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易详说
《读易详说》,全书十卷。今天所传的本子,是清代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里辑录钞出、重新编排而成的,并不是宋元时代流传下来的旧刻本。
易经易学典籍
若以术数应用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辞与《说卦传》的取象;若以义理为目的,则宜从《系辞传》入手。
《读易详说》提要
△《读易详说》十卷(永乐大典本)
《读易详说》,全书十卷。今天所传的本子,是清代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里辑录钞出、重新编排而成的,并不是宋元时代流传下来的旧刻本。
宋李光撰。光字泰发,上虞人。崇宁五年进士。官至参知政事。谥庄简。事迹具《宋史》本传。光为刘安世门人,学有师法。绍兴庚申以论和议忤秦桧,谪岭南。自号读《易》老人,因摅其所得,以作是书。故于当世之治乱,一身之进退,观象玩辞,恒三致意。
本书是南宋李光撰写的。李光字泰发,越州上虞(今浙江上虞)人,宋徽宗崇宁五年考中进士,官做到参知政事,也就是副宰相,死后朝廷赐给他「庄简」的谥号,他一生的事迹完整地记载在《宋史》本传里。李光是元祐名臣刘安世的门生,学问有师承、有家法。宋高宗绍兴十年庚申,他因为反对同金人议和,触犯了宰相秦桧,被贬谪到岭南。他给自己取号叫「读《易》老人」,于是把贬谪期间读《易》所得的心得倾吐出来,写成了这部书。所以书中讲到当世的治乱局势、讲到自己一身的出处进退,总是借着观察卦象、玩味卦爻辞反复致意,再三申说。
如解《坤》之六四云:“大臣以道事君,苟君有失德而不能谏,朝有阙政而不能言,则是冒宠窃位,岂圣人垂训之义哉!故《文言》以括囊为贤人隐之时,而大臣不可引此以自解。”又解《否》之初六云:“小人当退黜之时,往往疾视其上。君子则穷通皆乐,未尝一日忘其君。”
例如他解《坤卦》六四爻说:「做大臣的要按正道侍奉君主,假如君主有失德的地方却不能进谏,朝廷有缺失的政事却不敢开口,那就是冒领恩宠、窃据高位,这哪里是圣人留下垂训的本意呢!所以《文言传》把『括囊』——扎紧口袋、缄口不言——说成贤人隐退之时的处境,可是身为大臣的人不许援引这句话来替自己的沉默开脱。」他又解《否卦》初六爻说:「小人在被贬退斥逐的时候,往往仇视自己的君上;君子却是困厄也好、显达也好都能自安其乐,不曾有一天忘掉他的君主。」
解《蛊》之初六云:“天下蛊坏,非得善继之子堪任大事,曷足以振起之?宣王承厉王后,修车马,备器械,复会诸侯于东都,卒成中兴之功,可谓有子矣,故考可以无咎。然则中兴之业,难以尽付之大臣,《蛊卦》特称父子者以此。”其因事抒忠,依经立义,大旨往往类此。
他解《蛊卦》初六爻说:「天下的局面已经败坏到蛊乱的地步,若不是有一位善于继承父业、担当得起大事的儿子,怎么能够把它重新振作起来?周宣王承接周厉王留下的残局,整修车马,齐备器械,重新在东都会合诸侯,终于成就中兴的功业,可以说是有好儿子了,所以《蛊卦》才说『考可以无咎』——死去的父亲也就不算有过错了。这样看来,中兴的大业是难以完全托付给大臣去办的,《蛊卦》独独称说父子,用意正在这里。」他借解经的机会抒发一片忠悃,依托经文树立义理,全书的大旨往往都是这一类。
史载其绍兴中奏疏云:“淮甸咫尺,了不经营。长江千里,不为限制。晋元帝区区草创,犹能立宗社,修宫阙,保江浙,未闻专主避敌如今日也。”其退而著书,盖犹此志矣。光尝作胡铨《易解序》曰:“《易》之为书,凡以明人事。学者泥于象数,《易》几为无用之书。邦衡说《易》,真可与论天人之际。”又曰:“自昔迁贬之士,率多怨怼感愤。邦衡流落瘴乡,而玩意三画,可谓困而不失其所亨,非闻道者能之乎?”其《序》虽为铨作,实则自明其著述之旨也。
史书记载他在绍兴年间所上的奏疏说:「淮河一带近在咫尺,朝廷却全不去经营;长江千里天险,也不拿来当作防线。东晋元帝当年局面那样草创窘迫,尚且能够重立宗庙社稷、修建宫室朝阙、保住江浙一方,从没听说过像今天这样一味以躲避敌人为国策的。」他后来退居著书,胸中怀抱的大概仍旧是这一份心志。李光曾经替胡铨的《易解》作序说:「《易》这部书,全副用意都在阐明人事。学《易》的人一味拘泥在象数上打转,《易》几乎成了一部没有用处的书。邦衡讲《易》,真可以同他谈论天道与人事相交之际的道理。」序里又说:「自古以来遭贬谪的士人,大多满怀怨恨愤懑。邦衡流落在瘴疠之乡,却把心思用在玩味三画之卦上,可以说是身处困厄而不失其亨通,不是真正闻道的人能做到的吗?」这篇序虽然是替胡铨写的,实际上正是李光在自述他著书的宗旨。
书中于卦爻之辞,皆即君臣立言,证以史事,或不免间有牵合。然圣人作《易》以垂训,将使天下万世无不知所从违,非徒使上智数人矜谈妙悟,如佛家之传心印,道家之授丹诀。自好异者推阐性命,钩稽奇偶,其言愈精愈妙,而于圣人立教牖民之旨愈南辕而北辙,转不若光作是书,切实近理,为有益于学者矣。
书中对于卦辞爻辞,一概就君臣关系立论,再拿历史事实来印证,有时不免略有牵强附会。然而圣人作《易》本来是为了垂示训诫,要让天下万世的人无不知道该遵从什么、该违避什么,并不是只让少数上智之人夸谈玄妙的领悟,像佛家传授心印、道家传授丹诀那样。自从那些好立异说的人推衍性命之理、钩考奇偶之数以来,他们的话越说越精微、越说越玄妙,可是离圣人设教、开导百姓的本旨却越发南辕北辙。这样比较起来,反倒不如李光写的这部书切实近理,对学者更有益处。
自明以来,久无传本,朱彝尊《经义考》亦云“未见”。兹从《永乐大典》荟萃成编。原阙《豫》、《随》、《无妄》、《睽》、《蹇》、《中孚》六卦及《晋卦》六三以下,其《复》与《大畜》二卦《永乐大典》本不阙而所载光解《复卦》阙《大象》及后四爻,《大畜》则一字不存,《系辞传》以下亦无解。其为原本如是,或传写佚脱,均不可知,姑仍其旧。其书《宋史》作《易传》,诸家书目或作《读易老人解说》,或作《读易详说》,殊不画一,而十卷之数则并同,殆一书而异名也。今从《永乐大典》题为《读易详说》,仍析为十卷,存其旧焉。
这部书自明代以来长久没有传本,朱彝尊《经义考》也只著录为「未见」。如今是从《永乐大典》中搜辑荟萃、重新编成的。原书缺《豫》《随》《无妄》《睽》《蹇》《中孚》六卦,以及《晋卦》六三爻以下的部分;至于《复》《大畜》两卦,《永乐大典》本并没有缺,但所载李光解《复卦》却缺了《大象传》和后面四爻,《大畜卦》则一个字也没有保存下来,《系辞传》以下也全无解说。这究竟是原书本来就如此,还是传抄过程中散佚脱漏,都无从判断,姑且保持它的旧貌。这部书《宋史》著录作《易传》,各家书目有的作《读易老人解说》,有的作《读易详说》,名称很不统一,然而十卷的卷数却都相同,大概是同一部书而有不同的名字罢了。现在依照《永乐大典》所题,定名为《读易详说》,仍旧分作十卷,以保存它原来的面貌。
卷一
乾卦(乾下乾上)
上经。乾下乾上。乾:元亨利贞。乾,天也。以广大无所不包谓之天,以刚健运行不息谓之乾。乾,纯阳之卦,人君之象也。夫以区域之大,非有以主宰之,则强弱相陵,众寡相并,髙下相倾,纷纷者何时而巳邪?圣人作《易》之意,首立《乾》《坤》两卦,以明君臣之大分。孔子系之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髙以陈,贵贱位矣。”言君臣之位如天地之不可易也。有一言以尽乾之功用者,健而巳。执大象以御神器,非天下之至健孰克胜任,故以象人君之徳。赏罚威福之柄,利害生杀之权,皆自我出而不移于臣下,则乾纲立矣。
《周易》上经。《乾卦》,下卦是乾、上卦也是乾。卦辞说:「元、亨、利、贞。」乾,就是天。因为它广大无边、无所不包,所以称之为「天」;因为它刚健运行、永不停息,所以称之为「乾」。乾是纯阳之卦,取象于人君。以天下疆域之广大,如果没有一个能主宰它的,那么强的欺凌弱的,人多的吞并人少的,居高的倾轧居下的,这样纷纷扰扰,要到哪一天才有个了结呢?圣人作《易》的用意,首先立下《乾》《坤》两卦,用来阐明君臣之间的大名分。孔子在《系辞传》里给它系上话说:「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这是说君臣的名位就像天地一样不可颠倒改易。要用一个字说尽乾的功用,那就是「健」罢了。手执天地的大象来驾驭国家神器,不是天下最刚健的人谁能胜任?所以用乾来象征人君的德性。赏罚威福的权柄、利害生杀的大权,都要从君主自己发出,而不能移到臣下手里,这样「乾纲」才算立起来。李光身处秦桧独相、威福下移的时局,开卷第一义便强调大权不可旁落,指向是很清楚的。
元亨利贞,乾之四徳,犹四时之运,施之于人则仁义礼智,而信行乎其中矣。天之道,一嘘为春夏(乾至蒙),而物以生长;一吸为秋冬,而物以肃杀。《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故体乾之元足以长人;“亨者,嘉之会也”,故体乾之亨足以合礼;“利者,义之和也”,故体乾之利足以和义;“贞者,事之乾也”,故体乾之贞足以乾事。
元、亨、利、贞,是乾的四种德性,好比春夏秋冬四时的运转;落实到人身上,就是仁、义、礼、智四德,而「信」贯穿运行在这四者之中。天道好比呼吸:一呼便成春夏,万物因此生长;一吸便成秋冬,万物因此肃杀。(正文中「乾至蒙」三字是旧刻本版心所标的本卷起讫,表明卷一自《乾》卦讲到《蒙》卦,并非李光的原话,此处依底本原样保留。)《乾·文言传》说:「元,是众善之首。」所以体会乾之「元」的人足以做众人之长;说「亨,是嘉美的会合。」所以体会乾之「亨」的人足以合于礼;说「利,是义理的调和。」所以体会乾之「利」的人足以调和众人之义;说「贞,是办事的骨干。」所以体会乾之「贞」的人足以干办事务。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乾之徳,析而为四,则元也、亨也、利也、贞也,各主一时之事也;合而为二,则元亨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乾始万物而亨之,利者情也,贞者静而正,静而正则性也。“六爻挥旁通”为情,则情者性之动也;以发挥为情,则“刚健中正纯粹精”为性可知矣。
《乾·文言传》说:「乾元,是开创而使之亨通的;利贞,讲的是性和情。」乾的德性,分开来说是四项,就是元、亨、利、贞,各自主管一个时节的事;合起来说则是两项,「元亨」是开创而亨通,「利贞」是性与情。乾开创万物而使它们亨通,其中「利」属于情的一面;「贞」是静而守正,静而守正也就是性的一面。《文言传》讲「六爻发挥、旁通」,说的是情,可见情就是性的发动;既然以发挥为情,那么《文言传》所说的「刚健中正、纯粹精」就是性,这一点也就可以明白了。
《彖》言“大哉乾元”,终之以“万国咸宁”;《文言》称“大哉乾乎”,终之以“天下平”。文王之言本之乾元,孔子之言本之圣人。圣人体天以立徳,帝王之道以刚健中正纯粹精为体,以变化随时、施泽利物为用,言各有所主。“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者,余卦皆指名所利,如《坤》“利牝马之贞”、《屯》“利建侯”之类是也;乾道无所不利,故不言所利,以见乾道之大也。
《乾·彖传》开头说「大哉乾元」,结尾归结到「万国咸宁」;《乾·文言传》称「大哉乾乎」,结尾归结到「天下平」。文王的话是从乾元这一天道说起的,孔子的话则是从圣人这一人事说起的。圣人取法上天来树立自己的德性,帝王之道以「刚健中正、纯粹精」为本体,以随时变化、施布恩泽、利益万物为功用,两处说法各有各的着重点。《文言传》说「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是因为其余各卦都指名说出所利的是什么,例如《坤卦》说「利牝马之贞」、《屯卦》说「利建侯」之类就是;唯独乾道无所不利,所以不必指名说出所利何在,正由此可见乾道之大。
“时乗六龙以御天”者,乗此六爻之时,则可以御造物之大权,而出乎造物之外矣。“云行雨施,天下平”者,徳泽旁流,如云行雨施,物各适其平,天下孰有泮涣者乎?此反复以尽乾徳之妙也。乾道至此,孰知乾之为圣人,圣人之为乾乎!
所谓「时乘六龙以御天」,是说乘着六爻各自的时势而行,就可以掌握造化的大权,反而超然站在造化之外了。所谓「云行雨施,天下平」,是说恩德泽惠向四方流布,就像云行雨降一样,万物各自得到它应有的均平,天下哪里还会有涣散离析的呢?这是反反复复地把乾德的微妙处说尽。乾道讲到这个地步,谁还分得清究竟是乾就是圣人,还是圣人就是乾呢!
《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乗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乾道大矣,惟元亨利贞四者足以尽之。乾以一元之气生飬万物,物莫不禀气于元,天何为哉?故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也。皷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云行雨施,然后蛰者以奋,甲者以坼,草木鸟兽流动分形,形质呈露矣。此释乾之所谓元亨也。
《乾·彖传》说:「伟大啊乾元,万物都靠它开始,它统摄着整个天道。云气流行,雨泽施降,各类物种流布成形。彻底明白终而复始的运转,六爻的位次按时序而成,随时乘着六龙来驾驭天道。乾道变化不已,使万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和命,保全聚合那太和之气,于是有利而且正固。它高出于众物之上,万邦因此都得安宁。」乾道是伟大的,只用元、亨、利、贞四个字就足以说尽。乾用一元之气生养万物,万物没有不从「元」那里禀受气的,天本身又何尝有意作为呢?所以《彖传》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用雷霆来鼓动它们,用风雨来滋润它们,云行雨施之后,蛰伏的虫豸就振奋起来,带甲壳的种子就绽裂开来,草木鸟兽流动生长、各自分化出形体,形质就都显露出来了。这一段是解释乾所谓的「元」和「亨」。
“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乗六龙以御天”者,圣人体元亨之徳,运用造化,以成位乎其中也。天之道有终有始,四时之代谢,六子之运动,循环无穷。圣人大明乎终始之运,故卦之六爻以时而成,潜、见、飞、跃不失其几,然后可以乗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也。
所谓「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是说圣人体现元、亨的德性,运用造化之功,从而在天地之间确立自己的位置。天道有终也有始,春夏秋冬四时的更替、震坎艮巽离兑六子卦所代表的运动,循环往复没有穷尽。圣人透彻明白这终而复始的运转,所以《乾卦》六爻是随时序而形成的:潜藏、显现、飞腾、跳跃,都不错过它的关键时机,这样才可以乘着天地的正道,驾驭阴阳风雨晦明六气的变化。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此释乾之所谓利贞也。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物有因形而移易者,亦有自有而入无、自无而入有者,此乾道变化之妙,故物各得正其性命以保合太和也。与生俱生者性也,命则所禀受于天者。保谓存之而不亡,合谓聚之而不散;保之合之,不失其太和,故能利且贞也。乾备此四徳,以统御羣形而为万物之宗;圣王体乾之四徳,以临制海内而为庶邦之长。乾与圣人各尽其刚健之徳,同功而异用,所以俱为域中之大欤。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这几句,是解释乾所谓的「利」和「贞」。天地二气交密缠绵,万物由此化育醇厚,其中有的物类是因形体而发生转移变易的,也有的是从有走向无、又从无走向有的,这正是乾道变化的奥妙,所以万物各自能端正它的性命,以保全聚合那太和之气。与生命一同生成的叫做「性」,「命」则是从天那里禀受来的。「保」是说存住它而不使丧失,「合」是说聚住它而不使消散;能保住、能聚住,不失掉太和之气,所以能够有利而且正固。乾具备元亨利贞这四德,用来统御众多形体而成为万物的宗主;圣王体现乾的这四德,用来君临节制天下而成为万邦之长。乾与圣人各自尽了自己刚健的德性,功效相同而作用有别,所以两者同为天地之间的伟大存在吧。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易》无非象,乾坤至大之物不可形容,故但言其用而巳。至健者,乾之用也;自强不息者,君子取法于乾也。天所以歴万古而无敝者,以息息不停,运而无迹也。君子体之以进徳修业,如成汤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文王日昃不暇食,固足以继天道矣。盖处尊崇富贵之地,内有滛声美色之蠧,外有台池苑囿之观,自非以道制欲,未有不荒怠者。《中庸》曰“至诚无息”,不息则乆,非体本刚健,安能无作辍者乎?
《乾·大象传》说:「天的运行刚健不已,君子由此取法,自我奋发而不停息。」《易》里没有一样不是象,而乾、坤是极其广大的东西,无法用具体形状来描摹,所以只说它们的功用罢了。「至健」是乾的功用;「自强不息」则是君子从乾那里取法。上天之所以经历万古而不衰败,就因为它一息一息不曾停止,运转起来却又不留痕迹。君子体会这一点来增进德性、修治功业,就像商汤天不亮就昭明其德、端坐着等待天明,周文王忙到日头偏西还顾不上吃饭,这才真正足以承续天道。要知道,人一旦处在尊贵富厚的地位,内有淫声美色这类蠹害,外有楼台池沼苑囿这类玩赏,如果不能用道义节制欲望,没有不荒怠下去的。《中庸》说「至诚无息」,不停息才能长久;不是本体上刚健的人,怎么能做到不时作时辍呢?李光此语,实是对高宗偏安享乐、政事时作时辍的讽切。
夫子于彖辞之外,别以八卦错综取义,谓之《大象》。惟乾、坤、坎、离、震、兑、艮八纯卦无互体、合体、卦变之异,故坎曰“洊至”,离曰“明两”,震曰“洊雷”,兑曰“丽泽”,艮曰“兼山”,曰“随风”,各取一物以为象。而乾坤至大之物又异乎六子,故但云“天行健”“地势坤”而巳。此无象之象,众象之所宗也。
孔子在卦辞、彖辞之外,另用八卦交错综合的办法来取义,这就叫《大象传》。只有乾、坤、坎、离、震、兑、艮这几个八纯卦,没有互体、合体、卦变的种种差别,所以《坎卦》大象说「水洊至」,《离卦》说「明两作」,《震卦》说「洊雷」,《兑卦》说「丽泽」,《艮卦》说「兼山」,《巽卦》说「随风」,各自取一样具体的东西来立象。而乾、坤是极其广大的东西,又与六子卦不同,所以只说「天行健」「地势坤」罢了。这是没有具体物象的象,却是一切物象所共同宗主的。
初九:潜龙勿用。《象》曰:“潜龙勿用”,阳在下也。龙之为物,变化不测,因时而飞潜,故龙全其神;圣人渉世,消息盈虚,观时而进退,故能合于道。乾体纯阳,方羣阴在上,则退遁而潜伏。乾之初九,一阳之气方伏而未动,于卦为《复》,乃神龙蛰藏之时。犹圣贤君子当小人道长,则以俭徳避难,消声灭迹,惟恐入林之不深,况可求用于世而荣以禄哉?象言“阳在下”者,阳伏而在下,是阴方为主之时。
《乾卦》初九爻辞:「潜伏的龙,不要施展。」《小象传》说:「『潜龙勿用』,是因为阳气还处在下位。」龙这种东西,变化莫测,随着时势而或飞或潜,所以龙能保全它的神妙;圣人涉身世间,随着消长盈虚的形势,观察时机来决定进或退,所以能合于道。乾卦纯是阳爻,当众多阴气还压在上面的时候,就退避隐遁、潜伏起来。《乾卦》初九,是一阳之气刚刚伏藏、尚未发动的阶段,就卦象说相当于《复卦》,正是神龙蛰伏收藏的时候。这就好比圣贤君子碰上小人势力正在滋长的时候,便收敛德行、躲避祸难,销声匿迹,只怕自己躲进山林躲得不够深,哪里还谈得上求取世用、靠俸禄来荣显自己呢?《小象传》说「阳在下」,是说阳气潜伏而居于下位,正是阴气当权做主的时候。李光贬谪岭南时写这一段,说的是自己,也是说秦桧当国、正人退避的南宋朝局。
《文言》曰:“龙徳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潜龙也。”盖有龙徳而潜隐,则当不易乎世者,不为时世所易也;不成乎名者,不为名髙之所累也;遯世无闷者,身否而心亨也;不见是而无闷者,举世非之而不见沮也;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者,能顺乎消息之理而不为万物之所移也。
《乾·文言传》说:「这是有龙一样的德性而隐居不出的人。他不因世俗而改变自己,不刻意去成就名声,避世隐居而不烦闷,不被人认可也不烦闷;合意的事就去做,忧疑的事就避开,坚定得无法动摇,这就是潜龙。」大凡具有龙德而潜藏隐居的人,所谓「不易乎世」,是说不被当时的世风所改变;所谓「不成乎名」,是说不被高名所拖累;所谓「遯世无闷」,是说身处困顿而内心通泰;所谓「不见是而无闷」,是说举世都非议他,他也不因此沮丧;所谓「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是说他能顺应消长盈虚的道理,而不被外物动摇。
又曰:“潜龙勿用,下也。”龙之潜隐,非得巳也,时尚未可而不强行,故伏而在下也。又曰:“潜龙勿用,阳气潜藏。”一阳之气方潜藏于九渊之下,是其时之未可有为也。又曰:“君子以成徳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圣人观时为隐显,虽有成徳形于可见之行,方时屯否,故隐而未见,非终不见也;君子以成徳为行,行而未成,非卒不成也。圣人岂真无意于世哉?时未可用故也。圣人用时而不用于时,故不先时而动,亦不后时而缩也。其潜而勿用也,待时而巳;弗用者,非为时之所弃也,圣人当斯时而弗之用也,则用在我矣。
《文言传》又说:「『潜龙勿用』,是因为处在下位。」龙之所以潜藏隐伏,并不是它情愿如此,而是时机还不许可,就不勉强行动,所以伏处在下。又说:「『潜龙勿用』,是阳气还在潜藏。」一阳之气正潜藏在深渊之下,可见这个时候还不能有所作为。又说:「君子把养成的德性表现为行为,是每天都看得见的行为。所谓『潜』,是隐藏而未曾显现,行为尚未成就,所以君子暂不施展。」圣人观察时势来决定隐或显,虽然已有成就的德性表现在看得见的行为上,但正碰上艰难闭塞的时局,所以隐藏而不显现——并不是永远不显现;君子把成德表现为行为,只是行为尚未成就——并不是终究不能成就。圣人难道真的对世事无意吗?只是时机还不可用罢了。圣人是运用时势的人,而不是被时势所摆布的人,所以既不抢在时机之前妄动,也不落在时机之后退缩。他所以潜藏不用,只是在等待时机;所谓「不用」,并不是被时代抛弃了,而是圣人在这种时候自己选择不用——如此则用与不用的主动权仍然在我。这几句是李光自明心迹:谪居不是被弃,而是待时。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象》曰:“见龙在田”,徳施普也。乾之六爻无人臣之位,圣人乗六爻以御天,升降上下,因时而飞潜。当初九阴长之时,不得不潜;九五阳盛之时,不得不飞,岂冇二哉?九二羣阴退听,出潜离隐,居中渐大,是圣人将有为有行之时,利泽可以及物矣。《象》曰“见龙在田,徳施普也”,田者,农所兴作以飬利万物者也。圣人居及物之地,可以施恩泽于天下,如田畤之利,其施普矣。
《乾卦》九二爻辞:「龙出现在田野上,宜于见到大人。」《小象传》说:「『见龙在田』,是德泽施布得普遍了。」《乾卦》六爻里没有一爻是人臣之位,圣人乘着六爻的时势来驾驭天道,或升或降、或上或下,随时机而飞腾或潜藏。碰上初九阴气滋长的时候,不得不潜;碰上九五阳气极盛的时候,不得不飞——难道是两个不同的人吗?到了九二,众阴退让听命,龙走出潜藏、脱离隐伏,居于下卦之中而气象渐大,这是圣人将要有所作为、有所行动的时候,恩泽利益已经可以及于万物了。《小象传》说「见龙在田,德施普也」,「田」是农夫耕作、用来养育利益万物的地方。圣人处在恩泽能够及物的地位,可以把恩惠施给天下,就像田地之利一样,它的施予是普遍的。
《文言》曰:“龙徳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徳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徳也。”余卦皆以二为臣位,乾之六龙皆君徳也,故九二以龙徳而处正中之位,与五虽非相应,而或飞或见,各因其时。庸者,中之用也。孔子曰:“中庸之为徳也,其至矣乎!”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所以修胸中之诚,发而为言行者无非中庸也。此圣人居正中之地而能履正中之徳者,有此功徳足以善世,未尝自伐,故其徳溥博而能化治;至于能化,则虽顽犷者无不服从矣。
《乾·文言传》说:「这是有龙德而居中守正的人。平常的言语讲信实,平常的行为讲谨慎,防闲邪念、保存诚意,使世道向善而不自我夸耀,德性广博而能感化他人。《易》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这是君主的德性。」其余各卦都把第二爻当作臣位,唯独《乾卦》六龙都是君德,所以九二凭着龙德处在居中得正的位置上,同九五虽然并不构成正应,但一个飞、一个见,各自顺着自己的时势。「庸」,就是中道的运用。孔子说:「中庸作为一种德性,真是最高的了吧!」平常言语讲信实,平常行为讲谨慎,防闲邪念、保存诚意,都是用来涵养胸中的诚,发而为言语行为,无一不合于中庸。这是圣人处在中正之地而又能实践中正之德的样子:有这样的功德足以使世道向善,却从不自夸,所以他的德性广博而能化育治理;到了能够化育人心的地步,即使是顽劣粗野的人也没有不服从的。
又曰:“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君徳也。”九二一爻,称龙徳者一,称君徳者二,圣人深着其非人臣之位,能进徳修业则可渐跻乎大君之道也。聚者,储蓄其见闻也;辨者,辨析其义理也;寛者,不狭其所居也;行者,非独善其身也。利见大人者,非独利见九五之大人,能以利泽及物,则天下皆利见之矣,岂特二五自相求哉!
《文言传》又说:「君子靠学习来积聚学问,靠请教来辨明是非,用宽厚的心态自处,用仁爱的态度行事。《易》说『见龙在田』,这是君主的德性。」九二这一爻,称「龙德」的有一处,称「君德」的有两处,圣人再三点明它并不是人臣的位置——只要能增进德性、修治功业,就可以一步步登上大君之道。所谓「聚」,是储蓄自己的见闻;所谓「辨」,是辨析其中的义理;所谓「宽」,是不使自己的胸襟居处狭隘;所谓「行」,是不只顾独善其身。所谓「利见大人」,不单指有利于见到九五那位大人;只要能把恩泽利益施及万物,那么天下人都会因见到他而得利,哪里只是九二与九五两爻彼此相求而已呢!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象》曰:“终日乾乾”,反复道也。乾之六爻皆龙也,三独称君子,以得人位之正,不待象而明。当二卦之际,处重刚之中,上下皆乾,故曰“乾乾”。以九居三,至健也,稍进则登乎君位矣,祸福存亡之几间不容髪。圣人处此时也,则忧劳畏慎,不敢自暇自逸,故《象》曰“终日乾乾,反复道也”。三居下卦之极、上卦之下,终始之际,终则有始,天行也,反复皆不离乎道。君子体此刚健之徳,自强不息,虽宴息休暇安身之时,惕然有临深履薄之危,敬慎如此,故得无咎也。
《乾卦》九三爻辞:「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到夜里还警惕得像面临危险一样,这样便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终日乾乾』,是反复行在正道上。」《乾卦》六爻都是龙,唯独第三爻称「君子」,因为它得了人位之正,不必再借物象就已经明白。九三正当上下两个乾卦交接之际,处在重叠的刚爻当中,上面是乾、下面也是乾,所以说「乾乾」。以阳爻九居于第三位,是极刚健的,再往前一步就登上君位了,而祸与福、存与亡的分际,中间连一根头发都容不下。圣人处在这种时候,就忧勤畏慎,不敢让自己有片刻的闲暇安逸,所以《小象传》说「终日乾乾,反复道也」。第三爻位居下卦的顶端、上卦的下端,正在终与始交接的地方,终了便又开始,这是天道的运行,往复来去都不离开正道。君子体会这种刚健之德,自强不息,即使在燕居休息、安顿身体的时候,也仍然惕惕然像临深渊、履薄冰一样戒惧,敬慎到这个地步,所以能够没有过错。
《文言》曰:“君子进徳修业。忠信所以进徳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圣人处危疑之时,非孔子反复其辞,安知“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为进徳修业乎?忠信者,进徳之阶也;修辞立诚者,居业之具也。至与终,皆谓三也。知至而能至之,则居下卦之上而不失其几;知终而能终之,则处上卦之下而不废其义。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因时而惕,虽危无咎也。
《乾·文言传》说:「君子增进德性、修治功业。忠诚信实是用来增进德性的;修饬言辞、确立诚意,是用来守住功业的。知道该到达的目标而努力到达,就可以同他谈论几微之理;知道该终止的界限而适时终止,就可以同他一起守住义理。因此居上位而不骄矜,处下位而不忧惧,所以能勤勉不懈、随时警惕,虽然处境危险却没有过错。」圣人处在危险可疑的时候,若不是孔子这样反复申说,谁能明白「终日乾乾,夕惕若厉」讲的正是增进德性、修治功业呢?忠信,是增进德性的阶梯;修辞立诚,是守住功业的凭借。「至」和「终」,说的都是第三爻。知道该到达的而能到达,就是居于下卦的顶端而不错过时机;知道该终止的而能终止,就是处在上卦的下端而不废弃义理。所以居上位不骄矜,处下位不忧惧,随时机而戒惧,虽然危险却没有过错。
又曰:“终日乾乾,行事”者,乾以刚健之道进而行事,非潜隐之时也。又曰:“终日乾乾,与时偕行”者,乾生于子,统三男而长子用事,虽欲退遁不可得也,故知终曰乾乾者,与时而偕行也。又曰:“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三处重刚不中之位,又以阳居阳,髙亢之甚,巳过九二之中庸,故下不在田;未登九五之大位,故上不在天。当斯时也,欲进则有逼上之嫌,欲退则有失位之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圣人虑患之意,纎悉周尽如此。
《文言传》又说「终日乾乾,行事」,是说乾以刚健之道向前推进而办事,这已经不是潜藏隐伏的时候了。又说「终日乾乾,与时偕行」,是说乾之气生于子位,统领震、坎、艮三个男卦而由长子当事,即使想退避隐遁也办不到,所以知道说「乾乾」,是要随着时势一同前行。又说:「重刚而不居中,向上不在天位,向下不在田位,所以要勤勉不懈、随时警惕,虽然危险却没有过错。」第三爻处在重刚而不居中的位置,又是以阳爻居阳位,高亢得厉害,已经越过了九二那种中庸之地,所以说「下不在田」;却又还没有登上九五的大位,所以说「上不在天」。在这种时候,想进则有逼迫君上的嫌疑,想退又有丢掉位置的恐惧,所以只能勤勉不懈、因时戒惧,虽危而无过错。圣人为人虑患的用心,细密周到到这个地步。这也正是李光对身居近臣之位者进退两难的现身之论。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象》曰:“或跃在渊”,进无咎也。九四虽以阳刚处阴爻,然巳在下卦之上,有进而巳。渊者,神龙所居,物所不能害也。在渊而能跃,则升降变化举皆在我,孰能制之?故不如九三之危,直曰无咎也。四为阴位,有渊之象;与五同体,有跃之象。势既至此,虽欲退就安全之地不可得也,故《象》曰“进无咎也”。汤伐桀,升自陑;武王师逾孟津,斯其时乎!
《乾卦》九四爻辞:「或许腾跃而起,或许仍在深渊,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或跃在渊』,是说前进也没有过错。」九四虽然是以阳刚之爻处在阴位上,但已经越过下卦而居其上,只有前进一条路了。「渊」是神龙居住的地方,外物伤害不到它。身在深渊而又能腾跃,那么上升下降、变化进退全都由我做主,谁能制约得了?所以不像九三那样危疑,而径直说「无咎」。第四爻是阴位,有深渊的象;它与第五爻同在上卦,有腾跃的象。形势既然到了这一步,即使想退回安全的地方也办不到了,所以《小象传》说「进无咎也」。商汤讨伐夏桀,从陑地进兵;周武王的军队渡过孟津——大概就是这样的时候吧!
《文言》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羣也。君子进徳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九四位升于外,履重刚之险,居不中之地,一上一下,疑于为邪;一进一退,疑于离羣。圣人方进徳修业,欲乗可为之时,时不可失,故上下进退,使人莫得而测也。又曰“自试”者,此舜之歴试诸艰也。曰“乾道乃革”者,四近九五之位,与上同体,此汤武革命,应乎天而顺乎人也。
《乾·文言传》说:「或上或下没有常规,并不是要做邪僻的事;或进或退没有定则,并不是要脱离同类。君子增进德性、修治功业,是想赶上时机,所以没有过错。」九四的位置已升到外卦,踏在重刚的险境上,处在不居中的地位,一上一下,容易被人怀疑是邪僻;一进一退,容易被人怀疑是背离同类。其实圣人这时正在增进德性、修治功业,想乘着可以有为的时机,而时机是不能错过的,所以他上下进退,让人无从揣测。《文言传》又说「自试」,指的是舜历经种种艰难的试炼。说「乾道乃革」,是因为第四爻靠近九五之位,与上卦同体,这正像商汤、周武的革命,上应天心、下顺人意。
又曰:“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此正圣人危疑之时,故曰“或跃”,或者,疑之也。居危疑之地,能以道消息而卒不为人所疑,故得无咎也。乾至九四,舜、禹居摄之时也,孔子于此反复周慎如此,不然,其能免乎?
《文言传》又说:「九四重刚而不居中,向上不在天位,向下不在田位,居中又不在人位。」这正是圣人处境危疑的时候,所以爻辞说「或跃」——「或」字,就是迟疑不定的意思。身处危疑之地,能够按照道理来把握进退消长,最终不被人猜疑,所以才能没有过错。《乾卦》到了九四,相当于舜和禹代理天子摄政的阶段,孔子在这里反复叮咛、周密审慎到这个地步;如果不这样,他们又怎么能免于祸患呢?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象》曰:“飞龙在天”,大人造也。九五以刚健履正中之位,变化不测,故曰“飞龙在天”者,位乎天徳,升乎天位也。当草昧云扰之时,则天地闭而贤人隐;有圣人出,豪杰智谋翕然响应,天下莫不利见之也。有尧舜之君,则有皋、稷、契之臣;有汤武之师,则有伊尹、太公之佐。故二五两爻皆曰“利见大人”,以见上下之相湏也,故《象》曰“飞龙在天,大人造也”。造者,至也;声气之同,不约而,故曰造也。
《乾卦》九五爻辞:「龙飞腾在天上,宜于见到大人。」《小象传》说:「『飞龙在天』,是大人来到了。」九五以刚健之德踏在中正之位上,变化莫测,所以说「飞龙在天」,意思是它的德性合乎天德,它的地位升到了天位。当天下草创昏乱、如云扰攘的时候,天地闭塞而贤人隐退;一旦有圣人出世,豪杰之士、智谋之臣就一齐响应,天下没有人不因见到他而得利。有尧舜那样的君主,就有皋陶、后稷、契那样的臣子;有商汤、周武那样的统帅,就有伊尹、太公那样的辅佐。所以九二、九五两爻都说「利见大人」,用来表明上下彼此需要,因此《小象传》说「飞龙在天,大人造也」。「造」就是「至」,声气相同的人不约而〔同〕,所以叫做「造」。(「不约而」下底本脱一字。)
张良、韩信之从汉王,耿弇、邓禹之从光武,房玄龄、杜如晦之辅唐太宗,皆心徳之同,如水火之就燥湿,风云之从龙虎。故《文言》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
张良、韩信追随汉高祖,耿弇、邓禹追随汉光武帝,房玄龄、杜如晦辅佐唐太宗,都是内心德性相同的缘故,就像水往湿处流、火往干处烧,风随虎起、云随龙生一样。所以《乾·文言传》说:「同样的声音互相应和,同样的气息互相寻求;水流向低湿处,火烧向干燥处;云跟随着龙,风跟随着虎。圣人兴起,万物就都能看清了。本源出于天的亲附上方,本源出于地的亲附下方,各自跟从自己的同类。」
盖君子则有君子之类,小人则有小人之类,资适相逄。故邪臣不能事明君,暗主不能容正士。上有九五中正之君,则下有九二刚直之臣。君臣相遇,古人谓之千载一时,讵不然哉!又曰:“飞龙在天,上治”者,在上而可以致治,势足以有行也。
大凡君子自有君子的一类,小人自有小人的一类,禀性相近的自然凑到一处。所以邪佞之臣侍奉不了英明之君,昏暗之主也容不下正直之士。上面有九五那样中正的君主,下面就有九二那样刚直的臣子。君臣能够相遇,古人称之为「千载一时」,岂不正是如此!李光此叹,实为南宋君相不明、正士见斥而发。《文言传》又说「飞龙在天,上治」,是说身居上位就可以造成治世,权势足够推行自己的主张。
又曰:“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徳”者,九五之君如飞龙在天,则造乎神圣之域,合散消息与天同徳矣。故终之曰:“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徳,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此皆仲尼盛赞九五之徳,而正名曰大人,宜天下之所利见也。
《文言传》又说「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是说九五这位君主如同飞龙在天,已经进入神圣的境界,聚合离散、消长盈虚都与上天同德了。所以最后总结说:「所谓大人,他的德性与天地相合,他的光明与日月相合,他的秩序与四时相合,他所定的吉凶与鬼神相合。在天时之先行动,上天也不违背他;在天时之后行动,他也奉行天的时序。上天尚且不违背他,何况是人呢?何况是鬼神呢?」这些都是孔子极力称赞九五的德性,并正式给他定名为「大人」,天下人自然都以见到他为利。
上九:亢龙有悔。《象》曰:“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乾刚至上九,则位已极矣。阴阳之理,未有极而不反者。扬雄曰:“圣人之道犹日中。”日之既中,无不昃者。处天位之尊,据崇髙富贵之极,茍不知消息盈虚之理,虽以圣人居之,未有无悔吝者。盖四时之运,功成者去。老氏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泰》之上六“城复于隍”,《剥》之上九“硕果不食”,以见穷上者未有不反下者也。
《乾卦》上九爻辞:「升得过高的龙会有悔恨。」《小象传》说:「『亢龙有悔』,是因为盈满的状态不能长久。」乾的刚健到了上九,位置就已经到顶了。阴阳的道理,从没有达到极点而不返转的。扬雄说:「圣人之道好比正午的太阳。」太阳一旦到了正中,没有不接着偏西的。身处天位的尊贵,占据崇高富贵的顶点,如果不懂得消长盈虚的道理,即使是圣人处在那个位置上,也没有不生出悔恨的。要知道四季的运行,功成的那一个就该退去。老子说:「功成名遂身退,这是天道。」《泰卦》上六说「城墙倒塌回壕沟里」,《剥卦》上九说「最大的果子没有被吃掉」,都是用来表明:走到最上头的,没有不返回下面的。
故《文言》曰:“贵而无位,髙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上九亢阳之地,六爻虽统谓之六位,初、上者事之终始而非位也。《繋辞》但称二四、三五同功而异位,不及初、上,可识矣,故曰“贵而无位”也。乾,纯阳之卦,下皆无应,无民之象也。无位无民,贤人在下而不为之用,此可退之时也。
所以《乾·文言传》说:「地位尊贵却没有实际的爵位,身居高处却没有百姓,贤人虽在下位却不来辅佐他,因此一有举动就生悔恨。」上九是阳气亢极之地。六爻虽然统称「六位」,但初爻和上爻只是一件事的开端与结局,并不算真正的「位」。《系辞传》只说第二爻与第四爻、第三爻与第五爻功用相同而位次不同,并不提初爻和上爻,由此就可以明白了,所以说「贵而无位」。《乾卦》是纯阳之卦,下面各爻都没有相应的阴爻,这就是「无民」的象。既没有实位又没有百姓,贤人在下面却不肯为他所用,这正是应当引退的时候。
又曰:“亢龙有悔,穷之灾也。”盖阳数穷于九,六位穷于上,茍不知变,则灾祸随之。又曰:“亢龙有悔,与时偕极。”偕极者,不能消息盈虚,与时偕行,昧乎变通之机,穷而不知变也。故尧老不得不传之舜,舜老而不得不传之禹。观其命舜、禹之辞曰:“天之厯数在尔躬,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若尧舜者,可谓知此矣。故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文言传》又说:「『亢龙有悔』,是走到穷尽而招来的灾祸。」阳数到九就穷尽了,爻位到上爻也穷尽了,如果不懂得变通,灾祸就跟着来。又说:「『亢龙有悔』,是同时势一起走到了极点。」所谓「偕极」,是说他不能随消长盈虚而与时俱进,昧于变通的关键,走到穷处而不知道改变。所以尧年老了不得不把天下传给舜,舜年老了也不得不传给禹。看他们任命舜和禹时的话说:「上天的历数落在你身上,执守其中道;假使四海困穷,上天给的禄位就永远终结了。」像尧舜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懂得这个道理了。所以《文言传》说:「懂得进退存亡的分寸而又不失其正道的,大概只有圣人吧!」
虽然,“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亢之为言,谓力足以抗彼也。以乾徳之刚健,若久居大位,威福自我,孰能倾之?自禹汤而下,皆传诸子孙,歴年数百,岂必尽逃祸败也哉?故曰:“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其惟圣人乎!”
话虽如此,《系辞传》说「悔和吝,讲的只是小小的瑕疵」。「亢」这个字,是说力量足以抗衡对方。凭乾德的刚健,如果长久居于大位,威权赏罚都出于自己,谁能动摇得了他?自从禹和汤以下,都把天下传给子孙,历时数百年,难道就一定都逃不掉祸败吗?所以《文言传》说:「所谓『亢』,就是只知前进而不知后退,只知保存而不知灭亡,只知获得而不知〔丧失〕;能不这样的,大概只有圣人吧!」(「知得而不知」下底本脱「丧」字。)
仲尼之意,以为非夫圣人不能升降变化,握其机权,使合散消息常在我而不在彼也,岂非天下至刚至健之徳哉!如使后世之君惧亢龙之有悔,必求贤人而授以天下,则是启攘夺之风,开觊觎之门,天下纷纷,何时而定乎?善乎韩愈之言曰:“尧舜之传贤也,欲天下之得其所也;禹之传子也,忧天下后世争之之乱也。”其知此乎!
孔子的用意在于:不是圣人就不能自如地升降变化、掌握那关键的权柄,使聚合离散、消长盈虚的主动权始终在自己手上而不落到别人手上——这难道不正是天下最刚最健的德性吗!假如后世的君主害怕「亢龙有悔」,就一定要去物色贤人把天下让给他,那就等于开启了争夺的风气、打开了觊觎的门径,天下纷纷扰扰,什么时候才能安定?韩愈的话说得好:「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是要让天下人各得其所;禹把天下传给儿子,是忧虑后世为争夺而生祸乱。」他大概是懂得这个道理的吧!李光反对轻言禅让,正是针对当时朝廷内外围绕君权的种种非分之想。
用九:见羣龙无首,吉。《象》曰:“用九”,天徳不可为首也。乾体纯刚,六爻皆以九为用,圣人能用此纯刚以御天下,故羣刚莫不为我用。乾之六爻莫相统一,非如余卦可举一而明、立主以定也。方羣雄角逐之时,善用阳刚者必不为称首,不善用者则为世所指名;为世指名,必将合而攻我矣。汉祖卒灭项氏,光武卒降刘盆子,皆不为之首也;陈胜首事,则祸不旋踵矣。故《象》曰“天徳不可为首也”。天之道虚而不屈,应而不藏,未尝先物而动也;能体乎天徳,故不为之首也。《文言》曰:“乾元用九,天下治也。”乾元者,万物之始,众善之长也,能体乾元而用此刚直之徳,则天下治也。又曰:“乾元用九,乃见天则。”天之法象莫大于用九,圣人能尽其道,则不违乎天则而与乾同功矣。
《乾卦》用九爻辞:「看见一群龙都不争着为首,吉利。」《小象传》说:「所谓『用九』,是天德不可以争先为首。」乾卦通体纯是刚爻,六爻都以「九」为用,圣人能运用这纯刚之道来驾驭天下,所以众多刚强之人无不为我所用。《乾卦》六爻彼此并不相统属,不像其他卦可以举出一爻为主而全卦意义就定了。正当群雄角逐的时候,善于运用阳刚的人一定不肯抢着做带头的;不善于运用的人就会被天下人点名,一旦被点了名,众人必定联合起来攻打我。汉高祖最终消灭项羽,汉光武帝最终迫降刘盆子,都是因为他们不肯做那个带头的;陈胜第一个起事,祸患转眼就临头了。所以《小象传》说「天德不可为首」。天道虚而不至于屈竭,感应而不隐藏,从不抢在万物之前行动;能够体会这种天德,所以不肯做带头的。《乾·文言传》说:「乾元运用九这一纯刚之道,天下就治理好了。」所谓乾元,是万物的开端、众善的首领;能够体现乾元而运用这种刚直的德性,天下自然就治理好了。《文言传》又说:「乾元运用九,于是显现出上天的法则。」上天的法象没有比「用九」更大的了,圣人能够把这个道理尽到极处,就不违背天的法则,而与乾具有同样的功效了。
坤卦(坤下坤上)
坤下坤上。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乾坤二物,异体而同用,异位而同功,故乾元资始而坤元资生,有君臣之象焉,故四徳者乾坤之所同也。然乾以不言所利为大,自坤以下各指一事以为利。坤虽与乾合体,亦指言利牝马之贞。坤之致用,尤以柔顺而贞为所利之大,人臣之道也。
《坤卦》,下卦是坤、上卦也是坤。卦辞说:「元亨,宜于像母马那样的守正。君子有所前往,抢先就迷失方向,随后才找到主人。往西南方去有利,能得到同类;往东北方去会失去同类。安于守正就吉利。」乾和坤这两样东西,形体不同而功用相同,位置不同而功效一致,所以乾元使万物借它而开始,坤元使万物借它而生成,其中就含着君与臣的象,因此元亨利贞四德是乾坤所共有的。不过乾以不指名说出所利何在为大,从坤以下各卦都各指一件事作为所利。坤虽然与乾同体,也仍要指明说「利牝马之贞」。坤发挥作用,尤其以柔顺而又守正为最大的利益所在——这正是为人臣者应守的道理。
“君子有攸往”者,臣道固以柔顺为主,然不以正济,则枉道偷合,为鄙夫妾妇之道者多矣。有攸往者,如伊尹之就桀,孟子见齐、梁之君是也,有辞受可否之义焉,故道合则从,不合则去。小人枉道乾禄,一于求合而巳,故惟君子为可。盖君子能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如六二之动,则不疑其所行也。
卦辞说「君子有攸往」,是因为臣道固然以柔顺为主,但如果不用正道来调剂,就会歪曲正道去苟合取容,落到鄙夫和妾妇那种路数上去的人可太多了。所谓「有所前往」,就像伊尹前去投奔夏桀、孟子去见齐宣王和梁惠王那样,其中含着辞受与可否的义理:道合就跟随,不合就离开。小人歪曲正道去求取俸禄,一味只想着迎合罢了,所以只有君子才可以这样往。因为君子能够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行为方正,就像《坤卦》六二那样行动,对自己所做的事就不会有疑虑。
“君子有攸往”,继之以“先迷后得主”,人臣之道虽志在得君,又恶不由其道。如伊尹耕有莘之野,必待三聘而后行;诸葛亮卧草庐之中,必待三顾而后见。盖先则迷惑而失道,后则顺而得常,此人臣进退去就之大节也。
卦辞说了「君子有攸往」,紧接着说「先迷后得主」。为人臣的道理,虽然志在得到君主的知遇,却又厌恶不循正道去取得。像伊尹在有莘之野耕田,一定要等到成汤三次聘请才肯出山;诸葛亮高卧草庐之中,一定要等到刘备三次登门才肯相见。抢在前头就迷惑而失掉正道,随后而应就顺当而合于常理,这是为人臣者进退去就的大节所在。
“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何也?坤,纯阴之卦也。西南阴位,朋者其同类也;东北阳位,阴非阳不能独成其功,臣非君不能独成其道。故丧其同类之阴,以从刚徳之阳,然后可与有为,无躁求失守之嫌,而获安贞之吉也。王弼云:“行之不以牝,利之不以永贞,方而又刚,柔而又圆,求安难矣。”盖坤虽以顺为主而有贞焉,虽以柔为体而有刚焉,则不入于邪矣。先儒皆以“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利字属下文;程氏欲以利字属上文,云“先迷后得主利”,至《文言》“先迷后得主”,则云主字下脱利字。不若从其旧之为愈。观《蹇》《解》二卦皆曰“利西南得朋”,何独于此而疑之哉?
卦辞说「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这是什么道理?坤是纯阴之卦。西南是阴的方位,「朋」指的是它的同类;东北是阳的方位。阴离开阳就不能独自成就功业,臣子离开君主也不能独自成就他的道。所以要舍弃同类的阴而去追随刚德的阳,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不会有急躁求进、失掉操守的嫌疑,从而获得「安贞」的吉利。王弼说:「行动起来不取母马的柔顺,得利时不守长久的正固,方正之外又添刚硬,柔弱之外又添圆滑,这样想求安稳就难了。」大概坤虽然以顺为主,其中却含着「贞」;虽然以柔为体,其中却含着「刚」,这样才不至于流入邪路。从前的儒者都把「先迷后得主」和「利西南得朋」断开读,「利」字归属下句;程颐却想把「利」字归属上句,读作「先迷后得主利」,到了《坤·文言传》只作「先迷后得主」,他就说「主」字下面脱漏了一个「利」字。这样改,还不如依从旧读来得妥当。看《蹇》《解》两卦也都说「利西南」,为什么偏偏在《坤卦》这里要生疑呢?
《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徳合无疆,含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冇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坤元虽不若乾之大,然其资生万物亦不可有加矣,故曰“至哉坤元”也。盖天以气始而地以形生,天道日运而不穷,一嘘一吸而岁功成;地隤然而处乎下,岂能违之哉?天之覆焘万物,四维上下不可测度,古往今来无有穷尽,可谓无疆矣。地能以厚徳持载之,则与天合矣;天地合徳,故能含光大、品物咸亨也。
《坤·彖传》说:「极至啊坤元,万物靠它而生成,它顺从地承接着天。坤深厚而承载万物,德性合于无边无际,包含着光辉广大,各类物种都因而亨通。母马属于地一类的物,在大地上行走没有边际,柔顺而利于守正。君子有所行动,抢先就迷失正道,随后顺应就得到常理。往西南得到同类,是同一类的一起走;往东北失去同类,最终反而有喜庆。安于守正的吉利,正与大地的无边无际相应。」坤元虽然不像乾那样广大,但它生成万物的功劳也无以复加了,所以说「至哉坤元」。要知道天以气开创、地以形生育,天道每天运转而不穷尽,一呼一吸之间一年的功效就完成了;大地厚重地安处在下方,怎么能违背它呢?上天覆盖庇护万物,四方上下无从测度,从古到今没有穷尽,可以说是「无疆」了。大地能用深厚的德性承载它,就与天相合了;天地德性相合,所以能包含光辉广大,使各类物种都亨通。
地以柔顺为正,故有牝马之象。然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行地无疆,非有刚健之材不能也。牝马虽柔顺而利于贞固,是柔而能刚、弱而能强;若一于柔顺,则妾妇之道尔,非君子之所行也。盖坤之道専以象人臣,虽以柔顺为体而有贞焉,则刚健矣。如此乃能与坤徳相应,故安贞之吉应地无疆也。此三无疆所以各不同也。
大地以柔顺为正,所以取母马为象。然而在天上飞行没有比得上龙的,在地上行走没有比得上马的;要在大地上行走而没有边际,不是具备刚健之材的就办不到。母马虽然柔顺,却利于贞正坚固,这就是柔而能刚、弱而能强。如果一味只有柔顺,那就是妾妇的路数,不是君子所当行的。坤之道专门用来象征人臣,虽然以柔顺为本体,其中却含着「贞」,那就是刚健了。这样才能与坤的德性相应,所以「安贞之吉」正与大地的无边无际相应。《彖传》里三处说「无疆」,含义各不相同,道理就在这里。李光此说,正是要替人臣立一条「顺而能贞、柔而有守」的界线,不许把柔顺读成一味逢迎。
《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徳载物。”乾《大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坤《大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徳载物”,乾坤之道皆圣贤所取法也。天地者,乾坤之体也。乾健而坤顺,地势非止于顺,而大体则顺也。人臣非体坤之厚徳,曷足以任重致逺,以当国之大事哉!
《坤·大象传》说:「大地的形势是坤顺,君子由此取法,用深厚的德性来承载万物。」《乾卦》大象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坤卦》大象说「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乾坤两卦的道理都是圣贤所取法的对象。天和地,是乾和坤的实体。乾的性格是健,坤的性格是顺;大地的形势并不只有顺这一面,但就大体而言是顺的。为人臣的若不能体现坤那样深厚的德性,怎么足以担当重任、行走远路,去承担国家的大事呢!
初六:履霜,坚冰至。《象》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履霜者,寒之始也;坚冰者,寒之极也。方履霜而有坚冰之象。盖柔顺者,坤之道,人臣之象也。臣道固贵乎柔顺,然顺而不巳,则阿谀迎合,其始甚比,其终也祸有不可胜言者。唐髙宗欲立武氏,大臣皆力争,长孙无忌、褚遂良相继以死,李绩独曰:“此陛下家事,何湏问外人?”武氏立而唐之社稷几殱焉。秦二世专任赵髙,卒有望夷之祸。
《坤卦》初六爻辞:「脚踏上薄霜,坚冰就快到了。」《小象传》说:「『履霜坚冰』,是阴气开始凝结;顺着这条路一步步发展下去,就到了坚冰的地步。」踏霜,是寒冷的开端;坚冰,是寒冷的极点。刚刚踏在霜上,就已经含着坚冰的征兆。柔顺是坤的道理,也是人臣的象征。臣道固然贵在柔顺,但顺从没有止境,就变成阿谀迎合:起初不过是格外亲附,到头来所酿成的祸患却说也说不完。唐高宗要立武则天为后,大臣们都极力谏争,长孙无忌、褚遂良相继因此送命,只有李勣一个人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去问外人?」结果武氏立为皇后,唐朝的社稷几乎被断送。秦二世专门信任赵高,终于酿成望夷宫之祸。李光举这两个例子,暗中说的正是当朝顺从秦桧的那一班人。
故孔子曰:“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夫始于顺,其极至于穷凶极恶而不可制,故《易》之初六首以为戒也。虽然,乾坤合体,一刚一柔,本以相济,以刚健之主而御柔顺之臣,天下之常理也,圣人之意盖为后世之虑如此。
所以孔子在《坤·文言传》里说:「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都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它的由来是逐渐积累的,只因为该辨明的时候没有及早辨明。《易》说『履霜坚冰至』,讲的就是一个『顺』字。」起初只是顺从,发展到极点却成了穷凶极恶而无法控制,所以《坤卦》初六一开头就拿它来作警戒。话虽如此,乾坤本是一体,一刚一柔,原本用来互相调剂:由刚健的君主来驾驭柔顺的臣子,这才是天下的常理。圣人的用意,正是这样替后世作长远打算。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象》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易》以五为君位,二为臣位,以六居二,人臣而处阴位,位之正中者也,故无初六驯致之渐、六四逼上之嫌,可以守道而行志矣。夫尽道事主,既直且方,鲜有不蹈祸悔者;惟六二以阴柔处下,故得任其直方,引其党类,而朝无忌恶之者。唐虞之际,皋、夔、稷、契之徒咸聚之朝廷,此臣道之大也,以此事上,往无不利矣,何疑之有哉?故曰“敬义立而徳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
《坤卦》六二爻辞:「正直、方正、宏大,不必学习也无所不利。」《小象传》说:「六二的行动,是正直而方正的;『不习无不利』,是地道在放光。」《易》以第五爻为君位,第二爻为臣位;用阴爻六居于第二位,是人臣而处在阴位上,位置又中又正,所以既没有初六那种一步步积渐的隐患,也没有六四那种逼近君上的嫌疑,可以守住正道而施行自己的志向了。要知道尽着道理侍奉君主,既正直又方正的人,很少有不遭祸招悔的;只有六二以阴柔之质处在下位,所以能够放手施展他的正直方正,援引他的同道,而朝廷上没有人猜忌厌恶他。唐尧虞舜的时代,皋陶、夔、后稷、契这些人都聚集在朝廷之上,这才是臣道的极致;拿这样的态度事奉君上,走到哪里都无不利,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所以《文言传》说「敬和义树立起来,德就不会孤立」;「直方大,不习无不利」,也就是对自己所做的事毫不疑虑。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人臣积善在巳,了然使家喻户晓,必有忌恶之者,惟深自晦匿,然后可以守正而行志。故竭力以从王事,有功而不敢成,亦不敢贻患于后,而卒能终之,但归羙以报其上尔。如此,庶免于咎悔,周公之事成王是也。
《坤卦》六三爻辞:「含蓄着文采而可以守正,或者出来办君王的事,不居其成功而能有好结局。」《小象传》说:「『含章可贞』,是要等时机成熟才发出来;『或从王事』,是他的智慧光大。」为人臣的把善行积累在自己身上,如果明明白白弄得家喻户晓,必定会招来忌恨厌恶他的人;只有把自己深深地隐藏起来,然后才能守住正道而施行志向。所以他竭尽全力去办君王的事,有了功劳却不敢据为己有,也不敢给日后留下祸患,最终能把事情做完,只是把美名归给君上作为报答罢了。这样做,才有希望免于灾咎和悔恨,周公事奉周成王就是如此。
盖六三处下卦之上,以阴居阳,人臣之极位也;又坤无正主,其道弱,此正大臣嫌疑危惧之时,故致其曲折如此。使君臣道合,无所疑间,任之专而付之重,有功而见知,则臣岂当蔵其智谋,不以时发哉?孟子曰:“人有所不为,然后可以有为。”人臣内有积羙之徳,当可行之时,则动而不括矣;外有能为之才,尽恭顺之道,则功业见乎时矣。故《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
六三处在下卦的顶端,以阴爻居阳位,是人臣所能到达的极高位置;加上《坤卦》没有真正的君主,臣道显得单弱,这正是大臣最容易受猜嫌、最觉危惧的时候,所以爻辞才把话说得这样曲折。假使君臣之道相合,中间没有猜疑离间,君主专一地信任他、郑重地托付他,有功劳又能被了解,那么做臣子的又何必藏起自己的智谋、不肯适时施展呢?孟子说:「人要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为人臣的内心积蓄着美好的德性,碰上可以施行的时候,一行动就通畅无阻;外面又有能办事的才干,再尽到恭敬顺从的道理,功业自然就在当世显现出来了。所以《小象传》说「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象》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坤,臣道也。六五得人臣正位,而四为未得位、得时者,否泰之分繋乎四之用否,其责任甚大;进而至五,则发为事业有不可掩者矣。括囊,盖内充其徳、静以待时之义,汉儒乃以“括囊不言”为训,岂不陋哉!坤在内为括囊,孔子释之曰“盖言谨也”,谨于养徳,谨于正巳也。六四一爻最近君位,乃人臣居髙履危、处嫌疑之地,当闭藏知谋,如囊之括结其口,不复出纳,以为明哲保身之谋,圣人发此爻为万世人臣之戒,则善矣。
《坤卦》六四爻辞:「像扎紧口袋一样,没有过错也没有称誉。」《小象传》说:「『括囊无咎』,是谨慎就不会招害。」坤讲的是臣道。六五得到了人臣的正位,而六四则是还没有得位、只是得时的一爻;国势是闭塞还是通泰,关键就系在六四用与不用之间,它的责任非常重大。等它前进到第五爻的位置,发挥出来的事业就有掩藏不住的了。「括囊」,本是内里充实自己的德性、安静地等待时机的意思,汉代的儒者却把它训解成「扎住口袋不说话」,岂不太浅陋了!坤在内卦是「括囊」之象,孔子解释它说「大概讲的是谨慎」——谨慎地涵养德性,谨慎地端正自身。六四这一爻最靠近君位,正是人臣居于高处、脚踏危地、身处嫌疑之境的时候,应当把才智谋略收藏起来,像口袋扎紧了口、不再进出东西一样,作为明哲保身的打算;圣人发明这一爻,作为万世人臣的鉴戒,也算是好意了。
虽然,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若君有失徳而不敢諌,朝有阙政而不敢言,则是冐宠窃位、持禄养交,岂圣人垂训万世之意哉?盖坤之六五,非女君则摄主也,斯正屯否隔絶、贤人隐遁避祸之时。故《文言》曰:“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若巳在髙位,如《遯》之初六,危至而后求行,是速其祸,故《遯》尾之厉,不往何灾也。方其时也,虽循黙可也;不然,则是凡为大臣皆当坐视国之颠覆,孰任其咎?学《易》者不观其时、不悟其几,曷足以圣人之言哉!
话虽如此,大臣是要按正道事奉君主的,行不通就该辞职。如果君主有失德的地方却不敢进谏,朝廷有缺失的政事却不敢开口,那就是冒领恩宠、窃据高位,守着俸禄、结交权贵,这哪里是圣人垂训万世的本意呢?须知《坤卦》六五所指的,不是女主临朝就是权臣摄政,那正是艰难闭塞、上下隔绝、贤人隐退避祸的时候。所以《坤·文言传》说:「天地交感变化,草木就繁茂;天地闭塞不通,贤人就隐退。」如果自己已经身居高位,就像《遯卦》初六那样,等危险临头才想抽身,那是加速祸患,所以《遯卦》初六讲「遯尾之厉」,只要不往前走也就没有灾祸。在那样的时候,即使因循沉默也还说得过去;若不是这样的时候还要沉默,那就等于凡是做大臣的都该坐视国家倾覆,责任又该谁来承担?学《易》的人不看清所处的时势、不领悟其中的几微,怎么配来讲圣人的话呢!这一段是李光全书最见血性之处:他把「括囊」只许给贤人退隐之时,绝不许当权大臣拿来替自己的缄默开脱。
六五:黄裳,元吉。《象》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乾无臣位,故九二称“见龙在田”;坤虽无君位,然五实君位,曰“黄裳元吉”者,凡以为戒云。黄,中央之色;裳,下体之饰。是人臣据南向之位,秉大君之权,而能居中守正,不失臣节,吉莫大焉,文孰甚焉!伊尹、周公是也。故《文言》曰:“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羙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羙之至也。”
《坤卦》六五爻辞:「黄色的下裳,大吉。」《小象传》说:「『黄裳元吉』,是文采蕴含在中位。」《乾卦》里没有臣位,所以九二称「见龙在田」;《坤卦》里虽然没有君位,可是第五爻实际上就是君位,爻辞说「黄裳元吉」,一概都是为了作警戒。黄是中央的颜色,裳是下身的服饰。这就是说:人臣占据了面南而坐的位置,掌握着大君的权柄,却仍能居中守正,不失掉臣子的名节,那吉利没有比这更大的,文采也没有比这更盛的了——伊尹、周公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坤·文言传》说:「君子内怀中和之德而通达文理,居于正位而安处其体,美好蕴含在里面,而畅达于四肢,发挥在事业上,这是美到极点了。」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黄。《象》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人臣久据大位,操生杀之权,内有震主之威,下有非觊之望,自非伊尹、周公,一旦欲释位而去,则祸不旋踵矣。以霍光之忠,身死之后犹不免灭族之祸,故其势必至于战;战则冇胜冇负,君臣两伤。
《坤卦》上六爻辞:「龙在郊野上交战,流出的血是黄色的。」《小象传》说:「『龙战于野』,是它的道路走到尽头了。」为人臣的长久占据高位,掌握生杀大权,对内有震慑君主的威势,下面又有一班人怀着非分的指望,除非是伊尹、周公那样的人,一旦想放下权位抽身离去,祸患转眼就到。以霍光的忠诚,死后尚且免不了灭族之祸,所以形势必然发展到「战」的地步;一交战就有胜有负,君与臣两败俱伤。
坤之上六,其见于初爻:“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小人事主,其初但阿顺而巳,人主利其顺适之快,任之必专,至于威柄潜移而不悟,阴盛伤阳而卒不可制,虽欲就臣位不可得也,故《象》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
《坤卦》上六的这个结局,在初六爻里早已看得出来:「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都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它的由来是逐渐积累的,只因为该辨明的时候没有及早辨明。《易》说『履霜坚冰至』,讲的就是一个『顺』字。」小人事奉君主,起初不过是阿谀顺从罢了;君主贪图他顺从得称心快意,任用他必定专一,以致威权在不知不觉中转移过去而毫无察觉,等到阴气太盛伤了阳气,终于无法制服,那时候小人即使想退回臣子的本位也办不到了,所以《小象传》说「龙战于野,其道穷也」。
战必寛闲之乡,故云野。汤伐桀,战于鸣条之野;武王伐纣,战于牧野。汤武之师虽应乎天而顺乎人,然以臣伐君,亦由威权不立,积习以致之也。坤卦专主人臣,其防杜渐之戒,岂不深且逺哉!天而地黄,其血黄者,非君伤臣则臣必伤君也。
交战一定在空旷开阔的地方,所以说「野」。商汤讨伐夏桀,在鸣条之野交战;周武王讨伐商纣,在牧野交战。汤、武的军队虽然上应天心、下顺人意,然而以臣子的身份讨伐君主,也是由于君主的威权没有树立起来,日积月累才造成的。《坤卦》专门以人臣为主,它防微杜渐的告诫,岂不是既深刻又长远!天玄而地黄,说「其血黄」,是说到了这一步,不是君主伤了臣子,就必定是臣子伤了君主。(爻辞「其血黄」上,底本脱「玄」字。)
用六:利永贞。《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用六之道,用此众爻之六而长守以正固,是能以大终也。人臣立朝,非失之邪佞则失之刚强;坤以柔顺为体,终守以正固,上能尊君,下不失臣节,功成名遂则奉身而退,是能以大终也。
《坤卦》用六爻辞:「利于长久守正。」《小象传》说:「『用六永贞』,是能以宏大来收场。」用六的道理,是运用众爻的这个「六」,而长久地守住正固,这就是能够以宏大来收场。为人臣的立身朝廷,不是失之于邪佞谄媚,就是失之于刚硬强横;坤以柔顺为本体,最终又守住正固,对上能够尊崇君主,对下不失掉臣子的名节,功成名就便抽身引退——这就叫能以宏大来收场。
屯卦(震下坎上)
震下坎上。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屯异于否。否则小人在内,君子在外,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屯则阴阳始交而难生,贤人君子经纶事业之时。经纶事业,非备此元亨利贞之四徳,曷足以戡难觧纷,致康济之效,与乾同其功用哉!
《屯卦》,下卦是震、上卦是坎。卦辞说:「元亨利贞。不宜有所前往,宜于建立诸侯。」《彖传》说:「屯,是刚柔二气刚开始交合而艰难随之产生,在险境之中而能行动,大为亨通而守正。雷雨的震动充满天地之间,天地正在草创蒙昧的阶段,应当分封诸侯而不可安逸。」《屯》与《否》不同:《否卦》是小人在朝廷之内、君子在朝廷之外,上下不相交通而天下等于没有国家;《屯卦》则是阴阳刚刚交合而艰难随之产生,正是贤人君子出来经营治理事业的时候。要经营治理这样的事业,若不具备元、亨、利、贞这四德,怎么足以平定祸难、解开纷乱,收到安定救济的成效,而与乾具有同样的功用呢!
屯难之世,英豪竞逐,静以观变,徐起而应之可也,故“勿用有攸往”。自唐虞三代,莫不建侯树屛,内以蕃王室,外以宁万民;况屯难之世,乾戈日寻,斯民离散泮涣,强弱相陵,众寡相暴,非立主以定之,孰与保其生业哉?故“利建侯”也。
处在屯难的时世,英雄豪杰纷纷角逐,最好是安静地观察形势变化,从容地起来应对,所以卦辞说「勿用有攸往」。自唐尧虞舜以至夏商周三代,没有不分封诸侯、树立屏藩的:对内用来护卫王室,对外用来安定万民。何况在屯难的时世,兵戈天天相寻,百姓流离涣散,强的欺凌弱的,人多的欺压人少的,如果不立起一个主宰来安定局面,靠谁来保住他们的生计产业呢?所以说「利建侯」。李光身在南渡之后,说的正是当时应当经营藩屏、安集流民而朝廷却一味退避的现实。
《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诸卦多以坎为水、为雨、为泽、为泉,其功用皆足以及物;以坎为云,独《需》《屯》二卦耳。屯未行,需有所待,故以象云。云上于天,未必成雨,惟地气上腾、天气下降,畜而成雨。若阴阳始交,云雷方作,此正圣贤经纶驰骛之秋也。经谓有定制,纶谓有端绪;经纶天下事业,必先定其规模,然后缉理之,如治丝棼,讵可遽为之哉!
《屯·大象传》说:「云和雷,构成《屯卦》;君子由此取法,去经营治理天下。」各卦大多把坎取象为水、为雨、为泽、为泉,它们的功用都足以泽被外物;把坎取象为云的,只有《需》《屯》两卦而已。屯是还没有施行,需是有所等待,所以都取云为象。云升到天上,未必就能成雨;只有地气上腾、天气下降,蓄积起来才能成雨。到了阴阳刚开始交合、云雷正在兴起的时候,这才是圣贤经营治理、奔走用事的时节。「经」是说有一定的制度,「纶」是说有可寻的头绪;经营治理天下的事业,必须先确定它的规模格局,然后再一条条整理,就像整治一团乱丝,哪里可以急急忙忙就下手呢!
