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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渠易說

宋 · 張載

術數工具:大衍筮法、六爻起卦

乾卦的元、亨、利、貞四德,貫通著萬物的開端與終結;迎著它看不見它的頭,跟著它看不見它的尾。然而推究根本來說,乾當得起「為萬物父母」這個名分。…

易經易學典籍

若以術數應用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辭與《說卦傳》的取象;若以義理為目的,則宜從《繫辭傳》入手。

橫渠易說 宋·張載 撰

上經

乾卦

乾之四德,終始萬物,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然推本而言,當父母萬物。[彖]明萬物資始,故不得不以元配乾;坤其偶也,故不得不以元配坤。

乾卦的元、亨、利、貞四德,貫通著萬物的開端與終結;迎著它看不見它的頭,跟著它看不見它的尾。然而推究根本來說,乾當得起「為萬物父母」這個名分。《乾卦·彖傳》講明萬物都倚靠乾氣而開始,所以不能不把「元」配屬給乾;坤是乾的配偶,所以也不能不把「元」配屬給坤。

天下[之]理得,元也;會而通,亨也;說諸心,利也;一天下之動,貞也。貞者,專靜也。不曰天地而曰乾坤,言天地則有體,言乾坤則無形,故性也者,雖乾坤亦在其中。初九,潛龍勿用。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

天下的道理無不各得其所,這就是「元」;萬物會聚而通達無礙,這就是「亨」;使人心悅服,這就是「利」;統攝天下一切的動作變化,這就是「貞」。所謂「貞」,就是專一而靜定。《周易》不說「天地」而說「乾坤」,是因為一說「天地」便落在有形的形體上,一說「乾坤」則只是無形的健順之性;所以講「性」的時候,連乾坤也一併涵攝在其中。乾卦初九爻辭說「潛龍勿用」——龍潛伏未出,不可施用;九二爻辭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龍已出現在田間,宜於見到大人。

大而得易簡之理,當成位乎天地之中,時舍而不受命,乾九二有焉。及夫化而聖矣,造而位天德矣,則富貴不足以言之。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九四,或躍在淵,無咎。四處陰,故曰在淵。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上九,亢龍有悔。用九,見群龍無首,吉。

德行已到「大」的地步,又領會了乾之「易」、坤之「簡」的道理,就應當在天地之間確立自己的位分;此時時勢讓他暫且止息、並未受命居位,乾卦九二爻正是這一境界。等到由「大」而「化」、成就聖德,造詣到「位乎天德」的地步,世間的富貴就不足以稱說他了。九三爻辭說「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君子整日勤勉不息,入夜仍戒懼警醒,雖處險境也不會有過錯。九四爻辭說「或躍在淵,無咎」——九四以陽爻居於陰位,所以說它身在深淵。九五爻辭說「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上九爻辭說「亢龍有悔」。用九之辭說「見群龍無首,吉」。

[乾不居正位,是乾理自然,惟人推之使然耶!]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貞。

(乾並不固定居於某一正位,這是乾理本然的自然,難道是人推排安置才成這樣的嗎!)《乾卦·彖傳》說:偉大啊,乾的「元」!萬物都倚賴它而開始,它統攝著整個天道。雲氣流行、雨澤施布,各類品物因此流佈而成形。日光昭明,貫徹始終,六爻之位隨時而成,聖人便乘著這六條龍來駕御天道。乾道運行變化,使萬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性與命,保持併合會那至大的和氣,於是「利」而且「貞」。

雲行雨施,散而無不之也,言乾發揮偏被於六十四卦,各使成象。變,言其著;化,言其漸。萬物皆始,故性命之各正。惟君子為能與時消息,順性命、躬天德而誠(之)行[之]也。精義時措,故能保合大和,健利且貞,孟子所謂終始條理,集大成於聖智者歟!

「雲行雨施」,是說乾氣發散流行而無所不到;意思是乾的功用普遍施及六十四卦,使每一卦各自成就其卦象。「變」是說它改易得顯著,「化」是說它推移得漸微。萬物都由此開端,所以性與命各自得其正。惟有君子能隨著時勢的消長而進退,順著性命之理、親身體現天德而誠實地踐行它。精研義理而隨時措置得宜,所以能保全併合會那至大的和氣,既剛健有利而又貞固。這就是《孟子·萬章下》所說的「始條理」「終條理」,把聖與智集為大成的境界吧!

易曰:“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貞”,其此之謂乎!“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此謂六爻。言天道變化趨時者,六爻各隨時自正其性命,謂六位隨時正性命各有一道理,蓋為時各不同。首出庶物,萬國咸寧。

《周易·乾卦·彖傳》說:「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貞」,講的正是這個意思吧!「乾道變化,各正性命」這兩句,說的是六爻。意思是天道變化而隨時趨赴,六爻各隨所處之時端正自己的性命;六個爻位隨時端正性命,各自有一套道理,因為它們所值之時各不相同。《彖傳》最後說「首出庶物,萬國咸寧」,是說聖人超然出於萬物之上,天下萬國因此得以安寧。

不一則乖競。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潛龍勿用”,陽在下也。“見龍在田”,德施普也。“終日乾乾”,反復道也。道,行也,所行即是道。易亦言“天行健”,天道也。“或躍在淵”,進無咎也。

天下不能歸於一,就會互相乖違爭競。《乾卦·大象傳》說:天道運行剛健不已,君子取法於此,自我奮發而永不停息。《小象傳》解初九「潛龍勿用」,說是陽氣還在下位;解九二「見龍在田」,說是德澤的施與已經普遍;解九三「終日乾乾」,說是反覆行走在道上。這裡的「道」就是「行」,所行的即是道;《周易》也說「天行健」,那正是天道。《小象傳》解九四「或躍在淵」,說是上進而不會有過錯。

或躍進退皆可在淵者,性退也,故指其極而言也。“飛龍在天”,大人造也。乾之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乃大人造位天德,成性躋聖者爾。若夫受命首出,則所性不存焉,故不曰“位乎君位”而曰“位乎天德”,不曰“大人君矣”而曰“大人造也”。

「或躍」是說進退兩可;之所以說「在淵」,是因為它的性向本是退處,所以就其極處而言。《小象傳》解九五「飛龍在天」,說是「大人造也」。乾卦九五爻辭說「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正是大人造詣到「位乎天德」、成就本性而躋於聖境罷了。至於承受天命、出為君長,那已不在「性」分之內;所以《小象傳》不說「位乎君位」而說「位乎天德」,不說「大人做了君主」而說「大人造也」。

成性則躋聖而位天德。乾九二正位於內卦之中,有君德矣,而非上治也。九五言上治者,通言乎(聖人)[天]之德,聖人之性,[故]舍曰“君”而謂之“天”。見大人德與位之(者)[皆]造也。至健而易,至順而簡,故其險其阻,不可階而升,不可(逸)[勉]而至。仲尼猶天,“九五飛龍在天”,其致一也。“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為首也。

成就了本性,就躋身聖境而居於天德之位。乾卦九二端正地居於內卦之中,已具備君主之德,卻還不是在上位施治。九五所說的「上治」,是通就天的德、聖人的性而言,所以捨去「君」字而稱之為「天」,可見大人的德與位都是造詣所至。乾至為剛健因而其道平易,坤至為柔順因而其道簡約;正因如此,它那險峻阻絕之處不可能一級一級攀登上去,也不是勉強用力就能到達的。孔子有如天一般,九五「飛龍在天」,與他所至是同一境界。《小象傳》解上九「亢龍有悔」,說是盈滿不能長久;解「用九」,說是天德不可以爭做首領。

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乾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乾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

《乾卦·文言傳》說:「元」是眾善的首長,「亨」是嘉美的會聚,「利」是義理的諧和,「貞」是事情的主幹。君子體現仁德,足以做眾人之長;使嘉美會聚,足以合於禮;施利於萬物,足以諧和於義;貞固不移,足以主幹事務。君子踐行這四種德,所以說「乾,元亨利貞」。

仁統天下之善,禮嘉天下之會,義公天下之利,信一天下之動。初九曰“潛龍勿用”,何謂也?子曰:龍德而隱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

仁統攝天下的一切善,禮嘉美天下的一切會聚,義公平天下的一切利益,信統一天下的一切動作。《文言傳》問:初九爻辭「潛龍勿用」是什麼意思?孔子答道:這是具有龍一般的德而隱居的人。他不因世俗而改易自己,不求成就名聲,避世隱遁而不煩悶,不被人讚許也不煩悶;心裡樂意的就去做,心裡憂慮的就避開;堅定得無法動搖,這就是「潛龍」。

孔子喜弟子之不仕,蓋為德未成則不可以仕,是行而未成者也。故潛勿用,龍德而未顯者也。不成名,不求聞也,養實而已,樂行憂違,不可與[無]德者語也。

孔子喜歡弟子不急於出仕,是因為德還沒有成就就不可以做官,這正屬於「行而未成」的一類人。所以說「潛龍勿用」,指的是有龍德而尚未顯露的人。「不成乎名」,是說不求名聲傳聞,只涵養自己的實德罷了。至於「樂則行之,憂則違之」這種進退之節,是不能同沒有德的人去談論的。

“用則行,舍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顏子龍德而隱,故“遁世不見知而不悔”,(聖)與聖者同(能)。“遁世不見知而不悔”,聖人不為沽激之行以求時知,依乎中庸,人莫能知,以此自信,不知悔也。

《論語·述而》記孔子對顏淵說:「任用我就出來行道,捨棄我就退藏起來,只有我和你能做到吧!」顏淵具有龍德而隱居,所以《中庸》稱他「避世隱居、不被人知也不悔恨」,這一點他與聖人是相同的。所謂「遁世不見知而不悔」,是說聖人不做沽名激俗的舉動去博取當世的賞識,只依循中庸而行,別人無從知曉;他憑這一點自信自守,因而不覺得有什麼可悔的。

(大而得易簡之理,當成位乎天地之中,時舍而不受命,乾九二有焉。及夫化而聖矣,造而位天德矣,則富貴不足以言之。)“樂則行之,憂則違之”,主於[求]吾志而已,無所求於外,故善世溥化,龍德而見[者]也,[若]潛而未見,則為己而已,不暇及夫人者也。

(此處重出前文一段:德行已到「大」而領會了易簡之理,就當在天地之間確立位分;時勢讓他暫止而未受命居位,乾卦九二便是如此。等到由大而化、造詣到位乎天德,富貴就不足以稱說他了。)「樂則行之,憂則違之」,只在於成全自己的志向罷了,對身外別無所求;所以能善化一世、德澤廣被,那是龍德已經顯現的人。若是潛藏而未顯現,就只是修治自己而已,還顧不上推及他人。

孟子不得已而用潛龍者也,顏子不用潛龍者也。孟子主教,故須說“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龍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閒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德溥而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

孟子是不得已才把潛龍之德拿出來施用的人,顏淵則是始終不施用潛龍之德的人。孟子擔負著傳教之責,所以不得不說「我難道喜歡爭辯嗎?我是不得已啊」(《孟子·滕文公下》)。《文言傳》問:九二爻辭「見龍在田,利見大人」是什麼意思?孔子答道:這是具有龍德而居正得中的人。平常的言語守信,平常的行事謹慎,防閒邪念以存養其誠,善化一世而不自誇,德澤廣被而能化育萬物。《周易》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這就是君主之德。

庸言庸行,蓋天下經德達道,大人之德施於是(者)溥矣,天下之文明於是著矣。然非窮變化之神以時措之宜,則或陷於非禮之禮,非義之義,此顏子所以求龍德(而)正中,乾乾進德,思處其極,未敢以方體之常安吾止也。

平常的言語與行事,正是天下常行之德、共由之道;大人的德施到這一步已經廣博了,天下的文采光明也由此彰著。然而若不能窮究變化的神妙、隨時措置得宜,就可能陷入「不合禮的禮」「不合義的義」。這正是顏淵要追求龍德的居正得中、勤勉不息地進德、時時思量要處在那極致之處,而不敢用一成不變的形跡常規來安頓自己止息之地的緣故。

顏氏求龍德正中而未見其止,故擇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歡夫子[之]忽焉前後也。乾三四,位過中重剛,時不可舍,庸言庸行不足以濟之,雖大人之盛有所不安。外趨變化,內正性命,故其危其疑,艱於見德者,時不得舍也。九五,大人化矣,天德位矣,成性聖矣,故既曰“利見大人”,又曰“聖人作而萬物睹”。亢龍以位畫為言,若聖人則不失其正,何亢之有!

顏淵追求龍德的居正得中而還看不到自己可以止息之處,所以《中庸》說他「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他又讚歎孔子之道忽然在前、忽然在後,捉摸不定。乾卦九三、九四兩爻,位置已過中位而又重疊剛爻,時勢不容許停下來,平常的言行不足以應付,即便是大人的盛德也有所不安。對外要趨赴變化,對內要端正性命,所以那種危懼與疑慮、那種難以顯露其德的處境,都是時勢不容許止息所致。到了九五,大人已經「化」了,天德已經居位了,本性已經成就而入於聖了,所以既說「利見大人」,又說「聖人作而萬物睹」。至於「亢龍」,是就爻位卦畫而言的;若是聖人,則不會失其正,哪裡會有什麼亢極呢!

德溥而化,言化物也,以其善世即是化也。善其身,自化也;兼善天下,則是化物也;知化則是德。化,聖人自化也。化之況味,在學者未易見焉,但有此次序。

「德溥而化」,說的是化育外物;因為能善化一世,這本身就是「化」。使自身完善,是自我的轉化;兼善天下,就是化育外物;能知曉這個「化」,便是德。所謂「化」,指的是聖人自身的轉化。「化」的那種滋味境界,在學者是不容易體會到的,只是知道有由「大」而「化」這樣一個次第罷了。

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何謂也?子曰:君子進德修業。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

《文言傳》問:九三爻辭「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是什麼意思?孔子答道:君子要增進德行、修治功業。忠與信,是用來增進德行的;修飭言辭、確立其誠,是用來守住功業的。知道所當到達的境地而到達它,就可以同他討論幾微之理;知道所當終止的界限而終止在那裡,就可以同他一道守住義理。所以他居上位而不驕矜,處下位而不憂懼;因此終日勤勉,隨所處之時而戒懼,雖在危地也不會有過錯。

乾九三修辭立誠,非繼日待旦如周公,不足以終其業。忠信所以進德,學者止是一誠意耳,若不忠信,如何進德!不驕,德當至也;不憂,業當終也。適在不安之位,故曰因其時。

乾卦九三講「修辭立其誠」,若不像周公那樣夜以繼日、坐待天明地勤勉,就不足以善終其功業。「忠信所以進德」,學者所要做的只是一個「誠意」罷了;如果不忠不信,憑什麼去增進德行!「居上位而不驕」,是因為德行本當到達那一步;「在下位而不憂」,是因為功業本當有所終成。九三恰好處在不安穩的位置上,所以說「因其時而惕」。

求致用者,幾不可緩;將進德者,涉義必精;此君子所以立多凶多懼之地,乾乾德業,不少懈於趨時也。知至,極盡其所知也。九四曰“或躍在淵無咎”,何謂也?子曰:上下無常,非為邪也;進退無恆,非離群也;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故無咎。

求學以致用的人,對幾微之兆不可遲緩;將要增進德行的人,涉及義理必須精審。這就是君子雖立身於多凶多懼之地,仍勤勉不息於德業、絲毫不敢懈怠於趨赴時宜的緣故。所謂「知至」,就是把自己所能知的推究到極盡。《文言傳》問:九四爻辭「或躍在淵,無咎」是什麼意思?孔子答道:或上或下沒有常規,並不是要做邪僻的事;或進或退沒有定則,並不是要離開同類;君子增進德行、修治功業,是想趕上時機,所以不會有過錯。

以陽居陰,故曰“在淵”;位非所安,故或以躍。德非為邪,故進退上下,惟義所適,惟時所合,故曰“欲及時也”。能如此擇義,則無咎也。九四以陽居陰,故曰在淵,能不忘於躍,乃可免咎。“非為邪也”,終其義也。

九四以陽爻居於陰位,所以說「在淵」;這個位置不是它安穩之所,所以說「或躍」。它的德並非趨於邪僻,所以進退上下只看義之所宜、時之所合,因此說「欲及時也」。能這樣擇義而行,就不會有過錯。九四以陽爻居陰位,所以說它身在深淵;能夠不忘記向上騰躍,才可以免於過錯。所謂「非為邪也」,是說它終究守住了義。

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

《文言傳》問:九五爻辭「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是什麼意思?孔子答道:同類的聲音互相呼應,同類的氣息互相尋求;水流向潮溼之處,火趨向乾燥之處;雲隨著龍而生,風隨著虎而起;聖人興起,萬物都仰望他。本源出於天的親附於上,本源出於地的親附於下,這都是各自跟從它的同類。

谷神能象其聲而應之,非謂能報以律呂之變也,猶卜筮叩以是言則報以是物而已,易[所]謂“同聲相應”是也。王弼謂“命呂者律”,語聲之變,非此之謂也。聖人作,萬物睹,故利見大人。

山谷的虛神能仿效人的聲音而回應,並不是說它能用律呂的變化來相報;就好像卜筮時你用什麼話去叩問,它就用相應的物象來回答罷了。《周易》所說的「同聲相應」正是指這個。王弼說「命呂者律」,講的是聲音的變化,並不是這裡所說的意思。聖人興起,萬物都來瞻仰,所以說「利見大人」。

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此一章止為飛龍在天而發。龍虎水火之喻,蓋明各逐一類去,本在上者卻上去,本在下者卻逐下。德性本得乎天者今復在天,是各從其類也。上九曰“亢龍有悔”,何謂也?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

「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這一章只是針對「飛龍在天」而發。龍虎水火那些比喻,是要說明萬物各自追隨自己的同類:本來在上的就往上走,本來在下的就往下趨。德性本來是從天那裡得來的,如今又回到天上,這就是「各從其類」。《文言傳》問:上九爻辭「亢龍有悔」是什麼意思?孔子答道:位雖尊貴卻沒有實位,地位雖高卻沒有百姓,賢人都在下位而無人輔助,所以一有舉動就招致悔恨。

亢而自喪之也。“潛龍勿用”,下也。“見龍在田”,時舍也。“終日乾乾”,行事也。“或躍在淵”,自試也。“飛龍在天”,上治也。“亢龍有悔”,窮之災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居大中安止之地,至於三四則不得所安也。

這是亢極而自取喪亡罷了。《文言傳》又說:「潛龍勿用」,是因為居於下位;「見龍在田」,是時勢讓他暫且止息;「終日乾乾」,是在切實行事;「或躍在淵」,是自我試探;「飛龍在天」,是在上位施治;「亢龍有悔」,是窮極帶來的災禍;「乾元用九」,是天下得到治理。九二居於大中而可安止之地,到了九三、九四,就得不到安穩之處了。

聖人神其德,不私其身,故乾乾自強,所以成之於天耳。“潛龍勿用”,陽氣潛藏。“見龍在田”,天下文明。“終日乾乾”,與時偕行。“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龍有悔”,與時偕極。

聖人使自己的德神妙不測,不把這身軀據為私有,所以能勤勉不息、自強不止,從而在天那裡成就自己。《文言傳》說:「潛龍勿用」,是陽氣潛藏未發;「見龍在田」,是天下因此文采光明;「終日乾乾」,是與時勢一同前行;「或躍在淵」,是乾道到此發生變革;「飛龍在天」,是已經居於天德之位;「亢龍有悔」,是與時勢一同走到了窮極。

顏子未成性,是為潛龍,亦未肯止於見龍,蓋以其德其時則須當潛。顏子與孟子時異,顏子有孔子在,可以不顯,孟子則處師道,亦是已老,故不得不顯耳。九二、九三、九四至上九,皆是時也。

顏淵還沒有成就本性,所以屬於「潛龍」;但他也不肯只停在「見龍」的地步,因為就他的德與他所處的時來說,本來就當潛藏。顏淵與孟子所處的時勢不同:顏淵有孔子在世,可以不必顯露;孟子則身居師道之位,年歲也已老大,所以不得不顯露罷了。從九二、九三、九四一直到上九,講的都是一個「時」字。

九四曰:“上下無常,非為邪也。進退無恆,非離群也。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此時可上可下,可進可退,“非為邪也”,即是直也。天道不越乎直,直方大則不須習,行之自無不利。

《文言傳》解九四說:「上下無常,非為邪也。進退無恆,非離群也。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這個時位可上可下、可進可退;所謂「非為邪也」,就是一個「直」字。天道不外乎一個「直」;坤卦六二講的「直、方、大」,做到了便不須再演習,行出去自然無所不利。

非為邪,則是陟降庭止也。進德修業欲及時,即是無然畔援,無然歆羨,誕先登於岸也,言無畔去,亦無援引,亦無歆向,亦無羨而不為,誕知登於岸耳。岸,所處地位也。此與進無咎同意,惟志在位天德而已。位天德,大人成性也。

「非為邪」,就是《詩經·大雅·大明》所說的「陟降庭止」,上上下下都循著正直。「進德修業欲及時」,就是《詩經·大雅·皇矣》所說的「無然畔援,無然歆羨,誕先登於岸」——是說既不背離而去,也不攀援拉扯,既不歆慕外物,也不空自豔羨而不去做,只是篤實地知道要登上那個岸。「岸」,指的是自己所處的地位。這與《小象傳》說的「進無咎」是一個意思,志向只在於居處天德罷了。所謂「位天德」,就是大人成就了本性。

九三、九四大體相似,此二時處危難之大,聖人則事天愛民,不恤其他,誕先登於岸。九五“大人造也”,造,成就也,或謂造為至義亦可。大人成性則聖也化,化則純是天德也。聖猶天也,故不可階而升。聖人之教,未嘗以性化責人,若大人則學可至也。

九三、九四大體相似,這兩個時位都處在極大的危難之中;聖人在此只是奉事天道、愛養百姓,別的都不去顧恤,篤實地先登上那個岸。九五說「大人造也」,「造」就是成就的意思,有人把「造」解作「至」也講得通。大人成就了本性便是聖,便是「化」;到了「化」,就純粹是天德了。聖如同天一樣,所以不可能一級一級攀登上去。聖人教人,從來不拿「性化」這種境界去責求人;至於「大人」,則是學得來、可以達到的。

位天德則神,神則天也,故不可以神屬人而言。莊子言神人,不識義理也;又謂至人真人,其辭險窄,皆無可取。孟子六等,至於神則不可言人也。上九亢龍,緣卦畫而言,須分初終,終則自是亢極。言君位則易有極之理,聖人之分則安有過亢!

居於天德之位便是「神」,「神」就是天,所以不可以把「神」繫屬在人的身上來說。莊子講「神人」,是不懂義理;他又講「至人」「真人」,措辭偏險局狹,都不足取。孟子分善、信、美、大、聖、神六個等第,到了「神」這一等,就不能再用「人」來稱說了。上九的「亢龍」,是就卦畫來說的,必須分出初與終,到了終位自然就是亢極。若就君位而言,本來就有盛極而反的道理;若就聖人的本分而言,哪裡會有什麼過亢!

易雖以六爻為次序而言,如此則是以典要求也。乾初以其在初處下,況聖修而未成者可也。上以居極位畫為亢,聖人則何亢之有!若二與三皆大人之事,非謂四勝於三,三勝於二,五又勝於四,如此則是聖可階也。

《周易》雖然按六爻的次序來講,但若照這個次序死看,就成了《繫辭傳》所說的「以典要求」——拿固定不變的條例去套。乾卦初爻因為處在最初最下的位置,用來比況聖德修養尚未成就的人是可以的;上爻因為居於極位、卦畫到頭而稱作「亢」,若是聖人,哪裡會有什麼亢極!至於九二與九三,講的都是大人分內的事,並不是說九四勝過九三、九三勝過九二、九五又勝過九四;若真這樣看,聖境就成了可以一級級攀登上去的了。

三四與二,皆言所過之時。二之時平和,見龍在田者則是可止之處也。時舍,時止也,以時之和平,故利見不至於有害。三四則皆時為危難,又重剛,又不中,至九五則是聖人極致處,不論時也。飛龍在天,況聖人之至若天之不可階而升也。大人與聖人自是一節妙處。

九三、九四和九二,說的都是所經歷的「時」。九二之時平正和緩,「見龍在田」正是一個可以止息的地方。所謂「時舍」,就是隨時而止;因為時勢和平,所以「利見大人」不至於招來禍害。九三、九四則都處在危難之時,既是重疊的剛爻,又不居中位。到了九五,那是聖人造詣的極致處,就不再論「時」了。「飛龍在天」,是比況聖人所至之境,就像天一樣無法拾級而上。大人與聖人之間,自有一層微妙的分際。

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以理計之,如崇德之事尚可勉勉修而至,若大人以上事則無修,故曰“過此以往,未之或知”,言不可得而知也,直待己實到窮神知化,是德之極盛處也。

《繫辭下傳》說:「精研義理以入於神妙,是為了施用;順利地施用而安頓自身,是為了尊崇德行。」按道理推算,像「崇德」這類事還可以靠勉力修為而達到;至於大人以上的事,就無從用功修為了,所以《繫辭傳》接著說「過此以往,未之或知」,意思是那已不是思慮所能知道的了,只有等自己真實地做到「窮神知化」,那才是德的極盛之處。

然而人為者不過大人之事,但德盛處惟己知之,“默而成之,不言而信,不怒而威”,如此方是成就吾之所行大人之事而已。故於此爻卻說,“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如此則是全與天地一體,然不過是大人之事,惟是心化也。

然而人力所能做的,也不過是大人分內的事;只是德盛到那一步,惟有自己心裡明白。像《繫辭上傳》所說的「默默地成就它,不必說話而自然見信」,以及古人所說的「不發怒而自有威嚴」,做到這樣,才算成就了我所踐行的大人之事罷了。所以《文言傳》在九五這一爻卻說:「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到這地步就完全與天地成為一體了,然而它仍不過是大人之事,只是心已經化了而已。

故嘗謂大可為也,大而化不可為也,在熟而已。蓋大人之事,修而可至,化則不可加功,加功則是助長也,要在乎仁熟而已。然而至於大以上自是住不得,言在熟極有意。

所以我曾說:「大」是可以做到的,「大而化之」卻不是硬做出來的,全在一個「熟」字。大人的事,靠修為可以達到;至於「化」,就不能再加人力之功了,一加功便成了揠苗助長,關鍵只在於仁德純熟罷了。然而到了「大」以上的地步,自然停不下來,可見「熟」這個字下得極有分寸。

大與聖難於分別,大以上之事,如禹、稷、皋陶輩猶未必能知,然須當皆謂之聖人,蓋為所以接人者與聖同,但己自知不足,不肯自以為聖。如禹之德,斯可謂之大矣,其心以天下為己任,規模如此;又克己若禹,則與聖人直無間別,孔子亦謂“禹於吾無間然矣”,久則須至堯舜。

「大」與「聖」很難分辨。「大」以上的境界,像禹、后稷、皋陶那一輩人也未必能自知,然而都應當稱他們為聖人,因為他們待人接物的那一套與聖人相同;只是自己知道還有不足,不肯自居為聖。像禹的德行,可以算得上「大」了,他心裡以天下為自己的擔子,氣象規模就是這樣;再加上剋制己私能像禹那樣,就與聖人簡直沒有分別了。孔子也說「禹,我對他沒有什麼可挑剔的了」(《論語·泰伯》),照這樣久了,自然會到堯舜的地步。

有人於此,敦厚君子,無少異聖人之言行,然其心與真仲尼須自覺有殊,在他人則安能分別!當時至有以子貢為賢於仲尼者,惟子貢則自知之。人能以大為心,常以聖人之規模為己任,久於其道,則須化而至聖人,理之必然,如此,其大即是天也。

假設這裡有一位敦厚的君子,言行與聖人沒有絲毫差別,然而他心裡同真正的孔子相比,自己必定覺得有所不同;這一層,旁人又怎能分辨得出!當時甚至有人認為子貢賢於孔子,只有子貢自己心裡明白。人若能以「大」立心,常把聖人的氣象規模當作自己的擔子,在這條路上走得久了,就必然會化而至於聖人,這是道理上的必然;到那時,他的「大」也就是天了。

又要細密處行之,並暗隙不欺,若心化處則誠未易至。孔子猶自謂“若聖與仁則吾豈敢”,儻曰“吾聖矣”,則人亦誰能知!故曰“知我者其天乎”。然則必九五言“乃位乎天德”,蓋是成聖實到也;不言“首出”,所性不存焉,其實天地也,不曰“天地”而曰“天德”,言德則德位皆造,故曰“大人造也”,至此乃是大人之事畢矣。

還須在細密處切實做去,連暗中無人的間隙也不自欺;至於心已經化了的那一層,說實在的並不容易到。孔子尚且自稱「若說聖與仁,我哪裡敢當」(《論語·述而》);倘若他說「我已經是聖人了」,又有誰能知道呢!所以他說「瞭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論語·憲問》)。這樣看來,九五之所以一定說「乃位乎天德」,正因為成聖是真實地到達了;而不說「首出庶物」,是因為那已不在「性」分之內。其實所指就是天地,卻不說「天地」而說「天德」;一說「德」,則德與位都是造詣所至,所以說「大人造也」,到這裡大人之事就完畢了。

五,乾之極盛處,故以此當聖人之成德,言“乃位”即是實到為己有也。若田思慮勉勉而至者,止可言知,不可言位也,“乃位”則實在其所矣。大抵語勉勉者則是大人之分也,勉勉則猶或有退,少不勉勉斯退矣,所以須學問。進德修業,欲成性也,成性則(從)[從]心皆天也。所以成性則謂之聖者,如夷之清,惠之和,不必勉勉。彼一節而成性,若聖人則於大以成性。

九五是乾卦極盛之處,所以用它來當聖人德行的成就;說「乃位」,就是真實地到了、成為自己所有。若只是憑思慮勉力而勉強到達的,那只能說「知」,不能說「位」;說「乃位」,便是實實在在安住在那個地方了。大凡講「勉勉」的,都還屬於大人的分內事;既然要勉力,就還可能後退,稍一不勉力就退下來了,所以必須靠學問。增進德行、修治功業,是要成就本性;本性成就了,則隨心所之無不是天。之所以成性就稱為聖,是像伯夷的清、柳下惠的和那樣,不必再勉力而行。不過他們只是在某一節上成就了本性,若是聖人,則是在「大」的全體上成就本性。

剛健故應乎天,文明故時行。乾二五皆正中之德,五則曰“大人造也”,又曰“聖人作而萬物睹”,大人而升聖乃位乎天德也。不言“帝王”而言“天德”,位不足道也,所性不存焉。潛龍自是聖人之德備具,但未發見。

唯其剛健,所以能與天相應;唯其文明,所以能隨時而行。乾卦九二、九五都有居正得中之德,而九五才說「大人造也」,又說「聖人作而萬物睹」——這是由大人上升為聖、於是居於天德之位。《文言傳》不說「帝王」而說「天德」,因為爵位不值得稱道,那也不在「性」分之內。「潛龍」本來就是聖人之德已經完備具足,只是還沒有顯發出來罷了。

見龍成性,至飛龍則位天德。“乾元用九”,乃見天則。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利貞者,性情也”,以利解性,以貞解情。利,流通之義,貞者實也;利,快利也,貞,實也;利,性也,貞,情也。

「見龍」是本性已成,到了「飛龍」便居於天德之位。《文言傳》說「乾元用九,乃見天則」——由此才見得天的法則。所謂「乾元」,是開端而通達的;所謂「利貞」,說的是性與情。「利貞者,性情也」這一句,是用「利」來解釋「性」,用「貞」來解釋「情」。「利」是流通的意思,「貞」是真實的意思;「利」是暢快通利,「貞」是篤實不虛;「利」對應於性,「貞」對應於情。

情盡在氣之外,其發見莫非性之自然,快利盡性,所以神也。情則是實事,喜怒哀樂之謂也,欲喜者如此喜之,欲怒者如此怒之,欲哀欲樂者如此樂之哀之,莫非性中發出實事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

情全落在氣的形跡之外,它發露出來無一不是本性的自然;暢快通利地把本性盡顯出來,所以稱之為「神」。「情」則是實實在在的事,就是喜、怒、哀、樂;該喜的就這樣去喜,該怒的就這樣去怒,該哀該樂的就這樣去哀去樂,無一不是從本性中發出來的實事。《文言傳》說:乾在開端處就能用美好的利益去利澤天下,卻並不說它利在何處,真是偉大啊!偉大啊,乾!它剛健而中正,是純粹精一的;六爻發揮開來,旁通了萬物之情。

“剛健中正”,中爻之德。“剛健中正,純粹精也”,主以中正為精也。“六爻發揮”,言時各異。“旁通情也”,情猶言用也。六爻擬議,各正性命,(其)[故]乾德旁通,不失太和而(和)[利]且貞也。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

「剛健中正」,說的是中爻的德。「剛健中正,純粹精也」,是以「中正」為精粹所在。「六爻發揮」,是說六爻所值之時各不相同。「旁通情也」,這裡的「情」猶如說「用」。六爻擬度商議,使萬物各正其性命,所以乾德得以旁通四達,不失那至大的和氣而既利且貞。「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於是天下太平。

君子以成德為行,日可見之行也。“成德為行”,德成自信而不疑,所以日見於外可也。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辯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

《文言傳》說:君子把已成之德見諸行事,那是每天都看得見的行為。所謂「成德為行」,是說德已成就,自信而不疑,所以能天天顯現在外。至於「潛」這個字,是說隱伏而未顯現、踐行而未成就,因此君子暫不施用。君子靠學習來積聚它,靠發問來辨明它,靠寬厚來安處它,靠仁愛來實行它。

君子之道,成身成性以為功者也,未至於聖,皆行未成之地耳。顏子之徒,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故曰“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龍德而隱”,聖修而未成者也,非如學者之未成。凡言龍,喻聖也,若顏子可以當之,雖伯夷之學猶不可言龍。龍即聖人之德,顏子則術正也。

君子之道,是以成就自身、成就本性為功夫的;沒有到聖的地步,都還處在「行而未成」的境地。顏淵那一類人,隱伏而未顯現,踐行而未成就,所以孔子說「這樣的話我聽說過,這樣的人我還沒有見過」(《論語·季氏》)。所謂「龍德而隱」,是聖德的修養尚未成就,與一般學者的未成還不一樣。凡說到「龍」,都是比喻聖;像顏淵可以當得起,即便是伯夷那樣的學問也還不能稱為「龍」。「龍」就是聖人之德,顏淵則是所走的路數純正。

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

《周易·文言傳》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這是君主之德。九三是重疊的剛爻而不居中位,上不在天上,下不在田間,所以要終日勤勉、隨所處之時而戒懼,雖處危境也不會有過錯。九四也是重疊的剛爻而不居中位,上不在天上,下不在田間,中間又不在人的位置上,所以用一個「或」字;用「或」,就是遲疑不定的意思,所以不會有過錯。

此以六畫分三才也。以下二畫屬地,則四遠於地,故言中不在人;若三則止言不在天,在田而已。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其唯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

這是把六個卦畫分配給天、地、人三才。以下面兩畫屬於地,那麼九四已遠離地位,所以說它「中不在人」;至於九三,就只說它「不在天」,還在田間罷了。《文言傳》說:所謂大人,他的德與天地相合,他的明與日月相合,他的秩序與四時相合,他的吉凶與鬼神相合;先於天而行,天不違背他;後於天而動,他奉行天的時序。連天尚且不違背他,何況是人!何況是鬼神!至於「亢」這個字,是說只知進而不知退,只知存而不知亡,只知得而不知喪。能不這樣的,大概只有聖人吧!懂得進退存亡的分際而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聖人吧!

浩然無間則天地合德,照無偏繫則日月合明,天地同流則四時合序,酬酢不倚則鬼神合吉凶。天地合德,日月合明,然後能無方無體,然後無我,先後天而不違,順至理以推行,知無不合也。雖然,得聖人之任;皆可勉而至,猶不害於未化爾。

浩然廣大而無一絲間隔,就與天地合德;照察萬物而無偏私繫累,就與日月合明;與天地一同流行,就與四時合序;應接酬酢而不偏倚一方,就與鬼神合其吉凶。與天地合德、與日月合明,然後才能沒有固定的方所、沒有拘限的形體,然後才能無我;先天後天都不相違,順著至極之理去推行,所知無不與理相合。雖然如此,這也只是擔當起了聖人的責任;這些都可以勉力而達到,卻仍不妨礙他還處在「未化」的階段。

坤卦

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以西南為得明,乃安貞之德也;以東北為喪朋,雖得主有慶而不可懷也。西南土之位,東北木之位也。

坤卦卦辭:坤,元始亨通,宜於像母馬那樣柔順貞正。君子有所前往,搶在前面就會迷路,隨後跟從才能得到主人而獲利。往西南能得到朋類,往東北會喪失朋類,安於貞正則吉。以西南為得朋,正是安於貞正之德;以東北為喪朋,雖然得到主人、終有喜慶,卻不可以懷戀朋類。西南是土的方位,東北是木的方位。

“西南得朋,東北喪朋”,江沱之間,有嫡不以其媵備數,是不能喪朋也;媵遇勞而無怨,卻是能喪朋者,其卒嘯也歌,是“乃終有慶”也。此婦人之教大者也。西南,致養之地,東北,反西南者也,陰陽正合,則陰相對者必陽也。“西南得朋”,是始以類相從而來也。“東北喪朋”,喪朋,相忘之義,聽其自治,不責人,不望人,是喪其朋也,喪朋則有慶矣。

「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可以用《詩經·召南·江有汜》所詠江水、沱水之間的事來講:那位正妻不肯讓陪嫁的媵妾湊足人數同行,這就是不能「喪朋」;媵妾遭受勞苦而毫無怨恨,倒正是能「喪朋」的人,最後她「其嘯也歌」而心氣舒暢,這就是「乃終有慶」。這是婦人之教裡的大節目。西南是化育長養之地,東北則與西南相反;陰陽正相配合,那麼與陰相對的必定是陽。所謂「西南得朋」,是起初以同類相聚而來。所謂「東北喪朋」,「喪朋」是彼此相忘的意思——聽任對方自己去處置,不責備人,不指望人,這就是喪失其朋;能喪朋,反倒有喜慶了。

江有沱、有汜、有渚,皆是始離而終合之象也。有嫡不以其媵備數,是不能喪朋;媵遇勞而無怨,是能喪朋也,以其能喪朋,故能始離而終合。“之子歸”,自嫡也;“不我以”,“不我與”,“不我過”,皆言其始之不均一也。“其後也悔”,嫡自悔也。處,“既安既處”之處也,始離而終既處也。歌是“乃終有慶”,慶則同有慶。

江水有沱、有汜、有渚這些分流,都是起初分離而最終會合的象。正妻不肯讓媵妾湊足人數,這是不能喪朋;媵妾遭受勞苦而毫無怨恨,這是能喪朋;正因為她能喪朋,所以能起初分離而最終會合。詩中說「之子歸」,指的是正妻出嫁;說「不我以」「不我與」「不我過」,都是說起初待遇不均、不能一體。說「其後也悔」,是正妻自己悔悟了。那個「處」字,就是《詩經》「既安既處」的「處」,是說起初分離而最終安處在一起。「其嘯也歌」就是「乃終有慶」,有慶則是嫡妻媵妾共同有慶。

彖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順得常。坤先迷不知所從,故失道;後能順聽,則得其常矣。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安貞之吉,應地無疆。

《坤卦·彖傳》說:至極啊,坤的「元」!萬物都倚賴它而生成,它順承著天。坤厚重而承載萬物,德性合於無邊無際。它含容宏大、光輝廣被,各類品物都因而通達。母馬屬於地一類,行走大地而沒有疆界。柔順而利於貞正,正是君子所當行的。搶在前面就迷失道路,隨後跟從才合於常理——坤在前面迷失,是因為不知道該跟從誰,所以失道;隨後能順從聽命,就得其常道了。往西南得朋,是與同類同行;往東北喪朋,最終反有喜慶。安於貞正的吉利,是與地的無疆相應。

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初六,履霜堅冰至。象曰:“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象曰: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地道之有孚者,故曰光也。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象曰:“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或從王事”,知光大也。

《坤卦·大象傳》說:大地的形勢就是坤,君子取法它,用深厚的德來承載萬物。初六爻辭:踩到霜,就知道堅冰將要到來。《小象傳》說:「履霜堅冰」,是陰氣開始凝結;順著這條路一步步發展下去,就到了堅冰。六二爻辭:正直、端方、宏大,不必演習也無所不利。《小象傳》說:六二的動,是又直又方;「不習無不利」,是地道光明的緣故。地道自有它的誠信不欺,所以說「光」。六三爻辭:含蓄文采而可以守正,或者跟從君王辦事,不居其成功而有善終。《小象傳》說:「含章可貞」,是要待時而發;「或從王事」,是他的智慧光明宏大。

六三以陰居陽,不獨有柔順之德,其知光大,含蘊文明,可從王事者也。然不可動以躁妄,故可靜一以俟時;不可有其成功,故無成乃有終也。六四,括囊,無咎無譽。象曰:“括囊無咎”,慎不害也。六五,黃裳元吉。象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象曰:“龍戰于野”,其道窮也。用六,利永貞。象曰:“用六永貞”,以大(中)[終]也。

六三以陰爻居於陽位,不只有柔順之德,它的智慧還光明宏大,含蘊著文采光明,是可以跟從君王辦事的。然而不可以躁動妄進,所以宜於靜定專一地等待時機;也不可以據有那份成功,所以「無成」才能「有終」。六四爻辭:像紮緊口袋一樣收斂,既不會有過錯,也不會有稱譽。《小象傳》說:「括囊無咎」,是謹慎便不致招禍。六五爻辭:黃色的下裳,大吉。《小象傳》說:「黃裳元吉」,是文采蘊含在中間。上六爻辭:龍在原野上交戰,流出青黃相雜的血。《小象傳》說:「龍戰于野」,是它的路已經走到了盡頭。用六之辭:宜於永久守正。《小象傳》說:「用六永貞」,是以宏大為終。

文言曰: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效法故光。屈伸、動靜、終始各自則,今以剛柔言之,剛何嘗無靜,柔何嘗無動,“坤至柔而動也剛”,則柔亦有剛,靜亦有動,但舉一體,則有屈伸、動靜、終始,乾行不妄,則坤順必時也。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坤卦·文言傳》說:坤極其柔順,一動起來卻是剛的;極其安靜,而德性端方;隨後跟從才得到主人而有常道,含容萬物而化育廣大。坤道大概就是一個「順」吧,承受天道而隨時施行!因為它效法乾,所以能光大。屈與伸、動與靜、終與始,各有各的法則;如今用剛柔來說,剛何嘗沒有靜,柔何嘗沒有動?「坤至柔而動也剛」,可見柔中也有剛,靜中也有動。只要舉出任何一個整體來看,其中就有屈伸、動靜、終始。乾的運行沒有虛妄,那麼坤的順承也必定合於時。《文言傳》又說:積累善行的人家,必定有多餘的福慶;積累不善的人家,必定有多餘的禍殃。

餘慶餘殃,百祥百殃,與中庸必得之義同。善者有後,不善者無後,理當然,其不然者,亦恐遲晚中間。譬之瘠之或秀,腴之或不秀,然而不直之生也幸而免,遇外物大抵適然耳。君子則不恤,惟知有義理。

「餘慶」「餘殃」,以及《尚書·伊訓》所說的「百祥」「百殃」,與《中庸》講大德者必得其位、其祿、其名、其壽的道理是一樣的。行善的人有後,不善的人無後,這是道理上應當如此;其中有不應驗的,恐怕也不過是遲早之間的事。這好比瘦瘠的田有時也長出好苗,肥沃的田有時反而不結實;至於不正直的人也能活下去,那是僥倖得免。人遇上外物,大體不過是偶然罷了。君子對這些並不掛心,只知道有一個義理在。

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直其正也,方其義也,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以直內則不失於物,義以方外則得己,敬義一道也。敬所以成仁也,蓋敬則實為之,實為之故成其仁。敬義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

《文言傳》說:臣子弒殺君主、兒子弒殺父親,都不是一朝一夕的緣故,它的由來是逐漸積累的,只因為該辨別時沒有及早辨別。《周易》說「履霜堅冰至」,講的正是這種順勢積漸。「直」是就它的正而言,「方」是就它的義而言:君子用敬來端直內心,用義來方正外事。用敬端直內心,就不會在應接外物時有所喪失;用義方正外事,就能有得於己身;敬與義本是同一條道理。敬是用來成就仁的,因為持敬便會切實去做,切實去做,所以能成就他的仁。敬與義確立起來,德就不會孤單。「直方大,不習無不利」,是說他對自己所行不再有疑惑。

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閉,賢人隱。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蓋言謹也。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

《文言傳》說:陰雖然有美德,也要含蓄起來去跟從君王辦事,不敢自居其成功;這是地道、是妻道、是臣道。地道不自居成功,而是代天有所終成。天地之氣變化流通,草木就繁盛;天地之氣閉塞不交,賢人就隱退。《周易》說「括囊無咎無譽」,講的正是謹慎。君子內懷中和之德而通達文理,端正名位、安處其身,美蘊含在裡面,暢達於四肢,發揮在事業上,這是美到極處了。

陰疑於陽必戰,為其嫌於無陽也,故稱龍焉;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正位居體,所以應黃裳之美。

《文言傳》說:陰盛到與陽相匹敵,就必定交戰;因為怕人疑心這裡已經沒有陽,所以稱它為「龍」;但它畢竟還沒有脫離陰的同類,所以又稱「血」。所謂「玄黃」,是天色與地色的混雜,天是玄色而地是黃色。「正位居體」,正是與六五「黃裳」之美相應。

屯卦

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彖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往則失其居矣。象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

屯卦卦辭:屯,元始亨通而利於貞正,不宜有所前往,宜於建立諸侯。《屯卦·彖傳》說:屯,是剛氣與柔氣開始交接而艱難隨之產生,在險陷之中而動,大為亨通而貞正。雷雨的鼓動充滿盈溢,上天正造作著草創冥昧的局面,此時宜於建立諸侯而不可自求安寧。此時若貿然前往,就會失掉自己的居所。《屯卦·大象傳》說:雲在上、雷在下,就是屯;君子取法它,來經緯治理天下。

雲雷皆是氣之聚處,屯,聚也。初九,磐桓,利居貞,利建侯。象曰:雖磐桓,志行正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磐桓猶言柱石。磐,磐石也;桓,桓柱也;謂利建侯,如柱石在下不可以動,然志在行正也。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象曰:六二之難,乘剛也。“十年乃字”,反常也。

雲與雷都是氣聚集之處,「屯」就是聚。初九爻辭:盤桓不進,宜於安居守正,宜於建立諸侯。《小象傳》說:雖然盤桓不進,志向卻在於推行正道;以尊貴之身而屈居卑賤之下,大得民心。「磐桓」猶如說柱石:「磐」是磐石,「桓」是桓表之柱。說它宜於建侯,就像柱石安在下面不可移動,然而志向在於推行正道。六二爻辭:屯難而回旋,乘馬而徘徊不進,來的不是強寇而是求婚的;女子守貞不肯許嫁,十年之後才許嫁。《小象傳》說:六二的艱難,是因為它乘凌在剛爻之上;「十年乃字」,是終於回復到常道。

班,布,不進之貌。六三,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象曰:“即鹿無虞”,以從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窮也。處非其地,故曰“入于林中”。虞,防禁也。二以乘剛有寇,故五若可親;五屯其膏,故不若舍之。

「班」是散佈徘徊、不肯前進的樣子。六三爻辭:追逐鹿而沒有虞人引導,只會陷入山林之中;君子見幾而作,不如捨棄,前往必有憾惜。《小象傳》說:「即鹿無虞」,是一味貪逐禽獸;君子捨棄它,因為前往會陷入憾惜困窮。六三所處不是它該在的位置,所以說「入于林中」。「虞」,是掌管防守禁護的官。六二因為乘凌剛爻而有寇難,所以九五好像可以親附;但九五吝惜自己的膏澤,所以還不如捨棄。

六四,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象曰:求而往,明也。九五,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象曰:“泣血漣如”,何可長也!待求而往。

六四爻辭:乘馬徘徊不進,去求婚配,前往則吉,無所不利。《小象傳》說:受人求而後前往,是明智。九五爻辭:屯聚吝惜自己的膏澤,小事守正則吉,大事守正則凶。《小象傳》說:「屯其膏」,是恩施還不廣大。上六爻辭:乘馬徘徊不進,泣血漣漣不止。《小象傳》說:「泣血漣如」,這樣怎麼能長久!六四正是等到對方來求才前往的。

蒙卦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禮聞取道義於人,不聞取其人之身。來之為言,屬有道義者謂之來。來學者,就道義而學之,往教者,致其人而取教也;“童蒙求我,匪我求童蒙”是也。

蒙卦卦辭:蒙,亨通。不是我去求蒙昧的童子,而是蒙昧的童子來求我。初次占筮就告訴他,一再地褻瀆,褻瀆就不告訴他;宜於守正。按禮,只聽說過向人求取道義,沒聽說過把人本身取來。所謂「來」,是就有道義的一方說的,別人到他這裡來才叫「來」。「來學」,是就著道義而向他學習;「往教」,則是把人招來而向他取教。卦辭「童蒙求我,匪我求童蒙」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教人當以次,守得定,不妄施。易曰:“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是剛中之德也。彖曰:蒙,山下有險,險而止,蒙。“險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時中也。夫險而不止則入於坎,入於蹇,不止則是安其危之類也。以其知險而止也,故成蒙之義方以有求。“童蒙求我,匪我求童蒙”,以蒙而求,故能時中,所以亨也。

教人應當有次第,自己守得定,不輕率地施與。《周易》說「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這正是九二剛健居中之德。《蒙卦·彖傳》說:蒙,是山下有險,遇險而止,就是蒙。「險而止蒙」,蒙之所以亨通,是靠亨通之道來實行隨時得中。遇險而不停止,就會陷入坎卦的重險,陷入蹇卦的難行;不停止,就屬於安處危境那一類。正因為它知險而能止,所以「蒙」的意義才成立,才轉而有所求。「童蒙求我,匪我求童蒙」,是以蒙昧之身來求教,所以能隨時得中,因而亨通。

[險而止蒙,夫於不當止而止,是險也,如告子之不動心,必以義為外,是險而止也。蒙險在內,是蒙昧之義。蒙方始務求學,而得之始,是得所止也。若蹇則是險在外者也。

「險而止蒙」:在不該止的地方卻止住了,這本身就是險。譬如告子的「不動心」,一定把義看作心外之物,這就是險而止。蒙卦的險在內卦,正合「蒙昧」的意思。蒙者剛開始致力於求學,而有所得的開端,就是得到了自己該止的地方。至於蹇卦,那是險在外卦的。

人心多則無由光明,“蒙雜而著”,“著”,古“著”字,雜著於物,所以為蒙。蒙,昏蒙也。“蒙亨”,以亨行時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應也。“初筮告”,以剛中也。“再三瀆,瀆則不告”,瀆蒙也。蒙以養正,聖功也。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人心頭的念慮一多,就無從光明。《雜卦傳》說「蒙雜而著」,這個「著」是古「著」字,是說雜然附著於外物,因而成了蒙昧。「蒙」就是昏昧。《彖傳》說:「蒙亨」,是靠亨通之道來實行隨時得中;「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是彼此心志相應;「初筮告」,是因為九二剛健居中;「再三瀆,瀆則不告」,是褻瀆了蒙道。趁蒙昧未鑿之時培養他的正,這是造就聖人的功業。《蒙卦·大象傳》說:山下湧出泉水,就是蒙;君子取法它,用果決的行動來培育德性。

時[中]之義甚大,如“蒙亨以亨行時中也”者,蒙何(嘗)[以]有亨?以九二之亨行蒙者之時中,故蒙所以得亨也;蒙無遽亨之理,以九二循循行時中之亨也。蒙卦之義,主之者全在九二,彖之所論,皆二之義。

「時中」這兩個字意義極大。像「蒙亨,以亨行時中也」這一句,蒙本身憑什麼會亨通呢?是靠九二的亨通去成全蒙者的隨時得中,所以蒙才得以亨通。蒙本沒有驟然亨通的道理,全靠九二循循善誘地施行那隨時得中的亨通。蒙卦的意義,作主的完全在九二一爻,《彖傳》所論說的,都是九二的意思。

教者但觀蒙者時之所及則道之,此是以亨行時[中]也;此時也,正所謂如時雨化之。如既引之中道而不使之通,則是教者之過;當時而道之使不失其正,則是教者之功。[“蒙以養正,聖功也”,]養其蒙使正者,聖人之功也。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

教的人只看學者當下所能到達的程度去引導他,這就是「以亨行時中」;這個「時」,正是《孟子·盡心上》所說的「如時雨化之」——像及時雨那樣潤化他。如果已經把他引上中道卻不使他通達,那就是教者的過失;能因時引導而使他不失其正,那就是教者的功勞。「蒙以養正,聖功也」,培養蒙昧的人使他歸於正,正是聖人的功業。初六爻辭:啟發蒙昧,宜於用刑罰整肅人,使他解脫桎梏;照這樣一味前往則有憾惜。《小象傳》說:「利用刑人」,是為了端正法度。

以柔下賢,居於坎陷,然無所私繫,用心存公,雖不能諭人於道以辨曲直,正法可也。善行法者多說於任刑,道非弘矣,故以往吝,故一作終。故君子哀矜而勿喜也。九二,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象曰:“子克家”,剛柔接也。

初六以柔弱之身屈居賢者之下,又處在坎險陷落之中,然而它沒有私心牽繫,用心存於公道;雖然不能用道理開導人、辨明曲直,用來端正法度還是可以的。善於行法的人多半喜歡一味用刑,那樣道就不宏大了,所以說「以往吝」(「故」字一本作「終」)。所以《論語·子張》說,君子察知實情當心存哀矜而不可自喜。九二爻辭:包容蒙昧,吉;娶納婦人,吉;兒子能承擔家事。《小象傳》說:「子克家」,是剛與柔互相接應。

擇婦而納之則吉。九二以下卦之中主卦德,故曰子克家”。以子任家,必剛柔得中乃濟,不可嚴厲也。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金夫,二也;“不有躬”,履非正則不能固於一也。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順也。六四,困蒙吝。象曰:困蒙之吝,獨遠實也。六五,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順以巽也。

選擇好婦人而娶納她,就吉。九二以下卦居中的位置主持一卦之德,所以說「子克家」。讓兒子承擔家事,必定要剛柔都得其中才能辦成,不可以一味嚴厲。六三爻辭:不要娶這個女子,她見到有錢的男子就失身,沒有什麼好處。所謂「金夫」,指的是九二;「不有躬」,是說她所處不正,就不能堅守專一。《小象傳》說:「勿用取女」,是她的行為不順於正道。六四爻辭:困於蒙昧,有憾惜。《小象傳》說:困蒙的憾惜,是因為唯獨它遠離剛實之爻。六五爻辭:童蒙,吉。《小象傳》說:童蒙的吉,是因為它柔順而謙遜。

不願不信,蒙之失正者也。故蒙正如童吉,與夫彖之義同。上九,擊蒙,不利為寇,利禦寇。象曰:利用禦寇,上下順也。蒙暗犯寇,御之可也,以剛明極顯而寇蒙暗,則傷義而眾不率也。九二以剛居中,故能包蒙而吉。

不肯嚮往、不肯信從,這是蒙昧而失其正的人。所以蒙而能正、像童子那樣純一便吉,這與《彖傳》的意思相同。上九爻辭:擊治蒙昧,不宜自己做強寇,宜於抵禦強寇。《小象傳》說:宜於用來抵禦強寇,是上下都順當。蒙昧昏暗的人來犯為寇,抵禦他是可以的;但若憑剛強明察、極其顯赫之勢去侵害那些蒙昧昏暗的人,就傷了義,眾人也不肯服從了。九二以剛爻居中位,所以能包容蒙昧而得吉。

需卦

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剛健而不陷而能俟時,故有孚於光亨也。訟、需、坎皆言“有學”,必然之理也。又如未濟“飲酒濡首”亦言“有孚”,襲同此。彖曰: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需有孚光亨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象曰:雲上放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九五,需于酒食貞吉”,未濟亦“有孚于飲酒”,以陰在前,無所施為,惟於飲食而已。

需卦卦辭:需,有誠信,光明亨通,守正則吉,宜於渡涉大河。它剛健而不陷入險中,又能等待時機,所以在光明亨通之中含著誠信。訟卦、需卦、坎卦都講「有孚」,這是必然的道理;又如未濟卦上九「飲酒濡首」也講「有孚」,用法與此相因相同。《需卦·彖傳》說:需就是等待,險難在前面;剛健而不陷落,其義就不至於困窮。「需有孚,光亨貞吉」,是因為九五居於天位而中正。「利涉大川」,是前往必有功效。《需卦·大象傳》說:雲氣升在天上,就是需;君子取法它,飲食宴樂以從容待時。「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與九五「需于酒食,貞吉」,以及未濟卦的「有孚于飲酒」,都是因為陰柔險難當前,無從有所施為,只能在飲食上從容自養罷了。

初九,需于郊,利用恆,無咎。象曰:“需于郊”,不犯難行也。“利用恆無咎”,未失常也。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終吉。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雖小有言,以吉終也。九三,需于泥,致寇至。象曰:“需于泥”,災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敗也。六四,需于血,出自穴。象日:“需于血”,順以聽也。

初九爻辭:在郊野等待,宜於守常不變,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需于郊」,是不去冒著險難而行;「利用恆無咎」,是沒有失掉常道。九二爻辭:在沙灘上等待,稍有言語之傷,終歸吉利。《小象傳》說:「需于沙」,是寬綽而居中;雖稍有言語之傷,終究以吉收場。九三爻辭:在泥濘中等待,招致寇難到來。《小象傳》說:「需于泥」,是災禍在外卦;由自己招來寇難,只要恭敬謹慎就不會失敗。六四爻辭:在血泊中等待,從洞穴裡出來。《小象傳》說:「需于血」,是柔順而聽命。

以柔居陰,不能御弦,來則聽順而闢其路。九五,需于酒食,貞吉。象曰:酒食貞吉,以中正也。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象曰:“不速之客來,敬之終吉。”雖不當位,未大失也。上無所出,故降人自穴,恭以納之,雖處極上,不至於失。

六四以柔爻居於陰位,抵擋不住強勁的弓弦,來者一到就順從聽命而給他讓路。九五爻辭:在酒食之中等待,守正則吉。《小象傳》說:酒食貞吉,是因為它居中得正。上六爻辭:進入洞穴,有三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到,恭敬地對待他們,終歸吉利。《小象傳》說:「不速之客來,敬之終吉」,雖然所處之位不當,卻沒有大的過失。上六在最上已無處可去,所以從洞穴裡降身接納來人,恭敬地容納他們;雖然處在極上之位,也不至於有失。

訟卦

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凶。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彖曰:訟,上剛下險,險而健訟。“訟有孚窒惕中吉”,剛來而得中也。“終凶”,訟不可成也。“利見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淵也。象曰: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

訟卦卦辭:訟,有誠信卻被窒塞,因而戒懼;中途止息則吉,爭訟到底則凶。宜於見到大人,不宜渡涉大河。《訟卦·彖傳》說:訟卦上體剛健、下體險陷,內險而外健,所以成訟。「訟有孚窒惕中吉」,是剛爻來居下卦而得中位;「終凶」,是爭訟不可以做到底;「利見大人」,是崇尚中正之人;「不利涉大川」,是會陷入深淵。《訟卦·大象傳》說:天西轉、水東流,兩相背行,就是訟;君子取法它,做事之初就先謀劃清楚。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象曰:“不永所事”,訟不可長也。雖小有言,其辨明也。初於正應,中有陰陽之間,不無訟。但以陰居下體為柔順,履險方初,不永所事,其理辨直,故小有言終吉。直一作正。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象曰:“不克訟”,歸逋竄也。自下訟上,患至掇也。

