荡。可是若在入德的地方一味固守不肯移动,那又是道业不能长进,属于沉重滞塞的一类。
动静不失其时,是时措之宜也,集义也。集义久则自有光明,静则无见,必动乃见其道光明,以其本之光明,故其发也光明。学行之乃见,至其疑处,始是实疑,于是有学。
《艮卦·彖传》说「动静不失其时」,这就是《中庸》所谓的「时措之宜」,也就是《孟子·公孙丑上》所说的「集义」。集义久了自然有光明;静时看不出来,必得动起来才见出他的道是光明的——因为他根本上就是光明的,所以发出来也光明。学问必须实行才见得出来;行到疑难之处,才是真实的疑惑,于是才有真正的学。
“险而止,蒙”,夫于不当止而止,是险也,如告子之不动心,必以义为外,是险而止也。蒙险在内,是蒙昧之义,蒙方始务求学而得之,始是得所止也。若蹇则是险在外者也。
《蒙卦·彖传》说「险而止,蒙」。在不该止的地方却止住了,这就是险,譬如告子的不动心,一定要把「义」看作心外之物,这就是险而止。《蒙》卦的险在内卦,正是蒙昧的意思;蒙昧的人才开始致力于求学而有所得,那才算得到了所当止的地方。至于《蹇》卦,则是险在外卦的一类。
易乃是性与天道,其字日月为易,易之义包天道变化。易非止数,春秋大义不止在元。在易则是至理,在孟子则是气。
《易》所讲的正是《论语·公冶长》所说的「性与天道」;「易」这个字由「日」「月」两部分构成,「易」的意义包举了天道的变化。《易》并不只是象数之学,正如《春秋》的大义也不只在一个「元」字上。同一件事,在《易》那里说的是最高的道理,在《孟子》那里说的则是「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