初九:盘桓,利居贞,利建侯。《象》曰:虽盘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九五本一卦之主,今民心所归乃在初九,何也?屯难之世,居大位者非昏庸即主也。昏之主多刼于强臣,身险难,非能济难者也。君子之遇斯时也,宜覩其机,徐起而应之,与天下同其利,故“盘桓,利居贞,利建侯”也。
《屯卦》初九爻辞:「徘徊不进,宜于安处守正,宜于建立诸侯。」《小象传》说:「虽然徘徊不进,志向和行为却是端正的;以尊贵之身而屈居卑贱之下,大得民心。」九五本来是一卦之主,如今民心所归却在初九,这是为什么?因为在屯难的时世,占据高位的人不是昏庸就是〔幼弱之〕主。昏弱的君主多半被强臣挟制,自身陷在险难之中,并不是能够济难的人。君子碰上这样的时候,应当看清其中的机微,从容地起来应对,与天下人共享其利,所以说「盘桓,利居贞,利建侯」。(「非昏庸即主也」「昏之主」两处,底本有脱字。)
守节居贞非为邪也,列爵分土非为利也,故《象》曰“虽盘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盖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民者,得其心也。初九以刚阳之才处羣阴之下,屈巳礼贤,卑以自牧,方民思真主而为人望所归,孰能违之哉?武王观政于商之时也。
守住节操、安处守正,并不是为了邪僻的目的;排列爵位、分封土地,也不是为了个人的私利,所以《小象传》说「虽盘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要知道得到田野百姓的拥戴才能做天子,而所谓「得民」,得的正是民心。初九以刚阳的才具处在众阴爻之下,能屈己以礼待贤人,用谦卑来自我修养;当百姓正盼望一位真主而众望都归到他身上的时候,谁能违逆得了呢?这就好比周武王到商朝观察政情的那个时候。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六二上应九五,乃人臣居中守正者也。然初九阳刚在下,为羣阴所归,方天下板荡,国势弱,下有一拨乱之主,天下将靡然从之。二独凭陵而不肯为之下,志欲逺应九五而逼近于初,不敢遽进,此大臣之居正守节者也,故“屯如邅如,乘马班如”也。
《屯卦》六二爻辞:「艰难徘徊,回旋不前,乘着马却盘旋不进。这些人并不是来求婚的。女子守正而不出嫁,过了十年才出嫁。」《小象传》说:「六二的艰难,是因为它凌驾在刚爻之上;十年才出嫁,是形势返回常态了。」六二向上与九五相应,是人臣中居中守正的那一类。可是初九以阳刚居于下位,众阴都归附于它;当天下动荡、国势衰弱,下面出现了一位拨乱之主,天下人都将闻风归附。唯独六二挺立不肯屈居其下,心志想着远远地去应九五,而身子却紧挨着初九,不敢贸然前进——这正是大臣居正守节的样子,所以说「屯如邅如,乘马班如」。
然初之难二,非有侵害之意,以二守正,欲使归巳,故币聘虽行而志不从,如女子之不践二庭也。字,生育也。女子得所归,则能遂其生育;贤人君子有所从,则能行其志愿。十者,数之终,君子阨穷祸患至于十年,亦巳极矣,故曰“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也。
不过初九使六二为难,并没有侵害它的意思,只是因为六二守着正道,初九想让它归附自己罢了,所以聘问的礼币虽然送来了,六二的心志却不肯跟从,就像贞节的女子不肯踏进第二家的门庭。「字」就是生育。女子有了归宿,才能顺遂地生儿育女;贤人君子有了追随的对象,才能施行自己的志愿。「十」是数目的终点,君子困厄穷苦、遭遇祸患到了十年,也算到极点了,所以说「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
士当乱世,退处寛闲之乡、寂寞之濵,消声灭迹,所以遗宠荣而避世患也,何危难之有?盖六二尝为大臣者,如管宁之流是巳。夫守节固志,十年之久,天下之势必定于一,上无可为之君,下有厌乱之民,理必反常,君子则必能观通以行其道,此圣人之意也。故《象》曰“六二之难,乗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
士人碰上乱世,退隐到宽闲的乡野、寂寞的水边,销声匿迹,为的是抛开恩宠荣华、躲开世间的祸患,那还有什么危难可言?六二大概指的是曾经做过大臣的人,像三国时的管宁便是这一类。守住节操、坚定志向达十年之久,天下的形势必定归于统一:上面没有可以有为的君主,下面有厌恶动乱的百姓,事理必然要返回常态,君子这时必能看清变通之道而施行自己的主张——这就是圣人的用意。所以《小象传》说「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李光谪居海南多年而不改其守,这一段实是夫子自道。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象》曰:“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屯之时,固圣贤驰骛有为之时,然外内无应,当盘桓居贞以待几。如猎者之即鹿,非得虞人熟于山林、知鹿之所在,而徒往入于林中,何所得乎?知几之士不如舍之;若急于有获,弗虑而妄动,往则愈屯耳。故《象》曰“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
《屯卦》六三爻辞:「追逐鹿而没有虞人带路,只会一头钻进林子里。君子见机行事,不如放弃;硬要前往就有憾惜。」《小象传》说:「『即鹿无虞』,是一味贪着追逐禽兽;君子肯放弃它,硬要前往就会憾惜困穷。」屯的时候,本来是圣贤奔走有为的时候,可是六三内外都没有相应的爻,就应当徘徊守正,等待机会。这就像猎人追鹿,若没有熟悉山林、知道鹿在哪里的虞人带领,只是白白钻进林子里,能得到什么呢?懂得几微的人不如放弃;如果急于有所收获,不加思虑而轻举妄动,前去只会更加艰难。所以《小象传》说「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象》曰:求而往,明也。六四逼近九五,辅弼之臣也。当屯之时,九五之君无大有为之志,四虽与初为正应,志欲求初,不敢遽进,必待求而后往,往必合矣。班者,迟回不进之貌。盖屯难之世“勿用有攸往”,虽以正应,理无不从,犹当迟回顾望,察其诚心相与,可以同济时难,然后往则吉无不利也。
《屯卦》六四爻辞:「乘着马盘旋不进,前去求婚配,出行吉利,无所不利。」《小象传》说:「等对方来求而后前往,是明智的。」六四紧挨着九五,是辅弼之臣。在屯难的时候,九五这位君主没有大有作为的志向,六四虽然与初九构成正应,心里想去投奔初九,却不敢贸然前进,一定要等对方来求而后才去,去了必定能合。「班」是迟疑回旋、不肯前进的样子。屯难的时世本来就说「勿用有攸往」,即使有正应的关系、按理没有不相从的,也仍旧应当迟疑观望,察看对方是不是诚心相待、能不能一同渡过时艰,然后再前往,那就吉利而无所不利了。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当屯之时,居九五之位,处乎险中,汉献帝、魏髙贵乡公、唐昭宗之流是也。威福赏罚巳不自巳出,又羣阴下归于初,人主拥虚器而巳。方是时,从容以求济可也;若轻意肆志,不能以道消息,而欲大有所为,是速其祸耳,故曰“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也。屯其膏者,非吝之也,人不以为荣也,故《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
《屯卦》九五爻辞:「膏泽被壅塞住了。小事守正吉利,大事守正凶险。」《小象传》说:「『屯其膏』,是恩泽的施予还不光大。」在屯难的时候居于九五之位,身处险境之中,像汉献帝、魏高贵乡公曹髦、唐昭宗这一类人便是。威权赏罚已经不由自己发出,众阴爻又都归附到下面的初九,君主不过抱着一个空名器罢了。在这种时候,从容不迫地谋求渡过难关是可以的;如果轻率放纵、不能按照道理来把握进退消长,一心想大有作为,那只是加速自己的祸患,所以说「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所谓「屯其膏」,并不是君主吝惜恩泽,而是人们已经不把他的恩赏当作荣耀了,所以《小象传》说「屯其膏,施未光也」。李光举出这三位受制于权臣的天子,正是在替南渡后大权旁落的朝廷说话。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象》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屯难之世,人有济难之志,上六以阴柔在上,乗险而下无应援,又才非刚健,道巳上穷,虽欲有为,孰肯从之?处屯之极,穷阨巳甚,故“乗马班如,泣血涟如”也。夫君道屯阨,危而必亡,非可以逃难而茍免也,故《象》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何可长,则非特凶悔吝而巳。
《屯卦》上六爻辞:「乘着马盘旋不进,哭得眼泪血泪涟涟不止。」《小象传》说:「『泣血涟如』,这种局面怎么能长久?」屯难的时世,人人都有渡过危难的志向;上六以阴柔之质居于最上,凌驾在险象之上而下面没有应援,本身的才具又不刚健,道路已经走到尽头,即使想有所作为,谁肯跟从他呢?处在屯难的极点,困穷已经到了极处,所以「乘马班如,泣血涟如」。为君之道一旦陷入屯阻困厄,危亡就是必然的,不是靠躲避祸难就能苟且免祸的,所以《小象传》说「泣血涟如,何可长也」。说「怎么能长久」,那就不只是凶险、悔恨、憾惜而已了——是要亡国的。
蒙卦(坎下艮上)
坎下艮上。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乾为刚健创业之主,蒙为继体冲之君。人主之尊,虽在童,与臣下之分固悬絶矣,非求师臣以自辅,则聪明不开,古今治乱成败之迹无自而知。惟尊徳乐道,屈巳以求刚明之贤,以启廸其性,则蒙固有亨之道。若严上下之分,峻亷陛之等,不能逊志务学,则有过而不能改,见善而不能从,骄奢滛佚,为狂为愚矣。
《蒙卦》,下卦是坎、上卦是艮。卦辞说:「亨通。不是我去求蒙昧的童子,而是蒙昧的童子来求我。初次问筮就告诉他;一再三番地问,就是亵渎,亵渎就不再告诉他。宜于守正。」《乾卦》象征刚健的创业之主,《蒙卦》象征继承先业的年〔幼〕之君。君主的尊贵,即使还在童〔稚之年〕,同臣下的名分也已经相隔悬绝;若不去访求师傅之臣来辅助自己,那么聪明就打不开,古往今来治乱成败的史迹便无从知晓。只有尊崇德性、乐于闻道,屈己去访求刚正明达的贤人,来启发开导他的天性,蒙昧本来就有亨通之道。假如死守上下的名分、抬高台阶的等级,不能虚心向学,那就有了过错也不能改,见到善事也不能跟从,骄纵奢侈、淫佚放荡,成了狂人和愚人了。(「继体冲之君」「虽在童」两处,底本各脱一字。)
筮所以决疑,童蒙之求师,亦以决疑。善学者得师之一言,虽终身行之可也;若再三叩之,则有自疑不信之心,若复改其初意,以他辞告之,则问者将轻吾言而莫知适从,故“再三渎,渎则不告”也。盖师道贵乎刚严简重也如此。利贞者,所利在正,“蒙以养正,圣功也”。童蒙之主乐软熟而恶刚正,师臣之道,一正君而国定矣,故所闻所行与左右近习之臣无适而非正,则放僻邪侈无自而入矣。
占筮是用来决断疑难的,蒙昧的童子求师,也是为了决断疑难。善于学习的人得到老师的一句话,终身照着去做也够了;如果反反复复地追问,那就是心里自己怀疑、并不信服,倘若老师再改换起初的意思,用别的说法来告诉他,那么发问的人就会轻看我的话而不知该听哪一句,所以说「再三渎,渎则不告」。为师之道贵在刚正、严肃、简要、庄重,道理就在这里。所谓「利贞」,是说所利在于一个「正」字,《彖传》说「蒙以养正,圣功也」。年幼蒙昧的君主总是喜欢柔软圆熟的人而厌恶刚正的人;而做师傅之臣的道理,是只要把君主导正,国家也就安定了,所以要让他所听到的、所做的,连同左右亲近侍从之臣,无一处不出于正,那么放纵、偏邪、奢侈的东西就没有缝隙可钻进来。
《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蒙言,以亨行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水者,天下至洁之物,浚其源则日流而常清,畜而止之则滓秽而不食。山者,泉之所自出,今遇险而止,所以为蒙。人之性犹水之性,其源未尝不清,蒙者,有物以蔽覆之也,故蒙有亨道,行之不失其时,则可以作圣矣。
《蒙·彖传》说:「蒙,是山下有险阻,遇险而停止,所以叫蒙。蒙之所以说亨通,是因为以亨通之道而行,又合于时宜的中道。『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是彼此心志相应。『初筮告』,是因为九二刚健而居中。『再三渎,渎则不告』,是那样反覆发问就亵渎了启蒙这件事。蒙昧之时涵养正道,这是造就圣人的功夫。」水是天下最洁净的东西,疏浚它的源头就日夜奔流而常清;蓄住它、让它停滞,就沉滓污秽而不能饮用。山是泉水的发源之处,如今泉水遇到险阻而停住,所以成为「蒙」。人的天性就像水的本性,它的源头未尝不清;所谓蒙昧,只是有东西遮盖住了它。所以蒙昧本来含着亨通之道,只要施行得不错过时机,就可以成就圣人。
夫以人主之尊,虽在童孺,若以势位自居,则师道废矣。今六五之君下求九二之臣,是能屈体以尊贤,上下相应,君得发其蒙,师得行其道,理无不顺,故曰“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师道贵乎刚严,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有疑而问,问而应,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不失,如此则疑者必释,应者不烦。若不能专精致志,退而深思,问而复问,至再至三,则不复告矣,告之适以渎之也。
以君主的尊贵,虽然还在童稚之年,如果一味拿权势地位自居,为师之道就废掉了。如今《蒙卦》六五这位君主向下求教于九二这位臣子,这就是能屈下身段来尊崇贤人;上下彼此感应,君主得以开发他的蒙昧,师傅得以施行他的道,事理没有不顺当的,所以说「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为师之道贵在刚正严肃,举出一个角落而学生不能由此推知其余三个角落,就不再重复教他。有疑问就发问,问了就有回应,得到一个好道理就诚恳地牢记在心而不遗失,这样一来,有疑问的必定豁然开释,作回应的也不至于烦劳。假如学生不能专心致志、退下来深入思索,问了又问,一次两次三次地追问,那就不再告诉他了;告诉他反倒正好是亵渎了这件事。
《洪范》休征曰“圣,时风若”,咎征曰“蒙,恒风若”,蒙者,圣之反也,蒙之与圣,特在学与不学之间耳。傅说告髙宗曰:“惟狂克念作圣,惟圣罔念作狂。”狂之与圣,特在克念罔念之间耳。周公相成王,动以冲人、孺子称之,其告戒之严,教督之至,居父师之位而能尽父师之道,卒使成王为守成之贤主,享国四十余年,岂非蒙以养正、以成作圣之功乎!
《尚书·洪范》讲美好的征应说「君主圣明,就有及时的风相应」,讲不好的征应说「君主蒙昧,就有久刮不停的风相应」。可见「蒙」正是「圣」的反面,而蒙与圣的分别,只在肯学与不肯学之间罢了。傅说告诫商高宗说:「狂妄的人能够克制思虑就成为圣人,圣明的人不用思虑就变成狂人。」狂与圣的分别,也只在能不能克制思虑之间罢了。周公辅佐周成王,动不动就用「冲人」「孺子」来称呼他,他告诫得那样严厉,教导督责得那样周到,身居父师之位而能尽到父师的责任,终于使成王成为一位守成的贤君,在位四十多年——这岂不正是「蒙以养正」而成就作圣之功吗!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徳。”山泽之气升而为云雨,畜而为泉源。泉之出乎山,非疏瀹而利导之,则失其至洁之性;若有物以蔽之,如童蒙未知所适从也。故山下出泉,有蒙之象。君子当法此象,因其性而利导之,使知其所向,则果决而行之;涵容渟蓄以丰其源,源既深而流长矣,故曰“君子以果行育徳”。
《蒙·大象传》说:「山下涌出泉水,这是《蒙卦》;君子由此取法,用果决的行动来培育德性。」山泽之间的水气上升成为云雨,蓄积起来成为泉源。泉水从山中涌出,如果不加疏通、善加引导,就会失掉它极其洁净的本性;假如有东西遮蔽住它,就像蒙昧的童子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一样。所以「山下出泉」含有蒙的象。君子应当效法这个象:顺着人的本性去引导他,使他知道方向,然后果决地实行;同时涵养包容、停蓄积聚来充实自己的源头,源头既深,水流自然久长,所以说「君子以果行育德」。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徃吝。《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初六以柔弱之质,屈体以承刚明之师,则蒙蔽之性得以启发。蒙既发去,则烛理无障,用以刑人,则有罪者必诛而寃枉者获伸矣。是道也,特有司之职,非人主所独任也。
《蒙卦》初六爻辞:「启发蒙昧,宜于施用刑罚于人,使人解脱脚镣手铐;若一味这样下去就有憾惜。」《小象传》说:「『利用刑人』,是为了端正法度。」初六以柔弱的资质,屈下身段承事刚正明达的师傅,那么被蒙蔽的天性就得以启发。蒙蔽既然去掉,照察事理就没有障碍,拿这样的明察去用刑,有罪的人必定受到惩处,而蒙冤的人得以申雪。不过这一套办法,只是有关官司的职责,并不是君主一个人所该专任的。
盖发蒙之初,姑以试其明决尔。童之君或不足于威权,则众得而陵犯之,周公戒成王云“亦敢殄戮用乂民,若有功”,故蒙之初爻以刑人为先,则强梗者肃然而有所畏惮矣。虽然,人主当纯任徳教而辅以刑名可也;若纯任刑名,则商君之术耳,故“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则吝道也。
启发蒙昧的初期,姑且拿刑罚来试一试他明察决断的能力罢了。年〔幼〕的君主威权往往不足,众人就敢欺凌冒犯他;周公告诫成王说「也敢于诛杀,用来治理百姓,就算有功」,所以《蒙卦》初爻把用刑放在最前面,如此则强横之徒才会肃然而有所畏惧。话虽如此,君主应当专以德教为主,再辅之以刑名,这才可以;如果一味专用刑名,那就只是商鞅的那套手段了,所以说「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一味这样走下去就是招憾之道。(「童之君」下底本脱一字。)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象》曰:“子克家”,刚柔接也。九二以阳刚之才处臣位之中,与六五为正应,五反居阴,是能屈巳以尊师傅之象也。五既屈巳,二当循循善诱,包涵容纳,以成其圣质。周公于成王,虽告戒之甚严,然所以训廸之者雍容而不廹,虽居父师之尊,弗敢专也。若童之未有所知、妇人之柔闇,一切容纳之,则无不利矣。
《蒙卦》九二爻辞:「包容蒙昧,吉利;接纳妇人,吉利;儿子能担当家事。」《小象传》说:「『子克家』,是刚与柔互相交接。」九二以阳刚之才处在臣位的中间,与六五构成正应,而六五反以阴柔居于尊位,这正是能够屈己以尊崇师傅的象。六五既然屈己求教,九二就应当循循善诱,包容涵纳,来玉成君主的圣德资质。周公对成王,虽然告诫得极严,可是训导开发他的时候却从容不迫;虽然身居父师的尊位,也不敢独断专行。至于像童子那样一无所知、像妇人那样柔弱昏昧的,一概加以容纳,那就无所不利了。
“子克家”者,勤劳王家是也。观《鸱鸮》之诗,其自叙如此。故居东三年而罪人斯得,内则制作礼乐,外以攘却冦雠,外刚明而内忠顺,未有若周公者也。然所以得行其志、遂其功者,亦在成王悔悟之后,君臣之分洞然无疑也,故《象》曰“子克家,刚柔接也”。
所谓「子克家」,就是为王室勤劳操持。看《诗经·豳风·鸱鸮》那首诗,周公自述的正是这个意思。所以他居东三年而终于查出了罪人,对内制作礼乐,对外击退寇仇,外表刚正明察而内心忠诚顺从,没有谁比得上周公了。然而他之所以能施行志向、成就功业,也是在成王悔悟之后,君臣的名分彻底清楚、再无猜疑,所以《小象传》说「子克家,刚柔接也」。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童蒙之从师,犹女子之从夫也。六三以柔闇而处刚阳之位,非能逊志以受教者,正应在上而下比于二,两者皆刚,将安从乎?将舍其贞固之道,近从所乗,此女之丑行也。金夫谓九二,九二体刚,故曰金夫。童蒙之主委任不专,舍正应而从非应,则贤者将望望然去之矣,故曰“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也。六五之君能近舍上九而逺求九二,故二五皆吉;六三反此,将下比九二,轻身以从之,何所利哉?六三体本阴柔,性复趋下,故《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
《蒙卦》六三爻辞:「不要娶这个女子。她见了有钱有势的男人,就顾不上自己的身子了,没有什么好处。」《小象传》说:「『勿用取女』,是因为她的行为不顺正道。」蒙昧的学童跟从师傅,就好比女子跟从丈夫。六三以柔弱昏昧之质而处在阳刚的位置上,不是能虚心受教的人;它的正应在上九,而它却紧挨着下面的九二,上九和九二两个都是刚爻,它究竟跟从谁呢?看样子是要舍弃贞固之道,就近跟从它所凌驾的那一个——这是女子的丑行。「金夫」指九二,九二体质刚强,所以称「金夫」。年幼蒙昧的君主如果委任不专一,舍弃正应的人而去跟从并非正应的人,那么贤者就会怅然失望地离他而去,所以说「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六五这位君主能够舍弃近旁的上九而远求九二,所以九二和六五两爻都吉;六三恰恰相反,要向下亲附九二,轻贱自身去跟从他,能有什么好处?六三本体是阴柔,性情又一味向下,所以《小象传》说「勿用取女,行不顺也」。
六四:困蒙,吝。《象》曰:“困蒙”之吝,独逺实也。困固有亨之理,六四之困于羣阴之中,艮之初爻下乗于坎,险而止,困而不能亨者,吝道也。阳竒阴偶,竒实而偶虚,四欲上求上九则碍于六五,欲下求九二则碍于六三,昏蒙之性无自而发,故《象》曰“困蒙之吝,独逺实也”,实谓九二之阳也。
《蒙卦》六四爻辞:「被蒙昧所困,有憾惜。」《小象传》说:「『困蒙』的憾惜,是因为它独独远离了充实的阳爻。」困顿本来含着亨通的道理,可六四被困在众阴爻当中,它是艮卦的初爻,向下凌驾在坎险之上,遇险而停止,困住了却不能亨通,这就是招憾之道。阳数是奇、阴数是偶,奇是实、偶是虚;六四想向上求助上九,却被六五挡住;想向下求助九二,又被六三挡住,昏昧蒙蔽的天性无从得到启发,所以《小象传》说「困蒙之吝,独远实也」——「实」指的就是九二那个阳爻。
六五: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顺以巽也。六五居尊极之位,而能以童自处,与二为正应,是能虚巳求贤师以自辅,而不为羣阴所移,吉孰大焉,故曰“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顺以巽”,顺为先,顺则恱而从之,心不逆也;巽则优而柔之,能顺乎刚也。既顺且巽,则孰不告以善道乎?
《蒙卦》六五爻辞:「像蒙昧的童子一样,吉利。」《小象传》说:「『童蒙』的吉利,在于柔顺而又谦逊。」六五身居至尊之位,却能以童子自处,与九二构成正应,这就是能虚心求访贤师来辅助自己,而不被众阴爻所动摇,吉利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所以说「童蒙吉」。《小象传》说「童蒙之吉,顺以巽」:以「顺」为先,顺就会欣然听从,心里不生抵触;「巽」则能宽缓柔和,能够顺从刚正之人。既柔顺又谦逊,那还有谁不肯把好道理告诉他呢?
上九:击蒙,不利为,利御。《象》曰:“利用御”,上下顺也。九二以刚明而居臣位之正,君臣之分不敢失也,故贵乎包容。上九以刚明而居人臣之极位,握威福之柄,擅废置之权,昏蒙之主卒不开悟,则当击去其蒙蔽,俟其思庸如太甲悔悟、如成王,然后复子明辟,此伊尹、周公之任也。
《蒙卦》上九爻辞:「击破蒙昧。不宜作〔寇〕,宜于抵御〔寇〕。」《小象传》说:「『利用御〔寇〕』,是上下都顺从。」九二以刚正明达而居于臣位的中正之处,君臣的名分不敢有失,所以贵在包容。上九则以刚正明达而居于人臣的最高位置,手握威权赏罚的柄,独揽废立安置的权;若昏昧的君主始终不能觉悟,就应当击去他的蒙蔽,等他回心向善——像太甲那样悔悟、像成王那样醒转,然后把政权归还给这位英明的君主,这正是伊尹、周公所担当的责任。(爻辞及《象》辞中「为」「御」下,底本各脱「寇」字。)
若乗时弱,掩神器而有之,如王莽、董卓,则天下英豪将共起而图之,鲜有不败者,故曰“不利为”。若能卫护宗社,勤劳王家,如周公之伐三监、诛管蔡,霍光之诛燕王、上官桀等,孰敢不听命者?故人心向背,特在逆顺之间耳。
如果趁着君主年〔幼〕势弱,把国家神器掩取过来据为己有,像王莽、董卓那样,那么天下的英雄豪杰就会一齐起来图谋他,很少有不失败的,所以爻辞说「不利为〔寇〕」。反过来,如果能护卫宗庙社稷、为王室勤劳办事,像周公讨伐三监、诛除管叔蔡叔,霍光诛除燕王刘旦、上官桀等人那样,谁还敢不听命?可见人心的向背,关键只在一个「逆」字和一个「顺」字之间罢了。
以曹操之势,虽汉祚已尽,终身不敢失臣节,盖知内外人心未顺故也。桓楷劝操正位,而夏侯惇欲俟呉蜀既定,然后遵舜禹之轨,操卒从其言,盖亦畏二方有辞,将合而攻我,则曲在我矣。以荀彧之贤,操所信任,谋无不从,欲稍迟回九锡之命,且不免死;不然,岂惇单辞所能沮之哉?
以曹操那样的权势,虽然汉朝的国运已经断绝,他终身还是不敢失掉臣子的名节,正是因为他明白内外人心尚未归顺的缘故。桓楷劝曹操正位称帝,夏侯惇却主张等到吴、蜀平定之后,再遵循舜、禹受禅的旧轨;曹操最终听从了夏侯惇的话,大概也是怕吴蜀两方有了口实,联合起来攻打自己,那理亏的就成了自己。以荀彧那样的贤能,是曹操所信任的人,出的主意没有不听从的,只因为想把加九锡的事稍稍拖一拖,尚且不免一死;若不是曹操自己心里有此顾虑,难道单凭夏侯惇一个人的话就阻止得了他吗?李光在秦桧擅政、气焰熏天之日写下这一段,用意不在评骘魏武,而在提醒权臣:人心的顺逆,才是最后的裁断。
卷二
需卦(乾下坎上)
上经。乾下坎上。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需,须也,待也。上下相需,非特待而巳。君非臣不能自免于险难,臣非君不敢冐进而排难,君臣相需之急如此。今人君负刚明之徳,能以诚实相与,上下皆有孚信,其徳乃光显而亨通也。既能光显亨通,又以正济,所以吉也。九五之君虽在坎窞之中,已正乎天位;三阳虽伏而在下,皆刚健之君子。险虽在前,无所惮也,但观时度宜,不敢妄进耳。夫君臣同心,内外恊济,有所不徃,徃必有功矣。世之言险难者莫如涉大川,需之利涉,盖有所恃矣,三阳是也。
以下解《上经》。《需》卦下乾上坎,卦辞说「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需」就是等候、等待。上下彼此相需,并不只是干等:君主没有臣子,无法自己脱出险难;臣子没有君主,也不敢贸然前进去排难,君臣相需之迫切正是如此。如今君主怀着刚强明断之德,能以诚实待下,上下都存诚信,他的德行才光大显扬而亨通。既已光大亨通,又用正道去成就它,所以吉祥。九五这位君主虽陷在坎卦深坑之中,却已端正地居于天子之位;下体三条阳爻虽然潜伏在下,都是刚健的君子。险难当前而无所畏惧,只是观察时机、揣度是否合宜,不敢妄动罢了。君臣同心,朝廷内外协力,因而有该按兵不动的时候,一旦出动必定成功。世上说到危险,没有比渡大河更险的,《需》卦却说「利涉大川」,正因为有所凭恃——凭恃的就是下体那三条阳爻。
彖曰:「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需至履也。需,须也者,需之为义,有所须、有所待也。所以须、所以待者,以险在前。乾下坎上,险在前之象。险既在前,若冐昧遽进,则为小人之所倾陷矣。乾之三阳本鋭于进趋,以能观时而动,才又刚健,虽小人善陷者莫得而害之。道虽否而心未尝不亨,身虽穷而志未尝不遂也,故曰「其义不困穷矣」。
《彖传》说:「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需至履」是本卷所辖诸卦自《需》至《履》的卷目,混入了正文。)所谓「需,须也」,是讲《需》卦的意义在于有所等候、有所等待。之所以要等候、要等待,是因为险难就在前面。下乾上坎,正是险难当前之象。险难既在前面,若冒昧地一头闯进去,就会被小人倾轧陷害。乾体三条阳爻本来急于上进,因为能观察时机而后动,加上才质刚健,即便是善设陷阱的小人也伤害不了他们。世道虽然闭塞,他们心里未尝不畅通;处境虽然穷困,他们的志向未尝不得伸展。所以《彖传》说「其义不困穷矣」。
「位乎天位,以正中」者,此夫子释「需有孚,光亨,贞吉」之义也。九五处乎尊极,居中正之位,故其道交信于人而光亨贞吉也。圣人虽其道已孚于人,而发挥光亨,乃在履尊居正之后。圣人易上六、九二一爻而成离,离有光明之象,所谓坤以阴交乾而生离也。其徳如是,故涉险济难,无往而不利也。以刚健之徳待时而动,动则有功矣,何难而不济乎?
「位乎天位,以正中也」,这是孔子在《彖传》里解释「需有孚,光亨,贞吉」的含义。九五居于至尊之位,又处在中正的位置,所以他的道能与人互相取信,因而光大亨通、守正得吉。圣人的道虽然早已取信于人,可要把这份光明亨通真正发挥出来,还得等他登上尊位、居于正位之后。圣人把《需》卦的上六与九二两爻互换,下体便成了离卦,离有光明之象,也就是所说的坤以阴爻交入乾而生出离。君德如此,所以涉越危险、救济祸难,没有一处不顺利。凭刚健之德等待时机而后行动,一动就有功效,还有什么难关渡不过去?
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阳上薄阴,阴能固之,然后蒸而为雨,释疑解难之象也。今云既上于天而未为雨,则疑未释而难未解,故为需。须也,待也。物有所须则有所待,君子处此时,则当饮食宴乐以俟,不可亟也。饮食者宴乐之具,宴乐必资于饮食,此君子从容避祸、以礼自娱乐之时也。
《大象传》说:「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阳气向上迫近阴气,阴气能把它凝住,然后蒸腾成雨,这是化解疑忌、消解祸难的景象。如今云已升到天上却还没有下雨,说明疑忌未消、危难未解,所以叫「需」——就是等候、等待。事物有所需求,就得有所等待;君子身处这种时候,便该以饮食宴乐从容等候,不可急躁。饮食是宴乐所用之物,宴乐必得靠饮食,这正是君子从容避祸、依礼自我娱悦的时候。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象曰:「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乾下坎上,险难在上,虽有众君子伏而在下,未能遽进。九五之君位乎天位,处二阴之间而刚健不陷,与下三阳实相需。虽小人在侧,终必退听,但守正不动以待其应耳。初九最处逺外寛闲之乡,故利用恒无咎。恒,常也。利用于常,则动静起居未尝少改其度,迫穷祸患未尝少易其节,故可以无咎也。初九之阳在下以待六四之应,彼小人方挟主以擅朝权,若不虑患待时而轻躁妄动,则祸不旋踵矣。
初九爻辞说:「需于郊,利用恒,无咎。」《小象传》说:「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下乾上坎,险难压在上头,虽有一批君子潜伏在下,却不能马上前进。九五这位君主居于天子之位,夹在六四、上六两个阴爻之间而刚健不陷,同下面三条阳爻实在彼此需要。小人虽在君侧,最终必定退让听命,君子只须守正不动,等待与自己相应的时机罢了。初九处在最远最外、宽闲清静的地方,所以「利用恒,无咎」。「恒」就是常度。能守常度,日常起居动静便不稍改法度,遭逼迫、遇祸患也不稍改节操,因此可以没有过错。初九这条阳爻在下位等待六四的呼应,而那些小人正挟持君主、独揽朝权;此时若不预虑祸患、静待时机,反倒轻率妄动,灾祸转眼就到。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虽小有言,以吉终也。」需卦利涉大川,沙与泥皆近乎水际,所谓险在前,将进而涉难也。涉比泥为饶衍之地,彼不我疑,但小有言而已。二为中位,刚而得中,虽无应于五,小人不能害也。进而涉难,何徃不济,故终必获吉也。
九二爻辞说:「需于沙,小有言,终吉。」《小象传》说:「需于沙,衍在中也。虽小有言,以吉终也。」《需》卦说「利涉大川」,沙地和泥淖都靠近水边,就是所谓险难在前、将要前进去涉险。在沙上行走比陷在泥里宽绰得多,对方并不猜疑我,只是略有些闲话罢了。九二居下体中位,阳刚而得中道,即便与九五没有正应,小人也伤害不了他。上前去涉越险难,往哪里不能成功?所以最终必定获得吉祥。
九三:需于泥,致至。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敬慎不败也。」坎为水,有川之象。九三在坎窞之下,逼近险难,小人觉悟,有凌犯之意,自我致之也。然三阳以刚健之才,心徳俱同,以此涉难,徃必济也。然自我致,所以御之者必有豫备,加敬与慎,乃不致反为所乘耳。
九三爻辞说:「需于泥,致(寇)至。」《小象传》说:「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原文两处均脱「寇」字。)坎为水,有大川之象。九三处在坎坑之下,紧逼着险难,小人有所察觉,便生出侵犯之心,这是自己招来的。不过三条阳爻都有刚健之才,心志与德行完全一致,凭这样的阵容去涉险,前往必定成功。但既然是自己招来的,防御时就必须先有准备,格外恭敬、格外谨慎,才不至于反被对方所乘。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象曰:「需于血,顺以听也。」六四以阴柔而居君侧,三阳既进,必有所伤,能释位而去,顺以听命,可以免咎矣。君子之去小人,不为巳甚,彼能退听斯巳耳。况四与上虽处险而皆有内应,故不至甚伤也。穴者阴物之所处,四出自穴,上入于穴,狐鼠依凭城社之象。小人能自窜伏,不穷治之也。李膺破柱以取张朔,激成党锢之祸,身既不全,卒以亡汉,可不戒哉!
六四爻辞说:「需于血,出自穴。」《小象传》说:「需于血,顺以听也。」六四以阴柔之质待在君主身边,三条阳爻既已上进,必定有所伤害;六四若能让出位置离开,顺从地听命,就可以免于罪咎。君子驱除小人,不做得太过分,只要对方肯退让听命也就罢了。何况六四与上六虽身处险中,却各有内应,所以不至于伤得很重。「穴」是阴类之物的居所,六四从穴中出来,上六又进入穴中,正像狐狸老鼠倚仗城墙与社庙作窝。小人若肯自行躲藏起来,就不必赶尽杀绝地追究。东汉李膺劈柱搜出张朔处死,激成党锢之祸,自身既不能保全,终于使汉朝灭亡,怎能不引以为戒!
九五:需于酒食,贞吉。象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九五陷于坎险上下二阴之间,然三阳在下,将同心以排难,上下相须之时,又材皆刚健,险难必济,但当从容以应物之求耳。四与上方挟我以握其威权,若不能以道消息,则害必至,故需于酒食,示以闲暇静正以待之。刚明之贤自下竞进,为吾羽翼舟楫之用,则刚中居正,位乎天位,为需之主,吉莫尚焉。
九五爻辞说:「需于酒食,贞吉。」《小象传》说:「酒食贞吉,以中正也。」九五陷在坎险之中,上下夹着六四、上六两个阴爻;然而三条阳爻在下,将要同心协力排除祸难。这正是上下彼此需要的时候,加上这些人材质刚健,险难一定能渡过,君主只须从容回应众人的诉求。六四与上六正挟持着君主而握有威权,若不能用正道消长进退,祸害必然到来;所以说「需于酒食」,是要显出闲暇安静、守正以待的姿态。等到刚强明达的贤才从下位竞相上进,成为我的羽翼、我的舟楫,那么以刚居中、履正而处天子之位的九五,就成了《需》卦之主,吉祥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象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上六以阴柔乘刚而居人臣之极位,处险难之终,否极将泰之象。乾之刚阳,岂久为人下哉?需之既久,险难将平,故众贤不俟号召而皆进。小人自知力不能拒,能以诚敬而待君子,君子岂复穷治之哉?君子之待小人,其恕如此。然三阳在下而一阴反处乎上,今羣阳已升而阴能退听,不忌其进,虽不当位,未大失也。古人以饮食致讼者多矣:宋华元杀羊享士而不及羊斟,郑灵公解鼋而不及子公,皆足以致祸。今三阳健进,虽非己所召,敬以待之,乃获终吉。圣人为小人计亦深矣,岂必诛絶之哉?
上六爻辞说:「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小象传》说:「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上六以阴柔之质凌驾于阳刚之上,居于人臣的最高位,处在险难的尽头,是否极将要转泰的景象。乾体的刚阳,哪能长久屈居人下?等候既久,险难将要平息,所以众多贤者不等召唤就一齐上进。小人自知无力抗拒,能以诚意恭敬地对待君子,君子又岂会再穷追深究?君子对待小人的宽恕,就到这个地步。三条阳爻在下而一个阴爻反居其上,如今群阳已经上升,阴爻能退让听命,不猜忌他们上进,所以虽然位置不当,也没有大的过失。古人因饮食分配不均而招致争讼的事很多:宋国华元杀羊犒劳将士却漏了车夫羊斟,郑灵公分食鼋羹却不给子公,都足以酿成祸患。如今三阳强健上进,虽不是上六招来的,能恭敬相待,便得到终吉。圣人替小人打算也算周到了,何必一定要斩尽杀绝?
讼卦(坎下乾上)
坎下乾上。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讼者,人所不得已也,非其中心诚寔,不敢讼也。二之与五,皆以阳刚居中,有孚之象也。凡讼必抑塞而不获伸,然犹惕然而惧,虑有司之未能明辨也。中吉,中止则吉也;终凶,终竟其事则凶也;利见大人,求辨明也;不利涉大川,涉险则危也。入于渊者,没溺之象,囹圄之谓也。圣人既不能使人无讼,凡为好讼之戒尽于此矣,所以塞其源、窒其流,欲使之无讼也。
《讼》卦下坎上乾。卦辞说:「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打官司是人不得已才做的事,若不是心里确有冤屈,谁也不敢兴讼。九二与九五都以阳刚居于中位,这就是「有孚」——内怀诚信之象。凡是兴讼,必定是被压制堵塞而得不到申雪;可即便如此,心里仍旧惕惧不安,担心主审的官吏不能明察分辨。「中吉」,是中途停下来就吉利;「终凶」,是把官司打到底就凶险;「利见大人」,是求人替自己辨明是非;「不利涉大川」,是说去冒险就危殆。「入于渊」是沉溺灭顶之象,指的就是牢狱。圣人既不能让世上完全没有诉讼,那么对好讼之人的告诫也就说尽在这里了——堵塞它的源头、遏止它的流向,是要让人根本不去打官司。
彖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终凶,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讼乾上坎下,乾刚健而坎阴险,健则果于讼而不可制,险则巧于讼而不可测,合此二象,此小人之善讼者也。大抵讼非君子之所乐为也,有孚窒惕中吉,不得已而言之于上也。
《彖传》说:「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终凶,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讼》卦上乾下坎,乾刚强劲健,坎阴沉险诈。劲健就敢于兴讼而无法制止,险诈就善于兴讼而无从揣测;两种卦象合在一起,正是那种最会缠讼的小人。大体说来,诉讼不是君子乐意做的事;所谓「有孚窒惕,中吉」,是心中确有冤情却被堵塞、因而惕惧不安,万不得已才向上申诉。
九二以刚自外来,居人臣之正位,虽在坎窞而阳刚君子,小人不能加害,乃反为讼主,阳来而得中,此有司之善决狱讼者也。九五为讼主,履尊位而有中正明辨之徳,有罪者刑,无罪者释,是非曲直所取决也。讼有二主,而爻辞特以自下讼上为言,易固有遗爻以举二体者,卦体不由乎爻。盖彖统论一卦之体,爻者适时之变,互见之也。
九二以阳刚之质从外卦来,居于人臣的正位,虽陷在坎坑之中,却是阳刚的君子,小人无法加害于他,反而成了掌管诉讼的主事者;阳爻来居而得中道,这正是官吏中善于判决狱讼的人。九五也是讼卦之主,居于尊位而具备中正明辨之德,有罪的加刑,无罪的开释,是非曲直都由他决断。一卦有两个「讼主」,而爻辞却专就「自下讼上」立言。《周易》本来就有撇开爻位而径取上下二体立论的情形,卦体的意义并不全由爻来决定:《彖传》是总论一卦的整体,爻辞则是随时势而生的变化,二者互相补足罢了。
圣人既不能使人无讼,若有理者获免,无理者退听则已耳。健讼者必欲终竟其事,则凶之道也。大人者,有位之大人也。吕刑称「皇帝清问下民,鳏寡无盖」,又曰「两造具备,师听五辞」「明清于单辞」「察辞于差,非从惟从」。古人于狱讼,其钦慎审克如此,宜乎冤枉者所利见也。讼者必审量事机,理直而主明,乃可讼也;若恃理直,冐昧而进,如涉险难,则有不测之祸矣。
圣人既不能让世上没有诉讼,那么只要有理的一方得以免罪,无理的一方退让服气,也就够了。而缠讼成性的人一定要把事情打到底,这就是招凶的路数。「大人」指的是有职位的大人。《尚书·吕刑》说「皇帝清问下民,鳏寡无盖」,又说「两造具备,师听五辞」「明清于单辞」「察辞于差,非从惟从」。古人办理狱讼,敬慎详审到这般地步,难怪蒙冤的人愿意「利见大人」。打官司的人必须审度事情的时机:道理站在自己一边,而主事者又明察,这才可以去讼;如果只仗着自己有理,冒冒失失地闯上去,就像去涉险渡河,会有不可测的祸患。
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天体极乎上,水性极乎下,天右行而水东注,此形性之相违也。夫相亲相友,患难相救,疾病相扶持,此人情之常;至于乖争而致讼,必由二体之相违也。君子知讼之所由兴,凡所作事皆当谋始。如议婚礼者或大小之非耦,恃契劵者或经界之不正,皆始之不慎而终讼者也。水性固下而坎复在下,天体极上而乾复在上,此其相违之甚者。若止以乾坎二体为相违,则需亦以乾坎成卦,乃以云上于天为需之象,有相须相成之义,犹天地交为泰,不交为否;上火下水为末济,上水下火为既济也。
《大象传》说:「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天体高居极上,水性趋向极下;天向右旋转而水向东流注,这是形体与性质彼此相背。人与人相亲相友,患难时互相救助,疾病时互相扶持,这是人情的常态;至于闹到乖违争斗而兴讼,必定是由于两方彼此相背。君子明白诉讼因何而起,所以凡要办的事都得在开头就筹划清楚。譬如议定婚事却门户大小不相匹配,凭恃契券却田界本来划得不正,都是开头不谨慎而最终酿成诉讼的例子。水性本来向下而坎又居于下,天体本来极高而乾又居于上,这是相背得最厉害的。倘若只把乾、坎二体相处看作相背,那么《需》卦也由乾、坎组成,却取「云上于天」为象,含有彼此需要、彼此成全之义——正如天地交感为《泰》,不交为《否》;上离下坎为《未济》(原文作「末济」),上坎下离为《既济》一样。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象曰:「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辨明也。」初六以险柔居讼之始,然险而不健,故所讼之事虽诬而不敢终执,抑塞而不敢必伸,有惕然畏惧之心,知讼之终凶而不敢竟也。然外有九四为之正应而辨明之,虽有小言,故终获吉也。
初六爻辞说:「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小象传》说:「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辨明也。」初六以阴险柔弱之质处在诉讼的开端,只是险而不健,所以他所讼的事情虽属诬告,却不敢坚持到底;虽被压抑堵塞,也不敢非要申雪不可;心里存着惕惧,知道把官司打到底会凶,因而不敢打完。加上外卦有九四与他正应,替他辨白清楚,所以虽招来一点闲话,最终仍获吉祥。
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象曰:「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九二以阳刚居险陷之中,初与三恃以为主也。然上无应援,二刚皆居中履正,相违而不相下。五既君位,非二可敌,故不克讼而归逋其邑人三百户。盖三百户之小邑,俭陋之邦,非人所竞,故可免咎而无罪悔也。自下讼上,于理为逆,若非逋窜以寡约自处,则祸患之至犹掇取之也。先儒曰:「大都偶国,固非逋窜之道。」胡翼之曰:「若反据强盛之国,是复有敌上之意,故退避至小之邑,而人三百户,则可以无灾也。」
九二爻辞说:「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原文脱「眚」字。)《小象传》说:「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九二以阳刚居于险陷之中,初六与六三都倚仗他做主。可是上方没有接应,九二与九五两条阳爻都居中守正,彼此相背而谁也不肯居下。九五既是君位,不是九二所能抗衡的,所以打不赢官司,只好退归到自己那三百户人家的小邑躲藏起来。三百户是极小的采邑,俭朴简陋,没有人来争夺,所以能免于罪咎、没有悔恨。以在下者去讼在上者,于理属逆;若不逃避躲藏、以微少简约自处,祸患的到来就像伸手拾取一样容易。前辈儒者说:「大的都邑足以与国相匹敌,本来就不是逃避藏身之所。」胡瑗说:「若反倒占据强盛的封国,就又有对抗君上的意思了;所以退避到极小的城邑,只有三百户人家,才可以没有灾祸。」
六三:食旧徳,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象曰:「食旧徳,从上吉也。」六三以阴柔处两刚之间,失位而居险之终,能以静正自处,栗栗危惧,则获终吉而永保其禄位矣。食旧徳,世禄也。古者分田制禄,公卿以下咸有圭田,两汉子孙犹有世侯爵者,能食其旧徳之禄则能承家矣。六三处四阳之间而柔顺不竞,虽有失位之危,而正应在上,故能食其旧徳而获终吉也。
六三爻辞说:「食旧徳,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小象传》说:「食旧徳,从上吉也。」六三以阴柔之质夹在两条阳爻中间,位置不当而又处于险境的尽头;若能安静守正地自处,时时戒惧,就能终获吉祥而长久保住自己的禄位。「食旧德」指的是世代承袭的俸禄。古时按田制定俸禄,公卿以下都有圭田,两汉的子孙还有世代承袭侯爵的;能享用祖先旧德留下的俸禄,就能承继家业。六三夹在四条阳爻之间而柔顺不与人相争,虽有失位的危险,却有上九在上与他正应,所以能享用旧德之禄而终得吉祥。
既能从上,顺以听命,使从王事,竭力赴功,必归美以报其上而不敢成也,与夫尸禄素餐者异矣。处险难之中能不竞如此,岂复蹈祸悔者哉?圣人贵乎明哲保身,居危疑之时,遇刚强之敌,不量已力,动輙相违,其取祸必矣,尚何旧徳之可保乎?
既能顺从在上者,恭顺地听命,一旦被派去办理王家的事务,就竭尽全力赴功;成功之后必定把美名归给君上,不敢自居其功——这就与白拿俸禄、无功食禄的人不同了。身处险难之中还能这样不与人争,哪里还会踏进祸患悔咎里去?圣人看重的是明哲保身:处在危疑之际,碰上刚强的对手,如果不掂量自己的力量,动不动就与人相抗,招祸是必然的,还谈得上保住什么祖上旧德的禄位吗?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象曰:「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初与四本为正应,然九四居上卦之下而刚健,初六在下卦之下而阴险,体性相违,争讼之所由兴也。初虽阴险而柔弱,非能与刚健为敌,势必退听,故九四不克讼,而反前欲讼之命而变其初心,乃能安其分义而贞且吉也,此则于己无所失矣。
九四爻辞说:「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小象传》说:「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初六与九四本是正应,可是九四居上卦之下而刚健,初六居下卦之下而阴险,体质性情彼此相背,争讼便由此而起。初六虽然阴险却柔弱,不能与刚健者为敌,势必退让听命;所以九四打不成官司,反过来收回先前要兴讼的成命,改变最初的念头,于是能安于自己的本分名义而守正获吉——这样一来,对自己并没有任何损失。
九五:讼元吉。象曰:「讼元吉,以中正也。」听讼者,有司之事尔,讼之九五非必履尊位也,盖听讼之主,讼者所取决也。体既刚明,又居中而得正,强梗必有所惮,而柔弱者获伸矣,其获元吉不亦冝乎?尧之皋陶,周之召伯,汉之于公,唐之徐有功,足以当此爻矣。
九五爻辞说:「讼元吉。」《小象传》说:「讼元吉,以中正也。」审理诉讼本是有司的职责,《讼》卦的九五并不一定指登上君位的人,而是指主持听讼的人,是打官司者所要取决的对象。他体质既刚强明察,又居中而得正,强横之徒必定有所忌惮,柔弱之人便得以申冤,他获得「元吉」不是很应当吗?唐尧手下的皋陶、周代的召伯、汉代的于公、唐代的徐有功,都足以当得起这一爻。
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禠之。象曰:「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书称「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服者所以彰有徳也。人能藴徳行道艺,修身于隠约之中,一旦锡命于朝,众人必以为荣。今以刚强善讼而受命服,如小人乘君子之器,盗斯夺之,故有终胡三禠之辱。虽复垂绅正笏,俨然有士大夫之容,见者孰不鄙贱之,又何足敬乎?
上九爻辞说:「或锡之鞶带,终朝三禠之。」《小象传》说:「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尚书·皋陶谟》说「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服饰是用来表彰有德之人的。一个人积蓄德行、修习道艺,在困厄隐微中修养自身,一旦朝廷赐命加服,众人都会替他觉得光荣。如今却靠刚强善讼而得到命服,就像小人乘坐君子的车器,盗贼见了便要来抢夺,所以才有一天之内三次被剥去的羞辱(原文「终胡」当作「终朝」)。即使他垂着大带、端正执笏,俨然一副士大夫的仪容,看见的人谁不鄙薄他?又哪里值得尊敬?
师卦(坎下坤上)
坎下坤上。师:贞,丈人吉,无咎。古者不得已而用兵,常以曲直为胜负。若辞直而理正,非徒众必为用,而敌人固巳气矣。行师之道以贞为主。不曰正者,静而正也。静而无哗,以听主帅之命,提三军之众,坐作进退,惟命是听,非人望素为众心所畏服者,足以当其任哉?李光弼、郭子仪、颜真卿连衡河北,裴度之讨淮西,足以当此爻矣。丈人者,宿将老臣之谓也。宿将老臣,方畧必素定乎胷中,虽驱市人而战可也。吉无咎者,吉而又无咎悔也。如乐毅之伐齐,王浚、王浑之平吴,邓艾、锺之灭蜀,虽吉而有咎悔,故知成功名非难,守功名者难也。
《师》卦下坎上坤。卦辞说:「贞,丈人吉,无咎。」古人不得已才动用兵力,胜负常取决于理曲理直:如果出师的言辞正直、道理端正,不但自己的部众肯效死力,敌人本身也先自夺了气(原文「气」上脱「夺」字)。用兵之道以「贞」为根本。不说「正」而说「贞」,是因为要静而后正。全军肃静无哗,听从主帅号令,统率三军之众,坐立进退一概听命——若不是素有威望、向来为众人所敬畏心服的人,怎能担当这个职任?唐代李光弼、郭子仪、颜真卿联合河北诸镇,裴度讨平淮西,都足以当得起这一卦。「丈人」指的是久经战阵的老将、资深的老臣;老将老臣胸中早有成算,即便驱使市井之人上阵也能打仗。「吉无咎」是既吉祥又没有悔咎。像乐毅伐齐、王濬与王浑平吴、邓艾与钟会灭蜀(原文脱「会」字),虽然得胜却都留下了悔咎,可见建立功名不算难,保住功名才难。
彖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周官六乡之兵,出则为六师,兵法亦以二千五百人为一师,则师之为言众也。古者兴师动众必本于正。此卦以九二为主帅,以寡制众,羣阴所从,居险之中,上应六五,盖禀命以征伐者,正也。用众之道非出于正,孰肯归之?
《彖传》说:「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周礼》所载六乡的兵员,出征时编为六师;兵法也以二千五百人为一师,可见「师」这个字就是「众」的意思。「能以众正,可以王矣」,是说能率领这么多人一齐走在正道上,这样的人就可以成就王业。古人兴师动众一定以「正」为根本。这一卦以九二为主帅,以少数统御多数,众阴爻都跟从他;他身居坎险之中,向上与六五相应,是奉了君命去征伐的,所以合于「正」。所谓「毒天下」,是说用兵本来是苦害天下的事,百姓却仍旧跟从,可见出师的名义确实正当,所以既吉祥又没有过错。统率众人之道若不出于正,谁肯归附他?
九二以刚中之才,应天顺人,履险以用众,虽驱之以万死一生之地,民皆悦而从之者,正且顺也。若违命犯上,师出无名,虽复诱以重赏,孰肯从之?夫履至险者莫甚于行师,毒天下者莫悿于矢石。今师以正行,兵以顺动,其害之也乃所以利之,其劳之也乃所以逸之,其毒之也乃所以生之,则民之从之也轻,故能吉且无咎也。
九二凭着刚强而得中的才具,上应天意、下顺人心,踏进险地统率众人;即便把他们驱赶到万死一生的境地,百姓仍旧欣然跟随,就因为出师既正又顺。倘若违抗君命、冒犯君上,出兵没有名义,纵然拿重赏引诱,谁肯跟从?踏入极险的事,没有比行军打仗更险的;毒害天下的事,没有比刀箭交加更惨的。如今军队按正道出动,用兵顺乎人心,看似害民其实是利民,看似劳民其实是使民得安逸,看似毒害天下其实是给天下留生路,那么百姓跟从起来就觉得轻快,所以能既吉祥又没有过错。
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坎下坤上,地中有水之象。天一生水,五行之本,在天地之间至多者莫若水,故有民众之象。卦有五阴,民众也。水由地中行,江河淮济何所不受,则水不失其性。君子能体此以容民畜众,各乐其业。容者,包容之,包容则不扰;畜者,聚畜之,聚畜则不散。此圣人御人羣之道,岂独用兵行师哉?
《大象传》说:「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下坎上坤,正是地里含着水的景象。天一生水,水是五行的根本,天地之间数量最多的莫过于水,所以有民众之象。这一卦有五个阴爻,就是民众。水在地中流行,长江、黄河、淮水、济水没有不容纳的,这样水才不失其本性。君子能体察这一点,用来容纳百姓、蓄养民众,使人人乐于本业。「容」是包容,能包容就不去骚扰;「畜」是聚养,能聚养就不致离散。这是圣人统御人群的通则,岂止用于带兵打仗?
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象曰:「师出以律,失律凶也。」用兵行师,必先绳以纪律,然后可以万全,纵不大胜,亦不至大败也。律谓正部曲行伍营阵,进退坐作皆有常法,司马掌九伐之法是也。韩信多多益办者,用纪律也。若不知严纪律、肃号令,虽复邀幸一胜,军政必自此壊,后必有受其祸者,故曰否臧凶。否,不然也,出师而不以纪律,虽善犹凶也。初六出师之始,圣人致其戒惧之意深矣。
初六爻辞说:「师出以律,否臧凶。」《小象传》说:「师出以律,失律凶也。」带兵打仗必先用纪律来约束,然后才能万无一失;纵然不能大胜,也不至于大败。「律」是指整肃部曲行伍与营阵,进退坐立都有固定法度,《周礼》大司马掌管的「九伐之法」就是这个。韩信自称带兵「多多益善」,靠的就是纪律。若不懂得严明纪律、整肃号令,即使侥幸打赢一仗,军政也必定从此败坏,日后一定有人要承受这个祸害,所以说「否臧凶」。「否」是「不然」的意思:出师而不用纪律,纵有善处也仍是凶。初六处在出师的开端,圣人在此致其戒惧之意,可谓深切。
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象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懐万邦也。」六二九五,君臣之正位。今九二以阳居阴,六五以阴居阳,虽不可谓正,而得中也。况二与五为正应,有主于中,可以専制于外,以必其成功也,故在师中吉且无咎也。吉者,委任之専,故战可必胜也;无咎者,君臣意合,间不能移也。
九二爻辞说:「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小象传》说:「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懐万邦也。」按常例,六居第二位、九居第五位才是君臣各得其正位。如今九二以阳爻居阴位,六五以阴爻居阳位,虽不能算「正」,却都得了「中」。何况九二与六五是正应,朝中有君主替他做主,他就可以在外专断行事,以确保成功,所以身在军中而吉祥、没有过错。所谓「吉」,是因为君主委任专一,所以战必能胜;所谓「无咎」,是因为君臣心意契合,离间之言插不进去。
人主操威福之柄,有功必赏,有罪必讨。况战陈之事,赏不踰时,故三锡命也。按曲礼「一命受爵,三命受车马」,锡命至于三,所谓功多有厚赏,岂特爵服车马之间哉?古之为将者,不以成功名为难,能保功名者难也。居功名之际,主不疑而朝不忌者,唐惟郭子仪一人。师之九二以阳刚处中,履险而顺,虽外握重权而不失人臣之分,故能吉且无咎也。古者讨有罪、命有徳皆称天,示不敢也。赏一人而千万人悦,故象言「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懐万邦也」。
君主握有降威、施福的权柄,有功必定奖赏,有罪必定讨伐。何况战阵之事,赏赐不能拖过时限,所以说「王三锡命」。按《礼记·曲礼》「一命受爵,三命受车马」,赐命到了三次,就是所谓功劳多则赏赐厚,哪里只在爵位服饰车马这些东西上头?古时做将领的,不以建立功名为难,能保全功名才难。身处功名极盛之际而君主不猜疑、朝廷不忌恨的,唐代只有郭子仪一人。《师》卦九二以阳刚居中位,踏在险境中却态度柔顺,虽在外掌握重兵大权,却不逾越人臣的本分,所以能既吉祥又没有过错。古时讨伐有罪、赐命有德,都要托称天命,表示自己不敢专擅。奖赏一个人而千万人喜悦,所以《小象传》说「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懐万邦也」。
六三:师或舆尸,凶。象曰:「师或舆尸,大无功也。」九二以刚而居柔,故为上所信托,不御之权,専阃外之战,可必胜,功可必成也。六三体柔而居刚,体柔则其才不足仗也,居刚则其任不可専也。九二为众阴所归,三当退听而受其节制,今乃欲共主其事以分权,其无功必矣。
六三爻辞说:「师或舆尸,凶。」《小象传》说:「师或舆尸,大无功也。」九二以阳刚之质居于柔位,所以能得君上信任托付,享有君主不加干预的权柄,独当国门之外的战事,胜利可以必得,战功可以必成。六三体质柔弱却处在刚位:体质柔弱,才能就不足以倚仗;处在刚位,职任就不可以专断。九二本是众阴爻归附的中心,六三应当退让听命、接受他的节制;如今却想同他一起主持军事、分割权柄,那必定劳而无功。
自古将相委任不専则号令不一,号令不一则众莫知所从,如此鲜有不败北者。汉祖登坛拜韩信,使尽诸将,故能下齐破赵,卒成大功。唐肃宗大举节度之师以当安史,而无主帅,进退相顾望,虽郭汾阳、李临淮不免奔溃。将之成败,在委任之专与不专之间耳。
自古以来,对将相的委任若不专一,号令就不能统一;号令不统一,众人就不知该听谁的,这样很少有不吃败仗的。汉高祖筑坛拜韩信为大将,让他统辖诸将,所以能攻下齐国、击破赵国,终成大功。唐肃宗大举调集各节度使的军队去抵挡安禄山、史思明,却不设主帅,进退之间彼此观望,结果连郭子仪、李光弼那样的名将也免不了溃败。将领的成败,只在委任是否专一之间罢了。
六四:师左次,无咎。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老氏云「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又曰「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天地之道,左阳而右阴,阳生阴杀。兵者,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杀人固非所乐。若知难而不能退,则有覆军辱国之祸。六四以柔弱而处阴位,内险既终,外体柔顺,故坚壁以守,敌不能犯,虽为无功,亦无咎悔,故左次无咎。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用兵行师固以克敌制胜为常,若知难而退,全师以归,愈于败亡,未为失常也。晋师救郑,及河,闻郑既及楚平,桓子欲还,彘子不可,师遂济,晋师大败,是安知用兵之常道哉?
六四爻辞说:「师左次,无咎。」《小象传》说:「左次无咎,未失常也。」《老子》说「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又说「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天地之道,左属阳而右属阴,阳主生而阴主杀。兵是圣人不得已才使用的,杀人本非他所乐意;可若明知有难却不能退,就会招来全军覆没、国家受辱的祸患。六四以柔弱之质处在阴位,内卦的险境已经过去,外卦的体性又柔顺,所以坚守壁垒不出,敌人无法进犯;虽然没有战功,也没有悔咎,所以说「左次无咎」。《小象传》说「左次无咎,未失常也」——用兵固然以克敌制胜为常道,但若知难而退,保全军队回来,总胜过败亡,也算不上失了常道。当年晋军救郑,到了黄河边,听说郑国已与楚国讲和,主帅荀林父想退兵,先縠不肯,全军于是渡河,结果晋师大败——这哪里懂得用兵的常道呢?
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象曰:「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也。」兵法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古者兴师必有辞,虽汤武之师应天顺人,而鸣条牧野之誓,尚声桀纣之过恶,况余人乎?执言者非无辞也,执我之辞,声彼之罪。羲和滛废时乱日,侯承王命徂征;葛伯不祀,汤徃征之:皆有辞也。
六五爻辞说:「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小象传》说:「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也。」兵法说「师直为壮,曲为老」,出师有理就气壮,理亏就气衰。古时兴兵必定要有说法,即便商汤、周武的军队上应天命、下顺人心,鸣条之战与牧野之战的誓师辞里,还是要历数夏桀、商纣的罪恶,何况其余的人?「执言」不是没有说辞,而是执持我方的辞令,去宣告对方的罪状。《尚书·胤征》载羲氏、和氏沉湎废时乱日,胤侯奉王命前往征讨(原文脱「胤」字);葛伯不祭祀,商汤前去征伐:都是有说辞的。
田者,播种百榖,生民之本也。田非鸟兽之所犯,有禽则将害我穑事,以此出狩,非驰骋畋猎荒于禽者。如夷狄侵扰边陲,诸侯一遵轨度,圣王兴师动众,有不得已者。六五之君以柔弱而居尊位,物来犯我,则以兵应,徃无不克矣。动既有辞,何咎之有?
田地是播种百谷、养活百姓的根本。田里本不该让鸟兽来践踏,有禽兽闯入,就会毁坏我的农事;因此出去驱赶捕猎,并不是纵情驰骋、沉溺田猎。譬如夷狄侵扰边境,而诸侯都遵守法度不敢妄动,圣王这才兴师动众,实在出于不得已。六五这位君主以柔弱之质居于尊位,外物来侵犯我,就用武力回应,出兵没有不取胜的。行动既然有正当名义,还会有什么过错?
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何也?九二以一阳而为众阴所归,长子之象,即繇辞所谓师贞丈人吉也。丈人尊严之称,任帅师者,非得尊严之人、人望素着、众心所归者以统御之,安能责其成功哉?秦用三帅而为晋襄公所败,唐用九节度而为史思明所乘,盖委任不专,军无统帅,虽用天子之命以伐叛逆,犹凶也。九二在师中,故象言以中行也。人主之职在任将相,不能择帅而专任之,则是人主之过,故曰使不当也。
为什么说「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九二以一条阳爻成为众阴爻归附的中心,正是「长子」之象,也就是卦辞所说的「师贞,丈人吉」。「丈人」是对尊严长者的称呼;担任统帅的人,若不是那种尊严持重、素有声望、众心所归者来统率,怎能责求他成功?秦国同时用三位主帅而被晋襄公击败,唐朝并用九节度使而被史思明所乘,都因为委任不专、军中没有统帅;纵然奉天子之命去讨伐叛逆,结果仍旧是凶。九二居于下卦之中,所以《小象传》说「以中行也」。君主的职责在于任用将相,若不能挑选主帅并专一委任,那就是君主的过失,所以说「使不当也」。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上六,师之终,以柔弱而居无位之地,盖功成而退,非久专兵柄者也,故大君有命,量其功之大小以为诸侯大夫。有功者不可不赏,小人不可使有功,故终戒之以小人弗用也。
上六爻辞说:「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小象传》说:「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上六处在《师》卦的终点,以柔弱之质居于没有职位的地方,正是功成身退、不长久把持兵权的人;所以君主颁下诏命,按功劳大小分封他们为诸侯或大夫。有功的人不能不赏,但不能让小人得到功劳,所以在全卦结尾处告诫说「小人勿用」。
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人主操赏罚利害之权,命自我出,开国承家,所以正功也。茍用小人,或恃功而扈,或开邉而生事,其乱邦必矣。圣人戒之于终,欲后世之君命将谋帅之际,不可不慎始也。始之不慎,至于有功而不赏,则过在我矣。
《小象传》说:「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君主握有赏罚利害的权柄,诏命由自己发出,分封诸侯、立卿大夫之家,都是为了核定功劳。如果用了小人,他们或者恃功跋扈,或者挑起边衅生事,扰乱国家是必然的。圣人在全卦终了处提出这个告诫,是想让后世的君主在任命将帅之际,不可不慎重于开头。开头不谨慎,以致有功的人反而得不到赏赐,那过错就落在君主自己身上了。
比卦(坤下坎上)
坤下坎上。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凡有所比,或为人所比,无不吉者。君子必择其所比。原筮者,推原所比之人可从可违而决断之也。元永贞无咎者,惟得刚中之贤君为比之主而亲附之,则可无咎悔也。元者,众善之长,羣阴皆附于我,非其善出乎众人之上,安能翕受而无间言乎?永,谓常久而不变易;贞,谓正固而无倾邪。所亲如此,何咎之有?
《比》卦下坤上坎。卦辞说:「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凡是主动亲附别人,或者被别人亲附,没有不吉利的;但君子一定要慎重选择亲附的对象。「原筮」,是推究所要亲附的人可以跟从还是应当避开,从而作出决断。「元永贞,无咎」,是说只有找到刚强而守中道的贤明君主做亲附的中心,去依附他,才能没有悔咎。「元」是众善之首:众多阴爻都来依附我,若不是我的善德高出众人之上,怎能全部接纳而没有闲话?「永」是长久不变,「贞」是端正坚固而不偏邪。所亲附的对象具备这些条件,还会有什么过错?
不宁方来,后夫凶者,诸侯之国上无道揆、下无法守,则各相并吞,小大强弱必有受其害者。上有刚中之君以为比主,则不宁之国皆有所恃,且有所畏,莫敢不来享矣。大君在上,朝觐同之礼,其敢后乎?其或懐疑偃蹇,独后于众人,此取祸之道也,小则削地黜爵,大则如禹之戮防风氏,凶其宜矣。
至于「不宁方来,后夫凶」:诸侯各国如果在上没有以道来衡量、在下没有法度可守,就会互相兼并,无论大国小国、强邦弱邦,总有受害的。这时上面若有一位刚强中正的君主作为众人归附的中心,那些不得安宁的邦国就既有所倚仗、又有所畏惧,没有谁敢不来朝贡。天子在上,朝觐会同的礼节(原文脱「会」字),谁敢迟到?若有人心怀犹疑、傲慢不前,独独落在众人之后,那就是自取祸患:轻则削减封地、贬黜爵位,重则像大禹诛杀防风氏那样,遭凶也是应该的。
彖曰:「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比以一阳统五阴,阳又处尊位,而四阴在下而顺从之,所以能吉而众为之辅也,故曰「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此以九五言比道之大也。
《彖传》说:「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比」的本义既是亲附,也是辅佐:在下者肯顺从在上者,上下才能彼此扶持。《比》卦以一条阳爻统领五条阴爻,这条阳爻又居于尊位,四条阴爻在下面顺从他,所以能吉祥,而众人都来辅佐他;因此说「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至于「以刚中也」,是说这位归附的中心必须刚强而守中道;「其道穷也」,是说迟到者已把自己的路走绝了。这一段是就九五一爻来讲「比」道的宏大。
原筮者,卜其所当比、当从之人。以人主之尊,比者虽众而有正有邪,所比者君子,则众君子皆进;所比者小人,则羣小人皆进。同心同徳,羣而不党者,比也;阿谀顺、朋滛狎比者,亦比也。始之不慎而能克终者鲜矣,故慎之于始诚善矣,考之于终能永且贞矣,故无咎悔也。非刚健中正之君,鲜有不昵于者,故曰以刚中也。
「原筮」是占问自己该亲附、该跟从的是什么人。以君主之尊,来亲附他的人虽多,其中却有正有邪:他所亲近的是君子,众君子就都进用;他所亲近的是小人,一群小人就都挤进来。同心同德、合群而不结党,是「比」;阿谀奉承、朋比淫狎,也叫作「比」(此处原文有脱字)。开头不谨慎而能有好结局的很少,所以在开头就慎重固然好,还要在终了处考察,能做到长久而端正,才可以没有悔咎。若不是刚健中正的君主,很少有不亲昵小人的(原文「昵于」下脱字),所以《彖传》说「以刚中也」。
不宁方来,上下应者,一阳居中为比之主,而羣阴皆应,如人主秉其威权,礼乐征伐自我而出,孰有不听命者乎?书称文王曰「大邦畏其力,小邦懐其徳」,有力以制之,有徳以懐之,强不敢陵弱,众不敢暴寡,不宁者我能宁之,孰有不来享来王者乎?若其偃蹇扈后众人而来,失比辅之义,则有问罪之师,如启之征有扈、文王之伐崇,乃自取困辱之道也,故曰其道穷也。
所谓「不宁方来,上下应也」:一条阳爻居中而成为归附的中心,众阴爻都来呼应,就像君主执掌威权,礼乐征伐都由自己发出,谁会不听命?《尚书·武成》称颂周文王说「大邦畏其力,小邦懐其徳」——有力量制服他们,有德行安抚他们,强的不敢欺凌弱的,人多的不敢欺压人少的;本来不安宁的,我能使他安宁,谁会不来朝贡、不来朝见?如果有人傲慢跋扈,落在众人之后才来,就失去了亲附辅佐的本义,那就会招来问罪的军队,像夏启征讨有扈氏、周文王讨伐崇国那样,这是自取困辱的路子,所以说「其道穷也」。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先王观地上有水而得比之象,非特地水之相比也。盖地上有水,非有沟洫畎浍以防范储蓄之,则泛滥奔冲,反为害矣。圣人观此象,故建万国,亲诸侯,小大强弱不相陵犯,或以徳懐,或以力制,咸亲比于我矣。
《大象传》说:「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先王看到地面上有水,从中得出「比」的卦象,含义并不只是地与水彼此挨近而已。地上有水,若没有沟渠田畦去疏导蓄存,就会泛滥冲决,反而成灾;封建诸侯之于天下,正如沟洫之于水,是使天下之力各有归束而不至于横流。圣人观察这一景象,所以广建万国、亲近诸侯,使大小强弱互不侵犯,或者用德行安抚,或者用力量节制,让他们全都亲附于我。
自尧舜三代不敢废也。至秦并吞诸侯而郡县之,一夫呌号,天下响应,孰有亲比于我者?王氏论本朝罢侯置守,则曰「万一有秦之变,岂可讳哉」。靖康之祸,金人长驱如入无人之境,诸路守臣奔窜迎降之不暇,其间能仗节死难者不过数人,何补于治乱哉?然则众建诸侯,或大封同姓,以复唐虞三代之制,岂非今日之先务哉?
从尧舜到夏商周三代,谁也不敢废掉封建之制。到秦朝兼并诸侯、改设郡县,陈胜一人振臂呼喊,天下就纷纷响应,还有谁来亲附秦室?王氏议论本朝取消封国、改派守臣的做法,说「万一出现秦朝那样的变故,难道能避讳不谈吗」。靖康之难,金兵长驱直入如同进了无人之境,各路守臣逃窜投降都来不及,其中能守节死难的不过几个人,对国家的治乱有什么补益?既然如此,多多分建诸侯,或者大封同姓子弟,以恢复唐虞三代的旧制,难道不正是当今第一要务?