初六爻辭:不把爭訟之事拖長,稍有言語之傷,終歸吉利。《小象傳》說:「不永所事」,是爭訟不可以拖長;雖稍有言語之傷,是非終究辨明瞭。初六與九四本是正應,中間隔著陰陽的間阻,所以不能沒有爭訟。但它以陰爻居於下體而柔順,踏入險境還在開頭,不把事情拖長,道理又辨得直,所以只稍有言語之傷而終歸吉利(「直」字一本作「正」)。九二爻辭:爭訟不能取勝,逃回自己那三百戶的封邑,不會有災患。《小象傳》說:「不克訟」,是歸來逃竄;以下位與上位爭訟,禍患就像伸手拾取一樣自己招來。

處險體剛,好訟者也,上下二陰俱非己應,理為不直,故不訟。歸而逋竄;使其邑人之眾無辜被禍,故曰“邑人無眚”。六三,食舊德,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象曰:“食舊德”,從上吉也。

九二處在險體之中而自身剛強,是好爭訟的;但上下兩個陰爻都不是它的正應,道理上站不住,所以打不成官司,只好歸來逃竄。這樣才不致使封邑里的眾人無辜遭禍,所以爻辭說「邑人無眚」。六三爻辭:享用舊有的德澤,守正而知危懼,終歸吉利;或者跟從君王辦事,不居其成功。《小象傳》說:「食舊德」,是順從在上者就吉。

履非其位,處險之極,若能不為他累,專應上九,則雖危終吉,故曰“舊德”;以陰居陽,又處成功,必有悔吝,故曰“無成”。九四,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象曰:“復即命渝”,安貞不失也。九五,訟元吉。象曰:“訟元吉”,以中正也。上九,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象曰:以訟受服,亦不足敬也。體健而比於三,理為不直,故不克訟。

六三所居不是它應處之位,又在險體的頂端;若能不被別的爻牽累,專一應合上九,那麼雖有危險終歸吉利,所以說「舊德」。它以陰爻居陽位,又處在成功的位置上,必定有悔恨憾惜,所以說「無成」。九四爻辭:爭訟不能取勝,回來就正於天命而改變心意,安於守正則吉。《小象傳》說:「復即命渝」,是安於守正就不會有失。九五爻辭:聽斷爭訟而大吉。《小象傳》說:「訟元吉」,是因為它居中得正。上九爻辭:或許因爭訟而被賜予大帶,可是一個早上就被剝奪三次。《小象傳》說:靠爭訟得來的服飾,也不值得尊敬。九四體質剛健而親近六三,道理上站不住,所以打不成官司。

師卦

師。貞,丈人吉,無咎。丈人剛過,太公近之。剛正、剛中,則是大人聖人,得中道也。太公則必待誅紂時,雖鷹揚,所以為剛過,不得稱大人。彖曰:師,眾也;貞,正也;能以眾正,可以王矣。剛中而應,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象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凶。象曰:“師出以律”,失律凶也。

師卦卦辭:師,守正,由老成持重的丈人統率則吉,不會有過錯。「丈人」是剛強而略過了頭,姜太公近於這一類。若是剛而正、剛而中,那就是大人、聖人,得了中道。太公一定要等到誅紂之時才施展,《詩經·大雅·大明》稱他「維師尚父,時維鷹揚」,那份威猛正是剛過的表現,所以還不能稱為大人。《師卦·彖傳》說:師就是眾,貞就是正;能夠以眾人之力去行正道,就可以為王了。九二剛健居中而上有六五相應,行於險難而眾心順從;用這個辦法役使天下而百姓仍然跟從,吉利,又哪裡會有過錯!《師卦·大象傳》說:地中蓄有水,就是師;君子取法它,容納百姓、畜養民眾。初六爻辭:出兵要靠紀律,紀律不善則凶。《小象傳》說:「師出以律」,失掉紀律就凶。

“師出以律”,師之始也,體柔居賤,不善用律,故凶。九二,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象曰:“在師中吉”,承天寵也。“王三錫命”,懷萬邦也。懷愛萬邦,故所以重將帥。六三,師或輿尸,凶。象曰:“師或輿尸”,大無功也。

「師出以律」,說的是出師之初;初六體質柔弱又居於卑賤之位,不善於運用紀律,所以凶。九二爻辭:身在軍中而居中不偏,吉,不會有過錯,君王三次頒賜命令。《小象傳》說:「在師中吉」,是承受了上天的寵遇;「王三錫命」,是為了懷撫萬邦。正因為要懷愛萬邦,所以才如此看重將帥。六三爻辭:軍隊或許要用車載著屍體回來,凶。《小象傳》說:「師或輿尸」,是大大地無功。

陰柔之質,履不以正,以此帥眾,固不能一。師丈人吉,非陰柔所御。六四,師左次,無咎。象曰:“左次無咎”,未失常也。次之不戰之地,則不失其常。六五,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象曰:“長子帥師”,以中行也;“弟子輿尸”,使不當也。

六三本是陰柔之質,所處又不正,用這樣的人去統率眾人,本來就不能整齊劃一。師卦要由丈人統率才吉,不是陰柔之人所能駕馭的。六四爻辭:軍隊退駐在左方,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左次無咎」,是沒有失掉常法。駐紮在不交戰的地方,就不失其常。六五爻辭:田裡有禽獸為害,宜於奉辭討伐,不會有過錯;由長子統率軍隊,若讓次子們一同掌兵,就要載屍而歸,守正也凶。《小象傳》說:「長子帥師」,是行事居中;「弟子輿尸」,是任使不當。

柔居盛位,見犯乃較,故無咎。任寄非一,行師之凶也。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亂邦也。師終必推賞,然小人雖有功,不可胙之以上,長亂也。承,猶繼世之承也。

六五以柔爻居於尊盛之位,等到被侵犯了才去計較,所以不會有過錯。把統兵之任寄託在不止一個人身上,這正是用兵的凶險所在。上六爻辭:大君頒下命令,封建諸侯、承繼卿大夫之家,小人不可任用。《小象傳》說:「大君有命」,是為了論定功勳;「小人勿用」,是任用他們必定禍亂邦國。戰事結束必定要論功行賞,然而小人即使有功,也不可以把土地爵位賞賜給他,那會助長禍亂。「承」字,猶如說世代相承的「承」。

比卦

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不寧方來,後夫凶。鍾彖曰:“比吉”也,比,輔也,下順從也。“原筮元永貞無咎”,以剛中也。“不寧方來”,上下應也。“後夫凶”,其道窮也。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

比卦卦辭:比,吉。再度占筮,若得元善、長久、貞正,就不會有過錯;不安寧的邦國紛紛來歸附,來遲的人則凶。(「鍾」字疑為衍文。)《比卦·彖傳》說:「比吉」,「比」就是輔助,下面眾爻順從九五。「原筮元永貞無咎」,是因為九五剛健居中;「不寧方來」,是上下彼此感應;「後夫凶」,是他的路已走到盡頭。《比卦·大象傳》說:地上有水,就是比;先王取法它,建立萬國、親附諸侯。

必原筮者,慎所與也。初六,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它,吉。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柔而無應,能擇有信者親之,己之誠素著顯,終有它吉,比好先也。六二,比之自內,貞吉。象曰:“比之自內”,不自失也。

之所以一定要再度占筮,是慎重對待所要親附的對象。初六爻辭:懷著誠信去親附,不會有過錯;誠信滿盈如同缶中之酒,終究會有意外的吉慶到來。《小象傳》說:比卦的初六,有意外之吉。初六柔弱而上無正應,卻能選擇有誠信的人去親附;自己的誠素早已顯著,終究得到意外之吉——親比貴在搶先。六二爻辭:從內部去親附,守正則吉。《小象傳》說:「比之自內」,是不失掉自己。

愛自親始,人道之正,故曰“貞吉”。六三,比之匪人。象曰:“比之匪人”,不亦傷乎!履非其正,比之必匪其人,故可傷。六四,外比之,貞吉。象曰:外比於賢,以從上也。

仁愛從親近的人開始,這是人道之正,所以說「貞吉」。六三爻辭:所親附的不是該親附的人。《小象傳》說:「比之匪人」,豈不可傷!六三所處不正,它所親附的必定不是正當的人,所以可傷。六四爻辭:向外去親附,守正則吉。《小象傳》說:向外親附賢者,是順從在上的九五。

九五,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象曰:顯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順,失前禽也。“邑人不誡”,上使中也。上六,比之無首,凶。象曰:“比之無首”,無所終也。失前禽,謂三面而驅,意在緩逸之,不務殺也。順奔然後取之,故被傷者少也。

九五爻辭:光明正大地親比,君王田獵只從三面驅趕而放走迎面逃走的禽獸,邑中的人不必戒備,吉。《小象傳》說:顯比之所以吉,是因為它居位中正;捨棄逆來的、取順去的,所以放走了前面的禽獸;「邑人不誡」,是在上者役使得當而合於中道。上六爻辭:親比而沒有元首,凶。《小象傳》說:「比之無首」,是沒有好結局。所謂「失前禽」,是說只從三面驅趕,用意在於放它逃走,不一味求殺;順著奔逃的方向才射取,所以受傷的少。

以剛居中而顯明比道,伐止有罪,不為濫刑,故邑人不誡,為上用中,此之謂也。不比者不懲,非用中也,故比必顯之,然殺不可務也。一云:上使中者,付得其人也。

九五以剛爻居中位而彰明親比之道,討伐只及於有罪的人,不濫施刑罰,所以邑中的人不必戒備;在上者用中,說的就是這個。對不肯來親附的人也一概不加懲治,那就不是「用中」了;所以親比必須公開彰明,然而也不可一味求殺。另有一種說法:「上使中」,是說所託付的正是合適的人。

小畜卦

小畜。亨。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應之曰小畜。健而巽,剛中而志行,乃亨。“密雲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象曰:風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自我西郊”,剛陽之氣進而不已也。初九,復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復自道”,其義吉也。以理而升,進之於應也。九二,牽復,吉。象曰:牽復在中,亦不自失也。

小畜卦卦辭:小畜,亨通;濃雲密佈卻不下雨,雲氣從我西邊的郊野升起。《小畜卦·彖傳》說:小畜,是柔爻六四得其位而上下五個陽爻都應它,所以叫小畜。內卦剛健、外卦遜順,剛爻居中而志向得行,所以亨通。「密雲不雨」,是陽氣還在上行;「自我西郊」,是恩澤尚未施行。《小畜卦·大象傳》說:風行於天上,就是小畜;君子取法它,把文德修治得美好。「自我西郊」,是剛陽之氣前進而不肯停止。初九爻辭:從本來的道路上返回,哪裡會有過錯?吉。《小象傳》說:「復自道」,就道理說是吉的。它是循著理而上升,進而與六四相應。九二爻辭:牽連著一同返回,吉。《小象傳》說:牽連返回而居於中位,也沒有失掉自己。

初反自道,三為說輻,二以彙征在中,故未為失。九三,輿說輻,夫妻反目。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近而相比,故說輻而不能進,反為柔制,故曰反目;非其偶也,故不能正其室。六四,有孚血去惕出,無咎。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以陰居陰,其體不躁,故曰“有孚”。能上比於五,與之合志,雖為群下所侵,被傷而去,懷懼而出,於義無咎。

初九從本道返回,九三則車輪脫落,九二夾在中間與同類一起前行,所以沒有過失。九三爻辭:車輪脫落,夫妻反目。《小象傳》說:「夫妻反目」,是不能整治好家室。九三與六四切近相親,所以車輪脫落而不能前進,反被柔爻所制,因此說「反目」;六四並不是它的正配,所以它不能端正自己的家室。六四爻辭:有誠信,血傷離去,憂懼解脫,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有孚惕出」,是與在上的九五心志相合。六四以陰爻居陰位,體性不躁動,所以說「有孚」;它能向上親比九五,與九五心志相合,雖被下面一群陽爻侵逼,受傷而離去、懷著恐懼而脫出,在義理上也不會有過錯。

九五,有孚攣如,富以其鄰。象曰:“有孚攣如”,不獨富也。上九,既雨既處,尚德載,婦貞厲。月幾望,君子征,凶。象曰:“既雨既處”,德積載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六四為眾陽之主,己能接之以信,攣如不疑,則亦為眾所歸,故曰“富以其鄰”。

九五爻辭:有誠信而牽繫相連,與鄰居共享其富。《小象傳》說:「有孚攣如」,是不獨自佔有其富。上九爻辭:雨已經下了,也已經安處下來,這是崇尚德行、積累到滿載所致;婦人守此則危。月亮將圓未圓,君子此時出征則凶。《小象傳》說:「既雨既處」,是德已積累到滿載;「君子征凶」,是前行會有疑難。六四是眾陽所歸的主爻,九五能以誠信接納它,牽繫相連而不猜疑,於是也為眾爻所歸,所以說「富以其鄰」。

履卦

履虎尾,不咥人,亨。彖曰:履,柔履剛也。說而應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說雖應乾而二不累五也。剛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無陰柔之累,故不疚,此所以正一卦之德也。象曰: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辯上下,定民志。初九,素履,往無咎。象曰:素履之往,獨行願也。

履卦卦辭:踩著老虎的尾巴,老虎卻不咬人,亨通。《履卦·彖傳》說:履,是柔爻踩踏剛爻;下卦和悅而上應於乾,所以踩著虎尾也不被咬,因而亨通。雖說下卦以和悅應合乾體,但六三並不能牽累九五。九五剛健中正,踏上帝位而問心無愧,所以光明。因為沒有陰柔的牽累,所以無愧;這正是端正全卦之德的所在。《履卦·大象傳》說:上為天、下為澤,就是履;君子取法它,辨明上下的分際,安定民眾的心志。初九爻辭:以質樸平素之道而行,前往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素履而往,是獨自實行自己的心願。

陰累不乾,無應於上,故其履潔素。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貞吉。象曰:“幽人貞吉”,中不自亂也。中正不累,無援於上,故中不自亂,得幽人之正。六三,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於六君。象曰:“眇能視”,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與行也。咥人之凶,位不當也。“武人為于大君”,志剛也。

初九不受陰柔牽累、不為外物所乾,上面又沒有相應之爻,所以它所行的路潔淨質素。九二爻辭:所行之道平坦寬闊,幽靜自守的人守正則吉。《小象傳》說:「幽人貞吉」,是內心不自亂。九二居中得正而無所牽累,上面又無奧援,所以內心不自亂,得到幽人的正道。六三爻辭:眇了一目還自以為能看,跛了一足還自以為能走;踩著虎尾而被虎咬傷,凶;這是武人妄居大君之位(原文「大君」訛作「六君」)。《小象傳》說:「眇能視」,不足以看得分明;「跛能履」,不足以同人並行;被咬的凶險,是因為所居之位不當;「武人為于大君」,是心志過於剛強。

大君者,為眾爻之主也。武人者,剛而不德也。九四,履虎尾愬愬,終吉。象曰:“愬愬終吉”,志行也。三五不累於己,處多懼之地,近比於三,能常自危,則志願終吉。陽居陰,故不自肆,常自危也。

所謂「大君」,是全卦眾爻的主宰;所謂「武人」,是只有剛強而沒有德行的人。九四爻辭:踩著虎尾而惕惕戒懼,終歸吉利。《小象傳》說:「愬愬終吉」,是心志得以施行。六三、九五都不牽累九四,它身處多所畏懼之地,又切近六三,若能常常自警自危,那麼心願終得吉利。九四以陽爻居陰位,所以不敢放肆,常自警惕。

九五,“夬履貞厲”,象曰:“夬履貞厲”,位正當也。上九,視履考祥,其旋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有慶也。視所履以考求其吉,莫如旋而及下,則獲應而有喜也。乘剛未安,其進也寧旋。

九五爻辭:剛決地行事,守正而知危懼。《小象傳》說:「夬履貞厲」,是因為它所居之位正當。上九爻辭:回視自己一路所行來考察禍福的徵兆,能周旋反顧則大吉。《小象傳》說:大吉而居於最上,是大有喜慶。回視所行以考求吉利,莫過於周旋反顧而下及三爻,那樣就得到應與而有喜。上九乘凌剛爻,處得不安穩,與其一味前進,不如周旋反顧。

泰卦

泰。小往大來,吉亨。彖曰:“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內陽而外陰,內健而外順,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泰卦卦辭:泰,小的往、大的來,吉利亨通。《泰卦·彖傳》說:「泰,小往大來,吉亨」,那就是天地之氣相交而萬物通暢,上下之情相交而心志相同。內卦為陽而外卦為陰,內裡剛健而外面柔順,內用君子而外斥小人;君子之道日漸增長,小人之道日漸消退。《泰卦·大象傳》說:天地之氣交合,就是泰;君主取法它,裁成天地之道,輔助天地所宜,用來護佑百姓。

初九,拔茅茹,以其彙征,吉。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于中行。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中行,中立之行也,若朋比則未足尚也。舜文之大,不是過也。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象曰:“無往不復”,天地際也。

初九爻辭:拔起茅草,根鬚連帶而起,與同類一同前行,吉。《小象傳》說:拔茅而征吉,是心志在外。九二爻辭:能包容荒穢,能徒步涉河,不遺棄遠方之人,不結黨營私,就能配合於中道而行。《小象傳》說:「包荒,得尚于中行」,是因為德行光明宏大。所謂「中行」,是不偏不倚的行事;若結黨比周,就不值得稱尚了。舜與文王的偉大,也不過如此。九三爻辭:沒有一直平坦而不傾斜的,沒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在艱難中守正就不會有過錯;不必憂慮自己的誠信,在享用上自有福分。《小象傳》說:「無往不復」,是天地交接的界限。

因交與之際以著戒,能艱貞則享福可必。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實也。“不戒以孚”,中心願也。陰陽皆未安其分,故家不富,志不寧。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願也。

這是趁著天地交接之際點明戒懼之意:能在艱難中守正,享福便是必然的。六四爻辭:翩然下降,不因富有而帶動鄰居,彼此不必告誡就都有誠信。《小象傳》說:「翩翩」「不富」,都是因為失掉了陽實;「不戒以孚」,是發自內心的願望。陰與陽都還沒有安於自己的本分,所以家不富、志不寧。六五爻辭:帝乙嫁出妹妹,因此得福,大吉。《小象傳》說:「以祉元吉」,是居中而實行自己的心願。

雖陰陽義反,取交際為大義。上六,城復于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象曰:“城復于隍”,其命亂也。泰極則否,非力所支,故不可以師,其勢愈亂。貞,以命令諭眾,然終吝道也。故知者先幾,艱貞無咎,著戒未然也。

六五雖然在陰陽的名義上相反——以柔居尊而下應九二——卻取上下交際為最大的義理。上六爻辭:城牆傾覆回到乾涸的城壕裡,不可用兵;從自己的城邑發佈命令,守正也有憾惜。《小象傳》說:「城復于隍」,是政令已經紊亂。泰到極處就轉為否,不是人力所能支撐,所以不可以用兵,用兵只會使局勢更亂。所謂「貞」,是用命令曉諭眾人,然而終究是憾惜之道。所以有智慧的人先見幾微,在艱難中守正而不致有過錯,是在事情未發之前就點明瞭戒懼。

否卦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內陰而外陽,內柔而外剛,內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險德闢難,不可榮以祿。

否卦卦辭:閉塞之世不合人道,不利於君子守正,大的往、小的來。《否卦·彖傳》說:「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那就是天地之氣不交而萬物不通,上下之情不交而天下沒有邦國。內卦為陰而外卦為陽,內裡柔弱而外面剛強,內用小人而外斥君子;小人之道日漸增長,君子之道日漸消退。《否卦·大象傳》說:天地之氣不交,就是否;君子取法它,收斂其德以避開禍難,不可以爵祿為榮。

蓋言上下不交便天下無邦,有邦而與無邦同,以不成國體也。在天下,他國皆無道,只一邦治,亦不可言天下無道,須是都不治然後是天下無道也。於否之時,則天下無邦也。

這是說上下不相交,天下便等於沒有邦國;雖然有邦國,卻與沒有邦國一樣,因為已經不成其為國家的體統。就整個天下來說,別的國家都無道,只有一個邦國治理得好,也還不能說天下無道;必須都治不好,然後才是天下無道。到了「否」的時候,那就是天下沒有邦國了。

古之人,一邦不治,別之一邦,直至天下皆無邦可之,則止有隱耳。無道而隱,則惟是有朋友之樂而已。子欲居九夷,未敢必天下之無邦,或夷狄有道,於今海上之國盡有仁厚之治者。初六,拔茅茹,以其匯,貞吉亨。象曰:“拔茅貞吉”,志在君也。

古時候的人,這一邦治不好,就轉往另一邦;一直到天下都沒有可去的邦國了,才只剩隱居一途。天下無道而隱居,那就只有朋友之間的樂趣罷了。孔子想去住到九夷之地(《論語·子罕》),並不敢斷定天下真的無邦可去,也許夷狄之邦反倒有道;就像今天海外的國家,也盡有施行仁厚之治的。初六爻辭:拔起茅草,根鬚連帶而起,與同類在一起,守正則吉而亨通。《小象傳》說:「拔茅貞吉」,是心志在於君主。

柔順處下,居否以靜者也。能以類正,吉而必亨,不事苟合,志在得主者歟!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象曰:“大人否亨了”,不亂群也。處二陰之間,上順下容,眾不可異,故其道否乃亨。六三,包羞。象曰:“包羞”,位不當也。

初六柔順而居於下位,是在閉塞之世以靜自守的人。它能帶著同類歸於正道,吉利而必定亨通;不肯苟且迎合,心志在於得到明主吧!六二爻辭:包容承順,小人如此則吉;大人則守住這份否塞,才能亨通。《小象傳》說:「大人否亨」,是不混雜於小人之群。六二處在兩個陰爻之間,向上順從、向下容納,眾人無法與它相異,所以它的路數是先否塞而後亨通。六三爻辭:包藏著羞辱。《小象傳》說:「包羞」,是所居之位不當。

處否而進,履非其位,非知恥者也。九四,有命無咎,疇離祉。象曰:“有命無咎”,志行也。居否之世,以陽處陰,有應於下,故雖有所命無咎也。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繫于苞桑。象曰:大人之吉,位正當也。上九,傾否,先否後喜。象曰:否終則傾,何可長也!

六三處在閉塞之世卻一味求進,所居又不是它應處之位,這不是知恥的人。九四爻辭:秉承君命行事,不會有過錯,同類都能依附而得福。《小象傳》說:「有命無咎」,是心志得以施行。九四身處閉塞之世,以陽爻居陰位,下面又有初六相應,所以雖有所受命也不會有過錯。九五爻辭:休止了閉塞之局,大人吉;心裡常念著「將要危亡了、將要危亡了」,才能像繫在叢生的桑根上那樣牢固。《小象傳》說:大人之吉,是因為所居之位正當。上九爻辭:傾覆了閉塞之局,先否塞而後歡喜。《小象傳》說:否到盡頭就傾覆,哪裡能長久!

以亡為懼,故能休其否。包桑,從下叢生之桑,叢生則其根牢。書云“厥草惟包”,如竹叢蘆葦之類。河朔之桑,多從根斬條取葉,其生叢然。

因為常把危亡放在心上而戒懼,所以能休止那閉塞之局。所謂「包桑」,是從根部叢生的桑樹,叢生則根柢牢固。《尚書·禹貢》說「厥草惟包」,就像竹叢、蘆葦那一類叢生的植物。黃河以北的桑樹,多半從根部斬斷枝條來採葉,長出來就是叢生的樣子。

同人卦

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應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象曰:天與火,同人,君子以類族辨物。不能與人同,未足為正也。

同人卦卦辭:在曠野上與人和同,亨通;宜於渡涉大河,宜於君子守正。《同人卦·彖傳》說:同人,是柔爻六二得其位、居中位而上應九五之乾體,所以叫同人。卦辭說「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那是乾健之德在運行。文采光明而又剛健,居中得正而彼此相應,這就是君子的正道;只有君子才能會通天下人的心志。《同人卦·大象傳》說:天與火同性向上,就是同人;君子取法它,按族類來辨別事物。不能與人和同,就還算不得「正」。

天下之心,天下之志,自是一物,天何常有如此間別!初九,同人于門,無咎。象曰:出門同人,又誰咎也!六二,同人于宗,吝。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象曰:“伏戎于莽”,敵剛也。“三歲不興”,安行也。

天下人的心、天下人的志,本來就是同一個東西,天何嘗有過這樣那樣的間隔分別!初九爻辭:出了門就與人和同,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出門與人和同,又有誰能責怪!六二爻辭:只在本宗族之內和同,有憾惜。《小象傳》說:「同人于宗」,是憾惜之道。九三爻辭:把兵甲埋伏在草莽之中,登上那高高的山陵,三年都不敢興兵。《小象傳》說:「伏戎于莽」,是因為所敵的是剛強之爻;「三歲不興」,又怎能安然行動。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象曰:“乘其墉”,義弗克也。其吉則困而反則也。九五,同人先號啕而後笑,大師克相遇。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師相遇,言相剋也。上九,同人于郊,無悔。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二與五應而為他間,己直人曲,望之必深,故號啕也。師直而壯,義同必克,故遇而後笑。

九四爻辭:登上對方的城牆,卻攻不下來;能就此罷攻,吉。《小象傳》說:「乘其墉」,是道義上攻不下;它之所以吉,是困窘之後回到了法則上。九五爻辭:與人和同,先是號啕大哭而後歡笑,大軍戰勝之後彼此相遇。《小象傳》說:同人之先所以號啕,是因為九五居中而心直;大軍相遇,是說先要戰勝從中阻隔的人。上九爻辭:在郊野與人和同,沒有悔恨。《小象傳》說:「同人于郊」,是心志還沒有實現。六二與九五本相應,卻被別的爻從中阻隔;自己理直而對方理曲,期望愈深,所以號啕。出師理直而氣壯,道義相同就必定取勝,所以相遇之後轉而歡笑。

大有卦

大有。元亨。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曰大有。其德剛健而文明,應乎天而時行,是以元亨。柔得盛位,非所固有,故曰大有。剛健故應乎天,文明故時行。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

大有卦卦辭:大有,大為亨通。《大有卦·彖傳》說:大有,是柔爻六五得到尊位,居大中之位而上下眾爻都應它,所以叫大有。它的德剛健而文明,應合於天而隨時施行,因此大為亨通。柔爻得到尊盛之位,本不是它固有的,所以叫「大有」。唯其剛健,所以能應合於天;唯其文明,所以能隨時而行。《大有卦·大象傳》說:火在天上,就是大有;君子取法它,遏止邪惡、褒揚善良,順承上天美好的命令。

柔能大有,非天道也,乃天命也,故曰“順天休命”。遏惡揚善,勉□也。初九,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象曰:大有初九,無交害也。初九,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角日:大有初九,無交害也。

柔弱之爻能夠「大有」,這不是天道的常理,而是天命所與,所以說「順天休命」。遏惡揚善,正是要勉力於此(此處源本缺一字)。初九爻辭:沒有交往就沒有禍害,不算過錯;處艱難而知戒懼,就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大有卦的初九,是沒有交往之害。(這一段爻辭與《小象傳》在源本中重出了一次。)

二應於五,三能自通,四匪其旁,惟初無交故有害,然非其咎。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象曰:“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也。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

九二與六五相應,九三能自行通達於天子,九四能不親附旁邊的盛勢;唯獨初九沒有交與,所以才說到「害」,然而這並不是它的過錯。九二爻辭:用大車來裝載,有所前往,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大車以載」,是所積在中而不致敗壞。九三爻辭:王公向天子獻享,小人做不到。《小象傳》說:「公用亨于天子」,若用小人便成禍害。

非柔中文明之主不能察,非剛健不私之臣不能通,故曰“小人弗克”。九四,匪其彭,無咎。象曰:“匪其彭無咎”,明辨晢也。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象曰:“厥孚交如”,信以發志也;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

不是柔順居中、文采光明的君主就不能明察,不是剛健無私的臣子就不能上達,所以說「小人弗克」。九四爻辭:不去親附那盛大的一方,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匪其彭無咎」,是明察辨別得清楚。六五爻辭:他的誠信使上下交相親附而又不失威嚴,吉。《小象傳》說:「厥孚交如」,是用誠信來啟發眾人的心志;威如之所以吉,是因為平易而不設防備。

人威重有德望,則人自畏服,易曰“厥孚交如威如吉”,君子以至誠交人,然後有威重。“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君子至平易,有何關防擬備?惟以抑抑威儀為德之隅,儼然人望而畏之,既易而無備,則威如乃吉也。

人若威嚴莊重而有德望,別人自然敬畏順服。《周易》說「厥孚交如威如,吉」,君子用極誠之心與人相交,然後才有威重。「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君子極其平易,哪裡用得著什麼關防戒備?只是把《詩經·大雅·抑》所說的「抑抑威儀」當作德的表徵,莊然可敬,人一望而生畏;既平易又不設防備,那麼有威嚴才是吉的。

上九,自天祐之,吉無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祐也。以剛而下柔,居上而志應於中,故曰履信思順,又以尚賢,蓋五陽一陰,又無物以間焉耳。剛柔相求,情也,信也。

上九爻辭:得到上天的保祐,吉利而無所不利。《小象傳》說:大有卦上九之吉,是來自上天的保祐。上九以剛爻而下接柔爻,居於最上而心志與居中的六五相應,所以《繫辭上傳》說它「履信思乎順」,又能崇尚賢人;因為全卦五陽一陰,又沒有別的東西從中阻隔。剛與柔互相尋求,這既是「情」,也是「信」。

謙卦

謙。亨,君子有終。彖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止於下,故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終也。

謙卦卦辭:謙,亨通,君子能有善終。《謙卦·彖傳》說:謙之所以亨通,是天道下降濟助萬物而光明——它下濟而止於下位,所以光明;地道卑下而其氣自下上行。天道虧損盈滿而增益謙退,地道改易盈滿而流注謙退,鬼神損害盈滿而降福謙退,人道厭惡盈滿而喜好謙退。謙,居尊位則更顯光輝,處卑位也不可被逾越,這就是君子的善終。

人樂尊之,故光而不揜;志下於人,故人不能加。天以廣大自然取貴,人自要尊大,須意、我、固、必,欲順己尊己,又悅己之情,此所以取辱取怒也。

眾人樂於推尊他,所以他的光輝不被遮掩;他自己心志甘居人下,所以別人無從凌駕其上。天憑著廣大自然而取得尊貴;人若自己一味要尊大,就免不了起私意、執己我、固執不化、期必於事這幾樣毛病(即《論語·子罕》所說的「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總想別人順著自己、尊崇自己,還要順著自己的性情取悅自己,這正是招來羞辱、招來怨怒的緣由。

“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夫尊者謙則更光,卑者已謙,又如何踰之!此天德至虛者焉。以其能謙,故尊而益光,卑又無人可踰,蓋已謙矣,復如何踰越也!謙,天下之良德。象曰: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

「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地位尊貴的人能謙,光輝就更盛;地位卑下的人本已謙下,別人又從哪裡去逾越他!這正是天德中至為虛靜的一面。因為能謙,所以居尊而光輝愈增,處卑又沒有人能逾越;本來就已經謙了,還談什麼逾越!謙,是天下的美德。《謙卦·大象傳》說:地中藏著山,就是謙;君子取法它,減損多的、增益少的,衡量事物而使施與均平。

隱高於卑,謙之象也。易大象皆是實事,卦爻小象則容有寓意而已。言“風自火出家人”,家人之道必自烹飪始;風,風也,教也,蓋言教家人之道必自此始也。又如言“木上有水井”,則明言井之實事也。又言“地中有山謙”,夫山者崇高之物,非謙而何!又如言“雲雷屯”,雲雷皆是氣之聚處,屯,聚也。

把高大的隱藏在卑下之中,這就是「謙」的象。《周易》的《大象傳》講的都是實實在在的事,卦爻的《小象傳》才容許有些寄託的用意。《家人卦·大象傳》說「風自火出,家人」,家人之道一定從烹飪之事開始;這裡的「風」既是風,也是教化,是說教化家人之道必定從這裡起頭。又如《井卦·大象傳》說「木上有水,井」,那是明明白白講井的實事。又如說「地中有山,謙」,山本是崇高之物而藏在地中,不是謙是什麼!又如說「雲雷,屯」,雲與雷都是氣聚集之處,「屯」就是聚。

多者寡者皆量宜下之。初六,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象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牧,逸也。六二,鳴謙,貞吉。象曰:“鳴謙貞吉”,中心得也。體柔居正,故以謙獲譽,與上六之鳴異矣,故曰“貞吉”,[中心安之也]。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象曰:“勞謙君子”,萬民服也。(中心安之也。)有終則吉,人所難能。六四,無不利,撝謙。象曰:“無不利撝謙”,不違則也。

無論多的還是少的,都要斟酌事宜而謙以自下。初六爻辭:謙而又謙的君子,用這種態度去渡涉大河,吉。《小象傳》說:「謙謙君子」,是以卑下來涵養自己。「牧」,是安閒自養的意思。六二爻辭:謙德有聲名傳出,守正則吉。《小象傳》說:「鳴謙貞吉」,是內心自有所得。六二體質柔順而居位得正,所以因謙獲得稱譽,與上六的「鳴」不同,所以說「貞吉」,是內心安於謙。九三爻辭:有功勞而能謙,君子有善終,吉。《小象傳》說:「勞謙君子」,萬民都歸服他。內心安於謙,能有善終就吉,這是常人所難做到的。六四爻辭:無所不利,發揮謙德。《小象傳》說:「無不利撝謙」,是不違背法則。

裒多益寡,無不盡道,舉措皆謙。六五,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上六,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象曰:“鳴謙”,志未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

減損多的、增益少的,無一處不盡合於道,一舉一動都是謙。六五爻辭:不倚仗富有而帶動鄰居,宜於興兵討伐,無所不利。《小象傳》說:「利用侵伐」,是征討那不肯服從的。上六爻辭:謙德有聲名傳出,宜於出師,討伐自己的邑國。《小象傳》說:「鳴謙」,是心志還沒有實現;可以出師,去討伐自己的邑國。

下應於三,其跡顯聞,故曰“鳴謙”;最上用謙,為眾所服,故“利用行師”。然聲鳴其謙,必志有求焉,非如六二之正也,三止於下,如邑國之未賓也。一云:鳴謙則師有名。

上六下應九三,行跡顯著而有聲聞,所以說「鳴謙」;它在最上之位而能用謙,為眾人所服,所以「利用行師」。然而把自己的謙張揚出聲,心裡必定有所求,就不像六二那樣純正了。九三止息在下位,好比邑國還沒有歸服。另一種說法:謙德有聲名,出師就名正言順。

豫卦

豫。利建侯行師。彖曰:豫,剛應而志行,順以動,豫。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而況建侯行師乎!上動而下不順,非建侯行師之利也。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豫之時義大矣哉!象曰: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

豫卦卦辭:豫,宜於建立諸侯、出動軍隊。《豫卦·彖傳》說:豫,是九四這一剛爻上下眾爻都應它而心志得行,順理而動,所以為豫。豫是順理而動,所以天地也是如此,何況建侯行師呢!若在上者妄動而下面不順從,那就沒有建侯行師的利益了。天地順理而動,所以日月運行不過差、四時更替不錯亂;聖人順理而動,那麼刑罰清簡而百姓服從——豫卦因時制宜的意義真是大啊!《豫卦·大象傳》說:雷從地中出來而奮發,就是豫;先王取法它,制作音樂、尊崇功德,隆重地獻祭上帝,並以祖先配享。

王者之樂,莫大於是。初六,鳴豫,凶。象曰:“初六鳴豫”,志窮凶也。知幾者上交不諂,今得應於上,豫獨著聞,終凶之道也。故凡豫之理,莫若安其分,動以義也。

王者的音樂,沒有比這更盛大的了。初六爻辭:把逸樂鳴叫出來,凶。《小象傳》說:「初六鳴豫」,是心志窮極而致凶。懂得幾微的人,向上交往不諂媚;如今初六上有九四相應,就獨自把逸樂張揚得眾人皆聞,這是終歸於凶的路數。所以凡是處「豫」的道理,沒有比安守本分、依義而動更好的了。

六二,介于石,不終日,貞吉。象曰:“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也。六三,盱豫,悔,遲有悔。象曰:盱豫有悔,位不當也。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六五,貞疾恆不死。象曰:“六五貞疾”,乘剛也;“恆不死”,中未亡也。上六,冥豫,成有渝,無咎。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長也!

六二爻辭:耿介如同磐石,不等一天過完就決斷,守正則吉。《小象傳》說:「不終日貞吉」,是因為它居中得正。六三爻辭:睜眼上望以求逸樂,會有悔恨;遲疑不改,也有悔恨。《小象傳》說:盱豫而有悔,是所居之位不當。九四爻辭:全卦的逸樂都由它而來,大有所得;不要猜疑,朋類就會像髮簪聚髮那樣合攏過來。《小象傳》說:「由豫大有得」,是心志大為施行。六五爻辭:守著久病之身卻始終不死。《小象傳》說:「六五貞疾」,是因為它乘凌在剛爻之上;「恆不死」,是居中之德還沒有喪失。上六爻辭:昏冥於逸樂,事已成而能有所改變,就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昏冥於逸樂而居於最上,哪裡能夠長久!

“不終日貞吉”,言疾正則吉也。六二以陰居陰,獨無累於四,故其介如石,雖體柔順,以其在中而靜,何俟終日,必知幾而正矣。體順用中,以陰居陰,堅介如石,故在理則悟,為豫之吉莫甚焉,不以悅豫而流也。

「不終日貞吉」,是說迅速地歸於正就吉。六二以陰爻居陰位,唯獨它不被九四牽累,所以耿介如同磐石;雖然體質柔順,但因為它居中而能靜,何須等到一天過完,必定見幾微而歸於正。它體性柔順而用中,以陰爻居陰位,堅定耿介如同磐石,所以在道理上一觸即悟;在豫卦裡論吉,沒有比它更甚的了,因為它不因逸樂而隨波逐流。

隨卦

隨。元亨利貞,無咎。彖曰:隨,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大亨貞無咎而天下隨時,隨時之義大矣哉!象曰: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嚮晦入宴息。上九,下居於初也,故曰“剛來下柔”。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象曰:“官有渝”,從正吉也。“出門交有功”,不失也。

隨卦卦辭:隨,元始亨通、利於貞正,不會有過錯。《隨卦·彖傳》說:隨,是剛爻下來居於柔爻之下,內動而外悅,所以為隨。大為亨通、貞正而無過錯,因而天下都隨順時宜;隨時的意義真是大啊!《隨卦·大象傳》說:澤中有雷,就是隨;君子取法它,天色向晚就入內休息。所謂「剛來下柔」,是上九之剛下來居於初位。初九爻辭:所主之事有變更,守正則吉;出門與人交往就有功效。《小象傳》說:「官有渝」,是順從正道就吉;「出門交有功」,是不會有所失。

言凡所治務能變而任正,不膠柱也。處隨之初,為動之主,心無私繫,故能動必擇義,善與人同者也。六二,係小子,失丈夫。象曰:“係小子”,弗兼與也。六三,係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象曰:“係丈夫”,志舍下也。

這是說凡自己所主管的事務,都能隨時變通而任用正道,不像膠住琴柱那樣拘泥不化。初九處在隨卦之初,是發動的主爻,心裡沒有私意牽繫,所以一動必定擇義而行,這是善於與人共同的人。六二爻辭:繫戀著年少的,就失去了年長的丈夫。《小象傳》說:「係小子」,是不能兩者兼顧。六三爻辭:繫從年長的丈夫,失去了年少的;隨從而有所求便能得到,宜於安居守正。《小象傳》說:「係丈夫」,是心志捨棄了下面的初九。

舍小隨大,所求可得,必守正不邪乃吉。九四,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象曰:“隨有獲”,其義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以陽居陰,利於比三則凶也。處隨之世,為眾所附,苟利其獲,凶之道也。能以信存道,則功業可明,無所咎矣。

捨棄小的、隨從大的,所求就能得到;但必須守正不邪才吉。九四爻辭:隨從而有所獲,守此則凶;有誠信而合於道,以此顯明,哪裡會有過錯!《小象傳》說:「隨有獲」,就義理說是凶的;「有孚在道」,是功業得以彰明。九四以陽爻居陰位,若貪圖親比六三之利就凶。身處隨的時世,為眾人所歸附,如果只貪圖自己的所得,那是取凶之道;能用誠信保存正道,功業就可以顯明,也就不會有過錯了。

九五,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上六,拘係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象曰:“拘係之”,上窮也。處隨之世而剛正宅尊,善為眾信,故吉。或曰:孚於二則吉。

九五爻辭:以誠信隨從善美之人,吉。《小象傳》說:「孚于嘉吉」,是因為它居位中正。上六爻辭:拘執而繫住他,再用繩索維繫起來;周王在西山祭享。《小象傳》說:「拘係之」,是隨道到了上位已經窮極。九五身處隨的時世而以剛正之德居於尊位,善能取信於眾,所以吉。也有人說:它對六二誠信相隨,所以吉。

蠱卦

蠱。元亨,利涉大川。元亨然後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彖曰:蠱,剛上而柔下,巽而止,蠱。憂患內萌,蠱之謂也。泰終反否,蠱之體也,弱而止,待能之時也。蠱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也。象曰: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德。

蠱卦卦辭:蠱,大為亨通,宜於渡涉大河。要先做到元始亨通,然後才談得上渡涉大河。卦辭又說:甲日之前三天,甲日之後三天。《蠱卦·彖傳》說:蠱,是剛爻在上而柔爻在下,內巽順而外靜止,所以為蠱。憂患從內部萌生,這就叫作「蠱」。泰到盡頭而返為否,正是蠱的體質;柔弱而靜止,是在等待有能力者出來的時機。蠱卦大為亨通因而天下得治;「利涉大川」,是前往必有事可為;「先甲三日,後甲三日」,是終結之後又有開始,這是天道的運行。《蠱卦·大象傳》說:山下有風,就是蠱;君子取法它,振濟百姓、培育德行。

“後甲三日”,成前事之終;“先甲三日”,善後事之始也。剛上柔下,故可為之唱,是故先甲三日以蠲其法,後甲三日以重其初,明終而復始,通變不窮也。

「後甲三日」,是成全前一件事的終結;「先甲三日」,是妥善安排後一件事的開端。剛在上、柔在下,所以能為天下倡首;因此在甲日之前三天先清理舊有的法度,在甲日之後三天再鄭重其開端,表明終結之後重新開始,通達變化而無有窮盡。

至於巽之九五,以其上下皆柔,故必無初有終,是故先庚後庚,不為物首也。於甲取應物而動,順乎民心也。一本為事之唱。法一作治。初六,乾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象曰:“乾父之蠱”,意承考也。

至於巽卦的九五,因為它上下都是柔爻,所以必定是「無初有終」;因此那裡講「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取不為萬物之首的意思。蠱卦取「甲」,則是取應接事物而動、順乎民心的意思。(「為之唱」一本作「為事之唱」,「法」字一本作「治」。)初六爻辭:匡正父輩遺留的弊亂,有這樣的兒子,先父就不致留下過失;雖有危厲,終歸吉利。《小象傳》說:「乾父之蠱」,是心意在於承繼先父。

處下不繫應於上,如子之專制,雖意在承考,然亦危厲,以其柔巽故終吉。九二,乾母之蠱,不可貞。象曰:“乾母之蠱”,得中道也。處中用巽,以剛繫柔,乾母之蠱,得剛柔之中也。九三,乾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象曰:“乾父之蠱”,終無咎也。義如初六,小有悔者,以其剛也。

蠱卦初六居於全卦最下,上面沒有正應可以依靠,就像做兒子的獨自主持家事、自行決斷;雖然本意是要承繼父親未竟的事業,處境仍舊危險嚴厲。所幸它以陰柔之質而秉巽順之德,所以最終歸於吉。九二爻辭說「乾母之蠱,不可貞」,《象傳》解釋說「『乾母之蠱』,得中道也」:九二居下卦之中而施用巽順,以自身的陽剛上繫六五的陰柔,替母親整治積弊,剛不至於亢、柔不至於弱,正得剛柔相濟的中道。九三爻辭說「乾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象傳》說「『乾父之蠱』,終無咎也」:它的義理與初六相同,都是子承父業以除積弊;不同處在於九三以陽剛居陽位,用剛略過,因此稍有悔恨,卻不至於釀成大的過錯。

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象曰:“裕父之蠱”,往未得也。“裕父之蠱”,不能為父除患,能寬裕和緩之而已。以柔居陰,失之太柔,故吝。貞固乃可乾事,以柔致遠,往未得也。六五,乾父之蠱,用譽。象曰:“乾父用譽”,承以德也。雖天子必有繼也,故亦云“乾父之蠱”。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隱居以求其志,故可則也。

六四爻辭說「裕父之蠱,往見,吝」,《象傳》說「『裕父之蠱』,往未得也」。所謂「裕父之蠱」,是說這一爻沒有力量替父親剷除禍患,只能寬緩因循、把事情拖延敷衍下去。它以陰柔之質又居陰位,失之於過分柔弱,所以有羞吝。要整治積弊,必得貞正堅固才能擔當事業;一味用柔而想成就久遠之功,前往必定一無所得。六五爻辭說「乾父之蠱,用譽」,《象傳》說「『乾父用譽』,承以德也」。即便貴為天子,也總有繼體守成的人,所以這裡同樣稱作「乾父之蠱」——繼位之君以德承先,因而能得美譽。上九爻辭說「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象傳》說「『不事王侯』,志可則也」。上九居於卦外,不臣事王侯,退處林下以求實現自己的志向,這種守志之節可以為天下取法。

臨卦

臨。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凶。彖曰:臨,剛浸而長,說而順,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象曰:澤上有地,臨,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臨言“有凶”者,大抵易之於爻,變陽至二,便為之戒,恐有過滿之萌。未過中已戒,猶履霜堅冰之義,及泰之三曰:“無平不陂,無往不復”,皆過中之戒也。

《臨》卦辭說:「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凶。」《彖傳》解釋說:「臨,剛浸而長,說而順,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象傳》說:「澤上有地,臨,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臨卦在大通大正之中先說「有凶」,是因為《周易》立爻取象,凡陽氣上長到第二爻,聖人便先出戒辭,唯恐盈滿過甚的苗頭已在其中萌動。還沒有過中就預先告誡,正與坤卦初六「履霜堅冰至」是同一機杼;到泰卦九三說「無平不陂,無往不復」,也都是過中而設的戒辭。天地之氣有長必有消,聖人於氣機微動處立言,所以陽剛方長之時,已經預言其消。

初九,咸臨,貞吉。象曰:“咸臨貞吉”,志行正也。臨為剛長,己志應上,故雖感而行正也。九二,咸臨,吉,無不利。象曰:“咸臨吉無不利”,未順命也。非咸則有上下之疑,有所不利。六三,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象曰:“甘臨”,位不當也。“既憂之”,咎不長也。體說乘剛故甘,邪說求容而以臨物,安有所利!能自憂懼,庶可免咎。

初九爻辭說「咸臨,貞吉」,《象傳》說「『咸臨貞吉』,志行正也」。臨卦正當陽剛漸長之時,初九以自己的志意上應六四,所以雖然是憑感通去臨下,所行卻不失其正。九二爻辭說「咸臨,吉,無不利」,《象傳》說「『咸臨吉無不利』,未順命也」。若不是以真誠的感通相臨,上下之間就會互相猜疑,那就有所不利了。六三爻辭說「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象傳》說「『甘臨』,位不當也;『既憂之』,咎不長也」。六三身在兌體之中而又乘凌九二之剛,所以只會用甘美的言辭討好;靠邪說求人容納,據此去臨御萬物,哪裡會有什麼利益!所幸它能自知憂懼,如此才勉強可以免於過錯。

六四,至臨,無咎。象曰:“至臨無咎”,位當也。以陰居陰,體順應正,盡臨之道,雖在剛長,可以無咎。正一作說。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謂也。順命行中,天子之宜。上六,敦臨,吉,無咎。象曰:敦臨之吉,志在內也。體順則無所違,極上則無所進,不以無應而志在於臨,故曰敦臨志在內也。

六四爻辭說「至臨,無咎」,《象傳》說「『至臨無咎』,位當也」。六四以陰柔居陰位,本體柔順而所應又正,把親臨下民的道理盡到了極處;雖然身處陽剛漸長、陰柔當消之時,也能沒有過錯。(「正」字一本作「說」。)六五爻辭說「知臨,大君之宜,吉」,《象傳》說「『大君之宜』,行中之謂也」。順承天命而行中道,任賢自輔而不事事親為,這正是天子應有的臨民之道。上六爻辭說「敦臨,吉,無咎」,《象傳》說「敦臨之吉,志在內也」。上六在坤體之中,性順則於人無所違逆;居一卦之極,則於位無可再進;它下面雖然沒有正應,心志卻依舊繫在臨下之事上,所以說「敦臨」而「志在內」。

觀卦

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盥求神而薦褻也。彖曰: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下觀而化也。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象曰: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

《觀》卦辭說:「盥而不薦,有孚顒若。」祭祀之初的盥手潔誠,是虔敬地求神來格;到了進獻牲牢的薦禮,儀節繁多,反而近於褻慢。《彖傳》說:「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下觀而化也。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象傳》說:「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先王巡省四方、體察民情而後設立教化,正像風行於地面之上,無一處不到。

內順外巽,示民以順而外從巽,此祭所以為教之本,故盥而不薦。“中正以觀天下”,又曰“大觀在上”,皆謂五也,凡言“觀我生”,亦皆謂五也。天不言,藏其用而四時行。神道,如“盥而不薦”之類,盥簡潔而神,薦褻近而煩也。

觀卦內卦為坤、外卦為巽,內裡柔順而外表遜入,是向百姓昭示以順,而自身又躬行謙巽,這就是祭祀之所以成為教化根本的緣故,所以取「盥而不薦」為象。《彖傳》說「中正以觀天下」,又說「大觀在上」,指的都是九五這一爻;凡爻辭裡說「觀我生」的,也都是就九五而言。天從來不說話,把它的作用藏起來,而四時自然運行。所謂「神道」,就是像「盥而不薦」這一類:盥手時簡潔專一,所以通於神明;薦獻時褻近繁瑣,反而失掉那份精誠。

有兩則須有感,然天之感有何思慮?莫非自然。聖人則能用感,何謂用感?凡教化設施,皆是用感也,作於此化於彼者,皆感之道,聖人以神道設教是也。天不言而四時行,聖人[神道]設教而天下服,誠於此,動於彼,神之道歟!

凡有陰陽兩端,就必定有相感;然而天的感應哪裡有什麼思慮安排?無非是自然而然。聖人卻能夠運用這個「感」。什麼叫作用感?凡是教化的種種設施,都是在用感——在這裡興作,而在那裡被化育,這都屬於感通之道,聖人以神道設教就是如此。天不發一言而四時自行,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自服;至誠立於此,而萬物動於彼,這大概就是「神」的道理吧!氣有兩端,故不得不感;感而遂通,故不待安排而自然流行。

初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象曰:“初六童觀”,小人道也。所觀者末,小人之道,施於君子則吝。六二,窺觀,利女貞。象曰:“窺觀女貞”,亦可醜也。得婦人之道,雖正可羞。六三,觀我生進退。象曰:“觀我生進退”,未失道也。觀上所施而進退,雖以陰居陽,於道未失,以其在下卦之體而應於上,故曰“進退”。

初六爻辭說「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象傳》說「『初六童觀』,小人道也」。所看到的只是枝節末梢,這是小人的見識;同樣一件事放在君子身上,就成了可羞可吝的了。六二爻辭說「窺觀,利女貞」,《象傳》說「『窺觀女貞』,亦可醜也」。從門縫裡窺望,只合於婦人守靜自持之道;即便這樣算是守正,對君子而言仍舊可羞。六三爻辭說「觀我生進退」,《象傳》說「『觀我生進退』,未失道也」。六三觀察在上者所施的教化,據以決定自己的進退;它雖以陰柔居陽位,位雖不當而於道理並沒有失掉,因為它身在下卦之體而上應於上九,所以說「進退」。

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象曰:“觀國之光”,尚賓也。體柔巽而以陰居下賓之,必無過也,故利。下一作陰。九五,觀我生,君子無咎。象曰:“觀我生”,觀民也。觀我所自出者。上九,觀其生,君子無咎。象曰:“觀其生”,志未平也。以剛陽極上之德,居不臣不任之位,以觀國家之政,志有所未平也,有君子循理之心則可免咎。俯視九五之為,故曰“觀其生”。

六四爻辭說「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象傳》說「『觀國之光』,尚賓也」。六四本體柔順遜入,又以陰柔之質屈居九五之下而以賓客自處,這樣必定不會有過失,所以稱「利」。(「下」字一本作「陰」。)九五爻辭說「觀我生,君子無咎」,《象傳》說「『觀我生』,觀民也」。所謂「觀我生」,是反觀從自己身上生發出來的一切——民風民俗正是人君之德所自出,看民就是看己。上九爻辭說「觀其生,君子無咎」,《象傳》說「『觀其生』,志未平也」。上九以陽剛居一卦之極,處在既不為臣、又不任事的地位,從旁觀看國家的政事,心裡自然有不能平靜之處;只要保有君子循理守分的心,就可以免於過錯。它是俯看九五的所作所為,所以說「觀其生」。

噬嗑卦

噬嗑。亨,利用獄。彖曰:頤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子路禮樂文章未足盡為政之道,以其重然諾,言為眾信,故片言可以折獄。如易“利用獄”,“利用刑人”,皆非卦爻盛德,適能是而已焉。剛柔分,動而明,雷電合而章,九五分而下,初六分而上,故曰“剛柔分”。“合而章”,合而成文也。柔得中而上行,雖不當位,利用獄也。象曰: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法。六自初而進之於五,故曰“上行”。

《噬嗑》卦辭說:「亨,利用獄。」《彖傳》說:「頤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子路在禮樂文章上還不足以盡為政的全體,只因為他看重然諾、說出話來眾人都信服,所以《論語》稱他「片言可以折獄」。像《周易》裡說的「利用獄」「利用刑人」,都不是一卦一爻中最盛美的德,不過是恰好能做到這一步罷了。《彖傳》接著說「剛柔分,動而明,雷電合而章」:九五之剛分居而下,初六之柔分居而上,所以說「剛柔分」;所謂「合而章」,是剛柔相合而成就文采。又說「柔得中而上行,雖不當位,利用獄也」。《象傳》說:「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法。」六五這一柔爻是從初位一路進到第五位的,所以稱為「上行」。

初九,屨校滅趾,無咎。象曰:“屨校滅趾”,不行也。戒之在初,小懲可止,故無咎。六二,噬膚滅鼻,無咎。象曰:“噬膚滅鼻”,乘剛也。六三居有過之地而己噬之,乘剛而動,為力不勞,動未過中,故無咎。六三,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象曰:“遇毒”,位不當也。所間在四,四為剛陽,故曰“臘肉”;非禮傷義,故曰“遇毒”。能以為毒而舍之,雖近不相得,小有吝而無咎也。

初九爻辭說「屨校滅趾,無咎」,《象傳》說「『屨校滅趾』,不行也」。在惡行剛起的時候就加以懲戒,小小施刑就能讓他止步不再前行,所以沒有過錯。六二爻辭說「噬膚滅鼻,無咎」,《象傳》說「『噬膚滅鼻』,乘剛也」。六三處在有過之地,六二上前去咬治它;六二凌乘初九之剛而動,用力並不費勁,行動又還沒有過中,所以沒有過錯。六三爻辭說「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象傳》說「『遇毒』,位不當也」。阻隔在六三前面的是九四,九四是剛陽之爻,堅硬難咬,所以比作風乾的「臘肉」;越禮而傷於義,所以說「遇毒」。六三能覺出那是毒而捨棄不食,雖與九四相近卻彼此不合,只是小有羞吝而不至於有過錯。

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象曰:“利艱貞吉”,未光也。五為陰柔,故喻乾胏;能守正得剛直之義,故艱貞吉,其德光大則其正非艱也。六五,噬乾肉,得黃金,貞厲無咎。象曰:“貞厲無咎”,得當也。上九,何校滅耳,凶。象曰:“何校滅耳”,聰不明也。九四、上九,難於屈服,故曰“乾肉”。得居中持堅之義,正而危則得無咎也。

九四爻辭說「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象傳》說「『利艱貞吉』,未光也」。九四上面的六五是陰柔之爻,不能驟然咬合,所以比作連骨的「乾胏」;九四能守正而獲得剛直之義,因此在艱難中守貞就吉。若是它的德已經光大,那麼守正本身也就不再是艱難的事了。六五爻辭說「噬乾肉,得黃金,貞厲無咎」,《象傳》說「『貞厲無咎』,得當也」。上九爻辭說「何校滅耳,凶」,《象傳》說「『何校滅耳』,聰不明也」——所荷的重枷掩沒了耳朵,正見其有耳而聽不明白。九四與上九兩個陽爻都剛強難以屈服,所以六五所咬的比作「乾肉」;六五能得居中持守堅固之義,雖守正而處危地,仍舊可以沒有過錯。

賁卦

賁。亨,小利有攸往。彖曰:賁亨,柔來而文剛,故亨。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象曰: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無敢折獄者,明不兼於下,民未孚也,故止可明政以示民耳。

《賁》卦辭說:「亨,小利有攸往。」《彖傳》說:「賁亨,柔來而文剛,故亨。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象傳》說:「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之所以說「無敢折獄」,是因為賁卦之明只照見於外表的文飾,光明還不能兼及下面的隱情,百姓對上的誠信尚未孚洽;所以只可以修明各項政令昭示於民,而不敢憑這點明察去斷決獄訟。

初九,賁其趾,舍車而徒。象曰:“舍車而徒”,義弗乘也。文明之德,以貴居賤,修飾於下,故曰“賁其趾”;義非苟進,故曰“舍車而徒”。六一,賁其須。象曰:“賁其須”,與上興也。賁其須,起意在上也。九三,賁如濡如,永貞吉。象曰: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上下皆柔,無物陵犯,然不可邪妄自肆,故永貞然後終保無悔。

初九爻辭說「賁其趾,舍車而徒」,《象傳》說「『舍車而徒』,義弗乘也」。初九具文明之德而以尊貴之質屈居卑賤之位,只在下體自加修飾,所以說「賁其趾」——文飾只及於腳趾;論義理它不肯苟且求進,所以寧可捨掉車子而徒步,不乘非分之車。第二爻爻辭說「賁其須」(原文作「六一」,當是「六二」),《象傳》說「『賁其須』,與上興也」。所謂文飾鬍鬚,是說六二自身沒有主宰,起心動念全在附隨上面的九三。九三爻辭說「賁如濡如,永貞吉」,《象傳》說「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九三上下都是柔爻,沒有什麼能來侵陵它;正因如此,更不可邪僻放肆,必須長久守正,然後才能始終保全而不留悔恨。

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象曰:六四當位,疑也。“匪寇婚媾”,終無尤也。以陰居陰,性為艮止,故志堅行潔,終無尤累。六五,賁于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陰陽相固,物所阜生,柔中之德比於上九。上九敦素,因可恃而致富,雖為悔吝,然獲其吉也。其道上行,故曰“丘園”。悔一作隘。上九,白賁,無咎。象曰:“白賁無咎”,上得志也。上而居高,潔無所累,為物所貴,故曰“上得志也”。上一作止。

六四爻辭說「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象傳》說「六四當位,疑也;『匪寇婚媾』,終無尤也」。六四以陰柔居陰位,本體屬艮而性主於止,所以心志堅定、操行潔白,與初九本是正應而非寇仇,終究不會有怨尤牽累。六五爻辭說「賁于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象傳》說「六五之吉,有喜也」。陰與陽互相凝聚固結,萬物才由此豐阜而生;六五以柔中之德親比上九,上九敦厚質素,六五有所依恃因而致富。雖然所用束帛微薄,不免於悔吝,最終仍能獲得吉慶。六五之道向上而行,所以取「丘園」為象。(「悔」字一本作「隘」。)上九爻辭說「白賁,無咎」,《象傳》說「『白賁無咎』,上得志也」。上九處在最高之位,素白而無所牽累,反被萬物看重,所以說「上得志也」。(「上」字一本作「止」。)

剝卦

剝。不利有攸往。彖曰:剝,剝也,柔變剛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長也。順而止之,觀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象曰:山附於地,剝,上以厚下安宅。處剝之時,順上以觀天理之消息盈虛。

《剝》卦辭說:「不利有攸往。」《彖傳》說:「剝,剝也,柔變剛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長也。順而止之,觀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象傳》說:「山附於地,剝,上以厚下安宅。」身處剝落之時,只能順承在上的那一陽,從中體察天理自然的消長盈虛。氣有聚必有散,有息必有消,君子所貴重的正是識得這個天行之常,不與時勢相爭。

初六,剝床以足,蔑貞凶。象曰:“剝床以足”,以滅下也。六二,剝床以辨,蔑貞凶。象曰:“剝床以辨”,未有與也。三雖陰類,然志應在上,二不能進剝陽爻,徒用口舌間說,力未能勝,故象曰“未有與也”。然志在滅陽,故亦云“蔑貞凶”。六三,剝之,無咎。象曰:“剝之無咎”,失上下也。獨應於陽,故反為眾陰所剝,然無所咎。六四,剝床以膚,凶。象曰:“剝床以膚”,切近災也。迫近君位,猶自下剝床,至床之膚,將及於人也。不言“蔑貞”,剝道成矣。一云:五於陰陽之際,義必上比,故以喻膚。

初六爻辭說「剝床以足,蔑貞凶」,《象傳》說「『剝床以足』,以滅下也」。六二爻辭說「剝床以辨,蔑貞凶」,《象傳》說「『剝床以辨』,未有與也」。六三雖同屬陰類,志向卻上應於上九;六二既推不動它去剝落陽爻,就只能憑口舌離間遊說,氣力終究勝不過,所以《象傳》說它「未有與也」——沒有同類相助。可是它心裡畢竟要滅陽,所以同樣斷為「蔑貞凶」。六三爻辭說「剝之,無咎」,《象傳》說「『剝之無咎』,失上下也」。六三單單與上九相應,因此反被上下眾陰所剝,可是就它自身來說並沒有過錯。六四爻辭說「剝床以膚,凶」,《象傳》說「『剝床以膚』,切近災也」。六四已經逼近君位,剝落之勢自下而上,剝到床面,就要傷及床上的人了。這一爻不再說「蔑貞」,是因為剝落的局面已經完全形成。另一說:六五處在陰陽交界之際,義理上必定向上親比,所以用「膚」來比喻它。

六五,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象曰:“以宮人寵”,終無尤也。六五為上九之膚,能下寵眾陰,則陽獲安而無不利矣。異於六三者,以其居尊制裁,為卦之主,故不云“剝之”也。終無尤怨者,以小人之心不過圖寵利而已,不以宮人見畜為恥也。陰陽之際,近必相比,六五能上附於陽,反制群陰不使進逼,方得處剝之善,下無剝之之憂,上得陽功之庇,故曰“無不利”。

六五爻辭說「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象傳》說「『以宮人寵』,終無尤也」。六五就是緊貼上九的那層「膚」,它能向下統領眾陰、讓她們像魚貫一般各得其寵,上面的一陽因此獲得安穩,自然無所不利。它與六三不同之處,在於六五居尊位而能裁制群陰,是一卦之主,所以爻辭不說「剝之」。所謂「終無尤怨」,是因為小人的心思不過圖個寵幸利祿,被當作宮人一樣畜養並不以為恥。陰陽相接之際,相近的必定互相親比;六五能上附於陽,反過來制住群陰不讓它們進逼,這才算善處剝落之時——在下沒有被剝的憂患,在上得到陽德之功的庇廕,所以說「無不利」。

上九,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象曰:“君子得輿”,民所載也。“小人剝廬”,終不可用也。處剝之世,有美實而不見採,然其德備,猶為民所載。小人處下則剝床,處上則反傷於下,是終不可用之也。

上九爻辭說「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象傳》說「『君子得輿』,民所載也;『小人剝廬』,終不可用也」。身處剝落之世,上九好比樹梢上那顆碩大而未被摘食的果實——有美好的果實卻不被採取,然而它德性完備,仍舊為百姓所擁戴承載。至於小人,處下位就剝落人的床榻,一旦居上位反而傷害在下的人,連自己的廬舍也保不住,這就是他們終究不可任用的緣故。一陽雖被剝而生意不絕,剝到極處便轉為復,正見天地生生之氣不容斷滅。

復卦

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靜之動也無休息之期,故地雷為卦,言反又言復,終則有始,循環無窮,入,指其化而裁之耳。深其反也,幾其復也,故曰“反復其道”,又曰“出入無疾”。彖曰:復亨,剛反動而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利有攸往”,剛長也。復其見天地之心乎!