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初六以阴柔之质为比之始,若不择所从而急于求比,则有阿附之嫌。惟初无应于上,义之与比而已,故曰有孚比之无咎。人之相与不以诚实,视利之所在则诡随而茍合,利穷则散矣。惟中懐诚寔,无矫餙之伪,如质素之缶,则众心所向,始虽难合,终必从之而有它来之吉也。
初六爻辞说:「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小象传》说:「比之初六,有它吉也。」初六以阴柔之质处在「比」的开端,若不选择跟从的对象,只急着去攀附,就有阿谀依附之嫌。好在初六与上面没有正应,只是按道义去亲附而已,所以说「有孚比之,无咎」。人与人交往若不用诚实,只看利益在哪里就随声附和、苟且凑合,利益一尽就散了。唯有心里怀着真诚,没有矫饰虚伪,像素朴的瓦缶那样,众人的心才会归向他;开头虽然难以契合,最终必定跟从他,而有意外之人前来归附的吉祥。
它来者,非独五服之内而已,虽蛮貊之邦皆不约而自至也。夫比之道如交神明,其始不以诚而徒事繁文末节,曷足以感之?故观卦言「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孔子曰「禘自既灌而徃者,吾不欲观之矣」。故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盖言慎其始也。
所谓「它来」,不只限于五服以内的邦国,就连蛮貊之邦也会不约而自来。亲附之道有如与神明交接,开头若不用诚意,只在繁文缛节上下功夫,怎么能感动对方?所以《观》卦卦辞说「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只看那洗手灌酒的一刻,还没到献牲,诚敬之心已然显现;孔子在《论语·八佾》里说「禘自既灌而徃者,吾不欲观之矣」。所以《小象传》说「比之初六,有它吉也」,讲的正是要慎重于开端。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象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六二与九五为正应,在它卦则吉孰甚焉?尽比之道则狭矣。二处于内,专比于五,于人臣之道为正,虽所比不广,必免凶咎。自内者,不汲汲驰骛于外以求比者也,故必贞而后吉。象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夫比之道当惟正之从,若专应于一,则有朋比之嫌,今二能应五,不失正道,故曰不自失也。
六二爻辞说:「比之自内,贞吉。」《小象传》说:「比之自内,不自失也。」六二与九五是正应,若在别的卦里,还有什么比这更吉利的?不过就「比」道的完备而言,这样便显得狭窄了。六二处在内卦,一心只亲附九五,在为臣之道上算是端正的,虽然所亲附的范围不广,也必定能免于凶咎。「自内」,是说不急急忙忙向外奔走求人亲附,所以必须守正然后才吉。《小象传》说「比之自内,不自失也」——亲附之道本应只跟从正道;若专门只应和某一个人,就有结党营私之嫌。如今六二应和九五,并没有失掉正道,所以说「不自失也」。
六三:比之匪人。象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六三以阴柔而居阳位,上六虽非正应,而逺比之。上六阴柔不中而居髙显之位,比之无首而无所终者,又处坎之终,此阴险之小人而在髙位者也,而三乃比之。比不以正,而终不为所伤陷者希矣。
六三爻辞说:「比之匪人。」《小象传》说:「比之匪人,不亦伤乎!」六三以阴柔之质居于阳位,上六虽然不是它的正应,它却隔着距离去亲附上六。上六阴柔而不居中位,却占着高显的位置,正是爻辞所谓「比之无首」、有始无终的那种人,而且处在坎险的最上端——这是身居高位的阴险小人,六三偏偏去亲附他。亲附而不循正道,最终不被他伤害陷落的,实在太少了。
六四:外比之,贞吉。象曰:「外比于贤,以从上也。」四无应于,而切近君位,虽非正应,而外比于贤君。五又为比主,以臣比君,以下比上,以阴柔而比阳刚,相比以正,其获吉宜矣。夫人之相比,有敌体而比者,有尊卑相临而比者,有因势利而比者,有下比于羣邪者。今四之比五,特以君臣之分,义所当从,舍而比五,故象曰「外比于贤,以从上也」。
六四爻辞说:「外比之,贞吉。」《小象传》说:「外比于贤,以从上也。」六四与初六并不相应(原文「无应于」下脱「初」字),却紧挨着君位;虽不是正应,却向外亲附贤明的君主。九五又是全卦亲附的中心,以臣亲君、以下亲上、以阴柔亲阳刚,彼此亲附都合于正,得吉祥自然应当。人与人的亲附有几种:有地位对等而相亲的,有尊卑上下相接而相亲的,有因势力利益而相亲的,还有向下去攀附一群邪佞的。如今六四亲附九五,只是就君臣的名分而言,道义上应当跟从,所以舍开别人而亲附九五,因此《小象传》说「外比于贤,以从上也」。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象曰:「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九五以一阳而比众阴,处中正之位,无所偏系,比之主也,当明示天下以大公至正之道,无亲也,无应也。譬之畋猎三驱之礼,取其向顺之心,舍其逆犯之意,前去者皆免,故常失前禽也。
九五爻辞说:「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小象传》说:「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九五以一条阳爻与众阴爻相亲,处在中正之位,没有偏私牵系,是全卦亲附的中心,应当把大公至正之道明明白白昭示天下,不搞私亲,也不搞私相呼应。这好比田猎中三面驱赶、网开一面的礼制:接纳那些迎面顺从的,放过那些背向逃走的,往前逃去的一概免死,所以常常「失前禽」。
圣王用此道以亲比天下,茍有向顺之心则取而用之,曷常阴用智谋以笼络之哉?圣人于天下一视同仁,固未尝分逺近亲踈之间。此道既明,则邦邑之人不待教诫,咸协于我,如此则吉可知矣。然非上用中正之道以无心感格之,则邦域之内岂能无偏系之乎?故象曰「邑人不诫,上使中也」,盖归美以复其上也。
圣王用这个办法来亲近天下人:只要对方有归向顺从之心,就接纳任用,何尝暗地里用心机权术去笼络人?圣人对天下一视同仁,从不分远近亲疏。这个道理既已明白,那么封邑之内的人不用告诫,自然都与我协同一致,这样吉祥就可想而知了。然而,若不是在上者用中正之道、以无私之心去感通他们,一国之内又怎能没有偏私牵系?所以《小象传》说「邑人不诫,上使中也」,这是把美名归给在上的君主。
上六:比之无首,凶。象曰:「比之无首,无所终也。」人相亲比,贵乎有始有终。上六以阴柔之资处上卦之极,九五以阳刚中正为羣阴之主,已独乘之,失比辅之道,比之无首者也。之无咎,以有孚信,故终来有它吉;上六不能见而作,其来独后于众阴,此后夫凶也。始之不慎而能克终者鲜矣,故象曰「比之无首,无所终也」。
上六爻辞说:「比之无首,凶。」《小象传》说:「比之无首,无所终也。」人与人相亲附,贵在有始有终。上六以阴柔之质处在上卦的顶端,九五以阳刚中正做众阴之主,上六却独自凌驾在他上面,失掉了亲附辅佐的本义,正是「比之无首」。这里回过头说初六(原文有脱字):初六之所以「无咎」,是因为心中怀有诚信,所以能「终来有它吉」;上六却不能见机而动,来得比所有阴爻都晚,这就是卦辞说的「后夫凶」。开头不谨慎而能有好结局的很少,所以《小象传》说「比之无首,无所终也」。
小畜卦(乾下巽上)
乾下巽上。小畜:亨,宻云不雨,自我西郊。小畜内健外,以一阴而畜五阳,是以大而反为小者所畜,故其卦曰小畜。夫能畜之而已不得行其志,犹善畜财而不能用也。小畜之能亨,以阴处得其正,能用五阳而众阳从之也。宻云不雨,自我西郊,何也?云至于宻,未有不雨者。云,阴气也;西,阴位也。六四居人臣之极位,上承九五之君,乃欲专其施,不复禀命而行,故云虽宻而不雨,膏泽不下于民之象也。
《小畜》卦下乾上巽。卦辞说:「亨,宻云不雨,自我西郊。」小畜内卦刚健、外卦柔巽(原文「外」下脱「巽」字),以一条阴爻蓄止五条阳爻,是大者反被小者蓄止,所以卦名叫「小畜」。能蓄止住别人,自己却不能施行志向,就像会聚敛钱财却不会使用一样。《小畜》之所以能亨通,是因为那条阴爻居位得正,能任用五条阳爻而众阳也肯跟从她。为什么说「密云不雨,自我西郊」?云浓密到一定程度,没有不下雨的。云是阴气,西方是阴位。六四居于人臣的最高位,上承九五之君,却想独揽施予之权,不再禀命而后行,所以云虽浓密却不成雨——这是恩泽不能下达百姓的景象。
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健而刚中而志行,乃亨。宻云不雨,尚徃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阳大而阴小,柔进而居四,五阳所从,所谓一阴五阳则阴为之主,故四为畜主,卦之所以为小畜也。健而巽者,以成卦言之也。二五皆刚而处中位,故志得行焉。内健而外,虽刚而不过,是以能亨。此以卦爻释致亨之义也。
《彖传》说:「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宻云不雨,尚徃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原文「健而」下、「内健而外」下均脱「巽」字。)阳为大而阴为小,这条柔爻上进而居于第四位,五条阳爻都跟从她,就是所谓一阴五阳则以阴为主,所以六四成为蓄止之主,这也是本卦叫「小畜」的缘故。「健而巽」,是就卦的构成来说的。九二、九五都是阳爻而居中位,所以志向能够施行。内卦刚健而外卦柔顺,虽然刚强却不过分,因此能够亨通。这是用卦体与爻位来解释致亨的道理。
云宻而不成雨,盖阴徒尚徃而阳未应也。人臣之道,和而不倡,无成而代有终。阳当先而阴从之可也,自我倡之而上不应,欲膏泽下于民难矣。善畜其君者,必与上同其心徳,定其计谋,如萧张之于汉祖,诸葛孔明之于蜀先主是也,不然岂足以大有为哉?
云虽浓密却成不了雨,是因为阴气只顾自己向上走,而阳气并未回应。做臣子的道理是附和而不首倡,不居其功而代君主完成事业。应当由阳在前、阴跟从才对;如果由我这个臣子首倡,而君上并不响应,想让恩泽下达百姓就难了。善于辅助蓄养君主的人,必定与君上心德相同、共同定下谋划,像萧何、张良之于汉高祖,诸葛孔明之于蜀先主刘备就是这样;不然,怎能有一番大作为?
象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徳。」风至柔之物也,指者胜,鳅者亦胜,及其蜚大屋、折大木,力莫强焉。今风行天上,非暴厉以扰万物之时也,君子体之以懿文徳。夫以一阴而畜羣阳,此岂力足以制之哉?但以至诚柔顺之道以驯扰之耳,此大象之义也。
《大象传》说:「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徳。」风是极柔软的东西,随手一挡便能胜过它(此二句原文有讹脱,大意谓风柔弱时不难抵挡);可等它大作起来,掀翻大屋、折断巨木,就没有比它更强的力量了。如今风只在天上运行,并不是狂暴扰乱万物的时候,君子体察这一点,就用来涵养美好的文德。以一条阴爻去蓄止一群阳爻,这哪里是靠力量制得住的?只是用至诚柔顺之道去驯服他们罢了,这就是《大象传》的意思。
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乾阳刚之物,体本在上,今反处乎下,失其所矣。今有应于四,是能复由其道,非犯难而行也,尚何咎乎?非徒无咎也,乾阳复位,有应于上,其义吉矣。夫物未有徃而不复者,况刚健如乾,岂一阴能终畜之乎?
初九爻辞说:「复自道,何其咎,吉。」《小象传》说:「复自道,其义吉也。」乾是阳刚之物,本体原该在上,如今反居下位,是失了它应处的位置。现在初九与六四相应,这就是能循着正道返回,并不是冒着险难前行,还会有什么过错?不但没有过错,乾阳回到本位,又有上面的呼应,从道理上说就是吉的。凡物没有只去不回的,何况刚健如乾,难道一条阴爻能永远蓄止住它吗?
九二:牵复,吉。象曰:「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二居下体人臣之位,而乾以阳刚居之,失其所矣。然与五同志,下乘乎初,同志相求,皆从于四,可牵连而复,则免乎凶咎矣。乾以至刚居至柔,能随时曲折,健而能巽,刚而得中,外不失人,内不失已,所以获吉也。
九二爻辞说:「牵复,吉。」《小象传》说:「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九二处在下体,是人臣之位,而乾的阳刚居于此处,也算失了本位。然而它与九五志向相同,下面又凌驾着初九;志同道合者互相招引,一起跟从六四,便能牵连成群地返回本位,从而免除凶险与过错。乾以极刚之质处在极柔的处境,能随时委曲变通,刚健而又能柔顺,阳刚而又得中道,对外不失人心,对内不失自我,所以能得吉祥。
九三:舆说辐,夫妻反目。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九三以阳居阳,乾刚强而难制,非所能羁縻之者也。然宻比于四,虽刚阳而反为阴柔之所制,如车舆欲进而说其辐,势不得不与四而共处也。然三与上同志,四自应初,岂能终无悔?夫妻反目之象也。
九三爻辞说:「舆说辐,夫妻反目。」《小象传》说:「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九三以阳爻居阳位,乾体刚强而难以制服,不是六四所能羁縻的。然而它紧挨着六四,虽然阳刚,反倒被阴柔所牵制,就像车子想前进却脱落了辐条,形势上不得不与六四共处一处。可是九三与上九志向相同,六四自有初九与她相应,怎么能始终没有悔恨?这正是夫妻反目的景象。
夫刚上而柔下,所以为恒,故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矣。小畜阴既居上,九三之阳为其所畜,以阴制阳,安能正其室家乎?仲尼于小象因推原其意,男女失位,不以责妇人。尧将禅舜,必先观其刑于二女;文王召南之化,亦始于刑寡妻。末世之君不能制妇人以致乱亡,如唐之髙宗者多矣,况其下者乎?故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为戒深矣。
阳刚在上、阴柔在下,这才构成《恒》卦,所以《恒》卦《小象传》说「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妇人守一而终则吉,男子应当以义裁断,若一味听从妇人就凶。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家道就端正了。《小畜》卦里阴爻既已居上,九三的阳爻反被她蓄止,以阴制阳,怎么能端正一家之内?孔子作《小象传》时推究其中的用意,认为男女位置颠倒,不该只责怪妇人。尧要把天下禅让给舜,先要看他怎样治理嫁去的两个女儿;文王在《召南》一带的教化,也是从「刑于寡妻」——先给正妻做出表率——开始的。末世的君主管不住后宫因而招致乱亡,像唐高宗那样的很多,何况地位更低的人呢?所以《小象传》说「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其中的告诫是很深切的。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四以一阴处近君多惧之地,下之三阳方务于速进,未易畜也,而四卒能畜之者,以诚而已。茍不以诚,则在上者必疑,在下者必忌,疑忌交攻,力不能胜,如此岂能免于忧伤而脱于危惧乎?惟能以至诚孚信而感动之,则才之刚强者必听命,而势之威重者必亲信于我矣。如此乃可为畜主,为羣阳之所宗而无咎也。夫乾虽处下,刚健而鋭于上进,至难畜也,茍能加至诚,由直道,与上合志而假其威权,则羣阳安得不从,况敢加害乎?故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
六四爻辞说:「有孚,血去惕出,无咎。」《小象传》说:「有孚惕出,上合志也。」六四以一条阴爻处在紧靠君主、最多疑惧的位置,下面三条阳爻正急着往上冲,本来不容易蓄止;而六四终究能蓄止住他们,靠的只是一个「诚」字。假使不用诚意,那么上面的君主必定猜疑她,下面的臣僚必定忌恨她,猜疑与忌恨两面夹攻,力量抵挡不住,这样怎能免于忧伤、脱出危惧?只有用极端的诚意与信实去感动他们,才质刚强的人才会听命,权势威重的人才会亲近信任我。这样才能做蓄止之主,成为群阳所尊奉的人而没有过错。乾体虽居下位,却刚健而锐意上进,最难蓄止;如果能加倍诚恳、循着正直之道,与君上心志相合并借重君主的威权,那么群阳怎会不跟从,又哪里敢加害?所以《小象传》说「有孚惕出,上合志也」。
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象曰:「有孚挛如,不独富也。」五居尊位,势岂不足以畜众?然委成于四,以四为畜主。四能尽人臣之道以承其上,与五合志。五虽不能自畜,而中懐诚寔,居中得正,亲于畜主,绸缪胶固而不相去。君臣合徳,虽刚者亦心悦诚服,靡然而徃从之矣。
九五爻辞说:「有孚挛如,富以其邻。」《小象传》说:「有孚挛如,不独富也。」九五居于尊位,论权势难道不足以蓄止众人?然而他把事情托付给六四,让六四做蓄止之主。六四能尽到人臣之道来奉承君上,与九五心志相合。九五虽然不能自己去蓄止群阳,却心怀诚实,居中得正,亲近这位蓄止之主,两人缠结牢固而不相离弃。君臣德行相合,即便刚强之人也心悦诚服,纷纷倒向他们、跟从他们。
六爻惟四五有孚,盖非有孚则君疑于臣而臣疑其君,众不听命也。五居崇髙之位,假大臣以威权,富而能用其邻者也。书曰「臣哉邻哉」,人主以大臣为邻,四最近君,邻之象也。自古帝王未有独擅其富有而能成功者:武王伐纣之后,列爵惟五,分土惟三;汉祖既灭项氏,亦徧封功臣。韩信王齐,之有三分之势,特眷恋不忍叛去者,懐其解衣推食之也。故象曰「有孚挛如,不独富也」。
六爻之中只有六四与九五说「有孚」,因为没有诚信,君主就猜疑臣子、臣子也猜疑君主,众人便不肯听命。九五居于崇高之位,把威权借给大臣使用,正是自己富有而能让近邻同享的人。《尚书·益稷》说「臣哉邻哉」,君主把大臣当作近邻;六四最靠近君位,正是「邻」的形象。自古帝王没有独占富贵而能成功的:周武王灭商之后,分爵位为五等、分封土为三等;汉高祖消灭项羽后,也遍封功臣。韩信被封为齐王,已有三分天下的形势(原文「之」当作「已」),却依恋不忍背叛,正是感念高祖解衣相赠、推食相与的恩情。所以《小象传》说「有孚挛如,不独富也」。
上九:既雨既处,尚徳载,妇贞厉,月望,君子征凶。象曰:「既雨既处,徳积载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上九处畜之终,五阳皆为我畜,其道上行,无复危疑矣。如云气上升而阴能固之,然后雨自上下,物无不其泽者。物既尽其泽,则无不得其所者,故曰既雨既处。
上九爻辞说:「既雨既处,尚徳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原文「月」下脱「几」字。)《小象传》说:「既雨既处,徳积载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上九处在蓄止之道的终点,五条阳爻都被我蓄止,我的道向上通行,不再有危险疑虑。就像云气上升,阴气能把它凝住,然后雨从上面降下,万物没有不承受这份润泽的(原文此句有脱字)。万物既然都得到滋润,就没有不各安其所的,所以说「既雨既处」。
夫以一阴柔而畜羣刚,非力能制之也,所尚者徳也。庄子曰「福轻于羽,莫之知载」,君子之载徳,犹舟车之载物也,积而载之则徳愈盛矣。乾至上九犹曰亢龙有悔,况以臣畜君,至位尊徳盛,能无疑乎?犹妇之反畜其夫,虽贞犹危也。月之望与日为敌,其势必亏,故坤之六四贵乎括囊,至上六则龙战于野;小畜至上九,其势已逼,动必蹈祸,尚何徃乎?孔子曰「君子征凶,有所疑也」,圣人为固位吝权者之戒,其意岂不深矣乎?
以一条阴柔去蓄止一群阳刚,靠的不是力量压制,而是所崇尚的德。《庄子·人间世》说「福轻于羽,莫之知载」,君子承载德行就像舟车装载货物,越积越厚、载得越稳,德就越盛。乾卦到了上九,尚且说「亢龙有悔」,何况以臣子的身份去约束君主,到了位极人臣、德望隆盛的地步,能不招来猜疑吗?这就像妻子反过来管束丈夫,即便她守正,也仍旧危险。月亮到了满月就与太阳相抗,其势必定转亏;所以坤卦六四以「括囊」——扎紧口袋、不露锋芒——为可贵,到了上六便是「龙战于野」。《小畜》到了上九,形势已经逼到极点,一动必定踏进祸患,还能往哪里去?孔子在《小象传》里说「君子征凶,有所疑也」,圣人这是给那些固守禄位、吝惜权柄的人立下告诫,用意岂不深切?
履卦(兑下乾上)
兑下乾上。履虎尾,不咥人,亨。彖曰:「履,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履,人所践履也,出而应物则有履践之迹。君子虽履畏涂而不犯难者,能以天下之至柔驰骋乎天下之至刚也。
《履》卦下兑上乾。卦辞说:「履虎尾,不咥人,亨。」《彖传》说:「履,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履」是人所践行的路;人一出而应接外物,就留下踩踏过的痕迹。君子即使走在可畏的路上也不至于触犯危难,是因为他能用天下最柔弱的东西,去驾驭天下最刚强的东西。
卦有五刚一柔,则以柔为主,六三是也。三以一柔而乘二刚,故曰柔履刚也。下兑上乾,三既为一卦之主,而能以说而应乎乾之上,刚柔相济,履道之至善者也。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者,谓九五也。履帝位,履道之极也。履以五刚而挟一柔,若不能虚巳用众而独任其刚决,鲜有不蹈咎悔者,故夬履贞厉,以刚决自任,虽正犹危。故虽中正而又无刚果之失,则其徳日新而有光辉矣。虎者至刚猛之物,今能履其尾而不咥人者,以说而应之也。古语有云「人无害虎之心,虎无伤人之意」。抚我则后,虎犹民也;虐我则雠,民犹虎也。有道之士其知此者乎?
一卦之中有五条阳爻、一条阴爻,就以那条阴爻为主,《履》卦里便是六三。六三以一条柔爻凌驾在两条刚爻之上,所以说「柔履刚也」。下兑上乾,六三既是全卦之主,又能以和悦的姿态呼应上面的乾,刚柔互相调剂,这是践履之道中最完善的。「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说的是九五。登上帝位,是践履之道的顶点。《履》卦以五条阳爻夹着一条阴爻,君主如果不能虚心任用众人,只凭自己的刚断独行,很少有不踏进悔咎的;所以九五爻辞说「夬履贞厉」——以刚决自任,虽然守正也仍旧危险。因此,既能中正,又没有过于刚断的毛病,德行才会日日更新而有光辉。老虎是极其刚猛的动物,如今能踩到它尾巴而不被咬,是因为以和悦之态应对它。古语说「人无害虎之心,虎无伤人之意」。《尚书》说「抚我则后,虐我则雠」——安抚我的就是君主,虐待我的就是仇敌:老虎好比百姓,百姓也好比老虎。有道之士大概懂得这个道理吧?
象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天体在上,泽最处下,圣人观此二象,故以礼义治天下,使各安其性分之情,然后天下可得而治也。诗称「抱衾与裯,寔命不犹」,虽妾媵之贱,知尊卑之不可踰、贵贱之不可易,能安于义命如此,天下岂有夸跂之心哉?秦之失道,礼义消亡,陈胜项籍之徒,或辍耕陇上,或叹息道傍,自此豪杰并起,天下纷纷,民志何由而定乎?由辨之不早辨也。
《大象传》说:「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天体高居在上,沼泽最处在下;圣人观察这两个物象,因而用礼义治理天下,使人人安于自己名分之内的情实,然后天下才能治好。《诗经·召南·小星》说「抱衾与裯,寔命不犹」,连地位卑贱的媵妾都知道尊卑不可逾越、贵贱不可更换,能这样安于道义与命分,天下哪里还会有非分踮望之心?秦朝丧失治道,礼义消亡,陈胜、项羽这些人,有的在田垄上停下耕作发感慨,有的在路旁望见始皇车驾而长叹,从此豪杰并起、天下大乱,百姓的心志靠什么安定下来?就因为上下之分没有及早辨明。
初九:素履,徃无咎。象曰:「素履之徃,独行愿也。」君子居穷隠约,虽陋巷箪瓢而不悔者,守其素节也。以此而徃,不易其素所守者,乃可无咎。君子待聘而徃,岂为利哉?上必欲致君如尧舜之君,下则欲使民如尧舜之民,此其志愿也。天下攘攘皆为利徃,吾独守其志节而务行其道,固非众人之所测也。象曰「素履之往,独行愿也」,此仲尼之深也。
初九爻辞说:「素履,徃无咎。」《小象传》说:「素履之徃,独行愿也。」君子处在困穷隐微之中,即使住陋巷、只有一箪食一瓢饮也不后悔,是因为守着自己一向的节操。凭这样的操守前行,不改变素来所守的,才能没有过错。君子要等到礼聘才出仕,难道是为了利禄?他对上要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对下要使百姓成为尧舜时代的百姓,这才是他的志愿。天下熙熙攘攘都为利而奔走,唯独我守住志节、专心推行自己的道,本来就不是众人所能揣度的。《小象传》说「素履之往,独行愿也」,这是孔子深切的用意(原文「深」下脱「意」字)。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象曰:「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九二无应乎上,不可妄进而躁动也。今能退处阴位,不与阳亢,以此而行,进无逼上之嫌,退有安贞之吉,履道之至善者也。坦坦,平易之象。人之操履,或假隠自名而志在要禄,或阳为亷洁而行实污秽,是谓作伪心劳,惴惴然掩覆之不暇,岂能履其坦途、守夫安静者哉?惟君子造道之深,所守之固,能定能应,不为时世所易。若中无所主,临利害之际,鲜有不失所守者。故象曰「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
九二爻辞说:「履道坦坦,幽人贞吉。」《小象传》说:「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九二在上面没有相应的爻,不可以贸然上进、躁动求成。如今它能退居阴位,不与上面的阳爻相抗;照这样行事,进则没有逼迫君上的嫌疑,退则有安于正道的吉祥,这是践履之道中最完善的。「坦坦」是平坦易行的样子。人的操守有几种:有的假借隐逸之名而心里想的是求取禄位(原文「假隠」下脱「逸」字),有的表面装作廉洁而实际行为污秽——这叫作弄虚作假、劳费心机,整天提心吊胆地遮掩还来不及,哪能走在平坦大道上、守得住安静?只有君子造诣深厚、操守坚固,既能安定自处,又能随机应物,不被时世所改变。倘若心中没有主宰,一到利害关头,很少有不丢掉操守的。所以《小象传》说「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
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象曰:「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咥人之凶,位不当也。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履卦以全体言之,则兑处乾下,以说而应乎乾,故履虎尾不咥人亨;以六爻言之,则六以阴处阳,履非其位,又上下五刚,以一阴处乎其间,如眇者寔不能视而自谓能视,跛者寔不能履而自谓能履,以此涉世,其速危害必矣,故如履虎尾咥人凶也。
六三爻辞说:「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小象传》说:「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咥人之凶,位不当也。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履》卦就整体来讲,兑在乾下,以和悦的态度呼应乾,所以说「履虎尾,不咥人,亨」;就六爻来讲,六三以阴爻处在阳位,所居不是它应有的位置,上下又都是阳爻,一条阴爻夹在中间,就像瞎了一只眼的人其实看不清却自以为能看,瘸腿的人其实走不动却自以为能走。用这种态度立身处世,招来危害是必然的,所以像「履虎尾,咥人凶」。至于「武人为于大君」,说的是一个只有武夫之勇的人偏要占据君主的位置:才不称位,志又一味刚狠,正是六三这一爻的写照。
离卦曰履不处也,盖履卦阳爻皆以不处其位为吉,韩康伯得之,王辅嗣其说妙矣。六以阴乾阳位,如武人而欲为大君,徒肆其刚,人孰与之?故象曰「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咥人之凶,位不当也。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夫以阳居阳、处中得正如九五,犹不免危惧,况以阴柔而自处于阳刚之地,其能免乎?志刚者,其志虽刚而才智不足,岂足以胜其任哉?使威武之人而挟刚强之才、懐刚武之志,何徃而不利哉?
原文说「《离》卦曰『履不处也』」(按此语实出《杂卦传》「履,不处也」)——《履》卦的阳爻大都以不安处于本位为吉,韩康伯领会了这层意思,王弼的解说也很精妙。六三以阴爻侵犯阳位,就像一个武夫却想做君主,白白逞其刚强,谁肯归附他?所以《小象传》说「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咥人之凶,位不当也。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以阳爻居阳位、处中得正如九五那样,尚且免不了危惧,何况以阴柔之质自居于阳刚之地,怎能幸免?所谓「志刚」,是说志向虽刚而才智不足,哪里担得起这份职任?倘若真是威武之人,又挟着刚强的才具、怀着刚武的志向,那到哪里会不顺利呢?
九四:履虎尾,愬愬终吉。象曰:「愬愬终吉,志行也。」九四以刚强有为之才而能以卑逊柔顺自处,位既逼上,行非坦途,而终获吉者,能恭慎畏惧而不以阳刚自处也。象曰「愬愬终吉,志行也」,四居近君之地,大臣也。大臣当近君之地,常能愬愬而不自安,则必有难进易退之节,岂肯恋宠禄贪得而患失哉?盖遇可行之时,伸欲行之志耳,异乎六三纔知不足而徒志乎刚者矣。
九四爻辞说:「履虎尾,愬愬终吉。」《小象传》说:「愬愬终吉,志行也。」九四具有刚强有为的才干,却能以谦卑柔顺自处;他的位置紧逼君上,所走的又不是平坦之路,最终仍能获吉,是因为他恭敬谨慎、心存畏惧,不以阳刚自居。《小象传》说「愬愬终吉,志行也」——九四处在接近君主的位置,是大臣。大臣身处近君之地,若能常常戒惧不安,就必定有难于进取、易于退让的节操,哪里肯贪恋宠信禄位、患得患失?他只是遇上可以行道的时机,便伸展自己想施行的志向罢了;这就与六三那种才智不足却一味逞刚的人不同了。
九五:夬履,贞厉。象曰:「夬履贞厉,位正当也。」九五既以阳爻而处尊位,若以刚决自任,于左右大臣无所询访,虽尊履帝位,岂能独胜其任哉?夬履贞厉者,虽正犹危也。此夬,决也。象言夫履贞厉位正当者,五之专决当犯凶咎,以位正当,止于危厉而已,厉虽近危而未至于凶也。优柔不断者固昏庸之所为,至于恃其刚明之才,居得致之位,自谓臣下举莫已若,不复询谋咨访,则又上下隔絶,堂下千里,门庭万里,而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
九五爻辞说:「夬履,贞厉。」《小象传》说:「夬履贞厉,位正当也。」九五既然以阳爻居于尊位,如果只凭刚断独行,对左右大臣毫不咨询,虽然尊居帝位,又怎能独自胜任天下之事?「夬履贞厉」是说虽然守正,仍旧危险。这里的「夬」就是决断(引《小象》处原文「夬」讹作「夫」)。《小象传》说「位正当也」,意思是九五的专断本该招来凶咎,只因位置正当,才仅仅停留在危厉的程度;「厉」虽然接近危险,还没有到「凶」。优柔寡断固然是昏庸之君的作为;但若仗着自己刚明的才具、居于足以有为的高位,自以为臣下都不如自己,不再征询商议,那就上下隔绝,堂下近在咫尺却如同千里,门庭之内却如同万里之遥,由此产生的祸患说也说不完。
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有庆也。」祥者,吉之先见而未定也。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视其所履则吉凶可知矣。人可欺,天不可欺也。人固有行僻而坚、言伪而辨者,圣贤于此不能无疑;若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则有不可欺者,吉凶可考矣。旋,还也。彼所履诚善,考其归必获大吉。象言「元吉在上,大有庆也」,上九处履之终,茍获元吉则有余庆必矣。履道至此,非独身尊荣,子孙其逢吉矣。
上九爻辞说:「视履考祥,其旋元吉。」《小象传》说:「元吉在上,大有庆也。」「祥」是吉的先兆,尚未成为定局。《尚书·伊训》说做善事天降下百样吉祥,做恶事天降下百样灾殃;看一个人平日所践行的,吉凶就可以知道。人可以欺骗,天却欺骗不了。世上确有行为邪僻却顽固坚持、言语虚伪却能言善辩的人,圣贤对这种人也不能没有疑虑;但若照孔子说的,看他做什么、察他为什么这样做、审他安于什么,那就有骗不过去的地方,吉凶便可考察出来。「旋」是回还的意思。那人所践行的果真是善,考察他的归宿必定得到大吉。《小象传》说「元吉在上,大有庆也」——上九处在《履》卦的终点,如果能得元吉,就必定余庆绵长。践履之道到了这一步,不但自身尊荣,连子孙也会遇上吉庆。
卷三
泰卦(乾下坤上)
上经 乾下坤上 泰:小往大来,吉,亨。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夫泰之为卦,乾下而坤上,言天地之气交也。乾,君道也。君能下下以成其政,臣能归美以报其上,君臣之情通,上下之势接,此泰之道也。
《周易》上经,《泰》卦,下卦为乾、上卦为坤。卦辞说:「小的往、大的来,吉祥,亨通。」《彖传》解释道:「《泰》卦所谓小往大来、吉而亨通,是因为天地二气交感而万物通畅,君臣上下交流而心志相同;内卦为阳而外卦为阴,内里刚健而外表柔顺,内用君子而外置小人,所以君子之道日渐生长,小人之道日渐消退。」《泰》之所以成卦,是乾在下而坤在上,说的正是天地之气互相交通。乾代表「君道」。君主能够屈尊礼待臣下,从而成就他的政治;臣子能够把美善归于君主,用来报答在上位的人。君臣之间情意相通,上下之间形势相接,这就是《泰》所讲的道理。
一气不顿进,寒暑往来,然后岁功成焉,岂一朝一夕之故哉!治乱存亡、屈伸消长之理,所以致之,莫不有渐。小者往而大者来,然后吉且亨也。小为阴柔,大为阳刚,阴柔为小人,阳刚为君子。小人退聴而君子连彚而来,故为泰。
一股气不会一下子就走到尽头,寒来暑往交替运行,一年的收成才得以完成,这哪里是一朝一夕之间的事情!治与乱、存与亡、屈与伸、消与长这些道理,之所以能够形成,无不是逐步积累而来的。阴柔的「小者」退去,阳刚的「大者」到来,然后才能吉祥而亨通。「小」指阴柔,「大」指阳刚;阴柔代表小人,阳刚代表君子。小人退让听命,君子接连成群而来,所以这一卦叫做《泰》。
天地交者,阴阳之气通而相感也;上下交者,君臣之道合,泰至蛊而无间也。君子小人相为消长,退小人之术,岂在廹逐之哉?阳刚在内,势足以有为,则阴柔知其不胜而聴命矣。在外者,特不使之在君侧、握朝权耳。故一阳在下,其卦为复;二阳在下,其卦为临。阳虽未盛而浸以长矣,故曰: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
所谓「天地交」,是阴阳二气相通而彼此感应;所谓「上下交」,是君臣之道相契合,从《泰》卦一路贯通到《蛊》卦,其间没有一点隔阂。君子与小人互为消长,要排退小人,难道非得靠急切驱逐吗?只要阳刚之气占住内卦,力量足以有所作为,阴柔的小人自然知道争不过,就会俯首听命。所谓把小人置于「外」,不过是不让他们待在君主身边、把持朝廷权柄罢了。所以一个阳爻居于下位,就成了《复》卦;两个阳爻居于下位,就成了《临》卦。阳气虽然还不强盛,却已在一点点生长,所以《彖传》说「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天地交泰,以象太平盛极之时,圣王于此时不敢忽也。财成其道,则有节制;辅相其宜,则无过差。故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然后乱亡无自而至焉。此其几微不可不戒者。
《大象传》说:「天地交合,这就是《泰》。君主由此裁制成就天地运行的法度,辅助赞襄天地生养的适宜之处,用来教导护佑百姓。」天地交合而成《泰》,象征的是太平极盛的时候,圣明的君王在这种时候反而不敢有丝毫怠慢。裁制成就天地之道,政事就有节度;辅助赞襄天地之宜,措施就没有过失偏差。所以安定时不忘记危险,存续时不忘记覆亡,太平时不忘记祸乱,这样一来,祸乱与灭亡就无从找上门来。这正是那种细微的苗头,不可以不加警戒的地方。
「以左右民」者,民至愚而无知,非圣人有以利导扶持而安全之,则其居太平之时也,骄奢滛泆无所不至,而卒蹈于刑辟者多矣。周家之业,至成王,周公始陈后稷先公致王业之艰难。今观《七月》之诗,所以财成辅相天地、以左右斯民者,可谓至矣。民为邦本,则太平之基也。天心不可见,考之民而已。
说到「以左右民」,百姓极其愚昧而缺少见识,若不是圣人加以引导扶持、使他们平安周全,那么当他们身处太平之世时,骄纵奢侈、荒淫放荡样样都做得出来,最终触犯刑法的人就多了。周朝的基业传到成王手里,周公才向他陈述后稷以及历代先公开创王业的艰难。今天读《诗经·豳风·七月》,其中裁制赞襄天地、用来护佑百姓的用意,可以说是到了极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也就是太平的根基。上天的心意无法直接看见,考察百姓的处境也就明白了。
初九:拔茅茹,以其彚,征吉。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初九最处乾下,为健之始,阳虽长而未盛,阴方退而未逺。圣贤君子欲有所为,非一人之力能独济也,必当拔用贤才,引其朋类,同心同徳,萃于朝廷,然后太平之功可得而成也。
《泰》卦初九爻辞说:「拔起茅草,连着它的根须,同它的同类一起,前进吉祥。」《小象传》说:「拔茅前进而吉祥,是因为心志在于向外。」初九处在下卦乾的最下方,是刚健之德的开端,阳气虽在生长却还不强盛,阴气刚刚退去却还没有走远。圣贤君子想要有所作为,绝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能够单独完成的,必定要提拔任用贤能之才,引荐自己的同道,齐心一致、德行相同,会聚到朝廷之上,这样太平的功业才能够成就。
孔子曰: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可羞于王公,可荐于神明,以象贤者有洁白之质也。茹者,根也,茅之生也,根相牵连。彚者,类也。征者,进也,进必以正,故曰征也。君子小人各有其类,拔其一则皆相连而起,有茹之象。君子进,则所引拔者皆君子;君子众多,则生民必被其利,宗社必蒙其福,故曰「以其彚征吉」也。
孔子在《系辞上传》里说:「茅草作为物品本身很微薄,用处却可以很重大。」它可以进献给王公,可以陈设在神明之前,用来象征贤者具有洁白纯正的品质。「茹」就是根须,茅草生长时,根须彼此牵连在一起。「彚」就是同类。「征」就是前进,前进必定要循正道,所以叫做「征」。君子和小人各自都有自己的同类,拔起其中一个,同类就会牵连着一齐起来,这就是「茹」所取的象。君子被进用,他所引荐提拔的也都是君子;君子人数一多,百姓必定蒙受他们的好处,宗庙社稷必定承受他们带来的福祉,所以说「以其彚征吉」。
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者,小人得路,志于得君而已;君子得路,必搜访于外,以尽天下之贤才,使野无遗贤,故曰「志在外」也。抑君子之进,常出于不得已,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故虽享厚禄、握重权,而其志未尝不惕然以颠覆为惧,而思退身之乐也,岂与贪得患失者同日语哉!
《小象传》讲「拔茅征吉,志在外」,是因为小人一旦得势,心思只在于博取君主的宠信罢了;君子一旦得势,必定要向朝廷之外广泛搜求访察,把天下的贤才都网罗进来,使民间不再有被遗漏的贤人,所以说「志在外」。再说君子的出仕,常常是出于不得已,他们对于世间的功名并不汲汲追求,所以即便享受着优厚的俸禄、握有很重的权柄,心里也未尝不警惕戒惧,唯恐招致倾覆,而时时想着抽身引退的安乐,这哪里能和那些贪求禄位、患得患失的人相提并论呢!
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九二以阳刚之才,有应乎五,而处人臣之正。当泰之时,能包含荒,虽狂狷之士、不顾险患如不假舟楫而冯河者,无不容纳,此真大臣之任。
《泰》卦九二爻辞说:「包容荒秽,能凭一身之勇徒步渡河,不遗弃疏远之人,不结党营私,这样才配得上居中而行的君主。」《小象传》说:「能包容荒秽而配合中道而行的君主,是因为其德光明盛大。」九二具备阳刚的才干,向上与六五相应,处在人臣应有的正位。当《泰》的时候,他能包容那些粗疏荒率的人,即便是狂放耿介之士,或者不顾危险、像不借舟船就徒步涉河那样莽撞的人,也没有不能容纳的,这才是真正大臣该担当的责任。
当海内交泰之时,人材众多,若遴选太精,则豪杰之士或不得其职,则聚而为冦盗者多矣,秦、隋之末是也。当廓其度量,包含荒逺者无所弃遗,则山林之士莫不皆至,近者无所阿比,故朋党之祸无自而兴。如此,乃能配乎九五中行之主而无偏党之私也。人臣之道至此,则光明盛大不可有加矣。
当天下上下交泰的时候,人才众多,如果选拔过于苛细,那么豪杰之士就有人得不到相应的职位,于是聚集起来沦为盗寇的人就多了,秦朝末年、隋朝末年就是这样。这时应当扩大自己的器量,把粗疏偏远之人一并包容,不加遗弃,那么山林隐逸之士没有不肯前来的;对身边亲近的人也不偏私阿附,朋党之祸因而无从兴起。做到这样,才能与居中而行的君主相配合,而没有偏袒结党的私心。人臣之道做到这一步,就光明盛大到无以复加了。
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象曰:无往不复,天地际也。治乱存亡、安危之相因,如阴阳寒暑之必至,有不可易者。惟圣人为能因其盈虚而消息之,使常治而不乱,常存而不亡,常安而不危也。
《泰》卦九三爻辞说:「没有一直平坦而不变倾斜的,没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在艰难中守持正固就不会有过错,不必忧虑别人信不信自己,在享用禄食上自有福分。」《小象传》说:「没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因为这里正是天地交界之处。」治与乱、存与亡、安与危互为因果,就像阴阳寒暑必然轮转一样,其中有不可更改的定则。只有圣人能够顺着盈满与亏虚的态势加以调节,使天下常常太平而不生祸乱,常常保全而不至灭亡,常常安定而不陷危险。
消息之道岂有他哉?兢业以圗之,危惧以处之,当治安而不忘乱亡之戒,则可以保其治安而无咎矣。「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者,圣人处泰之时,常思艰难而履夫中正,则在我者无愧矣,人之信不信何所恤哉!食者,人之所享也;福者,天之所降也。处泰之世,当乾道将复之时,独以艰难守正而享其福禄,非徼幸也。象曰「无往不复,天地际」也。九三处乾坤之间,当天地之际,平者当陂,往者当复,惟艰难守正,庶可保其常安耳。圣人知世路之将阻、阳气之必复,故于此爻特为之戒云。
调节盈虚消长的办法哪有别的呢?不过是兢兢业业地谋划,怀着忧危戒惧之心自处,正当太平安定之时也不忘记祸乱覆亡的警戒,这样就能保住治安而没有过错。所谓「勿恤其孚,于食有福」,是说圣人身处《泰》的时候,常常思虑艰难而踏行中正之道,那么在自己这一边就问心无愧了,别人信不信任又何必去忧虑!「食」是人所享用的禄养,「福」是上天所降下的赐予。身处泰通之世,正当乾阳之道即将回复的时候,唯独他以艰难自守、持定正道而享有福禄,这并不是侥幸得来的。《小象传》说「无往不复,天地际也」。九三处在乾与坤之间,正当天地交接之处,平坦的将要变得倾斜,前往的将要返回,只有在艰难中守持正道,才有希望保住长久的安定。圣人预知世道将要受阻、阳气必定回复,所以在这一爻特意为世人提出告诫。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实也;不戒以孚,中心愿也。地之形頺然而处乎下,今气虽上行,终必趋下,翩翩然如飞鸟之疾,其势顺也。方泰之时,上下相承,阴阳相应,三阴三阳各安其所。
《泰》卦六四爻辞说:「翩然下降,自己并不富有却能带动邻近的同类,不必告诫就彼此信从。」《小象传》说:「翩然下降而不富有,是因为都失去了阳刚的充实之质;不必告诫就彼此信从,是发自内心的意愿。」大地的形体低垂而居于下方,如今坤阴之气虽然运行在上,终究必定要趋向下面,那种翩然而下的样子就像飞鸟疾落一般,因为这是顺应形势的。正当《泰》的时候,上下互相承接,阴阳彼此呼应,三个阴爻、三个阳爻各自安处在自己的位置上。
然天地之气往无不复者,今三阳欲上行而三阴下之,上与五无不从者,是不富而能用其邻也。夫富而能用其邻,怵于利也;不富而能用其邻者,利害同也。四以五、上为邻,利害既同,固不待告戒而孚矣。阳为实,阴为虚,阴虽在上,其性本下。今三阴在上,皆为失实,其相率而趋下,乃其所欲也,故曰「中心愿」也。
然而天地之气有往就必定有返,如今三个阳爻要向上行进,三个阴爻就向下退让,上六与六五没有不跟从六四的,这就是自己不富有却能役使邻近同类。富有而能役使邻近的人,是别人被利益所引动;不富有而能役使邻近的人,是因为彼此利害相同。六四以六五、上六为邻,利害既然一致,本来就不需要告诫就能彼此信从了。阳是充实的,阴是虚空的,阴虽然处在上位,本性却是向下的。如今三个阴爻居于上卦,都属于「失实」,它们相继向下趋走,正是它们自己所愿意的,所以《小象传》说「中心愿也」。
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六五以阴柔而居中正之位,帝女之象。天地交泰之时,阴虽上进,然乐于趋下,能降尊就卑,顺以承夫,其受祉福而获元吉也宜矣。九二以刚中之贤,上应六五,五能降其尊位,下交九二。天地、阴阳、君臣、夫妇,其道一也。六五为泰之主,故其象如此。女以嫁为归,尧之二女降于沩汭,周之王姬亦下嫁于诸侯,其得所归,乃其中心之所愿也。人君能屈已求贤,则天下之士皆愿立于其朝矣,天地交泰其在兹乎!小人得路,则朋滛下比,壊主心术,蔽君聪明,上下之势隔絶而不通,驯致祸乱,可胜讳哉!
《泰》卦六五爻辞说:「帝乙嫁出女儿,由此获得福泽,大为吉祥。」《小象传》说:「由此获得福泽而大为吉祥,是因为居中而行,遂了心愿。」六五以阴柔之质居于中正的尊位,具有帝王之女的象征。天地交通的时候,阴气虽然向上行进,却乐于趋向下方,能够放下尊贵、俯就卑下,柔顺地承事丈夫,那么她承受福泽、获得大吉,也就理所当然了。九二凭着刚健守中的贤德,向上与六五相应;六五能够降下自己的尊位,向下结交九二。天与地、阴与阳、君与臣、丈夫与妻子,其中的道理是一致的。六五是《泰》卦的主爻,所以取象如此。女子出嫁称为「归」,尧把两个女儿下嫁到妫水弯曲处的舜家,周王室的公主也下嫁给诸侯,她们各得归宿,正是内心所愿。君主能够屈己求贤,天下的士人就都愿意站到他的朝堂上来,天地交泰的气象大概就在这里了!反过来,小人一旦得势,就结成淫朋、上下勾结,败坏君主的心术,蒙蔽君主的聪明,使上下之势隔绝不通,一步步酿成祸乱,这种事哪里能够讳言得了!
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象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坤,土也。城者,土之所积累也,不能増髙倍薄,致其兢业之意,则城将颓圮而复于隍矣。治安之极,人君不能持盈守成,而湛于燕安,狃于侈泰,驯致土崩之势而不自悟。
《泰》卦上六爻辞说:「城墙倾覆回填到城下的干壕里,不要动用军队,从自己的城邑发布政令,即便守正也难免憾惜。」《小象传》说:「城墙倾覆回填于壕沟,是因为政令已经紊乱了。」坤代表土。城墙是由泥土层层堆积而成的,如果不能不断增高加厚、时时保持兢业戒慎的心意,城墙就会崩塌坍毁,重新变回壕沟里的泥土。国家安定到了极点,君主却不能守住既成的基业,反而沉溺于安逸享乐,习惯于奢侈骄泰,一步步走向土崩瓦解之势,自己还毫无察觉。
自古奢滛荒怠之主,享国长乆而亟致祸败,以至灭亡者,皆因用兵开邉,外雠强敌,内动豪杰窥觊之心耳,隋炀帝、唐明皇是也。海内升平之久,民不识兵革,一旦又欲兴师动众,虽近郡邑,其孰肯聴命?故虽贞而犹吝也。象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城既复于隍,则尊者必降,上者必下,小人得志而执国命,礼乐征伐皆不自天子出,故曰「其命乱」也。
自古以来那些奢侈荒淫、怠惰政事的君主,在位很久却迅速招致祸败以至亡国的,都是因为对外用兵拓边,在外结下强敌之仇,在内又挑动了豪杰之士的觊觎之心,隋炀帝、唐玄宗就是这样。天下太平已久,百姓不知兵革为何物,一旦又要兴师动众,即便是近处的郡县城邑,又有谁肯听从号令?所以即使动机守正,仍然免不了憾惜。《小象传》说「城复于隍,其命乱也」。城墙既已倾覆回填于壕沟,那么尊贵的必定下降,居上的必定沦下,小人得志而把持国家的政令,礼乐征伐都不再出自天子,所以说「其命乱也」。
否卦(坤下乾上)
坤下乾上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否之卦,天地不交,各复其位,乃「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之时乎!夫消息盈虚之理,盖有不能使之常治而不乱、常安而不危者,圣人能使祸不至于深耳。否泰相因,有非人力所能胜,故曰「否之匪人」。
《否》卦,下卦为坤、上卦为乾。卦辞说:「否闭之世不合人道,不利于君子守持正固,阳大者往而阴小者来。」《否》这一卦,天地二气不相交通,各自退回原来的位置,这正是《泰》卦九三所说「没有一直平坦而不变倾斜、没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时候啊!消长盈虚的道理,本来就有一面是无法让天下永远太平不乱、永远安定不危的,圣人所能做到的,不过是使祸患不至于陷得太深罢了。《否》与《泰》互为因果,其中确有人力所不能胜过的部分,所以卦辞说「否之匪人」。
先儒或以「匪人」为「匪人道」,盖虑后世庸闇之主以一治一乱皆归之于天,故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最害教之大者。然圣人方论否泰之理,不得不然,抑使后世常兢业畏慎,知治乱无常而不敢忽也。汉光武、唐太宗皆信图,李淳风言唐中弱有女武代王,其兆既成,天之所命不可去也,学者固难言之,要之一治一乱岂人事哉?君子当天下否闭、小人道长之时,则有奉身而退。茍必欲以正道有为于其间,遇祸决矣,故昔之君子有诡辞以免祸,如叔孙通是也。一君子遇祸,则众君子必相牵连而去,大者往则小者乗时而来矣。
前代学者有人把「匪人」解释成「非人道」,大概是担心后世昏庸暗弱的君主把一治一乱统统推给天意,就像商纣王说「我这一生难道没有天命在身吗」,这是最有害于教化的大事。不过圣人正在论述否泰交替的道理,也不得不这样讲,用意是让后世常怀兢业畏慎之心,明白治乱本无常态而不敢轻忽。汉光武帝、唐太宗都相信图谶,李淳风说唐朝中途衰弱、会有姓武的女子取代李唐王室,那征兆既已形成,上天所命定的就无法除去,做学问的人本来就难以断言,总之一治一乱难道全是人事所能左右的吗?君子处在天下闭塞不通、小人之道日益生长的时候,就该抽身引退。如果一定要在这种局面里凭正道有所作为,遭祸是必然的,所以从前的君子有用隐晦委婉之辞来免祸的,叔孙通就是这样。一个君子遭祸,众多君子必定被牵连而一同离去;阳大者一走,阴小者就趁机进来了。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万物盈天地之间,莫不负阴而抱阳,虽根茎之微,未有不假天地之气而生长成遂者。若天地不交,则阴阳不和,雨、寒、燠、风皆不以时应,万物何由而通乎?
《彖传》说:「《否》卦所谓否闭之世不合人道、不利于君子守正、阳大者往而阴小者来,是因为天地不相交通而万物不能畅达,上下不相交通而天下不成其为国家;内卦为阴而外卦为阳,内里柔弱而外表刚强,内用小人而外斥君子,所以小人之道日渐生长,君子之道日渐消退。」充满天地之间的万物,没有一样不是背负阴气、怀抱阳气的,即便是细小的根与茎,也没有哪一样不是凭借天地之气才得以生长成熟。假如天地之气不相交通,阴阳就不能调和,雨水、寒冷、温热、风力都不能按时应节而至,万物又凭什么畅通生长呢?
君所以尊安,以臣民爱戴之也;臣所以强固,以君能封殖之也。故君能下下以成其政,臣能归美以报其上,则治道成矣。否之时,上下之情隔絶而不通,如天之自髙,地之自下,强弱相陵,大小相并而上不恤也。朝廷之势日以微弱,政化日以陵迟,朝觐同之礼废,屏卫勤王之义絶,是天下无邦也。三阴来居于内而三阳退处于外,君子往而小人来,小人之道浸以长,君子之道浸以消,此否之时也。
君主之所以尊贵安稳,是靠臣民的爱戴;臣子之所以强盛稳固,是靠君主的培植扶助。所以君主能屈尊礼下从而成就政治,臣子能把美善归于君上以作报答,治国之道就完成了。到了《否》的时候,上下之间的情意隔绝不通,就像天只顾自己高高在上、地只顾自己沉沉在下;强者欺凌弱者,大者吞并小者,而在上位的人竟不加体恤。朝廷的形势一天天衰微,政令教化一天天败坏,诸侯朝觐会同的礼制废弛,屏卫王室、起兵勤王的道义断绝,这就是「天下无邦」。三个阴爻进来占据内卦,三个阳爻退到外卦,君子离去而小人到来,小人之道渐渐生长,君子之道渐渐消退,这就是《否》的时局。
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徳辟难,不可荣以禄。君子居否之时,当奉身而退,汉管宁之徒是已。宁见天下大乱,遂渡海至辽东,环堵筚门,偃息穷巷,晏然若将终焉,虽三公之位有所不顾,岂以世之荣辱累其心哉!
《大象传》说:「天地不相交通,这就是《否》。君子由此以俭约之德避开祸难,不可以用禄位来使自己显荣。」君子处在《否》的时候,应当抽身引退,汉末的管宁一类人就是如此。管宁看到天下大乱,就渡海到辽东去,住在四面土墙、荆条编门的屋子里,安卧在僻陋的巷中,泰然自若,像是要终老在那里;即便三公那样的高位摆在面前也不屑一顾,哪里会让世俗的荣辱牵累自己的心呢!
初六:拔茅茹,以其彚,贞吉,亨。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否卦以全体言之,则三阴在内,三阳在外,内小人而外君子也。以六爻之义言之,当否之时,贤人在下,以上应九四之君子,欲使其类牵连而退。故泰之初九,其道利于上行,则「以其彚征吉」,征者,动而进也;否之初六,其道利于下止,则「以其彚贞吉」,贞者,静而止也。方时大否,君子卷藏其道,退而穷处,身虽否而道不穷,故不失其吉且亨也。小人当退黜之时,则怨望讪讟,或为戎首,未尝不疾视其上;君子则能以道义自处,穷通皆乐,虽引类而去,其心曷尝一日而忘君哉!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故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
《否》卦初六爻辞说:「拔起茅草,连着它的根须,同它的同类一起,守持正固吉祥,亨通。」《小象传》说:「拔茅守正而吉祥,是因为心志仍在君主身上。」《否》卦就整体来看,三个阴爻在内卦,三个阳爻在外卦,是内用小人而外斥君子。若就六爻各自的含义来看,正当否闭之时,贤人处在下位,向上与九四那位君子相应,想要带着自己的同类一同引退。所以《泰》卦初九,路数适宜向上进取,就说「以其彚征吉」,「征」是行动而前进;《否》卦初六,路数适宜向下静止,就说「以其彚贞吉」,「贞」是安静而止守。正当天下大为否闭的时候,君子把自己的道收敛藏起,退居穷困之地,身虽困顿而道并不困穷,所以不失其吉祥亨通。小人在被贬退罢黜的时候,就怨恨咒骂,甚至带头作乱,没有不仇视在上位者的;君子却能以道义安顿自己,无论穷困显达都能自得其乐,即便带着同类一起离开,他的心又何尝有一天忘记过君主!孔子若三个月没有出仕事君,就惶惶不安,所以《小象传》说「拔茅贞吉,志在君也」。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象曰:大人否亨,不乱羣也。六二当否之时,处人臣之正位,此暗君奸臣相济而得路者也。小人方执其权纲,上复有应,势未能敌,为君子者当包容而承顺之,故小人吉,而大人身虽否而心亨也。
《否》卦六二爻辞说:「包容并承顺在上者,对小人来说吉祥,对大人来说虽处否闭之境而心志亨通。」《小象传》说:「大人在否闭之世仍能亨通,是因为不去搅乱那一群小人。」六二正当否闭之时,处在人臣的正位上,这是昏暗的君主与奸邪的臣子互相勾结而得势的局面。小人正握着朝廷的权柄,上面又有九五与他相应,形势上还无法与之抗衡,做君子的就应当包容他们、表面上承顺他们,所以小人得吉,而大人虽然身处否闭之境,内心却是亨通的。
曰「大人」者,包容小人而承顺之,非大人不能。孔子恐后世疑于同小人者,故曰「大人否亨,不乱羣」也。包承小人而不乱小人之羣,尢见其大,盖从容浑迹于羣小之间,未尝悻悻然懐忿躁不平之气,故小人莫得目而忌恶之。非独明哲全身之道当然,亦所以倾否而开泰也。汉之陈太丘足以当之;若李膺、杜乔之流,徒激祸乱耳。
爻辞称「大人」,是因为能包容小人并表面承顺他们,不是有大人器量的人做不到。孔子担心后世的人怀疑这是与小人同流合污,所以《小象传》说「大人否亨,不乱羣也」。包容承顺小人而不去搅乱小人那一群,更能见出他的宏大:他从容自若地混迹在群小之中,从来不曾气冲冲地怀着愤懑躁急、忿忿不平的神色,所以小人也就无从盯上他、忌恨他。这不只是明哲保身应有的做法,也正是倾覆否闭、开出泰通的途径。汉朝的陈寔足以当得起这样的评价;至于李膺、杜乔那一类人,不过是激成了党锢之祸罢了。
六三:包羞。象曰:包羞,位不当也。六三以阴柔而据阳位,此小人得路之时,肆其凶险,上以逢迎其君,下以倾害善类,天下切齿,而能包羞忍耻以保宠固位者也。向使不乗时危乱以窃显位,虽有阴险之才,亦不能穷凶极恶如此之甚也。孔子追论所以致此者,故曰「包羞,位不当」也,言髙位非小人所宜处,故曰「不当」也。
《否》卦六三爻辞说:「包藏着可羞之事。」《小象传》说:「包藏羞耻,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恰当。」六三以阴柔之质占据阳刚之位,这是小人得势的时候:他肆意施展凶狠阴险的手段,对上逢迎君主,对下倾轧陷害善良之辈,天下人无不咬牙切齿,而他却能包着羞、忍着耻,用来保住宠信、稳固地位。假使他不是趁着时局危乱窃取了显要的官位,即便怀有阴险的伎俩,也不至于穷凶极恶到这种地步。孔子回过头来追究造成这一切的缘由,所以说「包羞,位不当也」,意思是高位本不是小人所应当居处的,所以说「不当」。
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否之时,三阴虽握权居中,然三阳在外,四复居近君之位,以阳刚而能柔巽以济危难。九五休否之主,与之切近而同心,凡朝廷之命,一以付之,又能承命不违,故得无咎。如此非独一人受福,凡同类而进者,皆丽于福矣。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三阳同心以济难,小人虽居中用事,然国命在我,势难乆安,故吾志得行,否将倾而为泰矣。
《否》卦九四爻辞说:「秉承君命就没有过错,同类都能附着于福泽。」《小象传》说:「秉承君命而无过错,是心志得以施行。」当否闭之时,三个阴爻虽然握着权柄居于内卦,但三个阳爻在外卦,九四又处在接近君主的位置上,以阳刚之质而能柔顺谦逊地纾解危难。九五是能休止否闭的君主,与九四贴近而同心,凡朝廷的政令,一概交付给他;他又能奉承君命而不违逆,所以能够没有过错。这样一来,得福的不只他一个人,凡是与他同类而一同进用的人,都能沾附上这份福泽。《小象传》说「有命无咎,志行也」。三个阳爻同心协力纾解危难,小人虽然居于内卦当权用事,但国家命脉已经掌握在我们手中,他们的势力难以长久安稳,所以我的心志能够施行,否闭就将倾覆而转为泰通了。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繋于苞桑。象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否道既成,小人方握国命以乆其权,未易废也;天下祸患,未易息也。惟九五之大人,以刚健之才,居得政之位,势足以有临,力足以有制,故能休否而逢吉也。休,废也,息也,废小人而息祸患,非大人其孰能之?
《否》卦九五爻辞说:「止息否闭,大人吉祥;心里常念着『快要亡了、快要亡了』,才能像系在丛生的桑根上那样牢固。」《小象传》说:「大人之所以吉祥,是因为所处的位置正当。」否闭的局面既已形成,小人正握着国家命脉以维持长久的权势,不容易废除;天下的祸患,也不容易平息。只有九五这位大人,凭刚健的才干,居于掌握政权的位置,声势足以临制群下,力量足以裁断制约,所以能够止息否闭而遇到吉祥。「休」就是废止、平息的意思,废除小人而平息祸患,不是大人还有谁能做到?
九五虽有休否之势,然小人尚处于内,君子尚处于外,非兢业以圗之,则治乱存亡犹未定也,故圣人为之戒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否泰将分之际,圣人常以必亡为心。桑者,其植根深,其生丛委,其材坚韧而不可拔,生民之本、国家基业之象也。以危亡为戒而系于不拔之基,故能长存而不亡也。象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所以能休否而获吉者,以阳刚履中正之位,以制羣阴也。小人非能制其死命,孰肯退聴哉!
九五虽然具备止息否闭的形势,但小人还盘踞在内卦,君子还留在外卦,如果不兢兢业业地图谋,那么是治是乱、是存是亡都还没有定数,所以圣人替他立下告诫说「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在否与泰即将分判的关头,圣人心里常常存着「必定要灭亡」的警觉。桑树这种树,扎根很深,生长时丛聚盘结,材质坚韧而不易拔起,正是百姓根本、国家基业的象征。把危亡当作警戒,而把国事系在这种拔不动的根基上,所以能够长久存续而不至灭亡。《小象传》说「大人之吉,位正当也」。之所以能止息否闭而获得吉祥,是因为以阳刚之质踏在中正的君位上,用来制约众多阴爻。对小人,若不能扼住他们的死命,他们哪里肯退让听命呢!
上九:倾否,先否后喜。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甚哉,治道之难成、小人之难去也!当否之世,阴邪当路以害治道,虽三阳同心,不能一朝而顿除也。九五以中正得位,特能休之而已;至上九,然后能力倾而显排之,犹先否而后喜也,其用力多矣。自昔未有常乱而不治者,秦之乱而汉祖取之,王莽之乱而光武兴之。茍非圣贤驰骛而经营,则乱之日必长;乱之日长,则君子之受祸必深,生民之被害必酷。故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
《否》卦上九爻辞说:「倾覆否闭,先是闭塞而后转为喜悦。」《小象传》说:「否闭走到尽头就会倾覆,哪里能够长久呢。」实在太难了,治世之道之难以成就、小人之难以铲除!处在否闭之世,阴邪之徒当权挡道来败坏治道,即便三个阳爻同心协力,也不可能一个早上就把他们全部清除。九五凭中正而得君位,也不过能够止息其势罢了;到了上九,才能够用力倾覆、公开排斥他们,这就是所谓先闭塞而后喜悦,可见所费的力气有多大。自古以来没有长乱而不治的:秦朝大乱而汉高祖取而代之,王莽篡乱而汉光武中兴。倘若没有圣贤奔走操持,乱的日子必定拖长;乱的日子一长,君子所受的祸害必定更深,百姓所遭的荼毒必定更烈。所以《小象传》说「否终则倾,何可长也」。
同人卦(离下乾上)
离下乾上 同人于野,亨,利渉大川,利君子贞。否泰者,君子小人相为消长。君子处内则为泰,小人处内则为否。君子欲去小人,小人必欲害君子。故泰之九三已有否之象,至上六则城复于隍矣;否之九四已有泰之理,至上九然后否终则倾矣。
《同人》卦,下卦为离、上卦为乾。卦辞说:「在旷野与人和同,亨通,利于涉越大河,利于君子守持正固。」否与泰这两卦,讲的是君子与小人互为消长:君子占据内卦就成《泰》,小人占据内卦就成《否》。君子想要除去小人,小人也必定想要陷害君子。所以《泰》卦到了九三就已经露出否闭的苗头,到上六就「城复于隍」了;《否》卦到了九四就已经含着泰通的道理,到上九才终于「否终则倾」。
凡如此者,皆以党类相倾,邪正相胜,不能大同乎物,使君子小人各得其所而不竞也。同人于野亨,则广大矣;利渉大川,则可以渉险矣;利君子贞,则无有嫉忌之者矣。古者圣贤相遇,措斯世于三代之隆而不见其治之之迹,用一贤则不肖者自退,用一能则不能者自逺,未尝挈挈然求异于众人。如此,故包容广大,无往而不通也。
凡是出现这种局面,都是因为朋党同类互相倾轧、邪与正互相争胜,不能与万物广泛和同,做不到让君子小人各得其所而不再争斗。「同人于野,亨」,是说心量广大;「利涉大川」,是说可以渡越险难;「利君子贞」,是说不会有人嫉妒忌恨。古时候圣君与贤臣相遇,把这个世道安置在夏商周三代那样的隆盛之中,却看不出他们治理的痕迹:任用一个贤人,不肖之辈自己就退去了;任用一个能人,无能之辈自己就走远了,从来不曾急切地标榜自己与众人不同。正因为这样,所以包容宏大,走到哪里都行得通。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惟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同人以一柔为众刚之主,以六处二,阴柔而寓阴位,人臣得位者也。二处离中,中也。二五正应,以离中之柔而应乎乾刚,卦之所以为同人也。
《彖传》说:「《同人》卦,柔爻得到正位、得到中位而上应乾体,所以叫《同人》。《同人》卦辞讲『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那是乾健之德的运行。文明而又刚健,居中守正而上下相应,这是君子的正道;只有君子才能贯通天下人的心志。」《同人》以一个阴爻作为众多阳爻的主爻,用第六爻之柔居于第二位,阴柔之质安处在阴柔之位,这是人臣得其正位。六二处在下卦离的中间,这就是「中」。六二与九五正相应,用离体居中的柔顺去应合乾体的刚健,这就是此卦之所以称为《同人》的缘由。
同人以无所不同为亨,有所不同为吝。同人于野,以象乾之覆焘;利渉大川,以象乾之刚健,故曰「乾行」也。文明者常失之柔弱,而能济以健;中正者常失之无助,而能应乎五,故处羣阳之间,介然独立而不惧也。系辞曰:夫易,圣人所以极深而研几也。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圣人非能物物而通之,好恶荣辱、是非利害,众人之所同也,能通乎一,则千万人之情可见矣,非极乎至深者能如是乎?
《同人》以无所不能和同为亨通,以有所不能和同为憾惜。「同人于野」,取象于乾天覆盖万物的广大;「利涉大川」,取象于乾德的刚健,所以《彖传》说这是「乾行」。具备文明之德的人,毛病常在过于柔弱,而此卦能以刚健来补救;居中守正的人,毛病常在孤立无援,而六二能上应九五,所以身处众多阳爻之间,卓然独立而毫不畏惧。《系辞上传》说:「《周易》是圣人用来穷究幽深、研求几微的。」正因为幽深,所以能贯通天下人的心志。圣人并不是能对每一件事物逐一了解,喜好与厌恶、荣耀与屈辱、是与非、利与害,本是众人共有的;能贯通其中一个人的心,千万人的情实也就可以看见了,不是穷究到极幽深的地步,能做到这样吗?
象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天体在上,火性炎上,性体若同而实异也。圣人处大同之世,于君子小人之间,盖有甚不同者,但处得其道,无阿比之迹,小人自退聴,故人见其同耳。君子观乾离二象以类族辨物,若黒白之不可乱也。
《大象传》说:「天与火相亲,这就是《同人》。君子由此分辨族类、区别事物。」天的形体高居在上,火的本性向上燃烧,二者的性质与形体看似相同,其实并不一样。圣人身处大同的时代,在君子与小人之间,其实存在着极大的分别;只是他处置得法,没有阿附勾结的痕迹,小人自然退让听命,所以旁人只看到他与人和同的一面罢了。君子观察乾与离这两个卦象,用来分辨族类、区别事物,就像黑与白那样绝不可以混淆。
初九:同人于门,无咎。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门者,人所由以出入,非奥室也。同人于门,则行乎大公至正之道,无所阿比,赏罚予夺、进退黜陟,一付之公议,我无容私焉,何咎之有?诸葛亮之亡,能使廖立垂泣、李平致死,以至公而无私也。故习凿齿称之曰:法行于不可不用,刑加乎自犯之罪,爵之而无私,诛之而不怒,天下有不服者乎?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九居同人之初而无所偏应,能尽同人之至公者,惟初爻为然,盖无所系应,则无亲疎之间,孰得而议之,故曰「又谁咎」也。
《同人》卦初九爻辞说:「在门外与人和同,没有过错。」《小象传》说:「走出门去与人和同,又有谁能怪罪呢。」门是人们进出所经过的地方,不是深藏的内室。在门口与人和同,就是奉行大公至正之道,没有偏私阿附;赏与罚、给与夺、进用与罢黜,一概交给公论去裁断,自己不在其中夹带私心,还会有什么过错?诸葛亮去世时,能让被他废黜的廖立流泪、让李平(李严)忧愤而死,正是因为他至公而无私。所以习凿齿称赞他说:「法度施行在不得不用的地方,刑罚加在本人自己触犯的罪行上,封爵不出于私心,诛杀不出于愤怒,天下还有谁不服气呢?」《小象传》说「出门同人,又谁咎也」。阳爻居于《同人》之初,没有偏私的应爻,能够把和同之道的至公发挥到底的,只有初爻做得到;因为没有系恋相应的对象,也就没有亲近疏远之分,谁又能议论他呢,所以说「又谁咎也」。
六二:同人于宗,吝。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六二为一卦之主,以一阴而统五阳,非尽至公,何以服天下?今乃系应在五,虽位中正,所应偏也。他卦以有应为善,同人之世当以天下为公,岂得有所偏应哉?咸之为义,当以无心感物,无逺近亲疎之间,而九四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孔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盖朋从尔思,则往来于心者未离乎党与之间,故象以憧憧往来为未光大,同人于宗则吝道,其揆一也。
《同人》卦六二爻辞说:「只与本宗族的人和同,有所憾惜。」《小象传》说:「只与本宗族和同,是导致憾惜的路子。」六二是全卦的主爻,以一个阴爻统领五个阳爻,若不能做到彻底至公,凭什么让天下人心服?如今它却系恋着与九五的相应关系,虽然位置居中守正,所应的对象却是偏私的。别的卦以有相应之爻为好事,《同人》之世却应当以天下为公,哪里可以有所偏应呢?《咸》卦的义理,本该以无心去感通万物,不分远近亲疏,而《咸》卦九四爻辞却说「心思往来不定,只有你的同伙顺从你的想法」。孔子在《系辞下传》里说:「天下有什么可思虑的呢?天下万事殊途而同归,百般思虑而归于一致,天下有什么可思虑的呢?」所谓「朋从尔思」,是说在心里往来盘算的东西还没有跳出党羽同伙的范围,所以《小象传》把「憧憧往来」看作未能光明盛大;而「同人于宗」被判为憾惜之道,两者的道理是一样的。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髙陵,三岁不兴。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同人之世,不能以大公同物,而各以私意显立党援,则强梁者必起而相圗矣。九三以阳刚而据阳位,则小人之强梁者。五与二为应,而三介乎其间,势虽不敌而欲阴害之,故伏戎草莽之中。
《同人》卦九三爻辞说:「把兵甲埋伏在草莽之中,登上高高的丘陵张望,三年都不敢发动。」《小象传》说:「埋伏兵甲于草莽,是因为所对的敌手刚强;三年不敢发动,是要安稳而行。」处在和同之世,若不能以大公之心与万物和同,反而各自凭私意公然树立党羽奥援,那么强横之徒必定起来互相图谋。九三以阳刚之质占据阳刚之位,属于小人中强横的一类。九五与六二本是正应,九三横插在中间,力量虽敌不过对方,却想暗中加害,所以把兵甲埋伏在草莽里。
然二以中正得位而应乎乾刚,三虽有害之之意而不敢轻发也,故升其髙陵以窥伺之,至三岁之乆而卒不敢发,盖二与五能同心,虽刚者莫能间之。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九五有刚健之徳,难以显攻,三非五敌也,故迟回至于三岁,不敢轻发。既能量敌虑患,则可安行而不蹈乎危难。三虽小人,然九五据崇髙之势,心所党比者止在六二,三虽不逊,五亦有以致之。圣人于此不言凶悔吝者,亦所以恕之,以见五之未光大也。
然而六二居中守正、得其本位,又上应乾体的刚健,九三虽有加害之心却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只能登上高陵暗中窥探,一直拖到三年之久,终究不敢发动,因为六二与九五能够同心,即便强横的人也无法离间他们。《小象传》说「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九五具有刚健的德行,难以正面攻击,九三本来就不是九五的对手,所以迟疑徘徊到三年,不敢轻易动手。既然能够估量敌手、顾虑后患,就可以安稳而行,不至于踏进危难。九三固然是小人,但九五占着崇高的形势,心里结党亲附的却只有六二一个;九三虽然不驯服,九五自己也有招致这种局面的责任。圣人在这里不说凶、不说悔吝,也是有意宽恕九三,用来显出九五的心量还不够光明盛大。
九四:乗其墉,弗克攻,吉。象曰:乗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墉,墙垣也。四与五为邻,三四俱强,各懐异圗以窥伺于五。然四虽阳刚而处阴位,故乗三而承五,非若三之纯乎刚暴,能知难而退,故弗克攻而获吉也。
《同人》卦九四爻辞说:「登上了城墙,却没有发动进攻,吉祥。」《小象传》说:「登上城墙而不进攻,是因为在道义上本不该攻;之所以吉祥,是因为受困之后回到了法则上来。」「墉」就是墙垣。九四与九五相邻,九三和九四都强横,各自怀着别样的图谋窥伺九五。不过九四虽是阳刚之爻,却处在阴柔之位,所以能凌驾九三而顺承九五,不像九三那样纯是刚暴一路,他能知难而退,所以没有真的进攻而获得吉祥。
夫同人之时,君子小人处之宜各当其理。九五无君道,二方为羣阳之主,亦不能由公心直道而系应在五,而五又系应在二,故羣小纷然争为戎首,或伏于草莽俟时而窃发,或顾望形势乗间而相倾。非二五以中正刚健内外协济,则处乎二强敌之间,岂不危哉!以四之强,又逼近尊位,然卒不克攻者,君臣之分、上下之势非顺也。知其非顺,困而反就臣位,则免乎凶咎矣,故象曰「乗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
处在和同的时代,君子与小人的安顿都应该各合其理。九五缺少为君之道,六二正做着众阳爻的主爻,也不能凭公心直道行事,反而系恋着与九五的相应;九五又系恋着与六二的相应,于是群小纷纷争着带头作乱:有的埋伏在草莽里等待时机偷袭,有的观望形势伺隙倾轧。若不是六二与九五凭中正与刚健、内外配合互相援助,处在两个强敌之间,岂不危险!以九四的强横,又紧逼着君位,最终却没有进攻,是因为君臣的名分、上下的形势都不顺。他明白这形势不顺,在困境中回到臣子的本位,就免去了凶险与过咎,所以《小象传》说「乗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
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君道患不广大。九五履尊位而握重权,当如天之无不覆焘、地之无不持载,生杀子夺一付之无心可也。五既不能为羣阳之主,而三得擅之,此众之所必争也。众既不与,欲下应乎二,而介乎两强敌之间,孤立而无援,忧愤之切,卒至用大师以摧二冦,然后方得与二相遇,故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也。
《同人》卦九五爻辞说:「与人和同,先是号啕大哭而后欢笑,动用大军战胜之后才得以相遇。」《小象传》说:「和同之初所以号啕,是因为守中正直;动用大军才得相遇,是说要先战胜对方。」为君之道最怕的就是不够广大。九五踏在尊位上、握着重权,本该像天一样无所不覆盖、像地一样无所不承载,生杀予夺全都出于无心才好。九五既然做不成众阳爻的主,反让九三专擅了众望,这就成了众人必然争夺的局面。众人既不归附于他,他想向下应合六二,却又夹在两个强敌之间,孤立无援,忧愤之极,最后只好动用大军摧破九三、九四这两股寇敌,然后才能与六二相会,所以说先号啕而后欢笑,动用大军战胜之后才相遇。
克而后相遇,亦已危矣。克如「郑伯克段」之克,以见敌之强大、取之之难也。人君能以大公至正之道治天下,则逺近俱应,同异咸服,何至窃窃然置号笑于党与亲疎之间哉!象言「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九五师得中而理直,则非理犯已者若不足虑,然卒至用兵,然后仅能克之,亦可耻矣,何足喜也!以深见三四之强、五无君道而失同人于野之义也。
打赢了才能相会,这局面已经很危险了。这个「克」字,就像《春秋》记「郑伯克段于鄢」的「克」,用来显示敌手的强大、取胜的艰难。君主如果能用大公至正之道治理天下,那么远近之人都会响应,意见相同的、不同的都会心服,何至于小家子气地把号啕与欢笑摆在党羽亲疏的圈子里呢!《小象传》讲「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九五出兵合于中道而事理正直,那些无理侵犯自己的人看似不足为虑,然而最后竟要动用兵力,才勉强战胜对方,这也够羞耻了,哪里值得高兴!由此更能看出九三、九四的强横,以及九五缺乏君道、丢失了「同人于野」的本义。
上九:同人于郊,无悔。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上九处众阳之上而独无所争,亦知其不可争而悠然逺去,自乐于垧,非无有为之志,但知其纷纷而脱身事物之外,以逺害而已,虽可以无悔而志未得也。九处乾刚之上,其志岂止求免于悔吝哉?吾知其不得已也,故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同人》卦上九爻辞说:「在郊外与人和同,没有悔恨。」《小象传》说:「在郊外与人和同,是心志未能实现。」上九处在众阳爻之上却唯独无所争夺,也是知道争不得,于是悠然远去,自得其乐于远郊之地。他并非没有有所作为的志向,只是看清了局面的纷乱,于是抽身在事务之外,用以远离祸害罢了;这样虽可以没有悔恨,心志却终究没有实现。阳爻处在乾体刚健的顶端,他的志向哪里只是求个免于悔恨憾惜呢?可知这是出于不得已,所以《小象传》说「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大有卦(乾下离上)
乾下离上 大有,元亨。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徳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繋辞曰:富有之谓大业。圣人能通天下之志,以大同乎物,则四海虽广、万物虽众,无不为我有矣。
《大有》卦,下卦为乾、上卦为离。卦辞说:「大为亨通。」《彖传》说:「《大有》卦,柔爻得到尊贵之位、居于广大之中,而上下各爻都来响应它,所以叫《大有》。它的德性刚健而又文明,顺应天道而按时运行,因此大为亨通。」《系辞上传》说:「所拥有的富厚广大,就叫作伟大的功业。」圣人能贯通天下人的心志,与万物广泛和同,那么四海虽然辽阔、万物虽然众多,就没有一样不归我所有了。
然非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则不能奄海内而有之;非其徳刚健而文明、应天而时行,则不能大亨也。五以阴柔而得尊位,生杀之柄既自我出,五阳虽强不敢违也;体文明而履刚健,应天而时行,造化之权皆自我制,五阳虽众不能困也。
然而若不是得到尊位、居于广大之中而上下都来响应,就不能覆盖四海而据为己有;若不是德性刚健文明、顺应天道按时而行,就不能大为亨通。六五以阴柔之质取得尊位,生杀的权柄既然出自我手,五个阳爻虽然强盛也不敢违抗;它秉着文明之体、踏着刚健之德,顺应天时而行,造化的权柄都由我裁制,五个阳爻虽然众多也困不住它。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人君以柔顺之徳居极尊之位,体文明而履刚健,则物无不照烛者,故有火在天上之象。大有之世,海内治安,天下极盛之时,物繁事伙,非用刑赏以劝沮之不能齐也。
《大象传》说:「火在天上照耀,这就是《大有》。君子由此遏止邪恶、表彰善行,顺从上天美好的命令。」君主以柔顺之德居于最尊贵的位置,秉文明之体而踏刚健之行,那么万物没有照不到的,所以有「火在天上」的卦象。《大有》的时代,四海安定,是天下极盛的时候,事物繁多、政务纷杂,若不用刑罚与赏赐来劝勉、阻遏,就无法整齐划一。
圣人于此当遏恶扬善,使恶者有所惮而不敢为,善者有所恃而日加劝。书曰: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又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此天之休命也。圣人代天理物,则刑赏之行,岂能违乎天道、逆乎天心也哉!
圣人在这时候应当遏止邪恶、表彰善行,让作恶的人有所忌惮而不敢再做,让行善的人有所倚仗而日益受到勉励。《尚书·皋陶谟》说:「上天任命有德之人,就用五等服饰的五种纹章来表彰他!上天讨伐有罪之人,就用五种刑罚的五种施用来惩治他!」《尚书·伊训》又说:「做善事,上天降下百样吉祥;做不善之事,上天降下百样灾殃。」这就是上天美好的命令。圣人代替上天治理万物,那么刑罚与赏赐的施行,哪里能够违背天道、逆着天心呢!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象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大有以一阴而主五阳,而四阳各以其才致用于下,故能处治安之时,享全盛之业。阳虽刚健而处卦下,当大有之初,责望者众,独离羣退处,不出而交物,则有害之者,然非其罪也。惟以艰难节俭自处,以防骄逸之过,则可免乎咎悔矣。
《大有》卦初九爻辞说:「没有交往就没有妨害,不算过错;处在艰难中戒惧,就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大有》的初九,是还没有交往之害。」《大有》以一个阴爻做五个阳爻的主,而其余四个阳爻各凭才干在下面施展作用,所以能够身处安定的时世,享有极盛的功业。初九虽然刚健,却处在卦的最下方,正当《大有》的开端,众人对他期望很高;他若独自离开众人退居一旁,不出来与外物交接,就会有人加害于他,不过这并不是他的罪过。只要以艰难、节俭的态度自处,用来防止骄纵安逸的过失,就可以免于过错与悔恨了。
虽然,士君子穷居隐约,退处寂寞之滨可也。大有之世,当出而交物,如丰之「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若乃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閴其无人,则有致凶之道,故象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以言无交则有害之者,非洁身独往之时也。
话虽如此,士人君子在穷困潦倒之时,退居寂寞冷落的地方是可以的。到了《大有》的时代,就应当出来与外物交接,正如《丰》卦所说「不必忧虑,适宜像太阳当空一样」,也就是适宜普照天下。如果反而把屋子造得高大、用席箔遮蔽自家、从门缝里往外张望、屋里寂静得空无一人,那就是招致凶险的路子,所以《小象传》说「大有初九,无交害也」,意思是不与人交接反倒会招来加害的人,这不是洁身自好、独来独往的时候。
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象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六五当大有之时而以柔徳处尊位,非责任羣臣,安能斡旋天下、运量万物以成无为之功乎?九二以刚健处人臣之正位而有应于上,如大车之载物,虽负重致逺,辙环天下而无倾覆之患,是足以胜其任矣。
《大有》卦九二爻辞说:「用大车来装载,有所前往,没有过错。」《小象传》说:「用大车来装载,是因为货物堆积在车中而不至于倾覆败坏。」六五处在《大有》的时代而以柔顺之德居于尊位,若不把责任交给群臣,怎能斡旋天下、调度万物,成就那种无为而治的功业呢?九二以刚健之质处在人臣的正位而与上面的六五相应,就像大车装载货物,即便负重远行、车辙遍及天下,也没有倾覆的忧患,这就足以胜任了。
象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物积于中而不败,则其材可知矣。鼎之九四至于折足覆餗,其刑渥凶,言不胜其任也。孔子曰:徳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盖非有刚健之材、处得其正,使当重任,未有不败者。观鼎象、大有二卦,圣人垂戒之意深矣,人主任用大臣,曷可过其分量乎!
《小象传》说「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货物堆积在车中而不至于败坏,那么这辆车的材质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鼎》卦九四竟至于「鼎足折断、鼎中的美食倾覆出来,身受重刑,凶险」,说的就是才力担不起职任。孔子在《系辞下传》里说:「德行浅薄却居于尊位,智慧短小却图谋大事,力量微弱却担当重任,很少有不遭祸的。」大凡不具备刚健的材质、又不能处在正当的位置,却让他担当重任,没有不败事的。看《鼎》卦之象和《大有》这两卦,圣人留下告诫的用意十分深远,君主任用大臣,怎么可以超过他所能承担的分量呢!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九三以阳居阳,在他卦则为强臣;当大有之世,能自亨于天子,则处诸侯上公之位而能效臣节以事其上者也。小人当盛大之时,据富有之地,则势必扈,而有唐室方镇之患,其肯以贡赋亨上而自通于王庭乎?
《大有》卦九三爻辞说:「公侯向天子进献朝享,小人做不到这一点。」《小象传》说:「公侯向天子进献朝享,小人在这种位置上只会造成危害。」九三以阳爻居于阳位,放在别的卦里就是强横之臣;处在《大有》的时代,他能主动向天子进献朝享,那就是身居诸侯上公的高位而能尽人臣礼节来事奉君上的人。小人在国家盛大的时候,占据着富庶的地盘,气焰必定跋扈,于是就有了唐朝藩镇割据那样的祸患,他们哪里肯用贡赋朝献君上、主动与朝廷相通呢?
亨与享意义略同,先儒多作享。书曰:敬识百辟享,亦识其有不享。亨者,能自达于上也;享者,朝觐同以时而享于天子之庭也。九三刚健而处下卦之上,此贵而不敢骄者。小人非独不知尊朝廷,其或懐忠以奉上者,反以为害已而交恶之也。
「亨」与「享」意思大致相同,前代学者多写作「享」。《尚书·洛诰》说:「要恭敬地记住诸侯们的朝献,也要记住其中有不来朝献的。」所谓「亨」,是能够自己通达于君上;所谓「享」,是按朝觐会同的礼制、依时节在天子的朝廷上进献。九三刚健而处在下卦的顶端,正是身居显贵却不敢骄纵的人。小人不但自己不懂得尊奉朝廷,对那些怀着忠心侍奉君上的人,反倒认为妨害了自己而与之结怨。
田正以魏地六州版籍归朝廷,比镇皆恶之,祸乱卒不可解,是亨于天子者,小人之所不利也,故曰「小人害」也。李徳裕草镇魏诏书曰:勿为子孙之谋,欲存辅车之势。所以诛其意而伐其谋也,故一方作难而诸镇无敢坐镇者,卒成昌中兴之功,可谓能诛小人之情矣。
唐代的田弘正把魏博六州的户籍图册献归朝廷,邻近的藩镇都憎恨他,祸乱终究无法化解,可见向天子朝献的人,正是小人所不乐见的,所以说「小人害也」。李德裕起草晓谕魏博镇的诏书说:「不要为子孙打算,想着保存唇齿相依、互为声援的形势。」这是要诛讨他们的用心、挫败他们的图谋,所以当一方发难时,各藩镇没有敢按兵观望的,最终成就了会昌年间中兴的功业,可以说是能够诛讨小人隐情的了。
九四:匪其彭,无咎。象曰:匪其彭无咎,明辨晳也。九四逼近君位,三居其旁,以乾刚而据阳位,强臣之象也。四以忠顺与三为敌,上承柔中之主而为所信,下乗强暴之臣而不敢加害,故得无咎也。象曰「匪其彭无咎,明辨晳」也,盖言明智之士辨邪正之分、明逆顺之理,然后内足以保身,外可以卫上,旁足以抑强也。匪其彭,自子夏作旁字,先儒皆从其说。盖子夏亲授学于孔子,自有易而后世无得其真者,今王弼注易,诸儒皆宗之,则其所从来亦逺矣。
《大有》卦九四爻辞说:「不去张扬自己的盛势,没有过错。」《小象传》说:「不张扬盛势而无过错,是因为能明察分辨、清楚透彻。」九四紧挨着君位,九三就在它旁边,以乾体的刚健占据阳位,是强横之臣的象征。九四以忠顺之心与九三对抗,向上承奉柔顺守中的君主而得到信任,向下凌驾于强暴之臣而使对方不敢加害,所以能够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匪其彭无咎,明辨晳也」,是说明智之士分辨得清邪与正的界限、看得明逆与顺的道理,然后对内足以保全自身,对外可以护卫君上,对旁边足以压制强横。「匪其彭」这一句,从子夏起就写作「旁」字,前代学者都遵从这个说法。子夏是亲自受学于孔子的,自从有了《周易》以后,后世很少有人得到它的真义;如今王弼注《易》,诸家学者都奉为宗主,可见这一说法的来历也很久远了。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象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六五正应在九二,当大有之世,君臣以至诚交孚而无间者。五以柔而履尊位,二能济以刚严,则仁不至于优柔,刚不至于强暴,诸葛亮所谓「法行而知恩」者,吉孰如之!
《大有》卦六五爻辞说:「他的诚信与人交接,又有威严,吉祥。」《小象传》说:「诚信与人交接,是用信实来激发别人的心志;威严而吉祥,是因为平易随和而不必设防。」六五正与九二相应,处在《大有》的时代,君臣以极诚相待、彼此信任而毫无隔阂。六五以柔顺之质踏在尊位上,九二能用刚正严明来补救,那么仁厚就不至于流于优柔,刚正也不至于流于强暴,这正是诸葛亮所说的「法度施行而百姓仍知感恩」,还有什么比这更吉祥的!
象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者,言上下交孚、君臣道合也。且人君岂无有为之志?人臣岂无能为之才?然非心徳之同,则孰与发之!「威如之吉,易而无备」者,大有之世,风俗恬熈,人主能肃以威严,使奸宄之心无自而萌,则可简易而无备矣。
《小象传》说「厥孚交如,信以发志」,是说上下彼此诚信相通、君臣之道相契合。再说君主难道没有有所作为的志向?臣子难道没有能够成事的才干?然而若不是心志德行相同,又靠谁来把它激发出来!所谓「威如之吉,易而无备」,是说《大有》的时代风俗安乐和悦,君主能够以威严整肃上下,使奸邪之徒的念头无从萌生,那就可以平易简约而不必处处设防了。
故议治道者,谓当备御于太平无事之时,未有易而无备而可以保长存者,是大不然。人主当使威加四海,先以信义结百姓之心,则足以消患于之中,此乃备之大者。秦筑长城未毕而刘项之兵已入闗矣,是岂无备者哉!
所以有议论治国之道的人说,应当在太平无事的时候就做好防备,从来没有平易简约而不设防还能长久保全的,这话大不尽然。君主应当使威望遍加四海,先用信义收拢百姓的心,那就足以在事情尚未成形之际消弭祸患,这才是防备中最要紧的。秦朝的长城还没修完,刘邦、项羽的军队就已经攻入函谷关了,那难道是没有防备吗!
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佑也。大有火在天上之象,火之性固以至明,又处天上,如丰之宜照天下,明之盛也。上九处大有之终,在六五之上,功业成而不居,富贵极而能退,宜乎为上天之所佑也。
《大有》卦上九爻辞说:「从上天来的保佑,吉祥,没有不利。」《小象传》说:「《大有》上爻之所以吉祥,是来自上天的保佑。」《大有》有火在天上的卦象,火的本性本来就极其明亮,又处在天的上面,正如《丰》卦所说的适宜普照天下,是光明达到极盛。上九处在《大有》的终点,位置又在六五之上,功业成就了却不自居,富贵到了极点却能引退,理当为上天所保佑。
大臣至于无位,容有怏怏而不顺者;进退出处之际,容有诡谲而不情者;蔽贤嫉能,惴惴然惧人之压已,以荐进所私者多矣。上九之臣,以阳刚而居羣臣之上,履柔中之主,势逼而愈顺,失位而愈恭,下之众阳咸得安其职任而尽其才能,孔子所谓「又以尚贤」也,宜乎自天佑之亨,上吉而无不利也。
大臣到了没有职位的时候,往往有怏怏不乐、心里不顺服的;在进退出处的关头,往往有诡诈虚伪、不合实情的;至于蒙蔽贤者、嫉妒能人,惴惴不安地怕别人压过自己,因而只推荐提拔自己私党的,就更多了。上九这位臣子,以阳刚之质居于群臣之上,脚下踏着柔顺守中的君主,形势越是相逼他越是恭顺,越是失去职位他越是谦恭,下面众多阳爻都能安于自己的职守、施展各自的才能,这就是孔子在《系辞上传》里所说的「又能够尊崇贤人」,无怪乎能得到上天的保佑而亨通,居于上位而吉祥、没有不利。
谦卦(艮下坤上)
艮下坤上 谦,亨,君子有终。谦之为卦,艮下而坤上。艮,止也;坤,顺也。止者为刚,顺者为柔,柔反处乎上,刚反处乎下,是柔而能刚,外顺而中止也。外顺若卑而能上行,以不失已;内刚若亢而能降体,以不失物。谦徳如是,故能亨通而有始有卒也。世之小人,固有擎跽曲拳、胁肩謟笑、卑佞媚悦若妾妇者,自谓富贵可以长保,而不知幽显之间举将害之,则祸不旋踵矣。故惟君子为能保其终而无悔吝也。
《谦》卦,下卦为艮、上卦为坤。卦辞说:「谦逊,亨通,君子能有好结局。」《谦》所以成卦,是艮在下而坤在上。艮的意思是止,坤的意思是顺。能止的属刚,能顺的属柔;柔反倒处在上面,刚反倒处在下面,这就是柔顺之中有刚健,外表顺从而内心有所守止。外表顺从看似卑下,却能向上运行,因此不失掉自己;内里刚强看似高亢,却能放低身段,因此不违逆外物。谦的德性像这样,所以能够亨通,并且有始有终。世上的小人,本来就有那种打躬作揖、屈膝下拜,耸起肩膀谄笑,卑屈奉承、讨好取媚像小妾一样的人,自以为富贵可以长保,却不知道无论幽冥还是人世,都有力量要来害他,祸事转眼就到。所以只有君子才能保住善终而没有悔恨憾惜。
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终也。谦有天地之义焉。天体髙明而下济于物,地形卑顺而上行于天,此所以能亨也。天能降其髙明而其徳愈尊,地能効其柔顺而其道愈大,二者固足以尽谦徳矣。
《彖传》说:「谦逊之所以亨通,是因为天道下行施济而光明显耀,地道卑下而气向上运行。天道亏损盈满而增益谦逊,地道改变盈满而流注谦逊,鬼神损害盈满而赐福谦逊,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逊。谦逊的人处尊位而德愈发光耀,处卑位而无人能超越,这就是君子的善终。」谦逊里含着天地的义理。天的形体高明而向下施济于万物,地的形体卑顺而其气向上通达于天,这正是它能够亨通的缘由。天能够降下自己的高明,而它的德愈发尊贵;地能够献出自己的柔顺,而它的道愈发广大,这两点本来就足以把谦的德性说尽了。
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终也。天地鬼神无不以谦为贵。老子曰: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髙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又曰: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也。又曰: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天道亏损盈满而增益谦逊,地道改变盈满而流注谦逊,鬼神损害盈满而赐福谦逊,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逊;谦逊的人处尊位而德愈发光耀,处卑位而无人能超越,这就是君子的善终」,可见天、地、鬼神没有不把谦逊看作可贵的。《老子》说:「天之道,大概就像张弓吧!高的把它压下来,低的把它抬上去,有余的减损它,不足的补给它。」又说:「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川众谷所归往的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低下的位置。」又说:「正因为不与人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
天地且然,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天地无心也,能祸福人者鬼神也,有好有恶者人也。谦尊而光,以能下济也;卑而不可踰,以能上行也。尽此二者,则刚止乎内,屹然如山之不可动摇;柔顺乎外,颓然如地之无不持载。此君子所以能克终也。
天地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呢?何况是鬼神呢?天地是没有私心的,能给人降祸赐福的是鬼神,有喜好有厌恶的是人。「谦尊而光」,是因为能够向下施济;「卑而不可踰」,是因为能够向上运行。把这两点做尽,那么刚健止守于内,巍然像高山那样不可动摇;柔顺显现于外,宽厚像大地那样无所不承载。这就是君子能够善始善终的缘由。
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莫卑乎地,莫髙乎山,山处地中,则地在山上,此髙者下之、卑者举之也。君子观此象,欲以谦之道行乎天下,故多者裒之,寡者益之。如地失之太卑,则使在山上;山失之太峻,则处于地中,岂夺彼而与此哉?称物平施,无过不及,适中而已。
《大象传》说:「大地之中藏着高山,这就是《谦》。君子由此减损多的、增补少的,衡量事物而平均施予。」没有比大地更卑下的,没有比高山更崇高的;山处在地的中间,那就成了地在山之上,这正是把高的压下去、把低的抬上来。君子观察这个卦象,想用谦逊之道推行于天下,所以对多的加以削减,对少的加以增补。就像大地失之于太卑下,就让它居于山上;高山失之于太峻峭,就让它处在地中,这哪里是夺走那一边送给这一边呢?衡量事物而平均施予,不过分也不不及,恰到中道罢了。
观谦之大象,夫岂一于卑弱、失已而趋媚于人哉!圣人深恶夫専务柔佞依阿如孔光、冯道之流,而刚方忠谠之士正色立朝如汲黯者,小人或更相譛讟以为非而卒排去之也,故仲尼于此反复详密而致意焉。
看《谦》卦的大象,谦难道是一味卑弱、丧失自我而去讨好别人吗!圣人极其厌恶那种专以柔媚谄佞、依违两可为能事的人,像汉代的孔光、五代的冯道那一流;而刚正忠直的士人正色立于朝堂,像汉代的汲黯那样,小人却常常轮番进谗诽谤,说他不对,最终把他排挤出去。所以孔子在这里反复详尽地表达自己的深意。
初六:谦谦君子,用渉大川,吉。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谦谦者,谦而又谦,谦之至也。世之小人多能行之而入于卑佞,故特曰君子,惟君子能谦乃可贵也。盖初六最处卦下,势虽卑而体则刚峻也。以此渉难,非独人不忍害,亦不能害也;非独不能害,亦深知其为君子而不敢加害也。渉难且吉,况安处卑陋、不以辞气加乎人,其谁敢害之?故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以卑巽自养其徳义,徳义之盛,乃可进而上行以极乎髙明也。
《谦》卦初六爻辞说:「谦而又谦的君子,凭这样的德行渡越大河,吉祥。」《小象传》说:「谦而又谦的君子,是用卑下之道来涵养自己。」所谓「谦谦」,是谦逊之上再加谦逊,谦到了极点。世上的小人多半也做得出这一套,却落进了卑屈谄佞,所以爻辞特地标出「君子」,只有君子的谦逊才可贵。初六处在全卦的最下方,位势虽然卑下,艮的卦体却是刚硬峻厉的。凭这样的品格去渡越危难,不但别人不忍心加害,也是加害不了;不但加害不了,还会因为深知他是君子而不敢加害。渡越危难尚且吉祥,何况是安处在卑微简陋之中、不用言辞声气去压人,又有谁敢加害于他?所以《小象传》说「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用卑下谦逊来涵养自己的德义,德义积到深厚,才可以往上行进,直至达到高明的境地。
六二:鸣谦,贞吉。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谦者,君子处已接物之道当然,岂欲声闻于人哉?六二在下而得中位,非谬为恭顺以媚于上下者,中心诚实而安行之,发乎声音笑貌而不可掩也。谦近卑佞,故杂卦曰「谦轻」者,不自重大也。体轻而不自重大,非由正道则入于佞谀矣,谦而非邪,乃获吉也。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者,处不得中而以谦闻,内不失已,外不失物,中无所愧,乃为得也。
《谦》卦六二爻辞说:「谦德发于声音,守持正固吉祥。」《小象传》说:「谦德发于声音而守正吉祥,是内心真有所得。」谦逊是君子安顿自己、接待外物本该有的态度,哪里是想让名声传到别人耳中呢?六二居于下卦而得中位,不是那种假装恭顺去讨好上下的人;他内心诚实而安然实行,自然流露在声音笑貌之间,掩藏不住。谦逊与卑屈谄佞相近,所以《杂卦传》说「谦轻」,意思是不自我看重、不自居尊大。举止轻而不自居尊大,如果不循着正道,就滑进谄谀里去了;谦逊而不邪曲,这才能获得吉祥。《小象传》说「鸣谦贞吉,中心得」,是说即便所处的位置未必得中,只要以谦逊著称,对内不失掉自己,对外不违逆外物,心中问心无愧,这才叫作有所得。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舜戒禹曰: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有劳而能谦,则上不疑而众不忌也,故可保终吉。三以阳刚而处阳位,羣阴之所主也。五虽居尊位,亦以柔道行之,非九三之刚健,孰任吾事哉?
《谦》卦九三爻辞说:「有功劳而谦逊的君子,能保有善终,吉祥。」《小象传》说:「有功劳而谦逊的君子,万民都归服他。」舜告诫禹说:「你只要不自夸,天下就没有人同你争功。」有功劳而能谦逊,那么在上位者不猜疑、众人也不忌恨,所以能够保住善终之吉。九三以阳刚之质居于阳位,是众多阴爻所归依的主。六五虽然居于尊位,也是用柔顺之道来行事,若不是九三这样的刚健之才,还有谁能担当国家的事务呢?
系辞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徳,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徳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孔子于此一爻特发明精微,使后学推类而求之,思过半矣。夫大臣有功则气陵于人,鲜有能自全者,能以其功下人者几希矣,非盛徳而知礼者能如是乎?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存位者,姑存其所有之位,不失旧物而已,盖身安则社稷可保,非固位也。
《系辞上传》说:「有劳绩而不夸耀,有功勋而不自居其德,这是敦厚到了极点,说的是拿自己的功劳而甘居人下。德要说到盛大,礼要说到恭敬;所谓谦,就是极尽恭敬来保住自己的位置。」孔子在这一爻特地把精微之处点明,让后来的学者据此类推探求,也就领悟大半了。大凡做大臣的一有功劳,气焰就凌驾于人,很少有能保全自己的;能拿自己的功劳而甘居人下的更是寥寥无几,不是德行盛大又懂得礼的人,能做到这样吗?所谓谦,就是极尽恭敬来保住自己的位置。所谓「存位」,不过是姑且保住已有的职位、不丢掉旧有的东西罢了;因为自身安稳,社稷才有保障,并不是恋栈固位。
周公是巳。方成王未知其志,公乃作诗贻王,以明已之勤劳,岂顾恋宠禄者哉?其意特在救乱而已。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者,人臣能使百姓心悦而诚服之,则至矣尽矣。谦卦于繇辞初六、九三皆称君子,圣人之意深以小人为戒,盖小人之卑佞或似乎谦,此圣主所宜加察而逺之也。
周公就是这样的人。当年成王还不了解他的心志,周公便作诗送给成王,用来表明自己的勤劳辛苦,这哪里是贪恋宠信禄位的人呢?他的用意只在挽救危乱罢了。《小象传》说「劳谦君子,万民服」,人臣能让百姓心里喜悦而真心归服,那就到顶了、到尽头了。《谦》卦的爻辞在初六、九三两处都称「君子」,圣人的用意是深深地以小人为戒,因为小人的卑屈谄佞有时看上去很像谦逊,这是圣明的君主所应当明察并加以疏远的。
六四:无不利,撝谦。象曰:无不利,撝谦,不违则也。六四处功臣之上,居近主之地,奉上接下,一以柔顺,能发撝谦徳者也,故无往而不利也。虽然,以谦持已,故无所不利也,而已为大臣,当存体貌,上下之分不可踰也。象曰「无不利,撝谦,不违则」者,朝廷典礼、上下名分不可违也,故曰「不违则」也。
《谦》卦六四爻辞说:「没有什么不利,能发挥施布谦逊之德。」《小象传》说:「没有什么不利、发挥施布谦德,是因为不违背法则。」六四处在有功之臣九三的上面,又居于接近君主的位置,奉事君上、接待下属,一概用柔顺之道,是能够把谦德发挥施布出来的人,所以到哪里都没有不利。话虽如此,用谦逊持守自身固然无往不利,但自己既已身为大臣,就应当保持应有的体统仪表,上下的名分是不可以逾越的。《小象传》说「无不利,撝谦,不违则」,是说朝廷的典章礼制、上下的名分都不可违背,所以说「不违则」。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人主操赏罚威福之柄,能降尊位而谦,故上下无不悦应,虽不以利动而众无不从者,犹不富而能用其邻也。邻,臣邻君,视臣如比邻,则相亲相比,患难相疾病相扶持矣。
《谦》卦六五爻辞说:「自己并不富有却能带动邻近的同类,适宜出兵征伐,没有什么不利。」《小象传》说:「适宜出兵征伐,是去讨伐那些不肯服从的人。」君主手握赏罚与威福的权柄,却能降下自己的尊位而行谦逊,所以上上下下没有不欣悦响应的;虽然不用利益去驱动,众人却没有不追随的,这就好比自己不富有却能役使邻近的人。这里说的「邻」,是臣子把君主当作邻人;君主看待臣子如同比邻而居,那么彼此亲近相辅,患难之际、疾病之时互相扶持。
有钟鼓曰伐,无钟鼓曰侵,侵小而伐大也。六五之君以柔道化服天下,彼蛮夷猾夏、冦贼奸宄,独负固不服,故众所不与,人自奋励,则兴师动众,驱之万死一生之地而人乐为之用也,故曰「利用侵伐」,而象曰「征不服」也。
出兵时鸣钟击鼓的叫「伐」,不鸣钟鼓的叫「侵」,「侵」的规模小而「伐」的规模大。六五这位君主用柔顺之道感化天下、使人归服,唯独那些侵扰华夏的蛮夷、劫掠作乱的寇贼奸邪,仗恃险固而不肯服从,因此众人都不站在他们一边,人人自己就奋发振作;这时兴师动众,把将士驱赶到万死一生的战地,他们也乐于为国效力,所以爻辞说「利用侵伐」,而《小象传》说「征不服也」。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象曰: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上六虽处无用之地,而势尊位极,能谦巽逺下,则声闻广逺矣。又下有九三为之正应,鸣跃而从之,故曰「鸣谦」也。然人臣以谦而得名,固无忌恶之者。
《谦》卦上六爻辞说:「谦德发于声音,适宜用来出兵,讨伐自己的封邑之国。」《小象传》说:「谦德发于声音,是心志尚未实现;可以用来出兵,去讨伐封邑之国。」上六虽然处在没有职位的地方,但形势尊贵、爻位到了顶端,若能谦逊卑顺、远远地放低自己,声望就传播得广远了。加上下面有九三与他正相应,欢腾响应地追随他,所以说「鸣谦」。不过人臣因为谦逊而得到名声,本来是不会有人忌恨厌恶的。
但上六已居无位之地,虽地望隆重而众或不为之用,虽利用行师,但使之征邑国可也。夫奸宄窃发,所据不过邑国,上六之臣足以当之。使拥百万之众以当夷狄之强盛,则上有震主之威,下无腹心之助,故象言「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非以谦居之,则危疑之祸其可逃乎?
只是上六已经处在没有职位的地方,虽然声望隆重,众人却未必肯为他所用,所以即便适宜出兵,也只能让他去讨伐封邑之国罢了。奸邪之徒暗中作乱,所占据的不过是一城一邑,上六这样的臣子足以对付得了。假如让他统领百万大军去抵挡强盛的夷狄,那么对上会有震动君主的威势,对下又没有心腹的辅助,所以《小象传》说「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若不是用谦逊来自处,那种被猜忌见疑的祸患又怎么躲得掉呢?
豫卦(坤下震上)
坤下震上 豫,利建侯行师。象曰: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象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徳,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初六:鸣豫,凶。象曰:初六鸣豫,志穷凶也。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
《豫》卦,下卦为坤、上卦为震。卦辞说:「和乐之时,利于分封诸侯、出兵征伐。」《彖传》说:「《豫》卦,阳刚之爻得到众爻响应而心志得以施行,顺应事理而行动,这就是《豫》。《豫》顺应事理而行动,所以天地也是如此,何况是分封诸侯、出兵征伐呢?天地顺应规律而运动,所以日月运行不出差错、四季更替不会错乱;圣人顺应事理而行动,那么刑罚清明而百姓归服。《豫》所处时势的意义太重大了!」《大象传》说:「雷从地中发出而奋然震响,这就是《豫》。先王由此制作音乐、崇尚德行,隆重地把乐进献给上帝,并以先祖先父配享。」初六爻辞说:「得意和乐而形于声色,凶险。」《小象传》说:「初六得意鸣乐,是心志穷极而招致凶险。」六二爻辞说:「操守耿介如同磐石,不等一天过完就见机而作,守持正固吉祥。」《小象传》说:「不等一天过完就守正吉祥,是因为居中而守正。」
六三:盱豫,悔迟有悔。象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六五:贞疾,恒不死。象曰:六五贞疾,乗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长也。
六三爻辞说:「睁大眼睛向上谄媚求乐,会有悔恨;悔悟得迟了,还要再添悔恨。」《小象传》说:「谄媚求乐而有悔恨,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恰当。」九四爻辞说:「和乐由他而生,大有所得;不必疑虑,朋友们会像发簪聚拢头发那样迅速会合过来。」《小象传》说:「和乐由他而生、大有所得,是心志得以广泛施行。」六五爻辞说:「守持正固而缠绵成疾,却长久不死。」《小象传》说:「六五守正成疾,是因为凌乘在阳刚之上;长久不死,是因为居中之道还没有丧失。」上六爻辞说:「昏冥于逸乐已经既成事实,若能有所变革就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昏冥于逸乐而居于上位,这怎么能够长久呢。」
随卦(震下兑上)
震下兑上 随,元亨利贞,无咎。彖曰: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象曰: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
《随》卦,下卦为震、上卦为兑。卦辞说:「随从,大为亨通,利于守持正固,没有过错。」《彖传》说:「《随》卦,阳刚之爻前来而居于阴柔之下,震动而喜悦,这就是随从。大为亨通、守正而无过错,因而天下都随顺时势。随顺时势的意义太重大了!」《大象传》说:「大泽之中有雷潜伏,这就是《随》。君子由此在天色向晚时入室休息。」初九爻辞说:「所主守的对象有了变动,守持正固吉祥;走出门去与人交往就能有功。」《小象传》说:「所主守的有变动,跟从正道就吉祥;出门与人交往有功,是不会有所失。」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象曰:系小子,弗兼与也。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象曰:系丈夫,志舍下也。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象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九五: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象曰:拘系之,上穷也。
六二爻辞说:「系恋着年幼的小子,就失去了成年的丈夫。」《小象传》说:「系恋小子,是不能两边同时兼顾。」六三爻辞说:「系从成年的丈夫,舍弃了年幼的小子;这样随从便能有求而得,利于安居守正。」《小象传》说:「系从丈夫,是心志上舍弃了下面的人。」九四爻辞说:「随从而有所获取,守正也会有凶险;只要心怀诚信、行于正道而又明白事理,还会有什么过错。」《小象传》说:「随从而有所获取,就道理上说是凶险的;心怀诚信而行于正道,这是明智带来的功效。」九五爻辞说:「以诚信对待美善之人,吉祥。」《小象传》说:「诚信于美善而吉祥,是因为位置端正而居中。」上六爻辞说:「把他拘禁捆绑起来,进而牢牢维系住他,君王在西山举行祭享。」《小象传》说:「把他拘禁捆绑,是因为随从之道到了上位已经穷尽。」
蛊卦(巽下艮上)
巽下艮上 蛊,元亨,利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蛊,惑也,坏也,有惑必有坏。蛊继豫,宴安悦豫之后,没溺于宴安,习染于奢靡,湛玩于声色,天下事至此未有不败壊者。非有阳刚之才出乎众阴之上,振起而一新之,则事之颓敝者未易革也。
《蛊》卦,下卦为巽、上卦为艮。卦辞说:「大为亨通,利于涉越大河;在甲日前三天、甲日后三天申明号令。」「蛊」的意思是迷惑,也是败坏,有迷惑就必定有败坏。《蛊》卦紧接在《豫》卦之后,在安逸和乐之后,人们沉溺于安逸,浸染于奢靡,耽玩于声色,天下的事情到了这一步,没有不败坏的。若不是有阳刚之才崛起在众多阴柔之上,奋然振作、一举更新,那么已经颓败的事情就不容易革除。
治蛊岂一人之力能独任之哉?能大通乎天下,使羣才皆为我用,然后可渉难而有济也。彖曰: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
整治积弊,哪里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单独承担的呢?必须能广泛通达于天下,使各种人才都为我所用,然后才可以渡越危难而有所成就。《彖传》说:「《蛊》卦,阳刚在上而阴柔在下,谦逊而后知止,这就是《蛊》。《蛊》大为亨通,天下就得到治理;利于涉越大河,是说前往必有事情要做;甲日前三天、甲日后三天申令,是因为一个终结之后就有一个开端,这正是天道的运行。」
以卦体言之,则震刚而巽柔;以爻言之,则艮以一阳在上而二阴在下,巽以二阳在上而一阴在下,阳在上而为主,阴在下而为用,治柔者刚也。蛊之时,必有所矫革,能巽而止,彼巽而我止之,治蛊之道尽矣。蛊至大通,则能革故鼎新而天下治矣。
就卦体来说,震属刚而巽属柔;就爻位来说,艮是一个阳爻在上、两个阴爻在下,巽是两个阳爻在上、一个阴爻在下:阳居上位而作主宰,阴居下位而供任使,能整治阴柔的正是阳刚。处在《蛊》的时候,必定要有所匡正变革;能够谦逊而后止住,对方谦顺而我加以约束,整治积弊的办法也就说尽了。积弊到了大为通达的地步,就能革除旧的、创立新的,天下于是得到治理。
利渉大川往有事者,当蛊之时,世必多事,非冐渉险难不能济也。阳刚在上,阴柔处下,上下理顺,虽未能安静,固无悔咎之可虑。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者,顺乎人情则因而循之,违于人情则革而化之。一治一乱,若环之无端,法令既乆,无不敝者。圣人救敝之道,因革损益与时宜之,此何异四时之运、寒暑之推迁乎?
所谓「利涉大川,往有事」,是说处在《蛊》的时候,世上必定多事,不冒险渡越艰难就无法成事。阳刚居于上位,阴柔处在下位,上下的名分道理都顺当,虽然还不能安宁平静,本来也没有悔恨与过咎可担心。所谓「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是说顺应人情的就依循沿用,违背人情的就变革转化。一治一乱,像圆环一样找不到起点;法令实行久了,没有不生弊病的。圣人补救弊病的办法,是沿袭与变革、减损与增益都随着时势而制宜,这跟四季的运行、寒暑的推移又有什么两样呢?
盖立春日出于甲,故乾成于甲;立秋日入于庚,故坤成于庚。阴阳天地之终始,故经举甲庚于蛊、巽二卦,以极乎变化之道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圣人欲大有为以救滥扶衰、一新天下,非创法制令、大有所更革则不能也。然民愚无知,非先期而揭示,则聴命者或不能达其情;非后令而申审,则从命者或不能通其意。
大略说来,立春时太阳从甲位升起,所以乾在甲位上完成;立秋时太阳从庚位落下,所以坤在庚位上完成。甲与庚是阴阳天地的终点与起点,所以《周易》经文在《蛊》与《巽》两卦举出甲、庚,用来穷尽变化的道理。所谓「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是圣人要大有作为,以补救泛滥、扶持衰败,把天下一举更新;若不创制法度、颁布号令,做出大幅度的变革,是做不到的。然而百姓愚昧无知,若不预先揭示出来,听命的人有的就不能明白其中的实情;若不在命令颁下之后再加申明审察,遵行的人有的就不能通晓其中的用意。
夫改更旧法、创制新令,非天下大坏、王道板荡之时,岂敢易而为之哉!唐虞三代损益更革皆不得已,如天地四时之运、阴阳之极,势不得不革,故彖辞释之曰「终则有始,天行」也。以言圣人创法制令,亦如六甲之运,势不得不有所革。盖阴不极则阳不生,乱不极则徳不形,予盖因彖辞而悟其理,非臆说也。
更改旧法、创立新令,若不是天下大坏、王道崩坏动荡的时候,哪里敢轻易去做!唐尧虞舜与夏商周三代的损益变革都是出于不得已,就像天地四季的运行、阴阳走到极点,形势不得不变革,所以《彖传》解释说「终则有始,天行也」。这是说圣人创制法度、颁布号令,也如同六甲的循环运行,形势逼得不得不有所变革。因为阴不到极点,阳就不会生发;乱不到极点,德就不会显现。我是因为读《彖传》而领悟到这个道理,并不是凭空臆测之说。
诸儒之论,惟陆氏近之。陆氏以谓:居其始以创其制,要其终以虑其敝,敝则复新,终则复始,犹天道之行、四时之运也。郑氏以谓:甲者,造作新令之日,甲前三日取改过自新,故用辛;甲后三日取丁宁之义,故用丁也。此说固善,不知先庚三日为丁、后庚三日为癸,其义安在?
诸家学者的议论,只有陆氏说得比较接近。陆氏认为:站在开端上创立制度,把握结局来预虑弊病;有弊病就重新更新,一个终结之后又是一个开端,就像天道的运行、四季的循环。郑氏(郑玄)则认为:甲是创制新令的日子,甲日前三天取「改过自新」之义,所以用辛日;甲日后三天取「丁宁叮嘱」之义,所以用丁日。这个说法固然不错,只是不知《巽》卦所说先庚三日为丁日、后庚三日为癸日,它的意思又在哪里呢?
程子曰:甲,数之首,事之始也,如辰之甲乙、甲第、甲令皆谓首也。治蛊之道,当思虑其先后三日,盖推原先后,为救敝可乆之道。先甲,谓先于此究其所以然也;后甲,谓后于此虑其将然也。其说固美,然义则未明。
程颐说:甲是数目的开头、事情的起始,就像干支中的甲乙、科举的甲第、法令的甲令,都是取「居首」的意思。整治积弊的办法,应当在前三日、后三日上用心思虑,也就是往前往后推究本原,作为补救弊病、可以持久的办法。「先甲」,是说在这之前追究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后甲」,是说在这之后考虑事情将会怎样。这个说法固然精美,但义理仍不够明晰。
独苏氏以六甲为说,先甲谓子、戌、申也,后甲寅、辰、午也,大槩言君子小人相为进退而治乱因之。阳生于子,尽于已;阴生于午,尽于亥;阳为君子,阴为小人。故蛊、巽二卦皆以甲庚为言,则苏氏之说独异诸儒,而非二卦大意,然皆不可废也。子因备存其意,以俟后之人发明而去取焉。
唯独苏氏用六甲来立说:「先甲」指子、戌、申三支,「后甲」指寅、辰、午三支,大意是讲君子与小人互为进退,治与乱也随之而定。阳气生于子而终于巳,阴气生于午而终于亥;阳代表君子,阴代表小人。所以《蛊》《巽》两卦都用甲、庚来立言。这样看来,苏氏的说法与诸家都不相同,也不合两卦的大旨,不过各家之说都不可以废弃。我因此把这些见解一并保存下来,等待后来的人加以阐发,再作取舍。
象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徳。风行山下,物无不扰乱者,故有蛊之象。君子体此象,以外振穷民,内育已徳。振者,拯救之也;育者,涵养之也。振民所以育吾徳也。当海内离散败壊之时,能发仓廪、蠲逋负,则田野之间父子相保,其为育徳孰大于此!
《大象传》说:「山下刮起风,这就是《蛊》。君子由此振济百姓、培育德行。」风在山下吹行,万物没有不被搅动扰乱的,所以有《蛊》的卦象。君子体察这个卦象,对外振济穷困的百姓,对内培育自己的德行。「振」就是拯救,「育」就是涵养;振济百姓,正是用来培育自己的德行。当天下离散败坏的时候,能够打开粮仓赈济、免除拖欠的赋税,那么田野之间父子得以相互保全,作为培育德行的事,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
初六:乾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象曰:乾父之蛊,意承考也。人君狃于宴安,湛于逸乐,天下蛊壊,非得善继之子堪任大事,曷足以振起之?宣王承幽王之后,修车马,备器械,复会诸侯于东都,卒成中兴之功;禄山之乱,明皇幸蜀,肃宗即位灵武,以复两京,可谓有子矣,故考可以无咎。
《蛊》卦初六爻辞说:「匡正父亲留下的弊乱,有这样的儿子,去世的父亲就没有过错;虽有危厉,最终吉祥。」《小象传》说:「匡正父亲留下的弊乱,用意在于承继先父。」君主习惯于安逸,沉溺于享乐,天下的事情败坏,若不是有善于继承的儿子能担当大事,凭什么把它振作起来?周宣王承接幽王之后,整修车马,齐备器械,重新在东都会合诸侯,终于成就了中兴的功业;安禄山叛乱,唐玄宗奔往蜀地,肃宗在灵武即位,收复了长安、洛阳两京,这都可以说是「有子」了,所以去世的父亲可以没有过错。
然乱自我致,非吾君之子孰与兴之?然则中兴之业,难以尽付之大臣,故蛊卦特称父子者以此。然乾父之事,其间亦有不可尽循者,使为子者能每事加危惧,内常恐伤父之志,外不失责望者之心,意常承顺而不见背违之迹,如此乃可终获其吉也。岂若异姓相代,如汤武应天顺人,声其恶过而无所忌畏者乎?或称父,或称考,盖兼存没而言。
不过祸乱本是自家招来的,若不是我们君主的儿子,还有谁来把它振兴起来?由此说来,中兴的大业难以完全托付给大臣,《蛊》卦特地称说父与子,原因正在这里。然而匡正父亲的事业,其间也有不能一味依循旧规的地方;做儿子的若能事事更加戒惧,在内常怕伤了父亲的心志,在外不辜负众人期望的心意,用意上始终承顺而不显出违逆的痕迹,这样才能最终获得吉祥。这哪里像异姓改朝换代,如商汤、周武那样上应天命、下顺民心,公开宣布前朝君主的罪恶过失而无所忌惮畏惧呢?爻辞有时称「父」,有时称「考」,是把在世与去世两种情形一并说到。
九二:乾母之蛊,不可贞。象曰:乾母之蛊,得中道也。臣事君与子事父母,其义一也。母为女君之象,亦阴柔之主也。九二以阳刚中正上应六五,乾母之蛊也。妇人之性虽曰阴柔,然亦有鸷忍强戾、果于为恶者,非能一旦使之翻然以从善也,当从容柔顺以辅导之。陈平之事吕后、狄仁杰之事武后,可谓得其道矣。吕后王诸吕,武后废庐陵王,二人未尝面折廷争,然卒安刘氏者平也,卒返庐陵王者仁杰也。若王陵、褚遂良辈,徒至于杀身而巳,何补于治乱哉?
《蛊》卦九二爻辞说:「匡正母亲留下的弊乱,不可固执于常规。」《小象传》说:「匡正母亲留下的弊乱,是因为得到了中道。」臣子事奉君主与儿子事奉父母,道理是一样的。母亲取象于女性君主,也是阴柔一方的主宰。九二以阳刚中正之质向上应合六五,这就是「乾母之蛊」。妇人的性情虽说属阴柔,其中也有凶狠残忍、强横暴戾、作恶果决的,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让她幡然从善,应当从容柔顺地加以辅助引导。陈平事奉吕后、狄仁杰事奉武后,可以说是深得其道了。吕后要封诸吕为王,武后废黜庐陵王,这两人都不曾当面驳斥、在朝堂上力争,然而最终安定刘氏天下的是陈平,最终使庐陵王得以回朝复位的是狄仁杰。至于王陵、褚遂良那一类人,白白落得杀身而已,对治乱又有什么补益呢?
易道所贵,贵乎无咎悔,不以杀身为善。苏氏解「五十而学易,可以无大过」,以谓非老于忧患之君子未易学也。孔子之意,盖虑后世学易者有如冯道之流,则比乾、伯夷不足贵矣。爻言不可贞,象言得中道,盖九二以阳刚履臣位之中,阳刚则虑其守正而不知变,故其戒如此。
《周易》之道所看重的,是免于过咎悔恨,并不把杀身当作最好的选择。苏氏解释《论语》「五十岁学《易》,可以没有大的过失」这句话,认为不是在忧患中历练老到的君子,不容易学得会。孔子的用意,大概是顾虑后世学《易》的人当中会出现冯道那一类人,那样一来,比干、伯夷反倒显得不值得推崇了。爻辞说「不可贞」,《小象传》说「得中道」,因为九二以阳刚之质踏在人臣之位的中间;阳刚的毛病在于只知守正而不懂变通,所以对他的告诫是这样。
九三:乾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象曰:乾父之蛊,终无咎也。子事父、臣事君,虽负刚明之才足以乾正家国之事,然失之太専则子近于不顺,臣失之太强,固不能无小悔也,但不至大咎而巳。盖九居三位,重刚而不中,以此事上,本有大咎悔,而巽能顺之,艮能止之,故不至于已甚也。人臣事君如子事父,父有争子,君有争臣,其始未尝无咎悔也,然以刚且正,故得终无咎也。
《蛊》卦九三爻辞说:「匡正父亲留下的弊乱,稍有悔恨,没有大的过错。」《小象传》说:「匡正父亲留下的弊乱,最终没有过错。」儿子事奉父亲、臣子事奉君主,即便怀着刚强明达的才干足以匡正家国之事,然而失之于太过专断,做儿子的就近于不顺;做臣子的失之于太过强硬,本来就免不了小小的悔恨,只是不至于酿成大过罢了。因为阳爻居于第三位,是刚上加刚而又不居中,用这种态度事奉君上,本该有大的过咎悔恨;幸而巽体能使他柔顺,艮体能使他知止,所以不至于过分。人臣事奉君主如同儿子事奉父亲,父亲要有直言相争的儿子,君主要有直言相争的臣子,起初未尝没有过咎与悔恨,然而因为他既刚强又端正,所以最终能够没有过错。
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象曰:裕父之蛊,往未得也。天下蛊壊之时,非强济之才不能乾也。乾者,实能扶持其倾危。若寛裕优容,无所矫正而革之,日复一日,以茍延朝夕可也;若有所往以济时艰,必不胜其任,徒见鄙吝耳。盖六四阴柔无应,处乎艮下,寛裕自守可也。盖事有几,非适当其时不可强行,故象言「往未得」也。
《蛊》卦六四爻辞说:「宽缓地对待父亲留下的弊乱,前往就会遭遇憾惜。」《小象传》说:「宽缓地对待父亲的弊乱,前往是不会有所得的。」天下积弊败坏的时候,若没有刚强济事之才,就不能加以匡正。所谓「乾」,是真能扶持起那倾危的局面。如果只是宽缓优容,不加匡正革除,一天挨过一天,用来苟且拖延眼前是可以的;若要有所前往去纾解时局的艰难,必定担不起这份责任,白白落个鄙陋憾惜罢了。六四是阴柔之爻而没有相应之爻,又处在艮体的下方,宽缓地自守也就罢了。做事讲究时机,不是恰好赶上那个时候就不可勉强推行,所以《小象传》说「往未得也」。
六五:乾父之蛊,用誉。象曰:乾父用誉,承以徳也。五为君位,六五为继体之君,以阴柔而乾父之蛊,是能从容柔顺、弥缝蛊坏以济大业而无矫拂之过,材虽不足而徳可尚也,以此得誉而天下归之。象言「承以徳」者,九二有中正之徳,奉承以徳,不失子道而已。唐太宗、肃宗非不才之子也,即位之后使其父惴惴然常有意外之患,有徳者固如是乎?
《蛊》卦六五爻辞说:「匡正父亲留下的弊乱,因此获得美誉。」《小象传》说:「匡正父业而获得美誉,是用德行来承接先人。」第五爻是君位,六五是继承先君之位的君主,以阴柔之质去匡正父亲的弊乱,那就是能从容柔顺地弥补缝合败坏之处,从而成就大业,而没有强行拂逆的过失;才干虽然不足,德行却值得推崇,凭这一点得到美誉,天下也就归附于他。《小象传》说「承以徳」,是因为九二具备中正的德行,六五用德行去奉承先人,不失为人子之道罢了。唐太宗、唐肃宗并不是没有才干的儿子,可是即位之后,却让自己的父亲惴惴不安、常常担心遭遇意外之祸,有德行的人难道是这个样子吗?
上九:不事王侯,髙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以阳刚有为之才,当蛊之终,处六五之上,若不能遐举逺引、奉身而退,则祸不旋踵矣。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汉留侯佐汉得天下,然后从赤松子游,其知此矣。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象言「志可则」者,圣贤君子能知进退存亡之几,固可为法于后世也。
《蛊》卦上九爻辞说:「不去事奉王侯,把自己的操守看得比事功更高。」《小象传》说:「不事奉王侯,这样的心志可以作为准则。」以阳刚有为的才干,处在《蛊》卦的终点、六五之上,如果不能高飞远走、抽身引退,祸事转眼就到。伊尹把政权归还给他的君主之后,就准备告老还乡;汉代的留侯张良辅佐汉室取得天下,随后便追随赤松子云游,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老子》说:「功业成就、名声确立之后抽身引退,这才合乎天道。」《小象传》说「志可则」,是说圣贤君子能够洞察进、退、存、亡的几微征兆,本来就可以成为后世取法的榜样。
卷四
临卦(兑下坤上)
上经。兑下坤上。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彖曰: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凡以上临下皆谓之临,人主君临天下,诸侯君临一国,皆临也。《书》言: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孔子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圣人临下,其致慎如此,临所以为大也。
本卷讲《周易》上经。临卦下体为兑、上体为坤。卦辞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彖传》解释道:临卦所以称「临」,是因为阳刚之气正一点一点地生长上来;下卦兑为和悦、上卦坤为柔顺,九二以阳刚居中而与六五之君相应,所以能大为亨通而又不失其正,这正是天道运行的常理。至于说「到了八月有凶」,是说阳气消退的日子不久就要来到。凡是居上位而抚治在下者,都叫作「临」:君主君临天下,诸侯君临一国,都是临。《尚书·五子之歌》说:「我统治亿万百姓,戒惧得像用腐朽的绳索去驾驭六匹马。」孔子说:「居心恭敬而行事简约,用这样的态度去治理百姓。」圣人面对在下的百姓,谨慎到这种地步,这就是「临」之所以为大的缘故。
况四阴在上以临二刚,刚非柔之所能制也,故临当刚长之初,已有阳消之理,圣人欲使后世为人上者常兢业以图之也。阴阳消长,君子小人更为进退之象。浸犹浸润也,一气不顿进,如草木之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
何况临卦是四个阴爻高居上位来临制下面的两个阳爻,而阳刚原本不是阴柔所能钳制的,所以临卦正当阳气开始生长之初,卦中就已经埋下了阳气终将消退的道理。圣人是要让后世居上位的君主,时时戒慎恐惧地去经营治理。阴阳的消退与生长,就是君子、小人交替进用与退隐的象征。「浸」就是浸润,一股气不会一下子全涌上来,就像草木生长,一天天增添,人却觉察不到。
兑说而坤顺,临民之道以说顺为本。九二刚而得中,六五以柔应之。既说而顺,临至剥,非济以刚则强梗者或不可制,故孔子曰:临之以庄则敬也。如此则能大亨以正,具乎元亨利贞之徳,其大与乾同功,故能斡旋运量以临制天下也。
下卦兑是和悦,上卦坤是柔顺,君主临抚百姓的办法,本来就以和悦、柔顺为根本。九二以阳刚居下卦之中,六五以柔顺在上与它相应。不过一味和悦柔顺地临下去,等到阳刚被剥蚀殆尽,若不辅之以刚断,那些强横梗阻的人恐怕就制服不住了,所以孔子说:「用庄重的态度对待百姓,百姓就恭敬。」(见《论语·为政》)能这样,才可以大为亨通而又守其正,具备「元亨利贞」四德,其宏大与乾卦同功,因而能够斡旋筹划、统御治理天下。
然阳刚主进,进而不已则治极必乱,安极必危,故戒以八月有凶也。阳生于十一月为复,十二月为临,此二阳方长之时,至五月夏至而阳消,六月为遯,自子至未凡歴八月,故云八月有凶也。有凶者,有凶之理,未必皆凶也。
然而阳刚的本性主于前进,一直前进而不停止,那么治理到了极点必然生乱,安定到了极点必然生危,所以卦辞用「至于八月有凶」来告诫。阳气生于十一月,那一卦是复;十二月便是临,正是两个阳爻方在生长的时候。到五月夏至阳气开始消退,六月为遯卦;从子月数到未月,一共经历八个月,所以说「八月有凶」。说「有凶」,是说有可能致凶的道理在,并不是说一定都会凶。
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敎思无穷,容保民无疆。水之性汪洋放肆,无以堤防之则有奔冲决溢之患,泽上有地,所以为临民之象也。临民之道,固当有以防范之,岂徒厉以威严、驱以刑戮哉?君子体此象,教民以礼义而思其所疾苦,无有穷已;容之则民有以措其手足,保之则不相陵犯,皆临民之道也。无疆者,如此则其道广大,无此疆尔界之殊也。
《大象传》说:「泽上有地,这就是临;君子由此领悟,教诲百姓的心思要没有穷尽,容纳保养百姓要没有边界。」水的本性汪洋恣肆,没有堤防约束它,就有奔冲决口泛滥的祸患;沼泽之上有土地,正好构成君主临抚百姓的卦象。临抚百姓,固然应当有所防范,可是难道只靠严厉的威势去逼压、用刑罚杀戮去驱赶吗?君子体察这一卦象,用礼义教导百姓,又时时挂念他们的疾苦,永无止息;能容纳他们,百姓才有安放手脚的地方;能保养他们,百姓才不至于互相欺凌侵犯——这些都是临民之道。所谓「无疆」,是说做到这样,这条路就广大无边,没有「这是我的地界、那是你的地界」的分别。
初九:咸临,贞吉。象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咸,感也。临人必以无心而感格之。盖一阳在下与四为应,四近君而位尊,不可枉已以乾进也,志在行其正道而已,如此乃可免乎咎悔而趋吉也。九二:咸临,吉,无不利。象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初九、九二二阳在下,六四、六五以为正应。盖二为刚中之臣,以应柔中之主,君臣之间以无心相感,以成君临之大,故吉而无不利也。然九二虽不失臣道之正,而才刚任专,以事优柔之主,事固有不可尽从者,或逆其所顺,或强其所劣,故象言未顺命,乃所以为吉而无不利,圣人致其规戒之意深矣。
初九爻辞:「咸临,贞吉。」《小象传》说:「咸临贞吉,是因为它的心志行事都端正。」「咸」就是感应。临抚别人一定要以毫无私心的诚意去感通对方。初九一个阳爻在下,与六四相应;六四逼近君位而地位尊贵,初九却不肯委屈自己去干求进用,心志只在推行自己的正道罢了——这样才能免去过错悔恨而趋向吉祥。九二爻辞:「咸临,吉,无不利。」《小象传》说:「咸临吉无不利,是因为它并不一味顺从君命。」初九、九二两个阳爻在下,六四、六五在上与它们各成正应。九二是刚健守中的臣子,用来应合柔顺守中的君主,君臣之间以不存私心的诚意相感通,从而成就君临天下的大业,所以吉祥而没有不利。然而九二虽不失为臣的正道,却才性刚强、担当专断,去侍奉一位优柔的君主,事情本来就有不能一概听从的:有时要违逆君主所顺从的,有时要勉强君主所不擅长的,所以《小象传》说「未顺命」,这恰恰是它得吉而无不利的缘由。圣人在这里寄托的规劝告诫之意,实在深远。
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象曰: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三以阴柔而居阳位,又二刚在下而三直出其上,以势位临之,非二阳所能堪也。要之三为小人,乘刚而不中,有负乘致寇之象,不能引身退避,而徒甘言以媚悦于人,其孰肯信之?故无适而可也。若能以忧危自处,日虞祸患之至,而克已下贤,庶几其免乎!
六三爻辞:「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小象传》说:「甘临,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恰当;既然已经为此忧惧,过错就不会长久。」六三以阴柔之质却占据阳刚之位,下面又有两个阳爻,它偏偏直接凌驾在两阳之上,凭权势地位去临制人家,这不是两个阳爻所能忍受的。总之六三是个小人,凌驾在阳刚之上而又不居中位,正合《系辞传》「负且乘,致寇至」的象。它既不能抽身引退,只会用甜言蜜语去讨好人,谁又肯相信?所以走到哪里都行不通。倘若它能以忧惧危亡的心态自处,天天担心祸患降临,克制自己而屈身礼敬贤者,那大概还能免于祸吧。
然则临人之道,生杀利害之权咸自已出,六以阴柔之质而据显位,众所不与,况二与初皆阳刚君子,方处内而将进,其肯为之下乎?傥不能深自悔悟,惕然有渊氷之惧,而日复一日,祸可既乎?故象言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能忧其所当忧,虽有咎悔,其能久乎?
这样看来,临抚他人的权柄,生杀予夺、兴利除害都出于自己之手;六三以阴柔的资质却窃据显要之位,众人都不肯归附它,何况九二与初九都是阳刚君子,正在内卦之中将要上进,他们肯屈居这种人之下吗?倘若六三不能深自悔悟,警惕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只是一天拖过一天,祸患哪里会有完结的时候?所以《小象传》说「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能够忧惧自己应当忧惧的事,即使有过错悔恨,又怎么会持久呢?
六四:至临,无咎。象曰:至临无咎,位当也。坤体至顺,而四位尊居正,与初为应,上比于主而下临于民,临之至善者也。余爻地逺而多惧,四近君而情通,以此临民,何咎之有?故象言至临无咎,位当也。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临之道贵乎广大兼收并用,不忌不嫉而已,得无为用天下之道,此君临之大者。六五以柔弱之资而履尊位,能知此道,则大君之所宜而无不吉也。五以坤体顺而应二,二以刚中之贤悦而应五。然人君驾御羣臣当以刚断,而専以柔顺,则强臣或有擅命之渐;人臣事主当有从违可否,而専以媚悦,则奸佞者或得肆其欺。故象言大君之宜行中之谓者,谓顺说之道贵得中而无过不及之患,则君臣各尽其任矣。
六四爻辞:「至临,无咎。」《小象传》说:「至临无咎,是因为所处的位置恰当。」上卦坤体最为柔顺,六四位居尊高而又得正,与初九相应,向上亲附君主,向下临抚百姓,是临卦中最完善的一爻。其他各爻离君位远而多有畏惧,六四却靠近君主而情意相通,用这样的身份去临抚百姓,会有什么过错呢?所以《小象传》说「至临无咎,位当也」。六五爻辞:「知临,大君之宜,吉。」《小象传》说:「大君之宜,说的是行事合乎中道。」临抚天下之道,贵在心量广大、兼收并用,不猜忌、不嫉贤而已;做到这一点,就得到了「无为而用天下」的门径,这才是君临天下的大者。六五以柔弱的资质登上尊位,却懂得这个道理,那正是大君所应当做的,因而没有不吉。六五以坤体的柔顺应合九二,九二以刚健守中的贤才和悦地应合六五。不过,人君驾驭群臣应当有刚毅决断,若一味柔顺,强横的大臣就会渐渐擅自专权;人臣事奉君主应当有听从、有违逆、有肯定、有否定,若一味谄媚取悦,奸邪之徒就会放手行其欺蒙。所以《小象传》说「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是说和悦顺从这条路贵在得其中道,没有过与不及的毛病,那么君臣就各自都能尽到自己的职分了。
上六:敦临,吉,无咎。象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上六居坤之终,处上卦之极,顺之至也。在上而能以敦厚临物,不以尊贵骄人;二阳在下而以顺受之,虽无应于阳而不妨其进,厚之至也。二阳在内而志常欲佽助之,与夫居上位而蔽贤嫉能者有间矣,故虽居临之终,宜凶而获吉,宜有咎而卒无咎也。
上六爻辞:「敦临,吉,无咎。」《小象传》说:「敦临之所以吉,是因为它的心志系在内卦的两个阳爻上。」上六处在坤体的终点、上卦的顶端,柔顺到了极处。它居于最上位却能以敦厚的态度临抚万物,不拿尊贵的身份对人骄横;下面两个阳爻正在上进,它以柔顺接纳,虽然与阳爻并无正应,却也不妨碍它们前进,这是敦厚到了极点。两个阳爻在内卦,上六的心志却常常想去帮扶它们,这就与那些身居高位却遮蔽贤才、嫉妒能人的人大不相同了。所以它虽然处在临卦的终点,本该凶险却得到吉祥,本该有过错却终究没有过错。
观卦(坤下巽上)
坤下巽上。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圣人化天下之道,非谆谆然以言语感说之也,以行与事示之,使民得法象焉,故其从也轻。孔子曰: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孰有不敬惮而瞻仰者哉?凡祭必先涚手而后酌献,盥,涚手也。宗庙之礼莫盛于始盥之时,盖精诚藴于内而威仪肃于外。孔子于既灌之后不欲观者,盖繁文缛节容有伪焉,有不足观者矣。惟斋庄恭敬之貌,颙然端委于上,而天下化服之,其道岂不简且易哉!
观卦下体为坤、上体为巽。卦辞说:「盥而不荐,有孚颙若。」圣人教化天下的办法,不是喋喋不休地用言语去打动人,而是用自己的行为和政事作示范,让百姓有可以取法的样子,所以百姓跟从起来毫不费力。孔子说:「端正衣冠,庄重目光,仪容俨然,别人望见就生敬畏,谁还会不恭敬瞻仰呢?」(见《论语·尧曰》)凡祭祀一定先洗手然后才斟酒献神,「盥」就是洗手。宗庙之礼没有比刚洗手将祭那一刻更隆盛的,因为这时精诚蕴积在内心,威仪整肃在外表。孔子说禘祭灌酒以后就不愿再看下去,正是因为后面的繁文缛节里容易掺进虚假,就没有什么可看的了。只要那种斋戒庄敬的仪容,肃然端正地立在上位,天下人就被感化而心服,这条路难道不是又简单又容易吗?