《復》卦辭說:「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靜中之動本來沒有休止的時候,所以震下坤上這一卦既說「反」又說「復」,終而又始,循環無窮;至於「入」字,不過是就氣化流行處加以裁斷截取來說罷了。深潛內斂是它的「反」,幾微初動是它的「復」,所以卦辭說「反復其道」,又說「出入無疾」。《彖傳》說:「復亨,剛反動而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利有攸往』,剛長也。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復之所以亨通,在於剝落已盡的一陽返回而動,又依著坤順之德而行,所以出入無病、朋類來聚也不會有過錯;一往一復自有常道,七日之間必定回還,這正是天道的運行。陽氣既已方長,所以利於有所前往。就在這一陽初動之處,天地生物之心便昭然可見。

復言“天地之心”,咸、恆、大壯言“天地之情”。心,內也,其原在內時,則有形見,情則見於事也,故可得而名狀。自姤而剝,至於上九,其數六也。剝之與復,不可容線,須臾不復,則乾坤之道息也,故適盡即生,更無先後之次也。此義最大。

復卦說「天地之心」,而咸、恆、大壯三卦說「天地之情」。所謂「心」,是就內裡說的;本原既在內,發動之時便有形跡可見,而「情」則是顯現在具體事物上的,所以能夠指名描狀。從姤卦一陰始生算起,一路數到剝卦上九,其數正好是六。剝與復之間緊接得連一根絲線也容不下:只要有一剎那不復,乾坤之道就止息了。所以陽氣剛剛剝盡,生機隨即發動,其間根本沒有先後次第可分。這一層義理最為重大——天地之氣無一息斷絕,聚散相仍而本體不亡,正是易道最吃緊處。

臨卦“至于八月有凶”,此言“七日來復”,何也?剛長之時,豫戒以陰長之事,故言“至于八月有凶”;若復則不可須臾斷,故言“七日”。七日者,畫夜相繼,元無斷續之時也。大抵言“天地之心”者,天地之大德曰生,則以生物為本者,乃天地之心也。地雷見天地之心者,天地之心惟是生物,天地之大德曰生也。雷復於地中,卻是生物。

臨卦說「至于八月有凶」,這裡復卦卻說「七日來復」,為什麼月與日不同?因為臨卦正當陽剛上長之時,聖人預先拿陰氣漸長的事情來告誡,所以用較遠的「八月」;至於復,則一刻也不能中斷,所以用切近的「七日」。所謂七日,是晝夜相承接、原本就沒有斷續可言的意思。大凡說到「天地之心」,《繫辭傳》講「天地之大德曰生」,那麼以生養萬物為根本的,就是天地之心。震下坤上而能見天地之心,正因為天地之心只是生物,天地最大的德就是一個「生」字。雷氣回復於地中,那正是生物的機括。

彖曰:“終則有始,天行也。”天行何嘗有息?正以靜,有何期程?此動是靜中之動,靜中之動,動而不窮,又有甚首尾起滅?自有天地以來以迄於今,蓋為靜而動。天則無心無為,無所主宰,恆然如此,有何休歇?人之德性亦與此合,乃是己有,苟心中造作安排而靜,則安能久!然必從此去,蓋靜者進德之基也。

《彖傳》說:「終則有始,天行也。」天的運行何嘗止息過?正因為它本體是靜,所以哪有什麼起訖的期限可言?這裡所說的動,是靜中之動;靜中之動,動而無窮,又哪來什麼首尾起滅?自有天地以來直到今天,都是「靜而動」這一路。天本來無心、無為,並沒有一個主宰在那裡安排,只是恆常如此,哪裡會有歇息?人的德性也與這個道理相契合,那才算真正為自己所有;倘若在心裡造作安排出一個「靜」來,又怎麼能長久!然而為學進德必須從這裡入手,因為靜正是進德的根基。

象曰:雷在地中,復,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凡言“後”者,大率謂繼體守成之主也。復言“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后不省方”,以此校之,則後為繼承之主明矣。“先王以至日閉關”者,先王所重於至日,以其順陰陽往來,“閉關”者,取其靜也,閉關則商旅不行。先王無放過事,順時以示法,亦以示民。“后不省方”,如言富庶優暇,不甚省事,又明是繼文之主。

《象傳》說:「雷在地中,復,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凡《周易》裡說「後」的,大抵指繼體守成的君主。復卦既說「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又說「后不省方」,拿這兩句對照來看,「後」是繼承之主就很明白了。所謂「先王以至日閉關」,是先王看重冬至這一天,因為它正當陰陽往來的關節;「閉關」取的是一個靜字,關既閉上,商旅自然不通行。先王沒有一件事肯輕易放過,順著天時來昭示法度,也就是昭示於民。至於「后不省方」,好比說國家富庶、政事優裕閒暇,不必事事親自巡察,這又分明是承繼文治的君主。

初九,不遠復,無只悔,元吉。象曰:不遠之復,以修身也。祗猶承也,受也。一云:祗悔作神祗之祗。祗之為義,示也,效也,見也,言悔可使亡,不可使成而形也。六二,休復,吉。象曰:休復之吉,以下仁也。下比於陽,故樂行其善。六三,頻復,厲無咎。象曰:頻復之厲,義無咎也。所處非位,非頻蹙自危,不能無吝。吝一作咎。

初九爻辭說「不遠復,無只悔,元吉」,《象傳》說「不遠之復,以修身也」。「祗」字猶如承受的「承」、領受的「受」。另一說:這個「祗悔」的祗當作神祗之「祗」;祗的意義是顯示、是呈效、是顯現,是說悔意可以在初起時就讓它消亡,不可以任它成形顯露出來。六二爻辭說「休復,吉」,《象傳》說「休復之吉,以下仁也」。六二向下親比初九這一陽爻,所以樂於踐行它的善。六三爻辭說「頻復,厲無咎」,《象傳》說「頻復之厲,義無咎也」。六三所處並非正位,若不是屢屢蹙迫自危、一次次回頭向善,就免不了羞吝。(「吝」字一本作「咎」。)

六四,中行獨復。象曰:“中行獨復”,以從道也。柔危之世,以中道合正應,故不與群爻同。六五,敦復,無悔。象曰:“敦復無悔”,中以自考也。性順位中,無它應援,以敦實自求而已。剛長柔危之世,能以中道自考,故可無悔,不然,取悔必矣。上六,迷復,凶,有災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象曰:迷復之凶,反君道也。君道過亢反常,無施而可,故天災人害,師敗君凶,久衰而不可振也。

六四爻辭說「中行獨復」,《象傳》說「『中行獨復』,以從道也」。在陰柔危疑的時世裡,六四居群陰之中而以中道下應初九這個正應,所以不與其餘諸爻同流。六五爻辭說「敦復,無悔」,《象傳》說「『敦復無悔』,中以自考也」。六五性情柔順而位居中道,別無應援可倚,只能以敦厚篤實反求諸己。當陽剛漸長、陰柔危疑之世,能以中道自我省察,所以可以沒有悔恨;不然的話,招來悔恨是必定的。上六爻辭說「迷復,凶,有災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象傳》說「迷復之凶,反君道也」。為君之道一旦過於亢極而違反常理,就沒有一件事行得通,於是天降災害、人為禍亂接踵而至,出兵則大敗,為君則凶危,衰頹長久而無法振起。

無妄卦

無妄。元亨利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彖曰:無妄,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動而健,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無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祐,行矣哉!無妄四德,無妄而後具四德也。其曰“匪正有眚”,對無妄雷行天動也,天動不妄,故曰“無妄”。天動不妄則物亦無妄,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也。

《無妄》卦辭說:「元亨利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彖傳》說:「無妄,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動而健,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無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祐,行矣哉!」《無妄》一卦兼具元、亨、利、貞四德,正是唯有做到不妄,然後四德才得以完備。至於說「匪正有眚」,是與無妄相對而言的:雷在天下運行,天體動而不妄,所以卦名叫《無妄》。天的動既然不妄,萬物也隨之不妄,這就是乾卦《彖傳》所說「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氣化流行本無差忒,物物各正其性命,正是「無妄」二字的實義。

象曰: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物因雷動,雷動不妄則物亦不妄,故曰“物與無妄”。育不以時,害莫甚焉。初九,無妄往吉。象曰:無妄之往,得志也。易所謂“得志”者,聖賢獲其願欲者也。得臣無家,堯之志也;貞吉升階,舜之志也。

《象傳》說:「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萬物因雷動而萌發,雷動既然不妄,萬物也就不妄,所以說「物與無妄」——萬物一同歸於不妄。養育萬物若不順應天時,為害沒有比這更大的。初九爻辭說「無妄往吉」,《象傳》說「無妄之往,得志也」。《周易》裡所說的「得志」,是指聖賢實現了自己的心願:損卦上九說「得臣無家」,那是唐堯的志向;升卦六五說「貞吉升階」,那是虞舜的志向。

六二,不耕穫,不災畲,則利有攸往。象曰:“不耕穫”,未富也。柔之為道不利遠者,能遠利不為物首則可,乘剛處實則凶。六三,無妄之災,或繫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災也。妄災之大,莫大於妄誅於人,以陰居陽,體躁而動,遷怒肆暴,災之甚者。繫牛為說,緣耕穫生詞。

六二爻辭說「不耕穫,不災畲,則利有攸往」,《象傳》說「『不耕穫』,未富也」。陰柔之道不利於圖謀久遠,能夠遠離私利、不搶在萬物之先倡首,那還可以;若是凌乘陽剛、據實自恃,就要招凶。六三爻辭說「無妄之災,或繫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象傳》說「行人得牛,邑人災也」。妄然招來的災禍,沒有比無故加誅於人更大的了;六三以陰柔居陽位,體質躁急而妄動,遷怒於人、肆行暴虐,正是災禍中最重的一種。爻辭拿繫牛立說,是承接上一爻「耕穫」的話頭而生出來的詞。

九四,可貞,無咎。象曰:“可貞無咎”,固有之也。九五,無妄之疾,勿藥有喜。象曰:無妄之藥,不可試也。體健居尊,得行其志,故以無妄為疾。“無妄之疾”,疾無妄之謂也,欲妄動而不敢妄,是則以無妄為疾者也,如孟子言“有法家拂士”,是疾無妄者也。以無妄為病而醫之,則妄之意遂矣,故曰“勿藥有喜”,又曰“不可試也”,言不可用藥治之。上九,無妄行,有眚,無攸利。象曰:無妄之行,窮之災也。進而過中,是無妄而行也。

九四爻辭說「可貞,無咎」,《象傳》說「『可貞無咎』,固有之也」。九五爻辭說「無妄之疾,勿藥有喜」,《象傳》說「無妄之藥,不可試也」。九五體質剛健而居尊位,能夠施行自己的志向,所以反把「無妄」當成一種病痛。所謂「無妄之疾」,就是以無妄為患的意思:心裡想要妄動,卻被不妄之理拘束著不敢妄為,這就是把無妄看作病。就像《孟子》說國內「有法家拂士」,正是這種以無妄為疾的情形。若真把無妄當成病而下藥醫治它,那麼妄的念頭就得逞了,所以說「勿藥有喜」,又說「不可試也」,意思是不可以用藥去治。上九爻辭說「無妄行,有眚,無攸利」,《象傳》說「無妄之行,窮之災也」。前進而超過了中道,那就成了自恃無妄而妄行。

大畜卦

大畜。利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彖曰:大畜,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德。剛上而尚賢,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養賢也。“利涉大川”,應乎天也。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剛健篤實,日新其德,乃天德也。

《大畜》卦辭說:「利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彖傳》說:「大畜,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德。剛上而尚賢,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養賢也。『利涉大川』,應乎天也。」《象傳》說:「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剛健篤實而日日更新其德,這就是天德。天行健而不已,人能取法於此,便是以天德畜養自身。

陽卦在上,而上九又在其上,故曰“剛上而尚賢”。強學者往往心多好勝,必無心處(一)[之]乃善也。定然後始有光明,惟能定已是光明矣,若常移易不定,何(求)[來]光明!易大抵以艮為止,止乃光明。時止時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謙天道下濟而光明”,“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德”,定則自光明,故大學定而至於能慮。人心多則無由光明。(蒙雜而著著古著字雜著於物所以為濛濛昏蒙)

大畜下乾上艮,陽卦居上,而上九又在艮體的最頂上,所以《彖傳》說「剛上而尚賢」。勉強用功為學的人,往往心裡好勝之意太多,必須以無心去應對(「一」當作「之」),才算得上好。心先能定,然後才開始有光明;只要真能定,本身就已經是光明瞭。倘若常常移易而不能定,光明從哪裡來(「求」當作「來」)!《周易》大抵以艮為止,能止才有光明。當止則止、當行則行,艮卦《彖傳》說「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謙卦《彖傳》說「天道下濟而光明」,大畜卦說「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德」——心定則自然光明,所以《大學》講由「定」而後能靜能安,終至於「能慮」。人心頭緒太多,就無從光明。(此下附有一則論蒙卦的札記:《雜卦傳》說「蒙雜而著」,這個「著」是古「著」字,雜然附著於外物,所以叫作蒙;蒙,就是昏蒙。)

初九,有厲,利己。象曰:“有厲利己”,不犯災也。趨其應則有二三之阻,故不若己也。九二,輿說輹。象曰:“輿說輹”,中無尤也。不阻於三則見童於四,不躁進者,位中也。九三,良馬逐,利艱貞。曰閒輿衛,利有攸往。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不防輿衛而進歷二陰,則或有童牿說(輻)[輹]之害,不利其往也。本乎天者親上,故上合志也。

初九爻辭說「有厲,利己」,《象傳》說「『有厲利己』,不犯災也」。初九若急著上趨六四這個正應,中間有九二、九三的阻隔,所以不如停下來自止。九二爻辭說「輿說輹」,《象傳》說「『輿說輹』,中無尤也」。九二不被九三阻住,也要被六四的牛牿所制;它之所以不躁進,是因為居於下卦之中。九三爻辭說「良馬逐,利艱貞。曰閒輿衛,利有攸往」,《象傳》說「『利有攸往』,上合志也」。若不先講習車馬護衛之事就貿然前進、越過六四六五兩個陰爻,就可能遭到牛牿加身、車輹脫落(「輻」當作「輹」)的禍害,那樣前往便不利了。本源出於天的自然親附於上,所以說與上「合志」。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六五,豶豕之牙,吉。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上九,何天之衢,亨。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其道大行也,升於天,何待衢路而進?言無所不通也。衢字當為絕句。艮為止,止二陰也,不以止其類也,故亨。

六四爻辭說「童牛之牿,元吉」,《象傳》說「六四元吉,有喜也」。六五爻辭說「豶豕之牙,吉」,《象傳》說「六五之吉,有慶也」。上九爻辭說「何天之衢,亨」,《象傳》說「『何天之衢』,道大行也」。既然其道大行、已經上升於天,還等什麼四通的大路才好前進呢?這是說無所不通。「衢」字應當在此斷句。上九屬艮,艮的本義是止,它所止住的是六四、六五兩個陰爻,並不是去止住自己的同類陽爻,所以能亨通。

頤卦

頤。貞吉。觀頤自求口實。彖曰:“頤貞吉”,養正則吉也。“觀頤”,觀其所養也;“自求口實”,觀其自養也。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頤之時大矣哉!觀頤,辨養道得失,欲觀人處己之方。象曰:山下有雷,頤,君子以慎言語,節飲食。山下有雷,畜養之象。

《頤》卦辭說:「貞吉。觀頤自求口實。」《彖傳》說:「『頤貞吉』,養正則吉也。『觀頤』,觀其所養也;『自求口實』,觀其自養也。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頤之時大矣哉!」所謂「觀頤」,是辨別養育之道的得失,想借此看清一個人待人處己的方術。《象傳》說:「山下有雷,頤,君子以慎言語,節飲食。」山下有雷,雷藏於山腹而生氣內蓄,正是畜養的象。口是吐出言語、納入飲食的地方,兩件事都由頤口而起,所以君子在這裡謹慎言語以養其德,節制飲食以養其身;養德與養身,其理本來是一貫的。

初九,舍爾靈龜,觀我朵頤,凶。象曰:“觀我朵頤”,亦不足貴也。體躁應上,觀我而朵其頤,求養而無恥者也。六二,顛頤拂經,于丘頤,征凶。象曰:六二征凶,行失類也。凡頤之正,以貴養賤,以陽養陰,所謂經也。頤卦群陰皆當聽養於上,六二違之,反比於初,以陰養陽,顛頤者也。群陰,上所聚養者也,六二亂經於聚養之義,失陰類之常,故以進則凶。

初九爻辭說「舍爾靈龜,觀我朵頤,凶」,《象傳》說「『觀我朵頤』,亦不足貴也」。初九本體躁動而上應六四,丟開自身那可以不食而生的靈龜,只顧盯著別人垂涎鼓腮,這是求人養活而不知羞恥的人。六二爻辭說「顛頤拂經,于丘頤,征凶」,《象傳》說「六二征凶,行失類也」。凡頤養的正道,是以尊貴者養卑賤者、以陽養陰,這就叫作「經」,也就是常法。頤卦四個陰爻都應當聽養於上九,六二偏偏違背這一點,反過來親比初九,成了以陰養陽,這就是「顛頤」,顛倒了養的次序。群陰本是上九所聚養的對象,六二在聚養這件事上亂了常法,失掉陰類應守的常道,所以貿然前行就凶。

六三,拂頤,貞凶。十年勿用,無攸利。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履邪好動,繫說於上,不但拂經而已,害頤之正莫甚焉,故凶。“繫說於上”一作“繫而說上”。六四,顛頤,吉。虎視眈眈,其欲逐逐,無咎。象曰:顛頤之吉,上施光也。體順位陰,得頤之正,以貴養賤而得賢者,雖反陽爻養陰之義,以上養下,其施光矣。然以柔養剛,非嚴重其德,廣大其志,則未免於咎。

六三爻辭說「拂頤,貞凶。十年勿用,無攸利」,《象傳》說「『十年勿用』,道大悖也」。六三所行邪僻而又好動,一味繫戀喜悅於上九,不只是違背常法而已,損害頤養之正沒有比它更厲害的,所以斷為凶。(「繫說於上」一本作「繫而說上」。)六四爻辭說「顛頤,吉。虎視眈眈,其欲逐逐,無咎」,《象傳》說「顛頤之吉,上施光也」。六四本體柔順而居陰位,得頤養之正,以尊貴之位去養在下的賢者;它雖然反過來是以陰養陽,與陽養陰之義相違,但畢竟是自上養下,所施的恩澤是光大的。然而以柔養剛,若不能使自己的德莊嚴凝重、使自己的志廣大,也難免有過錯。

六五,拂經,居貞吉。不可涉大川。象曰:居貞之吉,順以從上也。聽養於上,正也;以陰居頤卦之尊,拂經也。上九,由頤,厲吉,利涉大川。象曰:“由頤厲吉”,大有慶也。由頤自危然後乃吉者,下有眾陰順從之慶,驕則有它吝。此卦得養之正者方利涉大川,蓋養然後可動耳。

六五爻辭說「拂經,居貞吉。不可涉大川」,《象傳》說「居貞之吉,順以從上也」。六五聽養於上九,這是正;可是它以陰柔之質佔據頤卦的尊位,自己不能養人反受人養,這又是違背常法。上九爻辭說「由頤,厲吉,利涉大川」,《象傳》說「『由頤厲吉』,大有慶也」。天下由它而得養,必須自知危懼然後才吉,因為下面有眾陰順從的慶幸;一旦驕矜,就會招來別的羞吝。這一卦中唯有得頤養之正的人才「利涉大川」,因為總要先養足了,然後才可以有所動作。

大過卦

大過。棟撓,利有攸往,亨。彖曰:“大過”,大者過也。“棟撓”,本末弱也。剛過而中,巽而說行,利有攸往乃亨,大過之時大矣哉!象曰:澤滅木,大過,君子以獨立不懼,遁世無悶。陽剛過實於中,本末過弱於外,故當過矯相與也。

《大過》卦辭說:「棟撓,利有攸往,亨。」《彖傳》說:「『大過』,大者過也。『棟撓』,本末弱也。剛過而中,巽而說行,利有攸往乃亨,大過之時大矣哉!」《象傳》說:「澤滅木,大過,君子以獨立不懼,遁世無悶。」這一卦四個陽爻聚在中間,剛實過盛;初、上兩個陰爻分處首尾,本末過弱。所以身處大過之時,必須用矯枉過正的辦法彼此扶助相與。

初六,藉用白茅,無咎。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九二,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象曰:老夫女妻,過以相與也。扶衰於上,使枯木生稊,拯弱於下,使微陰獲助,此剛中下濟之功,亦自獲助於物也。九三,棟撓,凶。象曰:棟撓之凶,不可以有輔也。九四,棟隆,吉。有它吝。象曰:棟隆之吉,不撓乎下也。志在拯弱則棟隆而吉,若私應為心則撓乎下,吝也。

初六爻辭說「藉用白茅,無咎」,《象傳》說「『藉用白茅』,柔在下也」。九二爻辭說「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象傳》說「老夫女妻,過以相與也」。九二向上扶持衰敗,使枯槁的楊樹重新抽出嫩芽;向下拯救柔弱,使微弱的陰爻得到幫助。這是陽剛居中而下濟的功用,同時自己也從對方那裡獲得助益。九三爻辭說「棟撓,凶」,《象傳》說「棟撓之凶,不可以有輔也」。九四爻辭說「棟隆,吉。有它吝」,《象傳》說「棟隆之吉,不撓乎下也」。九四若心志在於拯救柔弱,那就棟樑高隆而吉;若一味以私應初六為念,就要向下彎曲,那便有羞吝了。

九五,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無咎無譽。象曰:“枯楊生華”,何可久也!老婦士夫,亦可醜也。九五上繫上六,故不能下濟大事,徒益其末耳,無拯物之心,所施者狹。老婦士夫,所與者不足道。枯楊生華,勢不能久,故無譽;未至長亂,故無咎。上六,過涉滅頂,凶,無咎。象曰:過涉之凶,不可咎也。陰居上極,雖過而不足涉難,故凶。大過之極,故滅頂而無咎也。

九五爻辭說「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無咎無譽」,《象傳》說「『枯楊生華』,何可久也!老婦士夫,亦可醜也」。九五向上繫戀上六,所以不能向下濟助大事,白白助長了枝末而已;它沒有拯救萬物之心,所施的範圍因此狹窄。老婦配少夫,所結交的對象本不值得稱道。枯楊開出花來,勢必不能長久,所以沒有稱譽;但也還不至於釀成長久的禍亂,所以沒有過錯。上六爻辭說「過涉滅頂,凶,無咎」,《象傳》說「過涉之凶,不可咎也」。上六以陰柔居一卦最上,雖有過涉之志卻沒有涉難的力量,所以凶。可是它身處大過的極處,明知不可為而蹈之,所以縱然被水沒頂,也不能歸咎於它。

習坎卦

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習坎,重襲之義。八純卦惟此加“習”者,餘皆一字可盡其義,坎取其險,故重之而其險乃著也。色以離見,聲以震聞,臭以巽知,味以坎達。坎離者,天地之中二氣之正交。然離本陰卦,坎本陽卦,以此見二氣其本如此而交性也,非此二物則無易。

《習坎》卦辭說:「有孚,維心亨,行有尚。」「習坎」的「習」,是重疊相襲的意思。八個純卦之中只有這一卦加上「習」字,其餘七卦都用一個字就說盡了它的意義;坎所取的是險,所以必須重疊起來,它的險才顯得出來。顏色由離而顯現,聲音由震而聽聞,氣味由巽而知覺,滋味由坎而通達。坎與離,是天地之間陰陽二氣最純正的交合。然而離本屬陰卦,坎本屬陽卦,由此可見陰陽二氣的本然如此,而它們交感成性也如此;沒有坎離這兩樣,《周易》也就無從成立了。

彖曰:習坎,重險也,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維心亨”,乃以剛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險,不可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險之時用大矣哉!象曰:水洊至,習坎,君子以常德行,習教事。可盈則非謂重險也,中柔則心無常,何能亨也!內外皆險,義不可止,故行有尚也。坎維心亨故行有尚,外雖積險,苟處之心亨不疑,則雖難必濟而往有功也。今水臨萬仞之山,要下即下,無復凝滯(人)[之]在前,惟知有義理而已,則復何迴避,所以心通。

《彖傳》說:「習坎,重險也,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維心亨』,乃以剛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險,不可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險之時用大矣哉!」《象傳》說:「水洊至,習坎,君子以常德行,習教事。」水若能夠盈滿,就不成其為重險了;中爻若是柔的,心就沒有常主,又怎麼能亨通!內外都是險,就道理說不能停在那裡不動,所以說「行有尚」。坎卦唯有此心亨通,所行才可嘉尚:外面縱然險阻層積,只要處之而心亨不疑,那麼再難也必定能濟,前往就有功效。就像水面臨萬仞高山,該往下就往下,前面再沒有什麼能把它滯住(「人」當作「之」);人心裡只認得一個義理,那還回避什麼呢?這就是所謂心通。

初六,習坎,入于坎窞,凶。象曰:習坎入坎,失道凶也。比於二無出險之志,故云“入于坎窞”也。九二,坎有險,求小得。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險難之際,弱必附強,上下俱陰,求必見從,故求則必小得,然二居險中而未出也。六三,來之坎坎,險且枕,入于坎窞勿用。象曰:“來之坎坎”,終無功也。前之入險退(來)[求],枕險入窞,與初六同。

初六爻辭說「習坎,入于坎窞,凶」,《象傳》說「習坎入坎,失道凶也」。初六只是親比九二,自身並沒有出險的志向,所以說它「入于坎窞」,陷進坎中的小穴裡去。九二爻辭說「坎有險,求小得」,《象傳》說「『求小得』,未出中也」。險難當頭之際,弱者必定依附強者;九二上下都是陰爻,它有所求必然得到順從,所以求則必有小小的收穫,然而它畢竟還居在險中而沒有脫出。六三爻辭說「來之坎坎,險且枕,入于坎窞勿用」,《象傳》說「『來之坎坎』,終無功也」。六三前進則陷入險中,退回來另求出路(「來」當作「求」),也依舊枕在險上、落進坎穴,處境與初六相同。

六四,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象曰:“樽酒簋貳”,剛柔際也。四五俱得陰陽之正,險阻之際,近而相得,誠素既接,雖簡略於禮無咎也。上比於五,有進出之漸,故無凶。九五,坎不盈,祗既平,無咎。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險難垂出而下比於四,不能勉成其功,光大其志,故聖人惜之曰“祗既平無咎”而已矣,不能往有功也。一本云:坎盈則進而往有尚矣。

六四爻辭說「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象傳》說「『樽酒簋貳』,剛柔際也」。六四與九五都各得陰陽的正位,在險阻之中彼此相近而相得;誠意素心既已接上,那麼禮數雖然簡略,也沒有過錯。六四向上親比九五,已有漸漸脫出險境的勢頭,所以不至於凶。九五爻辭說「坎不盈,祗既平,無咎」,《象傳》說「『坎不盈』,中未大也」。九五眼看就要出險,卻向下親比六四,不能勉力成就其功、光大其志,所以聖人替它可惜,只說「祗既平無咎」而已,終究不能前往建功。另有一個本子說:坎若填滿了,就可以前進而所往可嘉了。

上六,係用徽纆,置于叢棘,三歲不得,凶。象曰:上六失道,凶三歲也。上六過中,逃險而失道者也,不附比陽中,幾於迷復之凶,故為所繫累也。陰柔不能附比於陽,處險之極乘剛,宜其為所拘戮也。

上六爻辭說「係用徽纆,置于叢棘,三歲不得,凶」,《象傳》說「上六失道,凶三歲也」。上六已經越過中位,是想逃出險境反而迷失正道的人;它不肯親附陽剛中正的九五,幾乎與復卦上六「迷復」之凶相仿,所以被繩索捆縛牽累。以陰柔之質而不能依附陽剛,又處在險的頂點上凌乘九五之剛,被拘繫誅戮也是理所當然。

離卦

離。利貞亨。畜牝牛,吉。以柔麗乎中正,故利貞。彖曰:離,麗也,日月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土,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柔麗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日月草木麗天地,麗,附著也。象曰: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明目達聽,繼明之道也。人患惰於博覽,惟大人能勉而繼之。

《離》卦辭說:「利貞亨。畜牝牛,吉。」六二、六五兩個柔爻附麗於中正之位,所以說「利貞」。《彖傳》說:「離,麗也,日月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土,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柔麗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日月附著於天,草木附著於地,所謂「麗」,就是附著的意思。《象傳》說:「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使眼目明察、聽聞通達,就是讓光明相繼不息的方法。人的通病是懶於博覽,只有大人能夠勉力不懈,把這份明德接續下去。

初九,履錯然,敬之,無咎。象曰:履錯之敬,以辟咎也。“履錯然”,與之者多也。無應於上,無所朋附,以剛處下,物所願交,非矜慎之甚,何以免咎!六二,黃離,元吉。象曰:“黃離元吉”,得中道也。九三,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象曰:日昃之離,何可久也!明正將老,離過於中,故哀樂之不常其德,凡人不能久也。故君子為德,夭壽不貳。

初九爻辭說「履錯然,敬之,無咎」,《象傳》說「履錯之敬,以辟咎也」。所謂「履錯然」,是說來與它交接的人很多。初九在上沒有正應,無所朋比依附,卻以陽剛居於最下,正是眾人願意結交的對象;若不是極其莊矜謹慎,怎麼能免於過錯!六二爻辭說「黃離,元吉」,《象傳》說「『黃離元吉』,得中道也」。九三爻辭說「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象傳》說「日昃之離,何可久也!」光明與中正將要衰老,附麗之勢已經過了中位,所以哀與樂都不能常守其德——常人是不能長久的。因此君子修德,無論短命長壽都不改其操守,一以貫之。

人向衰暮則尤樂聽聲音,蓋留連光景,視桑榆之暮景不足,則貪於為樂,惟鄭衛之音能令人生此意。易謂“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悲衰暮故為樂,不為則復嗟年景之不足也。

人到了衰老暮年,格外喜歡聽聲樂,那是因為留連光陰,眼看桑榆晚景所剩無多,於是貪圖行樂;而唯有鄭、衛那種靡曼的音樂最能勾起這樣的心思。《周易》說「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正是說:因為悲嘆衰暮,所以強作歡樂;若不作樂,便又要嗟嘆年歲光景之不足。兩頭都不是安命順理的道路。

九四,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象曰:“突如其來如”,無所容也。處多懼之地而以乘剛,故其來也遽,其處也危,無所容安,如見棄逐,皆所麗之失中也。三剛而不可乘,五正而不見容。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象曰:六五之吉,離王公也。言王公之貴,人之所附,下以剛進,己雖憂危,終以得眾而吉者,柔麗中正也。

九四爻辭說「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象傳》說「『突如其來如』,無所容也」。九四處在多疑多懼的地位,又凌乘九三之剛,所以來勢急遽,所處危殆,無處安身,像是被人拋棄驅逐一樣——這都是它所附麗的位置失了中道。九三剛強而不可凌乘,九五中正而不肯容納它。六五爻辭說「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象傳》說「六五之吉,離王公也」。這是說王公之位尊貴,為眾人所歸附;下面雖有陽剛上進相逼,自己雖處在憂懼危疑之中,最終仍因得眾而吉,原因就在它以柔順附麗於中正之位。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無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有嘉折首”,服而善之也。“獲匪其醜”,執訊弗賓,示威以正邦而已,離道已成,然後不附可征。

上九爻辭說「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無咎」,《象傳》說「『王用出征』,以正邦也;『有嘉折首』,服而善之也」。所謂「獲匪其醜」,是隻拘執首惡和不肯賓服的人加以訊問,其餘脅從並不誅連——這不過是顯示威嚴以匡正邦國罷了。必須光明附麗之道已經確立完成,然後才可以去征討那些仍不歸附的人。

下經

咸卦

咸。亨利貞,取女吉。咸之為道,以虛受為本,有意於中,則滯於方體而隘矣。拇、腓、股、脢、輔,以一卦通體高下為言。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

《咸》卦辭說:「亨利貞,取女吉。」咸的道理以虛心接受為根本;心中若先存了一個成見,就會滯礙在形體方所裡而變得褊狹。爻辭中的拇、腓、股、脢、輔,是就一卦通體自下而上的部位取象的。《彖傳》說:「咸,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柔爻上居而剛爻下處,陰陽二氣感應而彼此親與;艮止於內、兌悅於外,男子屈身居於女子之下,所以卦辭稱「亨利貞,取女吉」。推而廣之,天地二氣相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動人心而天下和平;只看它所感的是什麼,天地萬物之情也就都看得見了。

咸,感也,其爻雖相應而詞多不吉,顧其時如何耳。說者多以咸恆配天地,殊不知咸自可配天地,故於序卦獨不言咸。咸既可以配天地,則恆亦可以配天地,皆夫婦之道也。咸之為言皆也,故語咸則非事。“咸感也”,不可止以夫婦之道謂之咸,此一事耳,男女相配,故為咸也。

咸就是感。這一卦六爻雖然兩兩相應,爻辭卻大多不吉,那要看當時的時勢如何罷了。解易的人多把咸、恆兩卦合起來配天地,殊不知咸本身就可以單獨配天地,所以《序卦傳》獨獨不去解說咸卦。咸既然可以配天地,恆也一樣可以配天地,兩卦講的都是夫婦之道。「咸」字的本義是「皆」,是普遍無遺,所以一說到咸,就不是指某一件具體的事。《彖傳》說「咸,感也」,不可以只把夫婦之道稱作咸——夫婦之道只是其中一事;因為男女相配也屬於感,所以歸在咸卦裡。

感之道不一:或以同而感,聖人感人心以道,此是以同也;或以異而應,男女是也,二女同居則無感也;或以相悅而感,或以相畏而感,如虎先見犬,犬自不能去,犬若見虎則能避之;又如磁石引針,相應而感也。若以愛心而來者自相親,以害心而來者相見容色自別。

感的途徑不止一種:有因為同類而相感的,聖人用道去感動人心,這就是以同相感;有因為相異而相應的,男與女便是如此,若兩個女子同居一處,就沒有感可言。有因為彼此喜悅而相感的,也有因為彼此畏懼而相感的,譬如老虎先看見狗,狗就自然走不動了;狗若先看見老虎,倒還能躲避開去。又譬如磁石吸引鐵針,也是彼此相應而感。至於抱著愛心而來的人,自然彼此親近;抱著害人之心而來的,一照面神色自然就分辨得出。

“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是風動之也;聖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而人慾老其老,此是以事相感也。感如影響,無復先後,有動必感,咸感而應,故曰咸速也。象曰:山上有澤,咸,君子以虛受人。山上有澤,非交感不能也。感物之善,莫若以虛受人,有所繫慕,皆非正吉,故六爻皆以有應不盡卦義而有所譏也。

《彖傳》說「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那是像風吹物動一般感化天下;聖人尊敬自己的長輩從而推及別人的長輩,於是人人也都願意尊敬自己的長輩,這是拿實事去相感。感應就像影隨形、響應聲,根本分不出先後:有動必有感,感而無不應,所以《雜卦傳》說「咸,速也」。《象傳》說:「山上有澤,咸,君子以虛受人。」山上能有澤水,若不是氣交相感是做不到的。要感通外物而得其善,沒有比虛心受人更好的;心裡一旦有所繫戀愛慕,就都不是正吉,所以咸卦六爻都因為各有私應而未能盡咸道之全,爻辭裡也就都帶著譏評。

初六,咸其拇。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象曰:雖凶居吉,順不害也。居則吉,趨則凶,以男下女為正,咸之道也。九三,咸其股,執其隨,往吝。象曰:“咸其股”,亦不處也;志在隨人,所執下也。

初六爻辭說「咸其拇」,《象傳》說「『咸其拇』,志在外也」——感應只到腳的大拇指,動意雖然微小,心志已經向外馳求。六二爻辭說「咸其腓,凶,居吉」,《象傳》說「雖凶居吉,順不害也」。安居不動就吉,急著趨赴就凶;咸卦以男求女、陽下於陰為正,這才是感應的正道。九三爻辭說「咸其股,執其隨,往吝」,《象傳》說「『咸其股』,亦不處也;志在隨人,所執下也」——大腿自己不能主動,只隨身而行;心志既然在於隨人,所執守的也就卑下了。

心寧靜於此,一向定疊,前縱有何事亦不恤也,休將閒細碎在思慮。易曰:“何思何慮?天下殊塗而同歸,一致而百慮。”天地之道,惟有日月、寒暑之往來,屈伸、動靜兩端而已,在我精義入神以致用,則細碎皆不能出其間,在於術內,已過、未來者事著在心,畢竟何益!浮思遊想盡去之,惟圖向去日新可也。孔子以富不可求,則曰“從吾所好”,以思為無益,則曰“不如學也”,故於咸三以見此義。

心在這裡安寧靜定,一直定得住、疊得實,前頭縱然有什麼事也不去掛慮,不要把那些零碎閒念擱在思慮上。《繫辭傳》說:「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天地之道,只有日月往來、寒暑往來,屈與伸、動與靜這兩端罷了;在我這邊只要精研義理、入於神妙以求致用,那麼一切瑣碎之事都跑不出這兩端的範圍,都在這門道術之內。已經過去的、還沒有到來的事情老擱在心上,畢竟有什麼益處!浮泛的念頭、遊蕩的想像一概去掉,只圖往後日日更新就好。孔子因為富貴不可強求,就說「從吾所好」;因為空想沒有益處,就說「不如學也」。所以在咸卦九三這一爻上,正見得這層義理。

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象曰:“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來”,未光大也。釋氏以感為幻妄,又有憧憧思以求朋者,皆不足道也。以陽居陰,非躁感於物者也,然體兌性悅,未免乎思以求朋之累也。蓋體悅之初,應止之始,己勞於上,朋止於下,故憧憧得朋,未為光大,不持以正則有謅瀆之悔。感非有意,咸三思以求朋,此則不足道。

九四爻辭說「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象傳》說「『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來』,未光大也」。佛家把感應看成虛幻妄想,另有一種往來不定、苦苦思慮以求同伴的人,這兩者都不值得稱道。九四以陽爻居陰位,本不是躁急感物的;然而它身在兌體、性主喜悅,仍免不了思慮求朋的牽累。因為它處在悅體之初、又應著艮止之始,自己在上頭勞心奔走,朋類卻在下面止住不動,所以只能憧憧往來才得到同伴,算不上光明正大;若不能持守正道,就會有諂媚褻瀆的悔恨。真正的感本來不出於有意,像咸卦九三那樣用思慮去求朋,是不足稱道的。

聖人惟於屈伸有感,能有屈伸,所以得天下之物,何用憧憧以思而求朋!大抵咸卦六爻皆以有應不盡咸道,故君子欲得虛受人,能容以虛,受人之道也。苟曉屈伸,心盡安泰寬裕,蓋為不與物校,待彼伸則己屈,然而屈時少,伸時多,假使亂[亡]橫逆,亦猶屈少伸多,我尚何傷!日月寒暑往來,正以相屈伸故不相害。尺蠖之屈以求伸,龍蛇之蟄以存身,又精義入神以致用,利用安身以崇德。

聖人只在屈與伸這一機上有感;能夠隨時而屈、隨時而伸,所以能得天下萬物的感應,何必憧憧往來、費盡心思去求同伴!大抵咸卦六爻都因為各有私應而沒有盡咸道之全,所以君子要做到虛心受人;能以虛容物,這才是受人之道。人若真懂得屈伸的道理,心裡自然十分安泰寬裕,因為他不與外物計較:對方要伸,我就先屈;然而屈的時候少,伸的時候多。就算遇上悖亂橫逆之事,仍舊是屈少伸多,我又有什麼損傷!日月寒暑往來不息,正因為彼此互相屈伸,所以不相妨害。《繫辭傳》說「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又說「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講的都是這個道理。

九五,咸其脢,無悔。象曰:“咸其脢”,志末也。九五處悅之中,未免偏繫之弊,故不能感人心,而曰“咸其脢”,惟聖人然後能感人心也。一無曰字。上六,咸其輔、頰、舌。象曰:“咸其輔、頰、舌”,滕口說也。

九五爻辭說「咸其脢,無悔」,《象傳》說「『咸其脢』,志末也」。九五身處兌悅之中,免不了有偏私繫戀的毛病,所以不能真正感動人心,只說它「咸其脢」——感應停在背脊的肉上,夠不到心。唯有聖人然後才能感動人心。(一本沒有「曰」字。)上六爻辭說「咸其輔、頰、舌」,《象傳》說「『咸其輔、頰、舌』,滕口說也」——所感的只在牙床、面頰與舌頭,不過是逞口舌之辯罷了。

恆卦

恆。亨無咎,利貞,利有攸往。彖曰:恆,久也,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巽而動,剛柔皆應,恆。“恆亨無咎利貞”,久於其道也,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恆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象曰:雷風恆,君子以立不易方。觀書當不以文害辭,如雲義者出於思慮忖度,易言“天地之大義”,則天地固無思慮。“天地之情”“天地之心”皆放此。

《恆》卦辭說:「亨無咎,利貞,利有攸往。」《彖傳》說:「恆,久也,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巽而動,剛柔皆應,恆。『恆亨無咎利貞』,久於其道也,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恆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象傳》說:「雷風恆,君子以立不易方。」震剛在上、巽柔在下,雷與風互相助長,巽順而後動,六爻剛柔又兩兩相應,這就是恆。恆之所以亨通無咎而利於守正,在於能長久守住它的道;天地之道正是恆久而不停息。日月得天之氣所以能長久照臨,四時更迭變化所以能長久成就萬物,聖人長久守其道所以天下化成。君子取象於此,立身而不改易自己的方所。讀書應當不讓字面妨礙文意。譬如說「義」是從人的思慮忖度中生出來的,可是《周易》講「天地之大義」,天地本來並沒有什麼思慮。凡說「天地之情」「天地之心」,都要照這個例子去體會——不可拿人的心思去比附天地,天地不過是氣化自然而已。

初六,浚恆,貞凶,無攸利。象曰:浚恆之凶,始求深也。柔巽在下以應於上,持用為常,求之過深也。故人道之交貴乎中禮,且久漸而成也。持一作特。九二,悔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以陽繫陰,用以為常,不能無悔,以其久中故免。九三,不恆其德,或承之羞,貞吝。象曰:“不恆其德”,無所容也。進則犯上,退則乘剛,故動則招悔取辱,惟常守一德,庶幾取容,故曰不恆其德則無所容也。一有“雖然貞吝,德則可常也”。

初六爻辭說「浚恆,貞凶,無攸利」,《象傳》說「浚恆之凶,始求深也」。初六以柔巽之質居在最下而上應九四,一開頭就把這份關係當作常態來把持,是求之太深了。所以人與人相交貴在合乎中道禮節,而且要經過長久的浸潤才能成就。(「持」字一本作「特」。)九二爻辭說「悔亡」,《象傳》說「『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九二以陽爻繫戀陰爻,還把它當作常道,本來不能沒有悔恨;只因為它能長久守中,所以免了。九三爻辭說「不恆其德,或承之羞,貞吝」,《象傳》說「『不恆其德』,無所容也」。九三向前進就冒犯上位,往後退又凌乘剛爻,所以一動就招悔取辱;唯有恆常守住一個德,才勉強能被人容納,所以說不能恆守其德就無處容身。(一本此下還有「雖然貞吝,德則可常也」一句。)

九四,田無禽。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田以時至則禽或可得,處常非位則功無以致,故君子降志辱身,不可常也。六五,恆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凶。象曰:婦人貞吉,從一而終也;夫子制義,從婦凶也。上六,振恆,凶。象曰:振恆在上,大無功也。卦例於上爻多處之以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至恆又不可以此處,但見其不常在上,故大無功也。易道灼然義理分明,自存乎卦,惟要人玩之乃得。

九四爻辭說「田無禽」,《象傳》說「久非其位,安得禽也!」打獵若能應時而往,還或許獵得到禽獸;長久居在不當的位置上,功業就無從成就。所以君子有時降低志向、屈辱其身,那只能是一時權宜,不可當作常態。六五爻辭說「恆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凶」,《象傳》說「婦人貞吉,從一而終也;夫子制義,從婦凶也」——婦人以從一而終為常道,男子卻須裁斷事宜、以義為準,若一味順從婦人就凶。上六爻辭說「振恆,凶」,《象傳》說「振恆在上,大無功也」。《周易》的通例,對上爻多按「貴而無位、高而無民」來立說;到了恆卦卻不能這樣處置,只見它躁動搖盪、不能恆久居上,所以說「大無功」。易道昭然,義理分明,本來就存在卦畫之中,只要人肯反覆玩味,自然能夠得到。

遁卦

遁。亨,小利貞。彖曰:“遁亨”,遁而亨也,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小利貞”,浸而長也。遁之時義大矣哉!當位而應,理不當遁,以陰長故遁,故曰“與時行”,又曰“小利貞”,又曰“遁而亨”也。

《遁》卦辭說:「亨,小利貞。」《彖傳》說:「『遁亨』,遁而亨也,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小利貞』,浸而長也。遁之時義大矣哉!」九五這個剛爻當位而與六二相應,照道理並不該退避;只因為陰氣漸漸上長,所以不得不遁。因此《彖傳》說「與時行」,又說「小利貞」,又說「遁而亨」——退避並不是怯懦,而是隨氣數時勢而動。

象曰:天下有山,遁,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遠小人不惡而嚴”,惡讀為憎惡之惡,遠小人不可示此惡也,惡則患及之,又焉能遠!嚴之為言,敬小人而遠之之義也。初六,遁尾,厲,勿用有攸往。象曰:遁尾之厲,不往何災也!危而不往何也?遁既後時,[往]則取災,故知者違難在乎先幾。

《象傳》說:「天下有山,遁,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這裡「遠小人不惡而嚴」的「惡」,要讀作憎惡的惡:疏遠小人,卻不可把這份憎惡顯露給他看;一旦顯露,禍患就跟著來了,又怎麼談得上「遠」!所謂「嚴」,是莊敬地對待小人而與他保持距離的意思。初六爻辭說「遁尾,厲,勿用有攸往」,《象傳》說「遁尾之厲,不往何災也!」既然處境危險,為什麼反而不許前往?因為退避已經落在時機之後,再動身前往就要招災。所以有智慧的人躲避禍難,貴在見幾於先。

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象曰:執用黃牛,固志也。黃牛,中順也。陰邪浸長,二居君臣正合之位,戡難救時,莫若中順固志,使奸不能乾,不然,小人易間矣。九三,係遁,有疾厲。畜臣妾,吉。象曰:係遁之厲,有疾憊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為內之主,得位之正,立愛其下,畜臣妾之道盡矣,然以斯處遁,危疾宜焉。

六二爻辭說「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象傳》說「執用黃牛,固志也」。黃是中色,牛性柔順,「黃牛」取的正是又中又順的意思。當陰邪漸長之時,六二處在與九五君臣正相應合的位置上,要戡定禍難、匡救時局,沒有比守中順、固心志更好的辦法,好讓奸邪無從干犯;不然的話,小人很容易從中離間。九三爻辭說「係遁,有疾厲。畜臣妾,吉」,《象傳》說「係遁之厲,有疾憊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九三是下卦之主,得位而正,能立恩愛以待下,畜養臣妾的道理算是盡到了;然而帶著這種繫戀之心去處退避之時,遭遇危困疾憊也是應當的。

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象曰:君子好遁,小人否也。有應於陰,不惡而嚴,故曰“好遁”,小人暗於事幾,不忿怒成仇,則私溺為累矣。九五,嘉遁,貞吉。象曰:“嘉遁貞吉”,以正志也。“嘉”“好”義同,然五居正處中,能正其志,故獲貞吉。上九,肥遁,無不利。象曰:“肥遁無不利”,無所疑也。

九四爻辭說「好遁,君子吉,小人否」,《象傳》說「君子好遁,小人否也」。九四下面有初六與它相應,君子能做到不露憎惡而自守莊嚴,所以稱「好遁」——雖有所好而仍能退避。小人昧於事情的幾微,不是忿怒結成仇怨,就是溺於私愛而受牽累。九五爻辭說「嘉遁,貞吉」,《象傳》說「『嘉遁貞吉』,以正志也」。「嘉」與「好」意思相同,只是九五居正而得中,能端正自己的心志,所以獲得貞吉。上九爻辭說「肥遁,無不利」,《象傳》說「『肥遁無不利』,無所疑也」——遠遁在外,寬綽自得,心中更無遲疑。

大壯卦

大壯。利貞。彖曰:大壯,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象曰: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克己反禮,壯莫甚焉,故易於大壯見之。

《大壯》卦辭說:「利貞。」《彖傳》說:「大壯,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象傳》說:「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剋制自己而回復到禮上,這是最大的強壯,所以《周易》把這層意思放在大壯一卦裡顯現出來。

克己,下學上達交相養也,下學則必達,達則必上,蓋不行則終何以成德?明則誠矣,誠則明矣,克己要當以理義戰退私己,蓋理乃天德,克己者必有剛強壯健之德乃勝己。“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夫酒清人渴而不敢飲,餚乾人飢而不敢食,非強有力者不能人所不能。

所謂克己,是下學與上達互相涵養:肯在下學處用功,必定能通達;通達了,必定能向上。要知道不去實行,終究拿什麼成就德性?由明而入於誠,由誠而發為明,二者本是一事。克己的關鍵,在於用天理義理去戰勝、逼退一己之私;因為「理」就是天德,能克己的人必定有剛強壯健之德,才勝得過自己。《象傳》說「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譬如酒已經澄清,人正口渴,卻不敢喝;肉已經炙乾,人正飢餓,卻不敢吃——不是強毅有力的人,做不到別人做不到的事。

人所以不能行己者,於其所難者則惰,其異俗者雖易而羞縮。惟心弘則不顧人之非笑,所趨義理耳,視天下莫能移其道。然為之人亦未必怪,正以在己者義理不勝惰與羞縮之病,消則有長,不消則病常在,消盡則是大而化之之謂聖。

人之所以不能踐行自己所信的道理,在於:碰到難做的事就懈怠,碰到與流俗不同的事,即使容易做,也羞怯畏縮。唯有心量宏大的人,才不理會別人的非議譏笑,只朝著義理走,天下沒有什麼能移易他的道。其實真做起來,旁人也未必責怪,問題正出在自己這邊:義理勝不過懈怠與羞縮這兩種毛病。這毛病消一分,德就長一分;不消,毛病就一直在;消得乾乾淨淨,那就是《孟子》所說「大而化之之謂聖」了。

意思齷齪,無由作事。在古氣節之士冒死以有為,於義未必中,然非有志概者莫能。況吾於義理已明,何為不為?正以不剛。惟大壯乃能克己,蓋君子欲身行之,為事業以教天下。今夫為長者折枝,非不能也,但恥以為屈而不為耳,不顧義理之若何。

心思猥瑣侷促的人,做不成任何事。古來那些有氣節的人冒著死也要有所作為,衡以義理未必都恰當,然而不是有志氣有氣概的人也做不出來。何況我們對義理已經明白了,為什麼還不去做?正因為不夠剛。唯有大壯之德才能克己,因為君子是要親身踐行,把它做成事業來教化天下的。就像《孟子》所說替長者折取樹枝,並不是做不到,只是恥於這樣屈己而不肯做罷了,全不顧義理究竟如何。

初九,壯于趾,征凶,有孚。象曰:“壯于趾”,其孚窮也。九二,貞吉。象曰:“九二貞吉”,以中也。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象曰:“小人用壯”,君子罔也。以陽居陽,正也,然乘下之剛,故危。小人用此而進,如羝羊觸藩以為壯,故多見困,君子知幾則否。藩以喻四、三有應,所之在進而位正理直,小人處之,必以剛動。

初九爻辭說「壯于趾,征凶,有孚」,《象傳》說「『壯于趾』,其孚窮也」。九二爻辭說「貞吉」,《象傳》說「『九二貞吉』,以中也」。九三爻辭說「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象傳》說「『小人用壯』,君子罔也」。九三以陽爻居陽位,是正;然而它凌乘下面的剛爻,所以危險。小人憑這股壯氣往前闖,就像公羊拿角去頂籬笆自以為強壯,結果多半被困住;君子懂得見幾而止,就不這樣。「藩」是用來比喻九四的。九三上有正應,所向在於前進,而且位正理直;可是換成小人處在這個位置上,就一定要憑剛強蠻動。

九四,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于大輿之輹。象曰:“藩決不羸”,尚往也。乘剛本有悔,不用其壯,故貞吉。三以四為藩,九四上無陽爻,故曰藩決,壯輿之輹,往無咎也。四能不為陰累,守己以正,則吉而無乘剛之悔,且得眾陽之助以銷陰慝。

九四爻辭說「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于大輿之輹」,《象傳》說「『藩決不羸』,尚往也」。九四凌乘九三之剛,本該有悔;因為它不逞其壯,所以守正得吉。九三把九四當作籬笆,而九四上面已經沒有陽爻阻攔,所以說「藩決」——籬笆開了口;車輹強固,前往就沒有過錯。九四能不被上面的陰爻牽累,守住自己的正道,就既得吉而又沒有乘剛的悔恨,並且得到眾陽相助,用來消除陰邪。

六五,喪羊于易,無悔。象曰:“喪羊于易”,位不當也。羊外柔而內很,六五以陰處陽,羊喪之象也,能去其內剛,不拒來者,則無悔,故曰“喪羊于易無悔”。履柔危之地,乘壯動之剛,固之必悔者,位非其所堪也。上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詳也。“艱則吉”,咎不長也。剛競用觸則進退皆凶,危懼求全則咎有時而息也。然上六以陰居上,不詳事宜,用壯而觸,故進退不能。

六五爻辭說「喪羊于易,無悔」,《象傳》說「『喪羊于易』,位不當也」。羊這種牲畜外表柔順而內裡很戾,六五以陰柔之質處在陽位,正是喪羊的象;它若能去掉內裡那股狠勁,不去抗拒前來的眾陽,就沒有悔恨,所以說「喪羊于易無悔」。身履柔弱危疑之地,又凌乘壯盛而動的陽剛,硬要固守就必定有悔,因為這個位置本不是它所能承當的。上六爻辭說「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象傳》說「『不能退,不能遂』,不詳也;『艱則吉』,咎不長也」。一味逞剛好鬥、拿角去頂,那就進也凶、退也凶;能心懷危懼而求周全,過錯就有止息的時候。只是上六以陰柔居於最上,不能審詳事情的宜與不宜,用壯而妄觸,所以弄到進退兩難。