彖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圣人感人心之道莫大乎诚敬,故孔子言使民如承大祭。然则欲民之化服,岂势力所能驱迫之哉?九五以顺之徳履中正之位,为一卦之主,以此观天下,犹日之方中,赫然在上,有目者咸覩,此观之所以为大也。能斋庄诚敬,俨然以临其下,则民皆观感而化也。若既盥之后,则精意散漫,假物然后见其诚,则所感者末矣。
《彖传》说:「宏大的表率高居上位,柔顺而又谦逊,以中正之德向天下垂示。『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是说下面的人观仰而受到感化。」圣人感动人心的办法,没有比诚与敬更大的了,所以孔子说役使百姓要像承当大祭一样恭敬(见《论语·颜渊》)。既然如此,想让百姓被感化而心服,难道是权势武力所能驱赶逼迫的吗?九五以柔顺之德登上中正之位,是全卦的主爻,以这样的身份向天下垂示,就像太阳正当中天,赫然照耀在上,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这就是「观」之所以为大的缘故。能斋戒庄敬、仪容俨然地临抚下民,百姓就都会观仰感化。至于洗手行礼之后,精诚的心意渐渐散漫,要借助外在的仪物才显出诚意,那么所能感动人的就只是末节了。
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敎而天下服矣。神也者,妙万物以为言者也。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莫之为而为者,天何言哉?此天之神道也。圣人以此设敎,则不见其治之之迹,故心既悦而诚服之。后世盖有假天之神道以诳惑百姓,遂谓河图洛书疑亦神道设教者,若然,则上世帝王亦有时而欺天下耶?其说陋矣。
《彖传》接着说:「观察上天神妙的运行之道,而四季从不差错;圣人依照这神妙之道来设立教化,天下人就都归服了。」所谓「神」,是就它微妙地成就万物这一点而说的。四季照样运行,百物照样生长,没有谁刻意作为而一切自然成就,上天何尝说过话呢?这就是天的神道。圣人依此设教,看不出他治理的痕迹,所以人心先是喜悦,进而真诚归服。后世竟有假借上天神道去诳骗迷惑百姓的,于是有人怀疑连《河图》《洛书》也不过是神道设教的手段——若真如此,那上古的帝王岂不是也有时在欺骗天下?这种说法太浅陋了。
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风行天上,则庸有不及物者;风行地上,则物无不鼔动者。圣人体此象以制巡狩之礼,省观万方以察民俗,因其土风而设为教化。一游一豫为诸侯度,则事无不顺乎民心者,此尧舜三代之礼。至秦皇汉武巡游无度,纵其侈心,适所以扰天下而启英雄窥觊之端,失先王所以省方观民之意,由上之人事繁文而不务简易之过也。
《大象传》说:「风行走在大地之上,这就是观;先王由此领悟,要巡视四方、考察民情、设立教化。」风若行于天上,难免有吹不到万物的地方;风行于地上,万物就没有不被鼓动的。圣人体察这一卦象,制定了天子巡狩的礼制,巡视各方以考察民风民俗,顺着当地的风土去设立教化。天子一次出游、一次巡乐都成为诸侯效法的准则,那么办什么事都不会违背民心,这就是尧、舜和三代的礼。到了秦始皇、汉武帝,巡游没有节制,放纵自己的奢侈之心,恰恰扰乱了天下,开启了英雄窥伺觊觎的端绪,完全丧失了先王巡视四方、考察民情的本意。这是由于在上位的人只讲究繁文缛节,而不肯致力于简易的过失。
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象曰:初六童观,小人道也。初六以阴柔最处卦下,有童子之象,所见鄙浅,不出卑陋之间,小人亦如之。所见如此,固难抗之使髙明也,故无咎。君子当大观于天下,如七十二子之观仲尼,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若以阴柔自守,则吝道也。圣人毎以轻约望小人,故待之不可不恕;以逺大期君子,故责之不可不严。象言初六童观小人道者,固守浅陋,此小人之道耳。
初六爻辞:「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小象传》说:「初六的童观,是小人的路数。」初六以阴柔之质处在全卦最下方,有幼童之象,见识粗浅,跳不出卑下鄙陋的范围,小人也正是这样。见识既然如此,本来就很难硬把他抬举到高明的地步,所以对小人说「无咎」。君子却应当放眼观览天下的大处,就像孔门七十二弟子仰观孔子,看见了宗庙的壮美、百官的富盛(语本《论语·子张》);若只以阴柔自守,那就是走上鄙吝之路了。圣人对小人总是用较轻较简的标准去期待他,所以对待他不能不宽恕;对君子则以远大相期许,所以责备他不能不严格。《小象传》说「初六童观,小人道也」,就是说死守浅陋,这不过是小人的路数罢了。
六二:窥观,利女贞。象曰:窥观女贞,亦可丑也。女子处房奥之中以窥于外,屏幽闲,所见虽小,其贞足道,故窥观于女贞为利,而非君子达观之道也。二以阴柔上应阳刚之君,不能观其大者,当大观之时而体阴处内,非丈夫之事,为可丑也。
六二爻辞:「窥观,利女贞。」《小象传》说:「窥观利女贞,这在君子也是可羞的。」女子住在内室深处,从门缝里向外窥看,深居屏处、幽静娴雅,所见虽然狭小,那份贞静却值得称道,所以偷偷窥看这件事,在女子的贞德上算是有利,却不是君子豁达通观的路数。六二以阴柔之质向上应合阳刚之君,却不能看到大处;正当天下大有可观的时候,它本体阴柔、退处内卦,这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所以说可羞。
六三:观我生,进退。象曰: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圣人既以身观天下,又当反身而自观,以为进退去就之义焉。观天下者,观乎万物也;反身而观者,内观乎道也。六三以阴柔而据阳位,且有应乎上,若可进之时,而量能审已、度时之宜以为进退焉,如此虽未合道,亦庶几乎未为甚失矣。
六三爻辞:「观我生,进退。」《小象传》说:「观我生进退,还没有背离正道。」圣人既以自身向天下垂示,也应当反过来省察自己,据此决定进取或退避、就任或离去。观天下,是观察万事万物;反身自观,是向内省察自己所守的道。六三以阴柔之质却占据阳刚之位,又与上九有应,看起来正是可以进取的时候,然而它能衡量自己的才能、审察时势的宜否来决定进退——这样做虽然还谈不上完全合于道,也差不多算不上大的过失了。
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象曰:观国之光,尚宾也。六四得人臣之正,居近君之位,大臣之有道者,可进之时也,故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孟子曰: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其尊徳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九五为大观之主,而四以大臣来观国之光,岂遽得而臣之哉?乾之九二九五皆曰利见大人,盖在下之大人如太公伯夷,则利见在上之大人;在上之大人如文王,则利见在下之大人也。君臣相遇,必能大有为于天下,生民被惠,宗社蒙福,一见一用,交相为利,岂不难哉!尚宾者,宾之而不敢臣也。
六四爻辞:「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小象传》说:「观国之光,是说君王以宾客之礼相待。」六四居于人臣的正位,又逼近君位,是有道的大臣,正碰上可以进用的时机,所以说观仰一国的光华,适宜做君王的上宾。《孟子·公孙丑下》说:「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一定有他不敢召唤的臣子;君主若不能尊崇德行、喜好道义到这个地步,就不足以同他共成大事。」九五是大观之卦的主爻,六四以大臣的身份前来观仰国家的光华,九五岂能立刻把他当臣子使唤?乾卦九二和九五都说「利见大人」:在下位的大人如姜太公、伯夷,就适宜遇见在上位的大人;在上位的大人如周文王,就适宜遇见在下位的大人。君臣相遇,必定能在天下大有作为,百姓蒙受恩惠,宗庙社稷承受福祉;然而一方肯来见、一方肯任用,彼此都得利,这种遇合难道不是极难得的吗?所谓「尚宾」,就是以宾客之礼尊崇他,而不敢把他当臣属看待。
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象曰:观我生,观民也。圣人以身观天下,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能常作是观,则可以无咎。盖民生治乱系于上之举措,则吾之动作起居可不慎乎?反求诸已而不可见,则考之民俗之善否而已。然则观民俗者,乃所以观吾生也。
九五爻辞:「观我生,君子无咎。」《小象传》说:「观我生,其实就是观察百姓。」圣人以自身向天下垂示:天下万方有罪,责任都在我一人身上;我一人有罪,不要牵连到万方(语本《尚书·汤诰》)。能经常这样反观自省,就不会有过错。百姓生活的治与乱,系在上位者的一举一动上,那么我的行动起居怎能不谨慎?向自己身上反省却看不清楚,那就考察民间风俗的好坏罢了。这样说来,观察民俗,正是在观察我自身的作为。
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象曰:观其生,志未平也。上九虽不在其位,而以阳刚处九五之上,有应于下,非能恝然出于事任之外也,则民之生理实任其责。伊尹自任以天下之重,有一夫不被其泽者,若已推而纳之沟中,能于此作观,固可免咎。象曰观其生志未平者,上九在事任之外,非有职守者,特以位髙望重,未能兼善天下,忧世之心志尚未平也。
上九爻辞:「观其生,君子无咎。」《小象传》说:「观其生,是说他忧世之志还未能平静。」上九虽然不在君位,却以阳刚居于九五之上,与下卦有应,并不能漠然置身于事务责任之外,那么百姓的生计他实际上仍要担负责任。伊尹以天下的重担自任,只要有一个人没有蒙受恩泽,他就觉得像是自己把人推进了沟壑(语本《孟子·万章上》);能以这样的心态去观察,自然可以免于过错。《小象传》说「观其生,志未平也」,是说上九已在职任之外,并没有具体的职守,只因为地位崇高、声望隆重,还不能兼善天下,那份忧念时世的心志始终未能平静。
噬嗑卦(震下离上)
震下离上。噬嗑:亨,利用狱。君臣相遇,非道同徳合则不能大有为于天下,然自古迄今毎多不合者,有物间于其间也。欲除去其间,非威明刚断不能也。离震二卦合而成噬嗑,九四为颐中有物之象,盖君侧之强臣,阨羣贤之进而间隔之者。噬者,啮也;嗑者,合也。颐中有物,非啮去之则终不能合;能啮去之,则上下内外亨通而无碍矣。
噬嗑卦下体为震、上体为离。卦辞说:「亨,利用狱。」君与臣相遇合,若不是道路相同、德性契合,就不能在天下大有作为;然而从古到今君臣多半合不来,原因是中间有东西阻隔着。要除掉这个阻隔,非有威严、明察和刚毅的决断不可。离、震两卦相合而成噬嗑,九四这一爻就是口腔中含着异物的象,指的是君主身边的强横大臣,他阻塞群贤的进用而把君臣隔开。「噬」是咬,「嗑」是合。口中含着东西,不咬掉它,上下牙就始终合不拢;能咬掉它,上下内外就通畅无阻了。
噬嗑非止用狱,但既明且威,则于用狱为利。又小人强梗,非加以刑辟斧钺之诛不能除去之,故云利用狱也。周之管蔡、汉之上官桀,此二间也,非成王昭帝明断而卒除去之,则周公霍光岂能成辅翼之功哉?
噬嗑卦所讲的并不只是断案用刑,只是既有明察又有威势,用在断案上就格外有利。再说强横的小人,不加以刑法斧钺的诛戮就除不掉,所以卦辞说「利用狱」。周初的管叔、蔡叔,西汉的上官桀,就是这类横在君臣之间的东西;若不是周成王、汉昭帝明智决断,最终把他们除掉,周公、霍光又怎能成就辅佐王室的功业呢?
彖曰: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人所以养其气体,必资于饮食,故颐者,养也。颐中有物,妨于饮食语言,必啮去之,然后乃得亨通。卦体上下二刚,刚主决断,与柔异体而相湏。噬嗑自否卦而来,九五之刚分而之初,初六之柔分而之五,刚柔分而成离震,震动而离明也。雷必有电,雷动电耀,异体相合而章着也。
《彖传》说:「口中含着东西叫作噬嗑,咬开了才亨通。刚与柔分居上下,震动而离明,雷与电相合而彰显。柔爻居中而上行,虽然位置不当,却适宜于断狱用刑。」人要养活自己的气血形体,必须依靠饮食,所以「颐」就是养。口中含着异物,妨碍吃饭说话,一定要咬掉它,然后才能通畅。就卦体说,初九、上九两个刚爻分处上下,刚主决断,与中间的柔爻体性不同却又互相需要。噬嗑卦由否卦变来:九五的刚爻分下来到初位,初六的柔爻分上去到五位,刚柔一分而成为下震上离;震是动,离是明。有雷必定有电,雷在动、电在照,两种不同的东西相合而使一切显豁分明。
六五以柔而履尊位,得中而上行,不失离明之照,虽九九五为不当位,而有刚明之贤上为之赞助,强梗者卒伏其辜,故利用狱也。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勅法。雷以震惊之,电以照耀之,则其威明之行,无能遁其情者,噬嗑之象也。圣人观此象以明其刑罚、谨其法令,使天下晓然易避而难犯也。
六五以柔顺之质登上尊位,居中而上行,不失离火明照的德性;虽然以阴柔居九五之位算是不当其位,却有刚强明察的贤臣在上辅助它,强横的人终究伏罪,所以说「利用狱」。《大象传》说:「雷与电,这就是噬嗑;先王由此领悟,要申明刑罚、整饬法令。」雷用来震慑他,电用来照亮他,那么威势与明察一施行,没有谁能隐匿实情,这就是噬嗑的卦象。圣人观察这一卦象,因而申明刑罚、谨严法令,使天下人清清楚楚,容易躲开而难以触犯。
初九:屦校灭趾,无咎。象曰:屦校灭趾,不行也。初上以卦材言之,则为二刚,利于断狱者也;以六爻言之,则初上二爻无位,为受刑之人。易之取义广大随时言,岂一端哉?初最处下,用刑之初,为恶未大,故屦校灭趾无咎。屦,履也;校,桎梏也;趾有止之义。屦校灭趾,校之使没其趾,但拘囚之刑之至轻者也。
初九爻辞:「屦校灭趾,无咎。」《小象传》说:「屦校灭趾,是要使他不再往前走。」初九和上九,若从卦的材质上说,就是上下两个刚爻,宜于断案;若从六爻的位次上说,初、上两爻都没有正位,正是受刑的人。《周易》取义广大,随着时势而立言,哪里只有一种讲法?初九处在最下面,是用刑的开端,作恶还不严重,所以给他戴上足枷、遮没脚趾,没有过错。「屦」是穿戴,「校」是脚镣手铐,「趾」含有止住的意思。「屦校灭趾」,就是给他戴上木枷把脚趾埋没住,不过是拘禁一下,是刑罚中最轻的。
孔子于此二爻特发明其义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戒,此小人之福也,故屦校灭趾无咎。上九亦小人之居尊位者也,故以小善为无益而不为,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至恶积而不可掩,罪太而不可解,故何校灭耳凶。此二者皆为受刑之人,自二至五皆取噬为义,则用刑之人也。
孔子在《系辞下传》里特意为这两爻发明义理说:小人不以不仁为羞耻,不害怕不义的事,看不见好处就不肯上进,没有威势就不受惩戒;小小地惩罚他一下,让他得到大的警戒,这正是小人的福气,所以「屦校灭趾」没有过错。上九也是一个身居尊位的小人,他把小的善事看作没有益处而不肯做,把小的恶事看作没有妨害而不肯改,以致罪恶累积到掩盖不住、罪过大到无法开脱,所以「何校灭耳」而凶。这两爻讲的都是受刑的人;从六二到六五都取「噬」(咬)的意思,讲的则是用刑的人。
六二:噬肤灭鼻,无咎。象曰:噬肤灭鼻,乘刚也。六二虽处人臣中正之位,而材实柔弱,动而乘刚强之小人,非深文峻法以治之未易胜也,故噬肤不足,以之灭鼻,盖不如是不足以服强梗也。古之断狱者当以矜恤为先,六二虽失先王钦慎明恕之意,以治小人未为过也,故无咎。象噬肤灭鼻乘刚者,下乘初九,其势不得不啮去之。用刑者小必伤人之肌肤,故皆以噬为言。
六二爻辞:「噬肤灭鼻,无咎。」《小象传》说:「噬肤灭鼻,是因为它凌乘在刚爻之上。」六二虽然处在人臣中正之位,才质却确实柔弱,一动就凌驾在刚强的小人之上;不用严密苛峻的法条去对付,不容易制服他,所以只咬开皮肉还不够,要咬到鼻子都陷没进去——不这样不足以慑服强横之徒。古人断案本应以怜悯体恤为先,六二虽然有失先王敬慎明察宽恕的本意,但用来对付小人还算不上过分,所以说「无咎」。《小象传》说「噬肤灭鼻,乘刚也」,是说六二向下凌乘初九,形势上不得不把它咬掉。用刑的人多少总要伤到人的皮肉,所以各爻都用「噬」字来说。
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象曰:遇毒,位不当也。腊肉,全体之物,至难啮者也,以喻强梗小人为间之大,未易遽去之。去之不以渐,必遭其怨毒而反受其害。然奉法以制小人,有司之事,虽失威断之大,何咎之有?但小有悔吝耳。三阳位而阴柔据之,其遭怨毒盖处不当其位故也。使明足以照奸慝,威足以服强梗,片言可以折其辞,则小人必聴矣。
六三爻辞:「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小象传》说:「遇毒,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恰当。」腊肉是整只风干的肉,最难咬动,用来比喻那些横在君臣之间、势力很大的强横小人,不容易一下子除掉。除掉他若不循序渐进,必定招来他的怨恨毒害,反过来自己受伤。不过奉行法令去制裁小人,本是有司的职分,虽然算不上威严决断的大手笔,又有什么过错呢?至多略有些悔恨遗憾罢了。六三是阳位却由阴柔之爻占据,它之所以遭到怨毒,正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当。假使明察足以照见奸邪,威势足以慑服强横,一句话就能判定曲直,小人自然只有服从了。
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艰贞,吉。象曰:利艰贞吉,未光也。九四用刚直之道而处柔顺之位,位尊而任重,人君恃以击强梗、除间隙也。脯有骨曰胏,最难啮者,非刚直之材、知难而守正者未易胜之也。暴戾凶愎,小人之刚也。君子欲驱除小人,必操公心,由直道,挟利器,待时而动,动不括,乘间而发,发必中矣。若行不以艰难,守不以正固,恃其刚直,轻易妄动,则反为所啮矣,故利艰贞乃获吉也。象曰利艰贞吉未光者,去小人之术,当使之退聴,潜消于之中;今道徳之威不足以胜,至于用刑狱以除去,虽免凶咎,未足为光大也。
九四爻辞:「噬乾胏,得金矢,利艰贞,吉。」《小象传》说:「利艰贞吉,是说它的功业还不够光大。」九四用刚强正直的作风而处在柔顺之位,地位尊崇、责任重大,君主要靠他去打击强横、清除君臣之间的阻隔。带骨的干肉叫「胏」,是最难咬的东西;不是刚强正直的材器、明知艰难而坚守正道的人,不容易咬得动。凶暴乖戾、刚愎自用,是小人身上的那种「刚」。君子要驱除小人,一定要存公心、走正道、握有锐利的凭借,等待时机而后行动;一动就不受牵绊,乘着间隙发难,一发必定命中。假如行事不肯经历艰难,持守不能正固,只仗着自己刚直,轻率妄动,反而会被小人咬伤,所以说「利艰贞」才能得吉。《小象传》说「利艰贞吉,未光也」,是说除去小人的上策,是让他自己退听,在不知不觉之中悄悄消解;如今道德的威望不足以取胜,竟要动用刑狱去铲除,虽然免于凶险过咎,还算不上光明宏大。
六五:噬乾肉,得黄金,贞厉,无咎。象曰:贞厉无咎,得当也。六五体虽柔弱,而居得政之位,操生杀之权,其去小人若无甚难者,然犹有乾肉之象,以见小人难去如此。五为去间之主,而四以刚正辅赞而弥缝之,用力小而见功多矣。
六五爻辞:「噬乾肉,得黄金,贞厉,无咎。」《小象传》说:「贞厉无咎,是因为它处置得恰当。」六五本体虽然柔弱,却居于掌政的君位,握着生杀大权,除去小人看来似乎不太困难;然而爻辞仍用「乾肉」为象,正可见小人难以除去到这个地步。六五是清除阻隔的主爻,而九四以刚强正直在旁辅助、替它弥补周旋,所以用力少而收效多。
得黄金者,得刚中之贤,足以胜小人。人君驾御大臣,得其道则为腹心股肱之用,不得其道则既任而疑之,扈难制,反为害者多矣。五既以柔弱而乘九四之刚,固赖以济难,然亦不可不怵惕,常以危惧自处也。如此固可免咎。象言贞厉无咎得当者,能贞且厉而免咎,以见处之当其理也。
所谓「得黄金」,是说得到了刚健守中的贤臣,足以胜过小人。君主驾驭大臣,用对了办法,大臣就成为心腹手足般的助力;用不对办法,就会既已任用又心存猜疑,于是跋扈难制、反而酿成祸害的例子太多了。六五既以柔弱之身凌乘九四的刚爻,固然要靠他来济难,可也不能不警惕,常以危惧的心态自处。能这样,自然可以免于过错。《小象传》说「贞厉无咎,得当也」,是说它能守正而又常怀危惧,因此免于过错,可见处置合乎道理。
上九:何校灭耳,凶。象曰:何校灭耳,聪不明也。先王用刑无贵贱之间。上九,强臣也,强臣而无位,虽尝为大臣而积稔罪恶,至于不可掩覆解免,固可以刑戮加之。驩兠诬人功罪,唐尧戮之;管蔡挟武庚以叛,周公诛之,岂以位尊职重而不敢加以刑辟哉?初九屦校灭趾,趾,止也,欲使为恶者不复行,戒之使入于善也;上九何校灭耳凶,以聦不明故,以校灭耳而惩之,恶积罪大,无自新之理矣。
上九爻辞:「何校灭耳,凶。」《小象传》说:「何校灭耳,是因为他耳目不明。」先王用刑不分贵贱。上九是强横的大臣,虽然强横却已无实位;即便曾经做过大臣,罪恶日积月累,到了掩盖不住、开脱不了的地步,本来就可以对他施加刑戮。驩兜诬陷别人的功罪,唐尧把他诛戮;管叔、蔡叔挟持武庚叛乱,周公把他们诛杀——难道会因为地位尊贵、职任隆重就不敢动用刑法吗?初九「屦校灭趾」,「趾」是止的意思,是要让作恶的人不再往前走,警戒他回到善道;上九「何校灭耳,凶」,是因为他耳目昏昧、听不进忠言,所以用木枷压住耳朵来惩罚他——罪恶累积太大,已经没有自新的余地了。
贲卦(离下艮上)
离下艮上。贲:亨,小利有攸往。贲饰之事,固非圣贤之所尚也,然质胜文则野,交物之际,文亦不可已。有其质而加贲饰焉,所以能亨通也。譬之车服器械,适用而已,加以雕镂文采,徒为观美,虽不可巳,亦不可过也,故小利而已。若涉险难,非文饰所能济也。
贲卦下体为离、上体为艮。卦辞说:「亨,小利有攸往。」文饰打扮这类事,本来不是圣贤所崇尚的;然而质朴超过了文采就显得粗野,与人交接往来时,文采也不能完全废掉。有内在的质地再加上文饰,所以能够亨通。譬如车马衣服器物,本以合用为度,再加上雕刻花纹、彩绘装饰,只不过为了好看;这些虽不能完全没有,却也不可过分,所以只说「小有利」。至于要涉越艰险,就不是文饰所能救助的了。
彖曰: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乾坤纯阴纯阳之卦,有父母之象。乾施一阳于坤而成震坎艮,故谓之男;坤施一阴于乾而成巽离兑,故谓之女。六十四卦皆因乾坤而成,非独六子而巳。
《彖传》说:「贲卦之所以亨通,是因为柔爻下来文饰刚爻,所以亨通;又分出刚爻上去文饰柔爻,所以小有利于前往,这是天的文采。文采光明而又有所节止,这是人的文采。观察天文,可以考察四时的变化;观察人文,可以教化天下、成就风俗。」乾、坤是纯阳、纯阴之卦,有父母之象。乾把一个阳爻施与坤,就成了震、坎、艮,所以叫作三男;坤把一个阴爻施与乾,就成了巽、离、兑,所以叫作三女。六十四卦都由乾坤生成,并不只是这六个子卦而已。
离下艮上为贲。离体本乾坤,以一柔来居其中以文二刚,故刚不至于暴而物无不通也;艮体本坤乾,以一刚分处于上以文二柔,刚柔相杂而相济,阴阳异位而相成,此卦所以为贲也。二在下卦之中,故言来,来者,来居于内也;来居于内,变而为离则文明矣。九处上卦之极,故言分,分处于外也;分处于外,变而为艮则止静矣。阴柔无迕,柔来居中而文刚,则可以通物矣,故亨;阳刚至健,刚上而文柔,则可以涉难矣,故小利有攸往也。
离在下、艮在上,就成为贲卦。离体本出于乾,坤送一个柔爻来居于中位去文饰上下两个刚爻,所以刚强不至于暴烈,而万物无不通达;艮体本出于坤,乾分一个刚爻处在最上位去文饰下面两个柔爻,刚与柔互相错杂而互相补救,阴与阳位置不同而互相成就——这就是此卦称为「贲」的缘故。第二爻在下卦的中位,所以说「来」,「来」就是来居于内卦;来居内卦而变成离,就有了文明。上面那个阳爻处在上卦的顶端,所以说「分」,就是分出去处在外卦;分处外卦而变成艮,就有了静止。阴柔不会抵触人,柔爻来居中位而文饰刚爻,就可以通达万物,所以说「亨」;阳刚极其强健,刚爻上去文饰柔爻,就可以涉越艰难,所以说「小利有攸往」。
日月之往来,星辰之布列,刚柔错综,阴阳相交,自然而成理者,天文也。阴丽于下而文明其上,阳止乎上而节制其下,礼乐政刑必假于人为者,人文也。观乎天文,则四时之代谢可察矣;观乎人文,则天下之风俗可变矣。圣人推广贲饰之意,岂徒为观美而已!仰观天文,俯察人理,必归于有用,所以成孝敬而厚人伦、美教化而移风俗者,用此道也,此贲饰之大者也。
日月的来往、星辰的排布,刚与柔交错,阴与阳相交,自然而然形成条理的,就是天文。阴爻附丽在下而使上面文采光明,阳爻静止在上而节制下面,礼乐刑政这些必须靠人力去做的,就是人文。观察天文,四季的更替就看得清楚;观察人文,天下的风俗就可以改变。圣人推广文饰的意义,哪里只是为了好看!抬头观察天象,低头体察人事,最终一定要落到实用上;能成就孝敬之德而使人伦淳厚,美化教化而移易风俗,靠的正是这条路——这才是文饰中的大者。
象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山者,鸟兽草木之所由出也,山下有火,则火景所烛,物无不照,故有贲之象。君子体此以明庶政,则凡见于政事者无不加贲焉;独狱讼之间,当用其诚实,而以法令为师。学未及于古人,其敢以片言折之乎?狱者性命所系,圣人于此有畏惧之心焉,故曰无敢折狱也。
《大象传》说:「山下有火,这就是贲;君子由此领悟,要修明各项政务,却不敢凭一时之见断决讼案。」山是鸟兽草木生长的地方,山下燃着火,火光所照,万物无不显现,所以有文饰之象。君子体察这一象,用来修明各项政务,那么凡是见于政事的,无不加以文饰;唯独刑狱讼案,应当拿出诚实之心,以法令为准绳。自己的学问还赶不上古人,怎么敢凭三言两语就判定曲直呢?刑狱关系着人的性命,圣人在这上头存着敬畏之心,所以说「无敢折狱」。
初九:贲其趾,舍车而徒。象曰:舍车而徒,义弗乘也。九居于初,此阳刚君子隐而未见者也,发迹之初尤当自重。原宪之贫,捉襟肘见,纳屦踵决,及歌商颂之诗,声若出金石,髙车驷马者盖有愧焉。车固君子之器,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斯夺之。君子于辞受进退之际,惟义之从耳。颜斶缓行以当车,君子不以为辱;所治愈下、得车愈多者,君子不以为荣。
初九爻辞:「贲其趾,舍车而徒。」《小象传》说:「舍车而徒,是因为按道义他不该乘。」阳爻居于初位,这是阳刚君子隐居而尚未显达的时候,刚起步的时候尤其应当自重。原宪那样贫穷,拉一拉衣襟就露出手肘,穿上鞋子脚跟就顶破鞋帮,可是他唱起《商颂》来,声音像金石一样铿锵,那些坐着高车驷马的人在他面前反倒该惭愧(事见《庄子·让王》)。车子本是君子该用的器物,小人却乘着君子的器物,强盗就会来抢夺(语本《系辞上传》)。君子在辞让与接受、进取与退避之际,只服从一个「义」字。颜斶宁可慢慢步行,把步行当作坐车,君子并不以为屈辱(事见《战国策·齐策》);治绩越差而得到的车马越多,君子并不以为光荣(事见《庄子·列御寇》)。
贲之初九能自贵重,宁徒行而舍轩车之盛,其为光华贲饰之道莫大焉。初比于二而正应在四,不比于近而逺从正应,故有舍车徒行之象。伊尹耕有莘之野,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君子居穷隐约能自重如此,岂以徒行为辱、乘轩车为荣哉?
贲卦的初九能够自重自贵,宁可徒步而舍弃华车的盛饰,作为光华文饰之道,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初九紧挨着六二,而它的正应却在六四;它不亲附近旁的六二,反而远远地追随正应的六四,所以有舍弃车马、徒步而行的象。伊尹在有莘的郊野耕田,凡是不合于义、不合于道的,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也不回头,把千驷良马拴在面前也不看一眼(语本《孟子·万章上》)。君子处在穷困隐约之中而能这样自重,哪里会把步行当作屈辱、把乘车当作荣耀呢?
六二:贲其须。象曰:贲其须,与上兴也。须附于颐颊,一身之中为最显,此贲饰之出于自然者。二比于三,同体者贲,虽不能自立,随质而动,得所丽则相待而成。盖文质之相湏,非能有所加损也,其动作皆因其所附之质耳,故象曰贲其湏与上兴也。
六二爻辞:「贲其须。」《小象传》说:「贲其须,是随着上面一同动作。」胡须附着在下巴与面颊上,在全身之中最为显眼,这是出于自然的文饰。六二紧挨着九三,同处一体的两爻互相文饰;胡须自己不能独立存在,只能随着所附的形质而动,找到依附的对象才能彼此配合而成。文与质本来互相依待,谁也不能给对方增添或减损什么,胡须的一举一动,都取决于它所附着的那个形体罢了,所以《小象传》说「贲其须,与上兴也」。
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象曰: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贲饰之道常失之华侈而无其实,若有徳以润其身,而饰以粲然之文,如玉之藴于石、珠之媚于川,其润泽光彩有不可掩者,故曰贲如濡如也。永贞吉者,九三以阳刚而居阳位,处离分之极,贲之极者,贲饰之盛则流而为奢淫,故戒以永贞则吉也。永贞者,长守正道,不为羣阴之所诱,则小人终莫陵之也。
九三爻辞:「贲如濡如,永贞吉。」《小象传》说:「永贞所以得吉,是因为终究没有人能欺凌他。」文饰之道常犯的毛病,是华丽奢侈而没有实在的内容;如果有德行滋润自身,再加上灿然的文采,就像美玉蕴藏在石头里、珍珠使河川生辉,那种润泽光彩是掩盖不住的,所以说「贲如濡如」。至于「永贞吉」,是因为九三以阳刚居于阳位,处在离体的顶端,是文饰达到极点的一爻;文饰太盛就会流于奢侈淫靡,所以告诫它长久守正才吉。所谓「永贞」,就是长久守住正道,不被周围的阴柔小人所引诱,那么小人终究欺凌不了他。
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宼婚媾。象曰:六四当位疑也;匪宼婚媾,终无尤也。四与初为正应,初以阳刚在下,守节义而轻富贵者也,四欲往从,亦当以洁白之操应之,故贲如皤如也。皤,洁白也。白马翰如者,聘贤必以车马,马取其色白者,诗人以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亦取洁白之义。
六四爻辞:「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宼婚媾。」《小象传》说:「六四所处的位置虽当,却不免疑虑;『匪宼婚媾』,终究没有过失。」六四与初九是正应,初九以阳刚居于下位,是守着节操道义而看轻富贵的人;六四想去追随他,也应当拿出洁白的操守去相应,所以说「贲如皤如」。「皤」就是洁白。至于「白马翰如」,是因为聘请贤者一定要用车马,而马要取白色的;《诗经·小雅·白驹》咏「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也是取洁白的意思。
翰如,飞翔而往也。聘既以其道,则幡然而来矣。匪宼婚媾者,古之聘贤犹嫁娶之用媒聘,故以婚媾为喻。四之应初,初之从四,乃正应也,而九三以阳刚间乎其间,四又乘之,故与三为仇,所以迟疑而不敢遽进也。非三为难,则四与初合久矣。夫阴阳之相求,刚柔之相贲,乃理之常。六四下应初九,位固当矣,又乘九三之刚,此当位适所以致疑也。初与四既以正道相应,小人为间者终莫能害之,故终无尤也。
「翰如」,是像鸟飞翔一样赶去。聘请既然合乎礼数,贤者就会翻然而来。所谓「匪宼婚媾」,是因为古人聘请贤才,就像娶亲要用媒妁行聘一样,所以拿婚配来比喻。六四应合初九,初九跟从六四,本是正应;可是九三以阳刚横在他们中间,六四又凌乘在九三之上,因此与九三结成仇怨,才迟疑不决而不敢马上前往。若不是九三从中作梗,六四早就和初九会合了。阴与阳互相求合,刚与柔互相文饰,本是常理。六四向下应合初九,位置本来恰当,却又凌乘九三的刚爻,这「当位」恰恰成了招致疑虑的由来。初九与六四既然以正道相应,那个从中作梗的小人终究害不了他们,所以说「终无尤」。
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六五当全盛之时,为贲之主,固可以崇台榭、广苑囿之观;六五居中正之位,虽贲于丘园而束帛戋戋,不为侈也,故虽吝而终获其吉。象言六五之吉有喜者,吝道宜有忧虞,当贲之时能以俭约自处,后必获福,故有喜也。
六五爻辞:「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小象传》说:「六五之所以吉,是有喜庆。」六五正当全盛之时,又是贲卦的主爻,本来大可以修筑高台楼榭、扩广苑囿以供观赏;然而六五居于中正之位,虽在山丘园圃上加以文饰,用的却只是薄薄几束缯帛,算不上奢侈,所以虽显得寒俭,最终仍得吉祥。《小象传》说「六五之吉,有喜也」,是因为走吝啬这条路本该招来忧虑,而它在崇尚文饰的时代能以俭约自处,日后必得福报,所以说「有喜」。
又丘园者所寓,如初九之贤,舍车而徒,守其节义而安于贫约者,人君所当聘用也。三二纁谓之束帛,物薄而礼厚。当贲饰全盛之世,菲薄乃如此,以礼为主而非吝也,故终获其吉。以卦体言之,六五一爻圣人示奢淫之戒,其意深矣;然以丘园为隐者所寓,其从来亦逺矣,姑存二说,不敢决也。
另有一说:「丘园」是隐者所居之处,就像初九那样的贤者,舍弃车马而徒步,守着节操道义安于清贫,正是君主应当聘请任用的人。三玄二纁合为一束帛,礼物微薄而礼意深厚。正当文饰极盛的时代,用礼却菲薄到这个地步,这是以礼意为主而并非吝啬,所以最终得吉。若就卦体来说,圣人在六五这一爻上垂示戒绝奢侈淫靡的意思,用意十分深远;不过把「丘园」讲成隐者所居,这种说法由来也很久了,姑且并存两说,不敢断定。
上九:白贲,无咎。象曰:白贲无咎,上得志也。贲之道虽尚乎贲饰,然舜用漆器,羣臣谏焉,盖漆器不已必用犀象,犀象不已必用金玉。观贲之六爻,虽本于贲饰而常以质素为先。上九贤人处尊位而众所视效者,故以质素为饰,则其所自奉者无华侈之过、奢靡之失也,故曰白贲无咎。象曰白贲无咎上得志也,所志在于俭约,今已处显位而能行其所愿,则平昔之志遂矣,故曰上得志也。
上九爻辞:「白贲,无咎。」《小象传》说:「白贲无咎,是说居上位者实现了心愿。」文饰之道虽然崇尚装饰,可是当年舜开始使用漆器,群臣就进谏劝阻,因为漆器用下去必然要用犀角象牙,犀角象牙用下去必然要用黄金美玉(事见《韩非子·十过》)。通观贲卦六爻,虽然立意在文饰,却常常把质朴素净放在第一位。上九是身处尊位、为众人所仿效的贤人,所以他以质朴素净为文饰,那么他自身的奉养就没有奢华过度、靡费失当的毛病,所以说「白贲无咎」。《小象传》说「白贲无咎,上得志也」,是说他的志向本在俭约,如今已居显位而能实行自己的心愿,平生的志向就实现了,所以说「上得志」。
剥卦(坤下艮上)
坤下艮上。剥:不利有攸往。剥复否泰之循环,固出于君子小人之用舍,然阴阳消长若非偶然者。当否剥之时,能用君子则扶持安全,不至于亡耳,故否卦繇辞言否之匪人,盖有非人力所能为者,圣人盖难言之,要当归之人事,使人主常兢业以图之。遇灾而惧,侧身修行,宣王所以致中兴也;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纣之所以亡也。小人道长,君子道消,故曰剥。圣贤君子遐举逺引,不可荣以禄之时,故利于退遁,不利有攸往也。
剥卦下体为坤、上体为艮。卦辞说:「不利有攸往。」剥、复、否、泰的循环,固然取决于君子、小人的进用与废弃,然而阴阳的消退与生长又似乎不全是偶然。正当否、剥这样的时势,若能任用君子,还可以扶持保全,不至于亡国,所以否卦卦辞说「否之匪人」,可见其中有并非人力所能左右的成分。这一层圣人不便明说,总归要落到人事上来,让君主时时戒惧勤勉地去经营。遇到灾变而生敬畏,侧身自省、修饬德行,这是周宣王所以能中兴;反过来说「我这一生难道没有天命在吗」(语出《尚书·西伯戡黎》),这正是商纣所以灭亡。小人的路数日渐得势,君子的路数日渐消退,所以叫作「剥」。这正是圣贤君子远走高飞、抽身引退,不能拿爵禄去荣宠他们的时候,所以宜于退避隐遁,不利于有所前往。
彖曰: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剥,如剥之剥,剥落必至于尽也。小人之害君子,非至于尽,则必有所忌惮而不得恣其所为,故剥势必至于尽也。柔变刚者,刚方者君子也,柔佞者小人也。
《彖传》说:「剥就是剥落,是阴柔改变阳刚。『不利有攸往』,因为小人正在滋长。顺着形势而使它停下来,这是观察卦象得来的;君子看重消退、生长、盈满、亏虚的道理,因为那是天道的运行。」「剥」就是剥落那个「剥」字,剥落下去必定要到剥尽为止。小人残害君子,不到把君子清除干净,他们心里就总有所忌惮而不能为所欲为,所以剥落之势必定要发展到穷尽。所谓「柔变刚」:刚强方正的是君子,柔媚谄佞的是小人。
小人得志,则能窃人主威柄,尽去君子而呼吸羣小聚之朝廷,则据要路者皆小人矣。小人道长,则知几之士当引身而去,不然必遭倾,故不利有攸往也。然君子之事无可为,则顺适吾意,全身而去。卦有顺止之意,顺适吾意,小人之凶熖或可止也。坤顺而艮止,圣人于剥之时能黙观此象,以为进退行藏之决,岂复有祸悔哉?
小人一旦得志,就能窃取君主的威权,把君子清除干净,一呼一吸之间召来一群小人聚集在朝廷上,于是占据要津的全是小人了。小人的势头正长,识见通达、能见几而作的人就应当抽身引退,不然必定遭到倾覆,所以说「不利有攸往」。然而君子的事既已无可作为,那就顺着自己的心意,保全身家而去。剥卦本有「顺而止之」的意思:顺着自己的心意退避,小人的凶焰或许反倒可以止住。下卦坤是顺、上卦艮是止,圣人在剥落之时能默默观察这一卦象,据以决定进取或退避、出仕或隐居,哪里还会有祸患悔恨呢?
消息盈虚,天道运行之常理,阳既消则有息,阴既盈则有虚。君子能尚此,则危行言逊,静观其复可也。若强亢激拂,如李膺袁安之流,身膺刑戮,不失忠义之节,而非圣人之所尚也。虽然,事固有可以死而不敢茍免者。孟子曰:可以无死,死伤勇。若王子比乾,虽知纣不可谏,宁諌而就死;颜真卿知卢杞之得君、李希烈之强暴,然卒以此而蹈大祸,则义重于死故也。使世之学易者専以明哲保身之术求无咎悔以全其身,亦非圣人之所贵也。
消退、生长、盈满、亏虚,是天道运行的常理:阳气既已消退,就会再生长;阴气既已盈满,就会有亏虚。君子能看重这个道理,就该行为端直而言语谦逊,静静等着阳气回复。若像李膺、袁安那样强硬亢直、激烈抵触,虽然身受刑戮而不失忠义的节操,却不是圣人所崇尚的。话虽如此,事情本来也有该拼死一搏、不敢苟且求免的。《孟子·离娄下》说:「可以不死却死了,就伤害了勇。」像王子比干,明知商纣不可劝谏,宁可进谏而赴死;颜真卿明知卢杞正得君宠、李希烈强横凶暴,最终仍因此遭大祸——这是因为义比生命更重的缘故。倘若世上学《易》的人专拿明哲保身的手段去求免于过咎、以保全自己,那也不是圣人所看重的。
象曰: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山当峻极于天,今反附地,有剥之象;君子宜处大位以制羣小,今反伏而在下,为小人所制,则其时可知矣。人君观此象,虽未能有所进退,且当培其根本,使基业坚固有不之势,小人一旦退聴,则易于兴复也。
《大象传》说:「山依附在地上,这就是剥;居上位者由此领悟,要厚待下面的人以安固自己的居所。」山本该高耸入云,如今反倒趴伏依附在地上,正是剥落之象;君子本该居于高位以节制群小,如今反倒屈伏在下,被小人所制,那么时势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君主观察这一卦象,即使一时还不能有所进退取舍,也应当先培植根本,使基业坚固而有不可动摇之势;等到小人有朝一日退听,就容易重新振兴恢复了。
上能厚下安宅,则敦本务农,不失其时,虽当乱世而百姓免离散失业之患。古之圣王毎于此加意焉,七月之诗是也。百姓不失本业,各安其田里,养生送死而无憾,虽驱之使为乱不可也。秦之苛暴,一夫作难而社稷倾陨矣。剥之六爻皆有剥下之象,圣人垂戒后世之意,岂不深逺哉!
居上位者能厚待下民、安固居所,就会以农为本、不误农时,即使遇上乱世,百姓也可免于流离失所、失去生计的祸患。古代圣王每每在这上头用心,《诗经·豳风·七月》就是明证。百姓不失去本业,各自安居在自己的田地村舍,养活生者、送葬死者都没有遗憾,这时就算驱赶他们去作乱也办不到。反观秦朝苛刻暴虐,一个匹夫振臂发难,社稷就倾覆了。剥卦六爻都含有剥削下民的象,圣人垂示后世的告诫之意,难道不深远吗?
初六:剥床以足,蔑贞,凶。象曰:剥床以足,以灭下也。自昔媒櫱祸乱,未有不自人主致之。盖上有奢淫之主,则下必有刻剥之臣,其致祸乱之术如循一轨。剥者,剥下以媚上也;剥下媚上,其势必至于大乱。床者人所安处,小人竭民之力、敛民之财以奉其上,使斯民离散泮涣,失其所常处而莫之也。如剥床以足,正道将倾,又轻视而不也。蔑,无也,视正道若无有也。盖小人得路则蔑视君子,其蹈凶祸必矣。
初六爻辞:「剥床以足,蔑贞,凶。」《小象传》说:「剥床以足,是要毁灭下面的根基。」自古以来酿成祸乱的,没有一件不是由君主自己招来的。上面有奢侈淫佚的君主,下面必定有搜刮盘剥的臣子,他们招致祸乱的路数,简直像顺着同一条车辙。所谓「剥」,就是剥削下民来讨好上面;剥下媚上,形势必定发展到大乱。床是人安身之处,小人榨干百姓的气力、搜刮百姓的钱财去奉承君上,弄得百姓流离涣散,失去平日安身的地方而无人体恤。就像剥床先从床脚剥起,正道眼看要倾倒,他们还轻慢地不放在眼里。「蔑」就是无,把正道看得像不存在一样。小人一旦得势就轻蔑君子,他们踏上凶祸之路是必然的。
象曰剥床以足以灭下者,灭,尽也。小人于正道则蔑视而不,于细民则竭其膏血至尽而不顾,知固宠保位而已,卒至天下土崩,首领莫保,虽悔何及哉?故易以损上益下谓之益,损下益上谓之损,然则灭下者,乃所以自灭也。
《小象传》说「剥床以足,以灭下也」,「灭」就是穷尽:小人对于正道只是轻蔑而不放在心上,对于小民则榨干他们的血汗直到一滴不剩也毫不顾惜,心里只知道固宠保位罢了。结果闹到天下土崩瓦解,连自己的脑袋都保不住,那时再后悔又哪里来得及?所以《周易》把减损在上者以增益在下者叫作《益》卦,把减损在下者以增益在上者叫作《损》卦;这样看来,毁灭下面的人,恰恰是在毁灭自己。
六二:剥床以辨,蔑贞,凶。象曰:剥床以辨,未有与也。先儒以辨当第足之间,近于床身,故曰辨。剥道渐进,蔑视正道若无足畏者,而卒蹈凶祸,如裴延龄、皇甫镈之流是已。象曰剥床以辨未有与者,六二上无应援,天下莫与之象。梁襄王问孟子曰:天下乌乎定?曰:定于一。曰:孰能一之?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曰:孰能与之?曰:天下莫不与也。刻剥之臣,其杀人也甚于宼盗,岂有与之者哉?小人得路,虽不为天下公论所与,然方操生杀利害之权,好爵重禄足以诱之,岂能使其类尽不与之哉?特不为君子所与耳。
六二爻辞:「剥床以辨,蔑贞,凶。」《小象传》说:「剥床以辨,是因为还没有人来支援它。」前代儒者认为「辨」在床笫与床脚之间,靠近床身,所以叫「辨」。剥落之势逐步向上推进,小人轻蔑正道,仿佛它不值得畏惧,最终却踏进凶祸,唐代的裴延龄、皇甫镈之流就是这样的人。《小象传》说「剥床以辨,未有与也」,是说六二向上没有应援,正是天下无人归附他的象。梁襄王问孟子:天下怎样才能安定?孟子说:统一才能安定。又问:谁能统一?答:不喜好杀人的人能统一。又问:谁会归附他?答:天下没有人不归附(见《孟子·梁惠王上》)。那些搜刮盘剥的臣子,杀人比强盗还厉害,哪里会有人归附他们?不过小人一旦得势,虽然得不到天下公论的认同,可他手里正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高官厚禄足以引诱人,又怎能让他的同类全都不去归附他呢?只是得不到君子的认同罢了。
六三:剥之,无咎。象曰:剥之无咎,失上下也。剥之时,羣阴用事,独一阳在上,又处无位之地,三亦处阳位而正应在上,此小人阴交乎君子者,故得无咎。处剥之时,居羣阴之间,不能遐举逺引,但能阴通乎在上阳刚之君子,特免乎凶祸而已。
六三爻辞:「剥之,无咎。」《小象传》说:「剥之无咎,是因为它离开了上下的同类。」正当剥落之时,众多阴爻当权用事,只有一个阳爻高居上位,而且处在没有职位的地方;六三也处在阳位,它的正应恰好就是上九,这是小人暗中与君子相交结,所以能够没有过错。处在剥落的时代,身陷群阴之中,既不能远走高飞抽身引退,只能暗中与在上的阳刚君子相通,也不过是免于凶祸罢了。
孔子曰:中人以上可与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盖正道胜则小人亦有悔过从善之心;正道不胜,介乎阴邪之间能知君子而失其党类之心,圣人亦恕之,免诛殛之祸。此待小人之术,容其悔过不为己甚者也。处羣阴之间,上下皆阴,故曰失上下也。
孔子说:「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同他讲高深的道理;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就不可以同他讲高深的道理。」(见《论语·雍也》)大抵正道占上风时,小人也会生出悔过向善的心;正道不占上风时,一个人夹在阴邪之中却仍能认得君子、不肯与同党一条心,圣人也宽恕他,免了他被诛戮的祸。这是对待小人的办法,容许他悔过,而不把事情做得太绝。六三身处群阴之间,上下都是阴爻,所以说「失上下」。
六四:剥床以肤,凶。象曰:剥床以肤,切近灾也。剥床以足、剥床以辨,此皆身外之物失其本业之象;至于剥床以肤,则鬻妻卖子,身填沟壑矣,正道剥尽,直凶而已。六四近君之大臣,小人之处乎显位者,势足以有行,故剥之为甚。象曰剥床以肤切近灾也,祸切于身,不可避免。盖民为邦本,剥民及肤,则君臣皆受灭身之祸,故曰切近灾也。
六四爻辞:「剥床以肤,凶。」《小象传》说:「剥床以肤,灾祸已经逼近自身。」「剥床以足」「剥床以辨」,都还是身外之物、百姓失掉生计的象;到了「剥床以肤」,就是卖妻卖儿、自身填进沟壑了,正道被剥蚀干净,只剩下一个凶字。六四是靠近君位的大臣,是身居显要之位的小人,权势足以放手施为,所以剥削得格外厉害。《小象传》说「剥床以肤,切近灾也」,是说祸患已经贴到自己身上,无法躲避。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剥削百姓一直剥到皮肉,那么君与臣都要遭受亡身之祸,所以说「切近灾」。
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象曰:以宫人宠,终无尤也。六五阴柔为剥之主,小人恣为奸欺以剥正道而致乱亡者,皆五为之。剥道至此,虽处尊位,势已不能制;若一旦悔悟欲尽去之,则反受其祸矣。为六五之计者,莫若姑顺适其意而稍夺其大权,如此则于人主无不利。
六五爻辞:「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小象传》说:「以宫人宠,终究没有过失。」六五以阴柔之质做剥卦的主爻,小人肆意奸诈欺蒙、剥蚀正道以至于招来祸乱亡国,都是六五造成的。剥落之势到了这个地步,六五虽然身居尊位,形势上已经压制不住;若是忽然悔悟,想把小人一举清除干净,反倒会招来他们的报复之祸。替六五打算,不如暂且顺着他们的心意,而慢慢削夺他们的大权;这样做,对君主没有什么不利。
宫人者,婢妾宦寺之象也。小人既久用事,不无忧危之心,人主不能以道消息,显排而亟治之,则计生无聊,祸有不可胜言者。能以婢妾宦寺待之,使之骈头而进,不见嫌恶之迹,则可终无尤悔,以俟君子之进、正道之复也。圣人为后世之虑如此。汉之献帝盖粗知此者,至魏髙贵乡公、唐昭宗欲于剥尽之时稍立权纲,遂不免于祸,此足以为后世鉴矣。
所谓「宫人」,是婢妾宦官一类人的象征。小人既然长期当权,心里不免有忧惧危亡之感;君主如果不能用合宜的办法慢慢消解,却公开排斥、急切收拾他们,他们走投无路便会铤而走险,祸患大到说不完。若能把他们当作婢妾宦官看待,让他们一个挨一个地依次进见,不流露出嫌恶的痕迹,就可以始终没有过失悔恨,从而等待君子进用、正道恢复。圣人替后世考虑得如此周密。汉献帝大概略微懂得这个道理;至于曹魏的高贵乡公曹髦、唐昭宗,想在剥落殆尽之时勉强重建权纲,结果都不免遭祸——这足以成为后世的鉴戒了。
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象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阴阳二气不能顿进,犹君子小人不能顿长。阴之剥阳,自足至肤,为害加甚,则小人道长亦极矣。上九处羣阴之上,虽不任事,然卒消小人,变剥为复也。果至于硕大不食,则能反于土而为生出之渐,此一阳之在下者也。
上九爻辞:「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小象传》说:「君子得舆,是百姓拥戴他;小人剥庐,是说小人终究不可任用。」阴阳二气不会一下子全部推进,就像君子、小人不会一下子全部滋长。阴爻剥蚀阳爻,从床脚一直剥到皮肉,为害越来越深,那么小人的势头也到了极点。上九处在群阴之上,虽然不担任实职,却终究能消解小人,把剥卦转变为复卦。果实长到硕大而没有被吃掉,就能落回土中成为再度萌生的开端,这就是复卦那个居于最下的阳爻。
君子能以百姓为心,故民所爱戴。卦以五阴而乘一阳,君子得众而民戴之,有车舆之象;小人但知刻剥百姓以为进身之计耳,故象言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圣人之意,盖谓剥之极,君子之道几絶而仅存,赖有一君子以扶持之耳。若于斯时尚或参用小人,小人浸长复消君子,则斯民受弊,必致流散失业之祸,故云终不可用,以为万世之大戒也。
君子能把百姓放在心上,所以百姓爱戴他。此卦五个阴爻承载着一个阳爻,正是君子得到众人拥护、百姓把他抬举起来的样子,有车舆载人的象;小人却只知道搜刮百姓,把它当作自己进身的手段罢了。所以《小象传》说「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圣人的用意,大概是说:剥落到了极点,君子之道几乎断绝而仅存一线,全靠着这一位君子去扶持。倘若在这样的时刻还要掺用小人,小人渐渐滋长,再一次把君子消磨掉,那么百姓受害,必然招致流离失所、失去生业的大祸,所以说「终不可用」,用来作为万世的大戒。
卷五
复卦(震下坤上)
上经。震下坤上。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剥、复二卦,圣人専论君子小人相为消长之理。然否、泰二卦先泰而后否,以言治极必乱也;剥、复二卦先剥而后复,以言乱极则治也。居泰之时,无小人以害政,虽长存可也;当剥之极,有一君子扶持而安全之,其势必复。
以下讲《周易》上经。《复》卦下体为震、上体为坤。卦辞说:「亨通。出入都不会遭受损伤,同类的朋友前来也不会有过错。往复运行自有其规律,经过七天就返回原处,适宜有所前往。」《剥》《复》两卦,是圣人专门用来阐明君子与小人在朝廷上此消彼长之理的地方。《否》《泰》两卦是先《泰》而后《否》,用来说明太平到了极点必然转向祸乱;《剥》《复》两卦却是先《剥》而后《复》,用来说明祸乱到了极点就会转向治平。处在《泰》卦那样的时候,没有小人败坏朝政,太平局面长久保持下去也是可能的;而处在《剥》卦阳气将尽的极点,只要还有一位君子在支撑维系、保全大局,形势就必定会重新回复。
复亨者,复则小人退聴,世道无阻而亨通也。出入无疾者,一阳生于下而羣阴莫能害之。出者外也,入者内也,阳刚虽而在内,盖剥极成坤则阳入在内。出入云者,言阴阳消长反复之常也。君子出处之间,经营世务,无有疾恶之者,故得行其志也。
所谓「复,亨」,是说阳气一旦回复,小人便退避听命,世道再无阻塞而归于通达。所谓「出入无疾」,是说一阳初生于下位,众多阴爻都无法伤害它。「出」指向外,「入」指向内;阳刚之气虽然还很微弱,却已居于内部——因为《剥》卦剥尽而成《坤》卦之后,阳气就退入内里潜藏。说「出入」,正是讲阴阳消长往复的常道。君子在出仕与退隐之间,经营天下的事务,没有人嫉恨阻挠他,所以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
复之初爻,阳虽生而甚,阴虽消而尚众,如君子虽进复至离,方伏而在下,必当从容求济,以俟众阳之升进,势足以胜小人,然后可以大有为而免咎悔也。反复其道,七日来复者,自阴柔而反复于阳刚,必更俟之七日,则坤之阴气尽矣。
《复》卦初九一爻,阳气虽已萌生却还极其微弱,阴气虽在消退却依然众多。这就像君子虽已重新进用、刚刚脱离潜伏之地,却仍屈处下位,必须从容不迫地谋求成功,等待众阳逐渐上升进用,力量足以胜过小人之后,才可以大有作为而免于灾祸悔恨。卦辞说「反复其道,七日来复」,是讲从阴柔一步步返回到阳刚,必须再等待七次变化,坤卦的纯阴之气才会耗尽。
夫阴阳之循环,未有往而不反者。乾坤交错而成六十四卦,卦有六爻,爻各主一日,八卦循环,至极则反易,天下之至变者六位逓迁。阴自五月而生,其卦为姤;阴进而阳消,九月于卦为剥;至十月六阴数极,其卦为坤;十一月一阳复生,刚来反初,复于本位,凡厯七变而为复,故曰七日来复也。
阴阳的循环,从来没有只往而不返的。乾、坤两卦交错配合而生成六十四卦,每卦有六爻,每一爻各主一日;八卦循环推移,到了极点就翻转变易,天下变化最剧烈的,就是六个爻位的依次迁移。阴气从五月开始滋生,配当的卦是《姤》;阴气渐进而阳气渐消,到九月配当的卦是《剥》;到十月六爻纯阴、阴数到了极点,配当的卦是《坤》;到十一月一阳重新萌生,刚气回来返归初位,复归于本来的位置——前后经历七次变化而成为《复》卦,所以说「七日来复」。
诸家之说虽辞有异同,至言阴阳反复之义,其理则一也。复之时,君子道长,小人不敢加害,可以进为于世,故利有攸往也。彖曰:「复亨,刚反,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各家对「七日」的解说文字虽有出入,但讲到阴阳往复的义理,道理却是一致的。处在《复》的时节,君子之道正在生长,小人不敢加害,君子可以进身有为于世,所以说「利有攸往」。《彖传》说:「《复》之所以亨通,是因为刚气返回;以震动而依顺道理运行,所以出入都不受损伤,朋类前来也没有过错。往复运行自有规律,七天就返回原处,这是天道的运行。适宜有所前往,是因为刚气正在生长。《复》卦大概可以看见天地生生之心了吧!」
复所以能亨者,以刚反而复其本也。夏至一阴生,则刚既往矣,至七日为反,谓阳刚消极而来反也。下震上坤,动而顺之象,震动而坤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盖剥、复者,阳气出入之始,一出一入,羣阴莫能害之;朋类皆至,小人莫能间之。
《复》之所以能够亨通,是因为刚气返回而复归它的本位。夏至一阴初生,刚气就开始往外消退了,到第七变称为「反」,说的是阳刚消退到极点而重新返回。此卦下体为震、上体为坤,是「震动而依顺」的卦象:震主动,坤主顺,依顺道理而行,所以出入不受损伤,朋类前来没有过错。《剥》《复》两卦,正是阳气出入的起点:一出一入之际,众阴爻都不能伤害它;同类的君子纷纷到来,小人也无法离间他们。
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者,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一昼夜日行一度,终坤之七日而复其始,阴阳消复,天道之常,故曰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刚长则阴消,故利有攸往也。复其见天地之心者,于复之时,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天地之心于此可见矣。
《彖传》说「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是因为周天共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一昼夜太阳运行一度,走完《坤》卦所主的七变就回到起点。阴阳的消退与回复,本是天道的常规,所以说「七日来复,这是天道的运行」。「利有攸往,刚长也」,刚气生长则阴气消退,所以适宜有所前往。至于「复其见天地之心」,是说在《复》的时节,君子之道生长、小人之道消退,天地生生不息的用心,在这里就看得见了。
天地岂有心哉?而祸福休祥之证,皆有以窥见天心。至天地之变,五纬失其常度,五行失其常性,皆逆知其过。董仲舒言天心之仁爱人君,故出灾异以谴告之,以天地为漠然无心可乎?复之时,君子之道长,小人之道消,天地之心于此可见矣。
天地难道真有一颗心吗?然而灾祸、福祥的种种征验,都可以让人窥见天心所在。至于天地出现变异,金木水火土五星失去正常的运行度数,五行失去正常的性能,人都可以由此预先推知过失所在。汉代董仲舒说天心仁爱人君,所以降下灾异来谴责告诫他;照这样看,还能把天地看作漠然无心的吗?处在《复》的时节,君子之道生长、小人之道消退,天地的用心在这里就看得见了。
象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雷者,阳气壮动,阴不能固,击搏而有声。当复之时,雷在地中,阳气伏藏于下,阴能固之。先王以至日闭闗,商旅不行,后不省方,所以助天地之闭蔵也。月令曰仲冬行夏令,则氛雾冥冥,雷乃发声,然则天地生成万物之功,实有頼于圣人燮调而佐理之也。
《象传》说:「雷伏在地中,这是《复》卦之象。先王因此在冬至这一天关闭关口,商旅停止通行,君主也不出巡四方。」所谓雷,是阳气壮盛鼓动、阴气无法封固它,冲击搏动而发出声响。处在《复》的时节,雷还伏在地中,阳气潜藏在下面,阴气尚能封固住它。先王在冬至日关闭关口,让商旅停止通行,君主不出巡四方,正是用来帮助天地闭藏之功。《礼记·月令》说仲冬之月如果施行夏季的政令,就会阴霾昏暗、雷提早发声;可见天地生养成就万物的功用,实在有赖于圣人调和阴阳、从旁辅助治理。
初九:不逺复,无祗悔,元吉。象曰:不逺之复,以修身也。阴尽阳来,天地之复也;知不善之不可为而复于善,君子之复也。初九居羣阴之下,而阳气独先羣阴而萌,复于动初,此复之速而不至于悔也,其为吉大矣。
初九爻辞说:「走得不远就返回,不会有大的悔恨,最为吉祥。」《象传》说:「不远就返回,是用来修养自身的。」阴气耗尽而阳气回来,这是天地的回复;知道不善的事不可做而返归于善,这是君子的回复。初九处在众阴爻之下,阳气独自抢在众阴之前萌发,在震动之初就回复过来——这是回复得快而不至于留下悔恨,它的吉祥可说很大了。
孔子于此爻独曰:「颜氏之子,其殆庶乎!有不善未甞不知,知之未甞复行也。」然则不逺复者,言复之速也。人有不善在身,巧自掩覆,谓人不知者多矣;惟颜子有不善则知之,知之而未甞复行,则善日积而不善无自而萌矣。修身之道莫大乎此,故象言不逺之复,以修身也。
孔子在《系辞下传》里单就这一爻说:「颜家的那个孩子,大概接近于道了吧!有了不善没有不自己察觉的,察觉之后没有再犯第二次的。」这样看来,「不远复」正是说回复得快。世人身上有不善,往往巧妙地自我掩饰,以为别人不会知道的太多了;唯独颜回一有不善就能自己察觉,察觉之后就不再重犯,于是善行一天天积累,而不善再没有滋生的由头。修养自身的方法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了,所以《象传》说「不远之复,以修身也」。
孔子称其不贰过,韩子以为见不善之端而能止之也,与此意同。六二:休复,吉。象曰:休复之吉,以下仁也。复卦以初九为主,处羣阴之中而能速复者也。二虽阴柔在上,而切近于初,能因之而复,不忌不嫉,知善之可从,屈已以下之,美之至也,吉孰如之!故象言休复之吉,以下仁也。
孔子称赞颜回「不贰过」,唐代韩愈认为这是说他一见到不善的苗头就能立刻止住,与孔子的意思相同。六二爻辞说:「美善地回复,吉祥。」《象传》说:「美善回复之所以吉祥,是因为能屈居于仁者之下。」《复》卦以初九为一卦之主,它处在众阴之中而能迅速回复。六二虽是阴柔之爻居于其上,却紧挨着初九,能够依凭它而回复,不猜忌、不嫉妒,知道善是可以追随的,肯降低自己去居于它之下,这是美德的极致,还有什么吉祥比得上它!所以《象传》说「休复之吉,以下仁也」。
六三:频复,厉,无咎。象曰:频复之厉,义无咎也。六四:中行独复。象曰:中行独复,以从道也。六五:敦复,无悔。象曰: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象曰:迷复之凶,反君道也。
六三爻辞说:「屡次回复又屡次失去,有危险,但不会有过错。」《象传》说:「屡次回复的危险,就道义上说是没有过错的。」六四爻辞说:「行走在众阴的中间,独自回复正道。」《象传》说:「居中而独自回复,是因为它追随正道。」六五爻辞说:「敦厚笃实地回复,没有悔恨。」《象传》说:「敦复无悔,是因为居中而能自我省察。」上六爻辞说:「迷失方向而不知回复,凶险,会有天灾人祸。若用来出兵作战,终究会大败,连累国君遭凶,以至十年之久都不能出征。」《象传》说:「迷复的凶险,是因为它违反了为君之道。」
无妄卦(震下乾上)
震下乾上。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徃。彖曰: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动而健,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象曰: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
《无妄》卦下体为震、上体为乾。卦辞说:「大为亨通,利于守持正固;如果所行不正就会有灾患,不适宜有所前往。」《彖传》说:「《无妄》卦,刚爻从外面来而成为内卦之主,震动而刚健,九五阳刚居中而与六二相应,大为亨通又能守正,这是上天的命令。所行不正就有灾患、不宜有所前往,那么背离真实无妄之道而妄行的人,还能走到哪里去呢?上天的命令不加保佑,还行得通吗!」《象传》说:「雷在天下运行,万物都随之而各得其真实无妄的本性;先王因此奋勉地顺应天时,养育万物。」
初九:无妄,往吉。象曰:无妄之往,得志也。六二: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象曰:不耕获,未富也。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灾也。九四:可贞,无咎。象曰:可贞无咎,固有之也。九五:无妄之疾,勿药有喜。象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象曰:无妄之行,穷之灾也。
初九爻辞说:「秉持真实无妄之道,前往吉祥。」《象传》说:「无妄而前往,能够实现志向。」六二爻辞说:「不为求收获而耕种,不为求熟田而开荒,这样便适宜有所前往。」《象传》说:「不为求收获而耕种,是因为不曾存心求富。」六三爻辞说:「无妄之中意外的灾祸:有人把牛拴在这里,过路人牵走了牛,同邑的人却蒙受失牛之灾。」《象传》说:「过路人得了牛,同邑的人就遭了灾。」九四爻辞说:「可以守持正固,没有过错。」《象传》说:「可贞无咎,是因为这本是它固有的德性。」九五爻辞说:「无妄之中偶染的疾病,不用吃药也会自愈而有喜。」《象传》说:「治无妄之疾的药,是不可轻易试用的。」上九爻辞说:「已到无妄的尽头,再有所行动就会有灾患,没有什么适宜的。」《象传》说:「无妄到了尽头还要行动,那是走投无路招来的灾祸。」
大畜卦(乾下艮上)
乾下艮上。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渉大川。彖曰:大畜,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徳,刚上而尚贤,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养贤也。利渉大川,应乎天也。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徳。初九:有厉利已。象曰:有厉利已,不犯灾也。
《大畜》卦下体为乾、上体为艮。卦辞说:「利于守持正固;贤者不在家中自食其力而受禄于朝,吉祥;适宜渡涉大河。」《彖传》说:「《大畜》,刚健、笃实而光辉焕发,德行日日更新。上九阳刚居上而崇尚贤才,能够止畜刚健之德,这是极大的正道。『不家食吉』,是说国家蓄养贤才。『利涉大川』,是说所行上应天道。」《象传》说:「天蕴含在山中,这是《大畜》之象;君子因此广泛记取前代的嘉言善行,用来畜养自己的德性。」初九爻辞说:「有危险,宜于停止不前。」《象传》说:「有危险宜于停止,是为了不去触犯灾祸。」
九二:舆说輹。象曰:舆说輹,中无尤也。九三:良马逐,利艰贞,曰闲舆卫,利有攸往。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六四:童牛之牿,元吉。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六五:豮豖之牙,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上九:何天之衢,亨。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
九二爻辞说:「大车脱掉了车轴上的伏兔,停下不行。」《象传》说:「舆说輹而不进,是因为九二居中,所以没有过失。」九三爻辞说:「良马竞相驰逐,利于在艰难中守正;每日操练车马防卫之事,适宜有所前往。」《象传》说:「适宜有所前往,是因为它与上九心志相合。」六四爻辞说:「给小牛角上加横木以防抵触,最为吉祥。」《象传》说:「六四之所以最为吉祥,是因为有喜庆之事。」六五爻辞说:「阉过的猪虽有利牙也不再伤人,吉祥。」《象传》说:「六五的吉祥,是因为有福庆。」上九爻辞说:「承载着上通于天的四通大道,亨通。」《象传》说:「何天之衢,是说畜养之道得以大行于世。」
颐卦(震下艮上)
震下艮上。颐:贞吉,观颐,自求口实。彖曰:颐贞吉,养正则吉也。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頥之时大矣哉!頥之为卦,盖取人之頥颔以为象。震下艮上,上止而下动,止者无为以飬下,动者有为以养上,上止下动,各得其正则吉。
《颐》卦下体为震、上体为艮。卦辞说:「守持正固则吉祥;观察一个人所奉养的对象,观察他如何自求口中的食物。」《彖传》说:「《颐》卦守正则吉,是说所养得其正道就吉祥。『观颐』,是观察他所奉养的是什么;『自求口实』,是观察他如何奉养自己。天地养育万物,圣人奉养贤才并推及万民——《颐》所处的时势真是重大啊!」《颐》之所以成卦,大概是取人的腮颊下颔作为象征。震在下、艮在上,上边静止而下边活动:静止的一方以清静无为来奉养在下者,活动的一方以有所作为来奉养在上者;上止下动,各自得其正当,就吉祥了。
孟子曰:「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治所以养之也,教化政刑皆所以养人。能知治人为养人之大,则可与言頥之义矣。人之所养,或养其大体,或养其小体,如孟子所谓至大至刚、充塞乎天地之间者,其所养可知。观頥之义,则人之邪正善恶断可识矣。
《孟子·滕文公上》说:「没有在位的君子就无人治理乡野的百姓,没有乡野的百姓就无人供养君子。」治理正是奉养百姓的方式,教化与政令刑罚都是用来养人的。能明白治理人民就是最大的养人之道,才可以同他谈《颐》卦的义理。人所奉养的,有的养他的「大体」即心志,有的养他的「小体」即口腹;像《孟子·公孙丑上》所说「至大至刚、充塞于天地之间」的浩然之气,他所奉养的是什么就可想而知了。懂得「观颐」的意义,那么一个人的邪正善恶,断然可以识别出来。
自求口实者,自养也,养其口体而已,此资饮食以养形者也。穷而在下,未能博施济众,所以独善其身者,其自奉养必有道,岂特饮食之间哉!頥贞吉,所养者正则吉随之。善观人者,苐观其所养而已。器量大财所养亦大,器量小则所养亦小。自求口实,观其自养者,如颜子箪食瓢饮,则其自养何如哉!
所谓「自求口实」,就是自我奉养,不过是养自己的口腹形体罢了,这是靠饮食来养形的一层。困穷而处在下位,还不能广施恩惠、周济众人,所以只能独善其身的人,他自我奉养也必定有一套道理,岂止是饮食这点小事!「颐,贞吉」,所奉养的合于正道,吉祥就随之而来。善于观察人的,只看他所奉养的是什么就够了:器量大,所养也大;器量小,所养也小。「自求口实」而观察他如何自养——像颜回一箪饭、一瓢水而不改其乐,他的自我奉养又该怎么评价呢!
圣人推广頥之义,天地养万物,动植飞潜咸遂其性,以成生育之功;圣人养贤,髙爵厚禄咸当其位,而已享无为之治,则頥之为义,岂不大哉!象曰:「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上止下动,山止而雷动,頥之象也。君子体此以修身,于动之中有止静之义。
圣人推广《颐》的意义:天地养育万物,飞禽走兽、草木鱼虫都能顺遂其本性,从而成就生养化育之功;圣人奉养贤才,让享受高爵厚禄的人都各当其位,自己便可安享无为而治——如此说来,《颐》的意义岂不重大!《象传》说:「山下有雷,这是《颐》卦之象;君子因此谨慎言语,节制饮食。」上边静止、下边活动,山静止而雷震动,正是颐颔的形象。君子体察此象来修养自身,在活动之中保有止息安静的意味。
言语之出乎口,饮食之入乎口,皆当动其頥颔,不有以节慎之,则言语出而招忧虞,饮食入而害性命者多矣。二者古人之所深戒而不可忽也。初九:舍尔灵,观我朶颐,凶。象曰:观我朶颐,亦不足贵也。之为物,以鼻引气,可以不食而长生,物之至灵而无求于外者。
言语从口中说出,饮食从口中吃进,都要牵动腮颊下颔;如果不加以节制谨慎,那么言语出口而招来忧患、饮食入口而戕害性命的事就太多了。这两件事是古人深深警戒、不可轻忽的。初九爻辞说:「舍弃你自己那灵验的神龟,却盯着我垂动腮颊求食,凶险。」《象传》说:「盯着我垂动腮颊求食,本来也就不值得看重。」神龟这种动物,用鼻子吸纳气息,可以不进食而长生,是万物中最有灵性、无求于外的。
九以阳居初,伏而在下,有灵之象。然于卦为震,而正应在四,不能静守而贪于所欲,急于上进,心所慕悦,朶其頥而从之,舍已逐物,忘在我之至贵,自投茍贱之域,非君子之所尚也,故象曰亦不足贵也。士能知至贵之在我,守志励操,若颜氏之子,虽箪食瓢饮不改其乐,岂见可欲而轻动其心哉!
初九以阳爻居于最下之位,潜伏在下,有神龟那样的灵性之象。但它在下卦属震,主动,而正应之爻在六四,于是不能安静自守,反而贪求所欲、急于上进;一见到心中艳羡的东西,就垂动腮颊追随过去,舍弃自己而追逐外物,忘掉了本在自身的至贵之处,自甘投入苟且卑贱的境地,这不是君子所崇尚的,所以《象传》说「亦不足贵也」。士人若能懂得最尊贵的东西本在自己身上,坚守志向、砥砺节操,像颜回那样一箪饭、一瓢水也不改变他的快乐,又怎么会一见可欲之物就轻易动心呢!
六二: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象曰:六二征凶,行失类也。六二无应于上而比于初,下者上之所养也,今以阴乗阳,反求养于下,于理为倒,故曰颠頥也。经,常也;丘园,隐者之所盘旋也。不能退守亷节,而拂其常理于安处之地而求养焉,以此求养,往则凶矣。
六二爻辞说:「颠倒过来向下求养,违背常理,跑到丘园去求人奉养,这样前行必有凶险。」《象传》说:「六二前行有凶,是因为它的行为失去了同类的援助。」六二在上没有正应,却与初九相亲比。在下者本该由在上者奉养,如今六二以阴爻凌乘阳爻,反过来向下求养,在道理上是颠倒的,所以叫「颠颐」。「经」就是常理;「丘园」是隐居之士盘桓栖止的地方。它不能退居守住廉洁的节操,反而违背常理,跑到本该安贫自处的地方去乞求供养——用这种方式求养,前行就凶险了。
象言六二征凶,行失类者,六二以柔弱居下,虽得中而无应,此士君子不遇之时,当安贫守道,今动而躁求,人所鄙贱而不与也。类谓五也,二五本相应之地而皆处阴柔,故为失类,故曰行失类也。六三: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
《象传》说「六二征凶,行失类」,是因为六二以柔弱之质居于下卦,虽然得中位却没有相应之爻,这正是士君子不遇于时的处境,本当安于贫困、固守正道;如今却躁动而急切地向人求取,为人所鄙薄轻贱而不肯给予。「类」指的是六五,二与五本是相应的位置,却都是阴柔之爻,所以叫做失去同类,因此说「行失类也」。六三爻辞说:「违背颐养之道,即使守正也凶险,十年之久都不被任用,没有什么适宜的。」《象传》说:「十年不被任用,是因为它的所作所为大大违背了正道。」
六三正应在上九,当受飬于上者,而六以阴柔而处阳刚之位,此阴邪不正之人也。既拂违正道,则于自养、养人与夫求养于人,无适而可,故困阨穷悴,至十年而不用,是终不复可用于世,此天下之弃人也。废弃至于十年,頥道大悖,盖自取之,非时之罪也。
六三的正应在上九,本是应当接受上位者奉养的人;可是它以阴柔之质占据阳刚之位,这是阴邪不正的人。既然违背了正道,那么无论是自我奉养、奉养别人,还是求人奉养,都没有一样行得通,所以困顿窘迫、穷愁憔悴,到十年之久仍不被任用,这就是终身再不能见用于世,成了天下所遗弃的人。被废弃长达十年,颐养之道大为悖乱,这是自己招来的,并不是时势的过错。
士固有不用于世者,若昏佞在上,度不可以有为,君子欲全身逺害,虽终身不用,又何戚焉!而六三之困阨乃自已取,此以贫贱之道而得贫贱者,故可耻也。六四:颠颐,吉,虎视耽耽,其欲逐逐,无咎。象曰:颠颐之吉,上施光也。
士人本来就有不被世所任用的:如果昏庸奸佞的人在上当权,估量着不可能有所作为,君子想要保全自身、远离祸害,那么即便终身不被任用,又有什么可悲伤的!而六三的困顿窘迫却是自己招来的,这是用取致贫贱的方式而果然得到贫贱,所以可耻。六四爻辞说:「颠倒过来向下求养,吉祥;像老虎那样威严地注视,欲求接连不断,没有过错。」《象传》说:「颠颐之所以吉祥,是因为在上者施惠于下,其德光大。」
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下固上之所当养也。卦以一阳在上而养四阴,正也,故以下养上为颠。六四正应在初,反求养于下,于理虽为倒置,然四居人臣尊位,出教施令以治野人者。盖卦体震艮,则上止下动,野人之养君子,于理若反而顺,故六四颠頥则吉也。
天地养育万物,圣人奉养贤才并推及万民,在下者本来就是在上者所应当奉养的。此卦以上九一阳居上而畜养四个阴爻,这是正常的,所以把由下养上称为「颠倒」。六四的正应在初九,反过来向下求养,在道理上虽属倒置,然而六四身居人臣的尊位,是发布教令来治理乡野百姓的人。卦体是震下艮上,上止而下动,乡野百姓奉养在上的君子,道理上看似颠倒其实顺当,所以六四虽是「颠颐」却得吉祥。
虎视耽耽,威重之貌。大臣临下有威重,则可以折冲万里外矣。以威重之势,欲以掊取于民,何求而不获?然圣人立法,取于民有制,逐逐而求,则必至竭民之财而难继矣。象曰颠頥之吉,上施光者,四能致飬于下,盖无一物不被其泽,所施可谓光大矣,颠頥所以获吉,由此也夫。
「虎视眈眈」,是形容威严凝重的样子。大臣居上临下而有威望气度,就能折服敌人于万里之外。不过,凭着威重之势想要向百姓搜刮,那有什么求不到的呢?然而圣人制定法度,向百姓征取都有节制;若是接连不断地索求,必定会耗尽民财而难以为继。《象传》说「颠颐之吉,上施光也」,是说六四能把奉养推及下民,没有一物不蒙受它的恩泽,所施的恩惠可谓光明广大——「颠颐」之所以获得吉祥,正是由于这个缘故。
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渉大川。象曰: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六五虽处尊位而下无其应,不能养下而反求养于上,是谓拂其常理。盖其才柔弱不足以有为,能静贞自处,委任于在上之大臣,则可以获吉也。上九,在上之大臣也。渉险济难必頼刚明之才,六五之君守成之主,能守其道以委任大臣可也,责以大有为以济天下,则非其任矣,故不可渉大川。
六五爻辞说:「违背常理,安居守正则吉祥,但不可渡涉大河。」《象传》说:「居贞之吉,是因为它柔顺地听从在上的上九。」六五虽然居于尊位,下面却没有相应之爻,不能奉养下民反而向上求养,这就叫违背常理。大概因为它才质柔弱,不足以有大作为,只要能安静守正地自处,把政事委任给在上的大臣,就可以获得吉祥。上九,就是那位居上的大臣。涉越险难、救济时艰,必须依靠刚强明睿的人才;六五这位君主是守成之主,能守住自己的本分而委任大臣就可以了,若要求他大有作为去拯救天下,那就不是他所能胜任的,所以说「不可涉大川」。
象言居贞之吉,顺以从上者,中才之主不能敬惮大臣,虚心而委任之,徒乐阿谀顺适之快以济其私欲,鲜有不败亡者。祸福存亡,特在人主逆顺之间耳。能顺以从上,则逆心之言必求诸道而敬聴之矣。上九:由颐,厉吉,利渉大川。象曰:由颐厉吉,大有庆也。
《象传》说「居贞之吉,顺以从上」,是因为中等才具的君主如果不能敬重顾忌大臣、虚心把政事托付给他们,只贪图阿谀奉承、事事顺心的快意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很少有不败亡的。祸与福、存与亡,只在君主是逆耳还是顺心这一念之间罢了。能够柔顺地听从在上的贤臣,那么听到逆耳之言,也必定会拿它对照正道而恭敬采纳。上九爻辞说:「天下都由他而得到奉养,心存危惧则吉祥,适宜渡涉大河。」《象传》说:「由颐厉吉,是因为将大有福庆。」
六五本頥主而柔弱不胜其任,故上九得用其权,下之众阴由之以得其飬。然权重势専,威能震主,非愓然常有危惧之心,则主疑于上,众忌于下,而祸不旋踵矣,惟能深自惕厉,则可获吉也夫。上九负刚明之材,上所委任者専,众所责望者重,非能排难渉险以利飬天下,孰克胜任哉!髙宗命傅说以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古之大臣能胜是任者,傅说是已。髙宗能委任傅说,为商中兴之主,社稷生灵咸被其福,岂特一人之庆哉!故象言大有庆也。
六五本是《颐》卦养人之主,却柔弱得不能胜任,所以上九得以执掌大权,下面众阴爻都靠他而得到奉养。然而权位太重、势力专擅,威望足以震动君主,若不是时时警惕、常怀危惧之心,就会上被君主猜疑、下被众人忌恨,祸患转眼就到;唯有能深自警惕戒惧,才可以获得吉祥。上九身负刚强明睿之才,君主对他的委任专一,众人对他的期望深重,若不能排除危难、涉越险阻,以利益奉养天下,谁能胜任这样的责任呢!殷高宗任命傅说时说「如果要渡过大河,就用你作船桨」,古代大臣中能胜任这种重托的,傅说就是。高宗能委任傅说,因而成为商朝中兴之主,社稷与百姓都蒙受其福,这岂只是他一个人的福庆!所以《象传》说「大有庆也」。
大过卦(巽下兑上)
巽下兑上。大过:栋桡,利有攸往,亨。彖曰:大过,大者过也。栋桡,本末弱也。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大过之时大矣哉!大者能立非常之事,故其过亦非常。过在大者,非阴小所能为,亦不敢为也,故曰大过,大者过也。
《大过》卦下体为巽、上体为兑。卦辞说:「栋梁弯曲下垂,适宜有所前往,亨通。」《彖传》说:「《大过》,是阳大者过盛。栋梁弯曲,是因为首尾两端柔弱。阳刚虽过盛却居中,以谦逊而和悦的态度行事,适宜有所前往,于是亨通。《大过》所处的时势真是重大啊!」阳大者能建立非常之事,所以他的「过」也是非常之过。这种「过」出在阳大者身上,不是阴柔弱小之辈所能做到的,他们也不敢去做,所以说「大过,大者过也」。
夫大过之时,朝廷衰,百姓离散,主昏于上,臣强于下,故云栋桡,本末弱也。本末谓上下皆阴,四阳无所托,颠也。刚虽过而不失二五之中正,欲以有济,不可也。大过之世,岂纯任刚强以违拂人心哉!以卦体言之,巽下兊上,巽而说行,则天下翕然从之矣。武王伐纣,不期而者八百余国;汉祖入闗,父老皆牛酒迎劳。
处在《大过》的时代,朝廷衰败,百姓流离失散,君主在上昏聩,权臣在下强横,所以《彖传》说「栋桡,本末弱也」。「本末」是指初六与上六上下两端都是阴爻,中间四个阳爻无所依托,势必倾覆。阳刚虽然过盛,却没有失去九二、九五居中的正位;但若想单靠这一点来济世,是不行的。处在《大过》的时世,难道能一味凭恃刚强去违逆人心吗!就卦体来说,巽在下、兑在上,以谦逊而和悦的姿态行事,天下就会一致归附了。周武王讨伐商纣,不曾约期而自动会集的有八百多国;汉高祖进入关中,父老们都带着牛肉美酒迎接慰劳。
大过之时,圣贤君子为过絶之行以成非常之功,故利于作为,往无不济,孔子所以赞其大也。象曰:「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遯世无闷。」泽所以悦万物,至于灭木,则物或有被其害者,然物以惟悴枯槁之乆,有非寻常雨露之润所能沾溉者,故泽灭木为大过之象也。
处在《大过》的时节,圣贤君子做出超绝常人的行为来成就非常的功业,所以有利于奋发作为,前往没有不成功的,孔子因此赞叹《大过》之时的重大。《象传》说:「大泽淹没了树木,这是《大过》之象;君子因此特立独行而无所畏惧,避世隐居也不觉苦闷。」水泽本是用来润泽万物、令其欣悦的,可是到了淹没树木的地步,就有些东西反而受它的害;然而万物憔悴枯槁得太久,也确有不是寻常雨露的滋润所能浇灌复苏的,所以「泽灭木」正是《大过》的卦象。
夫天下衰乱,海内云扰,惟贤人君子出以济难,则解纷拨乱,有兵有戎而无所顾避;退而穷处,则啜菽饮水,耕岩钓渭,而不改其乐,岂世之是非毁誉所能轻动其心哉!是二者皆非中道,处大过之世,理则然尔。
当天下衰败动乱、四海纷扰不安之时,只有贤人君子挺身而出去救济危难:他们澄清纷乱、拨正颠倒,纵有战事兵戈也毫不回避;一旦退隐而穷居,就吃豆羹、喝清水,在山岩野田间耕作、在渭水之滨垂钓,依然不改其中的乐趣——世间的是非毁誉,哪里能轻易动摇他们的心!这两种做法都不合于中庸常道,但处在《大过》的时世,道理本该如此。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圣人当大过之世,为众人之所不敢为,成众人之所不能成,宜其轻易妄动,率意而行,今乃如置器于地,既已安全矣,又藉之以茅,慎之至也,何咎之有!以见圣人立大事、成大功,未甞敢易而为之也。
初六爻辞说:「用洁白的茅草作衬垫,没有过错。」《象传》说:「用白茅作衬垫,是因为柔顺者处在下位。」圣人处在《大过》的时世,做众人所不敢做的事,成就众人所不能成就的功业,照理该是轻率妄动、任意而行的;可是他反而像把器物放在地上——已经很安稳了,还要在下面垫上茅草,谨慎到了极点,哪里还会有过错!由此可见圣人创立大事、成就大功,从来不敢轻易下手。
况初体柔弱,承二而应四,以桡弱之势方赖二刚扶持而安全之,其敢易乎!孔子于此爻释其大畧曰:「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盖圣人济难之初,其慎重如此,则何往而不利哉!
何况初六本身柔弱,上承九二而下应九四,正以柔弱倾危之势依赖九二的阳刚来扶持保全,它哪里敢轻率行事!孔子在《系辞上传》里解释这一爻的大意说:「用茅草作衬垫,会有什么过错呢?这是谨慎到了极点。茅草这东西本身微薄,可它的用处却很贵重。能把这种谨慎之道推行下去,就不会有什么闪失了。」可见圣人在救济危难的开端,谨慎持重到这种地步,那么去到哪里会不顺利呢!
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象曰: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大过之时无非过者,阳不过则无以济弱阴,阴不过则无以益衰阳。惟九二刚过而中,以阳而居阴,老夫之象;初以阴柔伏而在下,女妻之象。
九二爻辞说:「枯干的杨树重新生出嫩芽,年老的男子娶到年轻的妻子,没有什么不利。」《象传》说:「老夫配少妻,是以过分的结合而相互亲与。」处在《大过》的时节,无一不是「过」:阳不过盛就无法救济衰弱的阴,阴不过分就无法补益衰竭的阳。唯有九二阳刚过盛而居于中位,以阳爻居于阴位,正是「老夫」之象;初六以阴柔之质潜伏在下,正是「女妻」之象。
二既无应于上而宻比于初,势固不得不相与也。相与而俱受其益,以老益少,则少者日以长;以少益老,则衰者日以壮。当栋桡之时,君臣上下各协力以相与,何往而不利哉!故象言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九三:栋桡,凶。象曰: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也。
九二在上没有相应之爻,却与初六紧密相邻,形势上本来就不得不相互结合。相互结合而双方都得到好处:以年老者补益年少者,年少者便一天天成长;以年少者补益年老者,衰弱者便一天天强壮。处在栋梁弯曲的危局中,君臣上下各自协力而相互扶持,那还有什么去处会不顺利呢!所以《象传》说「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九三爻辞说:「栋梁弯曲,凶险。」《象传》说:「栋桡的凶险,是因为它得不到任何辅助。」
大过之时,方藉众力以扶危拯弱,则当卑逊下已,以羣贤之助,然后大功可成。九三虽有上六为正应,而以阳居阳,方以髙亢自处,违拂众情,上不复为之应援,安能济天下之倾危、任朝廷之委哉!夫屋之有栋,榱桷桓楹所恃以不倾,居者所頼以安也。今栋既桡矣,则本末皆弱,颠仆摧败,凶可知矣。
处在《大过》的时节,正要借助众人的力量来扶持危局、拯救衰弱,就应当谦卑退让、放低自己,取得众多贤者的帮助,然后大功才能告成。九三虽有上六作为正应,却以阳爻居阳位,一味高傲自居,违逆众人的心意,上六也不再给它接应支援——这样又怎么能挽救天下的倾危、担当朝廷的重托呢!房屋有了栋梁,椽子、木柱才有所依靠而不致倾倒,住在里面的人才得以安居。如今栋梁已经弯曲,那么首尾两端都虚弱,倾覆摧折,凶险是可以预料的了。
其材如此,安能胜其任乎?故象言不可以有辅者,盖言上六不为之辅助,以不足辅助故也。九四:栋隆,吉,有它吝。象曰:栋隆之吉,不桡乎下也。九四切近君位,此大臣独当拯溺扶危之任者。以九居四,以刚阳而寓阴柔,得人臣之正,如栋之穹隆,足以任羣材之而胜其任者,吉孰如之!
它的材质如此,怎么能担当重任呢?所以《象传》说「不可以有辅」,意思是上六不肯给它辅助,因为它本身不值得辅助。九四爻辞说:「栋梁向上隆起,吉祥;若另有他求则有憾惜。」《象传》说:「栋隆的吉祥,是因为它不向下弯曲。」九四紧挨着君位,这是大臣独自担当救溺扶危之责的位置。以阳爻九居于第四这个阴位,是把刚阳寄寓于阴柔之中,合于人臣的正道;就像栋梁高高隆起,足以承担众多木料的重量而胜任其职,还有什么吉祥比得上它!
当斯任者,宜尽大公至正之道,若有所偏私,则众必解体而不为之用矣。四与初虽为正应而不桡乎下,是以获吉。若其用心不广,系应在初,岂能収揽豪杰,使逺近内外莫不响应,以成大过之功乎!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象曰:枯杨生华,何可乆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
担当这一重任的人,应当尽力奉行大公至正之道;如果有所偏私,众人必定离心离德而不肯为他所用。九四与初六虽是正应,却不向下弯曲迁就,因此获得吉祥。倘若它用心不够宏阔,只牵系着初六这一处相应,又怎能招揽天下豪杰,使远近内外无不响应,从而成就《大过》救世的功业呢!九五爻辞说:「枯干的杨树开出花来,年老的妇人嫁得年轻的丈夫,没有过错,也没有称誉。」《象传》说:「枯杨开花,怎么能长久呢?老妇配少夫,也实在难看。」
九五以刚阳之才履尊极之位,处大过之世,若可以有为,然无应于下而为老阴所乗,故无能为也。如士夫而为老妇所得,反有资于老妇。阴处上极,老妇之象也;枯杨,老妇也,以盛阳而益衰阴,生华之象也。以卦体言之,巽为长女,兊为少女,今乃反此者,以六爻之义言之也。
九五以阳刚之才登上至尊之位,处在《大过》的时世,看似可以有所作为;然而下面没有相应之爻,又被上六这一老阴所凌乘,所以无能为力。就好比年轻的丈夫反被老妇所得,反倒要仰仗老妇。阴爻处在最上一位,正是「老妇」之象;枯干的杨树也就是老妇,以旺盛的阳气去补益衰败的阴,便是「生华」之象。若就卦体来说,巽是长女、兑是少女,这里却反过来讲老妇少夫,是就六爻各自的爻义来说的。
方时大过,则危者易而为安,乱者变而为治,衰者使强,弱者使壮,故六爻有升降,卦体有反复,不可与余卦同日而论也。盖初、上二爻俱阴而衰弱,故有老妇、女妻之象。杨虽易生之木,其生华必当茂盛之时,既枯而生华,岂能乆乎?男长而女少,足以相感;老妇而得士夫,岂人情哉!故爻无咎无誉而已,至象则云枯杨生华,何可乆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
正当《大过》之时,要把危险扭转为安定,把祸乱转变为治平,使衰败者强盛、柔弱者壮健,所以六爻有升有降,卦体有正有反,不能同其余各卦一概而论。初六与上六两爻都是阴爻而衰弱,所以有「老妇」「女妻」的取象。杨树虽是容易生长的树木,它开花必定在枝叶茂盛的时候;已经枯干了却开出花来,哪里能长久呢?男子年长而女子年少,还足以相互感应;老妇却嫁得少夫,岂是人之常情!所以爻辞只说「无咎无誉」而已,到了《象传》就说「枯杨开花,怎么能长久?老妇配少夫,也实在难看」。
上六:过渉灭顶,凶,无咎。象曰:过渉之凶,不可咎也。当天下倾危之际,非挟刚健之才、懐救世之志,不能济也。上六以阴柔而处过极之位,不能量力度徳,渉难既深,必蹈凶祸,故过渉灭顶凶,其凶盖自取之,何所归咎乎!
上六爻辞说:「涉水过深以致淹没头顶,凶险,却没有可责怪的。」《象传》说:「过涉的凶险,是不可归咎于人的。」当天下倾危之际,若不是挟有刚强健毅之才、怀抱救世之志,是不能成事的。上六以阴柔之质处在「过」的极点,不能衡量自己的力量与德行,涉入危难既深,必定遭遇凶祸,所以说「过涉灭顶,凶」——这凶险原是自己招来的,还能归咎给谁呢!
虽然,当栋桡之世,志在济难,虽至杀身,何咎之有?故曰无咎。而象言过渉之凶,不可咎者,人能捐躯济难,其成与不成,天也;既以蹈祸,又从而追罪之,则人懐保身之术,缓急之际孰肯用命者乎!故圣人从而恕之曰不可咎也,意义两通,抑以见大过之世不可无过絶之行。
话虽如此,处在栋梁弯曲的危亡之世,志在拯救危难,即使因此丧命,又有什么过错?所以爻辞说「无咎」。而《象传》说「过涉之凶,不可咎也」,是因为一个人能捐躯赴难,事情成与不成,那是天意;既已遭祸,又追究他的罪责,那么人人都只会盘算保全自身的办法,一旦到了危急关头,谁还肯效死用命呢!所以圣人反而宽恕他,说「不可归咎」。两种解释在意义上都讲得通,而且更可以见出:处在《大过》的时世,不能没有那种超绝常人的行为。
坎卦(坎下坎上)
坎下坎上。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彖曰: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习,重也;坎,险也。习坎者,重险也,上下皆坎,故为重险。然乾、坤、震、兊、坎、离、艮、巽八卦皆重,独坎加习字者,亦有便习之义。
《坎》卦上下两体都是坎。卦辞说:「重重险陷之中,只要心怀诚信,内心就能亨通,行动就会受到崇尚。」《彖传》说:「《习坎》,是重重的险陷。水流动而不盈满,行走于险境却不失去它的信实。『维心亨』,是因为九二、九五阳刚居中;『行有尚』,是说前往会有功效。」「习」是重叠的意思,「坎」是险陷的意思,「习坎」就是重重险陷;上下两体都是坎,所以是重险。不过乾、坤、震、兑、坎、离、艮、巽八卦都是上下重叠而成卦,唯独坎卦加一个「习」字,这里还含有熟习惯练的意思。
盖履险难,非习熟其事,则颠沛失错,迹愈而道愈屯矣。吕梁丈人与齐俱出,与汨皆入,从水之道而无容私焉,此履险而习熟其事者也。君子当险难之时,其心超然出乎险难之外,盖诚信之道素定乎胷中,而非一旦可以强勉而伪为之也。
因为身处险难,若不是对这件事熟习惯练,就会颠仆失措,行迹越是挣扎而道路越是艰难。《庄子·达生》所记吕梁那位老丈,随着漩涡一同浮出,随着涌流一同没入,顺从水的规律而不掺入一点私意,这就是身处险境而熟习其事的人。君子处在险难的时候,他的心能超然于险难之外,那是因为诚信之道平素就已确定在胸中,并不是一朝一夕勉强伪装得出来的。
坎以一阳居二阴之间,阳实阴虚,实者处中,有孚心之象。心者神明之舍,古之学者明其心而已,方寸既明,则生死之变不能乱也,而况穷逹祸福利害之端乎!故有孚维心亨也。以此诚信之道而行于世,故为人所贵尚,何往而不利哉!商之三仁当纣之世,其谋国已素定矣。
坎卦是一个阳爻处在两个阴爻之间,阳为实、阴为虚,实者居中,正是心中有诚信的象征。心是神明所居之处,古代的学者不过是要使自己的心明彻罢了;方寸之地既已明彻,那么连生死的变故都不能扰乱他,何况穷困显达、祸福利害这些头绪呢!所以说「有孚维心亨」。用这种诚信之道行走于世,因此被人所看重推崇,去到哪里会不顺利呢!商末微子、箕子、比干这三位仁人处在纣王的乱世,他们为国家所作的谋划,平素早已定在心中了。
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坎之为卦,上下皆坎,坎所以为险也,重险则深。水流而不盈者,深也。君子陷于险难,既险且深,未能遽出乎险难者也;行乎险难而不失其信者,所以济险难也。
《彖传》接着说:「天的险,在于它高不可攀;地的险,在于山川丘陵;王公依凭险要来守卫他的国家。险的时势与功用真是重大啊!」《坎》之成卦,上下都是坎,坎所以表示险;重重之险就显得深。「水流而不盈」,说的正是深。君子陷落在险难之中,既险且深,是不能一下子脱出险难的;而行走在险难之中却不丧失信实,正是用来渡过险难的办法。
上下二阴而一阳处乎中,刚而得中,二五是也。阴柔也,阳刚也,外柔者善陷者也,内刚者为所陷者也。处燕闲而心常险者,小人也;身屯否而心常亨者,君子也。小人柔佞阴险,故善陷君子;君子刚方正直,故常为所。上下二阴,小人协力而共挤之象也;一阳在中,君子独立无援之象也。
上下两个阴爻而一个阳爻居中,阳刚而得中位,说的就是九二和九五。阴是柔,阳是刚;外表柔顺的,是善于陷害人的一方;内里刚直的,是被陷害的一方。身处安闲之境而心中常存险恶的,是小人;身陷困顿否塞而内心常保通泰的,是君子。小人柔媚谄佞、阴狠险毒,所以善于陷害君子;君子刚正方直,所以常常被他们陷害。上下两个阴爻,正是小人合力一同排挤君子的象;一个阳爻居中,正是君子孤立无援的象。
阳虽于羣阴之中而刚健笃实,其心坦然,无所忧惧,有所不往,往无不济,故能卒脱乎坎陷而成济险之功。虽然,险固君子之所恶也,専于倾害君子者,小人之险也;君子亦有时而用险者,所以杜陵犯之渐而防倾覆之祸也。
阳爻虽然身陷在众阴之中,却刚健笃实,内心坦然,没有什么忧惧;不动则已,一动没有不成功的,所以终究能脱离坎陷而成就渡过险难的功业。话虽如此,险终究是君子所厌恶的:一心倾轧陷害君子的,那是小人之险;君子有时也要用「险」,那是用来杜绝欺凌冒犯的苗头、防备倾覆之祸的发生。
如天险之不可升,知不可测度而退聴也;如地险之有山川丘陵,知其险峭而不可犯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浚城池,修障塞,所以设险也。人主当深居九重,如神龙之不可脱于渊。秦之无道,廵逰天下,博浪之祸至不免;刘、项叹息道傍,或曰彼可取而代,或曰大丈夫当如此,所以动豪杰之心,萌非觊之望,二人起而秦卒以亡。然则险之时用,岂不大矣哉!
就像天的险在于高不可升,人知道它不可测度而退避听命;就像地的险在于山川丘陵,人知道它险峻陡峭而不敢侵犯。王公依凭险要守卫国家,疏浚城池、修筑关塞,就是所谓「设险」。君主应当深居九重宫禁之内,就像神龙不可脱离深渊。秦朝无道,秦始皇巡游天下,终究免不了博浪沙被刺的祸事;刘邦、项羽在道旁看着车驾叹息,一个说「那个位子可以取而代之」,一个说「大丈夫就该像这样」,这就撩动了豪杰之心,萌生了非分的觊觎,两人一起兵,秦朝终于灭亡。这样看来,「险」的时势与功用,岂不重大!
象曰:「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徳行,习教事。」水之倾注相仍不絶,其涧壑必有深峭之处,水洊至所以为重险也。君子体此象以常其徳行,故处富贵贫贱、死生祸福之际,未甞少易其节,如水之流行,虽万折而必东也。习教事者,习为教诲人之事。夫以身教者从,能常其徳行,则观感而化者疾于影响之应形声,岂谆谆然训诲以言哉!
《象传》说:「水接连不断地涌来,这是《习坎》之象;君子因此使自己的德行恒常不变,反复熟习施行教化之事。」水倾泻奔注、相继不绝,它所经的涧谷必定有幽深陡峭之处,「水洊至」所以成为重险的象征。君子体察此象来使德行恒常,所以身处富贵与贫贱、生死与祸福之际,未曾稍稍改变自己的节操,就像水的流行,纵然千回万转也必定东归大海。「习教事」,是反复练习教诲他人之事。凡是以自身作则来施教的,人们就服从;能使德行恒常不变,那么旁人观感受化,比影子随形、回声应声还要迅速,哪里要唠唠叨叨地用言语训诲呢!
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象曰:习坎入坎,失道凶也。初六以阴柔而处重险,此小人之陷于险难,以邪佞阴险而入于坎窞而凶。窞在两坎之下,故曰习坎,由失道而非能脱乎险难者,故象言习坎入坎,失道凶也。
初六爻辞说:「身处重重险陷,落入坎中的深穴,凶险。」《象传》说:「重险之中又坠入坎穴,是因为迷失了正道才凶险。」初六以阴柔之质处在重重险陷之中,这是小人陷落于险难:因为邪僻谄佞、阴狠险毒而掉进坎底深穴,所以凶险。「窞」是在上下两坎之下的深穴,所以说「习坎」;这是由于迷失正道,并不是能够脱出险难的人,所以《象传》说「习坎入坎,失道凶也」。
君子固有不幸而入险难者,如文王之拘羑里、孔子之阨陈蔡,初非失道,故卒脱乎险难,而小人卒不能加害也。九二:坎有险,求小得。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九二以刚阳而于二阴,君子处坎之时而行乎患难者。
君子当然也有不幸落入险难的,比如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孔子被困在陈蔡之间;他们起初并不是迷失了正道,所以终究脱出险难,小人到底不能加害于他们。九二爻辞说:「坎陷之中确有危险,只能小有所得。」《象传》说:「求而小有所得,是因为还没有走出险陷之中。」九二以阳刚之质陷在两个阴爻之间,正是君子处在坎险之时而行走于患难之中。
二与五位本相应,今既俱于羣阴之间,上下各无应援,二犹欲有求于五,势虽不能援,然居中履尊,小人尚有畏惮之心,故二往求焉,尚可小有所得也。五之于羣阴,如末世人君阨于强臣,威福之柄不自我出。
九二与九五本是相应的爻位,如今却一同陷在群阴之中,上下各自没有接应支援。九二还想向九五有所求取;九五的形势虽然不能给它援助,但毕竟居中而处尊位,小人对他还存有畏惧忌惮之心,所以九二前往求助,尚且可以小有所得。九五对于满卦的阴爻,就像末世的君主受制于强横的权臣,赏罚予夺的权柄不再出自自己手中。
象言求小得,未出中者,未能出乎险中也。二之刚阳出乎险中,小人退聴,必有济险复辟之功,何求而不获哉!然则求小得者,是未出乎坎也。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象曰:来之坎坎,终无功也。来,自外来;之,有所在也。
《象传》说「求小得,未出中也」,是说还不能走出险陷之中。九二的阳刚一旦脱出险中,小人退避听命,必定能建立渡过险难、恢复君权的功业,那时还有什么求而得不到的呢!这样看来,「求小得」正说明它还没有走出坎险。六三爻辞说:「来也是坎,去也是坎,既危险又枕靠在险上,落入坎中的深穴,不可有所施用。」《象传》说:「来去都是坎陷,终究不会有功效。」所谓「来」,是从外面进来;所谓「之」,是往某处去。
六三阴柔之中而据阳位,造坎险者,今乃反于重险之中,以上无援而下乗刚,往来皆无适而可,故来与之皆险也。君子处乎险难,心亨可也,而晏然若燕安之时,无畏惧惕厉之心,故患难愈深而身愈也。六三既不能退处幽隠为自全之讨,故圣人戒以勿用此爻也。
六三以阴柔之质却占据阳刚之位,本是制造坎险的人,如今反而落入重重险陷之中;向上没有援助,向下又凌乘阳刚,来与去都无处可容,所以来是险、去也是险。君子身处险难,内心通泰是可以的;可六三却安然自得,好像处在燕居安逸的时候,全无畏惧警惕之心,所以患难越深而自身越发陷溺。六三既不能退居幽隐之处作自我保全的打算,所以圣人在这一爻上告诫说「勿用」。
象言来之坎坎,终无功者,进退皆遇凶祸,岂能成济险之功哉!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象曰:樽酒簋贰,刚柔际也。圣人当重坎之时,处险之道以有孚为大,盖非智力巧诈所能为也。六四切近君位,人主恃以出乎险难者,惟中诚实而外素俭,乃可免祸。
《象传》说「来之坎坎,终无功也」,是说进也罢退也罢都遭遇凶祸,哪里还能成就渡过险难的功业!六四爻辞说:「一樽薄酒、两簋淡饭,用瓦缶盛着,从窗口把这份俭约的诚意送进去,终究没有过错。」《象传》说:「一樽二簋,说的是刚与柔相交接。」圣人处在重重坎险的时候,应付险境之道以心怀诚信为最要紧,绝不是靠智谋巧诈所能办到的。六四紧挨着君位,是君主赖以脱出险难的人;唯有内心诚实而外表朴素俭约,才可以免于祸患。
故一樽之酒、二簋之食、瓦缶之器,物之至俭陋者,当险难之世,能深自贬损,发于至诚,固可荐王公而交神明也。老子曰不窥牖见天道,牖者奥室之间通乎至明之处。人臣欲济险难,非君臣道合则不能也。君臣之分,上下之势固殊絶矣,故以祭祀为喻,以菲薄之物将洁素之诚,固足以通幽而逹明也,况人主乎!
所以一樽酒、两簋饭、瓦缶做的器皿,都是最俭朴粗陋的东西;处在险难的时世,能够深深地贬抑降损自己,出于至诚而行,本来就足以进献给王公、感通于神明。《老子》说「不必窥看窗户就能见到天道」,「牖」是幽深内室中通向最明亮处的地方。人臣想要渡过险难,若不是君臣道义相合就办不到。君臣的名分、上下的势位本来悬绝,所以借祭祀来作比喻:用微薄的祭品奉上洁净质朴的诚心,尚且足以感通幽冥而上达神明,何况是感通君主呢!
当险难之世,仅能免乎咎悔而巳,岂能济难而获福哉!故曰终无咎也。象言樽酒簋贰,刚柔际者,系辞曰刚柔者昼夜之象,昼夜者幽明之象。交神明之道,盖将和同乎天人之际,纳此约质,从此户牖,所以通乎幽明,以喻君臣之大分也。四五无应而以刚柔宻相承比,君臣道合,固足以济险难矣。
处在险难的时世,也只能免于过错悔恨罢了,哪里谈得上渡过危难而获得福庆!所以爻辞说「终无咎」。《象传》说「樽酒簋贰,刚柔际也」,《系辞上传》说「刚与柔,是昼与夜的象征」,昼夜又是幽与明的象征。感通神明之道,本是要调和沟通天与人之间;献上这份俭约质朴的心意,从这扇窗户送进去,正是用来贯通幽与明,借此比喻君臣之间的大名分。六四与九五虽无正应,却以柔承刚、紧密相邻,君臣道义契合,本来就足以渡过险难了。
九五:坎不盈,祗既平,无咎。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九五以中正而履尊位,势固足以有为,当险难之世,小人众多,坎窞尚深,下无应援,如水流而不盈,未能出乎险中也。人主既制于小人,左右前后皆其党与,虽负刚健之才,未能有所为也。
九五爻辞说:「坎陷还没有填满,只是刚刚达到平满,没有过错。」《象传》说:「坎不盈,是因为居中而所成就的还不广大。」九五以中正之德登上尊位,形势本来足以有所作为;但处在险难的时世,小人众多,坎穴还很深,下面又没有接应支援,就像水流动而不能盈满,还不能脱出险陷之中。君主既已受制于小人,左右前后都是他们的党羽,虽然身负刚强健毅之才,也无法有所作为。
当深自晦匿,以道消息之,勿使见愤疾不平之迹,适至于平可也,如此然后可以免祸。象言坎不盈,中未大者,履九五之尊位,不能大有所为,但适至于平耳,岂足为济险之主而成中兴之功哉!上六:系用徽纆,寘于丛棘,三岁不得,凶。象曰:上六失道,凶三岁也。
这时应当深深地隐晦收敛自己,用合宜的方式慢慢消解,不要让愤恨不平的形迹显露出来,只求达到勉强持平就可以了;这样然后才能免于祸患。《象传》说「坎不盈,中未大也」,是说身居九五的尊位,却不能大有作为,只不过恰好达到持平罢了,哪里够得上做渡过险难的君主而成就中兴之功呢!上六爻辞说:「用绳索捆绑起来,囚置在荆棘丛中,三年都不能解脱,凶险。」《象传》说:「上六迷失正道,所以凶险长达三年。」
上六小人之居大位而尤阴险,乗刚犯上,有无君之心,势固难以两立。然阴柔而居险之极,众莫有应者,九五之君卒有以制其死命。盖君子遇险而卒脱,小人遇险而愈,故系用徽纆,寘于丛,虽三岁之乆而不得脱,其凶可知。
上六是身居高位而格外阴险的小人,凌乘阳刚、冒犯在上者,怀着目无君主的心,形势上本来就难以与君主并立。然而它以阴柔之质处在险的极点,没有人与它相应,九五这位君主终究能够制他于死命。大抵君子遇到险难而最终得以脱身,小人遇到险难却越陷越深,所以说「用绳索捆绑,囚置在荆棘丛中」,虽然长达三年也不能解脱,凶险是可想而知的。
盖小人方在大位,势能害物,尽力而为之,其倾善类多矣,虽人主之尊,亦将凭陵而无所惮,其凶熖可知。一旦罪恶显露,其治不得不严,其拘系之不得不乆。象言上六失道,凶三岁者,其蹈祸患盖自取之,固足以快天下之公论,虽寘之丛之下可也。噬嗑上九曰何校灭耳,凶。孔子曰:恶积而不可揜,罪大而不可解。小人积稔凶恶,虽人主有不能堪其极,未甞不至于此,如唐元载之流是已。
大抵小人正当高位之时,势力足以为害于人,他们竭尽全力去做,倾覆的善良之士就太多了;即便是至尊的君主,他们也要欺凌逼迫而毫无忌惮,那嚣张的凶焰可想而知。一旦罪恶败露,对他的惩治不能不严厉,对他的拘禁不能不长久。《象传》说「上六失道,凶三岁也」,是说他遭遇祸患原是自取的,本来就足以使天下的公论大快人心,纵然把他囚置在荆棘丛下也是应该的。《噬嗑》卦上九爻辞说「肩负枷械遮没了耳朵,凶险」,孔子在《系辞下传》里解释说:「恶行积累多了就无法掩盖,罪过大了就无法解脱。」小人积恶日久、凶暴成性,连君主都有不能忍受他到极点的时候,没有不落到这一步的,像唐代的元载之流就是如此。
离卦(离下离上)
离下离上。离:利贞,亨,畜牝牛吉。坎离水火之象,在人为心肾,心蔵神,肾蔵精,精与神合而不离,则变化之所为在我而已。坎,阴也,而一阳在内;离,阳也,而一阴居内。故心液为真水而下,肾水含真火而上升,故火下水上为既济,火上水下为未济。
《离》卦上下两体都是离。卦辞说:「利于守持正固,亨通;畜养母牛则吉祥。」坎与离是水与火的象征,在人身上就是心与肾:心藏神,肾藏精,精与神相合而不分离,那么造化变化的作用就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了。坎属阴,却有一个阳爻在内;离属阳,却有一个阴爻居内。所以心中的津液化为真水而下行,肾中的水含着真火而上升;因此火在下、水在上就成《既济》卦,火在上、水在下就成《未济》卦。
此飬生者有五行颠倒术,龙从火里出;五行不顺行,虎向水中生之说,古之至人以为长生不死之药也。离,丽也。火无正体,因物以为体,太空之中惟所取之。君子体离善附物之性,附物则失已,当以正为主,故利贞然后能亨也。
这就是养生家所说「五行颠倒的法门,龙从火里生出;五行不按常序运行,虎向水中产生」的道理,古代的至人把它当作长生不死的丹药。「离」就是附丽依附的意思。火没有固定的形体,要依附别的东西才成其为体,在茫茫太空之中,只看它取用什么。君子体会离卦善于依附外物的特性,明白依附外物就容易丧失自我,所以应当以「正」为主,因此说「利贞」,然后才能亨通。
贞而能亨者,言君子之道亨,非富贵利逹之谓也。在我者既正,则当飬成其正顺之徳。牛善触物,惟牝牛正而能顺,六二以阴居阴,至顺者也,故有牝牛之象。君子以刚正涵飬成就其徳,又丽乎中正,其逢吉也,岂不宜哉!
所谓守正而能亨通,是说君子之道行得通,并不是指富贵显达。在自己身上的既已端正,就应当涵养成就那种既正又顺的德性。牛好用角抵触外物,唯有母牛既正而又柔顺;六二以阴爻居阴位,是最柔顺的,所以有「牝牛」之象。君子以刚健中正来涵养成就自己的德性,又能依附于中正之道,那么他遇到吉祥,岂不是理所应当!
彖曰:「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物生于天地之间,凡丽于有形,渉于有数,与夫动植飞潜,未有无所丽者。日月丽乎天,百榖草木丽乎土,可谓得所丽矣。
《彖传》说:「离,就是附丽。日月附丽于天,百谷草木附丽于地;以重叠的光明附丽于正道,于是能教化成就天下。柔顺者附丽于中正之位,所以亨通,因此说畜养母牛则吉祥。」万物生于天地之间,凡是具有形体、落入数量之中的,以及一切飞禽走兽、草木鱼虫,没有一样是无所依附的。日月附丽于天,百谷草木附丽于地,可以说是各得其所依附了。
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者,重明,上下皆离,明之盛也。人君非至明无以照天下。彖以卦体言,故曰重明;象以卦材言,故曰继明。重明者,同体相重而不可掩也;继明者,异体相续而不絶也。六五虽非刚健,而以一阴处乎二阳之间,居尊履正,故能化成天下也。
「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所谓「重明」,是上下两体都是离,光明达到极盛。君主不是极其明睿,就无法照察天下。《彖传》从卦体来说,所以称「重明」;《象传》从卦的材质来说,所以称「继明」。「重明」,是同一种体质重叠在一起而不可遮掩;「继明」,是不同的个体相接续而不断绝。六五虽然并非刚健之质,却以一个阴爻处在两个阳爻之间,身居尊位而所处得正,所以能够教化成就天下。
柔丽乎中正者,二以柔而得中,五以柔而得正,上下皆处中正之位,故君臣道合,乃底于亨嘉之也。离之性必有所丽,有所丽者皆托体于异物,非能超然而独立也。离以柔为主,柔弱则性顺,刚强则性逆,能飬其至顺之徳而不与物忤,如畜牝牛,故获吉也。
「柔丽乎中正」,是说六二以柔顺而得中位,六五以柔顺而得正位,上下都处在中正之位,所以君臣道义契合,终于达到亨通嘉美的境地。离的性质必定要有所依附,凡有所依附的,都是把自身寄托在别的东西上,不能超然独立。离卦以柔为主:柔弱则性情和顺,刚强则性情违逆;能涵养那种极其柔顺的德性而不与外物相抵触,就像畜养母牛一样,所以获得吉祥。
象曰:「眀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明两作,两明相继而起然后为离,明两作则前后相继之义,故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继体之君以明继明,其光不息,故能无逺弗届,无幽不烛也。孟子以充实而有光辉为大,方言继明,故特称大人,能相继而明,所以为大。若以昏继明,则明入地中为明夷,暗君之象也。
《象传》说:「光明两度升起,这是《离》卦之象;大人因此以相继不绝的光明照临四方。」所谓「明两作」,是两重光明相继而起然后成为离,「明两作」就含有前后相接续的意思,所以说「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继承先君之位的君主,以自己的贤明接续先君的贤明,光辉永不止息,所以能远无不至、幽无不照。《孟子·尽心下》以「充实而有光辉」为「大」,这里正说「继明」,所以特地称「大人」——能够代代相继而保持贤明,因此称之为大。倘若以昏庸接续贤明,那么光明沉入地中就成了《明夷》卦,那是昏君的象征。
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象曰:履错之敬,以辟咎也。阴阳升犹五行之循环,王相休囚时为贵贱,本无一定之体。一阴而二阳,则以阴为主,柔丽乎中正者,位也。然二五之阴皆为羣阳所丽,盖贱必丽于贵,卑必丽于尊。
初九爻辞说:「所踏之处错杂纷乱,心存敬慎,就没有过错。」《象传》说:「履错而能敬慎,是用来避开灾祸的。」阴阳的升降如同五行的循环,旺、相、休、囚随时节而定其贵贱,本来没有固定不变的格局。一个阴爻配两个阳爻,就以阴爻为主,「柔丽乎中正」讲的是爻位。然而六二、六五这两个阴爻都被众阳所依附,因为卑贱者必定依附尊贵者,位下者必定依附位上者。
初最处下,居九位之地,上承于二以求丽焉。以发迹之初,上之诸阴皆非其应,所履错愕,未知适从,二方处中为主,势不能抗,能敬承于二,是以阳刚而下阴柔,故可免咎。象言履错之敬,以辟咎者,火性炎上而善丽,非能守其亷静,安其分义者也。处离之初,能错然敬畏,介然独守,非得已也,姑避咎悔耳。
初九处在最下方,占据阳爻应居之位,向上承接六二以求依附。在它起步发迹之初,上面的几个阴爻都不是它的正应,脚下所踏纷杂错愕,不知该归向何方;而六二正居中位而为一卦之主,形势上无法与之抗衡,所以它能恭敬地承奉六二——这是以阳刚而屈居于阴柔之下,因此可以免于过错。《象传》说「履错之敬,以辟咎也」,是因为火的本性向上燃烧而善于攀附,本不是能安守廉静、安于本分名义的;处在《离》卦的开端,能在纷杂之中敬慎畏惧,耿介地独自持守,也是不得已,姑且用来躲避过错悔恨罢了。
六二:黄离,元吉。象曰:黄离元吉,得中道也。彖曰柔丽乎中正,即五与二也。离,文明也;黄为中色。二五俱以文明中正为羣阳所附,君臣上下道同徳合,吉孰大焉!象言黄离元吉,得中道者,离体虽文明,若日昃之离,明将入于地中矣;惟大明中天,则无幽不烛,容光必照,如圣人居中得位,故能成大善之吉也。
六二爻辞说:「以中和的黄色依附于正道,最为吉祥。」《象传》说:「黄离元吉,是因为得到了中庸之道。」《彖传》所说「柔丽乎中正」,指的就是六五与六二。离,代表文采光明;黄是五色中居中的颜色。六二与六五都以文明中正之德而为众阳所依附,君臣上下道路相同、德性契合,还有什么吉祥比这更大!《象传》说「黄离元吉,得中道也」,是因为离体虽然文明,若像太阳偏西时的光明,就快要沉入地下了;唯有太阳大放光明当空高照,才能幽暗无不照亮、凡有缝隙必能照到——就像圣人居中而得其位,所以能成就极大的善果与吉祥。
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象曰:日昃之离,何可乆也?古之有道者,观乎阴阳消长之理,则进退去就、死生祸福皆能顺受之。上下二离有继之象,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自昔帝王享国日乆,既老而当或授之子,或授之贤,故能身享安荣而其明不息也。
九三爻辞说:「太阳偏西时的光明,若不能敲着瓦缶歌唱自乐,就会发出年老将至的悲叹,凶险。」《象传》说:「太阳偏西时的光明,怎么能长久呢?」古代有道之人,看透了阴阳消长的道理,那么进与退、去与留、生死与祸福,都能顺其自然地承受。上下两个离体有相继承的象,功成名就之后引身而退,这是天道。自古以来帝王在位日久,年老之时理当或者传位给儿子,或者禅让给贤者,所以能自身安享尊荣而其光明不致止息。
离火也,火性炎上,九又以阳刚而据阳位,虽过中当退而不能以礼自娱,年至大耋,顾恋咨嗟,此取祸之道也,圣人垂戒之意深矣。象言日昃之离,何可乆者,人之既老,譬之漏尽钟鸣而夜行不止,其能乆乎!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象曰: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
离是火,火性向上燃烧;九三又以阳刚之质占据阳位,虽已过了中位、按理当退,却不能以礼法自安自乐,年纪到了七八十岁的高龄,还眷恋权位、咨嗟叹息,这是招祸之道,圣人垂示告诫的用意是很深的。《象传》说「日昃之离,何可久也」,是说人既已衰老,好比刻漏已尽、晨钟已响,却还夜行不止,那能长久吗!九四爻辞说:「突然地闯来,像烈火焚烧一样,像死去一样,像被抛弃一样。」《象传》说:「突如其来,是说他无处容身。」
离之重明有继体之象,九四以阳刚逼近君位,此嫌疑之际,当深自退避,不使至于不容之地,则为善处。今下离既终,上离乃突然而进,势犹焚灼不可禁遏,如此乃有取死之道,众之所弃也。昔者尧崩,三年之丧毕,朝觐讼狱者不归尧之子而归舜,舜、禹皆然。盖神器之重,惟不求者能得之,实有以服人心、厌人望也。
《离》卦的重明含有继承君位的象,九四以阳刚之质逼近君位,正处在容易招人猜嫌的处境,应当深自退避,不使自己落到无处容身的地步,这才是善于自处。如今下离已经走完,上离却突然进逼上来,气势像烈火焚烧一样不可遏止;这样便是自取死亡之道,为众人所抛弃。从前唐尧去世,三年丧期满后,前来朝觐和打官司的人不归向尧的儿子而归向舜,舜传位给禹也是如此。可见帝位这样重大的名器,只有不去争求的人才能得到,因为他确实能使人心悦服、满足众人的期望。
末世之君不早自定,至仓猝之际争立而相屠灭者,其祸变可胜言哉!象曰突如其来如,无所容者,其陵犯如此,虽四海之广将无所容,理势然也。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象曰:六五之吉,离王公也。圣人不畏多难,畏无难。盖无难之世,上下恬嬉致亡国;多难之世,殷忧戒惧或能兴邦。
末世的君主不及早确定继嗣,以致仓促之际众人争立而互相屠戮,那种祸乱变故还说得尽吗!《象传》说「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是说他这样欺凌冒犯,纵有四海之广也将无处容身,这是事理与形势的必然。六五爻辞说:「涕泪滂沱地流下,忧伤嗟叹,吉祥。」《象传》说:「六五的吉祥,是因为它附丽于王公之位。」圣人不怕多难,只怕无难。因为无难的时世,上下安逸嬉游而招致亡国;多难的时世,深忧戒惧反倒可能使国家兴盛。
六五柔弱之君,介乎上下二强臣之间,为所胁制,虽履尊位,拥虚器而已,亡聊之极,故出涕沱若也。然以身处多难,能临事而惧,忧戚伤嗟发于辞色,故能不蹈祸灾,有中兴之象。象言六五之吉,离王公者,履尊居正,丽于王公之位,虽遭屯否,莫或害之而履终吉也。
六五是柔弱的君主,夹在上下两位强臣之间,被他们挟制,虽然身居尊位,也不过拥有一个空名罢了,无聊无奈到了极点,所以说「涕泪滂沱」。然而正因为身处多难,他能临事而知戒惧,忧伤嗟叹之情流露于言辞神色之间,所以能不蹈入祸灾,具有中兴之象。《象传》说「六五之吉,离王公也」,是说他居尊位而所处得正,附丽于王公之位,虽然遭遇艰难困顿,却没有什么能伤害他,因而始终得吉。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六五之君虽丽乎中正之位而柔弱无断,故上九之大臣文明刚健以行其权,衔命出征,征无不服,君臣之道刚柔相济,不广行杀戮,但折伏其首恶而已。
上九爻辞说:「君王派他出兵征伐,有美善的战功,只斩折首恶,俘获的又不是他的党众,没有过错。」《象传》说:「王用出征,是为了匡正邦国。」六五这位君主虽然附丽于中正之位,却柔弱而不能决断,所以由上九这位大臣以文明刚健之德执掌大权,奉命出征,所征讨的没有不降服的。君臣之道刚柔互相调剂,不大肆杀戮,只是折服首恶罢了。
其功既美,人主之所嘉尚也。获匪其丑,丑,众也。吊民伐罪,但殱其渠魁,岂复深究党与,横及胁从无辜之人哉!用兵如此,尚何咎乎!象言王用出征,以正邦者,诸侯并吞陵暴,非人君有以节制之,则弱国小邦何自而立?非贪其土地,虏其人民也,凡以正邦国之侵尔。出征必称王者,周公东征未甞不称王命,盖征伐当自天子出也。
他的功业既然美善,自然是君主所嘉许推崇的。「获匪其丑」的「丑」,是众多、党众的意思。抚慰百姓、讨伐有罪,只歼灭为首的元凶,哪里还会深究他的党羽,株连那些被胁迫跟从的无辜之人呢!用兵到这个地步,还会有什么过错!《象传》说「王用出征,以正邦也」,是因为诸侯之间互相吞并、恃强凌暴,若不是天子加以节制,弱国小邦靠什么立国?出兵并不是贪图他们的土地、掳掠他们的人民,全都是为了匡正邦国之间的侵犯罢了。出兵征讨必定称「王」,周公东征时未尝不称奉王命而行,因为征伐之事应当由天子发出。
卷六
咸卦(艮下兑上)
下经。艮下兊上,咸:亨,利贞,取女吉。无心感物曰咸。卦以艮、兊为象,言少男少女之相感,以见所感之深,盖天理之自然而非人为也。圣人感人心以此,何徃而不通哉!夫男女相感常失于不正,不正则有不待媒妁之言者。能相感以正,则夫夫妇妇而家道正矣,故利贞然后取女吉也。利贞者,止乎礼义也。
以下进入《周易》下经。《咸》卦艮在下、兑在上,卦辞说「亨,利贞,取女吉」。心中不存机心而能与外物相感通,这就叫作「咸」。此卦取艮为少男、兑为少女之象,讲的是少男少女彼此相感,用以显示感应之深。这种相感出于天理的自然,并不是人力造作出来的。圣人感动天下人心,凭的正是这种无心之感,还有什么地方行不通呢!男女相感,最容易失之于不正;一旦不正,就会出现不等媒妁之言便私相结合的事。若能以正道相感,那么丈夫尽丈夫的本分、妻子尽妻子的本分,一家的伦常就端正了,所以卦辞先说「利贞」,然后才说「取女吉」。所谓「利贞」,就是把男女之感约束在礼义的范围之内。
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咸之为义,盖言无所不感。男女交感而志通,本乎情。(咸至蹇)性非有心也,非有言也。《易》以艮、兊为象,故有男女之义。柔上而刚下,所以能感也。若柔巽隐伏而刚阳居上,二气各行,岂能相感?故坤上而乾下为《泰》,坎上而离下为《既济》,皆有交感之义。此感而彼应,盖有感而不应者;惟二气感应,然后相与而无间也。
《彖传》说:「咸就是感。柔爻上升而刚爻下居,阴阳二气互相感应而彼此亲附;艮止而兑悦,男子屈身于女子之下,所以亨通、利于守正、娶女得吉。天地互相感应,万物就化育生长;圣人感动人心,天下就归于和平。观察万物所感之理,天地万物的实情便都可以看见了。」「咸」的意义,是说没有一物不在感通之中。男女交相感应而心志相通,根源在于情性。(原文此处夹入「咸至蹇」三字,是本卷版心标目,表明卷六自《咸》卦讲到《蹇》卦,并非正文,文意当连读为「本乎情性」。)这种感通不出于用心,也不假于言语。《周易》以艮、兑立象,所以含有少男少女的意味。柔爻在上、刚爻在下,正因如此才能相感。假使阴柔卑伏在下、阳刚高踞在上,二气各行其是,怎么可能互相感应?所以坤在上、乾在下才成《泰》卦,坎在上、离在下才成《既济》卦,都取阴阳交感之义。这一方有所感,那一方就有回应;世上固然有感而不应的,唯独阴阳二气的感应,才能彼此亲附而毫无阻隔。
止而说,男止而女说也。夫女子处乎幽闲之中,非有求焉则不应也;如士以道义自重,非币聘先焉则不徃也。故男止乎下而女说乎上,然后通亨,又恶不由其道。利贞者,相感不可不出于正。亲迎之礼,男常下女,所以为正。取女以此,则家道之吉可知矣。天地以气相感而成化育之功,圣人以道感人而致和平之治。圣人极论咸之感物,其大如此。达观之士阅造化之变,黙观其所感,则天地万物之情,举一物足以尽之矣。圣人欲窥造化之妙,则自其至近且易见者观之,故咸之辞以男女为象,岂非众情之所同、近而易见者乎?
「止而说」,是说男方守礼而止、女方欣悦而应。女子身处闺门幽静之中,没有人来求聘就不会应许;正如士人以道义自重,没有礼币先行相聘就不肯出仕。所以男方在下守礼而止,女方在上欣然相许,然后才能亨通,同时也厌恶那种不循正道的结合。所谓「利贞」,是说彼此相感不能不出于正。亲迎之礼中,男方总要屈身在女方之下,正是为了得正。依这种礼数娶妻,一家的吉庆便可以预知了。天地凭阴阳二气相感而成就化育万物之功,圣人凭道义感动人心而成就太平之治。圣人极力论说《咸》卦感物之理,其规模宏大如此。识见通达之士遍观造化的变迁,默默体察万物所感之处,那么天地万物的实情,随举一物就足以概括无遗。圣人想窥探造化的奥妙,就从最切近、最容易看见的地方入手,所以《咸》卦的辞取男女为象,这不正是人人共有、切近而易见的情感吗?
象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易》言山泽通气,山之与泽,气自相感。泽本居下,今反在山上,尤见相感之深。盖山气上腾,泽性下润;上腾者受泽之润,蒸而为云雨;下润者资山之气,畜而为渊泉。君子体此象,故能以虚受人,如山薮之广大,无所不容,无所不纳也。我能以虚受人,人之资于我者必众矣,故智者献其谋,勇者效其力,翕受敷施,如山泽之相资也。
《大象传》说:「山上有泽,这是《咸》卦之象;君子取法它,以虚怀接纳众人。」《周易·说卦》讲「山泽通气」,山与泽的气本来就互相感应。泽本该处在低下之地,如今反而在山上,更显出相感之深。山中之气向上升腾,泽水之性向下浸润;上腾之气承受泽水的滋润,蒸腾而化为云雨;下润之水凭借山中之气,蓄积而成为深泉。君子体察这一卦象,所以能以虚心接纳他人,像山林薮泽那样广大,无所不容,无所不纳。我能虚心待人,前来依托我的人必定众多,于是有智慧的人献上谋略,有勇力的人贡献气力,广收博施,就像山与泽互相凭借一样。
初六:咸其拇。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物之相感,以精诚为主,不精不诚,不能动人。咸之为卦,本以无心感物,而六爻所感,各以所遇之时为深浅。一人之身,拇最居下体,咸其拇,所感至末也。象言志在外者,艮下为内,兊上为外,初应在四,故心之所系者専于四而已。
初六爻辞说「感动在脚的大拇指」,《小象传》说「感动在大拇指,心志向着外面」。万物互相感应,以精诚为根本,不精不诚就打动不了别人。《咸》卦本来讲以无心感通外物,但六爻所感的深浅,各随其所处的时位而不同。就一个人的身体来说,大拇指处在最下部,「咸其拇」是说所感应的只是最末梢的部位。《小象》说「志在外」,是因为下卦艮为内、上卦兑为外,初六与九四相应,所以它心里牵挂的只专注在九四一爻罢了。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象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腓虽拇上,犹在下体之中,体既躁动,岂能趋安贞之吉哉?咸其腓,本蹈凶祸,而能退以静处,则可转凶而获吉也。二得中正之位,故能变凶为吉,余爻欲免悔吝难矣。象言虽凶居吉、顺不害也,二正应在五,五履尊位,臣子之道顺以相感,于义无害也;顺而害于义,则妾妇之道耳。
六二爻辞说「感动在小腿肚,有凶险;安居不动则吉」,《小象传》说「虽然凶险而安居得吉,是因为柔顺不至于有害」。小腿虽在大拇指之上,仍处在下体之中,这个部位一动就浮躁,怎么能趋向安守正道的吉庆?「咸其腓」本来是踏向凶祸的,但如果能退守而安静自处,就可以转凶为吉。六二居中得正,所以能变凶为吉;其余各爻想免除悔恨与羞吝就难了。《小象》说「虽凶居吉,顺不害也」,是因为六二与九五正相应,九五身居尊位,臣子之道以柔顺去感通君上,在道义上并无妨害。若一味顺从而妨害了道义,那就只是妾妇的行径罢了。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徃吝。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九三以刚阳之才,不能特立独行,而系应在上,虽所进愈上,而所执每下,随人而已。徃则为所鄙贱,是吝道也。三虽处下卦之上,而未离下体,当斯时也,能安贫守道,退而穷处,非其招不徃,徃无不利矣,故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
九三爻辞说「感动在大腿,抱定的只是随人而动,前往会有羞吝」,《小象传》说「感动在大腿,也是不能安处;心志在于随人,所守持的太卑下了」。九三本有刚阳之才,却不能独立自主,反而牵系着上六与之相应;虽然所攀附的地位越来越高,所守持的品格却越来越低,只不过随人俯仰而已。这样走出去必被人轻贱,正是招致羞吝的路数。九三虽在下卦之上,却还没有脱离下体,处在这种时位,若能安于清贫、守住正道,退居穷困之地,不是合于礼的征召就不出仕,那么无论去哪里都不会不利。所以《小象》说:感动在大腿,也是不能安处;心志在于随人,所守持的太卑下了。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徃来,朋从尔思。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徃来,未光大也。九四兊体居下,为说之始,女说而有应,非贞则入于邪矣,故贞然后获吉而悔亡。悔至于亡,非独无悔而已。余爻皆近取诸身,故以拇、腓、股、脢、辅、颊、舌见所感之深浅,四独不言所感者,四居股之上、拇之下,则所感者心也。心居中虚,以贞感物,则无所不通,故九四一爻专以贞为主。
九四爻辞说「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心神不定地往来奔走,朋类只跟从你的心思」,《小象传》说「守正得吉、悔恨消失,是因为还没有被私感所害;心神不定地往来,是因为心量还不够光明广大」。九四属兑卦之体而居上卦之下,是欣悦的开端;女子欣悦而又有应与,若不守正就要陷入邪僻,所以必须守正而后才获吉、悔恨才消失。悔恨到了消失的地步,就不只是本来无悔那么简单了。其余各爻都就近取象于人身,所以用大拇指、小腿、大腿、背脊肉、牙床、面颊、舌头来显示感应的深浅,唯独九四不说所感的部位。九四在大腿之上、足趾之远,按人身部位算正当心的所在,所以它所感的乃是心。心居于胸中而虚,以贞正去感通外物,就没有什么不通达的,所以九四这一爻专以「贞」为主。
大哉贞乎!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咸之感物以贞,则无适莫偏系之私,精神心术,黙而运之,神而化之,岂有心哉?孔子释此爻,特尽其精微,以见所感之大。日月寒暑之徃来以成岁也,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屈而未信者,如蠖之初行,必屈以求在后之伸也;龙蛇遇冬,必蛰以待春夏之奋也。
「贞」的意义真是宏大啊!《系辞传》说,天地之道靠贞正而恒久显示,日月之道靠贞正而恒久照明,天下一切运动都靠贞正而归于统一。《咸》卦以贞正去感通万物,就没有偏爱偏憎、私相牵系的成心;精神与心思默默地运行,神妙地化育万物,哪里存有什么用心呢?孔子解释九四这一爻,特意把其中精微之处说透,用来显示感应的宏大。日月往来、寒暑交替,于是成就一年;尺蠖先弯曲身体,是为了求得伸展;龙蛇冬天蛰伏,是为了保存生机。屈曲而尚未伸展的,就像尺蠖起步时必先屈身,以求日后的伸直;龙蛇一到冬天必定蛰藏,以等待春夏时的奋起。
圣人观万化之源,精义入神以致用,则退藏于宻者,非独善其身也;利用安身以崇徳,则出而应物者,非危其身也。咸之感物,至此则尽矣。又曰穷神知化,何也?盖穷神则知神之所为矣,知化则造物之权在我矣,岂非徳之盛耶?故以此终之也。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徃来,未光大也。盖能贞则吉而悔亡,未能有所感则悔吝随之,故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咸之感物,何容心哉!今乃憧憧徃来于心者,特其平昔之俦类耳,非能出乎思虑之表,则所感者狭矣,故曰憧憧徃来,未光大也。若文王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岂有此疆尔界之殊哉?
圣人观察万物变化的根源,精研义理而深入神妙之境以求实用,那么退隐藏身于幽密之处的人,并不只是独善其身;善于因时致用、安顿自身以增崇德业,那么出仕应世的人,也不是把自己置于危地。《咸》卦感物的道理,讲到这里就穷尽了。《系辞传》又说「穷神知化」,这是什么缘故?穷究神妙,就明白神明的作为;洞知变化,造化的权柄就掌握在自己手里,这难道不是德性的极盛吗?所以用这句话作结。《小象传》说「守正得吉、悔恨消失,是还没有被私感所害;心神不定地往来,是心量未能光明广大」。能守正就吉而无悔,若不能真有所感通,悔恨与羞吝就跟着来了,所以说守正得吉、悔恨消失,是还没有被私感所害。《咸》卦讲感物,哪里容得下私心!如今心里念念不忘、往来牵挂的,不过是平日相交的那一伙人罢了,不能超出个人思虑之外,所感的范围就狭小了,所以说心神不定地往来,心量未能光明广大。像文王那样「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不凭私智而自然合于天理,哪里还会有「这是我的地界、那是你的地界」这种分别呢?
九五:咸其脢,无悔。象曰:咸其脢,志末也。五履尊位,当为咸主,可以感人心而致和平之功;今反一趋于静黙,无所作为,故得无悔而已。先儒以脢为脊肉,《子夏易》曰在脊曰脢,皆居无用之地,虽无竞躁之累,而志应在二,所感者末矣,故象曰:咸其脢,志末也。
九五爻辞说「感动在背脊之肉,没有悔恨」,《小象传》说「感动在背脊之肉,心志只在末梢」。九五身居尊位,本该做《咸》卦感通天下的主体,可以感动人心而成就太平之功;如今却一味归于沉静缄默,无所作为,所以也不过是没有悔恨罢了。前代儒者认为「脢」是背脊上的肉,《子夏易传》说在脊背上的叫「脢」,这都是处在无所施用的部位;虽然没有争竞浮躁的牵累,但心志所应的只在六二,所感的仍是末梢,所以《小象》说:感动在背脊之肉,心志只在末梢。
上六:咸其辅、颊、舌。象曰: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上六处说之终,不能以诚意感格天下,而区区口舌之间,曷足以感人心乎?辅也,类也,舌也,皆语言之所自出。夫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上六感人心以此,众所鄙贱,特以处尊位,能以柔说待物,故不着凶咎之应,然小人之态亦可见矣。圣人之所弃,凶咎不足以言之。象言滕口说者,腾播其言语以媚说上下,冀以感人,圣人所深恶而鄙贱之矣。
上六爻辞说「感动只在牙床、面颊和舌头上」,《小象传》说「感动只在牙床、面颊和舌头上,不过是逞口舌之说」。上六处在兑悦的终极,不能用诚意去感通天下,只在区区口舌之间用力,哪里足以打动人心?「辅」是牙床,「类」当作「颊」,指面颊,加上舌头,都是言语发出的地方。用自身行为去教化的,别人自然跟从;只用言辞去教化的,别人反而与他争辩;自身端正,不下命令事情也能推行;自身不正,即使下令别人也不服从。上六用这种方式去感动人心,本为众人所轻贱,只因它身居尊位,又能以柔和悦人的态度待物,所以爻辞没有系上凶咎的断语;然而小人的情态已经显露无遗。这已是圣人所要摒弃的人,连凶咎二字都不值得用在他身上。《小象》说「滕口说」,就是把言语四处传扬,用来谄媚讨好上下,指望以此打动别人,这正是圣人深恶而鄙视的。
恒卦(巽下震上)
巽下震上,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徃。常,固君子之所贵也。常而不通,则执中而暗于权,遭变而失其机,合散屈伸与体相乖,故恒亨然后无咎,无咎然后利贞。既通而正,则涉险犯难而无不利也。彖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徃,终则有始也。
《恒》卦巽在下、震在上,卦辞说「亨通,没有过错,利于守正,利于有所前往」。恒常,本来是君子所看重的。但如果只知恒常而不能通变,就会死守中道而昧于权变,遇上变故便错失时机,聚散屈伸都与实际情势相违背;所以必须先亨通然后才没有过错,没有过错然后才谈得上利于守正。既能通达又能守正,那么涉历险阻、冒犯艰难也无往不利。《彖传》说:「恒,就是长久。刚爻居上而柔爻居下,雷与风互相助成,巽顺而后奋动,刚柔各得其应,这就是恒。『恒亨无咎利贞』,是说能长久地行其正道。天地运行之道,就是恒久而不停息。『利有攸徃』,是说一段终结了又有新的开始。」
天尊而地卑,阳尊而阴卑,君尊而臣卑,夫尊而妇卑,此天下之常理而不可易。若尊者守其常尊,卑者守其常卑,天地不交,上下情隔,非常久之道也,故刚上而柔下者贞也。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雷风相与,巽顺而震动,刚柔相济而皆应,雷风相与而不相悖如此,异乎执一而不知变者,是乃所谓贞常而能久者也。
天在上而地在下,阳为尊而阴为卑,君为尊而臣为卑,夫为尊而妇为卑,这是天下不可更易的常理。但如果在上者一味守着自己的尊、在下者一味守着自己的卑,天地不相交通,上下情意隔绝,那就不是可以长久之道;所以刚爻在上、柔爻在下而仍能相应,才叫作「贞」。雷来震动万物,风来吹散万物,雷与风互相助成,巽顺随后奋动,刚柔互相补济而处处相应;雷风相助而不相违背到这个地步,正与那种死守一端、不知变通的做法不同,这才是所谓既贞正又能长久的道理。
彖辞以此数者释一恒字,固足以尽之。恒固可以致亨,亨则无复过咎矣;亨而不已,则或失其所守,故又欲其趋于正。亨通而能不失其正,其道可久。固守其常而不知变,与夫通物而不已则入于邪,皆非可久之道也。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其位不易,变化无穷也。使天地固守其卑髙之位,而无相感相应之道,则天地之道或几乎息矣。
《彖传》用这几层意思来解释一个「恒」字,本已说得十分周备。恒常固然可以带来亨通,亨通了就不再有过错;然而一味亨通而不加收束,又可能失守自己的分寸,所以还要它归于正。既能亨通又不失其正,这条路才可以长久。只死守常规而不知变通,和只求通达外物而漫无节制以致流入邪僻,这两者都不是可以长久之道。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且久,是因为它们的位置不变,而变化却无穷无尽。假使天地只死守着一高一低的位置,而没有互相感应交通的途径,那么天地之道大概也就要停息了。
四时之变,终而复始,息息不停,故生杀代谢若环之无端而不可穷。圣人恶夫执滞不通若胶柱而调瑟者,故于恒卦特曰利有攸徃,言利有所徃,则可以济物而其道无方,乃不失其所谓常也,故释之曰:利有攸徃,终则有始也。
四季的更替,终结之后又重新开始,生生不停,所以生长与肃杀的交替像圆环一样没有起点终点而不可穷尽。圣人厌恶那种拘泥不通、如同把琴柱粘死了还要调弦的做法,所以在《恒》卦中特地说「利有攸徃」。说利于有所前往,就是要能济助万物而其道不拘一格,这才不失所谓的「常」,所以《彖传》解释道:利于有所前往,是因为终结之处正是新的开端。
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恒,久也。天以运转不穷为恒,故日月丽乎天而能久照;地以安静不变为恒,故百谷草木丽乎土而能久成。天假日月以为昼夜,故日月有徃来,天之体穹然乎其上者未尝变也;地假四时以成寒暑,故四时有代谢,而地之形隤然乎其下者未尝变也。观乎天地,则恒之义可见矣。
《彖传》接着说:「日月依循天道而能长久照耀,四时不断变化而能长久成就万物,圣人长久地推行其道而天下教化大成。观察万物所恒守的道理,天地万物的实情就都能看见了。」恒就是长久。天以运转不息为恒常,所以日月附丽于天而能长久照耀;地以安静不迁为恒常,所以百谷草木附丽于土而能长久生成。天借日月来分昼夜,所以日月有往来出没,而穹隆覆盖在上的天体本身从未改变;地借四时来成寒暑,所以四季有代谢更替,而厚重承载于下的地形本身从未改变。观察天地,「恒」的意义就显现出来了。
圣人黙观天地造化之变,如日月四时徃来变化而得贞恒之理,故能达乎天地万物之情,位乎两间而成三才之功也。周室之兴本乎后稷,十五王而文基之,十六王而武居之,其积徳累仁可谓久矣,故成周之治独冠百王,功徳之被海隅者广,仁恩之浃生灵者深,故曰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也。
圣人默默观察天地造化的变迁,从日月四时的往来变化中体会到贞正恒久的道理,所以能通达天地万物的实情,立身于天地之间而成就与天地并列为三才的功业。周朝的兴起根本在后稷,传到第十五代由文王奠定基业,第十六代由武王据有天下,积德累仁可以说够久了,所以成周的治世独冠历代帝王,功德覆被到海边荒远之地那样广,仁恩浸润到百姓身上那样深,所以说圣人长久地推行其道而天下教化大成。
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雷风所以为恒者,以异体而相成也。大象统言二卦恒久之道,故以雷风为喻。盖天之有雷风,犹朝廷之号令,其震动万物必以其时。君子体夫雷风相与有恒之理,故能特立独行而不为穷达祸福所移。古人有行之者:伯夷、叔齐至饿死不食周粟,虽斧在前而不顾,此能恒其徳行而立不易方者。若夫达权适变,则有六爻之义存焉,故初六以浚恒而凶,六五以恒其徳贞,妇人吉而夫子凶,上六又以振恒而凶也。
《大象传》说:「雷与风相薄,这是《恒》卦之象;君子取法它,卓然自立而不改变自己的方向。」雷与风之所以成为恒久之象,是因为二者体性不同却能相辅相成。《大象》总括上下两卦来讲恒久之道,所以用雷风作比喻。天有雷风,好比朝廷有号令,它震动万物一定要合乎时令。君子体察雷风相助而有常的道理,所以能卓然自立、独行其志,不被困厄通达、灾祸福气所动摇。古人中确有做到这一点的:伯夷、叔齐宁可饿死也不吃周朝的粮食,即使刀斧摆在面前也不回头,这就是能使德行恒久、立身不改方向的人。至于通权达变的一面,则寄寓在六爻的爻义里,所以初六因「浚恒」而凶,六五固守「恒其德贞」,在妇人为吉而在男子为凶,上六又因「振恒」而凶。
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人之相与,皆自浅而驯致于深,故可久也。君臣之分,朋友之义,夫妇之情,莫不皆然。六以阴柔居恒之始,虽与四为应,遽求深交,故虽贞而犹凶也。以此为恒,何所利哉?浚者,始而深之也。恒,久也,久于其道,日以浸深,故恒久而不变也。
初六爻辞说「一开头就深求恒久,虽守正也凶,没有什么好处」,《小象传》说「浚恒之所以凶,是因为一开头就求之过深」。人与人相交,都是由浅逐渐加深,所以才能长久。君臣的名分、朋友的道义、夫妇的情意,无不如此。初六以阴柔居于《恒》卦的开端,虽然与九四相应,却急着要求深交,所以即使守正也仍旧凶险;用这种方式求恒久,能有什么好处呢?「浚」,就是一开头就把它挖深。「恒」是长久,长久地行其正道,交情一天天渐渐加深,所以能恒久而不变。
六处巽初,巽性深入,不俟情义之合,凶其宜矣。以此为恒,何徃而利哉?古人应上之求,必待三聘而后徃、三顾而后见者,慎其始也。始而求深,未有不蹈凶祸者。彭宠初见光武,自负其功,意望甚髙,谓当迎合握手交欢并坐,而帝接之不能满意,至反叛以取灭亡,故象传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
初六处在巽卦的最下位,巽的性情是深入向下,还不等情义自然契合就一味深入,凶险是理所当然的;用这种态度求恒久,走到哪里会有好处呢?古人应答君上的征召,一定要等到三次礼聘才前往、三次登门才相见,就是慎重于开端。一开头就求之过深,没有不踏进凶祸的。彭宠初次见到汉光武帝,自恃有功,期望极高,以为光武应当迎上来握手言欢、并坐相待;结果光武的接待没有让他满意,他竟至于反叛而招来灭亡。所以《小象传》说:浚恒之所以凶,是因为一开头就求之过深。
九二:悔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九二以阳居阴,固当有悔,然二处巽之中,顺而得中,则悔可亡也。夫以阳刚之才,正应乎六五柔弱之主,能久于中道,得人臣之正而无犯上之嫌,何悔之有哉?