晉卦

晉。康侯用錫馬蕃庶,畫日三接。彖曰:晉,進也。明出地上,順而麗乎大明,柔進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庶,畫日三接也。象曰: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初六,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象曰:“晉如摧如”,獨行正也。“裕無咎”,未受命也。居晉之初,正必見摧,故摧如不害於貞吉也。未孚於人,或未見聽,寬以居之乃無咎。然初六有應在四,居下援上,未安其分,故曰“未受命”也。

《晉》卦辭說:「康侯用錫馬蕃庶,畫日三接。」《彖傳》說:「晉,進也。明出地上,順而麗乎大明,柔進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庶,畫日三接也。」《象傳》說:「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初六爻辭說「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象傳》說「『晉如摧如』,獨行正也;『裕無咎』,未受命也」。身處上進之初,守正的人必定遭到摧折,所以雖被摧折,也無害於它的貞吉。誠信還沒有孚洽於人,主張或許不被聽從,只要寬舒從容地自處,就沒有過錯。不過初六上有九四作正應,身在下位而想援引上位,還不能安於自己的本分,所以說它「未受命」。

六二,晉如愁如,貞吉。受茲介福,于其王母。象曰:“受茲介福”,以中正也。進而無撓,多失於肆,故愁如乃吉。六五以陰居尊,故稱“王母”,俱以柔中,故受福可必也。六三,眾允,悔亡。象曰:眾允之志,上行也。上歷九四,不為眾信,則取悔可必,若志應在上,晉為眾允,則悔亡。九四,晉如鼫鼠,貞厲。象曰:“鼫鼠貞厲”,位不當也。鼫鼠為物,貪而畏人,體陽在進,反據陰位,故動止皆失,與六三之義為相反矣。

六二爻辭說「晉如愁如,貞吉。受茲介福,于其王母」,《象傳》說「『受茲介福』,以中正也」。上進而毫無阻撓,往往失之於放肆,所以要帶著幾分憂愁才吉。六五以陰柔居尊位,所以稱它「王母」;六二與六五同樣柔而得中,所以受福是必然的。六三爻辭說「眾允,悔亡」,《象傳》說「眾允之志,上行也」。六三上進要越過九四,若不能取信於眾,招悔是必定的;若心志上應而眾人都信從它,那麼悔恨就消亡了。九四爻辭說「晉如鼫鼠,貞厲」,《象傳》說「『鼫鼠貞厲』,位不當也」。鼫鼠這種東西,既貪婪又怕人;九四本體屬陽而正在上進,卻反佔據了陰位,所以動也失當、止也失當,恰與六三的義理相反。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象曰:“失得勿恤”,往有慶也。進而遇陽,故失得不恤而吉也。位不當必有悔,獲吉則悔亡。上九,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象曰:“維用伐邑”,道未光也。窮無所往,故曰角。居明之極,其施未光而應尚狹,持此以進,伐邑討叛而已,危而幸吉以得無咎,然終吝道也。無可進而進不已,惟伐邑於內而可矣,如君子則知止也。

六五爻辭說「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象傳》說「『失得勿恤』,往有慶也」。六五上進而遇到上九這個陽爻,所以可以不計較得失而獲吉。它以陰居陽、位不當,本該有悔;既然得吉,悔也就消亡了。上九爻辭說「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象傳》說「『維用伐邑』,道未光也」。上九已到窮極無處可去的地步,所以取「角」為象。它居於光明的頂點,所施卻還不廣,所應的範圍又狹窄;抱著這樣的局面往前,也不過是討伐自己的采邑、平定內部叛離罷了。雖危而僥倖得吉、勉強免於過錯,終究是羞吝之道。已經無可再進卻還進個不停,就只能在內部伐邑;換作君子,便懂得適可而止了。

明夷卦

明夷。利艱貞。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利艱貞”,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文王體一卦之用,箕子以六五一爻之德,文王難在外,箕子難在內也。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不任察而不失其治也。

《明夷》卦辭說:「利艱貞。」《彖傳》說:「明入地中,明夷,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利艱貞』,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文王所體現的是全卦之用,箕子所體現的只是六五一爻之德;文王的患難來自外部的殷紂,箕子的患難則在自己所處宗國之內。《象傳》說:「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君子治理眾人,不專靠明察苛細,卻並不因此失掉治理之效。

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象曰:“君子于行”,義不食也。進應於上,為三所困,故曰“于飛垂翼”。君子避患當速,勢不與抗,退而遠行,不遑暇食,靜以自守,非有所往之時也。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則也。與三同體,三為六應,故曰“夷于左股”,居中履順,難不能及,故曰“用拯馬壯吉”。馬謂初九,亦為己用,故欲拯闇同。

初九爻辭說「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象傳》說「『君子于行』,義不食也」。初九上進而應六四,卻被九三阻困,所以說它飛而垂下翅膀。君子躲避禍患應當迅速,形勢既不容抗爭,就退身遠行,連吃飯也顧不上,靜靜地自守——這不是可以有所往的時候。六二爻辭說「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象傳》說「六二之吉,順以則也」。六二與九三同在離體,九三又是與上六相應的一爻,所以說傷在左股。六二居中而履柔順,禍難傷不到它,所以說「用拯馬壯吉」。這裡的「馬」指初九,初九也能為六二所用,因為二者同有拯救昏暗的心願。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九三進獲明夷之主,故曰“南狩得其大首”。六四,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象曰:“入于左腹”,獲心意也。與上六同為一體,故曰“入于左腹”,與五親比,故曰“出門”“獲明夷之心”。蓋用柔履中,其志相得,故曰“獲心意”也。

九三爻辭說「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象傳》說「南狩之志,乃大得也」。九三向上進取,擒獲了造成明夷的那個首惡,所以說「南狩得其大首」。六四爻辭說「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象傳》說「『入于左腹』,獲心意也」。六四與上六同在坤體之中,所以說「入于左腹」;它又與六五親近相比,所以說「出門庭」而「獲明夷之心」。因為它用柔而履中,與六五心志相得,所以說「獲心意」。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象曰: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雖近於闇,然柔順履中,闇不能掩,箕子之正也。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國也;“後入于地”,失則也。

六五爻辭說「箕子之明夷,利貞」,《象傳》說「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六五雖然緊挨著上六那昏暗的一爻,卻柔順而履中位,昏暗掩不住它的光明,這正是箕子那樣的守正之德。上六爻辭說「不明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象傳》說「『初登于天』,照四國也;『後入于地』,失則也」——起初升到天上,本可以照臨四方之國;後來墮入地下,是因為喪失了法則。

家人卦

家人。利女貞。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象曰: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家道之始,始諸飲食烹(飫)[飪],故曰“風自火出”。家人道在於烹爨,一家之政,樂不樂、平不平皆繫乎此。

《家人》卦辭說:「利女貞。」《彖傳》說:「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象傳》說:「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一家之道的開端,是從飲食烹飪這件事上起頭的(「飫」當作「飪」),所以說「風自火出」——火在下炊爨而熱氣化風,由內及外。治家之道就落在這灶火炊爨之間:一家的政事,快樂不快樂、和平不和平,全都繫在這上頭。

初九,閒有家,悔亡。象曰:“閒有家”,志未變也。男處女下,悔也。六二,無攸遂,在中饋,貞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巽也。九三,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婦子嘻嘻”,失家節也。位為過中,則履非得宜,與其慢也寧嚴。

初九爻辭說「閒有家,悔亡」,《象傳》說「『閒有家』,志未變也」。男子屈居女子之下,本是可悔的;只因它一開頭就立定防閒,家人的心志還沒有變壞,所以悔恨消亡。六二爻辭說「無攸遂,在中饋,貞吉」,《象傳》說「六二之吉,順以巽也」。九三爻辭說「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象傳》說「『家人嗃嗃』,未失也;『婦子嘻嘻』,失家節也」。九三的位置已經過了下卦之中,所行難免不盡合宜;然而治家與其失之寬慢,寧可失之嚴厲,因為一寬慢,家裡的規矩先就壞了。

六四,富家,大吉。象曰:“富家大吉”,順在位也。柔順在位,故能長保其富。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象曰:“王假有家”,交相愛也。有應在二,得男女內外,家道大正,足以化成天下,故王假之。上九,有孚威如,終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謂也。以陽居尊,故威如,身修而家齊,故終吉。

六四爻辭說「富家,大吉」,《象傳》說「『富家大吉』,順在位也」。六四以柔順之德居於正位,所以能長久保住這份富厚。九五爻辭說「王假有家,勿恤,吉」,《象傳》說「『王假有家』,交相愛也」。九五下面有六二為正應,男主外、女主內各得其所,一家之道大為端正,足以化成天下,所以說君王親至其家而德教感格於家人。上九爻辭說「有孚威如,終吉」,《象傳》說「威如之吉,反身之謂也」。上九以陽剛居於至尊之上,所以有威嚴可畏;然而威嚴的根本在於反求諸己,身修而後家齊,所以最終得吉。

睽卦

睽。小事吉。彖曰:睽,火動而上,澤動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說而麗乎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睽之時用大矣哉!象曰:上火下澤,睽,君子以同而異。一於異則乖而不合,故和而不同。

《睽》卦辭說:「小事吉。」《彖傳》說:「睽,火動而上,澤動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說而麗乎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睽之時用大矣哉!」火性向上動,澤性向下動,好比兩個女子同住一屋而心志各奔一方。下卦喜悅而上附於光明,柔爻上進而得中,又下應剛爻,所以只宜於小事。天地一上一下相睽,化育之事卻相同;男女形質相睽,心志卻相通;萬物形態萬殊相睽,稟氣成類之理卻是一樣的。《象傳》說:「上火下澤,睽,君子以同而異。」若一味求異,就乖離而不能合;所以君子在大體相同之中仍保有各自的分別,正是《論語》所說的「和而不同」。

初九,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無咎。象曰:“見惡人”,以辟咎也。履睽之始,悔也,能以貴下賤,故悔亡馬復,屈下惡人,能免於咎。九二,遇主于巷,無咎。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守正居中,故能求主於乖喪之際,不失其道,乖睽主有不可顯遇之時。

初九爻辭說「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無咎」,《象傳》說「『見惡人』,以辟咎也」。身處乖離之初,本來是有悔的;因為它能以尊貴之身屈居卑下,所以悔恨消亡、走失的馬不追自回;肯屈己去接見自己所厭惡的人,也就能免於過錯。九二爻辭說「遇主于巷,無咎」,《象傳》說「『遇主于巷』,未失道也」。九二守正而居中,所以能在乖離喪亂之際尋求所事之主而不失正道;在睽違的時勢裡,君臣本來就有不能公開相見的時候。

六三,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無初有終。象曰:“見輿曳”,位不當也。“無初有終”,遇剛也。乘剛遇敵,輿衛皆困。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厲無咎。象曰:交孚無咎,志行也。六五,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咎。象曰:“厥宗噬膚”,往有慶也。二能勝三,如噬膚耳,何間已往。上九,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則吉。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

六三爻辭說「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無初有終」,《象傳》說「『見輿曳』,位不當也;『無初有終』,遇剛也」。六三凌乘剛爻又遇上強敵,車子和護衛都陷在困境裡。九四爻辭說「睽孤,遇元夫,交孚,厲無咎」,《象傳》說「交孚無咎,志行也」。六五爻辭說「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咎」,《象傳》說「『厥宗噬膚』,往有慶也」。九二能勝過六三,就像咬一塊皮肉那樣容易;既然如此,還有什麼能阻隔六五前往呢。上九爻辭說「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則吉」,《象傳》說「遇雨之吉,群疑亡也」——陰陽交合而降雨,種種猜疑到此便一齊消釋。

蹇卦

蹇。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貞吉。蹇之世,大人乃能成功。象曰: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東北”,其道窮也,“利見大人”,往有功也,當位“貞吉”,以正邦也。蹇之時用大矣哉!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

《蹇》卦辭說:「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貞吉。」在蹇難的時世裡,唯有有大人之德的人才能成就功業。《彖傳》說:「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東北』,其道窮也;『利見大人』,往有功也。當位『貞吉』,以正邦也。蹇之時用大矣哉!」《象傳》說:「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外面的患難既不可強爭,就掉轉過來責求自身、修養己德。

見險能止,然不可終止而已,當見大人之德,進之坤順致養之地,則得其中。若更退守艮止,則難無時而解也,故曰“不利東北,其道窮也”。至於解卦,則曰“其來復吉,乃得中也”,與此互見矣,蓋難在內外,與震艮之動止則相反爾。

見到險難而能停住,然而不可以就此一味停下去。應當去親近有大人之德的人,進到西南坤順致養的地方,那才算得中。倘若一味退回來死守艮止,那麼蹇難就永無解開之日,所以《彖傳》說「不利東北,其道窮也」。到了解卦,卻說「其來復吉,乃得中也」,兩處正好交互發明:因為蹇與解兩卦的患難分別在內在外,與震動、艮止的取向恰好相反。

初六,往蹇來譽。象曰:“往蹇來譽”,宜待也。蹇難之際,用心存公,無所偏繫,故譽美可獲。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象曰:“王臣蹇蹇”,終無尤也。九三,往蹇來反。象曰:“往蹇來反”,內喜之也。六四,往蹇來連。象曰:“往蹇來連”,當位實也。連,順也,序也。蹇反當位正吉,六四未能出險,故可止,而順序以俟難之解,當位處陰之實。

初六爻辭說「往蹇來譽」,《象傳》說「『往蹇來譽』,宜待也」。在蹇難之際,存心公正,不偏私繫戀於哪一方,所以能獲得美譽。六二爻辭說「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象傳》說「『王臣蹇蹇』,終無尤也」。九三爻辭說「往蹇來反」,《象傳》說「『往蹇來反』,內喜之也」。六四爻辭說「往蹇來連」,《象傳》說「『往蹇來連』,當位實也」。「連」是順、是次序的意思。處蹇而返回來,當位守正就吉;六四還不能脫出險境,所以可以停下來,依著次序等待蹇難化解,這就是它當位而處陰位之實。

九五,大蹇朋來。象曰:“大蹇朋來”,以中節也。剛中之德,為物所歸。上六,往蹇來碩,吉,利見大人。象曰:“往蹇來碩”,志在內也。利見大人,以從貴也。與解繇同義。

九五爻辭說「大蹇朋來」,《象傳》說「『大蹇朋來』,以中節也」。九五具備剛健守中之德,所以為萬物所歸向,雖在大難之中而朋類自來。上六爻辭說「往蹇來碩,吉,利見大人」,《象傳》說「『往蹇來碩』,志在內也;『利見大人』,以從貴也」。這一爻所說的,與解卦卦辭「其來復吉」的繇辭是同一個意思。

解卦

解。利西南,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彖曰:解,險以動,動而免乎險,解。“解利西南”,往得眾也,“其來復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時大矣哉!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難免人患散,則得眾者吉,往而不返,則生他變。有所往而不速,將後於時也,故無所往則靜吉,有所往則速吉。

《解》卦辭說:「利西南,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彖傳》說:「解,險以動,動而免乎險,解。『解利西南』,往得眾也;『其來復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時大矣哉!」《象傳》說:「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下坎為險而上震為動,一動便脫出了險,這就是解。天地之氣解開,雷雨隨之興作;雷雨一作,各種果實草木的外殼都迸裂抽芽——解的時義就是這樣廣大。君子體察此象,對過失加以赦免,對罪愆加以寬宥。患難既已免除、人的禍患散去,那麼能得眾心的就吉;若一去而不返回,就會生出別的變故。若有所往而行動不迅速,又要落在時機之後。所以無所往時安靜就吉,有所往時迅速就吉。

初六,無咎。象曰:剛柔之際,義無咎也。險難方解,未護所安,近比於二,非其咎也。九二,田護三狐,得黃矢,貞吉。象曰:九二貞吉,得中道也。險亂方解,不正自疑之陰,皆自歸附而順聽也,故曰“田護三狐”。不以三狐自累,上合於五,則得黃矢之象也。

初六爻辭說「無咎」,《象傳》說「剛柔之際,義無咎也」。險難剛剛解開,初六還沒有安頓的去處,就近親比九二,這在道理上並不是它的過錯。九二爻辭說「田護三狐,得黃矢,貞吉」,《象傳》說「九二貞吉,得中道也」。險亂剛剛解除,那些位置不正、自生疑慮的陰爻,都自動歸附而順從聽命,所以說田獵而擒得三隻狐。九二不被這三隻狐牽累住,向上合於六五,就有了「得黃矢」的象——黃取中色,矢取剛直。

六三,負且乘,致寇至,貞吝。象曰:“負且乘”,亦可醜也。自我致戎,又誰咎也!不正而近比二剛,不能致一,故有小人負乘之象,貪以致寇也。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象曰:“解而拇”,未當位也。位不當則所履者邪,故失位之陰因得駢附。險亂即解,解之則朋信。當一作正。

六三爻辭說「負且乘,致寇至,貞吝」,《象傳》說「『負且乘』,亦可醜也。自我致戎,又誰咎也!」六三居位不正而又親比九二、九四兩個剛爻,心志不能專一,所以有小人揹著東西卻坐在大車上的象;貪心太重,因而招來強盜。九四爻辭說「解而拇,朋至斯孚」,《象傳》說「『解而拇』,未當位也」。位置不當,所行的就邪僻;正因如此,失位的陰爻才得以並附上來。險亂既然解除,把這個附贅的「拇」解掉,同類的朋友才會來而彼此有信。(「當」字一本作「正」。)

六五,君子惟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君子道亨,則邪類之退必矣。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護之無不利。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忘義而貪,故以喻隼。

六五爻辭說「君子惟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象傳》說「君子有解,小人退也」。君子之道一旦通行無阻,邪佞之徒的退去便是必然的;小人也從這裡驗證到君子之道確實可信。上六爻辭說「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護之無不利」,《象傳》說「『公用射隼』,以解悖也」。隼是貪猛之鳥;那個悖亂的人忘掉義理而一味貪求,所以拿隼來比喻他。

損卦

損。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彖曰:損,損下益上,其道上行。損而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應有時,損剛益柔有時,損益盈虛,與時偕行。象曰: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損下益上,損剛益柔,非可常行,必有孚元吉,無咎可貞,然後利有所進,故下云“有時”。

《損》卦辭說:「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彖傳》說:「損,損下益上,其道上行。損而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應有時,損剛益柔有時,損益盈虛,與時偕行。」《象傳》說:「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減損下面來增益上面、減損剛強來增益柔弱,這不是可以經常施行的事;必須做到有誠信、大吉、沒有過錯而又可以守正,然後才談得上有所前進,所以《彖傳》下文才說「有時」——一切都以時為斷。

初九,已事遄往,無咎,酌損之。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損剛益柔有時,損不可過,抑而居下,有為而然,故事已則當速反於上,與四合志。損不以中,未免於咎也。九二,利貞,征凶,弗損益之。象曰:“九二利貞”,中以為志也。以陽居陰,剛德已損,故以征則凶。能志於正,則雖損非損,其實受益。

初九爻辭說「已事遄往,無咎,酌損之」,《象傳》說「『已事遄往』,尚合志也」。減損剛強以增益柔弱要看時機,減損不可以過分。初九抑己而居下位,本是為著有所作為才如此;所以事情一了結,就該迅速回到上面去,與六四心志相合。減損若不合於中道,就免不了過錯。九二爻辭說「利貞,征凶,弗損益之」,《象傳》說「『九二利貞』,中以為志也」。九二以陽爻居陰位,剛德已經有所減損,所以再前行征進就凶。它若能以守正為志,那麼表面上是損,其實並不是損,反倒是真正得了益。

六三,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象曰:一人行,三則疑也。六三本為上六,與坤同體,若連茹彙征,三人並行,則反非益上之道也。六四,損其疾,使遄有喜,無咎。象曰:“損其疾”,亦可喜也。六三志應於上,近不相得,不固其路使速應於上,則初九之應無所間阻,故曰“損其疾”,使彼有喜,故己亦可喜而無咎也。

六三爻辭說「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象傳》說「一人行,三則疑也」。六三本來是泰卦上六移下來的,與坤卦同一體;若像拔起茅草而根鬚相連那樣,三個陰爻一齊並行而上,反倒不是增益上位的正道。六四爻辭說「損其疾,使遄有喜,無咎」,《象傳》說「『損其疾』,亦可喜也」。六三心志上應上九,與相鄰的六四彼此不合;六四若不去堵塞六三的去路,讓它迅速上應,那麼初九與六四的正應就沒有阻隔了。所以說「損其疾」——損掉那個病根,使對方歡喜,因而自己也可喜而沒有過錯。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元吉。象曰:六五元吉,自上祐也。龜弗能遠,言受益之可必,信然不疑也。“或益之”,上九自外來而比之,況其下者乎!上九,弗損益之,無咎,貞吉。利有攸往,得臣無家。象曰:“弗損益之”,大得志也。上九本為九三,雖為損下,其實上行,故云“弗損益之”。損終反益,反如益卦損上而益下,則可大得志,至於得臣無家,(咎)[言]所有之多也。以剛在上,受下之益多矣,故(大川)[無所]施損,當反益於下,故曰“弗損益之”。

六五爻辭說「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元吉」,《象傳》說「六五元吉,自上祐也」。連價值十朋的大龜也不能違逆它,是說受益之事必定無疑,確實可信。所謂「或益之」,是上九從卦外下來親附它;連上九尚且如此,何況在它下面的諸爻!上九爻辭說「弗損益之,無咎,貞吉。利有攸往,得臣無家」,《象傳》說「『弗損益之』,大得志也」。上九本來是泰卦九三移上去的,雖然名為損下,其實是上行,所以說「弗損益之」——不必再損人而自然有益。損到了盡頭就反過來成益,就像益卦那樣損上而益下,如此才可以大遂其志,以至於「得臣無家」,是說所擁有的人眾之多(「咎」當作「言」)。上九以陽剛居於最上,受下面的增益已經很多,所以再沒有可施加減損的地方(「大川」當作「無所」),應當反過來增益在下的人,所以說「弗損益之」。

益卦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彖曰:益,損上益下,民說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慶。“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動而巽,日進無疆。天施地生,其益無方。凡益之道,與時偕行。象曰: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上巽下動者,損上益下之道,木以動而巽,故“利涉大川”。否卦九四下而為初九,故曰“天施地生”,又曰“損上益下”,又曰“自上下下”。

《益》卦辭說:「利有攸往,利涉大川。」《彖傳》說:「益,損上益下,民說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慶。『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動而巽,日進無疆。天施地生,其益無方。凡益之道,與時偕行。」減損上面來增益下面,百姓因此喜悅無邊;居上位的人肯自處於下民之下,他的道就大為光明。震動而巽順,所以德業日進無窮;天施氣、地生物,它的增益並沒有一定的方所。凡增益之道,都要隨著時勢而行。《象傳》說:「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上卦為巽而下卦為震動,這正是損上益下之道;巽在五行屬木,木因動而順入水中,所以「利涉大川」。益卦是由否卦九四下降而成為初九的,所以《彖傳》說「天施地生」,又說「損上益下」,又說「自上下下」。

初九,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象曰:“元吉無咎”,下不厚事也。以剛陽之德施益於下,故利用大作。然必元吉乃無咎也。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象曰:“或益之”,自外來也。“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言損上益下之道,理不可易,人皆信之,雖十朋之龜亦不能違此道也。往見損,九五居中體柔,蒙上之益,修報於下,享帝之美,莫盛此焉。“或益之”,必有自外來而益之者也。

初九爻辭說「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象傳》說「『元吉無咎』,下不厚事也」。初九以陽剛之德把利益施於下民,所以宜於大有興作;然而必須做到大吉,才可以沒有過錯。六二爻辭說「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象傳》說「『或益之』,自外來也」。所謂「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是說損上益下這個道理不可改易,人人都信從它,即使價值十朋的大龜也不能違背這個道理。這層意思在損卦六五已經見過;九五居中而體質柔和,承受上面的增益,又修德以報答在下的人,祭享上帝的美德,沒有比這更盛大的了。所謂「或益之」,必定是有從外面來增益它的。

六三,益之用凶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

六三爻辭說「益之用凶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象傳》說「益用凶事,固有之也」。把增益之道用在凶荒禍患的救濟上,所以沒有過錯;心存誠信而行乎中道,執圭上告於王公——這份救難之責,本來就是它分內固有的事。

中行者,不私於應,無所偏繫也。用心不私,以拯凶難,雖非王者之佐,可以用之牧伯以為藩屏之臣矣。體躁居陽,上有剛應,持此施益,用拯凶難,乃其固能也,故無咎可必。然亦須執禮告上公而行,方合中道,其曰“告公”者,未足專進為王者之佐也。

《益》卦六三爻辭所說的「中行」,是指行事守住中道,不偏私於自己的正應之爻,心裡沒有偏執繫戀的對象。用心不存私意,拿這份心力去救助凶險患難,這樣的人縱然還夠不上做輔佐王者的大臣,也已經可以任用為一方牧伯,充當屏藩王室的重臣。六三陰柔躁動而居於陽位,上面有上九剛爻與它相應,憑這樣的資質施行增益、救助凶難,本是它固有的能力,所以斷定「不會有過錯」。但它仍須依禮上告三公而後施行,才合於中道;爻辭只說「告公」而不說「告王」,可見它還不足以徑直進用為王者的輔佐。

六四,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象曰:“告公從”,以益志也。以陰居陰,體巽應卑,持此施益,可以為依遷之國。純用卑柔,仍告上公見從,方可用事,無剛故也。不足告王,故曰“告公”。本為初六,寄位於四,居陰體巽,所趨在下,以為依遷之國,人所容信,然必中行不私,然後可告必見從,蓋上以益下為心也。

《益》卦六四爻辭說:「守中道而行,稟告三公便得聽從,宜於作可依託的遷國之所。」《象傳》解釋「告公從」,說這是增益天下的志向得以伸展。六四以陰爻居陰位,本身屬巽體而所應的初九位卑在下,憑這樣的資質施行增益,可以成為別人遷國依託的對象。它純用卑順柔和之道,還須稟告三公得到許可才能行事,是因為自身缺少剛健之質。它的分量不足以上達於王,所以只說「告公」。這一爻本來是初六,寄居在第四位上,居陰位而屬巽體,心志所趨向的在下方,因而能作人所遷依之國,為眾人容納信任;但必須行事守中、不徇私意,稟告之後才一定被聽從,因為在上位者原本就以增益下民為心。

九五,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德。象曰:“有孚惠心”,勿問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上九,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象曰:“莫益之”,偏辭也。“或擊之”,自外來也。體剛質巽,志應在下,位亢於上,故立心勿恆。“或擊之”,反“或益之”之義為文,故又云“自外來”也。未嘗損己而云“莫益之”,作易者因益卦而言爾。

《益》卦九五爻辭說:「懷著誠信施惠於人之心,不必占問,大吉。天下人也懷著誠信來感戴我的恩德。」《象傳》說,既有誠信的惠人之心,就用不著再占問了;「惠我德」是說增益天下的志願大大實現。上九爻辭說:「沒有人來增益他,反而有人來攻擊他,立心不能守常,凶險。」《象傳》說,「莫益之」是偏執一端的說法;「或擊之」,禍患是從外面招來的。上九陽剛之體而質性屬巽,心志本應在下面的六三,卻高踞一卦極位,所以立心不能持守恆常。「或擊之」一句,是反用六二「或益之」的語意來措辭,所以《象傳》又說「自外來」。上九並沒有真的減損自己,爻辭卻說「莫益之」,那是作《易》的人順著《益》卦的立意而發的話。

夬卦

夬。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益而不已必決,故受之以夬。彖曰:夬,決也,剛決柔也,健而說,決而和。“揚于王庭”,柔乘五剛也;“孚號有厲”,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窮也;“利有攸往”,剛長乃終也。

《夬》卦卦辭說:「在王庭上公開宣揚小人之罪,以誠信號令眾人而心存危懼。先從自己的封邑告誡起,不宜立刻動用兵戎,宜於有所前往。」《序卦傳》說,增益不止必定決潰,所以《益》卦之後接的是《夬》卦。《彖傳》說:夬就是決斷、決去,是眾陽剛決去一陰柔;下卦乾健而上卦兌悅,決斷之中帶著和順。「揚于王庭」,是因為上六一陰凌駕在五個陽剛之上;「孚號有厲」,正因為知道危險,其道才光大。「告自邑,不利即戎」,是說一味崇尚武力便走到了窮途;「利有攸往」,是說陽剛生長到盡頭,決去陰柔之事才算終成。

不可以必勝而忽慢,故能矜慎則愈光也。除惡務本,故利有所進而後為德乃終。象曰:澤上於天,夬,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君子道長,故非德之禁可以必行,然不可恃令之行,無恩以及下也。

不能因為穩操勝券就輕忽怠慢,所以越是莊敬謹慎,其道越發光大。剷除邪惡要從根本上做起,所以必須一路有所前進,德業才算終成。《大象傳》說:澤水升到天上,這就是《夬》,君子由此領悟要把俸祿恩惠施及下民,而安居於德、不自我誇耀。君子之道正在生長,所以凡不合於德的事都禁得住、令行必果;但也不可只倚仗政令通行,卻沒有恩澤施及下面的人。

初九,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象曰:不勝而往,咎也。言能慮勝而往則無咎。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警懼申號,能孚號而有厲也。以必勝之剛,決至危之柔,能自危慮,雖有戎何恤!能得中道,故剛而不暴。

《夬》卦初九爻辭說:「前腳趾強壯而急進,前往卻不能取勝,就成了過失。」《象傳》說,明知不能取勝還要前往,那才是過失。這是說能預先估量必勝而後前往,就不會有過失。九二爻辭說:「警惕地號令眾人,傍晚有兵戎來犯也不必憂慮。」《象傳》說,「有戎勿恤」是因為九二守住了中道。警惕戒懼、反覆申令,正是卦辭所說以誠信號令而心存危懼。以必勝的陽剛去決去極危險的陰柔,又能自己居安思危,那麼即使有兵戎來犯又有什麼可憂慮的呢!能守住中道,所以剛強而不暴戾。

九三,壯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象曰:“君子夬夬”,終無咎也。九三以陽居陽,進決於上,是壯于頄也。不得中道,過壯或凶,故曰“有凶”。君子明於事幾,能夬於用夬,進而緩之以善其終,不假用眾,故曰“獨行”;使之悅從,故曰“遇雨若濡”。君子之心終[無繫累],故必有慍。雖其有慍,於正無害,故[曰]“無咎”,[故]君子之道綽然餘裕,終不為咎也。

《夬》卦九三爻辭說:「剛壯顯露在顴骨上,有凶險。君子決然行其決斷,獨自前行遇雨而似被沾溼,雖招人怨怒,卻沒有過錯。」《象傳》說,君子決然行其決斷,終究不會有過錯。九三以陽爻居陽位,一味向上進逼、決去上六,這就是「壯于頄」,剛強全寫在臉上。它沒有守住中道,過於剛壯就可能招凶,所以說「有凶」。君子明察事情的幾微,能在該決斷處果斷決斷,前進之中又懂得舒緩,以求善終,不必借重眾人之力,所以說「獨行」;使對方心悅誠服地順從,所以說「遇雨若濡」。君子心裡終究不留牽繫掛累,所以難免遭人怨怒。雖然招來怨怒,對於正道並無妨害,所以說「沒有過錯」;君子之道寬綽有餘,終歸不會成為過失。

九四,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象曰:“其行次且”,位不當也。“聞言不信”,聰不明也。一陰在上,眾陽爭趨,三其正應,己獨乘之,故行止皆凶。牽羊者必讓而先之,則為力也易,溺於所趨,必不能用,故曰“聞言不信”,溺於心者,聽必不聰。九五,莧陸夬夬,中行無咎。象曰:“中行無咎”,中未光也。陽近於陰,不能無累,故必正其行然後免咎。上六,無號終有凶。象曰: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

《夬》卦九四爻辭說:「臀部沒有皮肉,行走躊躇難進;若能像牽羊那樣讓羊走在前面而自己隨後,悔恨就會消失,可惜聽了這話也不肯信。」《象傳》說,「其行次且」是因為居位不當;「聞言不信」是因為耳目昏昧不明。上六一陰高居於上,眾陽爭相趨赴,九三與上六本是正應,九四卻獨自凌駕在九三之上,所以無論前行還是止息都有凶險。牽羊的人一定要讓羊在前、自己在後驅趕,這樣用力才省;九四沉溺在爭相趨赴的心思裡,必定用不上這個道理,所以說「聞言不信」——心被慾念淹沒的人,聽什麼都聽不明白。九五爻辭說:「像剷除莧陸那樣決然決去,守中道而行,不會有過錯。」《象傳》說,「中行無咎」是說它居中之德還不夠光大。九五陽爻緊挨著上六之陰,不可能全無牽累,所以必須端正自己的行為,然後才能免於過錯。上六爻辭說:「無處呼號求救,終究有凶險。」《象傳》說,無號之凶,是因為一陰終究不能長久凌駕於眾陽之上。

姤卦

姤。女壯,勿用取女。彖曰:姤,遇也,柔遇剛也。“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剛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時義大矣哉!非中爻不能備卦德,故曰“剛遇中正”。象曰:天下有風,姤,后以施命誥四方。上所以用柔於下者,誥令莫大焉。

《姤》卦卦辭說:「女子過於強壯,不要娶這樣的女子。」《彖傳》說:姤就是相遇,是一陰柔遇上眾陽剛。「勿用取女」,是說不可與她長久相處。天地陰陽相遇,萬物才都彰顯生長;陽剛遇上中正之位,教化才能通行天下。《姤》所處時勢的意義真是重大啊!不是居中之爻就不能完備一卦之德,所以《彖傳》特別說「剛遇中正」。《大象傳》說:天下有風吹拂,這就是《姤》,君王由此領悟要頒佈政令、誥諭四方。在上位的人以柔和之道對待下民,沒有比誥諭政令更重大的了。

初六,繫于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象曰:“繫于金柅”,柔道牽也。金柅二物也,處姤之時,不牽於近則所往皆凶。孚,信也。豕方羸時,力未能動,然至誠在於蹢躅,得申則申矣。如李德裕處置閹宦,徒知其帖息威伏,而忽於志不(忘)[妄]逞,照察少不至則失其幾也。

《姤》卦初六爻辭說:「繫縛在金屬的車閘上,守正則吉。若有所前往,就會遇到凶險。瘦弱的豬其實一心想著跳踉掙扎。」《象傳》說,「繫于金柅」是說陰柔之道要靠牽制。「金」與「柅」本是兩樣東西。處在相遇之時,初六這一陰若不被近旁的九二牽住,前往哪裡都有凶險。「孚」就是真實、誠信。豬正瘦弱的時候,力氣還動不了,可它一片真心全在跳踉掙扎上,一旦得勢就會伸張出來。這就像唐朝李德裕處置宦官,只看見他們表面上服帖畏伏,卻忽略了他們心裡那份不肯罷休的妄念,稽察稍有不到,就錯失了防患的先機。

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象曰:“包有魚”,義不及賓也。九三,臀無膚,其行次且,厲無大咎。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牽也。行而無所與遇,故曰“行未牽也”,進退無所繫也。九四,包無魚,起凶。象曰:無魚之凶,遠民也。

《姤》卦九二爻辭說:「廚中包裹著魚,沒有過錯,但不宜分給賓客。」《象傳》說,「包有魚」是說按義理這條魚輪不到賓客。九三爻辭說:「臀部沒有皮肉,行走躊躇難進,雖有危險卻沒有大的過錯。」《象傳》說,「其行次且」是因為它前行時無所牽繫。九三前行而遇不到可以相應的對象,所以說「行未牽也」,進也好退也好都沒有牽掛繫戀。九四爻辭說:「廚中的包裹裡沒有魚,動起來有凶險。」《象傳》說,無魚之凶,是因為九四疏遠了下民。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隕自天”,志不舍命也。杞之為物,根固於下,瓜之為實,潰必自內。九五以中正剛健含章宅尊,而遇陰柔浸長之時,厚下安宅,潰亂是防,盡其人謀而聽天命者也。“以杞包瓜”,文王事紂之道,厚下以防中潰,盡人謀而聽天命者歟!上九,姤其角,吝無咎。象曰:“姤其角”,上窮吝也。窮不知變,吝之道也。

《姤》卦九五爻辭說:「用杞樹的枝葉包裹甜瓜,內含美質,好運會從天上降下來。」《象傳》說,九五內含美質,是因為它居中得正;「有隕自天」,是說它的心志不違背天命。杞這種樹,根深深紮在地下;瓜這種果實,腐壞總是從裡面開始。九五以中正剛健之德內含美質、身居尊位,卻遇上陰柔漸漸滋長的時勢,於是厚待下民、安固居所,所防備的正是內部潰亂,這是盡人事之謀而後聽憑天命的做法。「以杞包瓜」,說的正是周文王事奉商紂的路數:厚待下面以防內部潰爛,盡了人的謀劃再聽憑天命吧!上九爻辭說:「在角上與人相遇,有憾惜,卻沒有過錯。」《象傳》說,「姤其角」是因為它處在最上而窮極生吝。走到窮處卻不知變通,正是招致憾惜的路數。

萃卦

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後聚,故受之以萃。與渙卦義同,故繇辭互見。萃而不見大人之德,吝道也。彖曰:萃,聚也,順以說,剛中而應,故聚也。“王假有廟”,致孝享也。“利見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也。觀其所聚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象曰:澤上於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萃》卦卦辭說:「亨通,君王來到宗廟祭祀,宜於見到大德之人,亨通而宜於守正。用牛羊大牲獻祭得吉,宜於有所前往。」《序卦傳》說,姤就是相遇,萬物相遇然後聚合,所以《姤》卦之後接的是《萃》卦。《萃》與《渙》兩卦義理相通,所以卦爻辭彼此參見。聚合起來卻見不到大德之人主持,那是招致憾惜的路數。《彖傳》說:萃就是聚合,下坤順而上兌悅,九五陽剛居中而與六二相應,所以能聚合。「王假有廟」,是把孝心盡在祭享上;「利見大人亨」,是說聚合要靠正道;「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是順應天命。觀察萬物聚合的道理,天地萬物的實情就都看得見了。《大象傳》說:澤水積聚在地上,這就是《萃》,君子由此領悟要修繕兵器,戒備意外之變。

聚而致享,必有廟乃盡其實。聚而不見大人之德,吝道也。聚不以正,私邪勝也。富聚之世,順天之命,用大牲有所進為宜。散而通之,順天命而不凝於物也。凝一作疑。

人心聚合而後奉獻祭享,必須有宗廟才能把這份誠實盡數發出。聚合起來卻見不到大德之人,那是招致憾惜的路數。聚合而不依正道,就是私意邪念佔了上風。財富人物聚集的時代,順著上天的命令,用牛羊大牲獻祭而有所進取才合宜。把聚起來的散出去而使之流通,正是順應天命而不滯凝在具體事物上。「凝」字另一版本作「疑」。

初六,有孚不終,乃亂乃萃。若號一握,為笑勿恤,往無咎。象曰:“乃亂乃萃”,其志亂也。萃聚之世,物各以近相求,所處遠者,雖有其應,不能專一。初六履不以中,萃而志亂,故為眾輕侮,若能啼號齊諮,專一其守,不恤眾侮,則往而無咎。

《萃》卦初六爻辭說:「有誠信卻不能堅持到底,於是心思紛亂地隨人聚合。若能放聲呼號,即使一群人對你嗤笑也不必憂慮,前往不會有過錯。」《象傳》說,「乃亂乃萃」是因為它的心志亂了。在聚合的時代,萬物各自就近相求,所處位置疏遠的,雖然有正應之爻,也難以專一不移。初六行事不合中道,跟著人聚合而心志散亂,因此被眾人輕慢欺侮;如果能痛切呼號、嗟嘆自省,專一堅守自己的操守,不把眾人的欺侮放在心上,那麼前往就不會有過錯。

六二,引吉,無咎。孚乃利用禴。象曰:“引吉無咎”,中未變也。物思其聚之時,能自持不變,引而後往,吉乃無咎。凡言“利用禴”,皆誠素著白於幽明之際,未孚而略禮,則神怒而民怨。六三,萃如嗟如,無攸利。往無咎,小吝。象曰:“往無咎”,上巽也。九四,大吉,無咎。象曰:“大吉無咎”,位不當也。位非極顯而有物之萃,非大吉則悔吝必矣。

《萃》卦六二爻辭說:「被牽引而上則吉,沒有過錯。心存誠信,就宜於用微薄的禴祭。」《象傳》說,「引吉無咎」是因為它居中之德沒有改變。當萬物都急著聚合的時候,六二能自守不變,等被人引薦而後前往,才有吉而沒有過錯。凡是說「利用禴」的,都是指誠意素來昭著於人神之際;若誠信尚未孚於人神就簡省禮數,那就會神明震怒、百姓怨恨。六三爻辭說:「想聚合而只能嗟嘆,沒有什麼利益。前往不會有過錯,只是稍有憾惜。」《象傳》說,「往無咎」是因為上六柔順相納。九四爻辭說:「大吉,沒有過錯。」《象傳》說,「大吉無咎」是因為它居位不當。九四所居之位並非最顯赫,卻有眾物聚歸於它,若不是大吉,悔恨憾惜就必定難免了。

九五,萃有位,無咎。匪孚,元永貞,悔亡。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居得盛位不能見,以大人之德繫應於二,故曰“有位”,履非不正,故無咎。然非君人之大信,為德非厚,不能無悔,故元永貞而後悔亡。上六,齊諮涕洟,無咎。象曰:“齊諮涕洟”,未安上也。以陰居上,極物之萃,非所堪也。

《萃》卦九五爻辭說:「聚合天下而據有尊位,沒有過錯。若還未取信於眾,就要守持元善、恆久、貞正之德,悔恨才會消失。」《象傳》說,「萃有位」是說它的心志還不夠光大。九五雖然身居盛大之位,卻不能把大人之德顯現於天下,只把心繫在與六二的正應上,所以爻辭只說「有位」;它所處並非不正,所以沒有過錯。然而它還沒有君臨天下的大信,德也不夠深厚,就不可能沒有悔恨,所以要元善、恆久、貞正,然後悔恨才消失。上六爻辭說:「嗟嘆哀號、涕淚交流,沒有過錯。」《象傳》說,「齊諮涕洟」是因為它居上位而不能安。上六以陰柔居於最上,承受萬物聚合的極點,本不是它所能擔當的。

升卦

升。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彖曰:柔以時升,巽而順,剛中而應,是以大亨。“用見大人勿恤”,有慶也,“南征吉”,志行也。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謂之升,故受之以升。乾之九二利見大人而以時之止,升之九二有六五配合之慶,故可見大人之德,南征而勿恤也。

《升》卦卦辭說:「大為亨通,憑此去見大德之人不必憂慮,向南進發得吉。」《彖傳》說:陰柔順著時機上升,下巽而上順,九二陽剛居中又與六五相應,所以大為亨通。「用見大人勿恤」,是說有福慶;「南征吉」,是說心志得以施行。《大象傳》說:地中生長出樹木,這就是《升》,君子由此領悟要順循德性,積累細小以成就高大。《序卦傳》說,萃就是聚合,聚合而向上就叫升,所以《萃》卦之後接的是《升》卦。《乾》卦九二也說「利見大人」,卻因時勢未到而須止;《升》卦九二有六五與它配合的福慶,所以能顯見大人之德,向南進發而不必憂慮。

初六,允升,大吉。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允,信也。自信於己,與上合志而升。九二,孚乃利用禴,無咎。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與萃六二同。九三,升虛邑。象曰:“升虛邑”,無所疑也。上皆陰柔,往無所疑。

《升》卦初六爻辭說:「誠信而上升,大吉。」《象傳》說,「允升大吉」是因為它與上面的心志相合。「允」就是誠信。自己內心篤實可信,與上面的陽爻心志相合而一同上升。九二爻辭說:「心存誠信,就宜於用微薄的禴祭,沒有過錯。」《象傳》說,九二的誠信是有喜慶的。這與《萃》卦六二的道理相同。九三爻辭說:「升入空虛無人的城邑。」《象傳》說,「升虛邑」是因為前路毫無疑礙。九三上面都是陰柔之爻,前往沒有什麼阻疑。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無咎。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順事也。六五,貞吉升階。象曰:“貞吉升階”,大得志也。柔中極尊,不拒來者,使物皆階己而升,正而且吉,志宜大獲也。易所謂“得志”者,聖賢獲其願欲。得臣無家,堯之志也,貞吉升階,舜之志也。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貞。象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

《升》卦六四爻辭說:「君王在岐山舉行祭享,吉,沒有過錯。」《象傳》說,「王用亨于岐山」是順理而行的事。六五爻辭說:「守正得吉,沿著臺階上升。」《象傳》說,「貞吉升階」是說心志大大實現。六五陰柔居中而處極尊之位,不拒絕前來歸附的人,使眾人都以它為階梯而上進,既正當又吉利,心志自然大有所獲。《易》裡所說的「得志」,是指聖賢實現了自己的心願。《尚書》說舜「得到賢臣而忘卻私家」,那是堯的心志;「守正得吉、拾級而升」,那是舜的心志。上六爻辭說:「在昏冥中一味上升,宜於持守不止息的正道。」《象傳》說,昏冥上升而居於最上,只會消減而不會富厚。

困卦

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彖曰:困,剛掩也。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貞大人吉”,以剛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象曰: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升而不己必困,故受之以困。困於險下,柔不自振,非窮而能亨,致命遂志者也。

《困》卦卦辭說:「亨通而宜守正,大德之人得吉,沒有過錯,此時說話不被人相信。」《彖傳》說:困是陽剛被陰柔掩蔽。身處險境卻仍能和悅,困窮之中不失其亨通之道,大概只有君子做得到吧!「貞大人吉」,是因為九二、九五陽剛居中;「有言不信」,是說一味崇尚口舌就走到了窮途。《大象傳》說:澤裡沒有水,這就是《困》,君子由此領悟要捨棄性命去成全志向。《序卦傳》說,上升不止必定困窮,所以《升》卦之後接的是《困》卦。被困在險陷之下,陰柔之人無法自振,那就不是能在窮困中通達、捨命遂志的人了。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歲不覿。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處困者正乃無咎,居非得中,故幽而不明。九二,困于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享祀,征凶,無咎。象曰:“困于酒食”,中有慶也。困危之際,物思所附。九二以剛居中正,大人之吉,上下交說,不施聰明,美物方至,然未可有為,故以祭則吉,以征則凶,征雖或凶,於義無咎。際一作世。

《困》卦初六爻辭說:「臀部被困在枯樹樁上,落入幽深的山谷,三年不見天日。」《象傳》說,「入于幽谷」是因為幽暗而不明。處在困境之中,守正才能沒有過錯;初六所居既不中也不正,所以幽暗不明。九二爻辭說:「困在酒食之中,紅色的祭服正送來,宜於舉行祭祀,出征則凶,沒有過錯。」《象傳》說,「困于酒食」是因為它居中而有福慶。困厄危難的時候,眾人都想找個依附。九二以陽剛居中守正,正是大德之人的吉象,上下都樂於親近它,它並不賣弄自己的聰明,美好的事物自然到來;但此時還不可以有大作為,所以用來祭祀就吉,用來出征就凶,出征雖或有凶險,在義理上卻沒有過錯。「際」字另一版本作「世」。

六三,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象曰:“據于蒺藜”,乘剛也;“入于其宮不見其妻”,不祥也。九四,來徐徐,困于金車,吝有終。象曰:“來徐徐”,志在下也,雖不當位,有與也。心有偏繫,吝也,以陽履柔,故有終。

《困》卦六三爻辭說:「被巨石所困,手撐在蒺藜上,回到自己家中卻見不到妻子,凶險。」《象傳》說,「據于蒺藜」是因為它凌駕在九二陽剛之上;「入于其宮不見其妻」,是不祥之兆。九四爻辭說:「緩緩而來,被金飾的車子所困,雖有憾惜卻有好的結局。」《象傳》說,「來徐徐」是因為它的心志在下面的初六;雖然居位不當,卻有相應相與的夥伴。心裡有所偏執繫戀,就是憾惜;九四以陽爻踩在陰位上,能自抑其剛,所以終有好結局。

九五,劓刖,困于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說”,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以陽居陽,處困以剛,威怒以求物之來,是反為赤紱所困者也,與九二之義反矣。苟能徐以俟之,乃心有說,故曰“乃徐有說”。物既自至,以事鬼神,然後福可致焉。處困用中,可以不失其守而已,故言“利用祭祀”,然非有為之時也。

《困》卦九五爻辭說:「施行劓刑刖刑,被紅色的祭服所困,慢慢地才有喜悅,宜於舉行祭祀。」《象傳》說,「劓刖」是心志未能實現;「乃徐有說」是因為它居中正直;「利用祭祀」是能承受福佑。九五以陽爻居陽位,處困境而一味用剛,靠威嚴憤怒逼人歸附,反倒被那身紅色祭服所困,與九二的義理正好相反。假若能從容等待,心裡自然有喜悅,所以說「乃徐有說」。眾人既然自己歸附前來,再以此奉事鬼神,然後福佑才能招致。處困之時守住中道,不過是能不失其操守罷了,所以說「利用祭祀」,但這並不是可以大有作為的時候。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動悔有悔,征吉。象曰:“困于葛藟”,未當也;“動悔有悔”,吉行也。處困之極,重剛在下,不得其肆,居非所安,舉則招悔,取舍皆咎,故行然後吉。一云:“動悔有悔”,猶云動悔之悔也。

《困》卦上六爻辭說:「被葛藤纏困,處在搖晃不安之中,心裡說一動就會後悔;正因有這份悔意,出行才吉。」《象傳》說,「困于葛藟」是因為所處不當;「動悔有悔」,是說這樣的出行是吉的。上六處在困境的頂點,下面重疊著陽剛,它無法放手施為,所居又不安穩,一有舉動就招來悔恨,取也不是舍也不是,所以必須行動起來才吉。另一種解釋說:「動悔有悔」,就等於說因動而生的那份悔意。

井卦

井。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汔至亦未繘井,贏其瓶,凶。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養而不窮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剛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贏其瓶”,是以凶也。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勞民勸相。養而不窮,莫若勞民而勸相也。

《井》卦卦辭說:「城邑可以遷改,水井卻不能遷改;井水既不減少也不增添,來來往往的人都到井上汲水。水將要提出井口而繩子還沒有拉完,打破了汲水的瓦瓶,凶險。」《彖傳》說:深入水中而把水提上來,這就是井;井能養人而不窮竭。「改邑不改井」,是因為九二、九五陽剛居中;「汔至亦未繘井」,是說功用還沒有完成;「贏其瓶」,所以有凶險。《大象傳》說:木桶上載著水,這就是《井》,君子由此領悟要慰勞百姓、勸導他們互相扶助。要養人而不窮竭,沒有比慰勞百姓、勸導互助更好的辦法。

初六,井泥不食,舊井無禽。象曰:“井泥不食”,下也;“舊井無禽”,時舍也。九二,井谷射鮒,甕敝漏。象曰:“井谷射鮒”,無與也。九三,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象曰:“井渫不食”,行惻也;求王明,受福也。井以既出為功,井道之成在於上六,三其正應,而又以陽居陽,充滿可汲,為五所間,功不上施,故為我心惻。然若上六明於照物,則上下遠邇皆獲其利。“井渫不食”,強施行惻,然且不售,作易者之嘆歟!

《井》卦初六爻辭說:「井底一片淤泥不能飲用,廢棄的舊井連禽鳥也不來。」《象傳》說,「井泥不食」是因為它居於最下;「舊井無禽」是因為時勢已把它捨棄。九二爻辭說:「井底泉眼只夠澆灌小魚,汲水的瓦甕破了漏水。」《象傳》說,「井谷射鮒」是因為它上面沒有相應相與的爻。九三爻辭說:「井已淘洗乾淨卻沒人來飲用,使我心中惻然;這井本是可以汲取的。君王若明察,大家一同承受福澤。」《象傳》說,「井渫不食」是使行路人為之惻然;祈求君王明察,就能承受福澤。井以水被汲出為功用,井道的完成落在上六身上;九三與上六本是正應,又以陽爻居陽位,井水充盈可汲,卻被九五隔在中間,功用不能上達施行,所以說「為我心惻」。倘若上六能明照萬物,那麼上下遠近的人都能得到它的利益。井已淘淨而無人取飲,勉力施予而人心惻然,儘管如此仍無人問津——這大概是作《易》之人的慨嘆吧!

六四,井甃,無咎。象曰:“井甃無咎”,修井也。無應於上,無敝漏於下,故但免咎而已。九五,井冽寒泉食。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井冽寒泉”,美而可汲者也,剛中之德為眾所利。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

《井》卦六四爻辭說:「用磚石修砌井壁,沒有過錯。」《象傳》說,「井甃無咎」是在修治水井。六四上面沒有相應之爻,下面也沒有破漏之患,所以不過是免於過錯罷了。九五爻辭說:「井水清洌,寒泉可供飲用。」《象傳》說,寒泉可以飲用,是因為九五居中得正。井水清洌如寒泉,是甘美而可以汲取的,陽剛居中的德性正為眾人所受用。上六爻辭說:「井水汲上來了不要蓋住井口,懷著誠信,大吉。」《象傳》說,大吉而居於最上,是井道大功告成。

革卦

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巳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象曰: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曆明時。

《革》卦卦辭說:「到了變革之日才能取信於人,大為亨通而宜於守正,悔恨消失。」《彖傳》說:革是水與火互相熄滅,兩個女子同住一屋而心志不能相合,這就叫革。「巳日乃孚」,是說變革之後人們才信從;下離文明而上兌和悅,大為亨通而合於正道。變革得當,悔恨才會消失。天地更革而四時形成,商湯、周武革除舊命,上順天道而下應人心。《革》所處的時勢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澤水之中含著火,這就是《革》,君子由此領悟要修治曆法、明辨時節。

初九,鞏用黃牛之革。象曰:“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也。賤而無應,非大亨以正之德中堅自守,不可有為。六二,巳日乃革之,征吉無咎。象曰:“巳日革之”,行有嘉也。俟上之唱,革而往應,柔中之德,所之乃吉。九三,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以文明炎上剛陽之德進而之兌,兌內柔外剛,勢窮必反,故以征則凶。能守正戒懼,文命告之,此三革言,彼三從命,必然可信之理也。一云:征則雖正而危。

《革》卦初九爻辭說:「用黃牛皮牢牢捆縛住。」《象傳》說,「鞏用黃牛」是說此時不可有所作為。初九位卑而上面沒有相應之爻,既不具備大亨以正的德行,就只能內裡堅定地自守,不可輕舉妄動。六二爻辭說:「到了變革之日才動手變革,前往得吉,沒有過錯。」《象傳》說,「巳日革之」是說這樣行動會有美好的結果。六二等待上面九五的倡導,然後應之而變革,憑這柔順居中之德,所往之處才吉。九三爻辭說:「貿然前往有凶,守正也有危險;變革之議三次都合於事理,就有了誠信。」《象傳》說,變革之議三次都已妥當,還要往哪裡去呢!九三以文明炎上的陽剛之德向上進入兌體,兌是內柔而外剛,氣勢走到窮處必定反彈,所以貿然出征就凶。若能守正戒懼,用文告之命曉諭對方,這邊三次申說變革之義,那邊三次聽從其命,這是必然可信的道理。另一種說法是:出征雖然合於正道卻仍有危險。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約己居陰,心無私繫,革而必當,見孚於眾,改命倡始,信己可行,故吉。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以剛居尊,說而唱下,為眾所睹,其文炳然,不卜而孚,望而可信,下觀而化,革著盛焉。大人虎變,夫何疚之有!虎變文章大,故明;豹變文章小,故蔚。

《革》卦九四爻辭說:「悔恨消失,懷有誠信。改換天命得吉。」《象傳》說,改命之所以吉,是因為它的心志取信於人。九四自我約束而居於陰位,心中沒有私意的繫戀,變革一定得當,被眾人所信服,率先改命倡導,深信自己的做法可行,所以吉。九五爻辭說:「大人像虎皮換毛那樣煥然一新,不必占卜就已經有誠信。」《象傳》說,「大人虎變」是說他的文采炳煥。九五以陽剛居尊位,和悅而倡率在下的人,為眾人所瞻仰,文采炳然可睹,不必占卜而人自信從,望見他就足以相信,下面的人觀看而受感化,變革之道於是昭著興盛。大人如虎皮之變,哪裡還有什麼內疚可言!虎皮的紋章闊大,所以顯得明亮;豹皮的紋章細小,所以只是茂密。

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凶,居貞吉。象曰:“君子豹變”,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順以從君也。以柔為德,不及九五剛中炳明,故但文章蔚縟,能使小人改觀而從也。

《革》卦上六爻辭說:「君子像豹子換毛那樣修飾其文,小人也改換面目;此時前往有凶,安居守正則吉。」《象傳》說,「君子豹變」是說他的文采茂密;「小人革面」是說他們順服而聽從君上。上六以陰柔為德,趕不上九五陽剛居中的炳煥明亮,所以只是文采細密繁縟,卻也能使小人改換觀瞻而順從。

盛德之容,顏孟以上始可以觀。若顏子變則必大變,即大人虎變,虎變則其文至也,如此則不待占而有信。君子所至之分以致文,則足以為班班之縟。革面而聽命,已不敢犯,此所謂盡飾之道,斯行者遠矣,然猶是就小成上以致其文。顏子地位,於豹變已為褻就,未必肯於此發見,此所以如愚。

盛大德性的氣象,要到顏回、孟子這一等人以上才看得出來。像顏回一旦有變,必定是大變,那就是「大人虎變」;虎變則文采達於極致,這樣便不必占問而自有誠信。君子按自己所到的分位來成就文采,也足以顯出斑斑可觀的繁縟之美。小人改換面目而聽從教命,已經不敢冒犯,這就是所謂把文飾做到盡處,如此推行也能行得很遠,然而畢竟只是在小的成就上致其文采。以顏回的地位來說,「豹變」這一層對他已經算是屈就,他未必肯在這上頭顯露自己,這就是孔子說他「看上去像個愚人」的緣故。

愚雖是於吾言無所不說,然必夫子省其私,始知不愚,察其人焉,惟是徇內尚質爾。然發則不小發,大抵止乃有光明,艮曰“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其道光明”,形則著,著則明,必能止則有光明。今作事特未決,蓋非止也,止乃決為,然後就其上文章。

說他愚,正因為他對孔子的話沒有一句不欣然領受;然而必須等孔子考察他私下的言行,才知道他並不愚。細察顏回這個人,只是一味向內用功、崇尚質實罷了。可是他一旦發用,就絕不是小小的發用。大抵能「止」才有光明,《艮》卦《彖傳》說「該止的時候就止,該行的時候就行,其道光明」;有了定形便能顯著,顯著便能明亮,必定能止,然後才有光明。如今人做事遲遲不能決斷,那並不是「止」;「止」正是決然而為,然後才在這上頭成就文采。

顏子見其進,未見其止,未止故未發見其所止,又必欲如所期,蓋未見夫子著心處,故未肯止,是之謂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勿用。學者至此地位,亦必如愚。然顏子(學)舉措亦無不致文中節處,自(是)謂“博我以文”,則文豈不足?但顏子不以為意,所謂“有若無,實若虛”也。有顏子之心,則不為顏子之文可也。

孔子說顏回「只看見他前進,沒有看見他止住」;沒有止住,所以還不曾把他所止之處顯露出來。他又一定要達到自己所期許的境地,因為還沒有看透孔子用心的所在,所以不肯止,這就是《乾》卦《文言》所說「隱藏而未顯現,踐行而未成就」,因此說「勿用」。學者到了這個地位,也必定看上去像個愚人。然而顏回的舉止行事,沒有不成就文采、合乎節度的地方;他自己說孔子「用文獻典籍來擴充我」,可見他的文采何嘗不足?只是顏回不把這當回事,正是曾子說的「有學問卻像沒有,充實卻像空虛」。只要有顏回那樣的心,即使不做顏回那樣的文飾,也未嘗不可。

鼎卦

鼎。元吉亨。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飪也。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聖賢。巽而耳目聰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正始而取新,莫先於正位而定命也。

《鼎》卦卦辭說:「大吉,亨通。」《彖傳》說:鼎是取象之器,把木柴送入火中,用來烹煮食物。聖人烹煮牲牢以祭享上帝,又大規模烹煮以奉養聖賢。下卦巽順入而耳目聰明,六五陰柔上行而居尊位,得中位又與九二陽剛相應,所以大為亨通。《大象傳》說:木上燃著火,這就是《鼎》,君子由此領悟要端正名位、凝定天命。要端正開端而取用新物,沒有比端正名位、安定天命更優先的了。

初六,鼎顛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無咎。象曰:“鼎顛趾”,未悖也。“利出否”,以從貴也。柔牽於上,必有義乃可。鼎顛趾必出否,妾從子貴,必以有子乃不悖於義也。九二,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象曰:“鼎有實”,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終無尤也。以陽居中,故有實,實而與物競,則所喪多矣,故所之不可不慎也。我仇謂三也,三為革為塞,固己路而為患者也,使其有疾而不能加我,則美實可保而吉可致也。然四亦惡三,三常懼焉,是有疾而無尤也。

《鼎》卦初六爻辭說:「鼎足翻倒過來,宜於倒出汙穢之物。娶妾而因她生了兒子,沒有過錯。」《象傳》說,「鼎顛趾」並不違背常理;「利出否」是為了順從尊貴者。初六陰柔被上面牽引,必須合於義理才行得通。鼎足翻倒本是為了倒出汙物,妾因兒子而得尊貴,也必須真有了兒子才不違背義理。九二爻辭說:「鼎中盛滿實物,我的對頭有病,不能靠近我,吉。」《象傳》說,「鼎有實」是要謹慎自己的去向;「我仇有疾」,終究不會有怨咎。九二以陽爻居中位,所以鼎中有實;有實而與人爭競,損失就多了,所以去向不可不謹慎。「我仇」指的是九三,九三造成鼎耳變故、行路阻塞,是堵住自己道路而成為禍患的那一爻;假使它有病而不能加害於我,那麼鼎中的美實就可以保全,吉也可以招來。何況九四也厭惡九三,九三常常心懷畏懼,這正是它有病而九二沒有怨咎的緣故。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悔,終吉。象曰:“鼎耳革”,失其義也。耳革行塞,處二陽之間,上下俱實也。上下革塞,則雖有美實而不見取。若二使應五,四使應初,則其悔可虧,故曰“方雨虧悔”,能終不固塞其路則吉可召也,革塞之則失其義矣。以陽居陽,承乘皆剛,悔也,有九四之革,其行不得上通,此鼎耳之失義也。

《鼎》卦九三爻辭說:「鼎耳發生變故,行進被阻塞,肥美的野雞肉吃不上;等到陰陽和合降下雨來,悔恨減損,終歸得吉。」《象傳》說,「鼎耳革」是失去了鼎耳應有的義用。鼎耳變故、行路阻塞,是因為九三處在兩個陽爻之間,上下都被實體填滿。上下都變故阻塞,縱有鼎中美實也不被取用。假若讓九二去應九五、讓九四去應初六,那麼九三的悔恨就可以減損,所以說「方雨虧悔」;能始終不把自己的道路堵死,吉就可以招來,一味變故阻塞,就失去鼎耳的義用了。九三以陽爻居陽位,所承所乘都是剛爻,這就是悔;再加上九四造成的阻隔,它的行進不能向上貫通,這正是鼎耳失其義用的所在。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六五,鼎黃耳金鉉,利貞。象曰:“鼎黃耳”,中以為實也。居中故其耳黃,體柔故其鉉金,柔故利於貞。一作利於勁正。上九,鼎玉鉉,大吉無不利。象曰:玉鉉在上,剛柔節也。以剛居上,能貞潔如玉以成鼎道,不牽陰柔以固其節,則吉無不利。鼎,象也,足陰腹陽,耳虛鉉剛,故曰“剛柔節”也。

《鼎》卦九四爻辭說:「鼎足折斷,打翻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汙狼藉,凶險。」《象傳》說,打翻了王公的美食,所受的那份信任又該如何交代呢!六五爻辭說:「鼎配上黃色的鼎耳、金屬的舉鼎橫槓,宜於守正。」《象傳》說,「鼎黃耳」是以居中為其充實。六五居中位,所以鼎耳取黃色;體質陰柔,所以橫槓取金;柔順,所以宜於守正。另一版本作「利於勁正」。上九爻辭說:「鼎配上玉製的橫槓,大吉,無所不利。」《象傳》說,玉槓在最上,是剛與柔各得其節度。上九以陽剛居於最上,能像玉一樣貞正潔淨來成就鼎道,不被陰柔牽動而堅守自己的節操,就吉而無所不利。鼎是取象之器:足屬陰而腹屬陽,耳中空虛而橫槓剛硬,所以說「剛柔節」。

震卦

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彖曰:“震亨,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震驚百里”,驚遠而懼邇也,出可以守宗廟社稷以為祭主也。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省。此卦純以君出子在而言,則震之體全而用顯,故曰“出可以守宗廟社稷”,不雜言君父共國之時也。

《震》卦卦辭說:「亨通。雷震來臨時人人驚恐四顧,隨後談笑自如;雷聲驚動百里之遠,主祭者連匙勺與香酒都不失手。」《彖傳》說:「震亨,震來虩虩」,是說恐懼反能招來福慶;「笑言啞啞」,是說事後行為有了法則。「震驚百里」,是遠處震驚、近處畏懼;長子在君父外出時可以守護宗廟社稷,充當祭祀之主。《大象傳》說:雷聲接連而至,這就是《震》,君子由此領悟要心懷恐懼、修身自省。這一卦完全就君父外出、長子留守的情形立說,所以震的卦體完備而功用彰顯,才說「出可以守宗廟社稷」,並沒有摻雜君父與子同在一國時的情形。

初九,震來虩虩,後笑言啞啞,吉。象曰:“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六二,震來厲,億喪貝,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象曰:“震來厲”,乘剛也。初動而之上,故曰“躋于九陵”。億,必也。六三,震蘇蘇,震行無眚。象曰:“震蘇蘇”,位不當也。蘇蘇亦索索之義,處非其地,故危困不一,能懼而改行,則無眚矣。

《震》卦初九爻辭說:「雷震來臨時驚恐四顧,隨後談笑自如,吉。」《象傳》說,「震來虩虩」是恐懼反能招來福慶;「笑言啞啞」是事後行為有了法則。六二爻辭說:「雷震來臨有危險,必定喪失錢財,登上九重高陵;不要去追尋,七天之後自會復得。」《象傳》說,「震來厲」是因為六二凌駕在初九陽剛之上。初九一動便直趨而上,所以說「躋于九陵」。「億」在這裡是「必定」的意思。六三爻辭說:「雷震之下神氣渙散不安,因震懼而行動就沒有災殃。」《象傳》說,「震蘇蘇」是因為它居位不當。「蘇蘇」也就是「索索」那種畏縮不安的意思;六三所處不是它該處的位置,所以危困交集,若能因畏懼而改變行徑,就沒有災殃了。

九四,震遂泥。象曰:“震遂泥”,未光也。處眾陰之中,為眾附比,剛陽之德而以位陰,故泥而未光也。六五,震往來厲,億無喪有事。象曰:“震往來厲”,危行也,其事在中,大無喪也。懼往亦厲,懼來亦厲,能行己以危,則富貴可保,故曰“無喪有事”,猶云不失其所有也。以其乘剛故危,以其在中故無喪,禍至與不至皆懼,則無喪有事。一有云懼陰之中。

《震》卦九四爻辭說:「雷震之下陷入泥淖。」《象傳》說,「震遂泥」是因為它的德還不光大。九四處在眾陰之中,被眾陰依附親比,本有陽剛之德卻居於陰位,所以陷溺而不光大。六五爻辭說:「雷震之下往來都有危險,但必定不會有損失,仍可主持祭祀之事。」《象傳》說,「震往來厲」是說行事艱危;它所主之事守在中道,所以大體上不會有損失。往也懼、來也懼,能以危懼之心自處行事,富貴就保得住,所以說「無喪有事」,等於說不失掉自己原有的東西。六五因為凌駕在九四陽剛之上所以危,因為居於中位所以無所喪失;禍患來與不來都常存戒懼,就能不失所有而照常任事。另一版本有「懼陰之中」一句。

上六,震索索,視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鄰,無咎。婚媾有言。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雖凶無咎,畏鄰戒也。危以動,懼以語,無交而求,則民弗與也,故以征則凶,能以鄰為懼,則可免咎。鄰謂五也,五既附四,己或與焉,則招悔而有言矣,能以鄰為戒,不待及身而戒則無咎。

《震》卦上六爻辭說:「雷震之下畏縮不前,兩眼驚惶四顧,前往有凶。雷震沒有落到自身,只落在鄰居身上,就沒有過錯。此時婚姻親家會有閒話。」《象傳》說,「震索索」是因為它還沒有取得中道;雖有凶險卻能沒有過錯,是因為看到鄰人而知道戒懼。在危險中妄動,在恐懼中亂說,沒有交情卻去求人,百姓就不會親附,所以貿然前往就凶;能拿鄰人的遭遇當作警懼,就可以免於過錯。「鄰」指的是六五;六五既然已經依附九四,上六若也跟著牽連進去,就會招來悔恨而有閒話。能拿鄰人當作前車之鑑,不等禍患臨身就先戒懼,就沒有過錯。

艮卦

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雖處喧閧,亦無害於為學。有人於此,或日月而至焉,亦有終日而不至者,及其久也,去者常少。若居於家,聞嬰孩之啼則有不忍之心,聞奴婢喧戾則猶有不容之意,至於市井紛囂一不與我事,何傷於存誠養志!

《艮》卦卦辭說:「止息在背部,覺察不到自己這個身子;走過他的庭院,也看不見其中的人,沒有過錯。」人縱然身處喧鬧嘈雜之中,對做學問也沒有妨害。譬如有這樣一些人,有的一月一至、一日一至地用功,也有整天都到不了那境界的;日子一久,中途退去的人總歸是少數。若在家中居住,聽見嬰孩啼哭便動了不忍之心,聽見奴婢吵鬧忤逆便還有容不下的意思;至於街市上的紛擾喧囂,全與我不相干,那對存養誠意、涵養心志又有什麼損傷呢!

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夫入他人之庭,不見其人可止也,艮其背至近於人也,然且不見,以其上下無應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學者必時其動靜,則其道乃不蔽昧而明白。今人從學之久,不見進長,正以莫識動靜,見他人擾擾,非關己事而所修亦廢。由聖學觀之,冥冥悠悠,以是終身,謂之光明可乎?

《易》裡說:「止息在背部,覺察不到自己這個身子;走過他的庭院,也看不見其中的人,沒有過錯。」走進別人的庭院而看不見人,那還可以說是不相接觸;「艮其背」卻是極貼近人身的地方,尚且看不見,那是因為一卦上下各爻兩兩敵對而沒有感應。《彖傳》說「該止的時候就止,該行的時候就行,動靜都不錯過時機,其道光明」,學者必須使自己的動與靜都合於時,其道才不至於蔽塞昏昧而明白顯豁。如今的人從學已久卻不見長進,正是因為不識動靜之節:看見別人紛紛擾擾,本不關自己的事,自己所修的功夫也跟著荒廢。從聖人之學看去,這樣昏昏沉沉、悠悠忽忽地過完一生,還能叫作光明嗎?

彖曰: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敵應,不相與也,是以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也。[動靜不失其時,是時措之宜也,集義也,集義久則自有光明。靜則無見,必動乃見。其道光明,以其本之光明,故其發也光明。]易言“光明”者,多艮之象,著則明之義也。

《彖傳》說:艮就是止,該止的時候就止,該行的時候就行,動靜都不錯過時機,其道光明。「艮其止」是止在它該止的地方;一卦上下各爻兩兩敵對,彼此不相親與,所以「覺察不到自己這個身子,走過他的庭院也看不見人,沒有過錯」。動靜都不錯過時機,就是《中庸》所說隨時措置得宜,也就是孟子所說的「集義」;集義積久,自然生出光明。一味靜止便無所顯發,必得動起來才顯發出來。所謂其道光明,是因為本原本自光明,所以發用出來也是光明的。《易》裡講「光明」的地方多半取《艮》卦之象,那是「顯著才能明亮」的意思。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位,所安之分也。如“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初六,艮其趾,無咎,利永貞。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隨,其心不快。象曰:“不拯其隨”,未退聽也。腓,體之隨也,不能禁其趾而徒止其腓,腓所未聽,故心不能快。

《大象傳》說:兩山重疊,這就是《艮》,君子由此領悟思慮不越出自己的分位。所謂「位」,就是自己所安處的本分,正如《中庸》所說「身在夷狄,就按夷狄的處境去做;身在患難,就按患難的處境去做」。初六爻辭說:「止住腳趾,沒有過錯,宜於長久守正。」《象傳》說,「艮其趾」是還沒有失掉正道。六二爻辭說:「止住小腿肚,救不了它所隨從的部位,心中不痛快。」《象傳》說,「不拯其隨」是因為下面的腳趾並不退讓聽命。腓是隨著身體而動的部位;不能先禁住腳趾,只白白地止住小腿肚,腳趾並不聽命,所以心裡不能痛快。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厲薰心。象曰:“艮其限”,危薰心也。一身而動止中列,危至薰心。六四,艮其身,無咎。象曰:“艮其身”,止諸躬也。止於心,故能艮其身,咸之九四“朋從爾思”義近之。六五,艮其輔,言有序,悔亡。象曰:“艮其輔”,以中正也。不能施止於心而能止其言,故悔可亡也。上九,敦,艮吉。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終也。

《艮》卦九三爻辭說:「止在腰間,撕裂了脊背的肌肉,危險如烈火熏心。」《象傳》說,「艮其限」是危險熏灼其心。一個身子卻在中間被動與止割裂開來,危險到了熏心的地步。六四爻辭說:「止住自身,沒有過錯。」《象傳》說,「艮其身」是把止的功夫落在自身上。能止在心上,所以能止住這個身子,《咸》卦九四所說「朋友隨著你的心思而來」,義理與此相近。六五爻辭說:「止住口舌,說話有條理,悔恨消失。」《象傳》說,「艮其輔」是因為它居中得正。六五不能把止的功夫施在心上,卻能止住自己的言語,所以悔恨可以消失。上九爻辭說:「敦厚地止,吉。」《象傳》說,敦艮之所以吉,是因為能以敦厚終成其止。

漸卦

漸。女歸吉,利貞。彖曰:漸之進也,女歸吉也。進得位,往有功也;進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剛得中也;止而巽,動不窮也。漸者,天地之施交。“女歸吉”,“進得位”,皆指六四。施一作始。象曰: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德善俗。居可久之德,難從無征之德,君子不以責人。君子以賢德自居,不強率人,待其心回,故善俗自然。一作不可推行無徵難從之德。

《漸》卦卦辭說:「女子出嫁得吉,宜於守正。」《彖傳》說:漸是循序而進,所以女子出嫁得吉。前進而各得其位,前往就有功;前進而依循正道,就可以端正邦國。所謂其位,是指九五陽剛得中;下艮止而上巽順,所以行動不至於窮困。漸,是天地之氣交相施予。「女歸吉」和「進得位」,都是指六四這一爻。「施」字另一版本作「始」。《大象傳》說:山上生長著樹木,這就是《漸》,君子由此領悟要安居於賢德而美化風俗。君子安處於可以長久的德性;那種難以聽從、又無實證可驗的高論,君子不拿來責求別人。君子以賢德自處,不強行驅率他人,等他們自己回心轉意,所以風俗自然趨於淳美。另一版本作「不可推行無徵難從之德」。

初六,鴻漸于干,小子厲,有言無咎。象曰:小子之厲,義無咎也。鴻為水鳥,漸進之始,出至於乾。鴻鵠之志非小子所量,見其出陸,爭欲危之,且疑其所處,非君子信己而行,義無咎也。六二,鴻漸于磐,飲食衎衎,吉。象曰:“飲食衎衎”,不素飽也。衎衎,和樂貌。飲食和樂,不徒飽而已,言獲志之多也。

《漸》卦初六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水邊高地,年少的人有危險,招來責難,卻沒有過錯。」《象傳》說,年少者的危險,就義理而言並沒有過錯。鴻是水鳥,循序漸進的開頭,是從水中出到岸上高地。鴻鵠的遠志不是小輩所能揣度的,看見它離水登陸,就爭著要危害它,還猜疑它所處的位置;這並不是君子自信而行有什麼不當,就義理而言並沒有過錯。六二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大磐石上,飲食和樂融融,吉。」《象傳》說,「飲食衎衎」是說它不白白地吃飽。「衎衎」是和樂的樣子。飲食而心情和樂,不只是填飽肚子而已,這是說它心願實現得多。

九三,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禦寇。象曰:“夫征不復”,離群醜也;“婦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禦寇”,順相保也。漸卦九三、六四易位而居,三離上卦,四離下體,故曰“夫征不復,婦孕不育”,然相與之固,物莫能間,故利用禦寇也。“征不復”者,變為艮且得位也,如六四之得桷;三四非正合,故曰“失其道”也。

《漸》卦九三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高平之地,丈夫出征一去不回,婦人懷孕卻養不活孩子,凶險;宜於抵禦盜寇。」《象傳》說,「夫征不復」是脫離了自己的同類;「婦孕不育」是失掉了正道;「利用禦寇」是彼此順應而相保全。《漸》卦的九三與六四互換位置而居:九三離開了本該屬它的上卦,六四離開了本該屬它的下體,所以說「丈夫出征不回,婦人懷孕不育」。然而兩爻相親相與十分牢固,外物無從離間,所以宜於抵禦盜寇。所謂「征不復」,是因為九三下來成了艮體而又得其位,正如六四能得到棲身的方椽;三與四本非正當的配合,所以說「失其道」。

六四,鴻漸于木,或得其桷,無咎。象曰:“或得其桷”,順以巽也。木非鴻所居,如四之易位而在上也,然本坤之爻,進而為巽,故或得其桷,居之可安也。順巽則眾所與也,故得所安。九五,鴻漸于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吉。象曰:“終莫之勝吉”,得所願也。上九,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象曰:“其羽可用為儀吉”,不可亂也。無應於下,羽潔無汙,且處於高,故曰漸陸。

《漸》卦六四爻辭說:「鴻雁漸漸飛上樹木,或許能找到一根平直的枝椏,沒有過錯。」《象傳》說,「或得其桷」是因為它柔順而謙遜。樹木本不是鴻雁棲息之處,正如六四換位而居於上卦;不過它本是坤體之爻,上進而成為巽,所以或許能得到平直的枝椏,棲息其上還算安穩。柔順謙遜便為眾人所親與,所以能得到安身之處。九五爻辭說:「鴻雁漸漸飛上高陵,婦人三年不能懷孕,但終究沒有誰能勝過他們,吉。」《象傳》說,「終莫之勝吉」是說心願得以實現。上九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向高遠之處,它的羽毛可以用作禮儀的裝飾,吉。」《象傳》說,羽毛可用作儀飾而吉,是因為它的行列不可紊亂。上九下面沒有相應之爻,羽毛潔淨無汙,又處在高處,所以說「漸陸」。

歸妹卦

歸妹。征凶,無攸利。彖曰:歸妹,天地之大義也,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歸妹,人之終始也,說以動,所歸妹也。“征凶”,位不當也;“無攸利”,柔乘剛也。泰之九三進而在四,六四降而在三,故曰“天地之大義”也。然泰道將終,徵將為否,故曰“凶”。三五皆乘剛,必退反乃吉。

《歸妹》卦卦辭說:「前往有凶,沒有什麼利益。」《彖傳》說:少女出嫁,是天地間的大義;天地之氣不交,萬物就不能興起。少女出嫁,關係著人倫的終結與開始;因喜悅而行動,所嫁的正是少女。「征凶」是因為居位不當;「無攸利」是因為陰柔凌駕在陽剛之上。這一卦從《泰》卦變來:《泰》的九三上進而居第四位,六四下降而居第三位,所以說是「天地之大義」。然而《泰》道將要終了,再往前走就要變成《否》,所以說「凶」。六三、六五都凌駕在陽剛之上,必須退回來才吉。

歸妹與革,均是澤為大卦,義不相干,故革具四德而歸妹初不言德也。妹者是少女之稱也,對長男而言之,故言少女。先儒謂侄娣之義於卦不見,於爻辭則有君與娣之稱。長男而與長女,是人之常也;少女而與少男,是人之感也。說以動須是歸妹,聖人直是盡人情。象曰:澤上有雷,歸妹,君子以永終知敝。永常禮之終,知人情之敝。

《歸妹》與《革》兩卦都以兌澤為主卦,義理卻互不相干,所以《革》卦具備元亨利貞四德,《歸妹》一開頭卻不講德。「妹」是少女的稱呼,對著長男而言,所以叫少女。前代儒者所說的侄娣陪嫁之義,在卦體上看不出來,在爻辭裡卻有「君」與「娣」的稱謂。長男配長女,那是人倫的常道;少女配少男,那是人情的感通。因喜悅而行動,就一定成為「歸妹」,聖人在這裡真是把人情說盡了。《大象傳》說:澤上響著雷,這就是《歸妹》,君子由此領悟要使終身之禮恆久而洞察人情的弊病。「永終」是使常禮有個恆久的歸結,「知敝」是看透人情容易敗壞之處。

初九,歸妹以娣,跛能履,征吉。象曰:“歸妹以娣”,以恆也;“跛能履吉”,相承也。陽處於上,不可不隨,故征吉,以兌應震,合卦之義,常道也。爻為陽故能履,非匹故跛。九二,眇能視,利幽人之貞。象曰:“利幽人之貞”,未變常也。震動乎上,雖匹而不至,所以眇,陽中,故能視。不援上,幽人之貞也。

《歸妹》卦初九爻辭說:「嫁女而以偏房陪嫁,像跛腳的人仍能行走,前往得吉。」《象傳》說,「歸妹以娣」是守常道;「跛能履吉」是能承事正室。上面有陽爻在,不可不隨從,所以前往得吉;以下卦兌去應上卦震,正合於此卦的義理,這是常道。這一爻本身是陽,所以還能行走;不是正當的配偶,所以說「跛」。九二爻辭說:「眼睛偏盲卻還能看見,宜於幽靜自守之人的貞正。」《象傳》說,「利幽人之貞」是沒有改變常道。震在上面動,雖是配偶卻不肯下來,所以說「眇」;九二是陽爻又居中位,所以還能看見。不去攀援上面,正是幽居自守者的貞正。

六三,歸妹以須,反歸以娣。象曰:“歸妹以須”,未當也。三陰本彙征在上,今六三反下而為兌,故曰“歸妹以須,反歸以娣”。女當待年於家,今待年夫家而反歸,故曰“未當”。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九四當速交而為泰,今獨後者,三有所待也,故曰“愆期”。

《歸妹》卦六三爻辭說:「嫁女而需等待,返回之後再以偏房的身份出嫁。」《象傳》說,「歸妹以須」是所處不當。三個陰爻本來是一同上行的,如今六三反而下來成了兌體,所以說「嫁女而需等待,返回後再以偏房身份出嫁」。女子本該在孃家等到適婚之年,如今卻在夫家等待年歲而又返回,所以說「未當」。九四爻辭說:「嫁女誤了婚期,遲些出嫁自有時機。」《象傳》說,誤期的心志,是要等待時機而後行動。九四本該迅速與初九交應而成《泰》卦,如今偏偏落在後頭,是因為六三還有所等待,所以說「愆期」。

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象曰:“帝乙歸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貴行也。歸妹,交泰之事備矣,與泰六五同,又於此見□□為之戒也。以其貴行,故戒其滿以幾望。一作又於此見新故之戒也。上六,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無攸利。象曰:上六無實,承虛筐也。上六與六三皆陰,故士女無實。

《歸妹》卦六五爻辭說:「帝乙嫁出少女,正室的衣袖反不如陪嫁偏房的衣袖華美;月亮將圓而未滿,吉。」《象傳》說,帝乙嫁妹,正室的衣袖不如偏房的華美;她居位守中,是以尊貴之身而下嫁。到了《歸妹》,天地交泰之事已經完備,與《泰》卦六五「帝乙歸妹」同義;又在這裡可以看出□□的告誡。因為她以尊貴之身出嫁,所以用「月幾望」告誡她不要過於盈滿。另一版本作「又於此見新故之戒也」。上六爻辭說:「女子捧著的竹筐裡沒有東西,男子宰羊卻不見血,沒有什麼利益。」《象傳》說,上六空虛無實,捧的是一隻空筐。上六與六三都是陰爻,所以男女雙方都落得空虛無實。

豐卦

豐。亨,王假之,勿憂,宜日中。宜日中,不宜過中也。彖曰:豐,大也,明以動,故豐。“王假之”,尚大也;“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月盈則食,中弦盈之極也,此人鬼所以惡盈禍盈也。象曰:雷電皆至,豐,君子以折獄致刑。盛明如天,大之至也,動於上而明於下,故折獄致刑,民不惑矣。

《豐》卦卦辭說:「亨通,君王親臨其事,不必憂慮,宜於像太陽正在中天。」所謂宜於日在中天,是說不宜超過中天。《彖傳》說:豐就是盛大,下離明而上震動,所以豐大。「王假之」是崇尚盛大;「勿憂宜日中」是應當普照天下。太陽到了正中就要偏斜,月亮圓滿就要虧蝕,天地都隨著時序有盈有虛、有消有長,何況是人呢!何況是鬼神呢!月滿則虧,是因為過了弦望而盈到了極點,這正是人與鬼神都厭惡盈滿、降禍於盈滿的緣故。《大象傳》說:雷與電一齊到來,這就是《豐》,君子由此領悟要判決訟案、施行刑罰。光明盛大有如上天,是大到了極處;震動在上而明照在下,所以判案用刑,百姓就不會迷惑。

初九,遇其配主,雖旬無咎,往有尚。象曰:“雖旬無咎”,過旬災也。所之在進,光大其宜也,故往而有尚。非均是陽爻,則蔀暗之災,與六二疑疾無以異也。六二,豐其蔀,日中見斗,往得疑疾,有孚發若,吉。象曰:“有孚發若”,信以發志也。凡言往者,皆進而之上也。初進而上則(進)[遇]陽而有尚。二既以陰居陰而又所應亦陰,故往無所發,愈增疑疾,能不私於累,信然接物乃吉。宜日中而所應得陰,故曰“見斗”,五在君位,故以斗喻夜見之象。

《豐》卦初九爻辭說:「遇上與自己相配的主人,雖然彼此均等也沒有過錯,前往會受到嘉尚。」《象傳》說,「雖旬無咎」,若超過均等就有災禍。初九所往在於上進,光大其道正是所宜,所以前往會受嘉尚。倘若不是同為陽爻,那就會有被遮蔽昏暗的災禍,與六二那種見疑成病的處境沒有分別。六二爻辭說:「遮蔽物盛大,日在中天卻看見北斗;前往會招來猜疑之病,若有誠信而能感發對方,吉。」《象傳》說,「有孚發若」是以誠信來感發對方的心志。凡是說「往」的,都是指上進而趨向上面。初九上進就遇到陽爻而受嘉尚。六二既以陰爻居陰位,所應的六五又是陰爻,所以前往沒有什麼可感發的,反而更增猜疑之病;只有不把私意牽累放在心上,以誠信接待外物才吉。本該像太陽當空,所應的卻是陰爻,所以說「見斗」;六五在君位,所以用北斗來比喻夜間才見的景象。

九三,豐其沛,日中見沫,折其右肱,無咎。象曰:“豐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終不可用也。所應在陰,故曰“豐沛”。能折其右肱,絕去上六而不累其明,則可免咎也。光大之上,陰柔之終,不可用也。九四,豐其蔀,日中見斗,遇其夷主,吉。象曰:“豐其蔀”,位不當也;“日中見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無應於下,近比於五,故亦云“見斗”;正應亦陽,故云“夷主”。

《豐》卦九三爻辭說:「幔帳盛大,日在中天卻看見微小的星辰,折斷了右臂,沒有過錯。」《象傳》說,「豐其沛」是不可以做大事;「折其右肱」是終究不可任用。九三所應的上六是陰爻,所以說「豐沛」。它能折斷自己的右臂,斷絕與上六的牽連而不使自己的光明受累,就可以免於過錯。在光明盛大之時居於上位,卻是陰柔的終點,是不可任用的。九四爻辭說:「遮蔽物盛大,日在中天卻看見北斗,遇上與自己同等的主人,吉。」《象傳》說,「豐其蔀」是居位不當;「日中見斗」是幽暗不明;「遇其夷主」是這樣行動才吉。九四下面沒有相應之爻,只與六五相近相比,所以也說「見斗」;它的正應初九同樣是陽爻,所以說「夷主」。

六五,來章,有慶譽,吉。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來章,反比陽則明也;有慶,得配於四也。上六,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闃其無人,三歲不覿,凶。象曰:“豐其屋”,天際翔也;“窺其戶,闃其無人”,自藏也。豐屋蔀家,自蔽之甚,猶大明之世而夷墨其行,窮大而失居者也。處上之極,不交於下而居動之末,故曰“天際翔”也。

《豐》卦六五爻辭說:「招來有文采的賢才,有福慶和美譽,吉。」《象傳》說,六五之所以吉,是因為有福慶。「來章」是轉過來親比陽爻就得光明;「有慶」是得到九四作配合。上六爻辭說:「房屋高大,家宅卻被遮蔽;窺看它的門戶,寂靜得沒有人影,三年見不到人,凶險。」《象傳》說,「豐其屋」是像在天邊翱翔;「窺其戶,闃其無人」是自己把自己藏起來了。屋宇高大而家宅昏蔽,是自我遮蔽到了極點,好比生在大明之世卻把自己的行跡弄得晦暗汙濁,這是一味求大而失掉安身之所的人。上六處在最上的極位,不與下面交接,又居於震動之卦的末尾,所以說「天際翔」。

旅卦

旅。小亨,旅貞吉。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止而麗乎明,是以小亨旅貞吉也,旅之時義大矣哉!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初六,旅瑣瑣,斯其所取災。象曰:“旅瑣瑣”,志窮災也。瑣瑣,不能致命遂志,身窮而志卑也,冗細其所為,取災之道也。

《旅》卦卦辭說:「稍稍亨通,行旅之人守正得吉。」《彖傳》說:「旅小亨」,是因為六五陰柔在外卦得中而順從陽剛,下艮止而上附麗於離明,所以稍稍亨通、行旅守正得吉。《旅》所處時勢的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山上燃著火,這就是《旅》,君子由此領悟要明察謹慎地用刑,不讓案件積壓。初六爻辭說:「行旅之人猥瑣卑屑,這正是他自取災禍的緣由。」《象傳》說,「旅瑣瑣」是心志窮蹙而招災。所謂瑣瑣,是不能捨命去成全志向,身處困境而志氣卑下;所作所為瑣屑冗雜,正是招取災禍的路數。

六二,旅即次,懷其資,得童僕,貞。象曰:“得童僕貞”,終無尤也。居得位,即次之義,得三之助,故曰“懷其資”,下有一陰,無所繫累,故曰“得童僕貞”。九三,旅焚其次,喪其童僕,貞厲。象曰:“旅焚其次”,亦以傷矣,以旅與下,其義喪也。以陽居陽,其志亢也,旅而驕亢,焚次宜也。下比二陰,喪其御下之正,危厲之道。

《旅》卦六二爻辭說:「行旅之人住進旅舍,懷揣著盤纏,得到忠實的童僕,守正。」《象傳》說,「得童僕貞」,終究不會有怨咎。六二居位得正,正合於住進旅舍的意思;又得到九三的幫助,所以說「懷其資」;下面有初六一個陰爻,沒有什麼牽累,所以說「得童僕貞」。九三爻辭說:「行旅之人燒了自己的旅舍,失掉了童僕,守正也有危險。」《象傳》說,行旅而燒掉旅舍,也就夠傷了;以旅客的身份對待下人,按義理必然失掉他們。九三以陽爻居陽位,心志過於高亢;行旅在外還驕橫高亢,旅舍被焚也是應當的。它向下親比兩個陰爻,失掉了駕馭下人的正道,這是危厲的路數。

九四,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象曰:“旅于處”,未得位也。“得其資斧”,心未快也。以陽居陰,旅于處也。所應在初,初為瑣瑣,志窮卑下,不能大助於己,但得其資斧之用而已,志未有得,故其心不快。六五,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象曰:“終以譽命”,上逮也。四處陰應下,堅介難致,雉之象也,以力致之,徒喪其矢。喪矢,喪其直也,文明居中,必不失其直,當終得譽美。

《旅》卦九四爻辭說:「行旅之人暫且有個安身之處,得到了盤纏和利斧,我心裡卻不痛快。」《象傳》說,「旅于處」是還沒有得到應有的位置;「得其資斧」而心裡仍不痛快。九四以陽爻居陰位,正是旅途中權且安身的樣子。它所應的是初六,初六猥瑣卑屑,心志窮蹙而地位卑下,不能給它多大幫助,只不過得到盤纏利斧的實用罷了;心志沒有真正實現,所以心裡不痛快。六五爻辭說:「射野雞,損失一支箭,最終卻獲得美譽與爵命。」《象傳》說,「終以譽命」是因為恩澤上達。九四居陰位而下應初六,堅硬耿介難以招致,正是野雞的象;用強力去取它,白白丟掉一支箭。丟掉箭,就是丟掉自己的正直;六五文明而居中位,必定不會失掉正直,終究應當獲得美譽。

上九,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啕,喪牛于易,凶。象曰:以旅在上,其義焚也;“喪牛于易”,終莫之聞也。以陽極上,旅而驕肆者也,失柔順之正,故曰“喪牛于易”。易,肆也,肆怒而忤物,雖有凶危,其誰告之,故曰“終莫之聞”也。

《旅》卦上九爻辭說:「鳥巢被火燒掉,行旅之人先是歡笑後來號啕,在輕慢疏忽中丟失了牛,凶險。」《象傳》說,以旅客之身而高居上位,按義理就該被焚;「喪牛于易」,終究沒有人來告訴他。上九以陽爻處在最上,是旅途中驕橫放肆的人,失掉了柔順守正之德,所以說「喪牛于易」。「易」就是放肆;放縱怒氣而觸忤眾人,縱然有凶險危難,又有誰肯來告訴他呢,所以說「終莫之聞」。

巽卦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彖曰:重巽以申命,剛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順乎剛,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象曰:隨風巽,君子以申命行事。初六,進退利武人之貞。象曰:“進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貞”,志治也。體柔居下,在巽之始,謙抑過中,故施於武人之貞則適得其宜。進退者,柔不自決之象也。

《巽》卦卦辭說:「稍稍亨通,宜於有所前往,宜於見到大德之人。」《彖傳》說:上下都是巽,正取反覆申明政令之義;陽剛謙順於中正之道而心志得行,眾陰柔都順從陽剛,所以稍稍亨通、宜於有所前往、宜於見到大德之人。《大象傳》說:風隨著風相繼而來,這就是《巽》,君子由此領悟要反覆申明命令、推行政事。初六爻辭說:「進退猶疑,宜於武人那樣的貞正。」《象傳》說,「進退」是心志疑惑;「利武人之貞」是要把心志整治起來。初六體質陰柔而居於最下,處在巽順的開端,謙卑退抑得過了中道,所以施用武人那樣剛斷的貞正才恰到好處。所謂進退猶疑,正是陰柔不能自作決斷的象。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紛若,吉無咎。象曰:紛若之吉,得中也。以陽居陰,其志下比,無應於上,故曰“巽在床下”。然不失中道,下為之用,故史巫紛若樂為之使,吉而無咎,非如上九喪其資斧。史巫,喻虛華過實者,言不失中道,則樂盡其誠者眾矣。九三,頻巽,吝。象曰:頻巽之吝,志窮也。三處陽剛,失巽之道,乘剛而動,頻吝所宜,志在比物,故吝,如復之六三志窮也。

《巽》卦九二爻辭說:「謙卑到床底下,任用祝史巫覡紛紛奔走,吉,沒有過錯。」《象傳》說,紛紛奔走而得吉,是因為九二居中。九二以陽爻居陰位,心志向下親比,上面又沒有相應之爻,所以說「巽在床下」。但它不失中道,下面的人樂為它所用,所以祝史巫覡紛紛樂意供它差遣,得吉而沒有過錯,不像上九那樣丟掉了盤纏利斧。「史巫」是比喻那些虛浮而超過實質的人;這是說只要不失中道,願意為你竭盡誠心的人自然眾多。九三爻辭說:「一再謙卑而屢屢失當,有憾惜。」《象傳》說,頻巽之所以憾惜,是因為心志窮蹙。九三處在陽剛之位,失掉了巽順之道,凌駕陽剛而妄動,屢屢招致憾惜也是應當的;它一心只想親附別人,所以憾惜,正如《復》卦六三那樣心志窮蹙。

六四,悔亡,田獲三品。象曰:“田獲三品”,有功也。柔順之德,以陰居位,雖或乘剛,悔終可亡。近比於五,不為諂妄,而又二三併為所獲,不私其累而樂為己用,田獲之類也。使三陽見獲,四之功也。九五,貞吉悔亡,無不利,無初有終。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解見蠱卦。志不以正,則將有悔。“先庚三日”,讓始也;“後庚三日”,存終也;雖體陽居尊,無應於下,故不可為事之唱乃吉。不著於繇辭者,巽非憂患之時故也。

《巽》卦六四爻辭說:「悔恨消失,田獵獲得三類獵物。」《象傳》說,「田獲三品」是有功勞。六四具柔順之德,以陰爻居陰位,雖然有時凌駕在陽剛之上,悔恨終究可以消失。它近比九五而不諂媚妄從,又能使九二、九三一併為它所獲,不把私意牽累放在心上,眾人反倒樂意為它所用,這就像田獵有所獲一樣。使三個陽爻都被收服,正是六四的功勞。九五爻辭說:「守正得吉,悔恨消失,無所不利;起初不順而終能有成。在庚日前三天、庚日後三天行事,吉。」《象傳》說,九五之所以吉,是因為它居位正而得中。這幾句的解釋見於《蠱》卦。心志若不依正道,就將有悔恨。「先庚三日」是把開端讓給別人;「後庚三日」是保全其終結。九五雖然陽體而居尊位,下面卻沒有相應之爻,所以不可充當事情的倡導者,如此才吉。這層意思沒有寫進爻辭,是因為《巽》並不是憂患之時。

上九,巽在床下,喪其資斧,貞凶。象曰:“巽在床下”,上窮也;“喪其資斧”,正乎凶也。柔巽過極,難為之下,物不為用,故曰“喪其資斧凶”。資斧尚喪,餘用殫矣。

《巽》卦上九爻辭說:「謙卑到床底下,丟掉了盤纏和利斧,守正也凶。」《象傳》說,「巽在床下」是居上而窮極;「喪其資斧」,這樣就是凶。柔順謙卑過了頭,別人難以居於他之下,眾人也不肯為他所用,所以說「喪其資斧凶」。連盤纏利斧都丟了,其餘的用度自然也耗盡了。

兌卦

兌。亨,利貞。彖曰:兌,說也,剛中而柔外,說以利貞,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說以犯難,民忘其死。說之大,民勸矣哉!象曰: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初九,和兌,吉。象曰:和兌之吉,行未疑也。以陽居下,無所比附,出門同人,行自信者也。九二,孚兌,吉,悔亡。象曰:孚兌之吉,信志也。私繫於近,悔也。誠於接物,信而不妄,吉且悔亡。

《兌》卦卦辭說:「亨通,宜於守正。」《彖傳》說:兌就是喜悅,陽剛居中而陰柔在外,以喜悅之道守正,所以上順天道而下應人心。以喜悅之心帶領百姓,百姓就忘掉勞苦;以喜悅之心去赴危難,百姓就忘掉生死。喜悅之道多麼偉大,百姓因此都被鼓舞起來了!《大象傳》說:兩澤相連相潤,這就是《兌》,君子由此領悟要與朋友互相講論研習。初九爻辭說:「以和順之道相悅,吉。」《象傳》說,和兌之所以吉,是因為它的行為還沒有可疑之處。初九以陽爻居於最下,不去攀附任何人,正如《同人》卦所說走出門外與人相同,是行事自信的人。九二爻辭說:「以誠信相悅,吉,悔恨消失。」《象傳》說,孚兌之所以吉,是因為它的心志誠信。私意繫戀於近旁的六三,就是悔;能以誠意待人接物,篤實而不虛妄,就吉而悔恨消失。

六三,來兌,凶。象曰:來兌之凶,位不當也。九四,商兌未寧,介疾有喜。象曰:九四之喜,有慶也。通其邪佞,使進而上,則小人道長而不寧,以諂為疾而拒外之,則終不失其得偶之慶也。九五,孚于剝,有厲。象曰:“孚于剝”,位正當也。說六三之進,則是孚于剝,近危之道也。故處乎盛位者,佞不可親也,當正位而進小人,信乎剝之道也。上六,引兌。象曰:“上六引兌”,未光也。與三為類而引升之,雖不傷類,然未足多也。

《兌》卦六三爻辭說:「回過頭來向下求悅,凶。」《象傳》說,來兌之所以凶,是因為它居位不當。九四爻辭說:「反覆斟酌該向誰求悅而心中未安,能耿介地把諂佞當作疾病來防,就有喜慶。」《象傳》說,九四的喜,是有福慶。若放任六三那樣的邪佞之人,讓它上進,小人之道就滋長而天下不寧;若把諂媚看作疾病而拒之於外,終究不會失掉與初九相配的福慶。九五爻辭說:「誠信地對待剝落陽剛的小人,有危險。」《象傳》說,「孚于剝」是因為它所居正當尊位。喜歡六三上進,那就是「孚于剝」,是接近危險的路數。所以身處盛位的人,諂佞之徒不可親近;身當正位卻引進小人,那就真的走上剝落陽剛的路了。上六爻辭說:「牽引別人來求悅。」《象傳》說,「上六引兌」是其道還不光大。上六與六三同為陰類而牽引它上升,雖然不算傷害同類,卻也沒有什麼值得稱許的。

渙卦

渙。亨,王假有廟,利涉大川,利貞。萃“王假有廟”,渙然後聚道乃久,故“王假有廟”互見於此。凡言“有廟”者,聚道之極也。彖曰:渙亨,剛來而不窮,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廟”,王乃在中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象曰:風行水上,渙,先王以享于帝立廟。財散則民聚,王乃在渙中之一也。

《渙》卦卦辭說:「亨通,君王來到宗廟祭祀,宜於渡過大河,宜於守正。」《萃》卦已經說過「王假有廟」;要先有渙散,然後聚合之道才能長久,所以「王假有廟」在這裡再度出現,兩卦互相參見。凡是說「有廟」的,都是聚合之道達到極致。《彖傳》說:渙之所以亨通,是因為陽剛下來而不至於窮困,陰柔在外卦得位而與上面同心。「王假有廟」,是說君王正處在中位;「利涉大川」,是說乘著木舟才有功效。《大象傳》說:風吹行在水面上,這就是《渙》,先王由此領悟要祭享上帝、建立宗廟。財物散出去,民心就聚攏來;君王也不過是身處渙散之中的一員。

初六,用拯馬壯,吉。象曰:初六之吉,順也。處險之下,故必用拯,無應於上,順比九二之剛,拯而馬壯,其吉宜也。九二,渙奔其杌,悔亡。象曰:“渙奔其杌”,得願也。奮於險中,進而之前,則難解悔亡,故曰“奔其杌”,三四皆險,故曰“得願”,若退累於初,則險不能出,其悔終存。

《渙》卦初六爻辭說:「用來拯救的馬健壯,吉。」《象傳》說,初六之所以吉,是因為它柔順。初六處在坎險的最下,所以必須靠人拯救;上面沒有相應之爻,就順從親比九二的陽剛,得救而所乘之馬又健壯,得吉是理所當然的。九二爻辭說:「渙散之時奔向可以憑倚的木墩,悔恨消失。」《象傳》說,「渙奔其杌」是心願得以實現。九二在險難之中奮起,一直向前推進,患難就化解、悔恨就消失,所以說「奔其杌」;六三、九四都還在險中,它卻能進而出險,所以說「得願」。倘若退回去被初六牽累,就出不了險,悔恨終究還在。

六三,渙其躬,無悔。象曰:“渙其躬”,志在外也。援上而進,惟求自脫於險,無悔而已,非能及物者也。六四,渙其群,元吉。渙有丘,匪夷所思。象曰:“渙其群元吉”,光大也。己處險外,無私其應,常以拯眾為心,則其志光大獲吉;若志在所歸之地,近累於五,則非能平均其慮者也。

《渙》卦六三爻辭說:「渙散自己一身的私累,沒有悔恨。」《象傳》說,「渙其躬」是心志在身外。六三攀援上九而上進,只求自己脫離險境,不過是沒有悔恨罷了,還談不上能施惠於人。六四爻辭說:「渙散朋黨之私而成就大群,大吉。渙散之中聚起丘山般的功業,那不是常人所能想到的。」《象傳》說,「渙其群元吉」是其道光明盛大。六四自己身處險境之外,不偏私於自己的正應,常以拯救眾人為心,它的心志就光明盛大而獲吉;若心思只在自己的歸宿上,被近旁的九五牽累,那就不是能均平其思慮的人了。

九五,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象曰:“王居無咎”,正位也。為渙之主,使物偏被其澤,正位凝命,可以免咎,不私於應,故能均布其大號也。渙然廓大,以王道自居乃無咎。上九,渙其血,去逖出,無咎。象曰:“渙其血”,遠害也。乘剛在上,若繫於三,害不可免,能絕棄陰類,遠去其難,則可免咎。

《渙》卦九五爻辭說:「像發汗那樣把重大的號令散佈出去,散去君王積聚的財貨而以王道自居,沒有過錯。」《象傳》說,「王居無咎」是因為它居位端正。九五是渙散之卦的主爻,使萬物普遍蒙受它的恩澤,端正名位、凝定天命,就可以免於過錯;它不偏私於自己的正應,所以能把重大的號令均勻地佈告天下。心胸渙然開闊廣大,以王者之道自處,才沒有過錯。上九爻辭說:「渙散那些傷害,遠遠地離去,沒有過錯。」《象傳》說,「渙其血」是遠離禍害。上九凌駕陽剛而居於最上,若繫戀於六三,禍害就免不了;能斷絕捨棄陰柔一類的牽連,遠遠避開那份危難,就可以免於過錯。

節卦

節。亨,苦節不可貞。彖曰:節亨,剛柔分而剛得中,“苦節不可貞”,其道窮也。說以行險,當位以節,中正以通。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象曰:澤上有水,節,君子以制數度,議德行。以苦節為貞,其道之窮必矣。

《節》卦卦辭說:「亨通,苦澀的節制不可固守。」《彖傳》說:節之所以亨通,是因為剛柔各半而陽剛得中;「苦節不可貞」,是說那樣走下去道路必窮。以喜悅之心去行險難,居位得當而有節制,居中守正因而通達。天地有節度而四時得以形成,用制度來節制,就不損傷財貨、不殘害百姓。《大象傳》說:澤上有水,這就是《節》,君子由此領悟要制定禮數法度、品評德行。把苦澀的節制當作應當固守的正道,那條路走到窮處是必然的。

初九,不出戶庭,無咎。象曰:“不出戶庭”,知通塞也。見塞於九二,故不出。九二,不出門庭,凶。象曰:“不出門庭,凶”,失時極也。體柔位陰,故不出門庭凶。六三,不節若則嗟若,無咎。象曰:不節之嗟,又誰咎也!處非其位,失節也,然能居不自安,則人將容之,故無咎。兌,說也,故能嗟諮取容。

《節》卦初九爻辭說:「不走出內室的庭院,沒有過錯。」《象傳》說,「不出戶庭」是懂得通與塞的分際。初九被九二堵住了去路,所以不出。九二爻辭說:「不走出大門的庭院,凶。」《象傳》說,不出門庭而凶,是錯失時機太甚。九二體質柔弱而居於陰位,所以不出門庭就凶。六三爻辭說:「不能自我節制,就只好嗟嘆,沒有過錯。」《象傳》說,不能節制而生的嗟嘆,又能怪誰呢!六三所處不是它該處的位置,是失掉了節制;然而它居而不自安,別人也就容得下它,所以沒有過錯。兌是喜悅,所以它能靠嗟嘆自省而取得別人的容納。

王弼於此無咎又別立一例,只舊例亦可推行,但能嗟其不節有過之心則亦無咎也。若武帝下罪己之詔而天下悅,大人過既改,則復何咎之有!六四,安節,亨。象曰:安節之亨,承上道也。九五,甘節,吉,往有尚。象曰:甘節之吉,居位中也。以剛居中,得乎盛位,優為其節者也,守之不懈,富貴常保,故曰“往有尚”。

王弼在這個「無咎」上另外立了一條通例,其實照舊有的通例也講得通:只要能為自己不加節制而生出嗟嘆悔過之心,也就沒有過錯了。就像漢武帝晚年下罪己之詔而天下歡悅,大人的過失既然已改,還有什麼過錯可言!六四爻辭說:「安然守其節制,亨通。」《象傳》說,安節之所以亨通,是因為它順承在上者之道。九五爻辭說:「甘美地行其節制,吉,前往會受到嘉尚。」《象傳》說,甘節之所以吉,是因為它居位得中。九五以陽剛居中位,又得到盛大的君位,是能從容行其節制的人;守持而不懈怠,富貴便能長保,所以說「往有尚」。

上六,苦節,貞凶,悔亡。象曰:“苦節貞凶”,其道窮也。處險之極,故曰“苦節”。苦節而不正,悔也,必正而凶,則道雖窮而悔亡;苦節反若獲吉,取悔必多。

《節》卦上六爻辭說:「苦澀的節制,固守則凶,悔恨消失。」《象傳》說,「苦節貞凶」是它的道路已到窮處。上六處在坎險的頂點,所以說「苦節」。苦守節制而不合於正,那是悔;若必守其正而仍遭凶,那麼道路雖窮而悔恨反倒消失。反過來,苦守節制卻好像因此得吉,招來的悔恨必定很多。

中孚卦

中孚。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彖曰:中孚,柔在內而剛得中,說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魚吉”,信及豚魚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處也。中孚以利貞,乃應乎天也。象曰:澤上有風,中孚,君子以議獄緩死。中孚,上巽施之,下悅承之,其中必有感化而出焉者。蓋孚者覆乳之象,有必生之理,信且正,天之道也。

《中孚》卦卦辭說:「誠信及於小豬與魚,吉。宜於渡過大河,宜於守正。」《彖傳》說:中孚是陰柔居於內而陽剛得中,下兌悅而上巽順,誠信才能化育邦國。「豚魚吉」,是說誠信連小豬和魚都感通得到;「利涉大川」,是說乘的是中間虛空的木舟。中孚而宜於守正,才是順應天道。《大象傳》說:澤上吹著風,這就是《中孚》,君子由此領悟要審議訟獄、寬緩死刑。中孚一卦,上面的巽施予,下面的兌欣然承受,其中必定有被感化而生發出來的東西。「孚」本是鳥伏卵孵化之象,其中含著必然生長之理;既誠信又端正,這正是天的道理。

初九,虞吉,有他不燕。象曰:“初九虞吉”,志未變也。為信之始,其信未孚,而志應在四,進有二三,剛柔之間,非以禮自防,使為眾所信,取悔之道也。故必防其萌,使志不亂,孚交如則威如乃吉。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象曰:“其子和之”,中心願也。居中體巽,無所私繫,德必有鄰,物願所歸,位以德致,為五所任,故曰“與爾靡之”。靡,偃也,順從之也。

《中孚》卦初九爻辭說:「先有度量防備則吉,若另有他念就不得安寧。」《象傳》說,初九度量而後吉,是因為它的心志還沒有改變。初九處在誠信的起點,誠信尚未被人信從,而心志所應在六四,中間又隔著九二、六三;處在剛柔交錯之際,若不用禮來自我防範、使自己為眾人所信,那就是招悔的路數。所以必須在唸頭剛萌動時就防住它,使心志不亂;誠信相交而後自有威望,這樣才吉。九二爻辭說:「鶴在山陰處鳴叫,它的小鶴應聲相和。我有一杯美酒,願與你一同分享。」《象傳》說,「其子和之」是發自內心的願望。九二居中位而屬巽體,沒有私意的繫戀,有德的人必定不會孤單,眾人都願意歸附;地位靠德行招致,又為六五所信任,所以說「與爾靡之」。「靡」是偃伏的意思,也就是順從。

六三,得敵,或鼓或罷,或泣或歌。象曰:“或鼓或罷”,位不當也。處非所安,物之所惡,剛而乘之,柔不相比,進退之際,惟敵是求,不恆其德,莫非己致。一作惟敵是得,故求之云云。六四,月幾望,馬匹亡,無咎。象曰:“馬匹亡”,絕類上也。誠以接物,體巽居柔,陰德之盛美者也。陰德盛美,物所願交,故必一其所應,絕類於上,使陰不疑陽,如月近望而不過於盈,可以無咎。一作免咎。

《中孚》卦六三爻辭說:「遇上了對手,一會兒擊鼓進攻,一會兒疲憊停歇,一會兒哭泣,一會兒歌唱。」《象傳》說,「或鼓或罷」是因為它居位不當。六三所處不是它安身之地,為眾人所厭惡;下面的陽剛被它凌駕,上面的陰柔又不與它親比,一進一退之際,碰上的淨是對頭,德行不能恆久,這一切沒有一樣不是自己招來的。另一版本作「惟敵是得,故求之云云」。六四爻辭說:「月亮將圓而未滿,駕車的馬匹走失了一匹,沒有過錯。」《象傳》說,「馬匹亡」是斷絕同類而上從九五。六四以誠意待人接物,屬巽體而居陰柔之位,是陰德中最盛美的。陰德盛美,眾人都願意與它交結,所以它必須專一於自己所應的對象,向上斷絕同類的牽連,使陰柔不猜疑陽剛,就像月亮接近圓滿而不過於盈,這樣可以沒有過錯。另一版本作「免咎」。

九五,有孚攣如,無咎。象曰:“有孚攣如”,位正當也。處乎盛位而信不交物,未免於咎也。上九,翰音登于天,貞凶。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長也!處信之極,好居物上,信而無實,窮上必凶。一云:將變而為小過也。

《中孚》卦九五爻辭說:「懷著誠信而牽繫眾人,沒有過錯。」《象傳》說,「有孚攣如」是因為它所居正當尊位。若身處盛大之位而誠信不能與人相交,就免不了過錯。上九爻辭說:「雞的聲音直上雲天,固守則凶。」《象傳》說,雞鳴直上雲天,哪裡能夠長久呢!上九處在誠信的極點,喜歡居於眾人之上,徒有信名而無實質,窮極於上必然招凶。另一種說法是:上九一變就成了《小過》卦。

小過卦

小過。亨利貞,可小事,不可大事。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彖曰:小過,小者過而亨也,過以利貞,與時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剛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飛鳥之象焉,“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順也。時宜用過,雖過正也。失其所安者,必矯其所為以求安,過於自大,其勢必危,過於自損,可以獲吉,故曰“上逆而下順,飛鳥之象”。象曰:山上有雷,小過,君子以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過恭、哀、儉,皆宜下之義。

《小過》卦卦辭說:「亨通而宜於守正,可以做小事,不可以做大事。飛鳥留下鳴聲,不宜向上而宜於向下,大吉。」《彖傳》說:小過,是小事上稍有過越而得亨通;過越而仍能守正,是與時勢同行。陰柔得中位,所以做小事吉;陽剛失位而又不居中,所以不可做大事。卦中含有飛鳥之象,「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是因為向上違逆而向下順遂。時勢正宜稍有過越,那麼雖是過越,也仍是正當的。失掉安身之處的人,必定要矯正自己的作為以求安定:過分自高自大,其勢必危;過分自我貶抑,反倒可以得吉,所以說「上逆而下順,飛鳥之象」。《大象傳》說:山上響著雷,這就是《小過》,君子由此領悟行為要稍稍過於恭敬,居喪要稍稍過於哀慼,用度要稍稍過於儉省。過分的恭、哀、儉,都是「宜於居下」的意思。

初六,飛鳥以凶。象曰:“飛鳥以凶”,不可如何也。六二,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過也。與其上比於陽,不若下遇於陰,與其上合於五,不若退附於初,宜下之義也。無應於上,故能免咎。臣居己下,猶不可過,況其他乎!九三,弗過防之,從或戕之,凶。象曰:“從或戕之”,凶如何也!居陽以剛而應於上,為眾所疾,非過為防慎,人或戕之,凶之甚也。

《小過》卦初六爻辭說:「像飛鳥一樣往上飛,因而招凶。」《象傳》說,飛鳥因上飛而招凶,那就無可奈何了。六二爻辭說:「越過了祖父,遇上了祖母;沒有僭及君主,遇上了臣屬,沒有過錯。」《象傳》說,「不及其君」是說做臣子的不可越分。與其向上親比陽爻,不如向下遇合陰爻;與其向上迎合六五,不如退回來依附初六,這就是「宜於居下」的意思。六二上面沒有相應之爻,所以能免於過錯。臣子居於自己之下,尚且不可越過,何況其他呢!九三爻辭說:「不加過越而嚴加防備,若縱容跟從就可能被人殘害,凶。」《象傳》說,跟從而遭殘害,那是何等的凶險!九三居陽位而秉性剛強,又與上六相應,為眾人所忌恨;若不是格外地防備謹慎,就會有人來殘害它,那就凶到極點了。

九四,無咎,弗過遇之,往厲必戒,勿用永貞。象曰:“弗過遇之”,位不當也;“往厲必戒”,終不可長也。道非剛亢,故無咎,有應於下,故曰“弗過遇之”。過此以往,難無以除,故危而必戒;不可當然,故勿用永貞。一云:九四以陽居陰而乘九三之剛,非其過也,乃適與之遇爾,故無咎;若率是而往,必危以為戒,終不可久,故勿用永貞,當思奮爾。

《小過》卦九四爻辭說:「沒有過錯,不必過越而自然相遇;前往有危險,必須戒備,不可長久固守。」《象傳》說,「弗過遇之」是因為居位不當;「往厲必戒」是說這樣終究不能長久。九四所守之道並不剛強高亢,所以沒有過錯;下面有初六與它相應,所以說「弗過遇之」。再往前走,患難無從排除,所以有危險而必須戒備;這種局面不可當作常態,所以說「勿用永貞」。另一種說法是:九四以陽爻居陰位而凌駕在九三陽剛之上,這並不是它有意過越,只是恰好與九三相遇罷了,所以沒有過錯;若照這樣一味前行,必定危險,須引以為戒,終究不能長久,所以說「勿用永貞」,應當想著奮發振作才是。

六五,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象曰:“密雲不雨”,已上也。不能畜剛止健。凡言“自我西郊”,進而不已也。柔得中,小事吉,故曰“公弋取彼在穴”,非及物之功,且不能摧敵止暴也。三止於下,隱伏之象,故曰“在穴”。小過有飛鳥之象,故因曰“取彼在穴”。雨必蒸聚,自下而上,則其潤澤周普,今自西而東,趨其所應,其施未光也。“已上”亦尚往之義。上六,弗遇過之,飛鳥離之,凶,是謂災眚。象曰:“弗遇過之”,已亢也。不宜上而上,乃自取之災也。

《小過》卦六五爻辭說:「濃雲密佈卻不下雨,雲從我西邊的郊野飄來。王公用繫繩的箭射取那藏在洞穴裡的獵物。」《象傳》說,「密雲不雨」是因為陰氣已經上行。六五不能畜止陽剛、制約剛健。凡是說「自我西郊」的,都是指一味前進而不肯停止。陰柔得中位,所以做小事吉,因此爻辭說「公弋取彼在穴」;這並不是能施惠及物的功業,也不足以摧折敵人、制止暴亂。九三止息在下,正是潛藏隱伏之象,所以說「在穴」。《小過》有飛鳥之象,所以順著說「取彼在穴」。雨必是水氣蒸騰聚合、自下而上,然後潤澤才周遍普施;如今雲氣自西向東,只趨赴它所應的一方,恩施還不夠光大。「已上」也是一味向前的意思。上六爻辭說:「不肯遇合而過越了它,飛鳥遭到羅網,凶險,這就叫災殃。」《象傳》說,「弗遇過之」是已經高亢過頭。不該向上卻偏要向上,那是自己招來的災禍。

既濟卦

既濟。亨,小利貞,初吉終亂。彖曰:“既濟亨”,小者亨也,“利貞”,剛柔正而位當也。“初吉”,柔得中也;終止則亂,其道窮也。象曰:水在火上,既濟,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通其變然後可久,故止則亂也。

《既濟》卦卦辭說:「亨通,柔小者宜於守正,起初吉利而最終生亂。」《彖傳》說:「既濟亨」,是說柔小者也得亨通;「利貞」,是因為剛柔各得其正而爻位妥當。「初吉」是六二陰柔得中;到最後停滯不進就要生亂,因為它的道路已走到窮處。《大象傳》說:水在火的上面,這就是《既濟》,君子由此領悟要預想禍患而事先防備。必須通達其變化,然後才能長久,所以一旦停滯就要生亂。

初九,曳其輪,濡其尾,無咎。象曰:“曳其輪”,義無咎也。六二,婦喪其茀勿逐,七日得。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象曰:“三年克之”,憊也。上六險而應,此處卦之未濟以終亂者也,故以比鬼方。九三以陽居陽,文明而正,故用師雖久,困而必克,小人用之,取亡之道也。

《既濟》卦初九爻辭說:「拖住車輪,沾溼了尾巴,沒有過錯。」《象傳》說,「曳其輪」,就義理而言沒有過錯。六二爻辭說:「婦人丟了車上的帷飾,不必去追尋,七天之後自會失而復得。」《象傳》說,「七日得」是因為六二守中道。九三爻辭說:「商高宗討伐鬼方,三年才攻克,小人不可任用。」《象傳》說,三年才攻克,是疲憊不堪了。上六居險而與九三相應,正是這一卦中尚未渡濟、終於生亂的那一爻,所以拿它來比作鬼方。九三以陽爻居陽位,文明而端正,所以用兵雖久,困頓之中終能取勝;若換小人來擔當,那就是自取滅亡的路數。

六四,繻有衣袽,終日戒。象曰:“終日戒”,有所疑也。九五,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象曰:“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時也。“實受其福”,吉大來也。東鄰,上六也;西鄰,六四也。過於濟,厚也;幾於中,時也。濟而合禮,雖薄受福。九五既濟之主,舉上與下,其義之得不言而著也。上六,濡其首,厲。象曰:“濡其首,厲”,何可久也!