九二爻辞说「悔恨消失」,《小象传》说「九二悔恨消失,是因为能长久守住中道」。九二以阳爻居于阴位,本来该有悔恨;但它处在巽卦的中位,柔顺而又得中,悔恨便可以消失。以阳刚之才,与六五这位柔弱的君主正相应,能长久守住中道,既尽了人臣的正道,又没有冒犯君上的嫌疑,还有什么可悔恨的呢?
九三:不恒其徳,或承之羞,贞吝。象曰:不恒其徳,无所容也。巽以柔顺为体,巽入为用,而九三以刚而处阳位,正应在上而下牵于初,进退无常,无常而刚柔失位,可谓不恒其徳矣。故有以隐逸自名而志在要禄,以廉俭饬身而终于贪竞者,谓可以欺愚惑众,而世固有不可欺者,若察知其奸,适足为辱,故曰或承之羞。以此为恒,虽正而吝,况以不正处之乎?象曰不恒其徳无所容者,不恒之人,善人固恶其矫妄,不善之人亦疑其反复,众所不与,殆将无所容于天地之间也。
九三爻辞说「不能使自己的德行恒久,就可能蒙受羞辱,即使守正也有羞吝」,《小象传》说「不能使德行恒久,天下就没有容身之处」。巽卦以柔顺为体,以深入为用,而九三以阳刚之才居于阳位,上与上六正相应,下又被初六所牵扯,进退不定;进退不定而刚柔又各失其位,真可以叫作「不恒其德」了。于是世上便有以隐逸博取名声、心里却盘算着谋取俸禄的人,有靠廉洁俭朴装点门面、到头来却贪竞不已的人;他们自以为能欺骗愚人、迷惑众人,可世上总有骗不了的明眼人,一旦看穿他们的奸诈,恰好成了自取其辱,所以说「或承之羞」。用这种反复无常的态度当作常道,即使本心还算端正也免不了羞吝,何况本来就心术不正的人呢?《小象》说「不恒其德,无所容也」,是因为反复无常的人,正派人厌恶他矫饰虚妄,不正派的人也怀疑他翻覆无信,众人都不肯与他共事,几乎要在天地之间无处容身了。
九四:田无禽。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人臣居近君之位,必有以効其职、胜其任,故虽久而无窃位之讥也。九四以阳居阴,虽才足有为,而处非其地,欲以久安其位为恒,岂能有所获乎?夫禽兽之害稼穑则当猎取而除去之,今既不能为国攘却冦患,乃偃然据非其位,无功受禄,如田猎而无获也,故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既据非其位,虽久而徒劳,禽何可得也。
九四爻辞说「打猎却打不到禽兽」,《小象传》说「长久占着不该占的位置,怎么能打到禽兽」。做臣子的身处接近君主的高位,一定要能尽到职守、胜任所托,这样即使久居其位也不会招来「窃据官位」的讥评。九四以阳爻居于阴位,虽有足以有为的才干,所处的位置却不对;想靠长久保住位子当作「恒」,哪里能有什么收获?禽兽糟蹋庄稼就该猎取除掉,如今既不能替国家驱除外患,反而安然占着不属于自己的位置,无功而受俸禄,就像打了半天猎一无所获。所以《小象》说:长久占着不该占的位置,怎么能打到禽兽。既然占的不是该占的位置,时间再久也只是徒劳,禽兽哪里得得到。
六五:恒其徳,贞,妇人吉,夫子凶。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圣人所谓恒者,以能变为常;若固守而不知变,但趋于静贞而已,岂能通其变、极其数以成天下之务哉?妇人以贞顺为恒,故孟子曰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故妇人则吉也。丈夫则当从权制变,操纵在我,若委曲循物而为妇人之行,则失其刚阳之才,反蹈于凶祸矣。
六五爻辞说「使自己的德行恒久,守正;在妇人是吉,在男子却是凶」,《小象传》说「妇人守正得吉,是因为从一而终;男子要按义理裁断事情,跟着妇人走就凶了」。圣人所说的「恒」,是把能够应变当作常道;如果只知固守而不懂变通,一味趋向安静守成,怎么能通晓变化、穷尽事理去成就天下的事业?妇人以贞静柔顺为常道,所以《孟子》说「不要违逆丈夫」,又说把一味顺从当作正道,那是妾妇之道,所以在妇人是吉。男子却应当通权达变,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曲意迎合外物,做出妇人那样的行径,就丧失了阳刚之才,反而要踏进凶祸里去。
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六五以柔弱而履中位,其象以妇人则吉,夫子则凶。盖妇人以幽闲柔静为徳,守志厉操,不践二庭,故贞而获吉。丈夫制义,有权有变,适于义而已,义苟不可,虽君父之命有不得而从者;若反从妇人之行则凶矣。抑妇人当以从夫为正,夫而从妇,则牝鸡司晨,家道乱矣,唐之髙宗是已。
《小象传》说:「妇人守正得吉,是从一而终;男子按义理裁断事情,跟着妇人走就凶。」六五以柔弱之质居于上卦中位,就象而言,在妇人是吉,在男子是凶。妇人以幽静柔和为德,守定志节、砥砺操守,不改嫁二门,所以守正而获吉。男子按义理裁断事情,既要有权衡也要有变通,一切以合于义为准;如果道义上不许可,即使是君父的命令也有不能听从的时候;假如反过来学妇人那一套,就凶了。再者,妇人应当以顺从丈夫为正,丈夫反倒顺从妇人,那就成了母鸡打鸣报晓,一家的规矩全乱了,唐高宗就是现成的例子。
上六:振恒,凶。象曰:振恒在上,大无功也。震,动也。上六处震之终,理宜静复,而反振动之,以振为恒,其动无节,失时而凶矣。象曰振恒在上,大无功也。夫处恒之极,当震之终,不能安静以复其恒,尚欲有所作为以振动天下,其谁肯从之?故大无功也。
上六爻辞说「一味振动求恒久,凶」,《小象传》说「以振动为恒久而又高居上位,终究毫无功效」。震的意思是动。上六处在震卦的最上,按理应当安静下来回复常态,它却反而摇撼不已,把躁动当作恒常,行动没有节制,失了时宜就招致凶险。《小象》说「振恒在上,大无功也」。身处恒久之道的尽头,又当震动之终,不能安静下来回复常态,还想大有举动去摇撼天下,谁肯跟从他?所以说毫无功效。
予窃考恒之一卦,圣人于六爻反复详论,以深明其义,盖虑后世昧乎真恒之礼,而以妄为恒者多矣。自初至上,多凶而少吉,虽九二一爻处乎中正之位,仅能免乎凶祸;六爻虽居尊位,恒其徳贞,独妇人吉而夫子犹不免乎凶也。周公作《立政》,以用常人为先;孔子曰:人而无恒,不可作巫医。大哉恒乎!初之浚恒,上之振恒,九四之久非其位为恒,是有心于为恒者,皆不免凶悔吝也,况乎不恒其徳若九三者乎?呜呼!非通其变、穷于理者,曷足以语圣人之真恒哉!
我私下考究《恒》这一卦,圣人在六爻之间反复详论,为的是把「恒」的意义讲透,大概是担忧后世的人不明白真正恒久的道理,而把妄作当成恒常的太多了。从初爻到上爻,凶多吉少;即便九二这一爻居于中正之位,也不过勉强避开凶祸而已。六五虽然居于尊位、能「恒其德贞」,却只在妇人为吉,在男子仍免不了凶。周公作《尚书·立政》,把任用有常德的人放在第一位;孔子说「一个人没有恒心,连巫医都做不成」。「恒」的意义真是宏大啊!初六的深求恒久,上六的摇撼求恒,九四把长久占着不该占的位置当作恒久,凡是存心去做出「恒」的样子来的,都免不了凶险、悔恨和羞吝,何况像九三那样德行反复无常的人呢?唉!不是能通晓变化、穷究事理的人,哪里配谈圣人所说的真正的恒久!
遯卦(艮下乾上)
艮下乾上,遯:亨,小利贞。孔子曰: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遯之时,虽四阳处上,而二阴在内为主,此小人浸长之征也。君子覩其几微,察其征兆,则释位而去,乃可免祸。故隠居求志,志得而心亨,万锺之禄有所不顾,卿相之贵有所不屑,身虽屈而道愈伸,故遯然后乃亨也。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遯未至于否,有否之渐,能以贞固自守者但小利耳,不可大有为也。
《遯》卦艮在下、乾在上,卦辞说「亨通,稍稍利于守正」。孔子在《系辞传》里说:所谓「几」,是事物变动的最初迹象,吉凶还没显形时最先露出的一点端倪;君子看见这点端倪就立刻行动,不会拖到一天结束。《遯》所处的时势,虽然四个阳爻高居上位,可两个阴爻已经盘踞在内卦而成为一卦之主,这正是小人势力逐渐滋长的征兆。君子看出这一点细微的苗头,察觉这些征兆,就辞去官位抽身而退,才可以免于祸患。所以隐居起来涵养自己的志向,志向得遂而心境亨通;万钟的厚禄不去看一眼,公卿宰相的尊贵不屑一顾,身子虽然屈居下位,所守的道反而更加伸张,所以退隐之后才谈得上亨通。《否》卦卦辞说「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遯》还没有坏到《否》那个地步,却已有走向《否》的苗头;能靠贞固自守的,也不过得点小利罢了,不可能大有作为。
彖曰:遯亨,遯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小利贞,浸而长也。遯之时义大矣哉。夫立人之朝,一旦欲奉身而退,岂可遽哉?故刚当位而有应,此可遯之时也。昔人谓进身非难,乞身之难者如此。方小人浸长之时,当委曲沉黙,使不见其欲去之迹,但卒归于正可也。
《彖传》说:「遯而亨通,是靠退避才得亨通。阳刚居位得当而下有应与,是能随时势而行。『小利贞』,是因为阴柔正在逐渐滋长。《遯》所处时势的意义太重大了。」在朝廷上做官的人,忽然想抽身引退,哪能说走就走?所以必须阳刚居位得当而又有相应,这才是可以退隐的时机。前人说过,谋求出仕并不难,难的是请求辞官引退,正是这个意思。当小人势力逐渐滋长的时候,应当委婉含蓄、沉默自处,不让人看出自己想走的痕迹,只要最终归于正道就可以了。
彖曰浸而长者,盖知几之士知四阳虽众而已徃,阴柔虽微而处内,小人之道必浸而长。浸犹水之润物,渐渍而日众也。遯之时,谓可遯之时;遯之义,谓当遯之义。观其时,察其义,二者皆当遯,则可以全身逺害,以俟天道之复。国之治乱、民之休戚系焉,故曰遯之时义大矣哉。
《彖传》说「浸而长」,是因为能察见几微的人知道:四个阳爻虽多,气数却已在消退;阴柔虽然还微弱,却已占据内卦,小人的势力必定要一天天渗透滋长。「浸」就像水浸润东西,一点点渗透而日益扩大。「遯之时」指的是可以退隐的时机,「遯之义」指的是应当退隐的道理。观察时机,审度道理,两方面都该退,那就可以保全自身、远离祸害,以等待天道重新转回。一国的治乱、百姓的安危都系于此,所以说《遯》卦时与义的意义太重大了。
程氏以谓圣贤之于天下,虽知道之将废,岂肯坐视其乱而不救?必区区致力于未极之间,不可大贞而尚利小贞也。窃为不然。圣贤所贵乎知几者,谓当辨之于早,脱之于众人未觉之时,故可免也,故曰知几其神乎。若如汉王允之徒,迟回顾恋,不免杀身,徒速其祸耳,何于治乱哉?
程颐认为,圣贤对于天下,虽然明知正道将要废弃,哪里肯坐看它乱下去而不去挽救?一定要在局面还没坏到极点时尽一点绵薄之力,所以不能大有守正之为,只还能守点小正。我私下以为不然。圣贤之所以看重「知几」,正是说要及早辨明形势,在众人还没察觉的时候抽身而出,这样才能免祸,所以《系辞传》说「知几其神乎」。像东汉的王允那一类人,迟疑徘徊、留恋不去,终究免不了杀身之祸,白白加速了灾难的到来,对国家的治乱又有什么补益?
象曰:天下有山,遯;君子以逺小人,不恶而严。天积气而在上,山积形而在下。天,阳也;山,阴也。山虽峻极,岂能侵逼于天?小人虽长,固不能害君子,此天下有山所以为遯也。君子处身于不可犯之地,如天之不可阶而升也。逺小人之道,使之有所畏惮而不能陵犯可也,岂悻悻然懐愤含怒,遽以恶声加之哉?有如颜真卿、段秀实之徒,一旦忠义奋发,虽蹈大难而成仁者,是固圣人之所取也,言岂一端而已哉。
《大象传》说:「天下有山,这是《遯》卦之象;君子取法它,疏远小人,不必疾言厉色而自然庄严不可犯。」天是清气积聚而高悬在上,山是形质堆积而盘踞在下。天属阳,山属阴。山虽然高峻到极点,又哪里能侵逼到天?小人势力虽在滋长,终究不能加害君子,这就是「天下有山」之所以成为《遯》象的缘由。君子把自己安置在不可侵犯的地位上,就像天那样无法架梯攀登。疏远小人的办法,是使他心存忌惮而不敢冒犯,哪里用得着气冲冲地满怀愤懑,张口就用恶言相加?至于像颜真卿、段秀实那样的人,一旦忠义激发,即使身蹈大难而杀身成仁,那本来也是圣人所取的,可见立身处世的道理岂止一端而已。
初六:遯尾,厉,勿用有攸徃。象曰:遯尾之厉,不徃何灾也。小人将进,亡征已见,非众人所知也,故圣人于此察其几微,髙举逺引,故能保身全家以免乎世患。若几事不先,遯者已众,然后欲去,是为遯尾。尾者,后众人而遯,谗间乗之,此危道也。遯既后时,故勿用有攸徃。书称微子去之,去之速也;箕子为遯尾,故有囚奴之灾。虽然,如汉孔光、张禹之徒,居昏暗之朝,知不可脱而括囊全身者,盖妄有见于不徃何灾之义,此又学者不可不辨。
初六爻辞说「退避落在最后,危险,不宜有所前往」,《小象传》说「退避落后之所以危险,只要不冒然前往又有什么灾祸」。小人正要得势,败亡的征兆其实已经显露,只是众人看不出来;所以圣人在这时就察觉了那点细微的苗头,高飞远走,因而能保住自身、保全家族而免于世乱。若是不能在事机未发时抢先动身,等到退隐的人已经很多了才想走,这就叫「遯尾」。所谓「尾」,就是落在众人之后才退,谗言中伤趁虚而入,这是危险的路子。既然退得已经过时,就不宜再有所前往。《尚书》记载微子离开殷商,那是走得快的;箕子退得晚,落在了后面,所以有被囚为奴的灾祸。话虽如此,像汉代孔光、张禹那一流人,身处昏暗的朝廷,明知脱不了身便闭口不言以求保全,那不过是曲解了「不往何灾」的意思,这一点学者不可不加辨别。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象曰:执用黄牛,固志也。遯以二阴在内为阴长之渐,知几之士及其未盛,皆为遯藏之计;独二以阴柔处内,上有九五之应,君臣志合,胶固如黄牛之革,说者虽多,莫之能胜,此小人挟君宠以害君子之术也。
六二爻辞说「用黄牛皮绳把它捆住,谁也解不开」,《小象传》说「用黄牛皮绳捆住,是心志牢固」。《遯》卦以两个阴爻在内卦,标志着阴气渐长;能察见几微的人趁它还没壮大,都在盘算退避隐藏之计。唯独六二以阴柔之质盘踞内卦,上面又有九五与它相应,君臣意气相合,胶着牢固得像黄牛皮绳一样;想把这层关系解开的人再多,也没有谁能解得开。这正是小人挟持君主的宠信来加害君子的手段。
自古小人欲害君子,必先顺适其君,深得其所欲,然后得以逞其私也。人主利其顺适之快,故排众议而用之,天下之势虽土崩瓦解而不悟也。牛性至顺,黄为中色,顺之至也。以至顺而胶固其君,胁持内外,其势必至于牢不可拔也,故象曰执用黄牛,固志也。
自古以来,小人想要陷害君子,一定先把君主侍候得舒舒服服,把君主的心思摸得透透的,然后才好逞其私意。君主贪图这种事事顺心的痛快,于是排斥众人的议论而重用他,以致天下形势已经土崩瓦解还不觉悟。牛的性情最柔顺,黄是五色中的中央之色,柔顺到了极处。凭着这种极致的柔顺把君主牢牢黏住,内外挟制,其势必然到了牢不可拔的地步,所以《小象》说:用黄牛皮绳捆住,是心志牢固。
六三:系遯,有疾厉,畜臣妾吉。象曰:系遯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君子知天下将乱,小人必得路,人主不足与有为,则悠然长徃,然后可以保身而全家。若顾恋宠禄,懐其惠以系累其心,未有能超然独徃者也。如此,未有不反受其危害者。
六三爻辞说「心有牵系的退避,会有疾患危殆;只宜蓄养奴仆侍妾则吉」,《小象传》说「牵系着退避之所以危殆,是像害病一样疲惫;蓄养奴仆侍妾得吉,是说不能担当大事」。君子知道天下将乱、小人必定得势、君主已不足以共图作为,就悠然远行,这样才能保住自身、保全家族。假如留恋宠信和俸禄,感念那点恩惠而让心被牵住,就没有谁能超然独往了。这样做,没有不反过来受其危害的。
九三处下卦之极,无应于上,而宻比于六二阴柔处中当权之小人,冀以私意深交而固结之,亦已疎矣。小人在位,方挟君宠以害君子,特未得其处耳,岂可恃哉?若家臣婢妾,以私恩畜之,固可得其死力,故畜臣妾则吉也。象言系遯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夫有所偏系,则心力俱疲矣。当可遯之世,与豪杰谋之未必尽济,况区区私惠,岂足以当大事哉?
九三处在下卦的顶端,上面没有应与,却紧挨着六二这个以阴柔居中而当权的小人,指望靠私人交情深相结纳、牢牢绑在一起,未免太不明智了。小人一旦在位,正挟着君主的宠信要陷害君子,只是还没找到下手的机会罢了,怎么能倚仗他?至于家中的仆役婢妾,用私恩去豢养,本来可以换来他们的效死之力,所以「畜臣妾」是吉的。《小象》说:牵系着退避之所以危殆,是像害病一样疲惫;蓄养奴仆侍妾得吉,是不能担当大事。心里有偏私的牵挂,精神气力就都耗尽了。处在应当退隐的世道,就是同天下豪杰一起谋划也未必济事,何况区区一点私恩小惠,哪里担得起大事?
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象曰:君子好遯,小人否也。好与好恶之好同。四有应于初,为初所好,亦好于初,能不顾恋于宠禄,遐举逺引而去,故获吉也。小人泥于私恩,朋淫相比,岂能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哉?虽未蹈凶祸,圣人之所鄙也。扬雄曰鸿飞冥冥,弋者何慕焉,盖言违患之逺也。孔子言枨也欲,焉得刚,非九四之刚决,安能不牵于私欲哉?
九四爻辞说「心有所爱而仍能退避,君子得吉,小人做不到」,《小象传》说「君子能在有所爱时退避,小人则不能」。这里的「好」与「好恶」的「好」同义。九四与初六相应,为初六所喜爱,自己也喜爱初六;却能不留恋宠信俸禄,高飞远走而去,所以得吉。小人拘泥于私人恩情,结党相亲、沆瀣一气,怎么可能看见苗头就立刻行动、不等一天过完?这种人即使还没有踏进凶祸,也是圣人所鄙薄的。扬雄说「鸿雁高飞在苍冥之上,射猎的人还能指望什么」,讲的正是远离祸患。孔子说申枨这个人欲望太多,怎么算得上刚强;若没有九四那种刚毅决断,怎么能不被私欲牵住?
九五:嘉遯,贞吉。象曰:嘉遯贞吉,以正志也。九五居尊为遯之主,非自遯也,旌贲岩穴,招聘隠沦,故曰嘉遯。圣人嘉与隐遯之士共济艰难,故贞则获吉也。九五取中正之位,其可不正乎?不正则遯者亦逺矣。
九五爻辞说「嘉美的退避,守正得吉」,《小象传》说「嘉美的退避守正得吉,是因为端正了自己的心志」。九五居于尊位,是《遯》卦的主爻,它并不是自己退隐,而是以旌旗礼币光宠山岩洞穴中的隐者、征聘隐居不出的贤人,所以称作「嘉遯」。圣人嘉许君主与退隐之士共同渡过艰难时局,所以守正就能得吉。九五占据中正之位,怎么可以不正?自己不正,隐者也就远远避开了。
象曰嘉遯贞吉,以正志也。夫有道之士,知小人之浸长,海内之必乱,人主不足与有为也,故宁憔悴江湖之上,甘心寂寞之滨,若将终身。为此嘉遯之主,侧席幽人,旌车蒲轮相望于岩穴中者,岂徒为观美哉?将以正吾之心术,有补于治道而已,故曰嘉遯贞吉,以正志也。
《小象传》说「嘉美的退避守正得吉,是因为端正了自己的心志」。有道之士看出小人势力正在滋长、天下必定大乱、君主不足以共图作为,所以宁肯在江湖之间形容憔悴,甘心待在冷落寂寞的水边,好像要就此过完一生。做「嘉遯」之主的君主,虚席以待幽隐之士,礼聘的旌旗和裹着蒲草的安车络绎往来于山岩洞穴之间,难道只是做给人看的排场?那是要借此端正自己的心术,对治国之道有所补益罢了,所以说:嘉美的退避守正得吉,是因为端正了心志。
上九:肥遯,无不利。象曰:肥遯无不利,无所疑也。自昔隐遯之士,皆乐枯槁,处闲旷,饥寒切身而不悔者,盖明乎消长之几,济以刚决之勇,处身逺外而无上下之交,混迹编氓而无声名之累,则其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
上九爻辞说「宽绰从容地退避,无往不利」,《小象传》说「宽绰从容地退避无往不利,是因为心中毫无疑虑」。自古以来退隐的人,都甘于清苦,处身于闲散空旷之地,饥寒交迫加在身上也不后悔,那是因为他们明白消长盛衰的先兆,又有刚毅决断的勇气;置身在朝廷之外,不与上下权贵往来,混同于编户齐民之中,不受名声的拖累,那么他们的进退不就宽宽绰绰、余地十足了吗?
古人避世而遯,未有不阨穷者;上九独能饶裕者,盖去不为尾,故不蹈初六之厄;义不反顾,故无九三之系;内不忌于小人,上不咈于人主,故象言肥遯无不利,无所疑也。言上下内外无纎芥之疑,此最善遯而无形迹者也。遯既以初为尾,则上九岂非首遯者乎?
古人避开乱世而退隐,很少有不陷入困厄的;唯独上九能够从容宽裕,是因为他走在众人之前而不落尾,所以不至于遭受初六那样的困厄;断然抽身而不回头,所以没有九三那种牵系;在内不遭小人猜忌,在上不违逆君主的心意,所以《小象》说宽绰退避无往不利,是心中毫无疑虑。这是说上下内外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猜疑,这才是最善于退隐而不留痕迹的人。《遯》卦既然以初六为「尾」,那么上九岂不正是第一个抽身而退的人吗?
大壮卦(乾下震上)
乾下震上,大壮:利贞。彖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象曰:壮于趾,其孚穷也。九二:贞吉。象曰:九二贞吉,以中也。
《大壮》卦乾在下、震在上,卦辞说「利于守正」。《彖传》说:「大壮,是阳大者强盛;以阳刚而奋动,所以强盛。『大壮利贞』,是说阳大者应当归于正。既正且大,天地的实情就可以看见了。」《大象传》说:「雷响在天上,这是《大壮》之象;君子取法它,凡不合于礼的事一概不做。」初九爻辞说「强壮只在脚趾上,出征有凶,此事确实可信」,《小象传》说「强壮只在脚趾上,可以断定他必陷入困穷」。九二爻辞说「守正得吉」,《小象传》说「九二守正得吉,是因为居中不偏」。
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象曰:小人用壮,君子罔也。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象曰:藩决不羸,尚徃也。六五:丧羊于易,无悔。象曰:丧羊于易,位不当也。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艰则吉,咎不长也。
九三爻辞说「小人一味使用蛮力,君子却视强壮如无物;固执下去有危险。公羊冲撞篱笆,把角缠住了」,《小象传》说「小人一味使用蛮力,君子则不把强壮当回事」。九四爻辞说「守正得吉,悔恨消失;篱笆冲开了,角不再被缠住,强壮如同大车的车轴伏兔一般坚实」,《小象传》说「篱笆冲开而角不被缠住,是可以继续前进」。六五爻辞说「在田畔轻易地丢失了羊,没有悔恨」,《小象传》说「在田畔丢失了羊,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相当」。上六爻辞说「公羊冲撞篱笆,退也退不回来,进也进不过去,没有什么好处;能守持艰难谨慎则吉」,《小象传》说「退不回来又进不过去,是行事不审慎;能守持艰难谨慎就吉,是因为过错不会拖得长久」。
晋卦(坤下离上)
坤下离上,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康侯,能康济天下之侯也。人臣孰无康济天下之心?亦孰无康济天下之才?然志或不得伸,才或不得展者,不遇其时也。明出地上为晋,故晋为明主之象。明主在上,故有康济之侯也。侯,诸侯也。诸侯虽有土地人民,亦臣道也;然侯皆兼人臣,人臣未必皆侯也。
《晋》卦坤在下、离在上,卦辞说「康侯获赐大批车马,一天之内三次受到接见」。所谓「康侯」,就是能安定救济天下的诸侯。做臣子的,谁没有安定救济天下的心愿?谁又没有安定救济天下的才具?然而志向有时伸展不开、才干有时施展不出,那是没有遇上合适的时势。光明升出地面就是《晋》,所以《晋》是英明君主在上的象征。英明的君主在上,才会有安定救济天下的诸侯。「侯」指诸侯。诸侯虽然拥有土地和人民,走的仍是为臣之道;诸侯人人兼具人臣的身份,而人臣却未必个个都是诸侯。
自昔帝王之兴,皆建侯树屏以藩王室,既有社有民,常失之不顺。汉虽分王子弟,终至七国之乱;至唐假节藩镇,山东奥壤化为戎墟,征伐礼乐不自朝廷出,是诸侯之贵乎柔顺也。离上者,大明之君也;坤下者,柔顺之臣也。上有大明之君,则下有柔顺之臣。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以见明良相遇,恩意浃洽,无复疑闲,故锡赉之繁、燕见之数如此也。
自古帝王兴起,都要分封诸侯、树立屏障来卫护王室;诸侯既然有了社稷、有了百姓,弊病常常出在不肯柔顺服从。汉朝虽然分封子弟为王,终究闹出七国之乱;到了唐朝授予藩镇节钺,崤山以东的膏腴之地变成胡兵蹂躏的废墟,征伐与礼乐不再出自朝廷,可见诸侯最可贵的正是柔顺。上卦是离,象征光明伟大的君主;下卦是坤,象征柔顺的臣子。上面有光明伟大的君主,下面就有柔顺的臣子。「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正显出贤明的君主与善良的臣子相遇,恩义情意融洽无间,再没有猜疑隔阂,所以赏赐才那样丰厚、私下接见才那样频繁。
彖曰: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晋,进者,日之始出乎地上而尚进也。盖晨明不及于朏明,朏明不及于旦明,其进必有渐也。晋者,日之始进而未遽昃也,此曰之方进而盛也,故有明出地上之象。
《彖传》说:「晋就是前进。光明升出地面,柔顺而依附于伟大的光明,柔爻上进而居于上位,所以康侯获赐大批车马,一天之内三次受到接见。」「晋」训为进,是指太阳刚刚露出地平线而还在上升。清晨微明不如天色渐白,天色渐白不如天光大亮,它的上升必定是循序渐进的。「晋」是太阳刚开始上行而还没有偏西的时候,正是日光方进而趋于旺盛之时,所以有光明升出地面的卦象。
顺而丽乎大明,诸侯能恭顺而丽乎大明之君也。柔进而上行者,六五之君以柔道而升乎中正尊极之位,故柔能进而上行也。人臣竭恭顺以事上,故亨其便蕃之锡而不辞;人主屈已以接下,故尽其劳谦而不倦也。
「顺而丽乎大明」,是说诸侯能恭敬柔顺地依附于英明伟大的君主。「柔进而上行」,是说六五这位君主以柔顺之道升到了中正而至尊的位置,所以柔爻能够上进而居于高位。做臣子的竭尽恭顺来事奉君上,所以坦然接受那样频繁丰厚的赏赐而不推辞;做君主的屈尊降贵来礼待臣下,所以竭尽勤劳谦抑而不知疲倦。
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徳。明出地上,如日之升。晋者,明之渐进也,以明为主,故于卦为晋。君子观此象以自明其明徳。昭者,使吾之徳明照天下,万物无不覩也。明徳在我,非自外入,故曰自昭明徳也。
《大象传》说:「光明升出地面,这是《晋》卦之象;君子取法它,自己彰明自己的光明德性。」光明升出地面,就像太阳上升。「晋」是光明逐渐上进,以光明为主体,所以这一卦叫《晋》。君子观察这一卦象,用来自己彰明自己的光明德性。所谓「昭」,就是使我的德行光明照耀天下,万物没有看不见的。光明的德性本来就在我身上,不是从外面装进来的,所以说「自昭明德」。
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象曰:晋如摧如,独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古之君子,未尝不欲立人之朝,然其进非冐宠也,必将使是君为尧舜之君,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其任既重,其责亦深,安得不惕然思所以称其职、胜其任乎?方其进也,非敢自肆也,故曰晋如摧如也。摧者,摧抑恐惧之貌也。
初六爻辞说「上进的样子,又像受到摧抑的样子,守正得吉;不被人信任,宽裕自处便没有过错」,《小象传》说「上进而又自我摧抑,是独自守着正道;宽裕自处没有过错,是因为还没有正式受命任职」。古代的君子,没有不想立身朝廷的,然而他们出仕并不是为了冒求恩宠,一定要使自己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自己的百姓成为尧舜治下的百姓。担子既重,责任也深,怎能不惕然警惧,想着怎样才配得上这个职位、担得起这份重托?所以他刚出仕的时候,绝不敢放纵自恣,因此说「晋如摧如」。「摧」,就是自我抑制、心怀畏惧的样子。
虽能摧抑恐惧,而不知以坚正自守,安能一正君而定天下乎?初六坤体在下,以顺为正,则妾妇之道耳,故居贞然后获吉也。人臣得君之初,体既柔顺,疑者必众,其心志之所存,安能使内外交信而不疑乎?
但如果只会自我抑制、心怀畏惧,却不懂得用坚贞正直来守住自己,又怎么能匡正君主而安定天下?初六属坤体而居下位,如果只把柔顺当作正道,那不过是妾妇的路数罢了,所以必须守正然后才获吉。臣子刚获得君主信任的时候,本身柔顺不显,猜疑他的人必定很多;他心里究竟存着什么志向,又怎能让朝廷内外都相信而毫不怀疑?
方危疑之际,若窃窃然惧人之莫我知,而不能寛裕自处,阿意者必喜,议已者则怒,其招咎悔必矣。周公之相成王,逺则四国流言,近则王不知,及居东三年,然后罪人斯得,则罔孚而能裕者,周公一人而已。子产不毁乡校,谤者自息,则其次也。
正当处境危险、众口生疑的时候,如果心里惴惴不安,只怕别人不了解自己,因而不能宽舒从容地自处,于是逢迎自己的人就高兴,议论自己的人就恼怒,那么招来灾咎和悔恨是必然的了。周公辅佐成王,远处有管、蔡等四国散布流言,近处连成王也不理解他,直到东征三年之后,作乱的人才被查实。可见不被信任却仍能宽裕自处的,只有周公一人。子产不肯拆毁乡校,任凭众人议论,毁谤自然平息,那就要算次一等的了。
象曰:晋如摧如,独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人臣方进用之初,已有轻去就之义,非独行其正而不慊于心者,能如是乎?初六虽正应在四,然最处卦下,如人臣始进而未受命者,其进退岂不有余裕哉?
《小象传》说:「上进而又自我摧抑,是独自守着正道;宽裕自处没有过错,是因为还没有正式受命任职。」臣子刚被任用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把去留看得很轻,若不是独自守正而问心无愧的人,能做到这一步吗?初六虽然与九四正相应,却处在全卦的最下位,好比臣子刚刚出仕而还没有正式受命,他的进退不是宽绰而有余地吗?
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象曰:受兹介福,以中正也。君子之进也,欲以行其道也。晋如愁如,忧道之虽行也。盖六二虽处中正之位而无应于上,君臣之情未通,故当进用之初,忧思之深也。贞吉者,正则获吉也。
六二爻辞说「上进的样子,又带着忧愁的样子,守正得吉;从王母那里承受这样的大福」,《小象传》说「承受这样的大福,是因为居中守正」。君子出仕上进,为的是推行自己的道。「晋如愁如」,忧的正是自己的道能不能推行。六二虽然处在中正之位,上面却没有应与,君臣之间的情意还没有沟通,所以刚被任用的时候,忧思特别深。所谓「贞吉」,就是守正便能得吉。
人臣事君,当以正为主,能以贞正自处,道合则从,不合则去。晋之为卦,专主乎晋,故不可以不正也。人臣能守正,则宜享其福禄,故爵命之便蕃,不期而自至矣,故受兹介福于其王母也。二在坤之中,六五又处离之中,皆重阴也,以柔居尊,故以王母为象。象言受兹介福以中正者,处中居正,上有至明之主,羣邪退听,谗间不行,所以能受福也;不然,守正者必受祸矣。
臣子事奉君主,应当以正道为主,能用贞正来自处,道相合就留下,不相合就离去。《晋》这一卦专讲上进,所以尤其不可以不正。臣子能守正,就理应享有相应的福禄,所以爵位任命的频频加身,不期然而自己就来了,这就是「从王母那里承受这样的大福」。六二居坤卦之中,六五又居离卦之中,都是阴爻,以柔顺居于尊位,所以取「王母」为象。《小象》说承受大福是靠中正,是因为身处中位、立身端正,上面又有极其英明的君主,群邪敛迹退避,谗言离间行不通,所以能享受福泽;不然的话,守正的人反倒必定要遭祸。
六三:众允,悔亡。象曰:众允之志,上行也。九四:晋如鼫鼠,贞厉。象曰:鼫鼠贞厉,位不当也。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徃吉,无不利。象曰:失得勿恤,徃有庆也。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象曰:维用伐邑,道未光也。
六三爻辞说「得到众人的信从,悔恨消失」,《小象传》说「众人信从的心志,是向上行进的」。九四爻辞说「上进得像只硕鼠,固执下去有危险」,《小象传》说「像硕鼠那样固执有危险,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相当」。六五爻辞说「悔恨消失,得失都不必忧虑,前往吉利,无所不利」,《小象传》说「得失都不必忧虑,前往会有喜庆」。上九爻辞说「上进到了角上,只宜用来讨伐自己的封邑,虽有危险却吉而没有过错,固守下去则有羞吝」,《小象传》说「只宜用来讨伐自己的封邑,是因为所行之道还不够光大」。
明夷卦(离下坤上)
离下坤上,明夷:利艰贞。日月丽乎天则明,今反入于地中,有暗君之象。暗君在上,明者必伤,君子当隐遯退藏之时也。若露其光景,耀其聪明,则伤之者至矣,故利在艰难而守正,然后免乎祸患也。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
《明夷》卦离在下、坤在上,卦辞说「利于在艰难中守正」。日月附丽于天就有光明,如今反而没入地下,这是昏君在位的象征。昏君高居上位,明智的人必定受伤,正是君子应当隐退藏身的时候。如果显露自己的光彩、炫耀自己的聪明,那么加害的人就来了,所以有利之处在于身处艰难而坚守正道,然后才能免于祸患。《彖传》说:「光明没入地中,这就是明夷。内里文采光明而外表柔顺,因而能承受大难,文王就是这样做的。『利艰贞』,是要隐晦自己的光明。身处骨肉之间的祸难而能端正自己的志向,箕子就是这样做的。」
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此文王用此道以处昏乱之时也,故曰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此箕子用此道以立昏乱之朝也。知时未可伐,虽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故大难而卒免于祸也;知君不可谏而晦其聪明,履险难而不易其所守,故为之奴而卒归于周也。
内里文采光明而外表柔顺,因而能承受大难,这是文王用这套办法来应付昏乱的时局,所以说「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这是箕子用这套办法立身于昏乱的朝廷。文王明白时机还不到讨伐商纣的时候,虽然天下三分已占其二,仍旧服事殷商,所以身遭大难而终究免于祸;箕子明白纣王已不可劝谏,便隐藏自己的聪明,身履险难而不改变所守,所以宁可装疯为奴,最终归于周朝。
此古之圣贤当昏乱之时,出处去就其精微如此,非深达乎天下之事变、明乎象数之几深者,孰能与于此哉?箕子,商之宗臣,故言内难。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大象因义以取象,方明出地上,晋,则曰君子以自昭明徳;方明入地中,明夷,则曰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各以类求,言岂一端而已。
这就是古代圣贤身处昏乱之世时,出仕与退隐、离去与留下之间的精微权衡,若不是深切通达天下的世事变化、洞明卦象数理中细微深隐的先兆,谁能做到这一步?箕子是商朝的宗室大臣,所以说他遭遇的是「内难」。《大象传》说:「光明没入地中,这是《明夷》之象;君子取法它,治理众人时收敛锋芒而心自明察。」《大象》是按卦义来取象的:当光明升出地面而成《晋》卦时,就说君子要自己彰明光明的德性;当光明没入地中而成《明夷》卦时,就说君子要收敛锋芒而心自明察。各按各的类别去求取,可见立言岂止一端。
夫明入地中,明之伤也。然君子方其莅众,则恶于太察,昭昭若揭日月而行,则非容众之道,故贵乎用晦。用晦,不自用其聪明也。我之观天下也,如处乎壸奥之内以观门庭之外,则无不见也。夫以一人之聪明而欲察众人之情伪,傥非用晦,则明有所不至矣。
光明没入地中,是光明受了损伤。然而君子在治理众人的时候,最忌讳过分苛察;把自己弄得亮堂堂的,好像举着日月走路,那就不是容纳众人的办法,所以贵在收敛锋芒。所谓「用晦」,就是不自恃自己的聪明。我观察天下,好比身处内室深处而向外看门庭,反而没有看不见的。凭一个人的聪明去察验众人的真伪虚实,倘若不懂得收敛锋芒,那么明察反而有照不到的地方。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徃,主人有言。象曰:君子于行,义不食也。君子仕昏乱之朝,欲为脱身之计,不可不速,缓则受祸矣。明夷于飞者,虽欲去之速,非匿迹戢影,则惧有矰之患,故垂其翼也。
初九爻辞说「明夷之时振翅飞行,低垂着翅膀;君子在路上奔走,三天顾不上吃饭,有所前往,主人还要说闲话」,《小象传》说「君子在路上奔走,按道义顾不上吃饭」。君子在昏乱的朝廷做官,想谋划脱身,不能不快,慢了就要遭祸。所谓「明夷于飞」,虽然想快点离开,但若不隐藏踪迹、收敛形影,就怕遭到弋射的暗箭,所以要低垂着翅膀。
初九为明夷之始,然身已在内,九虽刚决,有必去之志,然不可亟也。虽君子遭难阨穷,脱身避祸,盖有行不及食者矣。方其欲去也,故当垂其翼以示迟回不去之意;及其既去也,则三日不食,以见去之之亟,冯道之脱虏庭,用此道也。
初九处在《明夷》的开端,可是身子已经陷在里面;阳爻虽然刚毅果断,抱定非走不可的心志,却也不能操之过急。君子遭遇祸难困厄,脱身避祸的时候,确实有连饭都来不及吃的。当他打算离开时,所以要低垂着翅膀,做出徘徊不去的样子;等到真的走脱了,便三天不进食,以显出走得急迫。冯道从北方胡人的朝廷脱身,用的就是这套办法。
有攸徃,主人有言,何也?当危难之时,仓皇而去国,若逋逃然,故有徃则人必疑之,但有言而已,未至于害也。象曰:君子于行,义不食也。既意在必去,虽饿其体肤有不暇恤者;亦去国之初,知社稷之必亡,有不忍独全之意,其忧愤不食,亦义所当然也。
「有攸徃,主人有言」是什么意思?在危难的时候仓皇离开都城,样子像逃亡一般,所以一走动别人必定生疑,不过是招来几句闲话罢了,还不至于受害。《小象传》说「君子在路上奔走,按道义顾不上吃饭」。既然心里打定主意非走不可,即使饿着身子也顾不上;再者刚离开故国之时,明知社稷必定灭亡,心中有不忍独自保全的意思,忧愤得吃不下饭,在道义上也是理所应当的。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则也。六二居中得正而以柔顺为徳,当明夷之时,伤不至甚,但夷于左股而已,虽害于行,而能极其壮马,从容求去,逺其危邦闇主而获吉也。人之手足,右强而左弱,夷于左股,弱者伤也。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则者,六二所以获吉,以能柔顺而不至失已也;则者,行有准绳也。
六二爻辞说「明夷之时,左边大腿受伤;靠健壮的马来救助,吉利」,《小象传》说「六二得吉,是因为柔顺而又守着法度」。六二居中得正,以柔顺为德,处在《明夷》的时局中,受的伤不算重,只不过伤在左腿罢了;虽然妨碍行走,却能尽力驱使强壮的马,从容地设法离去,远远躲开这危邦昏君而获得吉庆。人的手足总是右边强而左边弱,伤在左腿,是较弱的一边受伤。《小象》说六二得吉是「顺以则」,是说六二之所以获吉,在于能柔顺而又不至于丧失自我;「则」,就是行事有准绳。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暗君在上而下有刚明之臣,其相应也非相合也,乃相敌也,殷纣、武王是也。不以六五为君位而以上六为昏主之象,何也?纣之无道,民怨神怒,虽在上而已失中正之位矣。以失位之暗君而当刚明之圣臣,天人之心盖可见矣。
九三爻辞说「明夷之时南行征讨,擒获了元凶首恶,不可操之过急而须守正」,《小象传》说「南行征讨的志向,终于大有所得」。昏君在上而下面有刚强明智的臣子,两者的相应并不是相合,而是相敌,殷纣王和周武王就是如此。为什么不把六五当作君位,反而以上六作为昏君之象?因为纣王暴虐无道,百姓怨恨、神明震怒,虽然还坐在上面,其实已经丧失了中正之位。让一个已经失位的昏君去对上刚强明智的圣臣,天意与人心的向背也就可想而知了。
故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此武王克商之时也。大首者,渠魁;得者,言取之之易也。周之伐商,应乎天而顺乎人,其兴也勃焉。然犹观政于商,师踰孟津,迟回不亟进者,盖有待焉耳,故正之不可疾也。
所以说明夷之时南行征讨、擒获元凶首恶,讲的正是武王攻克商朝的那一刻。「大首」指的是首恶魁首;说「得」,是形容取胜之容易。周朝讨伐商朝,上应天命而下顺人心,兴起得极为迅猛。可是武王仍然先去考察商朝的政情,大军渡过孟津后又徘徊不肯急进,那是在等待时机罢了,所以说匡正天下不可操之过急。
象言南狩之志乃大得者,武王伐纣若田猎然,去其害民者而已。南狩者,自北而南。武王都镐,商自成汤皆都于亳。《诗》云宅是镐京,武王成之;《书》曰汤始居亳,从先王。伐纣之志决矣,至此乃始克商,故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
《小象》说南行征讨的志向终于大有所得,是说武王讨伐纣王就像出猎一样,不过是除掉那些残害百姓的人罢了。所谓「南狩」,是从北往南进军。武王建都在镐京,商朝自成汤以来都建都于亳。《诗经·大雅·文王有声》说「宅是镐京」,镐京是武王完成的;《尚书·立政》说成汤最初居于亳,是遵循先王的旧制。伐纣的决心早已下定,到这时才真正攻克商朝,所以说南行征讨的志向终于大有所得。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象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当明夷之时,昏佞相济,故六四以阴柔在髙位而获见容也。知几之士处暗君之朝,皆遐举逺引,惟恐前去之不速,其次相招为禄仕可也。奸佞之臣方且乗时昏乱,阴揣其私,使卒得所欲,故能入其腹而获其心意,虽出入门庭而无所惮也。
六四爻辞说「深入到左边的腹心,摸透了明夷之君的心思,从门庭走了出来」,《小象传》说「深入到左边的腹心,是摸透了君主的心意」。处在《明夷》的时局,昏君与佞臣互相成全,所以六四以阴柔之质高居上位反而被容纳。能察见几微的人身处昏君的朝廷,都远走高飞,只怕走得不够快;次一等的,被人招引而为俸禄出仕,也还说得过去。奸佞之臣却正好趁着昏乱的时势,暗中揣摩君主的私欲,让他终于如愿以偿,所以能钻进君主的腹心而摸透他的心意,出入宫廷门庭而毫无顾忌。
夫正臣不可事邪主,明良、昏佞之相遇,岂偶然哉?有尧舜之君,则有皋、稷、契之臣;有桀纣之君,则有飞亷、恶来之臣,资适相逢耳。左,非正也,小人以非道事君,故曰左腹。既以非道深入其隐奥,又得其心意精微之处,君臣各遂所欲,则威福之柄遂得而擅之于外矣,故象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不然,何遽至于亡哉?
正直的臣子不可能事奉邪僻的君主;贤明的君主配上善良的臣子、昏庸的君主配上奸佞的臣子,这种相遇难道是偶然的吗?有尧舜那样的君主,就有皋陶、后稷、契那样的臣子;有桀纣那样的君主,就有飞廉、恶来那样的臣子,不过是资质恰好相投罢了。「左」表示不正,小人用不正当的手段事奉君主,所以说「左腹」。他既然用不正当的手段深入到君主内心的隐秘处,又摸清了君主心思中最精微的地方,君臣各自称心如意,于是作威作福的权柄便落到他手里,可以在外面独断专行了,所以《小象》说:深入到左边的腹心,是摸透了君主的心意。不然的话,国家怎么会一下子就亡了呢?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象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箕子,商之宗臣也,去商归周,为武王陈《洪范》,存皇极之道,故以六五中位处之。箕子以父师为囚奴,是晦其明、内难而能正其志也。《书》称囚奴正士,谓箕子也。比乾之死,非沽名也;微子之去,非忘君也;箕子之狂,非偷生也,各行其志云耳。
六五爻辞说「箕子处在明夷之世,利于守正」,《小象传》说「箕子的守正,是说光明不可熄灭」。箕子是商朝的宗室大臣,离开商朝归附周朝,替武王陈述《洪范》九畴,保全了「皇极」大中之道,所以用六五这个中位来安置他。箕子身为太师却被囚禁为奴,正是隐晦自己的光明、身处内难而能端正志向。《尚书·泰誓》说纣王囚禁正直之士为奴,指的就是箕子。比干之死不是为了沽名,微子的离去不是忘了君主,箕子的装疯不是苟且偷生,不过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罢了。
圣人于明夷独称箕子者,其存大法尤有补于天下后世,其功为最大,故象言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道之在天下,非人不当;昏君之朝,明虽入于地中而非灭也,然则续而不絶、隐而不终丧者,其在于圣人乎?尧之命舜,舜之命禹,皆曰天之歴数在尔躬。纣之失道,而箕子之,其处以六五之位,皇极之道存焉故也。
圣人在《明夷》卦中唯独称道箕子,是因为他保存了治国的大法,对天下后世格外有益,功劳最大,所以《小象》说箕子的守正,是光明不可熄灭。大道存在于天下,不是那个人就担当不起;在昏君的朝廷里,光明虽然沉入地下却并没有熄灭,那么使大道接续不断、虽隐而终不亡失的,大概就在圣人身上吧?尧把天下托付给舜,舜把天下托付给禹,都说「上天的历数落在你身上」。纣王丧失了君道,而箕子承担起了这份传道之责(此句原文有脱字),之所以把他安置在六五这个中位上,正因为「皇极」大中之道保存在他身上。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纣之无道,虽尚拥虚器,已不为人心所归,是贵而无位、髙而无民也,故以上六处之。上六体至阴之极,当明夷之终,其伤已甚,故不明而晦,昏君之象也。人主居尊极之位,如日之升于天,一旦沉溺声色,嗜欲所昏,如日之入于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失则者,以欲败度、纵败礼而失其典则也。
上六爻辞说「不但不明,反而昏暗;起初升上天空,后来沉入地下」,《小象传》说「起初升上天空,是照耀四方之国;后来沉入地下,是丧失了法度」。纣王暴虐无道,虽然还抱着一个空架子,人心早已不归附他,这就是虽尊贵却没有实位、虽高高在上却没有百姓,所以用上六来安置他。上六是纯阴的极点,又当《明夷》的终末,所受的损伤已经极重,所以不但不明反而昏暗,正是昏君的象征。君主身居至尊之位,本像太阳升到天上;一旦沉溺声色,被嗜好情欲弄昏了头,就像太阳沉入地下。《小象传》说:起初升上天空,是照耀四方之国;后来沉入地下,是丧失了法度。所谓「失则」,就是《尚书·太甲》所说的「以欲败度,纵败礼」,因放纵嗜欲而败坏法度、丧失常典。
家人卦(离下巽上)
离下巽上,家人:利女贞。妇人以幽闲静正为徳。离下巽上,内明而外顺也。自天子达于庶人,未有身不正而能正家者也,故二南之化皆托言后妃,以见文王之徳。女子之正本乎君子,故卦止言利女贞也。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家人》卦离在下、巽在上,卦辞说「利于女子守正」。妇人以幽静娴雅、贞静端正为德。离在下、巽在上,是内里光明而外表柔顺。上自天子下至平民,从来没有自身不正而能整肃家庭的,所以《诗经》周南、召南的教化都借后妃来立言,用以显示文王之德。女子的端正,根源在于男子,所以卦辞只说「利女贞」。《彖传》说:「《家人》卦,女子在内摆正自己的位置,男子在外摆正自己的位置;男女各得其正,这是天地间的大义。一家之中有威严的君长,说的就是父母。父亲尽父道、儿子尽子道,兄长尽兄道、弟弟尽弟道,丈夫尽夫道、妻子尽妇道,一家的伦常就端正了;家家端正,天下也就安定了。」
人伦之道自夫妇始。《诗》言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女正位乎内谓六二也,男正位乎外谓九五也。六二九五得阴位阳位之正,二爻正应在五,男女各得其正,如天地处上下之位而不可乱也。
人伦的道理是从夫妇开始的。《毛诗序》说先王用《诗》来规范夫妇之伦、成就孝敬之心、敦厚人伦、美化教化、移易风俗。「女正位乎内」指的是六二,「男正位乎外」指的是九五。六二居阴位、九五居阳位,各得其正,六二又与九五正相应,男女各得其正,就像天地各处上下之位而不可颠倒错乱。
家有严君,则上下内外莫不肃治。父母虽以恩为主,然于辨内外、别上下尤以威严为贵,故通谓之严君焉。父子、兄弟、夫妇,此三者皆人伦之大端也。上下内外之分严,则家道正而天下定也。
一家有威严的君长,那么上下内外没有不肃然整饬的。父母虽然以恩情为主,但在辨明内外、区别上下这些事上尤其看重威严,所以把父母合起来称作「严君」。父子、兄弟、夫妇,这三者都是人伦的大纲。上下内外的名分严明,一家的伦常就端正,天下也就安定了。
文王之治,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二南之化自后妃始,然则定天下之道,在乎修身齐家而已。唐髙宗之不君,百司奏事多决于武氏,其后遂不能制,以至毒流天下,几危社稷,盖由不能正其家也。圣人立言垂训,为后世虑,岂不深且逺哉。
文王的治道,是先给自己的妻子作出榜样,推广到兄弟,再推广到治理家国。周南、召南的教化从后妃开始,可见安定天下的办法,不过在于修养自身、整肃家庭罢了。唐高宗不像个君主,百官奏事大多由武后裁决,后来竟然管束不住,以至流毒天下,几乎倾覆社稷,根源就在于不能端正自己的家。圣人著书立说、留下垂训,替后世着想,难道不是既深切又长远吗。
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风与火相因之物也,身正则可以齐家,家之齐由我而致也,故有风自火出之象。言有物则可法,行有恒则可则。孔子曰:言出乎身,加乎民;行乎迩,见乎逺。有物则言可法而不为利害所移,有恒则行可则而不为时世所变,修身齐家之道,孰大乎此。
《大象传》说:「风从火中生出,这是《家人》之象;君子取法它,说话有实际内容,行事有恒常准则。」风与火是互相依存生发的东西;自身端正就可以整肃家庭,家庭的整肃是由我这里推出去的,所以有「风自火出」的卦象。言语有实在内容,别人才能取法;行为有恒常准则,别人才能仿效。孔子在《系辞传》里说: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就会影响到百姓;行为发生在近处,效验却显现在远处。言语有实际内容,就能成为可效法的准则而不因利害得失而改口;行为有恒常准则,就能成为可仿效的榜样而不随时势风气而变节。修身齐家之道,还有比这更要紧的吗。
初九:闲有家,悔亡。象曰:闲有家,志未变也。妇人之性,刚则必悍,弱则易流,故不可不慎其始也。能慎其始,而使之知礼义、循法度,则可免乎悔吝矣。象言闲有家、志未变者,夫骄奢滛逸,所自邪也,若训之不以渐,习之不以素,其志已变,已而矫革之,则夫妇之间必将反目矣。盖治家之道自夫妇始,夫妇正则一家无不正矣。初九以刚明之才为家人之始,是能防闲于未然,使上下内外习熟而安行之也。
初九爻辞说「一开始就为家庭立下防范,悔恨消失」,《小象传》说「为家庭立下防范,是趁心志还没有变坏的时候」。妇人的性情,刚强就容易凶悍,柔弱又容易随波逐流,所以不能不在开头就谨慎。能在开头就谨慎,使她懂得礼义、遵循法度,就可以免除悔恨和羞吝。《小象》说「闲有家,志未变」,是因为骄纵奢侈、淫佚放荡,正是邪僻由此而生的地方;如果不是循序渐进地教导,不是平素养成习惯,等心志已经变坏之后再去矫正革除,那么夫妻之间必定要反目。治家之道是从夫妇开始的,夫妇端正,一家就没有不正的。初九以刚强明达之才处在《家人》的开端,正是能够在事情还没发生时就设下防范,使上下内外习惯成自然而安然遵行。
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巽也。六二以阴柔而居中正之位,又上应九五,得妇人之正也。妇人以贞顺为徳,主阃内之事而职在中馈,志在承夫,不敢専也。《诗》美大夫妻能循法度,则可以承先祖、供祭祀矣。然则祭祀宾客之奉,妇人之职也,能尽此道,则贞而获吉。象言六二之吉,顺以巽也。合离巽二卦谓之家人,六二一爻専主妇道,其获吉则以能巽顺故也。
六二爻辞说「不擅自作主成就什么,只在家中主持饮食之事,守正得吉」,《小象传》说「六二得吉,是因为柔顺而又谦逊」。六二以阴柔之质居于中正之位,上面又与九五相应,正合妇人的正道。妇人以贞静柔顺为德,主管家门以内的事务,职责在于操办饮食,心志在于承奉丈夫,不敢自作主张。《诗经·召南·采蘋》赞美大夫的妻子能遵循法度,因而可以承奉先祖、供给祭祀。可见操办祭祀、接待宾客的事,正是妇人的职分;能把这份职分尽到,就守正而获吉。《小象》说六二得吉,是因为柔顺而谦逊。离、巽两卦合起来叫作《家人》,六二这一爻专门讲妇道,它之所以得吉,正因为能够谦逊柔顺。
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九三处内卦之上,以阳居阳,近于髙亢,威严伤父子之恩,失夫妇之爱,故悔且厉。然威严之过,则有所畏惮,而上下内外必肃而无渎乱之失,故虽悔且厉而获吉也。嗃嗃虽为威严之过,过乃获吉;妇子嘻嘻,失严敬之貌,戒在终吝也。
九三爻辞说「一家人被管得声色俱厉,虽有悔恨危厉却仍得吉;妇人孩子嘻嘻哈哈,最终有羞吝」,《小象传》说「一家人被管得声色俱厉,还不算大的过失;妇人孩子嘻嘻哈哈,就丧失了治家的节度」。九三处在内卦的顶端,以阳爻居阳位,接近于高亢,一味威严就伤害了父子间的恩情、失掉了夫妇间的和爱,所以有悔恨、有危厉。然而威严过了头,家人便有所畏惧忌惮,上下内外必定肃然而不至于轻慢混乱,所以虽有悔恨危厉却仍能获吉。「嗃嗃」虽然是威严得过分,过分反倒得吉;「妇子嘻嘻」,是丧失了庄敬的样子,警戒就在于最终招来羞吝。
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夫以严毅治家,虽非中道,未至大失;若妇子以嘻嘻为常,无严惮恐惧之意,则失其家节,乃吝道也。又嘻者,欢声也,严而至有惮惜之声,亦非中道也。
《小象传》说:「一家人被管得声色俱厉,还不算大的过失;妇人孩子嘻嘻哈哈,就丧失了治家的节度。」用严厉刚毅的办法治家,虽然不合中道,还不至于铸成大错;如果妇人孩子把嘻笑打闹当作常态,毫无敬畏惧怕之意,那就丧失了治家的节度,正是招致羞吝的路数。再说,「嘻」是欢笑之声,严厉到家人只剩下畏惧惋惜的声音,同样也不合中道。
六四:富家,大吉。象曰:富家大吉,顺在位也。《洪范》五福一曰富而不及贵,孔子曰崇髙莫大乎富贵,富贵一也,然贵不可常也,富可保也,能保其富则大吉也。六四处中正而能巽,居近君之位而能顺,故象曰富家大吉,顺在位也。
六四爻辞说「使家道富足,大吉」,《小象传》说「使家道富足而大吉,是因为柔顺而又居位得当」。《尚书·洪范》讲五福,第一条是「富」而没有提到「贵」;孔子在《系辞传》里说崇高没有比富贵更大的,富与贵本是一体,然而「贵」不可能长保,「富」却可以守住,能守住这份富足就大吉。六四处位得正而能谦逊,身居接近君主的位置而能柔顺,所以《小象》说:使家道富足而大吉,是因为柔顺而又居位得当。
昔楚襄王问阳陵君曰:君子之富何如?对曰:假人不徳,不责;食人不使,不役。亲戚爱之,众人善之。盖为富不仁,为仁不富,世之小人至乗时射利、取倍称之息者,其违人心多矣。今六四能顺以在位,故履大吉,所谓君子之富也欤。
从前楚襄王问阳陵君:君子式的富有是什么样子?回答说:借东西给人不自以为有恩,也不去催讨;把饭给人吃不加驱使,也不役使人。这样亲族爱戴他,众人称许他。大抵一心求富就难以行仁,一心行仁就难以致富;世上的小人甚至趁着时机牟取暴利、放出加倍取息的高利贷,那就大大违背人心了。如今六四能柔顺而居位得当,所以享有大吉,这大概就是所谓君子式的富有吧。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象曰:王假有家,交相爱也。九五君位,与二为正应,五居乎外,二处乎内,皆有中正之徳,故为有家之象。王者家天下,如唐尧之亲九族,卒能恊和万邦;文王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孟子所谓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治天下之道,盖自正身齐家始,茍得其道,遑恤其它哉。
九五爻辞说「君王以至诚感格而拥有一家,不必忧虑,吉利」,《小象传》说「君王感格而拥有一家,是上下交相亲爱」。九五处君位,与六二正相应,九五居于外卦,六二处在内卦,都具备中正之德,所以构成「有家」之象。君王把天下当作一家,如同唐尧先亲睦九族,最终能协和万邦;文王先给妻子作出榜样,推广到兄弟,再推广到治理家国;孟子所说的,也不过是把这份心思推广到别人身上罢了。治理天下的路数,本来就从端正自身、整肃家庭开始;果真掌握了这条路数,哪里还顾得上忧虑别的。
圣人之于天下,戒慎恐惧,其莅事未尝不惕然也。至事无可疑而众未喻其理,则有时而勿恤也。如《升》之不当位,用见大人,乃勿恤也;夫九二以刚健而履中正,虽惕号暮夜有戎,度必有以制之,故勿恤也。九五履尊居正,以化民成俗,复何所疑,故勿恤然后吉也。
圣人对待天下,总是戒惧谨慎,处理事务没有不警惕小心的。等到事情本身已无可疑,只是众人还不明白其中道理,那就有时可以「勿恤」,不必顾虑。譬如《升》卦所处的位置并不当,卦辞却说「用见大人,勿恤」;又如《夬》卦九二以刚健之才居中得正,虽然警惕呼号,防备傍晚有敌兵来袭,但估量自己必定有办法制服,所以说「勿恤」。九五身居尊位、立身端正,用以教化百姓、养成风俗,还有什么可疑虑的?所以不必忧虑,然后得吉。
象曰王假有家,交相爱者,盖言有应也。治家之道与治天下一也。夫义妇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未常不相因也。视民如子,则民之爱之甚于父母也;厉民以自养,则民之疾之甚于仇雠也。孔子所谓先王有至徳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者,其理如此。
《小象传》说君王感格而拥有一家、上下交相亲爱,讲的是九五与六二有应。治家的道理和治理天下的道理是一回事。丈夫合于道义,妻子柔顺相从;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善,弟弟恭敬,这些从来都是互为因果的。君主看待百姓像看待自己的孩子,百姓爱戴他就胜过爱戴父母;反过来盘剥百姓来供养自己,百姓憎恨他就胜过憎恨仇敌。孔子在《孝经》里说先王有至高的德行、精要的道理,用来顺化天下,使百姓和睦、上下无怨,道理正是如此。
上九:有孚威如,终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治家之道,威信而已。有信则内外不欺,有威则上下必肃。上九在家人之终,处柔顺之极,圣人盖虑夫不能常久而不变,有孚威如,常久之道,父子夫妇之间交孚而不欺、有礼而不渎,则家道成矣,故获终吉也。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父子夫妇以恩为主,加之威严则怨讟而伤恩,必先正其身,以身教者从,故中心恱服,虽威如而不失欢然之恩也。
上九爻辞说「怀有诚信而又威严庄重,最终得吉」,《小象传》说「威严而得吉,说的是反过来端正自身」。治家的办法,不过威与信两条罢了。有诚信,内外就不会互相欺瞒;有威严,上下就必定肃然。上九处在《家人》卦的终末,又处在柔顺的极点,圣人大概是担心这样的局面不能长久保持而会生变,所以说「有孚威如」才是长久之道:父子之间、夫妇之间彼此诚信而不欺瞒、有礼节而不轻慢,一家的规矩就算成了,所以最终得吉。《小象传》说威严而得吉,说的是反过来端正自身。父子夫妇之间以恩情为主,一味加上威严就会招来怨恨而伤了恩情,所以必须先端正自己;用自身作榜样去教化,别人自然跟从,因而内心悦服,虽然威严庄重却不失掉那份融融的恩情。
睽卦(兑下离上)
兊下离上,睽:小事吉。象曰: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说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象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
《睽》卦兑在下、离在上,卦辞说「小事得吉」。《彖传》说:「睽,是火动而向上、泽动而向下,两个女子同住一屋,心志却各不相同。欣悦而依附于光明,柔爻上进而居上位,居中而与刚爻相应,所以小事可以得吉。天地相互睽违,化育万物的事却相同;男女相互睽违,求合的心志却相通;万物彼此睽违,各自的情状却同类。《睽》卦时势的功用太重大了。」(此段原书作「象曰」,实为《彖传》之文。)《大象传》说:「上面是火,下面是泽,这是《睽》卦之象;君子取法它,在大处认同而在小处存异。」
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象曰:见恶人,以辟咎也。九二:遇主于巷,无咎。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六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象曰:见舆曳,位不当也;无初有终,遇刚也。
初九爻辞说「悔恨消失;走失的马不必去追,它自己会回来;见一见所厌恶的人,没有过错」,《小象传》说「见一见所厌恶的人,是为了避开咎害」。九二爻辞说「在小巷里遇上了君主,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在小巷里遇上君主,并没有背离正道」。六三爻辞说「看见大车被拖住,拉车的牛被牵掣,赶车的人受了黥额割鼻之刑;起初不顺,最终有好结果」,《小象传》说「看见大车被拖住,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相当;起初不顺而最终有好结果,是因为遇上了刚爻」。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象曰:交孚无咎,志行也。六五:悔亡,厥宗噬肤,徃何咎。象曰:厥宗噬肤,徃有庆也。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冦婚媾,徃遇雨则吉。象曰:遇雨之吉,羣疑亡也。
九四爻辞说「乖离而孤单,遇上了阳刚的同道,彼此以诚信相交,虽有危厉却没有过错」,《小象传》说「以诚信相交而没有过错,是心志得以施行」。六五爻辞说「悔恨消失,他的宗族亲党像吃嫩肉那样容易亲合,前往还会有什么过错」,《小象传》说「宗族亲党像吃嫩肉那样容易亲合,前往会有喜庆」。上九爻辞说「乖离而孤单,看见猪背上满是污泥,又见一车载着鬼怪;起先张弓要射,随后又放下弓;原来不是强盗而是来求婚的;前往遇上下雨就吉」,《小象传》说「遇雨得吉,是因为种种猜疑都消散了」。
蹇卦(艮下坎上)
艮下坎上,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彖曰: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徃得中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利见大人,徃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蹇之时用大矣哉。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徳。
《蹇》卦艮在下、坎在上,卦辞说「利于往西南,不利于往东北;利于会见大人,守正得吉」。《彖传》说:「蹇,就是艰难,险阻横在前面。看见险阻而能停下来,真是明智啊。『蹇利西南』,是前往可以得中道;『不利东北』,是那条路已经走到尽头。『利见大人』,是前往会有功效;居位得当而守正得吉,是可以匡正邦国。《蹇》卦时势的功用太重大了。」《大象传》说:「山上有水,这是《蹇》卦之象;君子取法它,反过来检查自身、修养德行。」
初六:徃蹇来誉。象曰:徃蹇来誉,宜待也。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象曰:王臣蹇蹇,终无尤也。九三:徃蹇来反。象曰:徃蹇来反,内喜之也。六四:徃蹇来连。象曰:徃蹇来连,当位实也。九五:大蹇朋来。象曰:大蹇朋来,以中节也。上六:徃蹇来硕,吉,利见大人。象曰:徃蹇来硕,志在内也;利见大人,以从贵也。
初六爻辞说「前往有难,回来则得美誉」,《小象传》说「前往有难而回来得誉,是应当等待时机」。六二爻辞说「王臣为国事历尽艰难,并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小象传》说「王臣为国事历尽艰难,终究不会有过失」。九三爻辞说「前往有难,回头返归」,《小象传》说「前往有难而回头返归,是内卦的两个阴爻都喜欢他」。六四爻辞说「前往有难,回来则与人连结」,《小象传》说「前往有难而回来连结,是因为居位得当而诚实」。九五爻辞说「身处大难之中,朋友前来相助」,《小象传》说「身处大难而朋友来助,是因为能居中而有节度」。上六爻辞说「前往有难,回来则大有所成,吉利,利于会见大人」,《小象传》说「前往有难而回来大有所成,是心志在于内卦;利于会见大人,是要追随尊贵的九五」。
卷七
解卦(坎下震上)
下经。坎下震上。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解者,散也,散险阻而为平易,而卦体不离乎险阻,但解散之耳。盖东北为险阻,而解坎下而震上。在蹇为水,解则散而为雨;在蹇为艮,解则变而为震。故解体为东北,其用则利于西南。圣人当蹇解之世,非能出乎险难以求解散也。
以下进入下经。《解》卦下体是坎,上体是震。卦辞说:「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所谓「解」,就是解散:把险阻消散开来,化为平坦易行;然而卦体本身并没有离开险阻,只是把险阻一层层解开罢了。按方位说,东北是险阻之地,而《解》卦正是坎在下、震在上。在《蹇》卦中坎是水,到了《解》卦,水就消散而化为雨;在《蹇》卦中下体是艮,到了《解》卦,艮就变成了震。所以《解》卦的卦体属东北,而它的功用却宜于西南。圣人身处由艰蹇转向解散的时局,并不是硬闯出险难去强求解散的。
故坎不能,而艮不能止,如冰解冻释、龙蛇之奋迅也。西南为坤,广大平易之象也。当解之时,险阻既除,忧虞既散,则以平易治之。秦不能然,既平六国之后,首用商君刑法,苛急,其亡也忽焉;汉祖入闗,但约法三章耳,其兴也勃焉。故解之时利西南也。
到了《解》的时候,坎险不能再陷人,艮止也不能再阻挡,就像坚冰消融、冻土开解,蛰伏的龙蛇一齐振奋腾跃。西南在方位上属坤,是广大平坦、易于通行的象。当解散之时,险阻已经清除,忧患已经消散,就应当用宽平简易的办法来治理。秦朝做不到这一点:平定六国之后,首先起用商鞅那一套刑法,苛刻急迫,所以灭亡得那样突然;汉高祖进入关中,只与父老约法三章而已,所以兴起得那样勃然。这就是《解》卦之时「利西南」的道理。
外难既除,故无所往,但退而修其政刑耳。宣王中兴,复文武之境土,故天下喜于王化复行,吉解至姤,孰如之?故曰「无所往,其来复吉」也。祸患虽已散解,其间亦有负固不服者,不亟除之则滋蔓而难圗,故「有攸往,夙吉」也。解有解缓之义,故戒以当夙则吉也。
外部的祸难既已除去,所以说「无所往」,只须退回来整顿自己的政令刑法罢了。周宣王中兴,收复了文王、武王时的疆土,天下都欣喜于王道教化重新推行;这一份由解散而归于遇合的吉庆,还有什么比得上呢?所以卦辞说「无所往,其来复吉」。祸患虽然已经消散解开,其间仍有凭恃险固、拒不归服的人;不赶紧铲除,就会像蔓草一样滋长蔓延而难以收拾,所以说「有攸往,夙吉」。「解」字又含有松懈迟缓的意思,所以圣人特地告诫:要趁早动手才吉利。
彖曰: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解利西南,往得众也;其来复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时大矣哉!蹇之时,险难在外,故见险而能止;解之时,险难在内,故乘险而动,则出乎险中,此圣人观时而动静者也。西南坤位,卦言坤厚载物,徳合无疆,含光大,品物咸亨。解之利西南,西南得朋,故彖言往得众也。方险难解散之时,如雷雨之作,物无不被其膏润者,岂独一身能脱乎险难哉!