《既濟》卦六四爻辭說:「華美的衣裳終會變成破絮,要整天戒備。」《象傳》說,「終日戒」是心中有所疑慮。九五爻辭說:「東邊鄰居殺牛盛祭,不如西邊鄰居用微薄的禴祭,反倒實實在在承受福佑。」《象傳》說,東鄰殺牛,不如西鄰合于時宜;「實受其福」,是大吉大利到來。所謂東鄰,指的是上六;西鄰,指的是六四。上六過了濟渡之時,是祭品豐厚;六四接近中位,是恰合時宜。渡濟而又合於禮,祭品雖薄也能受福。九五是《既濟》一卦之主,舉出上六與六四相比,它自身在義理上的得當就不言而喻了。上六爻辭說:「沾溼了頭,有危險。」《象傳》說,沾溼了頭而有危險,這樣怎麼能長久呢!

未濟卦

未濟。亨,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彖曰:“未濟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濟”,未出中也,“濡其尾無攸利”,不續終也,雖不當位,剛柔應也。象曰:火在水上,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初六,濡其尾,吝。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極也。九二,曳其輪,貞吉。象曰:九二貞吉,中以行正也。六三,未濟征凶,利涉大川。象曰:“未濟征凶”,位不當也。有強援於上,故利涉大川,非義躁進,凶之道也。

《未濟》卦卦辭說:「亨通。小狐狸快要渡過河了,卻沾溼了尾巴,沒有什麼利益。」《彖傳》說:「未濟亨」是六五陰柔得中;「小狐汔濟」是還沒有走出險中;「濡其尾無攸利」是不能把事情接續到底。雖然各爻居位不當,剛與柔卻兩兩相應。《大象傳》說:火在水的上面,這就是《未濟》,君子由此領悟要謹慎地辨別事物、使各安其位。初六爻辭說:「沾溼了尾巴,有憾惜。」《象傳》說,「濡其尾」也是不知道限度。九二爻辭說:「拖住車輪,守正得吉。」《象傳》說,九二守正得吉,是以居中之德而行正道。六三爻辭說:「尚未渡濟,前往有凶;宜於渡過大河。」《象傳》說,「未濟征凶」是因為它居位不當。六三上面有上九這個強有力的援手,所以宜於渡過大河;若不合義理而躁動急進,那就是招凶的路數。

九四,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于大國。象曰:“貞吉悔亡”,志行也。剛陽之德,迫近至尊,非正而吉,悔所招也。初處險中,叛而未一,奮動討伐,其勢必克,堪上之任,是以有賞。六五,貞吉無悔,君子之光,有孚,吉。象曰:“君子之光”,其暉吉也。上九,有孚于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象曰:飲酒濡首,亦不知節也。飲酒而至於濡首,不節之甚也,其必失此樂也有孚。

《未濟》卦九四爻辭說:「守正得吉,悔恨消失。奮起討伐鬼方,三年之後從大國那裡得到封賞。」《象傳》說,「貞吉悔亡」是心志得以施行。九四有陽剛之德而緊鄰至尊之位,若不能守正而僥倖得吉,悔恨就是自己招來的。初六處在險陷之中,叛離而尚未歸於一統,九四奮起討伐,其勢必然取勝;能擔當君上所託付的重任,因此得到封賞。六五爻辭說:「守正得吉,沒有悔恨。君子的光輝,懷有誠信,吉。」《象傳》說,「君子之光」是那光輝帶來吉祥。上九爻辭說:「懷著誠信而飲酒,沒有過錯。若沉湎到沾溼頭頂,縱有誠信也失掉了正道。」《象傳》說,飲酒而溼了頭,也是不知節制。飲酒飲到沾溼頭頂,是不加節制到了極點;他必定連這份歡樂也一併失掉,這是確定無疑的。

繫辭上

[繫辭所舉易義,是聖人議論到此,因舉易義以成之,亦是人道之大且要者也。][繫辭反覆惟在明易所以為易,撮聚眾意以為解,欲曉後人也。][欲觀易先當玩辭,蓋所以說易象也。不先盡繫辭,則其觀於易也,或遠或近,或太艱難。不知繫辭而求易,正猶不知禮而考春秋也。][繫辭所以論易之道,既知易之道,則易象在其中,故觀易必由繫辭。]

《繫辭》所舉出的《易》義,是聖人議論到這裡,順勢舉《易》義來把話說圓滿,同時也都是人道中重大而緊要的部分。《繫辭》反覆申說,只在闡明《易》之所以為《易》,把眾多義理匯聚起來作解釋,為的是讓後人明白。要讀《易》,先該玩味卦爻之辭,因為辭正是用來說明《易》象的。不先把《繫辭》讀透,那麼看《易》時或者失之疏遠,或者失之拘近,或者覺得太過艱難。不懂《繫辭》而去求《易》,正像不懂禮制卻去考訂《春秋》一樣。《繫辭》是用來論述《易》之道的;既懂得了《易》之道,《易》象就包含在其中,所以看《易》必須從《繫辭》入手。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先分天地之位,乾坤立則方見易,故其事(無)[則莫]非易也。所以先言天地,乾坤易之門戶也。不言高卑而曰卑高者亦有義,高以下為基,亦是人先見卑處,然後見高也,不見兩則不見易。

《繫辭上》說:「天在上而尊,地在下而卑,乾坤兩卦的位次就定了;卑與高一經陳列,貴賤的爻位也就分明瞭。」先分出天地的位次,乾坤既立,才見得到《易》,所以萬事萬物沒有一樣不是《易》。因此先說天地,乾坤正是《易》的門戶。不說「高卑」而說「卑高」,也自有道理:高是拿下面作根基的,人也總是先看見卑近處,然後才看見高遠處。看不見對立的兩端,就看不見《易》。

物物象天地,不曰天地而[曰]乾坤(雲)者,言其用也。乾坤亦何形?猶言神也。人鮮識天,天竟不可方體,姑指日月星辰處,視以為天。陰陽言其實,乾坤言其用,如言剛柔也。乾坤則所包者廣。

每一件物都取象於天地;不說天地而說乾坤,是就它們的功用而言。乾坤又哪裡有什麼形體呢?就如同說「神」一樣。人很少真認識天,天畢竟沒有方所形體可指,只好姑且指著日月星辰所在,把它看作天。陰陽是就氣的實體說,乾坤是就氣的功用說,好比說剛與柔。而乾坤所包含的範圍更為廣大。

動靜有常,剛柔斷矣;動靜陰陽,性也。剛柔,其體未必形。靜專動直,不為物累,則其動靜有常,不牽制於物也。然則乾為剛果,斷然不疑矣。直一作著。天地動靜之理,天圓則須動轉,地方則須安靜。

《繫辭上》接著說:「動與靜各有常軌,剛與柔就判然分明瞭。」動與靜、陰與陽,都是氣的本性。至於剛與柔,它們的本體未必有形可見。靜時專一、動時正直,不被外物牽累,那麼它的動靜就有常軌,不受外物牽制。這樣看來,乾之為剛健果決,是斷然無可置疑的。「直」字另一版本作「著」。天地動靜的道理是:天是圓的就必須旋轉運動,地是方的就必須安定靜止。

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有形有象,然後知變化之驗。是故剛柔相摩。以人言之,喘息是剛柔相摩,氣一出一入,上下相摩錯也,於鼻息見之。人自鼻息相摩以蕩於腹中,物既消爍,氣復升騰。

《繫辭上》說:「在天上成為日月星辰之象,在地上成為山川動植之形,變與化就顯現出來了。」有了形、有了象,然後才看得出變化的實際驗證。所以說「剛柔相摩」。就人身來說,一呼一吸就是剛柔相摩:氣一出一入,上下互相摩擦交錯,在鼻息上就看得見。人從鼻息的相摩,激盪到腹中,食物既被消化熔解,氣又重新升騰上來。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天地雖一物,理須從[此]分別。太始者語物之始,乾全體之而不道,故無不知也,知之先者蓋莫如乾。成物者,物既形矣,故言作,已入於形(氣)[器]也,初未嘗有地而乾漸形,不謂(知)[之]作,謂之何哉?然而乾以不求知而知,故其知也速;坤以不為而為,故其成也廣。

《繫辭上》說:「乾主管萬物的開始,坤負責生成萬物;乾以平易而知,坤以簡約而能。」天地雖然渾然是一物,道理上卻須從這裡分別開來。「太始」是說物的開端,乾全體地體現它而不去言說,所以無所不知;論「知」之在先,沒有比乾更先的了。「成物」是物已經成形了,所以說「作」,已經落到形器上。起初並不曾有地,而乾氣漸漸凝成形質,這不叫作「作」,還能叫作什麼呢?然而乾並不刻意求知而自然知,所以它知得快;坤並不有意作為而自然成,所以它成就得廣。

[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此皆言聖人體天地之德然也。“可久”者,[可]以久遠推行;“可大”者,其得體也大。凡語道理之徒,道達不已,竟亦何(所)求推行及民!故以賢人[德業]措諸事業,而言“易簡理得而成[位]乎天地之中”。蓋盡人道,並立乎天地以成三才,則是與天地參矣。但盡[得]人道,理自當(耳)[爾],不必受命。仲尼之道,豈不可以參天地!

《繫辭上》說:「平易就容易被理解,簡約就容易被遵從;容易理解就有人親近,容易遵從就有功效;有人親近就能長久,有功效就能廣大;能長久是賢人的德性,能廣大是賢人的事業。平易簡約而天下之理就把握到了,天下之理把握到了,人就在天地之間成就了自己的位次。」這些都是說聖人體現天地之德的樣子。所謂「可久」,是可以長遠地推行;所謂「可大」,是他所得的本體宏大。凡是只會空談道理的人,滔滔不絕說個不停,究竟又求什麼推行到百姓身上呢!所以要把賢人的德與業落實到具體事業上,才說「易簡理得而成位乎天地之中」。人只要把人道盡到了,便與天地並立而成三才,那就是與天地相參。只要盡得人道,道理本該如此,並不須另外承受什麼天命。孔子之道,難道不足以與天地相參嗎!

言知者,知而已;言能者,涉於形(氣)[器],(能)能成物也。“易則易知”,“易知則有親”。今夫虎豹之為物,豢之雖馴,人亦不敢遂以親狎,為其難測。惟其平易,則易知易從一作信,“信則人任焉”,以其可[從]信,人斯委任,故易以有功矣。道體至廣,所以[有言難],有言易,有言小,有言大,無乎不在。“坤至柔而動也剛”,[剛]乃積大勢成而然爾。

說「知」的,只是知罷了;說「能」的,就牽涉到形器,是能生成萬物。「平易就容易被理解」,「容易理解就有人親近」。就像虎豹這種東西,雖然畜養得馴服了,人也不敢就此親近狎玩,因為它難以測度。唯有平易,才容易被理解、被遵從——「從」字另一版本作「信」;《論語》說「守信,別人就肯託付」,正因為他可以信從,人們才把事情委任給他,所以平易才能有功效。道體極其廣大,所以有說它難的,有說它易的,有說它小的,有說它大的,無處不在。《坤》卦《文言》說「坤極其柔順,而動起來卻剛健」,這份剛,是氣勢積累到極大而後自然如此。

乾至健無體,為感速,故易知;坤至順不煩,其施普,故簡能。志大則才大、事業大,故曰“可大”,又曰“富有”;志久則氣久、德性久,故曰“可久”,又曰“日新”。德業不可久、不可大,不足謂之賢[人],況可謂之聖[人]乎!

乾極其剛健而沒有形體,感應起來最快,所以說「易知」;坤極其柔順而不煩瑣,施予得普遍,所以說「簡能」。心志宏大,才具就宏大、事業就宏大,所以說「可大」,又說「富有」;心志持久,氣就持久、德性就持久,所以說「可久」,又說「日新」。德與業既不能持久,又不能廣大,就不配稱作賢人,何況稱作聖人呢!

易簡理得則知幾,知幾然後經可正。天下達道五,其生民之大經乎!經正則道前定,事豫立,不疑其所行,利用安身之要莫先焉。“成位乎其中”,與天地合其德[也]。

把握了易簡之理就能識得事物的幾微,識得幾微然後常道才可以端正。《中庸》所說天下通行的五種大道,正是養育百姓的大經大法吧!常道端正了,道就預先確定,事情就預先立定,行動起來不再遲疑;講到「利用安身」的關鍵,沒有比這更優先的了。所謂「在天地之間成就自己的位次」,就是《乾》卦《文言》所說的與天地合其德。

聖人設卦觀象,繫辭焉而明吉凶,剛柔相推而生變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憂虞之象也;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剛柔者,畫夜之象也;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吉凶者,失得之著也;變化者,進退之著也;設卦繫辭,所以示其著也。吉凶變化,悔吝剛柔,易之四象歟!悔吝由贏不足而生,亦兩而已。“變化進退之象”雲者,進退之動也微,必驗之於變化之著,故察進退之理為難,察變化之象為易。

《繫辭上》說:「聖人設立卦體、觀察卦象,繫上文辭來闡明吉凶,剛柔互相推移而生出變化。所以吉與凶,是失與得的象;悔與吝,是憂與慮的象;變與化,是進與退的象;剛與柔,是晝與夜的象;六爻的變動,體現天地人三極之道。」吉凶,是得失顯著地表現出來;變化,是進退顯著地表現出來;設卦繫辭,正是為了把這些顯著處指示給人。吉凶、變化、悔吝、剛柔,大概就是《易》的四象吧!悔與吝由有餘和不足而生,也不過是相對的兩端罷了。所謂「變化是進退之象」,是因為進退的萌動極其細微,必須在顯著的變化上得到驗證;所以體察進退之理很難,觀察變化之象則較為容易。

六爻盡利而動,所以順陰陽、剛柔、仁義、性命之理也,故曰“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

六爻窮盡事物之利而後發動,正是為了順應陰陽、剛柔、仁義、性命的道理,所以說「六爻的變動,體現天地人三極之道」。《繫辭上》接著說:「所以君子平居而能安處的,是《易》的次序。」

序猶言分也。易之中有貴有賤,有吉有凶,皆其自然之分也。所居皆安之,君子安分也。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言君子未嘗須臾學不在易。玩,玩習也,每讀則每有益,所以可樂。[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占非卜筮之謂,但事在外可以占驗也,觀乎事變,斯可以占矣。蓋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此所以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也。

《繫辭上》第二章說「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這個「序」字就是「分」,指本然的分位。《周易》一書裡有尊貴有卑賤,有吉利有凶險,這都是事物自然形成的分際,不是人硬安排出來的。君子無論處在哪一種分位上都能安然自處,這就叫「安分」。經文接著說「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君子平日所喜愛、所反覆揣摩的,是各爻的爻辭——這等於說,君子沒有一刻把學問放在《易》之外。「玩」是玩習、反覆體味的意思,每讀一遍就多一分收穫,所以說它「可樂」。經文說「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這裡的「占」並非專指蓍龜卜筮,凡事情顯露在外、可以驗證的都能叫「占」;細看世事的變動,就已經是在佔了。正因為平居時能觀卦象、味爻辭,所以一旦有所舉動,才能觀察它的變化而玩味它的占驗,兩頭本是一貫的功夫。

繫辭上·第三章

彖者,言乎象者也;象,謂一卦之質。齊小大者存乎卦,卦有稱名至小而與諸卦均齊者,各著其義也,蓋稱名小而取類大也。辨吉凶者存乎辭,欲見小疵者,必存乎辭。憂悔吝者存乎介,悔吝吉凶之萌,惟介于石者能見幾而作。“憂悔吝者存乎介”,欲觀易象之小疵,宜存志靜,知所動之幾微也。靜知,亦作靜志。幾者動之微,虛靜則知幾。震無咎者存乎悔。凡言無咎者,必求其始皆有悔,今能改之也。有咎而免者,善震(而)[之]補也。

《繫辭上》第三章說「彖者,言乎象者也」。「彖」指一卦的卦辭,它所論說的是全卦的總象;這裡說的「象」,是一卦的體質,即整卦所呈現的本然形態。經文又說「齊小大者存乎卦」:有些卦名號極小,卻能與諸大卦並列同觀,因為各卦各有各自要標明的義理,名稱雖小而取譬的類卻極大。經文說「辨吉凶者存乎辭」,想看出細微的毛病,必得到辭句裡去尋。經文說「憂悔吝者存乎介」:「悔」與「吝」是吉凶剛剛萌動的苗頭,只有像《豫》卦六二「介于石」那樣操守堅定的人,才能察見幾微而當機行動。所謂「憂悔吝者存乎介」,是說要看清卦象中那點細小的瑕疵,就該把心志存養得寧靜,從而知道行動初起時的幾微。「靜知」一本作「靜志」。「幾」是變動尚未成形的微兆,唯有虛靜之心才能知幾。經文說「震無咎者存乎悔」:凡《易》中講「無咎」即不會有過錯的地方,追溯其初,本來都有可悔之處,只是如今能夠改正罷了。本有過錯而終能免禍的,正是靠奮然震動去加以補救。

繫辭上·第四章

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易與天地準”,此言易之[為]書也。易行乎其中,造化之謂也。言“彌綸”“範圍”,此語必夫子所造。彌者彌縫(補)綴[緝]之義;綸者往來經營之義。

《繫辭上》第四章開篇說「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說「易與天地準」,講的是《易》這部書——它的規模格局與天地相等齊。至於說「易行乎其中」,那就不是指書,而是指天地間生生不已的造化本身了。經文裡「彌綸」和後文「範圍」這兩個詞,一定是孔子自己鑄造的語彙。「彌」是彌縫、綴緝的意思,把天地之道的縫隙一一補合起來;「綸」是往來經營的意思,像理絲結繩那樣反覆經緯,使之條貫不亂。

易之為書與天地準。易即天道,獨入於爻位繫之以辭者,此則歸於人事。蓋卦本天道,三陰三陽一升一降而變成八卦,錯綜為六十四,分而有三百八十四爻也。因爻有吉凶動靜,故繫之以辭,存乎教誡,使人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其出入以度,內外使知懼,又明於憂患與故,無有師保,如臨父母。聖人與人撰出一法律之書,使人知所向避,易之義也。

《易》這部書的格局與天地相等齊。《易》本身就是天道,只是一落到爻位上、繫上文辭,便歸結到人事上來了。卦的根柢本是天道:三陰三陽一升一降而變出八卦,八卦錯綜相重成為六十四卦,再分開來就是三百八十四爻。因為每一爻都有吉有凶、有動有靜,所以給它繫上文辭,把教導告誡存放在裡頭,使人一有舉動就去觀察它的變化、玩味它的占驗。《繫辭下》第八章說「其出入以度,外內使知懼,又明於憂患與故,無有師保,如臨父母」,講的正是這個:人的進退出入都有法度可循,無論對外應事還是對內存心都知道戒懼,又能明白憂患的由來與所以然,即便身邊沒有師傅保傅在旁督責,讀《易》時也像面對父母一樣不敢放肆。聖人替世人撰出這樣一部近乎法律的書,使人知道該趨向什麼、該回避什麼,這就是《易》的用意。

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天文地理,皆因明而知之,非明則皆幽也,此所以知幽明之故。萬物相見乎離,非離不相見也。見者由明而不見[者]非無物也,乃是天之至處。彼異學則皆歸之空虛,蓋徒知乎明而已,不察夫幽,所見一邊耳。

《繫辭上》第四章說「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天上的文象、地上的形理,都是憑著「明」才被人認知的,不屬於明的那一分便都是「幽」,這就是聖人所以能知道幽明之所以然的緣故。《說卦》講「萬物相見乎離」,離為火為日為明,沒有這一分光明,萬物就彼此照不見。要緊的是:能被看見的固然是由於明,而看不見的卻並不等於沒有東西,那恰恰是天道最深至的所在。佛老一類異學卻把看不見的一概歸為空虛,這是只知道「明」的一邊,不去體察「幽」的一邊,所見不過是片面而已。

氣聚則離明得施而有形,氣不聚則離明不得施而無形。方[其]聚也,安得不謂之(有)[客]?方其散也,安得遽謂之無?故聖人仰觀俯察,但云“知幽明之故”,不云“知有無之故”。

氣一凝聚,「離」的光明就能施加到它上面,於是有形可見;氣不凝聚,光明無所附麗,便成了無形。可是要知道:正當它聚的時候,怎能不承認這是氣暫時作客而成的形體?正當它散的時候,又怎能立刻斷定它化為烏有?聚散只是氣的一往一來,並沒有一個真正的「生出」和「消滅」。所以聖人仰觀天文、俯察地理,只說「知幽明之故」,而不說「知有無之故」——一字之差,正是儒者與諸子的分界。

[大易不言有無,言有無,諸子之陋也。人雖信此說,然不能知以何為有,以何謂之無。如人之言曰自然,而鮮有識自然之為體。]盈天地之間者,法象而已;文理之察,非離不相睹也。方其形也,有以知幽之(故)[因];方其不形也,有以知明之故。

《大易》從不講「有」和「無」,一開口就分有分無,那是諸子的淺陋。人們即使口頭上信服這個說法,實際卻說不清究竟以什麼為「有」、以什麼為「無」;就像人人都會說「自然」二字,卻極少有人真識得自然是怎樣一個本體。充滿天地之間的,無非是法則與形象罷了;而文彩條理之所以能被察見,非有離明照臨不可。當氣凝而成形的時候,正可以由此推知那幽隱一面的所自來;當氣散而不成形的時候,也正可以由此推知那顯明一面的所以然。幽明本是一氣的兩態,並非兩個世界。

[釋氏語實際,乃知道者所謂誠也,天德也。其語(則)[到]實際,則以人生為幻妄,(幻妄)以有為為疣贅,以世界為陰濁,遂厭而不有,遺而弗存。就(而人)[使]得之,乃誠而惡明者也。儒者則因明致誠,因誠致明,故天人合一,致學(者)而可以成聖,得天而未始(離)[遺]人,易所謂不遺、不流、不過者也。

佛家所講的「實際」,相當於知道者所說的「誠」,也就是天德。可是他們一講到實際,便把人生看作幻妄,把有所作為看作贅疣,把這個世界看作陰濁之物,於是厭棄它而不肯承認其有,拋開它而不肯讓它存留。就算他們真在這條路上有所得,那也只是《中庸》所謂「誠」而厭惡「明」的一偏。儒者則不然:由「明」推到「誠」,又由「誠」推到「明」,明誠兩進,所以能夠天人合一,憑著為學的功夫就可以成就聖人,得之於天而始終不曾拋下人事,這正是《繫辭》所說的「曲成萬物而不遺」「旁行而不流」「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的境地。

故語雖似是,觀其發本要歸,與吾儒二本殊歸。道一而已,此是則彼非,彼是則我非,是故不當同日而語。其言流遁失守,窮大則淫,推行則詖,致曲則邪,求之一卷之中,其弊數數有之。

所以佛家的話頭聽上去雖與儒者相似,只要考察它立論的根本與最後的歸宿,就會發現它與我們儒家是兩個根本、兩條歸路。道理只有一個:這邊對了那邊就錯,那邊對了我這邊就錯,因此兩家根本不當放在一起相提並論。他們的言說游移逃遁、無所據守:往大處推就流於誇誕,向外推行就流於偏頗,落到一曲之處就流於邪僻。只要在他們的一卷書裡細加尋檢,這類毛病觸目皆是。

大率知畫夜陰陽則能知性命;能知性命則能知鬼神,知聖人。彼(直)欲[直語]太虛,不以畫夜陰陽累其心,則是未始見易;[未始見易,]則雖欲免畫夜陰陽之累,末由也已。(已)[易]且不見,又烏能更語真際!舍真際而談鬼神,妄也。所謂實際,彼徒能(請)[語]之而已,未始真解也。]

大致說來,能懂得晝夜交替、陰陽消長,才談得上懂得性命;能懂得性命,才談得上懂得鬼神,懂得聖人。他們卻想撇開這一層,徑直去談論「太虛」,不肯讓晝夜陰陽來牽累自己的心,這就等於從來沒有見到《易》;既然從來沒有見到《易》,那麼即便想擺脫晝夜陰陽的牽累,也是沒有門路的。連《易》都不曾見得,又哪裡談得上再講什麼「真際」!撇開真際去談鬼神,只能是妄說。他們口中的所謂「實際」,不過是能把這兩個字說出口而已,從來不曾真正理會得。

[易曰:“原始(要)[反]終,故知死生之說”者,死生止是人之終始也。][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精氣為物,游魂為變”,精氣者,自無而有;游魂者,自有而無。自無而有,神之情也;自有而無,鬼之情也。自無而有,故顯而為物;自有而無,故隱而為變。顯而為物者,神之狀也;隱而為變者,鬼之狀也。

《繫辭上》第四章說「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所謂死生,不過就是人這一段生命的終與始罷了,並沒有另外一套神秘的名目。經文接著說「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所謂「精氣為物」,是氣自無形而聚為有形;所謂「游魂為變」,是氣自有形而散歸無形。自無而有,這是「神」的實情;自有而無,這是「鬼」的實情。自無而有,所以顯現出來成為一個個物;自有而無,所以隱沒下去而成為變化。顯現為物,是神的形狀;隱沒為變,是鬼的形狀。鬼神二字,在張載這裡並不是有意志的靈怪,而是氣之屈伸往來的兩種情狀。

大意不越有無而已。物雖是實,本自虛來,故謂之神;變是用虛,本緣實得,故謂之鬼。此與上所謂神無形而有用,鬼有形而無用,亦相會合。所見如此,後來頗極推闡,亦不出此。]

總的意思不出「有」「無」兩端罷了。物雖然是實實在在的,可它本是從虛處凝聚而來,所以就其自虛而實這一面稱之為「神」;變化雖然是化歸於虛,可它本是緣著實體才有的,所以就其自實而虛這一面稱之為「鬼」。這與前面所說「神無形而有用、鬼有形而無用」的講法,也正相吻合。我當初的見解就是如此,後來雖然反覆推衍闡發,說得更細密些,終究也沒有超出這個意思。

[與範巽之言:易所謂“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者,謂原始而知生,則求其終而知死必矣。此夫子所以直季路之問而不隱也。體不偏滯,[乃可謂無方無體。偏滯]於畫夜陰陽者物也,若道則兼體而無累也。以其兼體也,故曰“一陰一陽”,又曰“陰陽不測”,又曰“一闔一闢”,又曰“通乎畫夜”。語其推行,故曰“(通)[道]”;語其不測,故曰“神”;語其生生,故曰“易”;其實一物,指事而異名爾。

這是答範巽之的話:《易》所說「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意思是推原生命的開端而懂得了「生」,那麼循著它去求終結而懂得「死」也就必然了。孔子回答子路問死生,正是就著這個道理直截作答,並沒有隱諱什麼。凡本體不偏滯於一邊的,才配稱作「無方無體」。偏滯在晝夜陰陽某一邊的,那是「物」;至於「道」,則兼攝陰陽兩體而不被任何一邊所拖累。正因為它兼體,所以《繫辭》才說「一陰一陽之謂道」,又說「陰陽不測之謂神」,又說「一闔一闢謂之變」,又說「通乎晝夜之道而知」。就它的推行流佈而言,叫作「道」;就它的不可測度而言,叫作「神」;就它的生生不息而言,叫作「易」。其實是同一個東西,只是指著不同的事相而立了不同的名目罷了。

大率天之為德,虛而善應,其(實)[應]非思慮聰明可求,故謂之神,老氏況諸谷以此。太虛者,氣之(所)體。氣有陰陽,屈伸相感(而)[之]無窮,故神之應也無窮;其散無數,故神之應也無數。雖無窮,其實湛然;雖無數,其實一而已。陰陽[之]氣,散則萬殊,人莫知其一也;合則混然,人不見其殊也。

大抵天所具的德性,是虛而善於感應:它的感應不是靠人的思慮聰明所能求得的,所以稱之為「神」;老子把它比作空谷,取的也正是這一層虛而能應的意思。「太虛」就是氣的本體,並不是空空蕩蕩的一片死寂。氣分陰陽,一屈一伸互相感通而永無窮盡,所以神的感應也無窮盡;氣的離散千頭萬緒不可數計,所以神的感應也無從數計。雖說無窮,它的本體其實澄然湛寂;雖說無數,它的本體其實只是一個。陰陽之氣一散開,就成為萬般差別,人便看不出它本是一體;一合攏,就渾然一片,人又看不出其中原有差別。

形聚為物,形潰反原,[反]原者,其游魂為變乎!所謂變者,對聚散存亡為(之)文,非如螢雀之化,指前後身而為說。輔嗣所解,似未失其歸也。]

形質凝聚起來就成為一物,形質潰散了便返歸本原;所謂返歸本原,大概就是《繫辭》講的「游魂為變」吧。這裡說的「變」,是相對著聚與散、存與亡而立的文辭,並不是像腐草化螢、雀入水為蛤那樣,指著前身後身兩個軀殼來說的。王弼字輔嗣,他對這一句的解釋,看來並沒有失掉本旨。

[所謂山川門霤之神,與郊社天地陰陽之神,有以異乎?易(所)謂“天且弗違而況於鬼神乎”!仲尼以何道而異其稱耶?又謂“游魂為變”,魂果何物?其遊也情狀如何?試求之[使]無疑,然後可以拒神怪之說,知亡者之歸。[此外]學(者)[素]所[援據]以質成其論者,不可不察以自祛其疑爾。]

人們祭祀所說的山川、門戶、中霤這一類神,跟郊祀社祭中天地陰陽之神,二者有沒有分別呢?《乾·文言》說「天且弗違,而況於鬼神乎」,孔子究竟依據什麼道理而把它們分別稱呼?《繫辭》又說「游魂為變」,那麼「魂」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它「遊」的時候情狀又是怎樣的?把這些問題一一追究到沒有疑惑,然後才能夠抵擋種種神怪之說,也才真正明白死者究竟歸到哪裡去。此外,佛老之學向來所援引據守、用來坐實他們那套議論的說法,也不可不逐一考察清楚,好把自己心裡的疑團先行祛除。

[氣之於人,生而不離、死而遊散者謂魂,一成而不變者為魄。]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意,有思也;必,有待也;固,不化也;我,有方也。四者有一焉,則與天地不相似。]

就氣在人身上的分際說:活著時與形體不相離、死後便遊散開去的,叫作「魂」;一旦凝成便固定不變的,叫作「魄」。《繫辭上》第四章說「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所謂「與天地相似」,須以《論語》講的絕四為準:「意」是私自揣度,「必」是心有期待,「固」是執滯不化,「我」是自立一個方所。這四者只要沾上一樣,就與天地不相似了。天地無思無為、無待無執、無方無我,人能絕去這四病,才談得上「不違」。

如天地無私,則於道不離,然遺物而獨化,又過乎大中之表也。故下文曰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畫夜之道而知)未能周萬物,則必有過。過,失也。

假如只學天地的無私,固然與道不相離,可是若因此拋開萬物而自求超化,那又跑到大中至正的界限之外去了。所以《繫辭》下文才說「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又說「通乎晝夜之道而知」:一面不許超出,一面不許遺漏。凡不能周遍萬物的,就必定有所過失。這裡的「過」,就是差失的意思,不單指過頭,也含著走了偏鋒。

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然後不錯。若不如此,則或得於(彼)[此](或)[而]失於(此)[彼]也。天惟運動一氣,鼓萬物而生,無心以恤物。聖人則有憂患,不得似天。天地設位,聖人成能。聖人主天地之物,又智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必也為之經營,不可以有(愛)[憂]付之無憂。

智慧周遍萬物、道術足以救濟天下,這樣才不至有差錯。若做不到這一步,就難免顧了這頭丟了那頭。天只是運轉著這一氣,鼓動萬物而使之生生,並不存一個體恤物的心。聖人卻有憂患,這一點上到底不能跟天一樣。《繫辭下》第十二章說「天地設位,聖人成能」:聖人是天地間萬物的主宰者,又須智周萬物、道濟天下,就必得替天下經營擘畫,不能把自己這一片有憂之心,徑直交付給那無憂的天去了事。

旁行[而]不流,圓神不倚也。[主應物不能固知,此行而流也。入德處不移,則是道不進,重滯者也。]安土敦乎仁,故能愛。安土,樂其所自生,(□□)[不得其生,非]忠厚之道也。[安土,不懷居也。有為而重遷,無為而輕遷,皆懷居也。]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

經文「旁行而不流」,說的是圓通神妙而不偏倚於一邊。若一味只求應付外物,不能堅定地守住自己所知,那就是「行」而流蕩了;反過來,入德的地方一步也不肯挪動,那又是道不長進,成了沉重滯塞的人。經文接著說「安土敦乎仁,故能愛」。所謂「安土」,是安樂於自己所從生的這片土地與本分;若連自己的生生之理都安頓不住,就不是忠厚之道。又要知道,「安土」並不是戀著居處:有作為的人卻看重遷徙之難而不肯動,無作為的人卻輕易遷徙而不肯守,這兩樣都是「懷居」。經文再說「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

(過則溺於空、淪於靜,既不能存其神,又不能知夫化矣。大抵過則不是著有則是著無,聖人自不言有無,諸子乃以有無為說。說有無,斯言之陋也。在易則惟曰神,則可以兼統。)

一旦超過了範圍天地之化的分寸,就會沉溺於空、陷落於靜:既存不住那生生之神,也認不得那流行之化。大抵一「過」,不是執著於「有」,就是執著於「無」。聖人本來不談有無,諸子卻偏拿有無來立說;一開口講有講無,這話就已經淺陋了。在《易》裡只說一個「神」字,而「神」是能夠把有無、動靜一併兼攝統貫起來的。

[窮理盡性,然後至於命;盡人物之性,然後耳順;與天地參,無意、必、固、我,然後範圍天地之化;從心不踰矩,老而安死,然後不夢周公。]通乎畫夜之道而知,不偏滯於畫夜之道,故曰通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

《說卦》講「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先把物理窮究到底、把本性發揮到盡,然後才談得上「至於命」。能盡人之性、盡物之性,然後才有孔子六十而「耳順」的境地;能與天地並立為三,絕去意、必、固、我四病,然後才談得上「範圍天地之化」;能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到老而安於死生,然後才不必再夢見周公。經文說「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是說不偏滯在晝夜的任何一邊,所以叫作通而知之。正因如此,經文最後歸結為「神無方而易無體」。

繫辭言易,大概是語易書制作之意;其言“易無體”之類,則是天易也。神[與]易雖是一事,方與體雖是一義,以其不測,故言無方;以其生生,故言無體。然則易近於化。

《繫辭》裡講「易」,大體上是在講《易》這部書制作的用意;但像「易無體」這一類說法,講的就不是書,而是天地之間那個自然的「天易」了。「神」與「易」雖然指的是同一件事,「方」與「體」雖然也是同一個意思,可各有側重:就它不可測度而言,所以說「無方」;就它生生不已而言,所以說「無體」。這樣看來,「易」這個字的分量,更貼近於「化」——即那綿密漸進、無跡可求的流行。

繫辭上·第五章

一陰一陽之謂道,一陰一陽是道也,能繼繼體此而不已者,善也。善,(之)猶言能繼此者也;其成就之者,則必俟見性,是之謂聖。仁者不已其仁,(始)[姑]謂之仁;知者不已其知,(方)[姑]謂之知;(此)是[謂]致曲,曲能有誠也,誠則有變,(化)必仁知會合乃為聖人也。(前)[所]謂聖者,於一節上成性也。夷惠所以亦得稱聖人,然行在一節而已。

《繫辭上》第五章開頭說「一陰一陽之謂道」。一陰一陽這個交替往復的過程本身就是道。能夠一路承接下去、把這個道體現在自己身上而永不間斷的,就是「善」。所謂善,等於說能承接住這個道的人;至於真把它成就起來的,那就必須等到親見本性,這才叫作「聖」。行仁的人在仁上不肯停歇,姑且稱他為仁者;求知的人在知上不肯停歇,姑且稱他為智者。這就是《中庸》所說的「致曲」,從一偏一曲上做工夫,一曲之中也能有誠,有誠就能生變化。但必得仁與知會合為一,才成得了聖人。前面所說的那種「聖」,只是在某一節目上成就了性而已。伯夷、柳下惠之所以也能被稱作聖人,正因為如此,然而他們所行的終究只在一節之上罷了。

“百姓日用而不知”,蓋所[以]用莫非在道。飲食男女皆性也,但己不自察,由旦至暮,凡百舉動,莫非感而不之知。今夫心又不求,感又不求,所以醉而生夢而死者眾也。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經文說「百姓日用而不知」,是因為百姓日常所用的一切沒有一樣不在道裡頭。飲食與男女這些人倫日用,本來都是性;只是自己不去省察罷了。從早到晚,一切舉動無不是感應的發用,而人自己並不知道。如今的人,心不去求,感也不去求,所以渾渾噩噩、醉著生、夢著死的人才那麼多。經文接著說「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言繼繼不已者善也,其成就者性也。仁知各以成性,猶(仁禮以成性)勉勉而不息,可謂善成,而存存在乎性。仁知見之,所謂“曲能有誠”者也。不能見道,其仁知終非性之有也。性未成則善惡混,故亹亹而繼善者斯為善矣。惡盡去則善因以(亡)[成],故舍曰善而曰“成之者性[也]。

張載解《繫辭上》「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一句說:能一路承接、綿延不已的就叫「善」,能把它凝定成為自己所有的就叫「性」。「仁」與「知」各自都可以用來成就性——別本此處作「仁禮以成性」——都須勉力不懈、永不停息,這才稱得上善於成就;而經文所說的「存存」,歸根到底是落實在「性」上。仁者、智者各從自己偏於一邊的地方見到了道,這就是《中庸》所講的「其次致曲,曲能有誠」。若是始終見不到道,那一點仁與知終究不是本性中固有的東西。性還沒有成就的時候,善與惡是混雜在一起的,所以孜孜不倦地承接住那點善端,這就算是「善」了。等到惡被徹底除盡,善也就隨之凝成(原文作「亡」,當依別本作「成」),所以經文不再單說一個「善」字,而說「成之者性也」。

神不可致思,存焉可也;化不可助長,順焉可也。存虛(名)[明],久至德,順變化,達時中,仁之至,義之盡也。知微知彰,不舍而繼其善,然後可以成(之)[人]性矣。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

「神」是不能用思慮去追求的,只能把它存養在心中;「化」是不能像揠苗那樣去助長的,只能順著它去走。存養一段虛而明的心地,久而久之便到達至德;順應天地的變化,便能通達隨時而中的分寸:這就是仁之至、義之盡了。既能知那幽微的一頭,又能知那顯著的一頭,不肯放舍而一路承接住善端,然後才可以成就人的本性。經文接著說「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

聞見不足以為己有,“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心各(有)[見]本性,始為己有,苟未見性,須當勉勉。今學者既知趨向,殊不費力,何(謂)[為]不勉勉!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百姓日用[而]不知,溺於流也。[顯諸仁,藏諸用,]

耳聞目見得來的東西,還算不得自己所有。經文說「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可見必得心自己見到本性,才真正成為自己的。倘若還沒有見性,就該勉之又勉、不肯少歇。如今的學者既已知道用力的方向,其實並不費什麼大力,為什麼偏偏不肯勉勉不已呢!經文說「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百姓天天用著卻不自知,正是被日常的流俗淹沒了。經文再說「顯諸仁,藏諸用」。

[非神不能顯諸仁,(不)[非]知不能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老子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此是也;“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此則異矣。聖人豈有不仁?所患者不仁也。天地則何意於仁?鼓萬物而已。聖人則仁爾,此其為能弘道也。

不是「神」,就不能把仁德顯發出來;不是「知」,就不能把功用藏斂起來。經文接著說「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老子》講「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一句是對的;可它接著講「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這一句就不同了。聖人怎麼會不仁?聖人所憂患的恰恰就是天下之不仁。天地哪裡存著一個行仁的意思?它不過鼓動萬物、任其生生而已。聖人卻是有仁的,正因為有這一點仁,才談得上《論語》所說的「人能弘道」。

[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天道也。聖(人)不可知也,無心之妙非有(仁)[心]所及也。]天不能皆生善人,正以天無意也。“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聖人之於天下,法則無不善也。然古者治世多而後世不治,何也?人徒見文字所記,自唐虞以[來論其治亂,殊不知唐虞以]上幾治幾亂,須歸之運數,有大(運)[數],有小(運)[數],故孟子曰:“天[下]之生(民)久矣,一治一亂。”

「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講的是天道。聖到了不可測知的地步,那種無心而成的妙用,本不是一個有心的人所能企及的。天不能保證生下來的都是善人,正因為天本無意。經文說天「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而聖人對天下,則是立法垂則無一處不善。可是為什麼上古治世多、後世反倒不治呢?那只是人們單看文字所記載的一段,從唐堯虞舜以來論其治亂,殊不知唐虞以上早已經歷過多少治、多少亂。這就得歸到氣運之數上去:有大的運數,也有小的運數。所以《孟子·滕文公下》說:「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

繫之為言,或說易書,或說天,或說人,卒歸一道,蓋不異術,故其參錯而理則同也。“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則於是分出[天]人之道。[人]不可[以]混天,“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此言天德之至也。與天同憂樂,垂法於後世,雖是聖人之事,亦猶聖人之末流爾。

《繫辭》的行文,有時說的是《易》這部書,有時說的是天,有時說的是人,末了都歸到同一個道上,本不是兩套路數,所以文句雖然交錯參差,道理卻是一貫的。「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這一句,正是在這裡把天之道與人之道分開來。人不可以跟天混為一談:說天鼓動萬物而不與聖人同其憂,這是形容天德的極致——它無心而成,故無所謂憂。至於與天同其憂樂、垂立法度以貽後世,雖然也是聖人分內的事,比起天德來,那已經是聖人的末流一段了。

神則不屈,無復回易,“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者),此直謂天也。天則無心,神(故)可以不詘,聖人則豈忘思慮憂患?雖聖亦人耳,焉得遂欲如天之神,庸不害於其事?聖人苟不用思慮憂患以經世,則何用聖人?天治自足矣。聖人所以有憂者,聖人之仁也;不可以憂言者,天也。蓋聖人成能,所以異於天地。

神是不會屈曲的,也沒有什麼反覆更改。「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這一句,徑直是說天。天本無心,所以它的神可以毫不屈曲;聖人難道能忘掉思慮憂患麼?聖人雖聖,畢竟還是人,怎能一味想要像天那樣神,那豈不反而妨害了自己該做的事?聖人若不肯用思慮憂患去經綸世務,那還要聖人做什麼?天自己去治就夠了。所以說:聖人之所以有憂,正是聖人的仁;而那不可以用「憂」字去說的,才是天。《繫辭下》講「天地設位,聖人成能」,聖人正是在「成能」這一點上與天地不同。

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富有,廣大不御之盛與!日新,悠久無疆之道與!富有者,大[而]無外也;日新者,久[而]無窮也。顯其聚也,隱其散也,顯且隱,幽明所以存乎象;聚且散,推蕩所以妙乎神。“日新之謂盛德”,過而不有,(不)凝滯於心,知之細也,非盛德日新。惟日新,是謂盛德。義理一貫,然後日新。生生之謂易。

經文說「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所謂富有,是廣大到無從抵禦的那種盛大吧!所謂日新,是悠久到沒有邊際的那條道路吧!富有,是大到沒有外面;日新,是久到沒有窮盡。氣一凝聚便顯現,一離散便隱沒;有顯有隱,所以幽明的分際都存放在「象」裡頭;有聚有散,推移激盪不已,所以「神」的妙用才見得出來。說「日新之謂盛德」,是講事情過去了就不留存,不在心上凝滯不化;若只在一些細碎的知見上盤桓,那就不是盛德,也算不得日新。唯有一日日新,才叫盛德;義理貫通為一,然後才談得上日新。經文接著說「生生之謂易」。

生生,猶言進進也。極數知來之謂占,“極數(之)[知]來”;前知也。前知其變,有道術以通之,君子所以措於民者遠矣。通變之謂事。能通其變而措於民,聖人之事業也。易簡之善配至德。循天下之理之謂道,得天下之理之謂德,故曰“易簡之善配至德”。

所謂「生生」,等於說進而又進,一步不停。經文說「極數知來之謂占」,把數推到極處而預知將來,這就是先知。先知了它的變化,又有道術可以貫通它,君子據此施行於百姓的,其效驗就深遠了。經文說「通變之謂事」,能貫通它的變化而落實到百姓身上,這才是聖人的事業。《繫辭上》第六章末說「易簡之善配至德」:依循天下之理去行,叫作「道」;把天下之理真得之於己,叫作「德」。所以說易簡之善足以匹配那至極的德。

繫辭上·第七章

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義之門。[“知崇禮卑”,叩其兩端而竭也,崇既效天,卑必法地。]非知,德不崇;非禮,業不廣。

《繫辭上》第七章說「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義之門」。所謂「知崇禮卑」,正是《論語》講的叩問兩端而盡其所有:智既然要效法天的高明,禮就必得效法地的卑順,一高一下,兩端並舉而後無遺。若沒有「知」,德就崇高不起來;若沒有「禮」,業就廣大不開來。知與禮,正是崇德廣業的兩隻腳。

[知]崇,天也,形而上也。通畫夜之道而知,其知崇矣。知及之而不以禮性之,非己有也,故知禮成性而道[義]出,如天地[設]位而易行。天地位定而易行[乎]其中,知禮成[性]而道義出。夫易,聖人所以崇德廣業,以知為德,以禮為業也,(蓋)[故]知崇則德崇矣。

「知崇」屬天,是形而上的一邊。能通貫晝夜之道而知,這個知就算崇高了。可是《論語》說「知及之」而不能用禮把它化成自己的本性,那這份知終究不是自己的,所以必得知與禮兩下夾持、把性成就起來,道義才從這裡流出,就像天地各安其位而易道自然行在中間一樣。天地的位次一定,易就行乎其中;知禮把性成就了,道義就從中流出。《易》這部書,正是聖人用來崇高其德、廣大其業的:以知為德,以禮為業,所以知一崇,德也就跟著崇了。

此論易書之道,而聖人亦[所]以教人。“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比下文“成性存存道義之門”而言也。天地設位,故易行乎其中,知禮成性,則道義自此(而)出也,道義之門(者)[蓋]由仁義行也。

這一段既是論《易》書裡的道理,也正是聖人拿來教人的地方。經文「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是與下文「成性存存,道義之門」相對照著說的:天地設定了位次,所以易道行在其中;人把知與禮兩面成就為性,道義便自然從這裡流出。所謂「道義之門」,正是《孟子》講的「由仁義行」,而不是「行仁義」——道義是從成就了的性中自然流出,不是從外面搬來勉強安在身上的。

聖人亦必知禮成性,然後道義從此出,譬之天地設位則造化行(於)[乎]其中。知則務崇,禮則惟欲乎卑,成性須是知禮,存存則是長存。知禮亦如天地設位。

即便是聖人,也必得靠知與禮把性成就起來,然後道義才從這裡流出,好比天地一旦設定了位次,造化便自然行在其中。就知而言,只求它崇高;就禮而言,只求它卑下切實。要成就本性,非得知禮並進不可;所謂「存存」,就是長久地存養、一刻不斷。知與禮這一高一下,也正如天地的上下設位一樣。

何以致不息?成性則不息。誠,成也,誠為能成性也,[如]仁人孝子所以成[其]身。柳下惠,不息其和也;伯夷,不息其清也;於清和以成其性,故亦得為聖人也。然清和猶是[性之]一端,不得(完)[全]正,不若知禮以成性,[成性]即道義從此出。

怎樣才能做到不間斷呢?把性成就了,自然就不間斷。「誠」就是成,唯有誠才能成就本性,就像仁人孝子靠著誠去成就自身一樣。柳下惠,是在「和」上不間斷;伯夷,是在「清」上不間斷;他們各就清、和一端把自己的性成就起來,所以也能稱得上聖人。然而清與和終究只是性的一端,未能全然中正,比不上以知禮來成性;性一成就,道義便從這裡流出。

知極其高,故效天;禮著實處,故法地。人必禮以立,失禮則孰為道?“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成性存存,道義之門”,(得)知禮以成性,性乃存,然後道義從此出。

知要推到極高處,所以說它效法天;禮要落在切實處,所以說它效法地。人必得靠禮才能自立,《論語》講「立於禮」;失掉了禮,還有什麼算作道呢?經文說「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成性存存,道義之門」,正是講以知與禮來成就本性,性有所存,然後道義才從這裡流出。

學不能自信而明者,患在不[自]勉爾。當守道不回,如川之流,源泉混混,不舍畫夜,無復回卻,則[自信]自明,自得之也。易曰“繼之者善也”,惟[其]能相繼而不已者,道之善也;至於成性,則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矣,(易)[故]曰“成性存存,道義之門”。

為學而不能自信自明的人,毛病只在自己不肯勉勵罷了。應當守住道而不回頭,像河川的流水一樣,《孟子》說「源泉混混,不捨晝夜」,一往直前絕不倒退,如此便能自信自明,是自己真得之於己。《繫辭》說「繼之者善也」,唯有能一路承接、綿綿不已的,才是道的善處;等到本性成就了,就像《中庸》說的「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所以說「成性存存,道義之門」。

繫辭上·第八章

[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時措之宜便是禮,禮即時措時中見之事業者。非禮之禮,非義之義,但非時中皆是也。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又不可以一概言,如孔子喪出母,子思(守禮)[不喪出母,又不可]以[子思守禮]為非也。又如制禮(以)[者]小功不稅,他外反。日月已過乃聞而服曰稅。使曾子制禮,又不知如何。以此不可易言。

《繫辭上》第八章說「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所謂合乎時宜的措置就是禮;禮,正是把「時中」落實在事業上的那個東西。《孟子》講「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凡不合時中的,都屬於這一類。不過「非禮之禮、非義之義」也不可一概而論:譬如孔子為被出之母服喪,子思卻不為被出之母服喪,我們又不能因此就說子思守禮是錯的。又如制禮的人規定小功之喪不「稅」——「稅」字讀他外反,指喪期的日月已經過去了才聽到訃聞而補服——若換了曾子來制禮,又不知會定成怎樣。可見這類事情不能輕易下斷語。

時中之義甚大,須是精義入神以致用,[始得]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此(則)[方是]真義理也。行其典禮而不達會通,則有非時中者(也)[矣]。

「時中」這兩個字,意義極大。必得像《繫辭下》所說的「精義入神,以致用也」,把義理研精到入神的地步,然後才能觀察事理的會合貫通之處而施行相應的典章禮制,這才算是真義理。若只知照著典章禮制去做,卻不能通達它會合貫通的所在,那就難免有不合時中的地方了。

[今學者則須是執禮,蓋禮亦是自會通制之者。然言不足以盡天下之事,守禮亦未為失,但大人見之,則為非禮非義,不時中也。君子要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以其看前言往行熟,則自能比物丑類,亦能見得時中。]禮亦有不須變者,如天敘天秩[之類],如何可變![時中者不謂此。]

如今的學者還是須先執守住禮,因為禮本來也是聖人從會通處斟酌制定出來的。文字言語畢竟不足以窮盡天下的事變,所以謹守成禮也算不得過失;只是在大人眼裡看來,其中難免有不合禮、不合義之處,因為那不是時中。《大畜·大象》說「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君子要多多記取前人的嘉言善行來蓄養自己的德;把前言往行看得爛熟了,自然能夠比類相求、觸類旁通,也就漸漸見得出時中來。當然,禮中也有根本不必更改的部分,比如《尚書·皋陶謨》所說的天敘、天秩這一類,那是天然的倫序等差,怎麼可以變動!講時中,並不是指這些。

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易語天地陰陽,情偽至隱賾而不可惡也,諸子馳騁說辭,窮高極幽,而知德者厭其言。故言為非艱,使君子樂取之為貴。

經文接著說「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易》講天地陰陽,把人情的真偽講到極隱微、極繁雜的地步,讀的人卻不覺得可厭。諸子百家縱橫馳騁於言辭,把話說到極高極幽的地方,可是真懂得德的人反倒厭煩他們那套話。可見把話說出來並不算難,難在說出來能讓君子樂於接受,這才是可貴的。

易之為書,有君子小人之雜,道有陰陽,爻有吉凶之戒,使人先事決疑,避凶就吉。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

《易》這部書裡,君子與小人兩種人事夾雜在一處,道分陰陽兩面,爻有吉凶兩樣的告誡,為的是讓人在事情未發之先就決斷疑惑,避開凶險而趨向吉利。所以經文說「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先比擬斟酌然後開口,先商量審度然後行動,靠著這一番擬議,去成就自己應變的功夫。

凡一言動,是非可(不可)[否]隨之而生,所以要慎言動。“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不越求是而已。(自)此(以下)皆著爻象之辭所以成變化之道,擬議以教(人)[之]也。凡有一跡出,(則)便有無限人議論處。至如天之生物亦甚有不齊處,然天則無心不恤,此所以要慎[言動]。易曰:“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只是要求是也。

但凡有一句話、一個舉動,是與非、可與否就跟著產生,所以言語舉動都要謹慎。所謂「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說到底不過是求一個「是」字罷了。從這裡往下,都是就爻象的文辭如何成就應變之道來講,用擬議的功夫去教導人。凡是有一點痕跡落出來,就有無數人在那裡議論。就連天生養萬物,也很有參差不齊的地方,只是天本無心,不去體恤計較;人卻不能如此,這正是要謹慎言動的緣故。《繫辭》說「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無非是要求一個是而已。

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君子自知自信,瞭然不惑。又於出處語默之際護與人同,則其志決然,利可斷金。惟仁者能聽盡言,己不欲為善則已,苟欲為善,惟恐人之不言。“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夫一人固自明矣,又有一人言而同心,其為利也(知)[如]金鐵之可斷。義理必至於出處語默之不可易,如此其同也,己固自信,又得一人與之同,故利可斷金。

《繫辭上》第八章引孔子解《同人》九五說:「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君子自己知得明白、信得篤實,心裡瞭然而不疑惑;又在出仕與退處、沉默與發言這些關口上能與人同心相守,那麼他的志向就決然不移,鋒利得可以斬斷金屬。只有仁者才聽得進別人把話說盡:自己不想為善便罷,若真想為善,就唯恐別人不肯開口。所謂「二人同心,其利斷金」,一個人固然已經自明,再有一個人開口而與他同心,這份力量就像金鐵那樣無堅不摧。義理必得到了出處語默都不可移易的地步,兩人才談得上如此相同;自己本已自信,又得一人與自己相同,所以說其利可以斷金。

繫辭上·第九章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天地之數也,一固不為用。“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夫)[天]混然一物,無有終始首尾,其中何數之有?然[此]言(者)特示有漸爾,理須先數天,又[必]須先言一,次乃至於十也。

《繫辭上》第九章說「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這五十之數,就是天地之數;其中那個「一」本來就不參與運用,它象徵太極,虛而不用。經文列出「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其實天是渾然一體的東西,沒有終始,也沒有首尾,它裡頭哪裡有什麼數可言?之所以這樣排列,不過是要顯示一個由微而著的次第罷了:論理必須先數天,又必須先說「一」,然後才依次數到十。

且天下之數止於十,窮則自十而反一。又數當止於九,其言十者,九之耦也。揚雄亦曰“五(復於五行)[與五相守]”者,蓋地數無過天數之理,孰有地大於天乎?故知數止於九,九是陽極也,十也者姑為五之耦焉爾。

而且天下的數只到十為止,數到窮盡就從十返回到一。若再深究,數其實該止於九,之所以說到十,是因為十只是九的配偶之數。揚雄《太玄》也講「五與五相守」,可見地數沒有超過天數的道理——哪裡有地比天還大的?所以知道數只到九為止,九是陽的極點;至於十,不過姑且作為五的配偶罷了。

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奇於扐以象閏,五歲再閏,故再扐而後掛。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當期之日。二篇之策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也。

經文接著敘揲蓍之法:把四十九策隨手分為兩份,象徵天地兩儀;從中抽出一策夾在指間,象徵天地人三才;再以四策為一組去數,象徵四時;把數剩下的零頭夾在手指之間,象徵閏月;五年之中有兩個閏月,所以要兩次歸扐而後再掛。天數有五個奇數,地數有五個偶數,五個方位彼此相配而各有匹合。天數合計二十五,地數合計三十,天地之數總共五十五,這就是成就變化、運行鬼神的根據。《乾》卦六爻的策數是二百一十六,《坤》卦六爻的策數是一百四十四,合起來三百六十,正當一年的日數。上下二篇六十四卦的策數共一萬一千五百二十,正當萬物的數目。

極兩兩,是為天三。數雖三,其實一也,象成而未形也。[地]兩兩,地,[剛]亦效也,柔亦效也。七離九,六坎八。參天兩地,此但天地之質也,通其數為五。乾坤(止)[正]合為坎離,[坎離]之數當六七,精為日月,粗為水火,坎離合而後萬物生。得天地[之]最靈為人,故人亦參為性,兩為體,推其次序,數當八九。

推極兩與兩的相配,便成天之三。數目雖然是三,其實只是一個整體,因為這時象已經成形而形質尚未凝定。地則是兩兩相偶:地這一邊,剛也來效法,柔也來效法。就成數說,七在離,九也在離;六在坎,八也在坎。《說卦》講「參天兩地而倚數」,這不過是就天地的體質而言,把兩者的數打通合計就是五。乾坤正相交合而成坎離,坎離的數當六與七;就其精者說是日月,就其粗者說是水火,坎離交合而後萬物才生出來。稟得天地間最靈秀的一分而成為人,所以人也是以三為性、以二為體,依次推排下去,人的數當在八與九。

八九而下,土其終也,故土之為數終於地十。過此以往,萬億無窮,不越十終反一而已。陽極於九,陰終於十,數乃成,五行奇耦乃備。過此周而(反)[復]始,滋至無算,不越於是。陽用其極,陰不用極而用六者,十者,數之終,九之配也。地無踰天之理,終於其終而已焉。

八九以下,土是最後一位,所以土的數終結在地十上。再往後推,縱然萬億無窮,也不過是數到十便返回到一罷了。陽到九是極點,陰到十是終點,數到此才算完成,五行的奇偶之數也才配備齊全。過了這裡就周而復始,繁衍到不可計算,仍然跳不出這個格局。陽用它的極數九,陰卻不用極數而用六,這是因為十只是數的終結、是九的配偶而已。地沒有超過天的道理,它只是終結在自己該終結的地方罷了。

參天兩地,五也。一地兩,二也。三地兩,六也,坤用。五地兩,十也。一天三,三也。三天三,九也,乾用。五天三,十五也。凡三五乘天地之數,總四十有五,並參天兩地(者)[自然之]數(之)五,共五十。虛太極之一,故為四十有九。

「參天兩地」,合起來是五。以一乘地之兩,得二;以三乘地之兩,得六,這就是《坤》所用的老陰之數;以五乘地之兩,得十。以一乘天之三,得三;以三乘天之三,得九,這就是《乾》所用的老陽之數;以五乘天之三,得十五。把這三與五所乘出的天地各數總加起來,共得四十五,再加上「參天兩地」那個自然之數五,合共五十,這就是大衍之數。其中虛去象徵太極的那個一不用,所以實際所用的是四十九。

“掛一象三”,象天地之三也。揲[四],象四時[也。揲象]四時,(揲之)數不過十,十時乃(三)歲半,舉三揲(多)之餘也。直云“五歲再閏”者,盡(餘)[遇]多之(極)[數]也。揲[常]餘九,則揲者四十而已,四十乃[十四]時之數也。

所謂「掛一以象三」,是象天、地、人這三才。所謂「揲之以四」,是象四時;既然以四策一揲來象四時,那麼一次揲蓍所得的數不過十上下,十個「時」也就是兩年半,這不過是舉三次揲蓍所餘的零頭來說罷了。經文徑直說「五歲再閏」,是就著遇到零餘最多的那種情形來立言。若每次揲蓍常餘九策,那麼所揲的實數只有四十,四十正合十四個「時」的數目。

此相間循環之數也。“五位相得而各有合”,一二相間,是相得也;各有合,以對相合也,如一、六,二、七,三、八,四、九。各有合,神也;位相得,化也。

這是彼此相間而循環往復的數。經文說「五位相得而各有合」:一與二相間隔而次第相承,這就是「相得」;至於「各有合」,是指兩兩相對而配合,比如一與六合、二與七合、三與八合、四與九合。就「各有合」這一面說,是陰陽感通不測,屬於「神」;就「位相得」這一面說,是次第推移漸進,屬於「化」。神與化,正是一物的兩面。

奇,所掛之一也;扐,左右手四揲之餘也。再扐後掛者,每成一爻而後掛也,謂第二第三揲不掛也。閏常不及(三歲)[五年]而再至,故曰“五歲再閏”。此歸奇必俟於再扐者,象閏之中間再歲也。“成變化[而]行鬼神”,成行陰陽之氣而已矣。

所謂「奇」,是指抽出來夾在指間的那一策;所謂「扐」,是左右兩手各以四策一數之後所剩的零餘。「再扐而後掛」,是說每成一爻之後才重新掛一,也就是第二揲、第三揲不再掛。閏月常常不到五年就來了兩次,所以說「五歲再閏」。這裡歸奇必得等到兩次歸扐之後,正是象閏月中間隔著兩年。經文說「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其實成就變化、運行鬼神,不過是成就並運行陰陽二氣的屈伸往來罷了。

是故四營而成易,十有八變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顯道神德行,是故可與酬酢,可與祐神矣。

所以說:分二、掛一、揲四、歸奇這四道經營算成一變,十八變才成一卦,先得三畫的八卦叫作小成。由此引申開去,觸類而增長開來,天下所能有的事情就都包羅盡了。《易》能把道理顯示出來,又能使德行神妙難測,所以既可以拿它來應對酬答人事,也可以拿它來贊助神明的功用。

示人吉凶,其道顯;陰陽不測,其德神。顯故可與酬酢,神故可與祐神;受命如響故可與酬酢,知來藏往故可與祐神。示人吉凶,其道顯矣;知來藏往,其德行神矣。語蓍龜之用也。顯道者,危使平,易使傾,懼以終始,其要無咎之道也。神德行者,寂然不動,冥會於萬化之感而莫知為之者也。受命如響,故可與酬酢,曲盡鬼謀,故可與祐神。顯道神德行,此言蓍龜之行也。

《易》把吉凶指示給人,所以它的道是顯明的;陰陽變化不可測度,所以它的德是神妙的。顯明,所以可以拿來應酬事務;神妙,所以可以拿來贊助神明。它承受問詢而應答如回聲,所以可以應酬;它既能預知未來又能收藏過往,所以可以贊助神明。指示吉凶,是道之顯;知來藏往,是德行之神。這是就蓍草與龜甲的功用而言。所謂「顯道」,就是《繫辭下》講的「危者使平,易者使傾」,讓人自始至終存著戒懼之心,其要旨在於走一條不會有過錯的路。所謂「神德行」,是它寂然不動,卻能暗暗契合萬般變化的感召,而沒有人看得出是誰在做。承受問詢應答如回聲,所以可以應酬人事;曲折周盡地代人謀劃,所以可以贊助神明。「顯道神德行」這一句,講的正是蓍龜的作用。

子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化之於己,須臾之化則知須臾之頃必顯,一日之化則知一日之(化)[況]有殊。易知變化之道則知神之所為,又曰:“知幾其神乎!”

《繫辭上》第九章末引孔子說:「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變化落到自己身上來看:片刻之間的變化,就見得片刻工夫裡必有顯現出來的東西;一整天的變化,就見得這一天的光景與昨日已經不同。人若懂得了變化之道,也就懂得了神的作為。所以《繫辭下》第五章又說:「知幾其神乎!」能在事情剛起念頭的地方看破,那便是神。

惟神為能變化,以其一天下之動也;人能知變化之道,其必知神之為也。聖人之進,豈不自見!今在學者區別是非,有化於(神)[善]者,猶能知之,況聖人乎!易言“窮神知化”,又言“知變化之道”,[知變,化]安得不知!

唯有「神」才能生出變化,因為它把天下一切動作統一在自己裡頭;人若能懂得變化之道,也就必定懂得神的作為。聖人自身的長進,難道會自己看不見麼!就是今天的學者,在分辨是非之際,若有人漸漸向善而化,旁人尚且看得出來,何況聖人!《繫辭下》說「窮神知化」,這裡又說「知變化之道」——既然連那顯著的「變」都知道了,那漸進的「化」又哪有不知道的道理!

繫辭上·第十章

[變言其著,化言其漸。]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辭、變、象、占,皆聖人之所務也,[故]易道具焉。一本無易道具焉四字,有故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十字。

「變」是就其顯著突兀處說,「化」是就其漸進無跡處說,兩個字輕重不同。《繫辭上》第十章說:「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文辭、變化、卦象、占驗這四樣,都是聖人所致力的地方,《易》的道理就完備在這裡頭了。此處另有一種本子沒有「易道具焉」四個字,而作「故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十個字。

尚辭則言無所苟,尚變則動必精義,尚象則法必致用,尚占則謀必知來,四者非知神之所為,孰能與於此!知德之難言,知之至也。孟子謂“我於辭命則不能”,又謂“浩然之氣難言”,易謂“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又以尚辭為聖人之道,非知德,達乎是哉?

崇尚文辭,說話就不肯苟且;崇尚變化,行動就必定精研義理;崇尚卦象,取法就必定落到實用;崇尚占驗,謀劃就必定能預知將來。這四樣,若不是懂得神的作為的人,誰能參與得了!懂得「德」難以言說,這正是知的極致。《孟子·公孫丑上》說「我於辭命則不能」,又說浩然之氣「難言也」;《繫辭上》說「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同時又把崇尚文辭列為聖人之道——不是真懂得德的人,能通達到這一層麼?

學未至(於)[乎]知德,語皆有病。形而上者,得辭斯得象矣,故變化之理須存乎辭。言,所以顯變化也。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而曰“以言者尚其辭”,辭者,聖人之所(以聖)[重]。人言命字極難,辭之盡理而無害者,須出於精義。易有聖人之道四,曰以言者尚其辭,必至於聖人,然後其言乃能無(敝)[蔽],蓋由精義所自出也,故辭不可以不修。

學問還沒到懂得德的地步,說出來的話就都有毛病。形而上的那一層,得了文辭也就得了卦象,所以變化的道理必須寄存在文辭裡;言語,正是用來把變化顯發出來的。《易》有聖人之道四條,而首先說「以言者尚其辭」,可見文辭是聖人所看重的。人們常說給事物命名措辭極難,要使文辭窮盡義理而又不生流弊,必得從精研義理中來。《易》有聖人之道四條,說「以言者尚其辭」,必得修到聖人的地步,說出來的話才沒有遮蔽,因為那是從精義中自然流出的,所以文辭不可以不加修治。

[人於龜策無情之物,不知其將如何,惟是自然莫或使之然者,陰陽不測之類也。己方虛心以鄉之,卦成於爻以占之,其辭如何,取以為占。聖人則又於陰陽不測處以為占,或於夢寐,或於人事卜之。然聖人於卜筮亦鮮,蓋其為疑少故也。]

人面對龜甲蓍草這類沒有情識的東西,本不知道它將出現什麼結果;那只是自然如此、沒有誰使它如此,屬於陰陽不可測度的一類。自己正當虛著心去面對它,卦由爻積成之後據以占問,看它的文辭怎麼說,就取來作為占斷。聖人則更進一步,在陰陽不可測度的地方取占:有時於夢寐之中,有時就在人事上卜量。不過聖人用卜筮的時候本來就少,因為他心裡的疑惑本來就不多。

是以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響,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於此!參伍以變,錯綜其數,通其變,遂成天地之文,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變,其孰能與於此!

所以君子將要有所作為、將要有所行動的時候,就向《易》發問而以言辭求告,它承受問命而應答如同回聲,不論遠近幽深,都能就此知道未來的事情。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東西,誰能做到這一步!三與五交互推排以求其變,錯雜綜合它的數目,貫通它的變化,於是成就天地間的文彩;窮極它的數目,於是斷定天下的物象。若不是天下最善於變通的東西,誰能做到這一步!

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謂也。

《易》沒有思慮,也沒有作為,寂然不動,一被感召就貫通天下的一切事故。若不是天下最神妙的東西,誰能做到這一步!《易》,正是聖人用來窮極幽深、研求幾微的工具。唯其幽深,所以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唯其知幾,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務;唯其神妙,所以不必急趕而自然迅速,不必行走而自然到達。孔子說「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講的就是這個。

有不知則有知,無不知則無知,是以鄙夫有問,仲尼竭兩端而空[空],易[無思無為],受命乃如響。“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孰能與於此”,[此]言易之為書也。至精者,謂聖人窮理極盡精微處,中庸所謂至矣。

心裡有個「不知」,才顯出有個「知」;到了沒有什麼不知的地步,反倒說不上有什麼「知」了。所以《論語·子罕》記鄙陋的人來發問,孔子只是空空如也,叩其兩端而盡其所有;《易》也正因為無思無為,承受問命才應答如回聲。經文說「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於此」,這是就《易》這部書而言。所謂「至精」,是指聖人窮究義理直到極精極微的地方,也就是《中庸》所說的「至矣」。

(天下之理斯盡,因易之三百八十四爻變動以寓之人事,告人以當如何時、如何事,如何則吉,如何則凶,宜動宜靜,丁寧以為告戒,所以因貳以濟民行也。)

天下的道理到這裡就窮盡了:聖人藉著《易》三百八十四爻的變動,把人事寄寓在裡頭,告訴人處在什麼時候、遇到什麼事情,怎樣做就吉、怎樣做就凶,什麼時候該動、什麼時候該靜,反覆叮嚀作為告誡。這就是《繫辭下》所說的「因貳以濟民行」,憑著吉凶兩端的對照,來幫助百姓走好自己的路。

既言參伍矣,參伍而上覆如何分別?氣之聚散於太虛,猶冰凝釋於水,知太虛即氣[則無有有無。故聖人語性與天道之極,盡於參伍之]神變易而已。諸子淺妄,有有無之分,非窮理之學也。

經文既已說了「參伍以變」,那麼在參伍之上還怎麼分別呢?氣在太虛之中聚了又散,就像水裡的冰凝了又化:冰化了並不是沒有,只是復歸於水。懂得太虛就是氣,也就沒有什麼「有」和「無」的分別了。所以聖人講性與天道的極致,也不過盡在參伍交錯、神妙變易這一層上罷了。諸子淺陋妄斷,硬要立一個有、一個無,那不是窮理的學問。

易非天下之至精,則辭不足[以]待天下之問;非深,不足[以]通天下之志;非通變極數,則文不足以成物。象不足以制器,幾不足以成務;非周知兼體,則其神不能通天下之故,(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也。

《易》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它的文辭就不足以應付天下的發問;若不夠幽深,就不足以貫通天下人的心志;若不能通其變、極其數,那文彩就不足以成就萬物,卦象就不足以制作器用,幾微就不足以成就事務。若不能周遍地知、兼攝地體,它那份神就不能貫通天下的一切事故,也就做不到不急趕而自然迅速、不行走而自然到達。

非至精、至變、至神不能與,故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無知者,以其無不知也;若言有知,則有所不知也。惟其無知,故能竭兩端,易所謂“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也。無知則神矣,苟能知此,則於神為近。無知者,亦以其術素備也,道前定則不窮。

不是至精、至變、至神就參與不了,所以《繫辭上》第十二章說「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說聖人「無知」,正因為他沒有什麼不知;若說他有個知,那就必定另有所不知了。唯其無知,所以能叩兩端而盡其所有,這就是《易》所說的「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到了無知的地步就是神,人若能懂得這一層,離神也就不遠了。所謂無知,也是因為他的道術平素早已具備,《中庸》說「道前定則不窮」,正是這個道理。

一故神,譬之人身,四體皆一物,故觸之而無不覺,不待心使至此而後覺也,此所謂“感而遂通,不行而至,不疾而速”也。物形乃有小大精粗,神則無精粗,神即神而已,不必言作用。譬之三十輻共一轂則為車,若無(轂)[輻]與(輻亦)[轂,則]何以見車之用!感皆出於性,性之流也,惟是君子上達、小人下達之為別。

唯其是「一」,所以能神。拿人身來比方:四肢百體同是一個身子,所以碰著哪一處哪一處就有知覺,不必等心先差遣到那裡才覺得,這就是所謂「感而遂通,不行而至,不疾而速」。物一有形體,便有大小精粗之別;神則無所謂精粗,神就只是神罷了,不必另外去說它有什麼作用。好比《老子》講三十根輻條共一個車轂才成為車,若既沒有輻又沒有轂,從哪裡看得出車的用處!一切感應都出於性,都是性的流行;分別只在君子由此上達天理、小人由此下達人慾罷了。

易言“感而遂通”者,蓋語神也。雖指暴者謂之神。然暴亦固有漸,是亦化也。聖人通天下之志,雖愚人與禽獸猶能識其意。有所感則化。感亦有[不速],難專以化言,感而遂通者神,又難專謂之化也。[聖人感天下之志,雖愚人猶能識其意。]

《易》說「感而遂通」,講的正是神。雖說指著那突然而至的一面稱之為神,然而突然之中原也自有漸進的過程,那一面便是化。聖人貫通天下人的心志,連愚人和禽獸都還能領會他的意思。凡有所感,就會有化。不過感也有來得不快的,就難以一概用「化」去說;而「感而遂通」那一種屬於神,也難以一概稱之為化。聖人感通天下人的心志,即便是愚人也還能領會他的意思。

[凡氣,清則通,昏則壅,清極則神。故聚而有間則風行,風行則聲聞臭達,清之驗與!不行而至,通之極與!]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

凡是氣,清就通暢,濁就壅塞,清到極處便是神。所以氣聚而其間尚有空隙,風就能行走;風一行走,聲音傳得開、氣味達得遠,這就是「清」的驗證吧!不必行走而自然到達,這就是「通」的極致吧!以下經文列出: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

繫辭上·第十一章

此語恐在“天數五、地數五”處。然聖人之於書,亦有不欲並[以]一說盡,慮易知後則不復研究,故有易有難,或在此說,或在彼說,然要終必見,但俾學者潛心。子曰:夫易,何為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開物成務”,物,凡物也;務,事也;開,明之也;成,處之也。事無大小,不能明[則]何由能處!

「天一地二」這一段話,恐怕本該在「天數五、地數五」那一處。不過聖人著書,也有不肯把話在一處說盡的時候:他顧慮讀者太容易懂了以後就不再深究,所以故意有易有難,有的道理放在這裡說,有的放在那裡說,然而到頭來終究會顯露出來,只是要讓學者沉潛用心罷了。《繫辭上》第十一章說:「夫易,何為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所謂「開物成務」,「物」是泛指一切事物,「務」是事情;「開」是把它照明,「成」是把它處置妥當。事情不論大小,若不能先照明它,又憑什麼去處置它!

雖至粗至小之事,亦莫非開物成務。譬如不深耕易耨,則稼穡烏得而(立)[生]!“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惟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是則開物成務者,必也有濟(時)[世]之才。是故聖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義易以貢。]

即便是極粗淺、極細小的事,也無一不是開物成務。譬如《孟子》說的深耕易耨,若不肯深耕細鋤,莊稼從哪裡長得出來!經文說「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可見能開物成務的人,必定要有濟世之才。所以聖人用《易》來貫通天下人的心志,來奠定天下的功業,來決斷天下的疑難。所以蓍草的德性是圓通而神妙的,卦的德性是方正而有定知的,六爻的意義則隨變而告人。

圓神故能通天下之志,方知故能定天下之業,爻貢(所以)[故能]斷天下之疑。易書成,三者備,民患明,聖人得以洗濯其心而退藏於密矣。[惟]能通天下之志者為能感人心。吉凶與民同患。吉凶可以正勝,非聖人之患也。神以知來,知以藏往。(非神不能顯諸仁,非知不知藏諸用。)

蓍之圓而神,所以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卦之方而知,所以能奠定天下的功業;爻的隨變而告,所以能決斷天下的疑難。《易》書一成,這三樣都齊備了,百姓的禍患看得分明,聖人於是可以洗滌自己的心而退藏於隱密之處。唯有能貫通天下人心志的人,才能感動人心。經文說「吉凶與民同患」:吉凶原可以用一個「正」字去勝過它,本不是聖人真正的憂患所在。經文又說「神以知來,知以藏往」——不是神就不能把仁德顯發出來,不是知就不能把功用藏斂起來。

開物於幾先,故曰“知來”明憂患而弭其故,故曰“藏往”。古之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者夫!“神武不殺”,神(知)之大者[也],使知懼而不犯,神武者也。是以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是興神物以前民用。言天之變遷禍福之道,由民之逆順取舍之故,故作易以先之。聖人以此齊戒以神明其德夫!

在幾微未動之先就把事物照明,所以叫「知來」;把憂患看清楚而消弭它的根由,所以叫「藏往」。經文讚歎說「古之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者夫」。所謂「神武不殺」,是神的最大處:使人心存畏懼而不去觸犯,不必動刀兵而人自不犯,這才是神武。所以聖人明瞭天的道,又察知百姓的實情,於是興起蓍龜這類神物,來引導百姓的日用。這是說:天之變遷、降福降禍的道理,本是隨著百姓的順逆取捨而來的,所以聖人作《易》,先一步把它指點出來。經文接著說「聖人以此齊戒,以神明其德夫」。

民患除,憂疑亡,用利身安,故可退藏於密,窮神知化以崇高其德也。自此而下,又歷言其德之出而異名也。是故闔戶謂之坤,闢戶謂之乾,一闔一闢謂之變,闔戶,靜密也,闢戶,動達也,形開而目睹耳聞,受於陽也。一動一靜,是(道)[戶]之常,專於動靜則偏也。“一闔一闢謂之變”,人之有息,蓋剛柔相摩、乾坤闔闢之象也。制而用之謂之法,

百姓的禍患除去了,憂慮疑惑消亡了,用度便利、身心安頓,所以聖人可以退藏於隱密之處,窮究神妙、通曉造化,以此崇高自己的德。從這裡往下,經文又逐條列舉這個德發用出來時的種種異名。經文說「是故闔戶謂之坤,闢戶謂之乾,一闔一闢謂之變」。關起門戶,是靜而收斂;打開門戶,是動而通達。形體一開,眼能看、耳能聽,那是承受了陽氣的緣故。一動一靜,本是門戶的常態,若專主於動或專主於靜,就偏了。所謂「一闔一闢謂之變」,人的一呼一吸,正是剛柔相摩、乾坤開闔的形象。經文接著說「制而用之謂之法」。

因其變而裁制之以教天下,聖人之法也。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用之不窮,莫知其鄉,故名之曰神。[虛靜(昭)[照]鑑,神之明也。無遠近幽深,利用出入,神之充塞而無間也。]

順著它的變化加以裁斷制作,用來教化天下,這就是聖人的「法」。經文說「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用它用不完,又沒有人知道它究竟從哪裡來、往哪裡去,所以給它取名叫「神」。心地虛靜而能照鑑萬物,那是神的明;不分遠近幽深,出入自如而無所不利,那是神的充塞天地而沒有一絲間隙。

是故易有大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四象即乾之四德,四時之象,故下文云“變通莫大乎四時”。盡吉凶之理,則能盡天人之助而成位乎其中(矣),故下云“崇高莫大乎富貴”。有吉凶利害,然後人謀作,大業生;若無施不宜,則何業之有!

經文說「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這裡的四象,就是《乾》卦元亨利貞四德,也就是四時的象,所以下文說「變通莫大乎四時」。能把吉凶的道理窮究到底,就能盡得天助與人助而成位於天地之間,所以下文又說「崇高莫大乎富貴」。正因為有吉有凶、有利有害,人的謀慮才興起,大業才產生;假如做什麼都無往不宜,還談得上什麼功業!

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生蓍龜,聖人則之以占兆。一云“占之以兆”。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地變化,聖人作易以(著)[蓍龜]效之,故曰“聖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作易以示人,猶天垂象見吉凶;作書契效法,猶地出圖書。一雲猶河洛。[繫辭焉,所以告也。][易象繫之以辭者,於卦既已具其意象矣,又切於人事言之,以示勸戒。]

經文說「天生神物,聖人則之」:上天生出蓍草與龜甲這類神物,聖人便取法它們來占斷兆象。此句一本作「占之以兆」。經文說「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地有變化,聖人便作《易》,用蓍龜去仿效它,所以說「聖人效之」。經文說「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聖人作《易》來指示世人,正如上天垂示星象以顯吉凶;作書契以立法度,正如大地出現河圖洛書。此句一本作「猶河洛」。經文又說「繫辭焉,所以告也」。給《易》的卦象繫上文辭,是因為卦中雖已具備了它的意與象,還須切近人事把話說明白,用來勸勉和告誡。

繫辭上·第十二章

易曰:“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順也。(自)易曰“自天祐之”,此(篇)[言]宜在“立心勿恆凶”下,蓋上言“莫益之”,故此言多助也。變而通之以盡利,理勢既變,不能與時順通,非盡利之道。鼓之舞之以盡神。鼓天下之動者存乎神。神一作辭。

《繫辭上》第十二章開頭說:「《易》曰『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順也。」按張載看,「自天祐之」這一句本該排在《益》卦上九「立心勿恆,凶」之下:因為上文講「莫益之,或擊之」,是說無人相助,所以這裡接著講多助,前後正相照應。經文說「變而通之以盡利」:事理與形勢既已變了,人若不能隨著時勢順應變通,就不是窮盡其利的路數。經文說「鼓之舞之以盡神」:鼓動天下一切動作的,就在於「神」。此處「神」字一本作「辭」。

天下之動,神鼓之也,神則主(於)[乎]動,故天下之動,皆神[之]為(之)也。辭不鼓舞則不足以盡神,辭謂易之辭也。於象固有此意矣,又繫之以辭,因而駕說,使人向之,極盡動之義也。

天下的一切動作,都是神在鼓動它;神本來就主管著動,所以天下的動,無一不是神的作為。文辭若不能鼓舞人,就不足以把這個神發揮盡致;這裡的「辭」,指的是《易》的卦爻辭。卦象裡本已含著這層意思,聖人又給它繫上文辭,就著文辭鋪陳開去,使人嚮往趨赴,把「動」的意義推到了極處。

歌舞為巫風,言鼓舞之[以]盡神者,與巫之為人無心若風狂然,主於動而已。故以好歌舞為巫風,猶(之)[雲]如巫也。巫主於動,以至於鼓舞之極也,故曰盡神。因說鼓舞之義,故取巫(以)為言。語其動而已。

《尚書·伊訓》把耽於歌舞叫作「巫風」。這裡說用鼓舞來窮盡神,是取巫者作法時那種無心而如癲如狂的樣子,一味只主於動罷了。所以把愛好歌舞稱為巫風,等於說「像巫一樣」。巫專主於動,一直動到鼓舞的極點,所以借來形容「盡神」。這裡只是因為要講「鼓舞」的意思,才取巫來打比方,說的不過是那個「動」字而已,並非真以巫風為美。

乾坤其易之縕邪!乾坤成列而易之乎其中矣,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陰陽、剛柔、仁義之本立,而後知趨時應變,故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感而後有通,不有兩則無一,故聖人以剛柔立本,乾坤毀則無以見易。

經文說:「乾坤其易之縕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陰與陽、剛與柔、仁與義這些成對的根本一旦確立,人才知道怎樣趨合時宜、應對變化,所以說乾坤一毀就無從見到《易》。必先有感而後有通,沒有對立的兩端,也就沒有那個統一的「一」;所以聖人用剛柔兩者來立定根本。這正是張載「一物兩體」之說:兩不立則一不可見,乾坤毀則無以見易。

乾坤既列,則其間六十四卦爻位錯綜以為變易。苟乾坤不列,則何以見易?易不[可]見,則是無乾坤。乾坤,天地也;易,造化也。聖人之意莫先乎要識造化,既識造化,然後(有)[其]理可窮。彼惟不識造化,以為幻妄也。不見易則何以知天道?不知[天]道則何以語性?

乾坤既已排列成兩端,中間六十四卦的爻位就錯綜交互而生出變易。假如乾坤不排列開來,又從哪裡見到《易》?《易》不可見,也就等於沒有乾坤了。乾坤,就是天地;易,就是造化。聖人的用意,沒有比讓人先認識造化更要緊的了;認識了造化,它的理才有可窮究之處。佛老之流正因為不認識造化,才把這個世界看作幻妄。見不到《易》,憑什麼知道天道?不知道天道,又憑什麼談論性?

[不見易則不識造化,不識造化則不知性命,既不識造化,則將何謂之性命也?][有謂心即是易,造化也,心又焉能盡易之道!][易乃是性與天道,其字日月為易,易之義包天道變化。][釋氏之言性不識易,識易然後盡性,蓋易則有無動靜可以兼而不偏舉也。]

見不到《易》就認不得造化,認不得造化就不知道性命;既然連造化都認不得,又拿什麼去稱說性命呢?有人說「心就是易,就是造化」,可是心又哪裡能窮盡《易》的道理!《易》講的正是性與天道,從字形上說,日與月合起來為「易」,它的意義包舉了天道的變化。佛家談性而不識《易》;須先識得《易》,然後才談得上盡性,因為《易》能把有與無、動與靜一併兼攝,不偏舉其中任何一邊。

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錯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一陰一陽不可以形器拘,故謂之道。乾坤成列而下,皆易之器。乾坤交(變)[通],因約裁其(變)[化]而[指]別之,[則名體各殊,]故謂之變。推(而)行其變,盡利而不遺,可謂通矣;舉盡利之道而錯諸天下之民以行其典禮,易之事業也。遺一作匱。

經文說:「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錯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一陰一陽的往復不能用形體器物去拘限,所以稱它為「道」。自乾坤排列成象以下,凡有形可指的,都是《易》的「器」。乾坤交相貫通,人從中約束裁斷它的流行而一一指認分別,於是名稱與體段各自不同,所以叫「變」。把這個變推行開去,盡其利而無所遺漏,就可以叫「通」了;再把這盡利之道舉出來施於天下百姓,用以推行典章禮制,這就是《易》的事業。「遺」字一本作「匱」。

(約裁其化而指別之,則名體各殊,故謂之變。)運於無形之謂道,形而下者不足以言之。(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天道也。聖不可知也,無心之妙非有心所及也。)“形而上[者]”是無形體者(也),故形(以)[而]上者謂之道也;“形而下[者]”是有形體者,故形(以)[而]下者謂之器。無形跡者即道也,如大德敦化是也;有形跡者即器也,見於事實(如)[即]禮義是也。

約束裁斷這個化而一一指認分別,名稱與體段便各自不同,所以稱之為「變」。運行於無形之中的叫作「道」,形而下的那一層是說不上它的。天鼓動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這是天道;聖到了不可測知的地步,那種無心而成的妙用,不是一個有心的人所能企及。所謂「形而上者」,是沒有形體的,所以形而上者稱之為道;所謂「形而下者」,是有形體的,所以形而下者稱之為器。沒有形跡可指的就是道,例如《中庸》說的「大德敦化」;有形跡可見的就是器,落實在具體事物上,例如禮與義。

(聖人因天地之化裁節而立法,使民知寒暑之變,故謂之春夏秋冬,亦化而裁之一端耳。)凡不形以上者,皆謂之道,惟是有無相接與形不形處知之為難。須知氣從此首,蓋為氣能一有無,無則氣自然生,[氣之生即]是道(也)是易(也)。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

聖人依著天地的造化加以裁節而制定法度,使百姓知道寒暑推移的節候,因而給它定名為春夏秋冬,這也是「化而裁之」的一端罷了。凡不落於形體以上的,都叫作道;只是在「有」與「無」相接的地方、「有形」與「無形」交界的地方,最難認取。要知道一切須從「氣」這裡起頭:因為氣能把有與無統一起來——所謂無,只是氣尚未凝聚,氣自然會生發;而氣之生發本身就是道,就是易。經文接著說「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

[常人之學,日益而(莫)[不]自知也。仲尼行(者)[著]習察,異於他人,[故自]十五至[於]七十,化而裁之,其進德之盛者歟!][聖人因天地之化裁節而立法,使民知寒暑之變,故為之春夏秋冬,亦化而裁之之一端耳。]

常人做學問,一天天有所長進而自己並不覺察。孔子卻不同:《孟子》譏世人「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孔子恰恰是行則著、習則察,與旁人兩樣,所以自十五歲志學一路到七十歲從心所欲,一段一段地「化而裁之」,這大概就是進德之盛吧!聖人依著天地的造化加以裁節而制定法度,使百姓知道寒暑推移的節候,因而替它定為春夏秋冬,這也是「化而裁之」的一端罷了。

“變則化”,由粗入精也,“化而裁之謂之變”,以著顯微也。“化而裁之存乎變”,存四時之變,則週歲之化可裁;存畫夜之變,則百刻之化可裁。[“推而行之存乎通”,]推四時而行,則能存週歲之通,推畫夜而行,則能存百刻之通。

《中庸》說「變則化」,那是由粗入精的過程;《繫辭》說「化而裁之謂之變」,那是拿顯著的一頭去顯明幽微的一頭。所以說「化而裁之存乎變」:存住四時的分界之變,一整年的默默流行就可以裁斷出來;存住晝夜的分界之變,一晝夜百刻的默默流行就可以裁斷出來。所謂「推而行之存乎通」:把四時推移著行下去,就能存住一整年的貫通;把晝夜推移著行下去,就能存住百刻的貫通。變是可指的節點,化是無跡的流行,兩者相須而後可見。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上天之載,無聲臭可象,[正]惟儀刑文王,當冥契天德而萬邦信說,故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不知上天之載,當存文王。

經文最後說:「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詩經·大雅·文王》說「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天道沒有聲音氣味可以取象,所以那首詩接著說「儀刑文王,萬邦作孚」——要效法文王,暗暗契合天德,天下萬邦自然信服喜悅。所以《易》說「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既然不知道上天之載是怎樣的,就該在文王身上去存想體認。

“默[而]成[之,存乎德行]”,學者常存德性,則自然默成而信矣。“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道至有難明處而能明之,此則在人也。凡言神,亦必待形然後著,不得形,神何以見?“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然則亦須待人而後能明乎神。[存文王則知天載之神,存眾人則知物性之邪。]

所謂「默而成之,存乎德行」,學者只要常常存養德性,自然就能不言而成、不言而信。所謂「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是說道理到了極難明白的地方而竟能把它照明,這一層全在人身上。凡講「神」,也必得等到有形體才顯得出來;沒有形體,神從哪裡見得?所以說「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可見神也須等到有人,然後才能被照明。在文王身上存想,就知道上天之載的那份神;在眾人身上存想,就知道物性偏邪的那一面。

繫辭下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繫辭焉而命之,動在其中矣。吉凶悔吝者,生乎動者也;剛柔者,立本者也;變通者,趨時者也;吉凶者,貞勝者也;見乎變,隨爻象之變以通其利,故功業見也。

《繫辭下》第一章說:八卦一經排列成象,全部卦象就都含在這裡面了;再把八卦兩兩相重而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也就都含在這裡面了;剛爻與柔爻彼此推移往來,一切變化也都含在這裡面了;給每一爻繫上文辭而加以命斷,人事的動向同樣含在這裡面了。至於吉、凶、悔、吝這四樣名目,全是從一個「動」字上生出來的;剛與柔,是用來立定根本的;變與通,是用來隨時趨合的;而吉與凶,則要靠一個「正」字去勝過它。經文又講功業「見乎變」,張載解釋說:人順著爻位物象的變動去貫通其中的利益,功業於是顯現出來。

聖人之情見乎辭。聖人之情,存乎教人而已。天地之大德曰生,將陳理財養物於下,故先敘天地生物。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失位則無以參天地而措諸民也。

經文說「聖人之情見乎辭」:聖人的心意,全在教人這一件事上罷了。經文說「天地之大德曰生」,這是因為下文將要陳說理財養物一類事,所以先敘一句天地生養萬物,為下文張本。經文說「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聖人若失掉了位,就無從與天地並立為三、也無從把仁政施行到百姓身上。

繫辭下·第二章

(昔)[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此皆是聖人取之於糟粕也。“地之宜”,如為黑,為剛滷,為大塗。

《繫辭下》第二章說:「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這些都是聖人從形跡這一層的糟粕上取來的,真精神並不盡在此處。所謂「地之宜」,就像《說卦》講坤為黑色、為剛滷之地,講坤為大塗那樣,指土地各有各的性質與所宜。

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神明之德,通於萬殊;萬物之情,類於形器。作結繩而為罔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柔附於物,飲血茹毛之教,古所先有。[一作無有。]

經文接著說「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神明的德,是要通到萬般差別之中去;萬物的情狀,則要在有形的器物上歸類比擬。經文說「作結繩而為罔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離》有附麗之義,網罟的繩目柔軟而依附於所獵之物,正合《離》象。茹毛飲血的漁獵之教,是上古最先有的事。「古所先有」一本作「古所無有」。

包犧氏沒,神農氏作,斵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天施地生[而]損上益下,[故]播種次之。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聚而通[貨]、交相有無次之。

經文說「包犧氏沒,神農氏作,斲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天施與、地生養,《益》卦的義理正是減損上面來增益下面,所以在漁獵之後接著講播種耕作。經文說「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噬嗑》有咬合貫通之象,人聚攏起來流通貨物、彼此互通有無,這一步又接在耕種之後。

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鴻荒之世,食足而用未備,堯舜而下,通其變而教之也。神而化之,使[民]不知所以然,運之無形以通其變,不(類)[頓]革之,(使)[欲]民宜之也。[大抵]立法須是過人者乃能之,若常人安能立法!凡變法須是通,

經文說「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洪荒之世,吃的夠了而器用還不齊備;到堯舜以下,才貫通其變化而教導百姓。所謂「神而化之」,是使百姓在不知其所以然之中受了教化:聖人運用於無形,從而貫通其變,不去驟然更革,為的是讓百姓覺得合適、安得下來。大抵立法這件事,必得是過人的人才做得來,尋常人哪裡立得了法!凡是變法,必須先能「通」。

變其勢也,動其情也,情有邪正故吉凶生。變能通之則盡利,能貞夫一,則吉凶可勝,而天地不能藏其跡,日月不能眩其明。辭各指其所之,聖人之情也;指之使趨時盡利,順性命之理,臻三極之道也。[人]能從之,則不陷於凶悔矣,所謂“變動以利言”者也。

變,是就形勢而言;動,是就人情而言。人情有邪有正,所以吉凶由此產生。變而能貫通它,就能窮盡其利;能守正而專一,吉凶就可以被勝過,那時天地也藏不住它的形跡,日月也炫惑不了它的光明。《繫辭下》說「辭也者,各指其所之」,那正是聖人的心意:指點人去趨合時宜、窮盡其利,順著性命之理,達到天地人三極之道。人若能依從它,就不會陷入凶險與悔恨,這就是《繫辭下》所說的「變動以利言」。

然爻有攻取愛惡,本情素動,因生吉凶悔吝而不可變者,乃所謂“吉凶以情遷”者也。能深存繫辭所命,則二者之動見矣。又有義命當吉當凶、當(否)[亨]當(亨)[否]者,聖人不使避凶趨吉,一以貞勝而不顧,如“大人否亨”、“有隕自天”、“過涉滅頂凶無咎”、損益“龜不克違”及“其命亂也”之類,三者[情]異,(情)不可不察。

然而爻與爻之間有相攻相取、相愛相惡,本來的情實早已在那裡動著,因而生出吉凶悔吝而無法更改的,這就是《繫辭下》所說的「吉凶以情遷」。能深深存記《繫辭》所指點的話,這兩種動向就都看得出來了。此外還有一類:按義與命本該吉、本該凶,本該否塞、本該亨通,聖人並不叫人避凶趨吉,只一味守正取勝而不去顧慮,例如《否》卦九五「大人否亨」,《姤》卦九五「有隕自天」,《大過》上六「過涉滅頂,凶,無咎」,《損》《益》兩卦所說「十朋之龜弗克違」,以及《否》卦「其命亂也」這一類。這三種情形各不相同,不可不細細分辨。

天地之道,貞觀者也;日月之道,貞明者也;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著天地日月,以剛柔立其本也,其變雖大,蓋不能遷夫正者也。一本下有“剛柔立本,故又著見之”。貞明不為日月所眩,貞觀不為天地所遷。貞,正也,本也,不眩、不惑、不倚之謂也。

經文說「天地之道,貞觀者也;日月之道,貞明者也;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這裡標出天地與日月,是以剛柔兩者立定根本;它們的變化雖然極大,終究遷移不了那個「正」。此句下面一本還有「剛柔立本,故又著見之」一語。所謂貞明,是不被日月所炫惑;所謂貞觀,是不被天地所遷動。「貞」就是正,就是本,是不眩、不惑、不偏倚的意思。

天地之道至(廣)[大]至(大)[廣],貞乃能觀也;日月之明,貞乃能明也;天下之動,貞乃能一也。蓋言天地之道,不眩惑者始能觀之;日月之明,不眩惑者始能明之;天下之動,不眩惑者始能見夫一(者)也。所以不眩惑者何?正以是本也。本立則不為聞見所轉,其(見)[聞]其(聞)[見],須透徹所從來,乃不眩惑。此蓋謂人以貞而觀天地,明日月,一天下之動也。

天地之道至大至廣,唯有守正的人才觀得了;日月的光明,唯有守正的人才明得了;天下的動作,唯有守正的人才能把它統一於一。這是說:天地之道,不被炫惑的人才看得清;日月之明,不被炫惑的人才照得明;天下之動,不被炫惑的人才見得出那個「一」。憑什麼能不被炫惑呢?正因為把「正」立為根本。根本一立,就不會被耳聞目見牽著走;自己所聞所見的東西,必須把它的來歷透徹弄清,才不至於眩惑。這一段大概是說:人要以「貞」去觀天地、去明日月、去統一天下的動。

貞明不為日月之所眩,貞觀不為天地之所遷,貞觀貞明,是己以正而明日月、觀天地也。[多]為日月之明與天地變化所眩惑,故必己以正道觀之。能如是,不越乎窮理。豈惟耳目所聞見,必從一德見其大源,至於盡處,則可以不惑也。[心]存默識,實(有)信有此,苟不自信,則終為物役。事千變萬化,其究如此而已,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

貞明,是不被日月所炫惑;貞觀,是不被天地所遷動。所謂貞觀貞明,其實是自己以正道去照明日月、去觀照天地。人多半被日月的光明和天地的變化炫惑住了,所以必得自己用正道去看它。能這樣做,也就不出「窮理」二字。這不單是耳目所聞所見的事,必得從那一貫的德上見到它的大本大源,一直推到盡頭處,才可以不再疑惑。心裡默默存記體認,實實在在信得有這個道理;若自己信不過,終究要被外物所役使。世事千變萬化,追究到底也不過如此,所以說「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

爻象動乎內,吉凶見乎外,因爻象之既動,明吉凶於未形,故曰“爻象動乎內,吉凶見乎外”。功業“通其變使民不倦”,豈有聖人變法而不通也?

《繫辭下》第一章說「爻象動乎內,吉凶見乎外」:趁著爻象已經動起來,就在吉凶尚未成形之前把它照明,所以說「爻象動乎內,吉凶見乎外」。至於功業,正如經文所說「通其變,使民不倦」——哪裡會有聖人變了法度卻行不通的道理呢?

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君逸臣勞。上古無君臣尊卑勞逸之別,故制以禮,垂衣裳而天下治,必是前世未得如此,其文章禮樂簡易樸略,至堯則煥乎其有文章。然傳上世者,止是伏犧神農。此仲尼道古也,猶據聞見而言,以上則不可得而知。

經文說「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乾在上而坤在下,君安逸而臣勞作,正是這個象。上古本沒有君臣尊卑、勞逸分工的分別,所以用禮來節制它。說「垂衣裳而天下治」,那必定是前代還做不到這一步,那時的文章禮樂簡樸粗略,到了堯才如《論語》所贊「煥乎其有文章」。然而所能傳下來的上古之世,也只到伏羲、神農為止。孔子在這裡述說古事,也還是依據自己聞見所及而言,再往上就無從知道了。

所傳上世者未必有自,從來如此而已。安知其間(固)[故]嘗有禮文,一時磨滅爾,又安知上世無不如三代之文章者乎!然而如周禮則不過矣,可謂周盡。今言治世,且指堯舜而言,可得傳者也。歷代文章,自夫子而損益之,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不可加損矣。

所傳下來的上古之事未必都有確鑿來歷,不過是歷來這麼說罷了。怎麼知道那中間不曾有過禮樂文明,只是一時湮滅了呢?又怎麼知道上古就沒有比不上三代那樣的文章制度呢?不過像《周禮》那樣的,就再沒有超過的了,可以說周備詳盡。如今講治世,姑且指著堯舜說,因為那是有文獻可傳的。歷代的禮樂文章,經孔子一番損益折衷,於是看到它的禮就知道它的政,聽到它的樂就知道它的德,再也無從增減了。

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渙。舟車之作,舟易車難,故舟先於車。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隨。不勞而得其欲,故動而悅。[取諸隨]

經文說「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渙》」:《渙》有水上流行、渙散通達之象。舟與車的制作,造舟容易造車難,所以舟排在車的前面。經文說「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隨》」:牛馬代人負重,人不必勞苦就得遂所欲,所以是動而喜悅,正合《隨》卦震動而兌說的卦象。

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蓋取諸豫。有備則無患,故豫。斷木為杵,掘地為臼,臼杵之利,萬民以濟,蓋取諸小過。備物致用,過以養物。[小過]弦木為弧,剡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蓋取諸睽。養道雖至,禁綱尚疏,但懲其乖亂而已。[睽]

經文說「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蓋取諸《豫》」:預先有防備就沒有後患,「豫」正是預備之義。經文說「斷木為杵,掘地為臼,臼杵之利,萬民以濟,蓋取諸《小過》」:備辦器物以供實用,稍稍過於用力去養活萬物,所以取《小過》。經文說「弦木為弧,剡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蓋取諸《睽》」:養民之道雖已周至,禁令的網羅還很稀疏,弓矢不過用來懲治那些乖戾作亂的人罷了,所以取《睽》卦乖離之象。

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剛以承上,柔以覆下,上其棟下其宇之象。棟,屋脊檁也;宇,椽也。若指第二檁為棟,則其間已有宇,不得[為]上棟也。若指栿為棟,又益遠矣。宇[兩]垂而下,故言“下宇”。

經文說「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剛強的在上承托,柔順的在下覆蓋,正是棟在上、宇在下的形象。「棟」是屋脊上的正檁,「宇」是屋簷的椽子。若把第二根檁當作棟,那麼它上頭已經有宇了,就稱不上「上棟」;若把梁栿當作棟,那就離得更遠了。宇是從兩邊垂下來的,所以說「下宇」。

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禮(成)教備,養道足,而後刑可行,政可明,明而不疑。備一作修。易說制作之意蓋取諸某卦,止是取[其]義與象契,非必見卦而後始有為也,然則是言夫子之言爾。

經文說「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禮與教都完備了,養民之道也充足了,然後刑罰才施行得下去,政令才明白得起來,明白了人也就不生疑慮。「備」字一本作「修」。《易》講某項制作「蓋取諸某卦」,只是說它的義理與卦象相契合,並不是聖人先看見了卦然後才動手去做;這樣看來,這些話乃是孔子追述的說法罷了。

繫辭下·第四章

[陽卦多陰,陰卦多陽。][陽卦多陰,則陽為之主;陰卦多陽,則陰為之主;雖小大不齊,而剛柔得位,為一卦之主則均矣。]陽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陰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一其歸者,君子之道;多以御者,小人之理。御一作御。陽遍體眾陰,眾陰共事一陽,理也。是故二君共一民,一民事二君,上與下皆小人之道也;一君而體二民,二民而宗一君,上與下皆君子之道也。

《繫辭下》第四章說「陽卦多陰,陰卦多陽」。陽卦裡陰爻多,那一個陽爻便成為主;陰卦裡陽爻多,那一個陰爻便成為主。兩者雖有小大之別,但只要剛柔各得其位、能作一卦之主,這一點上是相同的。經文說「陽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陰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使眾人歸向於一,是君子之道;以眾多來駕御,是小人之理。「御」字一本亦作御。一個陽爻遍體貫通眾陰,眾陰共同奉事一陽,這是合理的。所以說:兩個君共有一個民、一個民奉事兩個君,無論上下都是小人之道;一個君統體著兩個民、兩個民共宗一個君,無論上下都是君子之道。

繫辭下·第五章

易曰:“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

《繫辭下》第五章引《咸》卦九四爻辭說:「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孔子解道:天下有什麼可思慮的呢!天下的路雖然不同,歸宿卻是一個;雖有百般思慮,所致卻是一處,那還有什麼可思可慮!日過去月就來,月過去日就來,日月互相推移而光明就生出來了;寒過去暑就來,暑過去寒就來,寒暑互相推移而一年就完成了。去的是屈,來的是伸,一屈一伸互相感應,利益就從中生出。尺蠖把身子弓起來,是為了求得伸展;龍蛇蟄伏起來,是為了保存自身。把義理研精到入神的地步,是為了致其實用;用得便利而身心安頓,是為了崇高自己的德。

正惟存神爾。不能利用,(使)[便]不思不勉,執多以御,故憧憧(之)心勞而德喪矣。將陳恬知交養,故序日月寒暑屈信相感之義(也)。

這裡所說的,正只是一個「存神」罷了。若不能把義理用得便利,就做不到《中庸》講的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只好抓住許多頭緒去駕御事情,於是心裡憧憧不定、往來紛擾,結果心力勞敝而德也隨之喪失。孔子將要陳說恬靜與明知交相養育的道理,所以先把日月往來、寒暑推移、一屈一伸互相感應這層意思鋪敘出來。

君子行義以達其道,精一於義,使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如介于石,故能見幾而作。天下何思何慮,明屈信之變,斯盡之矣。

君子履行義理以通達自己的道,把心思專精凝一在義上,做到不待思索便自得、不待勉強便中理,像《豫》卦六二所說「介于石」那樣操守堅定,所以能夠看破幾微而當機行動。所謂「天下何思何慮」,只要把一屈一伸的變化看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也就窮盡了。

[天下何思何慮,行其所無事,斯可矣。]“何思何慮”,行其所無事而已。下文皆是[此]一意。行其所無事,惟務崇德,但妄意有意即非行其所無事;行其所無事,則是意、必、固、我已絕。今天下無窮動靜情偽,止一屈信而已,在我先行其所無事,則復何事之有!

「天下何思何慮」,做到《孟子》所說的「行其所無事」就可以了。所謂「何思何慮」,無非是行其所無事罷了,下文講的都是這一個意思。行其所無事,只專心於崇高其德;一旦妄自揣度、著了私意,那就不是行其所無事了。真能行其所無事,也就是《論語》講的意、必、固、我四病已經斷絕。如今天下無窮無盡的動靜與真偽,歸結起來只是一屈一伸而已;在我這一邊先做到行其所無事,那還有什麼事可糾纏的!

日月寒暑之往來,尺蠖之屈,龍蛇之蟄,莫非行其所無事,是以惡其鑿也。百慮而一致,先得此一致之理,則何用百慮!慮雖百,卒歸乎理而已[矣]。此章[從]“憧憧往來”,要其有心,至於“德之盛也”,率本此意。

日月的往來、寒暑的推移、尺蠖的弓屈、龍蛇的蟄藏,沒有一樣不是行其所無事,所以《孟子》才厭惡那種穿鑿。雖有百般思慮而歸趣只是一個,先把這「一致」的理得著了,還用得著那百般思慮麼!思慮縱有一百樣,最後也不過歸到這個理上罷了。這一章從「憧憧往來」講起,要害在於點出那個「有心」的病,一直講到「德之盛也」,通篇都本著這個意思。

咸之九四,有應在初,思其朋,是(咸)[感]其心也。不言心而言心之事,不能虛以受人,乃憧憧而致其思,咸道失矣。憧憧往來,心之往來也;不能虛以接物而有所繫著,非行其所無事也。

《咸》卦九四,與初六有相應之義,一心想著自己的同類,這就是拿心去感人。爻辭不直說心而說心所做的事,正見出他不能虛著心去接納別人,反倒憧憧不定地一味用他那點思慮,如此一來,《咸》卦以虛受人的感通之道就失掉了。所謂「憧憧往來」,是心的往來不定;不能虛著心去接應外物而有所牽繫執著,那就不是行其所無事。

精義入神,豫而已。學者求聖人之學以備所行之事,今日先撰次來日所行必要作事。如此,若事在一月前,則自一月前栽培(挨)[安]排,則至是時有備。言前定,[道前定,]事前定,皆在於此積累,乃能有功。天下九經,自是行之者也,惟豫而已。撰次豫備乃擇義之精,若是則何患乎物至事來!

所謂「精義入神」,說穿了就是一個「豫」字,即預先有備。學者研求聖人之學,是為了預備將來所要行的事:今天就先把明日必須辦的事一一編排停當。照這樣做,假如某件事還在一個月之後,就從一個月前開始培植安排,到時候自然有備無患。《中庸》說「言前定則不跲,事前定則不困,道前定則不窮」,都靠這一番積累才能見功。《中庸》所列治天下的九條大經,本來就是要去實行的,也無非一個「豫」字。事先編排預備,正是擇義擇得精;能這樣,還怕什麼外物臨頭、事情逼來!

精義入神須從此去,豫則事無[不]備,備則用利,用利則身安。凡人應物無節,則往往自失,故要在利用安身,(益)[蓋]以養德也。若夫窮神知化則是德之盛,故云“未之或知”。蓋大則猶可勉而至,大而化則必[在]熟,化即達也。

「精義入神」的功夫,必得從這裡做起:預先有豫,事情就沒有不齊備的;齊備了,用起來就便利;用得便利,身心就安頓。凡人應接外物而沒有節制,就往往自己失措,所以要緊處在於「利用安身」,這正是用來涵養德性的。至於「窮神知化」,那已是德的極盛,所以經文說「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大抵到「大」這一步還可以靠勉力達到,從「大」到「化」就必須靠純熟;所謂化,就是通達無礙。

“精義入神以致用”謂貫穿天下義理,有以待之,故可(推)[致]用。窮神是窮盡其神也,入神是僅能入於神也,言入如自外而入,義固有淺深。“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暑相推而歲成焉”,神易無方體,一陰一陽不測,皆所謂“通乎畫夜之道”也。

所謂「精義入神以致用」,是說把天下的義理一一貫穿起來,胸中先有以應對,所以能推致於實用。要分清:「窮神」是把那個神窮究到底,「入神」只是剛剛能夠進入神的門裡;一個「入」字,就像從外面走進來一樣,可見二者的分量本有淺深之別。經文說「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暑相推而歲成焉」——神與易都沒有固定的方所和形體,一陰一陽的往復不可測度,這些都是《繫辭上》所說的「通乎晝夜之道」。

(屈信相感而利生,感以誠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雜之偽也。)“精義入神”,事豫吾內,求利吾外也;[求一作素。]“利用安身”,素利吾外,致養吾內也。窮神知化乃養成自然,非思勉之能強,故崇德而外,君子未或致知也。“精義入神”,(養)[豫]之至也。

一屈一伸互相感應而利益生出來,那是以誠相感;真情與虛偽互相感應而利害生出來,那是摻雜了偽。所謂「精義入神」,是把事情預先備辦在我的內裡,以求便利於我的外面;「求」字一本作「素」。所謂「利用安身」,是平素便利於我的外面,從而養育我的內裡。至於「窮神知化」,那是涵養到自然而然的地步,不是靠思索勉強所能強求的,所以在崇德之外,君子並沒有另有一套致知的工夫。「精義入神」,正是「豫」做到了極處。

義以反經為本,經正則精;仁以敦化為深,化行則顯。義入神,動一靜也;仁敦化,靜一動也。仁敦化則無體,義入神則無方。“精義入神”,要得盡思慮,臨事無疑。“精義入神”,固不待接物。然君子何嘗不接物,人則見君子閒坐獨處,不知君子接物在其中。睡雖不與物接,然睡猶是成熟者。

義以返歸常經為根本,常經端正了,義才精;仁以敦厚化育為深,化育推行了,仁才顯。義之入神,是動中含著一個靜;仁之敦化,是靜中含著一個動。仁敦化,所以無體可指;義入神,所以無方可求。講「精義入神」,是要把思慮用盡,到臨事時便無所疑惑。「精義入神」這件事,本不必等到與外物接觸時才做。然而君子又何嘗不接物呢?旁人只看見君子閒坐獨處,卻不知道君子接物的工夫正在這裡頭。就是睡覺,雖然不與外物相接,可那一覺也仍是把功夫涵養純熟的一段。

義以反經為本,經正則精;仁以敦化為深,化行則顯。義入神,動一靜也;仁敦化,靜一動也。仁敦化則無體,義入神則無方。“精義入神”,要得盡思慮,臨事無疑。“精義入神”,固不待接物。然君子何嘗不接物,人則見君子閒坐獨處,不知君子接物在其中。睡雖不與物接,然睡猶是成熟者。

「義」以迴歸常道為根本,常道端正了,「義」才能精微;「仁」以敦厚化育為深厚,化育推行開來,「仁」才能顯著。「義入神」是由動而收歸於靜,「仁敦化」是由靜而發用為動。「仁」到了敦厚化育的地步,就不再拘執於某一形體;「義」到了入於神妙的地步,就不再侷限於某一方所。所說的「精義入神」,是要把思慮窮究到盡頭,遇事時心中再無疑惑。這一層工夫本來並不非得等到與外物接觸時才做。然而君子又何嘗真的不與外物相接?世人只看見君子閒坐獨處,卻不知道君子應接事物的工夫正在這獨處之中。人睡著時雖然不與外物相接,但睡中依然安穩不亂,這正是平日工夫已經純熟以後自然而然的結果。

知幾其神,精義入神,皆豫之至也。豫者見事於未萌,豫即神也。

《周易·繫辭下》說「知幾其神」,又說「精義入神」,這兩句講的都是「豫」——預先有備——做到極處的境界。所謂「豫」,是在事情還沒有萌發的時候就已經看見了它;能在未萌之先看見,這一份先覺本身就是「神」。

精義入神,利用安身,此大人之事。大人之事則在思勉力行,可以(擴)推而至之;未之或知以上事,是聖人(德)盛德自致,非思勉可得。猶大而化之,大則人為可勉也,化則待利用安身以崇德,然後德盛仁熟,自然而致也,故曰“窮神知化,德之盛也”一。自是別隔為一節。

「精義入神」與「利用安身」,這是「大人」分內的事。大人的事,還落在思索、勉勵、切實踐行上,可以靠推擴工夫一步一步達到;至於《繫辭下》所說「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以上的境界,那是聖人德性充盛之後自然到達的,不是靠思索勉勵所能求得。這好比《孟子·盡心下》說的「大而化之」:「大」還是人力可以勉強達到的,「化」卻要等到「利用安身」以崇高其德,然後德性充盛、仁道純熟,自然而然地到來。所以《繫辭下》說「窮神知化,德之盛也」。從這一句起,文義自成另外一節。

義有精粗,窮理則至於精義,若(精義)盡性則即是入神,蓋(為)惟一故神。

「義」有精微與粗淺的分別。窮究事物之理,就能達到精微之「義」;若能窮盡自己的本性,那就已經進入「神」的境地了。這是因為天地之道本來惟是一而不二,惟其純一無雜,所以才能神妙不測。

通天下為一物(在己)而已,惟是要精義入神。

把天下萬物貫通起來看,本來只是一氣而已;要真正做到這一步,關鍵惟在「精義入神」這一層工夫。

所存能靜而不能動者,此則存;博學則利用,用利則身安,身安所以崇其德也。所應皆善,應過則所存者復神。

心中所存養的若只能靜守而不能應動,那就只是死守著一個「存」字。廣博地學習,才能把所學用得順利;用得順利,身心才安泰;身心安泰,正是用來崇高德性的。所感應的事事得當,感應過後,心中所存養的又回復到那神妙虛明的本體。

窮神知化,德之盛也。德盛者,神化可以窮盡,故君子崇之。一作窮理盡性。

《繫辭下》說「窮神知化,德之盛也」。德性充盛的人,天地的神妙與造化的遷流都能被他窮究到底,所以君子把這一層看得最為崇高。此句別本作「窮理盡性」。

化,事之變也。大可為也,大而化不可為也,在熟而已。易謂“窮神知化”,乃德盛仁熟之致,非智力能強也。

所謂「化」,就是事物的遷移變易。「大」是人力可以做到的,「大而化之」卻不是靠做作能達成的,只在工夫純熟罷了。《周易》所說的「窮神知化」,乃是德性充盛、仁道純熟以後自然到達的境地,不是憑聰明才力所能勉強求得的。

形而上者,得辭幾得象矣。神為不測,故緩辭不足以盡神,緩則化矣;化為難知,故急辭不足以體化,急則反神。易所以明道,窮神則無易矣。

形而上的道理,一旦能為它找到恰當的言辭,也就差不多把握住了它的「象」。「神」是神妙不測的,所以語氣舒緩的言辭不足以說盡「神」——語氣一緩,說出來的就變成「化」了;「化」是難以知曉的,所以語氣急迫的言辭不足以體貼「化」——語氣一急,說的又回到「神」上去了。《周易》是用來闡明大道的,如果已經窮盡了「神」,那麼連《易》也就用不著了。

見幾則義明,動而不括則用利,屈信順理則身安而德滋。窮神知化,與天為一,豈有我所能勉哉?乃德盛自致爾。大抵思慮靜乃能昭物,須放心寬快公平以求之,乃可見道。況德性自是廣大,易曰“窮神知化,德之盛也”,豈淺心可得!

能見到事情的幾微,「義」就明白了;行動起來不受阻塞,功用就順利了;屈伸進退都順著道理,身心便安泰而德性日增。至於「窮神知化」,那是與天合而為一的境界,哪裡是我個人勉力所能做到的?只不過是德性充盛以後自然到達罷了。大抵思慮安靜下來,才能照見事物;必須把心放得寬舒明快、公正持平去求,才可能見道。何況德性本來就廣大無邊,《繫辭下》說「窮神知化,德之盛也」,豈是淺狹的心量所能得到的!

化不可言難知,可以言難見,如日景之行則可知之,其所以行則難見也。雷霆感動雖速,然其所由來亦漸爾。能窮神知化,德之盛也歟!神化者,天之良能,非人能。故大而位天德,則窮神知化。

「化」不好說是難知,只可以說是難見。譬如日影的推移,人是可以知道的,可它究竟憑什麼在推移,卻看不見。雷霆震動雖然迅疾,然而它的由來也是漸漸積成的。能夠窮盡神妙、體知造化,這就是德性的充盛吧!神與化,是上天本有的良能,不是人力所能造作。所以人到了「大」而能安處天德的地步,自然就能窮神知化。

氣有陰陽,推行有漸為化,合一不測為神。其在人也,智義利用,則神化之事備矣。德盛者,窮神則智不足道,知化則義不足云。天之化也運諸氣,人之化也順夫時;非化非時,則化之名何有?化之實何施?中庸曰“至誠為能化”,孟子曰“大而化之”,皆以其德合陰陽,與天地同流而無不通也。

氣分陰陽兩端:推移運行、逐漸積累的一面叫作「化」,渾合為一、莫測其端的一面叫作「神」。落到人身上,能以智慧擇義、能把所知用得順當,那麼神與化的工夫也就完備了。德性充盛的人,到了窮盡「神」的地步,智慧已不值得再說;到了體知「化」的地步,「義」也已不必再提。上天的造化是運行於氣,人的造化是順應於時;若既不是氣的推行,又不合於時,那麼「化」這個名目從何而有?「化」的實功又從何施行?《中庸》說「唯天下至誠為能化」,《孟子·盡心下》說「大而化之」,講的都是以自身的德性契合陰陽,與天地同其流行而無所不通。

所謂氣也者,非待其鬱蒸凝聚,接於目而後知之;苟健順、動止、浩然、湛然之得言,皆可名之象爾。然則象若非氣,指何為象?時若非象,指何為時?世人取釋氏銷(凝)礙入空,學者舍惡趨善以為化,直可為始學(遺)遣累者薄乎云爾,豈天道神化所同語也哉!

所謂「氣」,並不是非要等它鬱結蒸騰、凝聚成形、能被眼睛看見了才算知道;只要健與順、動與止、浩然與湛然這些狀態可以被說出來,就都可以名之為「象」。既然如此,「象」若不是氣,還能指什麼叫作「象」?「時」若不是象,還能指什麼叫作「時」?世人取佛家「銷礙入空」的說法,學者又把去惡就善當成「化」,這些至多只能算是初學者遣除牽累的淺近法門罷了,哪裡能和天道的神化相提並論呢!

物無孤立之理,非同異、屈信、終始以發明之,則雖物非物也。事有始卒乃成,非同異、有無相感則不見其成,不見其成,則雖物非物。故一屈一信相感而利生焉。

天下沒有孤立自存之物。若不借同與異、屈與伸、始與終這些對待關係來顯發它,那麼它雖名為「物」,其實等於沒有這個物。事情有開頭有結尾才算完成,若不是同異、有無彼此相感,就看不見它的完成;看不見完成,那麼雖名為「物」,其實也等於沒有這個物。所以《繫辭下》說「一屈一信相感而利生焉」。

知幾者為能以屈為信。君子無所爭,彼信則我屈,知也。彼屈則吾不信而信矣,又何爭!無不容,然後能盡屈信之道,至虛則無不信矣。

能識見幾微的人,才懂得把「屈」當作「伸」。君子與人無所爭:對方要伸,我便退屈,這正是明智。對方自己屈下來了,我不必自伸而自然已伸,那還爭什麼!心中無所不容,然後才能窮盡屈伸之道;心到了極虛的地步,就沒有什麼不能伸展的了。

君子無所爭,知幾於屈信之感而已。精義入神,交信於不爭之地,順莫甚焉,利莫大焉。將致用者,幾不可緩;將進德者,徙義必精。此君子所以立多凶多懼之地,乾乾進德,不少懈於趨時也。

君子與人無所爭,只是在屈伸相感之間見得幾微罷了。「精義入神」,正是在彼此不相爭的地方雙方都得到伸展,再沒有比這更順遂的,也再沒有比這更有利的。將要把學問施用於事上的人,對幾微一刻也不能遲緩;將要長進德性的人,遷就於義必須精審。這正是君子雖然身處多凶多懼之地,仍然自強不息、日進其德,一刻也不敢懈怠於隨時應變的緣故。

明庶物,察人倫,然後能精義入神,因性其仁而行。不知來物,未足以利用。

先要明白萬物之理,察知人倫之序,然後才談得上「精義入神」,才能順著本性把仁道自然地行出來。若不能預知將來之事,就還不足以談「利用」。

易曰:“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將至,妻其可得見邪!此明不能利其用者也,寡助之至,親戚畔之。

《周易·困卦》六三爻辭說:「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孔子解釋道:不該被困的地方卻自陷其中,名聲必然受辱;不該憑據的東西卻硬要憑據,身家必然危殆。既受辱又危殆,死期將到,妻子哪裡還能見得著!這一條說的是不能把所學用得順當的人,幫助他的人少到極點,連親戚都背棄他。

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動而不括,是以出而有獲,語成器而動者也。此明能精義以致用者也。

《周易·解卦》上六爻辭說:「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孔子解釋道:隼是獵物,弓矢是器械,張弓而射的是人。君子把器械預先藏在身上,等待時機而後行動,還有什麼不利的呢!行動起來沒有阻礙,所以一出手就有所擒獲,這說的是器械已經備成才動手的人。這一條說的是能夠精研義理以致實用的人。

子曰: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不見利不勸,不威不懲。小懲而大戒,此小人之福也。暗於事變者也。

孔子說:小人不把不仁當作羞恥,不把不義當作可怕,不見到實利就不肯勉力,不加以威懾就不知警戒。受一點小懲罰而免去大禍患,這是小人的福氣。這一條說的是對事情的變化茫然無知的人。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亂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明君子之見幾。

孔子說:招致危殆的,是一味安於其位的人;招致覆亡的,是一味自保其存的人;招致禍亂的,是一味自恃其治的人。所以君子在安穩時不忘記危險,在存續時不忘記滅亡,在治平時不忘記禍亂,因此自身安泰而國家可以保全。這一條講的是君子能見到幾微。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不知利用以安身者也。

孔子說:德性淺薄卻居於尊位,智慮短小卻圖謀大事,力量微弱卻肩負重任,這樣的人很少有不招禍的。這一條說的是不懂得把所學用得順當以安頓自身的人。

子曰: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上交不諂,下交不瀆”,人事不過於上下之交,此可盡人道也。人道之用,盡於接人而已,諂瀆召禍,理勢必然,故君子俯仰之際,直而好義,知幾莫大焉。

孔子說:能識見幾微,大概就是「神」了吧!君子與上位者交往不諂媚,與下位者交往不輕慢,這就是識見幾微吧!所謂「上交不諂,下交不瀆」,人間的事情不過就是上下之間的交接,把這一層做到了,人道也就盡了。人道的施用,全在與人相接這一件事上;諂媚與輕慢招來禍患,是理勢的必然,所以君子在一俯一仰之間都能正直而好義,識見幾微再沒有比這更大的了。

(知幾者為能以屈為信)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幾(知)者象見而未形者也,形則涉乎明,不待神而後知也。“吉之先見”雲者,順性命則所(先)見皆吉也。

(能識見幾微的人,才懂得把「屈」當作「伸」。)《繫辭下》說:「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所謂「幾」,是征象已經顯露而形體尚未成就的那一刻;一旦成了形,便落入耳目可見的明處,不必等到「神」也能知道了。至於說「吉之先見」,是因為順應性命之理,那麼所預見的自然全都是吉。

觀其幾者,善之幾也,惡不可謂之幾。如曰“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亦止言吉爾。且如孝弟仁之本亦可以言幾,造端乎夫婦亦可以言幾,親親而尊賢亦可以為幾,就親親尊賢而求之又有幾焉。又如言不誠其身,不悅於親,亦是幾處。苟要入德,必始於知幾。

所要觀察的「幾」,是善的萌芽,惡不能叫作「幾」。像《繫辭下》說「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也只說了一個「吉」字而已。譬如孝悌是仁的根本,這可以說是「幾」;《中庸》說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夫婦之間也可以說是「幾」;親愛親人、尊崇賢者,同樣可以算作「幾」;就在親親尊賢這件事裡再往細處求,其中又另有「幾」在。又如《孟子·離婁上》說不能使自身誠實就不能取悅父母,這也是「幾」顯現的地方。人若要進入德性之門,必定從識見幾微開始。

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易曰:“介于石,不終日貞吉。”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知幾其神,由經正以貫之,則寧用終日,(而)斷可識矣。君子(見)既知其幾,則隨有所處,不可過也,豈俟終日?“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夫幾則吉凶皆見,(時)特言吉者,不作則已,作則所求(乎)向乎吉。

《繫辭下》說:君子見到幾微就動作,不等到一天過完。《周易·豫卦》六二爻辭說:「介于石,不終日貞吉。」操守堅定如同磐石,哪裡用得著等上一整天,當下便可斷然識別。識見幾微之所以稱為「神」,是因為由常道的端正一以貫之,所以哪裡用得著等一整天,當下便可斷然識別。君子既然已經知道那幾微,便隨時隨處都有安頓,不至於錯過,哪裡還要等一整天?「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就「幾」而言,吉與凶其實都已呈現,之所以單說一個「吉」,是因為人不動作則罷,一動作,所追求的自然是朝著吉的方向去。

(“不終日貞吉”,言速正則吉也。六二以陰居陰,獨無累於四,故其介如石。雖體柔順,以其在中而靜,何俟終日?必知幾而正矣。)常易故知險,常簡故知阻,(君子見)豫之六二常不動,故能得動之微。

(「不終日貞吉」,是說迅速歸正就吉。《豫卦》六二以陰爻居陰位,唯獨不受九四的牽累,所以它的操守堅定如石。雖然本體柔順,但因為居中而能靜,哪裡用得著等上一整天?必定是識見幾微而當下守正。)恆常守著平易,所以能知道險處;恆常守著簡約,所以能知道阻處。《豫卦》六二恆常不動,所以能捕捉到「動」的那一點微芒。

(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苟見其幾,則時處置不欲過,何俟終日?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特言吉者,事則直須求向吉也。)(豫之六二常不動,故能得動之微。)

(君子見到幾微就動作,不等一天過完。假如見到了那幾微,就隨時處置而不使錯過,哪裡用得著等一整天?「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之所以單說一個「吉」,是因為做事本來就該一直朝著吉的方向去求。)(《豫卦》六二恆常不動,所以能捕捉到「動」的那一點微芒。)

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未嘗不得其中,故動止為眾人之表。一無止字。

《繫辭下》說:君子既知微隱又知顯著,既知柔弱又知剛強,是萬人所仰望的。君子能知微知彰、知柔知剛,就沒有一處不合於中道,所以他的一動一靜都成為眾人的表率。「動止」,別本無「止」字。

(知崇禮卑,叩其兩端而竭也。崇既效天,卑必法地。)(易曰原始要終,故知死生之說。死生止是人之終始也。)

(《繫辭上》說「知崇禮卑」,這正是《論語·子罕》所說的叩問兩端而盡其義。「知」既然效法上天的崇高,「禮」就必定效法大地的卑下。)(《繫辭上》說「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所謂死生,也不過就是人的終與始罷了。)

學必知幾造微。“知微之顯,知風之自,知遠之近,可以入德。”由微則遂能知其顯,由末即至於本,皆知微知彰知柔知剛之道也。

為學一定要能識見幾微、深造到精微處。《中庸》說:「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可以入德矣。」從微隱處入手,就能進而知道它的顯著;從末梢處入手,就能上溯到根本。這些講的都是「知微知彰、知柔知剛」的道理。

子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知不善未嘗復行,不貳過也。

孔子說:顏氏這個弟子,大概接近於知幾了吧!他有不善之處沒有不自己察覺的,察覺以後就不曾再犯。所謂知道了不善便不再犯,就是《論語·雍也》稱許顏回的「不貳過」。

盛德之士,然後知化,如顏子庶乎知化也。有不善未嘗不知,已得善者,辨善與不善也。易曰“有不善未嘗不知”,顏子所謂有不善者,必只是以常意有跡處便為不善而知之,此知幾也,於聖人則無之矣。

只有德性充盛的人,然後才談得上體知造化,像顏回就差不多可以說是知化了。「有不善未嘗不知」,說明他已經把握住了善,所以能分辨什麼是善、什麼是不善。《繫辭下》說「有不善未嘗不知」,顏回所謂的「不善」,必定只是在尋常起念、稍稍留下痕跡的地方就當作不善而察覺出來,這正是識見幾微;至於聖人,連這一點痕跡也沒有了。

知德為至當而不忘至之,可見(吉)善於微也。蓋欲善不舍,則善雖微必知之。不誠於善者,惡能為有為無,雖終身由之不知其道,烏足與幾乎!顏子心不違仁,故不善未嘗不知,其致一也。

知道德性是最為恰當的,而念念不忘要達到它,這樣就能在微細處見出善來。大凡向善之心不肯放舍,那麼善即使極其微細也一定能察覺。對善不能誠心的人,善與不善在他那裡可有可無,縱然終身依著它走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哪裡配談「幾」!顏回的心三月不違於仁,所以不善沒有不自知的,這與識見幾微原本是一回事。

孔子稱顏子“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其知不善,非獨知己,凡天下不善皆知之,不善則固未嘗復行也。又曰“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亦是非獨自見其過,乃見人之過而自訟。“其殆庶幾”,言庶幾於知幾。

孔子稱許顏回「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他所知的不善不只是自己的,凡天下的不善他都能知道,而知道以後自己本來就不會再犯。孔子又在《論語·公冶長》說「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這同樣不只是看見自己的過失,而是看見別人的過失也能反過來責備自己。所謂「其殆庶幾」,是說顏回已經接近於識見幾微了。

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始陳上下交以盡接人之道,卒具男女致一之戒而人道畢矣。

《繫辭下》說:天地二氣交密纏綿,萬物由此化育純厚;男女兩性交合精氣,萬物由此化育生成。這一章先陳述上下相交,用來說盡與人相接之道;最後具列男女專一無二的告誡,人道到此也就完備了。

氣坱然太虛,升降飛揚,未嘗止息,易所謂“絪縕”,莊生所謂“生物以息相吹”、“野馬”一者歟!此虛實動靜之機,陰陽剛柔之始。浮而上者陽之清,降而下者陰之濁,其感(遇)通聚結,為風雨,為霜雪,萬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結,糟粕煨爐,無非教也。

氣充塞瀰漫於太虛之中,升降飛揚,從不曾止息,這就是《繫辭下》所說的「絪縕」,也就是《莊子·逍遙遊》所說的「生物之以息相吹」與「野馬」。這正是虛與實、動與靜的樞機,也是陰陽剛柔的開端。浮而上升的是陽氣之清,降而下沉的是陰氣之濁;它們互相感通、聚合凝結,成為風雨,成為霜雪。萬物的流佈成形,山川的融凝結聚,乃至酒糟灰燼這類最粗濁的東西,沒有一樣不是天道給人的教誨。

心所以萬殊者,感外物而不一也。天大無外,其為感者絪縕(二端)而已。(萬)物(之)物所以相感者,利用出入,莫知其鄉,一萬物之妙者歟!

人心之所以千差萬別,是因為感於外物而各不相同。天廣大得沒有外邊,它之所以能感,只是陰陽二氣絪縕交密罷了。萬物之所以能彼此相感,正如《繫辭上》所說的「利用出入」,往來出入而沒有人知道它的方向,這大概就是使萬物渾然為一的神妙吧!

虛則受,盈則虧,陰陽之義也。故陰得陽則為益,以其虛也;陽得陰則為損,以其盈也。艮三索而得男,乾道之所以成也;兌三索而得女,坤道之所以成也。故三之與上,有天地絪縕、男女構精之義者此也。

虛就能容受,滿就要虧損,這是陰陽的道理。所以陰得到陽便成為《益》,因為陰本是虛的;陽得到陰便成為《損》,因為陽本是盈的。《艮》是乾三次求索於坤而得少男,乾道由此完成;《兌》是坤三次求索於乾而得少女,坤道由此完成。所以《損》《益》兩卦三爻與上爻之間含有天地絪縕、男女構精的意義,道理正在這裡。

陰虛而陽實,故陽施而陰受;受則益,施則損,蓋天地之義也。艮三索而得男,兌三索而得女,乾坤交索而男女成焉,故三之與上,所以有絪縕構精之義。夫天地之絪縕,男女之構精,其致一至矣。是理也,可以意考,而言之所不能喻也。以乾之三而索於坤,則是三人行而損一人也;索之而男女成焉,是得其友也。乾坤合而損益之義著,非致一其孰能與於此!

陰是虛的而陽是實的,所以陽施予而陰容受;容受的一方得益,施予的一方受損,這大概就是天地的道理。《艮》由三索而得少男,《兌》由三索而得少女,乾與坤彼此交相求索而男女之象成就,所以三爻與上爻之間才有絪縕構精的意義。天地的絪縕、男女的構精,那種專一無二已經到了極處。這個道理只可以用心意去體會,言語是說不明白的。用乾的第三爻去求索於坤,就是《損卦》六三所說的「三人行則損一人」;一經求索而男女之象成就,這就是「一人行則得其友」。乾坤交合而損益的意義顯明,若不是專一無二,誰能參與到這一層來!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動,則民不與也;懼以語,則民不應也;無交而求,則民不與也。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此又終以昧於致用之戒。

孔子說:君子先安頓好自身而後行動,先平和其心而後發言,先定下交情而後有所請求;君子修好這三件事,所以能夠保全。若在危殆之中貿然行動,百姓就不會跟從;若懷著恐懼去說話,百姓就不會響應;若沒有交情就有所求,百姓就不會給予。沒有人肯給予,那麼傷害他的人就來了。《周易·益卦》上九爻辭說:「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這一章最後又以昧於「致用」為告誡來收束。

子曰:乾坤其易之門邪!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推而行之存乎通,所謂合德;(隤)確然(確)隤然,所謂有體。乾於天為陽,於地為剛,於人為仁;坤於天則陰,於地則柔,於人則義。先立乾坤以為易之門戶,既定剛柔之體,極其變動以盡其時,至於六十四,此易之所以教人也。

孔子說:乾坤大概就是《易》的門戶吧!乾是陽的一類,坤是陰的一類,陰陽合其德性而剛柔各有形體。《繫辭上》說「推而行之存乎通」,講的就是「合德」;《繫辭下》說乾「確然」示人以易、坤「隤然」示人以簡,講的就是「有體」。乾在天上是陽,在地上是剛,在人身上是仁;坤在天上是陰,在地上是柔,在人身上是義。先立起乾坤作為《易》的門戶,既定下剛柔的體質,再把它的變動推到極處以窮盡各種時位,一直演成六十四卦,這就是《易》用來教人的方式。

其稱名也雜而不越。其文辭錯綜而條理不雜,雜而不越。於稽其類,其衰世之意邪!世衰則天人交勝,其道不一,易之情也。人一作理。

《繫辭下》說:《易》所稱舉的名目雖然繁雜,卻不逾越法度。這是說它的文辭錯綜交織而條理並不紊亂,所以叫「雜而不越」。《繫辭下》接著說:考察它所歸的類別,大概含有衰世的憂思吧!世道一衰,天理與人慾便互相爭勝,其道不能歸一,這正是《易》所要表達的情實。「人」字別本作「理」。

夫易,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如坤初六驗履霜於已然、察堅冰於將至之類。一云:“數往知來”,其義一也。其事肆而隱,顯者則微之使求其原,幽者則闡之使見其用;故曰“其事肆而隱”。卦有稱名至小而與諸卦均齊者,各著其義也,蓋稱名小而取義大也。因貳以濟民行。

《繫辭下》說:《易》彰明已往而察知將來,把顯著的加以精微化,把幽隱的加以闡發。譬如《坤卦》初六「履霜堅冰至」,就是從已然的踏霜去驗證,從將至的堅冰去察知。另一種說法叫「數往知來」,意思是一樣的。所謂「其事肆而隱」,是說對顯著的就使它精微,讓人去追尋它的本原;對幽隱的就把它闡發出來,讓人看見它的功用,所以說「其事肆而隱」。卦中有稱名極小而地位與其他各卦齊等的,那是各自彰顯它的意義,因為名目雖小而所取的義理卻大。《繫辭下》又說:「因貳以濟民行。」

(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孰能與於此。此言易之為書也,至精者謂聖人窮理以至於極盡精微處也。)天下之理既已思盡(思),因易之三百八十四爻變動以寓之人事告人,(以)則當如何時,如何事,(若其應也)如何則吉,如何則凶,宜動宜靜,丁寧以為告戒,(此)所以因貳以濟民行也。

(《繫辭上》說「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於此」。這是講《易》這部書;所謂「至精」,是指聖人窮究事理一直到極盡精微的地方。)天下的道理既然已經思索殆盡,於是就借《易》三百八十四爻的變動來寄託人事、告知世人:應當在什麼時候、遇到什麼樣的事、怎樣做就吉、怎樣做就凶、宜於動還是宜於靜,反覆叮嚀作為告誡,這就是「因貳以濟民行」的意思。

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諳識情偽吉凶之變,故能(體)盡性命。

《繫辭下》說:《易》的興起,大概在中古時代吧!作《易》的人,大概心懷憂患吧!正因為熟悉人情的真偽與吉凶的變化,所以才能窮盡性命之理。

是故履,德之基也;繫辭獨說九卦之德者,蓋九卦為德,切於人事。困,德之修也。

《繫辭下》說:所以《履》卦是德性的根基。《繫辭》單單講這九卦的德性,是因為這九卦所示的德最切近人事。《繫辭下》又說:《困》卦是德性的修治。

困而不知變,民斯為下矣;不待困而喻,賢者之常也。困之進人也,為德辨,為感速,孟子謂“人有德慧術智恆存乎疢疾”以此。自古困於內無如舜,困於外無如孔子。以孔子之聖而下學於困,則其蒙難正志,聖德日躋,必有人所不必知而云獨知者矣,故曰“莫我知也夫!”“知我者其天乎!”

陷於困厄而不知變通,這樣的人就是《論語·季氏》所說的下等了;不等到困厄就能明白事理,那是賢者的常態。困厄對人的長進,能使德性分明,能使感發迅速,《孟子·盡心上》說「人之有德慧術知者,恆存乎疢疾」,講的正是這個。自古以來,在家庭內部受困沒有比得上舜的,在外部境遇受困沒有比得上孔子的。以孔子那樣的聖人卻在困厄中從低處學起,那麼他蒙受患難而心志愈發端正,聖德一天天上進,其中必定有旁人不必知道而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境地,所以《論語·憲問》說:「莫我知也夫!」又說:「知我者其天乎!」

巽,德之制也。量宜接物,故曰制也。履和而至,和必以禮節之,注意極佳。益長裕而不設,(益必實為有益,如天之生物,長必裕之,非虛設也。)

《繫辭下》說:《巽》卦是德性的裁制。這是說酌量事情之所宜去應接外物,所以叫「制」。又說:《履》卦和順而能達到目的——和順必須用禮來節制,前人這一層註解的用意極好。又說:《益》卦使人增長寬裕而不虛設。(「益」必須切實地有所增益,就像上天生養萬物,生長了必定使它寬裕,絕不是虛設一個名目。)

益物必誠,如天之生物,日進日息。自益必誠,如川之方至,日增日得。施之妄,學之不勤,欲自益且不足,益人難矣哉!易曰:“益長裕而不設”,設,謂虛設,信夫!因銘諸牖以自訟。“益長裕而不設”,益以實也。妄加以不誠之益,非益也。益必實為有益,如天之生物,長必裕之,非虛設也。

增益外物必須出於誠,就像上天生養萬物,一天天推進、一天天生長。自我增益也必須出於誠,就像河水正在漲來,一天天增添、一天天有得。施予若出於虛妄,為學若不能勤勉,想要增益自己尚且不足,還想增益別人,難啊!《繫辭下》說「益長裕而不設」,「設」就是虛設的意思,這話真是可信!我因此把它銘刻在窗牖上用來自我責求。「益長裕而不設」,是說增益要落在實處。胡亂加上一種不誠的增益,那並不是真的增益。「益」必須切實地有所增益,就像上天生養萬物,生長了必定使它寬裕,絕不是虛設一個名目。

巽稱而隱。巽順以達志,故事舉而意隱。井以辯義,稱物平施,隨所求小大與之,此辯義也。巽以行權。不巽則失其宜也。

《繫辭下》說:《巽》卦稱量事物而不露形跡。這是說以巽順之道通達心志,所以事情辦成了而用意卻隱而不顯。又說:《井》卦用來辨別義之所宜。這是說像井水那樣稱量事物而公平施與,隨人所求的大小分別給予,這就是辨義。又說:《巽》卦用來行使權變。這是說不能巽順,就會失掉其中的合宜。

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為道也屢遷。心不存之,是遠也,不觀其書,亦是遠也,蓋其為道屢遷。

《繫辭下》說:《易》這部書是不可以疏遠的,它所講的道是屢屢遷變的。心裡不把它存記著,就是疏遠;不去讀它這部書,也是疏遠。之所以不可疏遠,正因為它所講的道屢屢遷變。

易之為書也,原始要終,以為質也;六爻相雜,唯其時物也。於一卦之義,原始要終,究兩端以求其中。六爻則各指所之,非卦之質也,故吉凶各類其情,指其所之。

《繫辭下》說:《易》這部書,推原開端、歸結終局,以此作為一卦的本質;六爻互相錯雜,只是隨其時位所當之物而已。就一卦的義理說,要推原開端、歸結終局,窮究首尾兩端來求得其中。至於六爻,則各自指示所往的方向,並不是一卦的本質,所以吉凶各依其情實分類,指出它所往的去處。

其初難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辭擬之,卒成之終。若夫雜物撰德,辯是與非,則非其中爻不備。噫!亦要存亡吉凶,則居可知矣;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

《繫辭下》說:初爻的意旨難以知曉,上爻的意旨容易知曉,這是本與末的分別;初爻的爻辭只是擬議其始,到上爻才成就其終。至於錯雜事物、撰述德性、辨別是與非,那麼沒有中間幾爻就不完備。唉!若要總括存亡吉凶的關鍵,那麼安坐家中也可以知道;有識見的人只看一卦的彖辭,就已經領會了一多半。

初上終始,三四非貴要之用,非內外之主,中爻以要存亡吉凶。如困卦“貞大人吉無咎”,蓋以剛中也,小過小事吉,大事凶,以柔得中之類。易為君子謀,不為小人謀,故撰德於卦,雖爻有小大,及繫辭其爻,必喻之以君子之義。

初爻與上爻是一卦的終與始,三爻四爻既不是最貴要的功用,也不是內卦外卦的主爻;真正總括存亡吉凶的是中爻,也就是二爻與五爻。譬如《困卦》卦辭說「貞,大人吉,無咎」,正是因為九二、九五剛健而居中;《小過》卦辭說小事吉、大事凶,則是因為六二、六五以柔順而得中,都屬於這一類。《易》是為君子謀劃的,不為小人謀劃,所以在卦上撰述德性時,縱然爻位有小有大,等到給那一爻繫上爻辭,也必定用君子應有的義理來曉喻他。

柔之為道,不利遠者。柔之用近也。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爻者,交雜之義。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

《繫辭下》說:柔作為一種道,不利於遠者。這是說柔的功用只在切近之處。又說:道有變動,所以叫作「爻」;爻有等級,所以叫作「物」;物互相錯雜,所以叫作「文」。「爻」,就是交錯雜陳的意思。《繫辭下》又說:《易》的興起,大概正當殷商的末世、周朝德業方盛的時候吧?大概正當文王與紂王的那段史事吧?

剛柔錯雜,美惡混淆,文王與紂當之矣。是故其辭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傾,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懼以終始,其要無咎,此之謂易之道也。不齊戒其心,則雜而著也。百物不廢,鉅細無不察也。

剛與柔交錯雜陳,美與惡混淆難分,文王與紂王的時勢正當這一局面。所以《易》的言辭充滿危懼。《繫辭下》說:心存危懼的使他歸於平安,掉以輕心的使他歸於傾覆;這個道理極其廣大,各種事物無一被遺棄;從始到終都懷著戒懼,它的要領在於不招致過錯,這就叫作《易》的道理。若不能齋戒此心,那麼雜念就會顯露出來。所謂「百物不廢」,是說無論鉅細都無所不察。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恆易以知險;夫坤,天下之至順也,德行恆簡以知阻;能說諸心,能研諸侯之慮,

《繫辭下》說:乾是天下最剛健的,它的德行恆常平易,因而能知道險難;坤是天下最柔順的,它的德行恆常簡約,因而能知道阻塞;如此就能使人心喜悅,能精研人的思慮。

擬議云為,非乾坤簡易以立本,則易不可得而見也。簡易故能悅諸心,知險阻故能研諸慮。簡易然後(能)知險阻,(簡易)理得然後一以貫天下之道。至健而易,至順而簡,故其險其阻,不可階而升,不可勉而至。

人的一切擬議與言行,若不是靠乾坤的簡易來立定根本,那麼《易》就無從見到了。惟其簡易,所以能使人心喜悅;惟其知道險與阻,所以能精研思慮。先有簡易,然後才能知道險阻;道理既已得到,然後能以一貫通天下之道。乾至為剛健而其道平易,坤至為柔順而其道簡約,所以它們所知的險與阻,不是可以拾級而登的,也不是可以勉強而至的。

太虛之氣,陰陽一物也,然而有兩體,健順而已。(又)亦不可謂天無意,陽之意健,不(耳)爾何以發散和一?陰之性常順,然而地體重濁,不能隨則不能順,(則)少不順即有變矣。有變則有象,如乾健坤順,有此氣則有此象可得而言;若無則直無而已,謂之何而可?是無可得名。

充塞太虛的氣,陰與陽本是同一個東西,然而其中含有兩種體性,就是健與順罷了。也不可以說天沒有意向:陽的意向是剛健,不這樣又憑什麼能發散而使萬物和合歸一?陰的本性恆常柔順,然而地體重濁,若不能隨順陽氣就算不得順,稍一不順就產生變化了。有變化就有形象,譬如乾之健、坤之順,有這樣的氣就有這樣的象可以言說;如果連氣都沒有,那就直是一個「無」而已,還能稱它作什麼呢?那是根本無從命名的。

故形而上者,得辭斯得象,但於不形中得以措辭者,已是得象可狀也。今雷風有動之象,須(謂)得天為健,雖未嘗見,然而成象,故以天道言;及其(發)法也則是效也,效著則是成形,成形則(是)地道也。若以耳目所及求理,則安得盡!如言寂然湛然亦須有此象。有氣方有象,雖未形,不害象在其中。

所以形而上的東西,能為它找到言辭,也就把握了它的象;只要在沒有形體的地方還能下得言辭,那就已經是得了象、可以描摹了。如今雷與風都有振動的形象,必須先認定天是剛健的;天雖然不曾被人看見,然而它已成其為象,所以用「天道」來稱說它。等到落實為效法,那就是「效」;效驗顯著便成為形體,成了形體便屬於「地道」了。假如只憑耳目所能觸及的去求道理,哪裡能求得完備!像「寂然」「湛然」這類說法,也必定有它相應的象。有氣才有象;象雖然還沒有成形,卻不妨礙它已經在其中了。

繫辭言“能研諸慮”,止是剩“侯之”二字。說者就解而“諸侯有為之主”,若是者即是隨文耳。

《繫辭下》講「能研諸慮」,今本多出「侯之」兩個字,那只是衍文。解說的人就照著字面講成「諸侯是有為之主」,這樣做不過是隨著訛字牽強附會罷了。

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是故變化云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來。天地設位,聖人成能;人謀鬼謀,百姓與能。言易於人事終始悉備,行善事者,易有祥應之理。萌兆之事,而易具著見之器;疑慮而占,則易示將來之驗。有以見天地之間,成能者聖人而已。能畏信於易者,雖百姓之愚,能盡人鬼幽明之助。

《繫辭下》說:《易》能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勤勉不倦的事業。所以人的變化言行之中,吉事自有祥兆;觀象於事就能知道所成之器,占問於事就能知道將來。天地設立了上下之位,聖人在其中成就功能;人謀與鬼謀並用,連百姓也能參與其能。這是說《易》對人事從始到終無不完備:做善事的人,《易》中自有祥瑞感應的道理;事情才現萌芽,《易》就已具備使它顯現出來的器具;心存疑慮而求占,《易》就昭示將來的應驗。由此可見天地之間,能成就功能的只有聖人而已。而能對《易》心存敬畏與信從的,即使是愚昧的百姓,也能盡得人與鬼、幽與明兩方面的幫助。

天能(為)謂性,人謀(為)謂能。大人盡性,不以天能為能而以人謀為能,故曰“天地設位,聖人成能”。天人不須強分,易言天道,則與人事一滾論之,若分別則只是薄乎云爾。自然人謀合,蓋一體也,人謀之所經畫,亦莫非天理(耳)。

上天的功能就叫作「性」,人的謀劃就叫作「能」。大人窮盡己性,並不把上天的功能當作自己的功能,而是把人的謀劃當作功能,所以《繫辭下》說「天地設位,聖人成能」。天與人不必勉強分開:《易》講天道,總是與人事合在一起說;如果硬要分別,那只是見識淺薄罷了。自然之天與人的謀劃本自契合,原就是一體;人所謀劃經營的一切,也沒有一樣不是天理。

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八卦有體,故象在其中。錯綜為六十四爻,爻彖所趨各異,故曰“情言”。變動以利言,吉凶以情遷。能變通則盡利,累於其情則陷於吉凶矣。

《繫辭下》說:八卦用形象來告示,爻辭與彖辭用情實來表達。八卦各有體質,所以象就在其中。八卦錯綜演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爻辭與彖辭所趨向的各不相同,所以說是「以情言」。又說:變動依著利害來說,吉凶隨著情實而遷移。能夠變通,就能窮盡其利;被自己的情牽累,就陷入吉凶之中了。

情偽相感而利害生。凡卦之所利與爻之所利,皆變通之宜也。如“利建侯”,“利艱貞吉”。屈信相感而利生,感以誠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雜以偽也。誠則順理而利,偽則不循理而害。

《繫辭下》說:真情與虛偽互相感應,利與害就產生了。凡是卦所說的利與爻所說的利,都是變通得宜的結果,譬如《屯卦》說「利建侯」,《明夷》說「利艱貞吉」。屈與伸互相感應而利益產生,那是以誠相感;真情與虛偽互相感應而利害產生,那是摻雜了虛偽。以誠相待就順著道理而得利,以偽相待就不循道理而生害。

易言“情偽相感而利害生”,則是專以人事言,故有情偽利害也。“屈信相感而利生”,此則是理也,惟以利言。

《繫辭下》說「情偽相感而利害生」,這是專就人事而言,所以才有真情虛偽、有利有害。至於說「屈信相感而利生」,那講的是自然之理,所以只說一個「利」字。

說卦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生蓍,方其將有謀也,將有問也,命於蓍,此所謂“生蓍”,非謂在野而生蓍也。事在未來之前,吉凶在(書)方策之上,蓍在手中,卒歸三處一時合,豈非幽贊於神明而得爾也?起其用也。

《說卦》說:從前聖人創作《易》,暗中得到神明的贊助而產生了蓍占之法。當人將有所謀劃、將有所詢問時,就把這件事託付於蓍草,這才是所謂的「生蓍」,並不是說蓍草生長在野地裡。事情還在未來之前,吉凶已寫在典冊之上,蓍草則握在手中;這三處最終在同一時刻會合為一,這豈不正是暗中得到神明的贊助才能如此嗎?這是說蓍占的功用由此興起。

參天兩地而倚數,觀變於陰陽而立卦,地所以兩,分剛柔男女而效之,法也;天所以參,一太極兩儀而象之,性也。

《說卦》說:取天數三、地數二作為立數的依據,觀察陰陽的變化而建立卦象。地之所以取「兩」,是因為它分出剛與柔、男與女而加以效法,屬於「法」的一面;天之所以取「參」,是因為一個太極加上兩儀而以之為象,屬於「性」的一面。

一物兩體者,氣也。一故神,兩在故不測。兩故化,推行於一。此天之所以參也。兩不立則一不可見,一不可見則兩之用息。兩體者,虛實也,動靜也,聚散也,清濁也,其究一而已。有兩則有一,是太極也。若一則有兩,有兩亦一在,無兩亦一在。然無兩則安用一?不以太極,空虛而已,非天參也。

一個東西而具有兩種體性的,就是「氣」。惟其是一,所以神妙;惟其兩端並在,所以不可測度。惟其有兩,所以能化;而這「化」又始終推行於那個「一」之中。這就是天之所以為「參」的道理。兩端不確立,那個「一」就無從顯現;「一」不能顯現,兩端的功用也就停息了。所謂「兩體」,就是虛與實、動與靜、聚與散、清與濁,追究到底不過是一。有兩就有一,這就是太極。若說是一,其中便已含著兩;有兩時一在其中,沒有兩時一也仍在。然而若沒有兩,那要這個「一」何用?不以太極為本,就只剩一個空虛罷了,那就不是天之為「參」了。

(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理義即是天道也。易言“理於義”,一也。求是即為理義,言理義不如且言求是易曉。求是之心,俄頃不可忘。“理於義”,此“理”雲者,猶人言語之間常所謂“理”者,非同“窮理”之“理”。凡觀書不可以相類而泥其義,不爾則字字相梗。觀其文勢上下,如“充實之美”與《詩》之言“美”,輕重不同。)

(《說卦》說:和順於道德而條理於義。)(義理就是天道。《說卦》說「理於義」,講的是同一件事。求「是」就是義理;與其說「義理」,不如就說「求是」更容易明白。求是之心,片刻也不可忘。「理於義」的這個「理」字,如同人們平常說話時所說的「理」,與「窮理」的「理」並不相同。凡是讀書不可以因為字面相類就拘泥它的意義,不然就會字字扞格。要看它上下文的語勢,譬如《孟子·盡心下》說「充實之謂美」的「美」,與《詩經》裡說的「美」,分量輕重就不一樣。)

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性盡其道,則命至其源也。一作至於原也。(致)知與至為道殊遠,盡性然後至於命,不可謂一;不窮理盡性即是戕賊,不可至於命。然至於命者止能保全天之所稟賦,本分者且不可以有加也。既言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則不容有不知。

《說卦》說:窮究事理、窮盡本性,以至於天命。本性把它自身的道理盡了,天命也就抵達它的本源了。「至其源」,別本作「至於原」。「知」與「至」兩者相去很遠:窮盡本性然後才抵達天命,不可以說成一回事;不窮理盡性就是自我戕害,也就不可能抵達天命。然而所謂「至於命」,也只能保全上天所賦予的那一份,本分之內的東西尚且不可以有所增加。既然說了「窮理盡性以至於命」,那就不容許還有不知道的事。

天道即性也,故思知人者不可不知天,能知天斯能知人矣。知天知人,與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同意。釋氏元無(天)用,故不取理。彼以(性)有為無,吾儒以參為性,故先窮理而後盡性。

天道就是性,所以《中庸》說想要知人就不可以不知天,能知天才能知人。知天知人,與「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是同一個意思。佛家本來就不講實用,所以不取「理」這一層。他們把「有」看成「無」,我們儒者卻以天地人三才參合為性,所以先窮究事理,然後才窮盡本性。

凡人剛柔緩急,趨識無有同者,此“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也,及盡性則皆忘之。窮理亦當有漸,見物多,窮理多,從此就約,盡人之性,盡物之性。天下之理無窮,立天理乃各有區處,窮理盡性,言性已是近人言也。既窮物理,又盡人性,然後能至於命,命則又就己而言之也。

人有剛有柔、有緩有急,志趣見識沒有完全相同的,這正是《乾卦·彖傳》所說的「乾道變化,各正性命」;等到窮盡本性的時候,這些差別便都忘掉了。窮理也應當循序漸進:見的事物多了,所窮的理也多了,由此再歸於簡約,進而窮盡人之性、窮盡物之性。天下的道理沒有窮盡,但立起天理來,各樣事物自有各樣的安頓處。說到「窮理盡性」,講「性」時已經是就人這一邊說了。既窮究了物之理,又窮盡了人之性,然後才能抵達天命;而「命」又是就自己這一身來說的。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陰陽、剛柔、仁義,所謂“性命之理”。易一物而三才備:陰陽氣也,而謂之天;剛柔質也,而謂之地;仁義德也,而謂之人。

《說卦》說:從前聖人創作《易》,是要用它順應性命之理。所以確立天之道,叫作陰與陽;確立地之道,叫作柔與剛;確立人之道,叫作仁與義。陰陽、剛柔、仁義,就是所謂的「性命之理」。《易》以一物而三才具備:陰陽屬於氣,就稱它為天;剛柔屬於質,就稱它為地;仁義屬於德,就稱它為人。

一物而兩體者,其太極之謂歟!陰陽天道,象之成也;剛柔地道,法之效也;仁義人道,性之立也;三才兩之,莫不有乾坤之道也。易一物而合三才,天地人一,陰陽其氣,剛柔其形,仁義其性。

一個東西而具有兩種體性,這大概就是所說的太極吧!陰陽是天道,是「象」的成就;剛柔是地道,是「法」的效驗;仁義是人道,是「性」的確立。三才各自再分為兩端,沒有一樣不含有乾坤之道。《易》以一物而合三才,天、地、人本是一貫:陰陽是它的氣,剛柔是它的形,仁義是它的性。

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數往順,知來逆,易逆數,如孟子曰“苟求其故,則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說卦》說:推數已往是順推,預知將來是逆推,所以《易》用的是逆推之數。推數已往為順,預知將來為逆,《易》所用的是逆推,就像《孟子·離婁下》說的「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全備天理,則其體孰大於此!是謂大人。以其道變通無窮,故謂之聖人。聖人心術之運,固有不疾而速、不行而至、默而識之處,故謂之神。

《說卦》說:所謂「神」,是就它神妙萬物這一點來說的。能完全具備天理,那麼還有什麼本體比這更大!這就叫作「大人」。因為他所行之道變通無窮,所以稱他為「聖人」。聖人心思運用之際,本來就有不急促而自然迅速、不行走而自然到達、默然無言而自然領會的地方,所以稱之為「神」。

動萬物者莫疾乎雷,撓萬物者莫疾乎風,燥萬物者莫熯乎火,說萬物者莫說乎澤,潤萬物者莫潤乎水,終萬物、始萬物者莫盛乎艮。造化之功,發乎動,畢達乎順,形諸明,養諸容載,遂乎悅潤,勝(之)乎健,不匱乎勞,始終乎止。

《說卦》說:鼓動萬物沒有比雷更迅疾的,搖撼萬物沒有比風更迅疾的,烘乾萬物沒有比火更熾烈的,取悅萬物沒有比澤更欣悅的,滋潤萬物沒有比水更沾濡的,終結萬物又開啟萬物沒有比艮更盛大的。造化的功用,發端於震的動,暢達於巽的順,成形於離的明,養育於坤的容載,遂成於兌的悅與坎的潤,得力於乾的健,不匱竭於坎的勞,而以艮的止為終為始。

乾,健也;坤,順也;震,動也;巽,入也;坎,陷也;離,麗也;艮,止也;兌,說也。健、動、陷、止,剛之象;順、麗、入、說,柔之體。一陽生於兩陰之上,各得其位,其勢止也。

《說卦》說:乾是剛健,坤是柔順,震是振動,巽是入伏,坎是陷險,離是附麗,艮是靜止,兌是欣悅。健、動、陷、止,是陽剛的形象;順、麗、入、說,是陰柔的體質。《艮卦》一個陽爻生在兩個陰爻之上,各自得其本位,所以它的勢態是止。

巽,為雞。飛(遷)升躁動,不能致遠,雞之象。乾為寒,為冰,為大赤。“乾為大赤”,其正色也;“為冰”,健極而寒甚也。

《說卦》說:巽為雞。飛起來躁動不安,不能遠達,這正是雞的形象。又說:乾為寒,為冰,為大赤。「乾為大赤」,取的是它的正色;「為冰」,是取剛健到極點而寒氣極盛的意思。

自此而下,皆所以明萬物之情。明一作類。坤為文,為眾。“坤為文”,眾色也;“為眾”,容載廣也。震為旉,為蒼莨竹,為萑葦。“震為萑葦”,“為蒼莨竹”,“為旉”,皆蕃鮮也。

從這裡往下,都是用來闡明萬物的情狀。「明」字別本作「類」。《說卦》說:坤為文,為眾。「坤為文」,是說它兼含眾色;「為眾」,是說它容載廣大。又說:震為旉,為蒼莨竹,為萑葦。「震為萑葦」「為蒼莨竹」「為旉」,取的都是繁茂鮮盛的意思。

巽為木,為風,為長女,為繩直,為工,為白,為長,為高,為進退,為不果,為臭;其於人也,為寡髮,為廣顙,為多白眼,為近利市三倍;其究為躁卦。“巽為木”,萌於下,滋於上也;“為繩直”,順以達也;“為工”,巧且順也;“為白”,因所遇而從也;“為長,為高”,木之性也;“為臭”,風也,入也;“於人為寡髮廣顙”,躁人之象也。

《說卦》說:巽為木,為風,為長女,為繩墨之直,為工匠,為白,為長,為高,為進退不定,為猶豫不決,為氣味;就人來說,為頭髮稀少,為額頭寬廣,為眼白多,為逐近利而得三倍之市利;推究到極處則成為躁動之卦。「巽為木」,是取它從下面萌發、向上面滋長;「為繩直」,是取它順勢而通達;「為工」,是取它既靈巧又和順;「為白」,是取它隨所遇而順從;「為長、為高」,是木的本性;「為臭」,是因為巽為風、為入;「就人來說為頭髮稀少、額頭寬廣」,是躁急之人的形象。

坎為血卦,為赤。“坎為血卦”,周流而勞,血之象也;“為赤”,其色也。離為乾卦,其於木也為科上槁。“離為乾卦”,“於木為科上槁”,附(其)且燥也。(一作且躁也。)艮為徑路,為小石。“艮為小石”,堅難入也;“為徑路”,通或寡也。或一作且。兌為毀折,為附決。“兌為附決”,內實則外附必決也;“為毀折”,物成則止,柔者必折也。

《說卦》說:坎為血卦,為赤。「坎為血卦」,是取它周流不息而勞苦,正是血的形象;「為赤」,是取它的顏色。又說:離為乾卦,就樹木來說為中空而上端枯槁。「離為乾卦」「於木為科上槁」,取的是附著而且乾燥的意思。(此句別本作「且躁也」。)又說:艮為小路,為小石。「艮為小石」,是取它堅硬而難以侵入;「為徑路」,是取它雖可通行卻往往狹少。「或」字別本作「且」。又說:兌為毀折,為附決。「兌為附決」,是說內裡充實則外面所附的必然裂決;「為毀折」,是說物長成了就該止住,柔弱的必定折斷。

序卦

序卦相受,聖人作易,須有次序。序卦無足疑。序卦不可謂“非聖人之(縕)蘊”,今欲安置一物,猶求審處,況聖人之於易!其間雖無極至精義,大概皆有意思。觀聖人之書,須布遍細密如是,大匠豈以一斧可知哉!

《序卦》諸卦前後相承,聖人創作《易》,必定有它的次序。《序卦》這一篇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不能說《序卦》「不是聖人的深意」——今天我們要安放一件東西,尚且要仔細尋個妥當處所,何況聖人對於《易》呢!其中雖然並無極其精深的義理,但大體上都是有用意的。讀聖人的書,必須像這樣周遍細密地體會;一位大匠的本事,哪裡是只看他一柄斧頭就能知道的呢!

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為)唯萬物,故受之以屯。聚而不得出故盈,雖雷亦然。物生必蒙,蒙冒未肆。一作蒙稚者,蒙昧未肆。

《序卦》說:有了天地,然後萬物生出來。充滿天地之間的只有萬物,所以接下來是《屯》卦。聚積起來而不能出去,所以叫「盈」,就連雷也是這樣。《序卦》又說:物初生必定蒙昧。這是說它被蒙覆著還不能舒展。此句別本作「蒙稚者,蒙昧未肆」。

需者,飲食之道也。雲上於天,物皆有待之象。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後有禮,故受之以履。德積則行必有方,物積則散必有道。

《序卦》說:《需》,是飲食之道。《需卦》的象是雲氣升到天上,萬物都有所等待。《序卦》又說:親比之後必定有所畜聚,所以接下來是《小畜》;萬物畜聚之後就有禮,所以接下來是《履》。德性積累起來,行事必定有方向;財物積聚起來,散施必定有法度。

坎者,陷也;……離者,麗也。一陷溺而不得出為坎,一附麗而不能去為離。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性天經,然後禮義行,故曰有父子、君臣、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

《序卦》說:坎,是陷落;離,是附麗。一味陷溺而不能出來就是《坎》,一味附著而不能離去就是《離》。《序卦》又說: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才有安放的地方。人把上天的常道當作自己的本性,然後禮義才能推行,所以說有了父子、君臣、上下,禮義才有安放的地方。

夷者,傷也。傷於外者必反於家,故受之以家人。傷於外必反於家,萬物自然之理。

《序卦》說:夷,是損傷。在外面受了傷的必定回到家中,所以《明夷》之後接著是《家人》。在外面受傷就回到家裡,這是萬物自然的道理。

雜卦

屯見而不失其居。險在外,故不失其居;與渙、解義反,故曰緩必有所失。蒙雜而著。“著”,古“著”字,雜著於物,所以為蒙。蒙,昏蒙也。(兌見而巽伏也)(兌說在外,巽入在隱。)

《雜卦》說:《屯》卦顯現而不失其所居。這是因為險難在外卦,所以不失它的安居;它與《渙》《解》兩卦意義相反,所以說渙散舒緩就必定有所失。《雜卦》又說:《蒙》卦雜亂而昭著。「著」是古「著」字,雜然附著於外物,所以成其為蒙;「蒙」,就是昏昧蒙蔽。(《兌》顯現於外而《巽》潛伏於內。)(《兌》的欣悅在外,《巽》的入伏在隱處。)

井通而困相遇也。澤無水,理勢適然,故曰“相遇”。小過,過也。小過,過而未顛也。履,小處也。危者安其位者也,故履以不處為吉。大過,顛也。過至於顛,故曰“大”。歸妹,女之終也。妹歸而長,女之終也。一作歸妹。

《雜卦》說:《井》卦是通達,《困》卦是相遇。《困卦》的象是澤中無水,事理形勢本當如此,所以說是「相遇」。又說:《小過》,是過越。《小過》是過越而還沒有到顛覆的地步。又說:《履》,是小有所處。招致危殆的正是一味安於其位的人,所以《履》卦以不固守其位為吉。又說:《大過》,是顛覆。過越到了顛覆的地步,所以稱它為「大」。又說:《歸妹》,是女子的歸宿。少女出嫁而後成人,這就是女子的歸宿。「妹歸」別本作「歸妹」。

佚文

繫辭所舉易義,是聖人議論到此,因舉易義以成之,亦是人道之大且要者也。繫辭反覆,惟在明易所以為易,撮聚眾意以為解,欲曉後人也。

《繫辭》所舉出的《易》義,是聖人議論到這裡,就順勢舉出《易》義來成全它,這也是人道中最重大而緊要的部分。《繫辭》反覆申說,只在闡明《易》之所以為《易》,把眾多意旨匯聚起來作為解說,為的是讓後人能夠明白。

化不可言難知,可以言難見,如日景之行則可知之,其所以行則難見也。人於龜策無情之物,不知其將如何,惟是自然莫或使之然者,陰陽不測之類也。己方虛心以鄉之,卦成於爻以占之,其辭如何,取以為占。聖人則又於陰陽不測處以為占,或於夢寐,或於人事卜之,然聖人於卜筮亦鮮,蓋其為疑少故也。

「化」不好說是難知,只可以說是難見。譬如日影的推移,人是可以知道的,可它究竟憑什麼在推移卻看不見。人面對龜甲蓍草這類沒有情識的東西,並不知道它將會怎樣,只是自然而然、並沒有誰使它如此,這屬於「陰陽不測」的一類。自己先虛下心來朝向它,卦由爻畫而成,據此來占問,看它的辭怎麼說,就取來作為占斷。聖人則更在陰陽不測的地方取以為占,有時藉著夢寐,有時就人事來卜問;然而聖人用卜筮的時候其實很少,因為他心中的疑惑本來就少。

不見易則不識造化,不識造化則不知性命,既不識造化,則將何謂之性命也?大易不言有無,言有無,諸子之陋也。人雖信此說,然不知能以何為有,以何謂之無,如人之言曰自然,而鮮有識自然之為體。

不能見到《易》就不能認識造化,不認識造化就不知道性命;既然不認識造化,那還能把什麼叫作性命呢?《周易》並不分說「有」與「無」;一開口就分有分無,那是諸子百家的淺陋。人們雖然相信這個說法,卻不知道究竟以什麼為「有」、以什麼叫作「無」,就好比人人口裡都說「自然」,卻很少有人真正認識「自然」是怎樣一個本體。

觀其幾者,善之幾也,惡不可謂之幾。如曰“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亦止言吉耳。“上交不諂,下交不瀆”,人事不過於上下之交,此可盡人道也。且如孝弟仁之本亦可以言幾,造端乎夫婦亦可以言幾,親親而尊賢亦可以為幾,就親親尊賢而求之又有幾焉。又如言不誠其身,不悅於親,亦是幾處。苟要入德,必始於知幾。

所要觀察的「幾」,是善的萌芽,惡不能叫作「幾」。像《繫辭下》說「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也只說了一個「吉」字罷了。「上交不諂,下交不瀆」,人間的事情不過就是上下之間的交接,把這一層做到就可以盡人道了。譬如孝悌是仁的根本,這可以說是「幾」;《中庸》說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夫婦之間也可以說是「幾」;親愛親人、尊崇賢者,同樣可以算作「幾」;就在親親尊賢上再往細處求,其中又另有「幾」在。又如《孟子·離婁上》說不能使自身誠實就不能取悅父母,這也是「幾」顯現之處。人若要進入德性之門,必定從識見幾微開始。

欲觀易,先當玩辭,蓋所以說易象也。不先盡繫辭,則其觀於易也,或遠或近,或太艱難。不知繫辭而求易,正猶不知禮而□□秋也。繫辭所以論易之道,既知易之道,則易象在其中,故觀易必由繫辭。繫辭獨說九卦之德者,蓋九卦為德,切於人事。

想要讀《易》,先應當玩味它的文辭,因為文辭正是用來解說卦象的。不先把《繫辭》讀透,那麼看《易》時就會或失之疏遠,或失之拘近,或覺得過於艱難。不懂《繫辭》而去求《易》,正如同不懂《禮》而去讀《春秋》(原文此處缺二字)。《繫辭》是用來論述《易》之道的;既然懂得了《易》之道,卦象就在其中了,所以讀《易》必定要經由《繫辭》。《繫辭》單單講那九卦的德性,是因為這九卦所示的德最切近人事。

有謂心即是易造化也,心又焉能盡易之道!易象繫之以辭者,於卦既已具其意象矣,又切於人事言之,以示勸戒。釋氏之言性不識易,識易然後盡性,蓋易則有無動靜可以兼而不偏舉也。無則氣自然生,氣之生即是道,是易。

有人說心就是《易》、就是造化,可是心又哪裡能窮盡《易》之道!《易》的卦象要繫上文辭,是因為卦本身已經具備了它的意與象,還要再切合人事來說,用以顯示勸勉與告誡。佛家講「性」而不識《易》;須先識得《易》,然後才能窮盡性,因為《易》能把有與無、動與靜兼容並包而不偏執一邊。從「無」處說,氣自然而然地生發;氣的生發就是道,也就是《易》。

乾不居正位,是乾理自然,惟人推之使然邪?主應物不能固知,此行而流也。入德處不移,則是道不進,重滯者也。

乾不佔據某一個正位,這是乾的道理本來如此呢,還是只因人去推衍才使它這樣呢?主意在應接事物時不能確定不移,這就是隨行而流蕩。可是若在入德的地方一味固守不肯移動,那又是道業不能長進,屬於沉重滯塞的一類。

動靜不失其時,是時措之宜也,集義也。集義久則自有光明,靜則無見,必動乃見其道光明,以其本之光明,故其發也光明。學行之乃見,至其疑處,始是實疑,於是有學。

《艮卦·彖傳》說「動靜不失其時」,這就是《中庸》所謂的「時措之宜」,也就是《孟子·公孫丑上》所說的「集義」。集義久了自然有光明;靜時看不出來,必得動起來才見出他的道是光明的——因為他根本上就是光明的,所以發出來也光明。學問必須實行才見得出來;行到疑難之處,才是真實的疑惑,於是才有真正的學。

“險而止,蒙”,夫於不當止而止,是險也,如告子之不動心,必以義為外,是險而止也。蒙險在內,是蒙昧之義,蒙方始務求學而得之,始是得所止也。若蹇則是險在外者也。

《蒙卦·彖傳》說「險而止,蒙」。在不該止的地方卻止住了,這就是險,譬如告子的不動心,一定要把「義」看作心外之物,這就是險而止。《蒙》卦的險在內卦,正是蒙昧的意思;蒙昧的人才開始致力於求學而有所得,那才算得到了所當止的地方。至於《蹇》卦,則是險在外卦的一類。

易乃是性與天道,其字日月為易,易之義包天道變化。易非止數,春秋大義不止在元。在易則是至理,在孟子則是氣。

《易》所講的正是《論語·公冶長》所說的「性與天道」;「易」這個字由「日」「月」兩部分構成,「易」的意義包舉了天道的變化。《易》並不只是象數之學,正如《春秋》的大義也不只在一個「元」字上。同一件事,在《易》那裡說的是最高的道理,在《孟子》那裡說的則是「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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