《彖传》说:「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解利西南,往得众也;其来复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时大矣哉!」《蹇》卦之时,险难在外卦,所以《蹇·彖传》教人「见险而能止」;《解》卦之时,险难在内卦,所以要乘着险而奋起行动,这样才能从险中脱身出来。这正是圣人观察时势来决定或动或静的道理。西南是坤的方位,《坤》卦讲坤德厚重而承载万物,德行广合而没有边际,含藏着光明博大,万物都因此亨通。《解》之所以「利西南」,正因为《坤》卦辞说「西南得朋」,所以《彖传》说「往得众也」。当险难解散之际,就像雷雨骤然而作,万物没有不蒙受它的膏泽滋润的,哪里只是自己一身脱离险难而已呢!
险难解散,外无忧虞,故无所往,其来复吉。解虽赦过宥罪,其间亦有怙恶不悛者,如蔓草然,勿使滋蔓难圗也,故有攸往则不可缓也。若出其不意,掩其不偹,则无能为矣。非若蹇难之世往则愈蹇也,故曰徃有功。当解之时,复与往皆吉,盖时适然耳。方天地否闭而成冬,则雷在地中,于卦为复;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则于时为春,于卦为解。圣人赞天地之化育,故发政施仁、刑威庆赏,未有不因乎天者,然则解之时岂不大矣哉!
险难已经解散,外面没有忧患可虑,所以「无所往」,回头修治内政就吉利。解散之世虽以赦免过失、宽宥罪人为常法,其中仍有怙恶不改的人,就像蔓草一样,绝不能让它滋长蔓延到无法收拾,所以「有攸往」是一刻也不能迟缓的。若能出其不意、乘其无备,那些人就无所作为了。这与《蹇》卦之世不同:在《蹇》之世越往前走越艰难,在《解》之世前往却能建功,所以说「往有功」。当解散之时,返回与前往同样吉利,那是因为时势恰好如此。当天地闭塞而成为冬天,雷潜伏在地中,在卦为《复》;天地解散而雷雨兴作,雷雨兴作而百果草木都破甲发芽,在时令为春,在卦为《解》。圣人辅助天地化育万物,所以他颁布政令、施行仁恩、动用刑威、颁赐庆赏,没有一样不是依循天时的。这样看来,《解》卦之时难道不是极其重大吗!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当春之时,蛰虫始振,雷乃发声,天地之难解矣。圣人体解之时,顺其发生之徳,过则赦之,罪则宥之。过者未罹于法,容其自新,故赦之;罪者已入于刑,量其罪之大小,有所杀,非直纵而释之也。
《大象传》说:「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当春天到来,蛰伏的虫豸开始活动,雷才发出声响,天地之间凝滞的艰难就解开了。圣人体察《解》卦之时,顺应上天生发万物的德性,对过失就赦免,对罪愆就宽宥。所谓「过」,是还没有触犯刑法的,容许他自己改过更新,所以赦免;所谓「罪」,是已经落入刑律的,就衡量他罪行的轻重,酌情减等发落,并不是一味放纵开释。
初六:无咎。象曰:刚柔之际,义无咎也。六以阴柔忧虑,居解散之始,宜未能免咎,然上承九二之刚阳,正应在四,以柔承刚,以阴应阳,刚柔之际于理为顺,故得无咎也。难既解散,尊卑各正其位,上下各安其分,不相凌犯,尚何悔咎之有哉?
初六爻辞:「无咎。」《小象传》说:「刚柔之际,义无咎也。」初六以阴柔之质而多忧惧,又处在解散之世的开端,照理是难以免于灾祸的;但它上面承接着九二的刚阳,又与九四正相应,以柔顺承奉刚健,以阴气应合阳气,刚与柔交接之处,在情理上属于和顺,所以能够不出差错。艰难既已解散,尊贵与卑下各自摆正自己的位置,在上在下各自安守自己的本分,互不侵犯,还会有什么悔恨和灾祸呢?
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象曰:九二贞吉,得中道也。狐隠伏多疑,如小人之邪佞狙诈以害正道。获三狐,则小人之情得,正直之道伸矣,故吉。九二正应在五,以刚应柔,为五所任,虽处乎险中而得中直之道,故能解散险难而获众邪,可谓能胜其任矣。九二体坎,本于险中,非能解散险难者也,然六五之君为之正应,因险用中以济危难,故邪佞狙诈者不能逃也。故象言九二贞吉得中道也。二虽性险,用以解难,适时得正,吉其宜矣。
九二爻辞:「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小象传》说:「九二贞吉,得中道也。」狐狸善于隐伏而生性多疑,正像小人邪僻谄佞、狡诈窥伺,专门败坏正道。猎获了三只狐狸,就是小人的底细被识破,正直之道得以伸张,所以吉利。九二与六五正相应,以刚健应柔顺,被六五所倚任,虽然身处险陷之中,却守住了中正刚直之道,所以能够解散险难而擒获众多邪佞,可以说是胜任了自己的职责。九二属坎体,本来就出身险中,并不是天生就能解散险难的人;然而六五之君与它正相应,它便就着险境而运用中道去救济危难,所以那些邪佞狡诈之徒无处可逃。因此《小象传》说「九二贞吉,得中道也」。九二虽然禀性带险,却把它用来解除祸难,合乎时宜而又守得其正,吉利本是应当的。
六三:负且乗,致冦至,贞吝。象曰:负且乗,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六三以阴柔而居二刚之间,负上而乗下。负者,小人之事也;乗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乗君子之器,盗斯夺之矣。孔子于此一爻着之系辞,特加详焉,言作易者其知盗乎。盖盗亦有道,若无隙之可乗、无间之可入,虽善盗者莫能犯也。
六三爻辞:「负且乗,致冦至,贞吝。」《小象传》说:「负且乗,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六三以阴柔之质夹在九二、九四两个刚爻中间,背负着上面的阳爻而又凌驾于下面的阳爻之上。背负重担,是小人干的差事;车乘舆服,是君子才配用的器物。小人却坐上了君子的车乘,强盗自然要来抢夺他。孔子在《系辞传》里特地把这一爻拈出来详加发挥,说作《易》的人大概是懂得盗贼之理的吧。原来做贼也有做贼的门道:如果没有空隙可乘、没有缝隙可钻,即便最擅长偷盗的人也无从下手。
上慢下暴,所以致冦而招盗也。如此者虽贞犹吝,况以不正处之乎?象言负且乗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言负担之小人而乗轩车,人固不以为荣,故可丑也。小人之盗犹女子之滛,滛盗一也。自我致,慢蔵诲盗,犹冶容之诲滛,皆自已取之,何所归咎乎?故曰又谁咎也。
在上位者傲慢,在下位者残暴,这就是招来寇兵、引来盗贼的缘由。这样的人即使守正也仍不免憾惜,何况他本来就处身不正呢?《小象传》说「负且乗,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是说一个只配背负重担的小人却坐上了轩车,人们本来就不把这看作荣耀,所以可耻。小人的盗窃,就像女子的淫乱,淫与盗其实是一回事。所谓「自我致」,正如《系辞传》所说,收藏不谨慎等于教人来偷,妆扮太妖冶等于教人来淫,都是自己招来的,还能把过错推给谁呢?所以说「又谁咎也」。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象曰:解而孚,未当位也。拇,足大指也,在一身之中最为微贱。解之时赦过宥罪,恩施所及,虽贱者皆获解散,则其党类无不信服矣。九四正应在初,初为解始,圣人施徳恵于天下,当一视而同仁,今所解者特其所应而已,盖四之阴柔非阳刚之所当寓也。故象言解而拇未当位者,当位谓三五也。使九而寓三,则车服必称而无负乗之累矣;使九而寓五,则履尊居正而所及者必广矣。
九四爻辞:「解而拇,朋至斯孚。」《小象传》说:「解而孚,未当位也。」「拇」是脚的大趾,在人的一身之中最为卑微低贱。解散之时赦免过失、宽宥罪人,恩泽所到之处,连最卑贱的人都得到解脱,那么他的同类就无不心悦诚服了。九四与初六正相应,初六是解散的开端;圣人把德泽恩惠施于天下,本当一视同仁,如今九四所解脱的却只是与自己相应的那一个罢了,这是因为四这个阴柔之位并不是阳刚该寄身的地方。所以《小象传》说「解而拇,未当位」,所谓「当位」是指三、五两个阳位。假使这个阳爻寄身在三位,那么车马服饰就与身份相称,不会有「负且乗」的拖累;假使这个阳爻寄身在五位,那么就居尊守正,恩泽所及必定广远。
六五: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六五柔弱之君,非能威制海内,所以服强梗乱治之小人、以解散祸乱者,惟有解而已。解非圣人之得已也,盖力不足以制小人,行姑息之政以解一时之祸患可也。故解然后获吉,而小人知其必贷,咸有自亲之志,如雷雨之作而草木枯悴者无不甲坼矣,龙蛇之闭蛰者无不奋迅矣。圣人与天下更始,赦宥之行有不得已者。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者,小人一旦荡涤瑕垢,齿于平民,孰有不退聴者乎?古人以赦令为小人之幸者,岂不然哉!
六五爻辞:「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小象传》说:「君子有解,小人退也。」六五是柔弱之君,没有力量凭威势制服天下,那么他用来降伏强横不驯、扰乱政治的小人,用来解散祸乱的办法,就只有一个「解」字而已。用「解」并不是圣人心甘情愿的选择,实在是力量不足以制服小人,只好施行姑息宽纵的政策,以解除一时的祸患。所以解散之后才获得吉利,而小人知道自己必定会被宽贷,人人生出亲附朝廷的心思,就像雷雨骤作,连枯槁憔悴的草木也无不破甲抽芽,蛰伏的龙蛇也无不振奋腾跃。圣人与天下人一同重新开始,颁行赦宥,其中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小象传》说「君子有解,小人退」,是说小人一旦洗刷掉身上的污点,重新与平民并列,哪有不退避听命的呢?古人把大赦之令看作小人的侥幸,难道不正是如此吗!
上六:公用射隼于髙墉之上,获之,无不利。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鸷鸟之搏也,必匿其影然后能获物,今在髙墉之上,宜乎为人所获也。以象小人在当位而善害物者,上六是已。方解之时,不能逺迹退听,犹窃据宠荣而在髙位,圣人之所必不赦也。获者,得之难,如获其大首也。盖赦宥荡涤之后,犹负固不服,此小人之桀黠者,故射之。射者,用乾戈以取之也。
上六爻辞:「公用射隼于髙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小象传》说:「公用射隼,以解悖也。」凶猛的鸷鸟捕食,一定先藏起自己的形影,然后才能捕到猎物;如今这只隼却停在高墙之上,无怪乎被人射获。用它来比拟那种身居其位而擅长害人的小人,上六正是这样的角色。当解散之世,他不肯远远退避、俯首听命,反倒仍旧窃据恩宠荣位而高踞上位,这是圣人绝不肯赦免的。「获」字是说擒获之难,如同擒住了敌方的元凶首领一般。大凡在赦宥涤荡之后,还凭恃险固、拒不归服的,就是小人中最凶悍狡黠的一类,所以要用箭射他。所谓「射」,就是动用兵戈把他拿下。
上六当解难之极,而小人终不知变,将复害君子,于此能获之,则天下之难解矣,故曰获之无不利也。象言公用射隼以解悖者,夫为治而不能终去悖乱之小人,天下何时而定乎?公者,人臣之极位也,悖乱之人非假威望之大臣孰能制之?成王之时,三监及淮夷叛,周公东征,则罪人斯得矣。孔子于系辞复详言之,曰: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以见取之难,而动之不可妄也。
上六处在解难的极点,而小人始终不肯改变,还要转过头来加害君子;在这个时候能把他擒获,天下的祸难就真正解开了,所以说「获之,无不利」。《小象传》说「公用射隼,以解悖」,可见治理天下而不能最终除掉悖逆作乱的小人,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公」是人臣中最高的爵位;悖逆作乱的人,若不借重有威望的大臣,谁能制服他?周成王的时候,三监联合淮夷叛乱,周公东征,罪人这才被擒获。孔子在《系辞传》里又详细申说这一爻,说:弓箭是器械,用它射击的是人;君子把器械藏在身上,等待时机而后动,哪里会有不利呢?行动起来毫无窒碍,所以一出手就有所擒获,这是讲先备好器械然后再行动。由此可见擒获之难,而行动是不可轻举妄动的。
损卦(兑下艮上)
兑下艮上。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损之道莫大乎有孚。盖损已以益物,损上以益下,损刚以益柔,人之所甚难也。世之人固有矫激而为之者,其损也志在乎求益而已。惟君子能以至诚格物,胜其私心,以就理义之正。
《损》卦下体是兑,上体是艮。卦辞说:「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损之道,没有比「有孚」也就是内心诚信更要紧的了。因为减损自己去增益他人,减损在上者去增益在下者,减损刚强去增益柔弱,这都是人最难做到的事。世上固然有矫情激切、勉强去做的人,他们的所谓「损」,用心不过在于求取更大的回报罢了。只有君子才能以至诚感通外物,克制自己的私心,归就到义理的正道上来。
富贵者,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贱者,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患难不茍避也,劳苦之事必争先也。以诚意行之,故获元吉,然后乃无咎。既获元吉,内外交孚,固无咎之者,故退而穷处则其道可贞,逹而有为则所往皆利。
《论语·里仁》说:富与贵是人人想要的,若不是用正道得来的,君子就不安享;贫与贱是人人厌恶的,若不是循正道摆脱的,君子就不摆脱。遇到患难不苟且躲避,遇到劳苦的事一定抢在人前。以真诚的心意去做这一切,所以获得大吉,然后才谈得上没有过错。既已获得大吉,内心与外物彼此信从,本来就没有人会归咎于他,所以退居穷困之地,操守依然可以坚正不移;显达而有所作为,那么无论往哪里去都顺利。
曷之用二簋可用享者,损之益上,岂贵乎备物哉?涧溪沼沚之毛、潢污行潦之水可荐于神明者,亦以诚为主耳。曷之用者,圣人欲尽损之理,则曰何所用之乎?二簋可用享,言菲薄之物可交神明、格天地也。以上下二卦言之,兊下艮上为损。阳能益物者也,兊本乾刚也,坤以阴柔损之而成兑,所谓损下也;阴受益者也,艮本坤柔也,乾以阳刚益之而成艮,所谓益上也。
卦辞说「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是说减损在下者来增益在上者,哪里在于祭品的丰备呢?《左传》里说过,山涧溪沟中的野菜、洼地路面上的积水,也可以进献给神明,关键同样只在一个「诚」字。所谓「曷之用」,是圣人要把「损」的道理讲透,便反问一句:究竟要用什么呢?所谓「二簋可用享」,是说菲薄的祭品也足以交通神明、感格天地。就上下两体来说,兑在下、艮在上就成为《损》。阳是能增益别物的,兑本出自乾之刚,坤用阴柔减损了它而成为兑,这就是所谓「损下」;阴是接受增益的,艮本出自坤之柔,乾用阳刚增益了它而成为艮,这就是所谓「益上」。
世之人皆知损之为损,而不知损之为益,故损下益上则谓之损,而损上益下则谓之益。向子平读损益二卦,然后知贵之不如贱、富之不如贫,但未知死何如生耳。然则损益盈虚之理,非圣人孰能逹其精微哉!尧之土阶茅茨、汉文之弋绨革舄,人主之尊能深自贬损。若武王克商之后,散鹿台之财,发巨桥之粟,大赉四海而万姓悦服,此当损之时益莫大焉。唐明皇用宇文融、韦坚之流,行聚敛刻剥之政,岁进羡余为天子私蔵,百姓流亡,海内耗竭,致禄山之祸,损莫大焉。
世人都只知道「损」是亏损,却不知道「损」正是增益,所以减损在下者去增益在上者反而叫作《损》,减损在上者去增益在下者反而叫作《益》。东汉的向子平读了《损》《益》两卦,这才明白显贵不如卑贱、富有不如贫穷,只是还不明白死与生究竟哪一样更好罢了。这样看来,损与益、盈与虚的道理,不是圣人谁能通达其中的精微呢!唐尧的宫室不过是土筑的台阶、茅草的屋顶,汉文帝身穿粗厚的黑缯、脚着皮革之履,以人君之尊而能深深地自我贬抑。至于周武王攻克商朝之后,散发鹿台的钱财,开放巨桥的粮仓,普遍赏赐四海而万姓心悦诚服,这正是当「损」之时而收益最大的例子。唐明皇任用宇文融、韦坚一流人物,推行搜刮聚敛、刻剥百姓的政策,每年进献所谓「羡余」充作天子私房,结果百姓流亡,海内财力枯竭,招来安禄山之祸,这就是最大的亏损了。
彖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损下益上、其道上行,以卦体言之也。兊处艮下,艮者坤之变也,乾刚也,损其三以益上而成艮,故曰其道上行。上行者,上通乎君也。
《彖传》说:「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是就卦体来说的。兑处在艮的下面;艮是由坤变来的,乾是刚,把下体乾的第三爻减损上去增益上体,于是上体成了艮,所以说「其道上行」。所谓「上行」,就是由下面向上通达于君主。
曷之用二簋可用享者,笾豆簠簋皆祭祀之器,特言簋者,物不必备也。享祀之礼以诚敬为主,当损之时非丰大之世,特礼有不可阙者,扫地而祭可也。象车玉辂用于太平之世犹以为非,若徒为观美以夸耀闾阎之耳目,非独欺其君,上则欺天,下则欺民,内必欺心,神其吐之矣。圣人观通以行典礼,二簋之祭适时而已。
卦辞讲「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是因为笾、豆、簠、簋都是祭祀用的器皿,这里偏偏只说「簋」,正表示祭品不必样样齐备。祭享之礼以诚心敬意为根本;当减损之时,本不是丰盛盛大的年月,只因礼节有不可缺废的,那么扫出一块干净地面来祭祀也就够了。装饰华美的象车、玉辂用在太平之世,尚且有人以为不该,何况只是为了好看,拿来向街巷百姓夸耀耳目?那就不单是欺骗自己的君主:对上是欺天,对下是欺民,对内一定是欺心,神明也会把这样的祭品吐出来。圣人体察事理的会通来制定典礼,用两簋祭祀,不过是合乎当时的情势罢了。
损刚益柔、损下益上,亦岂可常哉?圣人亦有不得已而行之者。损益盈虚与时偕行,则民且信之,损之贵乎有孚者如此。若时有可为而不为,或未可为而强为,逆天违民,叛道而悖理,谓之矫诬可也,欲以求福而祸必随之。三代损益,皆因时而已。
减损刚强来增益柔弱、减损在下者来增益在上者,难道可以当作长久不变的常法吗?圣人也有出于不得已才这样做的时候。「损益盈虚,与时偕行」,百姓才会信从;可见「损」之所以看重内心诚信,道理正在这里。如果时机可以有所作为却不去做,或者时机还不允许却硬要去做,那就是违逆天道、背离民心,叛离正道而悖乱事理,称之为「矫诬」也不算过分;本想借此求福,灾祸反而必定跟着来。夏、商、周三代的因革损益,都不过是各随其时罢了。
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孔子曰山泽通气,山之峻极必假泽之滋润,然后能生长万物,使之条逹而茂遂。山下有泽所以为损者,损下以益上也。君子体此象以修徳,则在我者必有所损乃能有益。忿欲,害徳之大者也。人生不能无忿,惩之则忿气不作;人生不能无欲,窒之则欲心不萌。颜子不迁怒、不贰过,皆损已之道也。一日克已复礼而天下归仁,则损已者乃益已之大者也。泽之润虽上泝于山,而山之气亦下通于泽,故嘘而为云者必降而为雨也。茍逹乎此,则知一人之瘠而天下肥矣;府库充实者,海内必减耗矣。君子修身治国之道如损之为益,庻乎其不厉民以自养也。
《大象传》说:「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孔子在《说卦传》里说「山泽通气」:山高峻到极点,必须借助泽水的滋润,然后才能生长万物,使草木条达茂盛。山下有泽之所以成为《损》,是因为减损下面来增益上面。君子体察这个卦象来修养德行,就懂得自己身上必先有所减损,然后才能有所增益。忿怒与嗜欲,是败坏德行最厉害的两样。人活着不可能没有忿怒,能惩戒它,忿气就不发作;人活着不可能没有嗜欲,能窒塞它,欲念就不萌生。颜回不把怒气迁到别人身上、不重犯同一个过失,都是减损自己的功夫。孔子说一旦克制自己、复归于礼,天下就归于仁;可见减损自己,正是增益自己最大的途径。泽水的润泽虽然向上浸润到山,而山中的气也向下贯通到泽,所以山气嘘吐成云,必定又降下来化为雨。若能通晓这层道理,就明白国君一人清瘦而天下丰肥的意思了;府库堆得越满,海内的民力就越是被搜刮空虚。君子修身治国的道理,正如「损」其实就是「益」,这样才差不多可以做到不虐取百姓来奉养自己。
初九: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初九正应在六四,以下而应上,以刚而应柔,上所頼以益已者也。人臣之道,无成而代有终,若已事而顾恋宠荣,迟回不去,未有能善终者,故已事而速往则可免咎。酌损之者,量其时之所宜,斟酌而贬损者也。人臣竭智力谋猷以益上,功名遂而身退,天之道也。
初九爻辞:「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小象传》说:「已事遄往,尚合志也。」初九与六四正相应,以在下之位应在上之位,以刚健应柔顺,正是上位者所倚赖来增益自己的人。做臣子的道理,是不自居其功而代君主善始善终。如果事情办完了还留恋恩宠荣华,徘徊着不肯离去,从来没有能得善终的,所以事情一了结就赶紧抽身,才可以免于灾祸。所谓「酌损之」,是衡量当时情势所宜,斟酌着自我贬抑减损。臣子竭尽才智谋略去增益君上,功成名就之后便抽身而退,这才是合乎天道的。
象言已事遄往上合志者,功成不居而知退避,庶乎合上之心志也,人主所愿乎臣下者如此。汉惟张子房一人,既佐沛公以有天下,则愿与赤松子游,封留足矣,是能亟退而酌损之也。后世贪沓之士,欲以谀说人主,至竭百姓膏血为淫荒之用,自谓益上,而窃位冐宠,不知纪极,岂有不丧身覆族者哉!
《小象传》说「已事遄往,上合志」,是说功成而不居功、懂得退避,这样才合乎君上的心意;君主对臣下所期望的,正是这样的人。汉初只有张良一个人做到了:辅佐刘邦取得天下之后,便说愿意跟着赤松子去修仙,受封在留县就心满意足了,这就是能够赶紧引退、斟酌自损的人。后世那些贪得无厌之徒,一心想用阿谀之词讨好君主,甚至榨干百姓的血汗去供淫乐荒游之用,还自称是在增益君上;他们窃据高位、冒受恩宠,不知道有个尽头,哪有不落到丧身灭族的地步呢!
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象曰: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人臣事主,无非损已以益上者。二五又君臣之位,九虽阳刚而二位逺君,无凌犯之嫌,所患者不能静止而枉道媚悦其上以乾进耳,故所利在贞。贞者,守道坚正之谓,正不足以尽之。不能守正,必枉道乾进,故有攸往则凶也。
九二爻辞:「利贞,征凶,弗损益之。」《小象传》说:「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臣子侍奉君主,无非是减损自己来增益君上。二与五又正是臣位与君位;九二虽是阳刚,但二这个位置离君主较远,没有冒犯之嫌,所可忧虑的只是它不能安静自守,反而歪曲正道去讨好君上以求进身,所以它有利之处在于「贞」。「贞」是坚守正道、坚定不移的意思,单一个「正」字还不足以说尽。不能守正,就必定歪曲正道去钻营进取,所以一有所往就凶险。
弗损益之者,事固有益之而损、损之而益者。以六五阴柔之主,二以刚中应之,故在下者得以行其志,固有弗损而益之者。逆其所顺,强其所劣,弥缝辅赞,在我实无所损,其増益人主之智虑多矣。象言九二利贞中以为志者,九二处人臣之中位,其事上也,曷可不由乎中道哉?志者,心之所之;中以为志者,志常存乎中道而无过不及之患也。
所谓「弗损益之」,是说事情本来就有增益反而成了亏损、减损反而成了增益的。六五是阴柔的君主,九二以刚健守中之德去应他,所以居下位的人能够施行自己的抱负,本来就存在并不减损自己却增益了君上的情形。在君主一味顺从私意的地方违逆他,在君主薄弱的地方勉励他,替他弥补缺漏、辅助赞襄,在自己这边其实没有什么损失,而对君主智虑的增益却极多。《小象传》说「九二利贞,中以为志」,是说九二处在人臣的中位,它事奉君上,怎么可以不遵循中道呢?「志」是心之所向;「中以为志」,是说心志常常安放在中道上,没有过头或不及的毛病。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象曰:一人行,三则疑也。一阴一阳之谓道,惟至精故能合乎至神,岂容有二哉?兑之三爻惟六三为独阴,艮之三爻惟上九为独阳,上下阴阳二爻又为正应,故虽逺而心相得也,虽踈而道相应也,岂余爻所能间哉!
六三爻辞:「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小象传》说:「一人行,三则疑也。」《系辞传》讲「一阴一阳之谓道」,惟其纯粹专精到极点,才能与至神相契合,怎么容得下两个心思呢?兑卦三爻之中,只有六三是唯一的阴爻;艮卦三爻之中,只有上九是唯一的阳爻。上下这一阴一阳两爻又互为正应,所以虽然相隔遥远而心意相投,虽然关系疏阔而道义相应,哪里是其余各爻所能离间的呢!
兊艮二卦三阴三阳各有所应,独于六三言三人者,以见一阴一阳精诚之至,故孔子于繋辞特举天地男女交感之象以明致一之道。损一人者,损已以益上也,阴爻虽多,卒能损已以益上者一阴而已。象曰一人行三则疑也,天下之理多则惑,少则得,况乎天地阴阳与夫人道交感之际,君臣朋友夫妇之间,其可不致于一乎?不致于一,则其疑有不可胜言者矣。盖一介之士必有宻友,君不宻则失臣,臣不宻则失身。古之事主者,造膝而言,诡辞而出,所以防其疑也。
兑、艮两卦共有三阴三阳,各自都有相应的爻,唯独在六三这一爻讲「三人」,正是要显出一阴一阳精诚专一到了极点,所以孔子在《系辞传》里特地拈出天地氤氲、男女构精这一交感之象,来阐明「专一」的道理。所谓「损一人」,就是减损自己去增益君上;阴爻虽然不止一个,最终能减损自己去增益君上的,也只有这一个阴爻罢了。《小象传》说「一人行,三则疑也」:天下的事理,头绪多了就迷惑,专一了才有所得;何况在天地阴阳与人道彼此交感之际,在君臣、朋友、夫妻之间,怎么可以不归于专一呢?不归于专一,那种猜疑就说也说不尽了。就连一个普通士人也必定有推心置腹的密友,《系辞传》更说君主言语不严密就失去臣子,臣子言语不严密就丢掉性命。古人侍奉君主,凑到膝前密奏,出来却用别的话搪塞,正是为了防止猜疑。
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凡损之道,皆损已以益物者也,惟六四一爻乃损已以求益者。已之有疾为已之害,能使速愈,则其喜可知。初以阳刚为已正应,四所求益以损已之疾者也,所谓损刚益柔、损有余以补不足也。
六四爻辞:「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小象传》说:「损其疾,亦可喜也。」大凡「损」的道理,都是减损自己去增益别人,唯独六四这一爻是减损自己以求得别人的增益。自己身上有病,就是自己的祸害;能让它迅速痊愈,那份欣喜可想而知。初九以阳刚之质与它正相应,正是六四所要求来增益自己、以除去自身病痛的对象,也就是《彖传》所说的减损刚强增益柔弱、减去有余来补足不足。
当损之时,四居近君之位,以柔弱之才不能胜其任,危而不能持,颠而不能扶,此四之所甚病也。初以刚健在下为已之助,扶颠持危而损其偏柔之疾,使速有喜,然后可以无咎也。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人方疾痛,能使之脱然去体,岂非切身可喜之事哉!
当减损之时,六四身居靠近君主的大臣之位,却以柔弱的才具担不起这副担子:局势危殆而不能扶持,倾覆在即而不能挽救,这正是六四最深的病根。初九以刚健之质在下面充当它的助手,替它扶危持颠,除掉它偏于柔弱的毛病,使它很快有了喜庆,这样才能不出差错。《小象传》说「损其疾,亦可喜也」——人正在病痛之中,能让病痛豁然离体,难道不是切身可喜的事吗!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弗克违,元吉。象曰:六五元,自上佑也。当损之时,非六五柔弱之君能虚心克已,则孰肯告以善道者?益之,言智畧辐凑,益我者非一人也。十朋之,周礼、尔雅皆云神灵其类有十,言助我者既众,神灵之物无不协从也,此所以能享元吉也。
六五爻辞:「或益之十朋之弗克违,元吉。」《小象传》说:「六五元,自上佑也。」当减损之时,若不是六五这位柔弱之君能够虚心自克,谁肯拿善道来劝告他呢?说「益之」,是讲智谋才略像车辐凑向车毂一样从四方汇集过来,增益我的并不止一个人。说「十朋之」,是因为《周礼》和《尔雅》都讲神灵之物共有十类,意思是帮助我的人既然众多,连神灵之物也无不协力顺从,这就是能够享有大吉的缘故。
然六三以三人而疑,今益我者既众,能无疑乎?故以十朋之弗克违为大吉,以见圣人居尊履正,人谋鬼谋,百姓与能也。象曰六五元吉自上佑者,人主能谦恭损已以来天下之善,则海内必蒙其福。民之所愿,天必从之,故言自上佑也。
不过六三那一爻因为「三人」而生猜疑,如今来增益我的人这样多,难道就不会生疑吗?所以要用「十朋之弗克违」判为大吉,由此可见圣人居于尊位而践行正道,人的谋划与鬼神的谋划彼此相合,连百姓也一同参与其能。《小象传》说「六五元吉,自上佑」,是说君主能够谦恭自抑、减损自己,用来招徕天下的善言善行,那么海内必定蒙受他的福泽。百姓所愿望的,上天一定依从,所以说是「自上佑」。
上九: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象曰:弗损益之,大得志也。上九处损之终,势力足以制服海内,而恣其裒敛剥下以媚上者也,如此虽才如刘晏不能以善终。故弗损于下而能反益之,庶其免乎咎戾,全其刚贞而获吉也。
上九爻辞:「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小象传》说:「弗损益之,大得志也。」上九处在《损》卦的终点,权势足以制服天下,正是那种可以放手搜刮聚敛、剥削下民来讨好君上的位置。这样做下去,即使才干像唐代的刘晏那样出众,也不能得到善终。所以他不再向下减损,反而能增益百姓,这才有望免于罪咎,保全自己刚正的操守而获得吉利。
上九人臣之极位,上能増主之明,下能民之财,然后可以大有为于世。以身狥国,得为臣之正,何以家为哉!象言弗损益之大得志也,人臣能敛不及民而用度足,必有生财裕民之道,如古稷契管萧之徒,乃可大得志于天下也。
上九处在人臣的最高爵位,对上能增益君主的明察,对下能经理百姓的财用,这样才可以在世上大有作为。以身许国,才算尽了做臣子的正道,哪里还顾得上自己一家呢!《小象传》说「弗损益之,大得志也」——臣子能做到赋敛不加于百姓而国家用度依然充足,必定有生财富民的办法;像上古的后稷、契,以及管仲、萧何那一流人物,才可以在天下大展抱负。
益卦(震下巽上)
震下上益:利有攸往,利渉大川。彖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渉大川,木道乃行。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损上益下,兴利以益民也;自上下下,谦虚以受益也。能损已以益下,则民获其利而说我者众也;虚已以接物,则已受其益而其道光显也。
《益》卦下体是震,上体是巽(原文此处脱一「巽」字)。卦辞说:「利有攸往,利渉大川。」《彖传》说:「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渉大川,木道乃行。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所谓「损上益下」,是兴办有利之事来增益百姓;所谓「自上下下」,是居上位者谦虚自下,以接受别人的增益。能够减损自己来增益下民,那么百姓得到实惠,喜悦拥戴我的人就多;能够虚心去接待外物,那么自己反倒受益,自己的道也因此光大显扬。
阳当在上,今乃下居于初;阴当处下,今乃反居于四。以见阳能抑损其纲,以柔弱自处,故名誉愈逺,徳义愈尊,其道大光显于天下也。利有攸往,中正有庆,二与五君臣之位,六二九五为正应,君臣道合,各位乎中正,故能流福天下,无所往而不利也,岂独一人之庆哉!
阳本该居于上位,如今却下来占据初爻;阴本该处在下位,如今反而居于四爻。由此可见阳能够抑制减损自己的刚强,用柔弱的姿态自处,所以声名传得越远,德义越受尊崇,他的道也就大放光彩于天下。至于「利有攸往,中正有庆」:二与五分别是臣位与君位,六二与九五互为正应,君臣之道相合,又各自居于中正之位,所以能把福泽流布天下,无论往哪里去都顺利,哪里只是君主一人的喜庆呢!
利渉大川木道乃行者,舟楫之利以济不通,圣人能渉险济难,所以行木道也。髙宗命傅说曰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故济川莫利乎舟楫,济险莫髙乎圣人也。益动而巽民说无疆者,圣人欲大利于天下,因以自益,在乎顺动而已。时茍未可,动而不顺,则与物多忤,我之益物有时而穷,物之益我有时而既,岂能日进无疆乎?
所谓「利渉大川,木道乃行」,是说舟船的便利可以渡过原本无法通行的水面;圣人能够跋涉险阻、救济危难,正是在推行这一条「木道」。《尚书·说命》记载,殷高宗任命傅说时说:「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所以渡河没有比舟船更便利的,济险没有比圣人更高明的。所谓「益动而巽,民说无疆」,是说圣人想要大大有利于天下,顺带也增益了自己,关键只在于顺着时势而动罢了。时机如果还不允许,行动起来又不合顺,就会处处与外物抵触;那样一来,我增益外物总有穷尽的时候,外物增益我也总有完结的时候,哪里还谈得上日日增进、没有边际呢?
天施地生其益无方者,天以气施,地以形生,万物皆受气于天,成形于地,故天地于万物四时循环无有穷也,其为益也岂有限量哉!圣人成位乎两间,其益下之道亦若是而已。凡益之道与时偕行者,时变无穷,圣人趋时之变亦与之为无穷,如黄帝尧舜作法制器、夏商周所损益之类是也。
所谓「天施地生,其益无方」,是说天用气来施予,地用形来生育,万物都从天禀受气、在地上成就形体,所以天地对于万物,四季循环往复,永无穷尽,它们的增益哪里有什么限量呢!圣人在天地之间确立自己的位置,他增益下民的道理也不过如此。所谓「凡益之道,与时偕行」,是说时势的变化无穷无尽,圣人追随时势而变,也就随之无穷无尽;例如黄帝、唐尧、虞舜创制法度、发明器物,以及夏、商、周三代各有因革增减,都属于这一类。
凡为上之道,必能忧勤损已以利天下,故兴大利、除大患,有所不动,动则民皆悦而从之,虽履危渉险,无往而不济也。古之圣王兴事造业,至手胼足胝,播奏庶艰食鲜食,无非益天下之道,故系辞言耒耜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又曰益以兴利。盖损上益下,民说无疆,何往而不利哉!
大凡居上位的道理,必定要能忧劳勤勉、减损自己来造福天下;所以兴办大利、除去大患,不动则已,一动百姓就都欢喜地跟从,即使踏在危地、涉过险境,也没有不成功的。古代的圣王兴办事业,做到手掌脚底都磨出老茧,《尚书·益稷》说他们教百姓播种,供给众人艰难时节的粮食和鸟兽鱼鳖之食,无一不是增益天下的办法。所以《系辞传》说,制作耒耜的便利用来教导天下,大概是取象于《益》卦;又说《益》卦是用来兴办利益的。既然减损在上者来增益在下者,百姓的喜悦没有边际,那么无论往哪里去,还有什么不顺利的呢!
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风雷善益万物者也,非相资以相益也。风以散之则郁结者必解,雷以动之则蛰蔵者必奋。君子见善则迁、有过则改,皆损已之道也。损已者所以益物,亦所以自益也。颜子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然则见善则迁,颜子足以当之。周公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人皆见之;及其更也,人皆仰之。然则有过则改,周公足以当之。是皆损已以自益之道也。
《大象传》说:「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风与雷是最善于增益万物的,并不是它们彼此凭借才互相增益。风把郁气吹散,凝滞郁结的就必定解开;雷把万物震动,蛰伏潜藏的就必定振起。君子见到善的就迁从过去,有了过失就改正,都是减损自己的功夫。减损自己,既是用来增益别人,也正是用来增益自己。《中庸》说颜回得到一句善言,就牢牢捧在胸中不肯失掉,那么「见善则迁」,颜回足以当之。《孟子》说周公的过失就像日食月食,人人都看得见;等到他改正,人人又都仰望他,那么「有过则改」,周公足以当之。这些都是减损自己来增益自己的道理。
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元咎。象曰: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益下之道莫大乎兴事造业,大作者,大有所为也。九以刚健之才居于初,为益之始,上有六四大臣为之正应,以有为之才当可为之时,故利用为大作也。能任其大事以有天下,使海内蒙其益,故能获大吉而无咎也。
初九爻辞:「利用为大作,元吉,元咎。」(其中「元咎」,据《小象传》当作「无咎」。)《小象传》说:「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增益下民的办法,没有比兴办事业更大的;所谓「大作」,就是大有作为。初九以刚健的才具居于初位,正是增益的开端,上面又有六四这位大臣与它正相应;凭能干事的才具,赶上可以干事的时机,所以说「利用为大作」。它能担当这样的大事而使天下得治,让四海之内都蒙受它的好处,所以能获得大吉而不出差错。
象言元吉无咎下不厚事者,人臣之道,无成而代有终,况居益之初最处底下,虽任上之事而能不有其功,乃可获吉而无咎耳,故曰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厚事,重大之事也。虽利用为大作,而不敢以重大之事自居,此人臣之正也。
《小象传》说「元吉无咎,下不厚事」,是因为做臣子的道理在于不自居其功而代君善终;何况初九处在《益》卦的最初,位置最低,即使承担了上面交付的大事,也能不把功劳算在自己头上,这才可以获吉而不出差错,所以说「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厚事」就是重大的事。虽然「利用为大作」,却不敢拿重大的功业自居,这正是做臣子的正道。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象曰:或益之,自外来也。六二震体居中,有所不动,动则天下莫不助之矣,故曰或益之十朋之弗克违也。圣人有所兴作,必得天人之助,人谋鬼谋,百姓与能,十朋之弗克违则人心可知矣。损之六五,君道也,故获元吉;益之六二,臣道也,故永贞吉。贞者,静而正也。六二虽中正有应而体本柔弱,能永守贞固则无邪佞之失,故吉也。
六二爻辞:「或益之十朋之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小象传》说:「或益之,自外来也。」六二属震体而又居于中位,不动则已,一动,天下就没有不来相助的,所以说「或益之十朋之弗克违」。圣人凡有兴作,必定得到天与人两方面的帮助,人的谋划与鬼神的谋划彼此相合,百姓也共襄其能;既然「十朋之弗克违」,人心的向背就可想而知了。《损》卦的六五讲的是君主之道,所以断为「元吉」;《益》卦的六二讲的是臣子之道,所以断为「永贞吉」。「贞」是安静而守正。六二虽然居中得正又有应爻,但体质本来柔弱,能长久坚守贞固,就不会有邪僻谄佞的过失,所以吉利。
王用享于帝吉者,益之六二即损之六五,能损已益物,得天下之助,非独人臣也,王者能用此道亦可享上帝而获福也。盖人心之所与则天意之所归,未有咈人心而可以合天意者。尧之试舜,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故付以天下而不疑也。
所谓「王用享于帝,吉」,是说《益》卦的六二正相当于《损》卦的六五:能减损自己来增益万物,因而得到天下人的帮助。这道理不只适用于臣子,君王若能运用这一条道理,同样可以祭享上帝而获得福佑。因为人心所赞许的,正是天意所归向的,从来没有违逆人心却能合于天意的事。唐尧考验虞舜,让他进入山林川泽,遇上暴风雷雨也不迷失方向,所以才放心地把天下交给他而毫不迟疑。
彼欺君罔上、徒欲夸耀以欺天下者,虽盛其舆服,丰其牢醴,簠簋笾豆之饰有加于前,恩典仪物之数踰其常度,傥非其时,曷足以荅天意乎?故损之彖曰: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然则非当盛大之时、得天下之助者,安可矫诬以欺天哉!象曰或益之自外来者,能虚中损已以益下,则助我者非独四海之内也,虽髪左袵逺在荒服之外者莫不爱戴之矣,故曰自外来也。
至于那些欺瞒君主、蒙蔽上级,只想靠铺张夸耀去欺骗天下的人,即使把车马服饰弄得再气派,把祭祀的牲牢酒醴办得再丰盛,簠、簋、笾、豆的装饰比从前更华美,恩典礼数超出了常规,倘若时势根本不该如此,又怎么足以回应天意呢?所以《损》卦《彖传》说:「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这样看来,若不是正当盛大之时、又确实得到天下人拥护,怎么可以弄虚作假去欺骗上天呢!《小象传》说「或益之,自外来」,是说在上者能虚心自损来增益下民,那么帮助他的就不止四海之内的人;即使是披发左衽、远在荒服之外的族群,也无不爱戴他,所以说「自外来」。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六三处上卦之下、下卦之上,逺君而近民也。凶年饥岁,欲为损上益下之道,则发仓廪,损逋负,使老弱无转徙沟壑之患,虽矫制専輙,何咎之有?
六三爻辞:「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小象传》说:「益用凶事,固有之也。」六三处在上卦的最下、下卦的最上,离君主远而离百姓近。碰上灾荒饥馑的年头,若要施行减损在上者、增益在下者的办法,就得打开粮仓,蠲免拖欠的赋税,使老弱不至于流离转徙、饿死沟壑;这样做即使假托君命、擅自决断,又有什么过错呢?
凡易称无咎,有无过咎者,有人不以为咎者。三之用凶事,盖君子遭变之时以身任之,无所归咎也。圣人又戒以有孚中行者,若未见信于上下而行之不以中道,则有伤财难继之事,故上下信而行之以中道,则上必旌赏之矣。故告公用圭者,锡之圭组以报其民之功也。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者,以见人臣于凶荒之岁能以身任责而不恤祸患者,非爱民之诚素定乎胷中,能若是乎?故曰固有之也,汉之汲黯是已。
大凡《周易》里说「无咎」,有的是指本来就没有过失,有的是指虽有其事而旁人不认为是过失。六三在灾荒之年动用非常手段,正是君子遭遇变故时挺身承担,无从归咎于他。圣人又用「有孚中行」来告诫他:如果还没有取得上下的信任,行事又不合中道,就会招来耗损财力、难以为继的后果;所以必须上下信从,又依中道而行,那么君上一定会表彰奖赏他。「告公用圭」,就是赐给他圭玉绶组,用来酬报他救活百姓的功劳。《小象传》说「益用凶事,固有之」,是要显出:臣子在灾荒之年能挺身担责而不顾自身祸福,若不是爱民的诚心早已扎根胸中,怎么可能做到这一步?所以说「固有之也」。汉代擅自开仓赈济河内灾民的汲黯,就是这样的人。
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象曰:告公从,以益志也。六四近君之大臣,九五之君所信任者,所行有得中道,虽国之大事讵有不从乎?周公卜洛邑,涧水东水西,四方道里均焉,必有所依,故可迁不疑也。左氏曰周之东迁晋郑焉依,是也。大臣虽以身任责,亦侍君命而后敢行,故告公从必有文告之辞矣。
六四爻辞:「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小象传》说:「告公从,以益志也。」六四是靠近君主的大臣,为九五之君所信任,所作所为又合于中道,那么即使是迁都这样的国家大事,哪有不获批准的呢?周公占卜洛邑,涧水以东、涧水以西都得吉兆,那里四方道路的里程均等,又必定有可以凭依的形势,所以迁都不必迟疑。《左传》说「周之东迁,晋郑焉依」,正是这个「依」字的意思。大臣虽然以身承担责任,也要等君命下达之后才敢施行,所以「告公从」,一定伴随着正式的诏告文书。
盘庚之迁,不从者民也,故敷心腹肾肠,丁宁训告,仅能从之,盖当时无一中行之大臣若周公者以身任之也。象言告公从以益志者,九五之君实为益主,志在益下,大臣知迁国之事必有以利社稷、安百姓,故告公必从,以成其益下之志也。
商代盘庚迁都,不肯听从的是百姓,所以他把心肝肠肺都掏出来,反复叮咛训诫,才勉强让人跟从;那是因为当时没有一位像周公那样守中道的大臣挺身担当。《小象传》说「告公从,以益志」,是说九五之君本来就是《益》卦增益的主体,心志在于增益下民;大臣既然明白迁都这件事一定有利于社稷、安顿百姓,所以一奏请君主必定获准,从而成全了君主增益下民的心愿。
九五:有孚恵心,勿问元吉,有孚恵我徳。象曰:有孚恵心,勿问之矣;恵我徳,大得志也。人主有恵利天下之心,非出于矫伪,则获元吉不问可知矣,故恵心贵乎有孚也。人固有行姑息之政以儌福乾誉者,虽竭府库仓廪不足以得民心;使其中诚恻怛,有爱民之诚心,则四海之内莫不爱戴而允懐之。得乎民者得乎天也,故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尚何疑乎?
九五爻辞:「有孚恵心,勿问元吉,有孚恵我徳。」《小象传》说:「有孚恵心,勿问之矣;恵我徳,大得志也。」君主有施惠天下的心,只要不是出于矫饰虚伪,那么他获得大吉,不必问也知道,所以施惠之心最可贵的就在于诚信。世上固然有人推行姑息迁就的政策,用来侥幸求福、猎取名誉,那样即便掏空了府库仓廪,也换不来民心;假使他内心真挚恳切,怀着爱护百姓的诚意,那么四海之内没有不爱戴而诚心归附他的。得到民心也就是得到天意,所以上天保佑他,吉利而无所不宜,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
有孚恵我徳者,上以有孚恵下,下以有孚应我,故恵我以徳也。心与徳皆无形也,君与民相感于无形之间,故恵者不费而应上者无穷,其为益岂有既乎?象言有孚恵心勿问之矣、恵我徳大得志者,人君志于益下,其效如此,故得志也。后世之君以处富贵、纵声色为得志,以唐太宗之贤,尚以破西域为帝王之乐,喜而见羣臣曰朕今乐矣,遂徧觞之。呜呼!是焉知帝王得志之真乐哉!
所谓「有孚恵我徳」,是说在上者以诚信施惠于下,在下者也以诚信回应在上者,所以是拿德来回报我的恩惠。心与德都是无形的,君与民正是在这无形之间彼此感通,所以施惠的人并不破费,而回应君上的人却源源不绝,这样的增益哪里会有穷尽呢?《小象传》说「有孚恵心,勿问之矣;恵我徳,大得志」,是说君主一心增益下民,成效就是如此,所以叫作「得志」。后世的君主却把安享富贵、放纵声色当成得志;就连唐太宗那样贤明,尚且把攻破西域看作帝王之乐,欢喜地对群臣说「朕今天真快乐」,于是遍赐群臣饮酒。唉!这样的人哪里懂得帝王得志的真正快乐!
上九:莫益之,或繋之,立心勿恒,凶。象曰: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上九大臣释位而去者,既无以益人,将丰殖自益,有无厌之求,众所不与,故羣起而攻之也,故莫益之则或击之矣。夫大臣之处髙位,众所求益,今乃反求益已,故莫有益之者而或击之,反蹈于凶祸,是其立心勿恒之所致也。
上九爻辞:「莫益之,或繋之,立心勿恒,凶。」《小象传》说:「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上九指的是卸下职位而离去的大臣:他既拿不出什么去增益别人,反倒要大肆聚敛来增益自己,需索没有满足的时候,众人都不肯依附他,所以群起而攻击他;这就是先有「莫益之」,随后必有「或击之」。大臣身居高位,本是众人指望从他那里得到增益的;如今他反过来向众人索取增益,所以没有人肯增益他,反而有人来攻击他,结果自己踏进凶险祸患之中,这正是他「立心勿恒」所招致的。
孔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君子于动静语黙之间,可不慎哉!大臣至于伤之者至,则首领将不暇保矣。象言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偏辞者,一偏之辞也。人心不与,则一偏之辞足以激天下之怒心,故或击之则不可解矣。自外来者,千里之外莫不应之,此圣人戒慎之深意也。
孔子在《系辞传》里说:君子先安顿好自身然后才行动,先平和了心气然后才发言,先确定了交情然后才有所求;君子把这三件事修好,所以能够保全自己。处境危殆还要妄动,百姓就不肯支持他;没有人支持,加害他的人就来了。君子在一动一静、一言一默之间,怎能不谨慎呢!大臣一旦落到加害者纷至沓来的地步,连脑袋都来不及保住了。《小象传》说「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偏辞」就是偏于一面的言论。人心一旦不肯依附,一句偏颇的话就足以激起天下人的怒火,所以攻击一旦发动,就再也化解不开。所谓「自外来」,是说千里之外无不响应,这正是圣人告诫人们戒惧谨慎的深意。
夬卦(乾下兑上)
乾下兑上。夬: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乾下兊上,下健而上说,五阳而一阴。阳虽在下,然众方向进而据中正之位;阴虽在上而权势已去,故无内外之助,是君子道长而小人道消之时也,故于义为夬。夬者,以刚果而决断小人也。
《夬》卦下体是乾,上体是兑。卦辞说:「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乾在下、兑在上,下面刚健而上面和悦,五个阳爻配着一个阴爻。阳虽然还在下面,可是众阳正齐头并进,又占据着中正之位;阴虽然高踞上面,权势却已经丧失,内外都得不到援手。这正是君子之道日益增长、小人之道日益消退的时候,所以在义理上称为「夬」。所谓「夬」,就是以刚强果断裁决小人。
小人衰微,不能同心协力乗时而显诛之,方且依违牵制为自然之计,而阴为内应,则将复出为恶而反为所挤矣。故于王庭者,使天下显然知其为小人也。孚号有厉者,虽号令之必信,然犹惧天下有不吾与者,不得不惕然以危惧自处也。
小人已经衰微,这时君子如果不能同心合力、趁势公开诛除他,反倒含糊敷衍、彼此牵制,还把这当作顺其自然的良策,而暗中又有人做他的内应,那么小人就会重新出来作恶,君子反过来要被他排挤掉。所以说「扬于王庭」,是要让天下人明明白白地知道此人是小人。所谓「孚号有厉」,是说号令虽然必定守信,却仍旧担心天下还有不肯附从自己的人,因而不能不警惕戒惧地自处。
告自邑者,诛朝廷之大奸,使海内晓然知其为天下之害也。邑,郡邑也,告命之下自朝廷而逹之郡邑也。凡此皆治内之道也,治内之道自朝廷逹之郡邑足矣。不利即戎者,戎中国之外也。圣人于戎狄犹四肢之于外物,叛服不常,覊縻之耳,非如朝廷之小人刚决而力除之也。利有攸往者,二五各以刚健之才处中正之位,可以大有为之时也,虽不利即戎而治内之道无往而不利也。
所谓「告自邑」,是说诛除朝廷里的大奸臣,要让天下人清清楚楚地知道此人是天下的祸害。「邑」就是郡县;诏告一下达,便由朝廷传布到各郡县。这些都属于治理内部的办法,而治内之道,从朝廷通达到郡县也就够了。所谓「不利即戎」——「戎」指的是中原以外的外族。圣人对待戎狄,就好比四肢对待身外之物,他们叛服无常,加以羁縻牵制罢了,不像对付朝廷里的小人那样必须刚断果决、全力铲除。所谓「利有攸往」,是说九二与九五各以刚健之才处于中正之位,正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时候;虽然不宜对外用兵,可是治理内部之道却无往而不顺利。
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决而和。扬于王庭,柔乗五刚也。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也。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去小人固贵乎刚,然不可独任也,故以乾兊成卦然后为夬。刚固可以决柔,健而能说,则不动声气而海内安矣;决而能和,则不劳斧钺而天下服矣。
《彖传》说:「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决而和。扬于王庭,柔乗五刚也。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也。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清除小人固然贵在刚强,可是不能单靠刚强一味硬来,所以要用乾、兑两体合成,然后才叫作《夬》。刚强固然可以裁决柔邪,但刚健之中又能和悦,就不必声色俱厉而海内自然安定;裁决之中又能和顺,就不必动用刀斧而天下自然归服。
扬于王庭柔乗五刚者,小人虽日微弱,然犹据髙位以凭陵君子,不假大君之命戮之于朝,其肯退聴乎?孚号有厉者,虽号已信众,审知其小人,未甞敢以盛气加之,惴惴然常虑其圗已而反为所挤也。如此然后其功可成,其道愈光显于天下矣,是晦其明者乃所以为光也,戒惧矜慎之至也。
所谓「扬于王庭,柔乗五刚」,是说小人虽然一天天衰弱,却依旧盘踞高位来欺凌君子;如果不假借君主的诏命在朝堂上公开处置他,他哪里肯退让听命呢?所谓「孚号有厉」,是说号令虽然已经取信于众人,众人也都看清了他是小人,可君子仍旧不敢盛气凌人,反而战战兢兢,时时提防对方图谋自己、自己反被排挤掉。这样谨慎,功业才能成就,正道才越发光大显扬于天下。这就是把自己的明智收敛起来,恰恰正是它光明的所在,戒惧持重到了极点。
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者,刚武非圣人之所尚也。去朝廷之小人,不得已而用其刚果可也;恃其刚果,至于诛伐不已,勤兵于逺,则取困穷之道也。刚武之道虽不可尚,至于在内之小人足以害治道者,去之不可不尽也。譬之农夫之务去草,不除其根本,使之滋蔓难圗,则悔无及矣。唐之五王特以留一武三思为天子藉手,故反受其祸,是五刚不能胜一阴而卒为所图,刚长而不能终之效也,可不戒哉!
所谓「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是说刚强武力并不是圣人所崇尚的。清除朝廷里的小人,出于不得已而动用刚断果决是可以的;若倚仗刚断果决,弄到诛伐不止、长年在远方用兵,那就是自取困穷的路数。刚强武力之道虽然不可崇尚,可是对朝廷内部那些足以败坏政治的小人,铲除起来却不能不彻底。这就好比农夫务必锄草,不把草根挖净,任它蔓延到无法收拾,后悔也来不及了。唐代张柬之等五王,只因为留下一个武三思给天子做帮手,结果反而遭了大祸;这正是五个阳刚制不住一个阴柔、终于被它算计,也就是「刚长而不能终」的验证。李光举此,正是警告当朝:权奸不除尽,忠臣终必反受其害,怎能不引以为戒!
象曰: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徳则忌。山泽之气上升则下降,盖未有升而不降者,其理可决也。众阳并进以决一阴,则朝廷无害治之人,其能施泽于天下无可疑者。君子体此象,则施禄及下,使天下蒙其恵利,如泽之上于天,复降而为雨露也。
《大象传》说:「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徳则忌。」山泽之气升上去,就一定会降下来,从来没有只升不降的,这个道理是可以断定的。众阳一齐并进去裁决那一个阴爻,朝廷里就没有妨害政治的人了,那么恩泽能够施及天下也就毫无可疑。君子体察这个卦象,便把俸禄恩赏施及下面,使天下人都蒙受他的惠利,正像泽水升到天上,又降下来化作雨露。
若屯其膏,施独擅富有而不与众共之,则众皆忌嫉之矣。武主伐纣,诛一独夫耳,周公太公之徒为辅佐,克商之后分土列爵,散鹿台之财,发巨桥之粟,大赉四海而万姓悦服。项羽使人有功当封爵,刻印刓忍不能予,岂足以成大功哉!武王所以长有天下,项氏卒为汉所灭,成败之效岂不昭然哉!
如果吝惜自己的膏泽,独占富有而不肯与众人共享,那么众人就都要忌恨他了。周武王讨伐商纣,不过是诛除一个独夫罢了,周公、太公一班人做他的辅佐;攻克殷商之后,分封土地、排定爵位,散发鹿台的钱财,开放巨桥的粮仓,普遍赏赐四海,因而万姓心悦诚服。项羽却相反:部下立了功该封爵,官印都刻好了,还在手里摩挲到棱角都磨平了也舍不得给出去,这样怎么成得了大功业!武王之所以长久拥有天下,项氏终于被汉朝所灭,成败的效验难道不是明明白白的吗!
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象曰:不胜而往,咎也。乾虽刚健,然方伏而在下,欲动而胜物不可易也,故壮于前趾,急于躁进,理必不胜而反获咎也。以五君子而决一小人,宜若易然,然阴方在上,据其髙位,众阳为其所乗,欲决去之必以谋济。虽五之得尊位,尚须中行然后无咎,况初为发足之始乎?
初九爻辞:「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小象传》说:「不胜而往,咎也。」乾虽然刚健,可初九还潜伏在最下面,想一动就压倒对手并不容易;所以它逞强在脚趾上,急于冒进,按理必定取胜不了,反而招来过错。以五位君子去裁决一个小人,看上去应该很轻易;然而阴爻正高踞上位,占着尊显的地位,众阳都被它凌驾着,要清除它,必须靠周密的谋划才能成事。即使是身居尊位的九五,尚且要依中道而行才没有过错,何况初九不过刚刚迈出第一步呢?
象言不胜而往咎也,度其势不能决胜,乃冒昧而往,其蹈凶咎必矣。汤武之事,应乎天而顺乎人,然成汤尚云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武王师渡孟津,观政于商,二王所以卒胜有天下也。自古胜敌之道,如鸷鸟之击、猛兽之搏,必戢翼匿形然后有获,岂可遽进而躁动哉!
《小象传》说「不胜而往,咎也」——估量形势明明不能取胜,却贸然前往,那踏进凶险灾祸就是必然的。商汤、周武的举事,上应天命而下顺人心,可是成汤还说自己战战兢兢、好像将要坠入深渊;武王率师渡过孟津,先去观察商朝的政情。这两位王者最终能取胜而拥有天下,靠的正是这份戒慎。自古战胜敌人的门道,就像猛禽扑击、猛兽搏噬,必定先收起翅膀、隐藏形迹,然后才有收获,哪能一上来就冒进躁动呢!
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小人为冦,戎必在暮夜幽闇之时,君子于此时能惕然思惧,常若冦贼之至,必有以御之,夫何忧何惧哉?故可勿恤也。象言得中道者,二在乾之中爻。盖去小人之道,用其刚壮而直前固不可也,依违不决而阴与之相应愈不可也。初与三所以不免乎咎悔,而二独得中道,故小人无所能为而卒胜之也。
九二爻辞:「惕号,莫夜有戎,勿恤。」这里的「莫夜」就是暮夜,指天黑以后。《小象传》说:「有戎勿恤,得中道也。」小人兴兵作乱,一定挑在傍晚幽暗的时候;君子在这种时候能够警惕戒惧,时时像有敌寇将至一样预先设防,那还有什么可忧可惧的呢?所以说不必忧虑。《小象传》说「得中道」,是因为九二处在乾体的中爻。清除小人的办法,一味凭着刚猛之气直冲上去固然不行,含糊敷衍、下不了决心,暗地里还与小人互通声气就更加不行。初九和九三之所以免不了咎悔,唯独九二守住了中道,所以小人无从施展,终于被它战胜。
九三:壮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象曰:君子夬夬,终无咎也。九三居下卦之上,处至显之地,有頄之象焉,先儒以頄为面颧,上六也。九三居君子之中,独与上六小人为应,众所不与,宜其凶也。君子知与上合则为羣贤所疑,故能不牵于昵比之私,不暴其欲去之迹,能决其所当决,故曰君子夬夬也。
九三爻辞:「壮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小象传》说:「君子夬夬,终无咎也。」九三居于下卦的最上,处在最显露的地方,所以有「頄」的象;前代学者认为「頄」指面颊颧骨,也就是指上六。九三身在众君子当中,却唯独与上六这个小人相应,众人都不肯亲附他,凶险是应该的。君子明白自己一旦与上六结合就会被众贤怀疑,所以能不被私相亲昵的情面牵住,也不把想除掉小人的意图显露出来,该决断的时候决断得下,所以说「君子夬夬」。
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者,众方乗时并进,欲决去一小人,已独阴为内应,宜乎为众所愠也。然因其合已而阴与众圗之,则彼不疑而吾之谋得行焉,众虽有愠见之色而卒去小人,故无咎也,陈平周勃之用郦寄是已。象言君子夬夬终无咎者,于此能行其刚决,又何咎焉?陆氏以比陈太丘之吊张让,庶其是乎。
所谓「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是说众君子正趁着时势一齐并进,要清除那一个小人,唯独九三暗中做了小人的内应,难怪要被众人怨恨。可是他正因为与小人相合,才能暗地里同众人合谋,使小人不起疑心而自己的计谋得以施行;众人虽然对他面带愠色,最终却把小人除掉了,所以没有过错。汉初陈平、周勃利用与吕禄相好的郦寄去骗取兵权,就是这样的例子。《小象传》说「君子夬夬,终无咎」,是说在这种处境里仍能施行他的刚断,又有什么过错呢?陆氏拿它比作陈寔前去吊唁宦官张让之父,大概是说得对的吧。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象曰: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阳刚君子而寓于阴柔之地,不足于刚决者也。其行次且而不进,如臀之无肤,其可与有为乎?羊虽喜触而善羣,众阳方进,能牵连以行则可免后时之悔矣。四方乐于静退,居不竞之地,虽闻斯言,未必能信之而行之也。
九四爻辞:「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小象传》说:「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阳刚的君子却寄身在阴柔的位置上,是刚断不足的人。他步履蹒跚、迟疑不前,就像臀部没有皮肉而坐立不安,这样的人还能同他共图大事吗?羊虽然爱抵触,却也善于合群;众阳正一齐向前,他若能牵连着一同前行,就可以免掉落在后面的懊悔。可是九四偏偏乐于安静退让,安处在与世无争的地位,即使听到这番话,也未必肯相信并照着去做。
圣人深着去小人非难,能同心同徳之难也。君子能同其心徳,何事而不可成乎?方小人在上,众欲去之,盖有懐疑畏而不敢进者,亦有卖我而自售者。使其居得志之位,禀聪明之才,其去小人不啻摧枯拉朽之易耳,故象曰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
圣人在这里深刻地点明:清除小人并不难,难的是君子能否同心同德。君子若能心志德性一致,还有什么事办不成呢?当小人高踞上位、众人都想除掉他的时候,其中固然有心怀疑虑畏惧而不敢挺身的,也有出卖同伴去换取自己前程的。假使这样的人处在得志的位置上,又禀有聪明的才具,那么除掉小人不过像摧枯拉朽一般容易。所以《小象传》说「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
九五:苋陆夬夬,中行无咎。象曰:中行无咎,中未光也。甚哉,小人之难去也!以九五刚阳之君而下有羣贤之助,一小人在上而反比之,若有所畏然,虽能用其刚断而卒去之,仅能免咎耳。苋陆,苋之生陵陆者,苋柔脆之物而生于陵陆之上,如小人而在髙位者。中行谓典刑不及,非若舜之去四凶也。盖小人必有以甞君之欲而得其心,若徳宗之于卢杞是也,故象言中行无咎中未光也。圣明之主欲使其道光显于天下,非藁街之戮、两观之诛,岂足以快天下之论、服海内之心乎?
九五爻辞:「苋陆夬夬,中行无咎。」《小象传》说:「中行无咎,中未光也。」小人真是太难除掉了!以九五这样刚健阳明的君主,下面又有众多贤臣相助,偏偏上头有一个小人,他反倒去亲近他,仿佛心存忌惮;虽然最后也能动用刚断把小人除掉,却仅仅做到不出差错而已。「苋陆」是长在丘陵高地上的苋菜;苋本是柔脆之物,却生在高地上,正像小人却占着高位。「中行」是说刑典没有加到他身上,不像虞舜流放四凶那样彻底。原来小人必定有办法揣摩君主的嗜好而抓住他的心,就像唐德宗对卢杞那样,所以《小象传》说「中行无咎,中未光也」。圣明的君主要让自己的正道光大显扬于天下,若不能像汉代把郅支单于的首级悬在藁街、像孔子在两观之下明正典刑那样,怎么足以称快天下的公论、折服海内的人心呢?
上六:无号,终有凶。象曰: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上六以阴柔之小人,以非道媚悦于上,蛊惑其心,上所宻比,其极至无所忌惮,固宠保位,乗五以抗众阳,无礼之甚,众所忿激,故不假号令而诛锄之。象曰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众刚虽在下而方进,此君子道长之时,小人虽据髙位,讵能乆乎?
上六爻辞:「无号,终有凶。」《小象传》说:「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上六是阴柔的小人,用不正当的手段讨好君上,迷惑君主的心志,成了君主最亲近的宠幸;到了极点便肆无忌惮,牢牢抓住恩宠、死死保住位置,凌驾在九五之上而与众阳对抗,无礼到了极点,众人无不愤慨激愤,所以用不着发号施令,自然就把他铲除了。《小象传》说「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众阳虽然还在下面,却正在向上推进,这正是君子之道日长的时候;小人纵然占着高位,又能长久到几时呢?
姤卦(巽下乾上)
下乾上姤:女壮,勿用取女。艮下坤上为复,巽下乾上为姤。冬至之日一阳生乎下,故为复;夏至之日一阴生乎下,故为姤。五阳而一阴,则一阴为之主。阴虽复而在下,其势必盛,故有壮女之象。勿用取女者,小人勿用也。
《姤》卦下体是巽、上体是乾(原文此处「下乾上」有脱文)。卦辞说:「女壮,勿用取女。」原文说「艮下坤上为复」——按《复》卦当是震下坤上;巽在下、乾在上就是《姤》。冬至那一天,一阳在下面萌生,所以是《复》卦;夏至那一天,一阴在下面萌生,所以是《姤》卦。五个阳爻配着一个阴爻,那么这一个阴爻反而成了全卦之主。阴虽然刚刚萌生而处在下位,它的势头必定越来越盛,所以有「壮女」的象。所谓「勿用取女」,就是说小人不可任用。
善明治道者,察乎微而巳。阴邪处内,虽寡足以胜众阳,是一小人足以敌众君子也。然则君子小人相为消长,特在内外之间耳,否泰二卦是也。人君能审知其小人勿用可也。唐明皇用一李林甫,去一张九龄,治乱于此分矣。君明臣良,古人谓千载一遇,当姤阴长之时,圣人致其戒慎之意深矣。
真正懂得治道的人,功夫只在于察觉那细微的苗头。阴邪之气盘踞在内卦,人数虽少却足以压倒众阳,这就是一个小人足以抵挡一群君子。可见君子与小人此消彼长,关键只在谁居内、谁居外,《否》《泰》两卦就是明证。做君主的只要能明察谁是小人而不加任用,也就够了。唐明皇任用了一个李林甫、罢黜了一个张九龄,治与乱就从这里分了界。君主贤明、臣子良善,古人说是千载难逢;正当《姤》卦一阴渐长的时候,圣人反复致意于戒惧谨慎,用心可谓深远。
彖曰:姤,遇也,柔遇刚也。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时义大矣哉!柔之遇刚、阴之遇阳、臣之遇君,其理一也,姤之所以为遇也。君子小人虽异趣,未有无所遇者,君子之遇明君、小人之遇暗主,资适相逄耳。勿用取女不可与长者,当姤阴长之时,君子道消,故勿用取女,必有败国亡家之道,故不可与长也。
《彖传》说:「姤,遇也,柔遇刚也。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时义大矣哉!」柔碰上刚、阴碰上阳、臣子碰上君主,道理是一样的,这就是《姤》被解作「遇」的缘故。君子与小人志趣虽然不同,却没有谁是无所遇合的:君子遇上明君,小人遇上昏主,不过是彼此的资质恰好相投罢了。所谓「勿用取女,不可与长」,是说正当《姤》卦一阴渐长之时,君子之道正在消退,所以不要迎娶这样的女子——任用这一类人,必定招来败国亡家的下场,所以不能与他长久相处。
天地相遇品物咸章者,天地之气不交感则不能生育万物,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然后飞潜动植之物职职呈露,故品物咸章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者,姤虽阴长之时,然二五各据中正之位,虽非正应,体实刚健,足以大有为于天下,此遇之至善者也。姤之时义大矣哉者,以天地阴阳之理观之,则圣贤相遇必能易乱为治、去危为安,社稷生灵皆蒙其福,则姤之时与义岂不大哉!姤之时,言阴长之时也;姤之义,则阴阳相遇之义也。
所谓「天地相遇,品物咸章」,是说天地二气不交相感应,就不能生育万物。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寒气过去暑气就来,暑气过去寒气又来,然后飞禽走兽、水族草木才一一繁盛地显现出来,所以说万物都焕然可观。所谓「刚遇中正,天下大行」,是说《姤》虽然处在一阴渐长的时候,可九二与九五各自占据着中正之位,两者虽然不是正应,体质却确实刚健,足以在天下大有作为,这是「遇」当中最好的一种。所谓「姤之时义大矣哉」,是说按天地阴阳的道理来看,圣君与贤臣一旦相遇,必定能化乱为治、转危为安,社稷与百姓都蒙受福泽,那么《姤》卦的「时」与「义」难道还不重大吗!「姤之时」说的是一阴渐长的时候;「姤之义」说的则是阴阳相遇的意义。
象曰: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卦以巽下乾上为姤,其象为天下有风。夫风在天下,则万物无不遇者,圣王体此以施令诰于四方,孰敢不听从者?人君举措未有无所法象者,风雷皆号令之象也。凡可以动物者皆风也,风以动之则物无不遇者,故朝廷之命令犹天之有风也。风行草偃,则物无不披靡者。圣人发号施今以播诰四方,取象于姤,义无余藴矣。
《大象传》说:「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这一卦以巽在下、乾在上而成为《姤》,卦象是天底下刮着风。风行于天下,万物就没有不与它相遇的;圣王体察这一点,把政令诏告推行到四方,谁还敢不听从呢?君主的一举一动,没有不取法于天象的,风与雷都是号令的象。凡是能够鼓动万物的都属于风,风一鼓动,万物就无不与它相遇,所以朝廷的命令就好比天上有风。风一吹过,草便伏倒,万物没有不随之披靡的。圣人发布号令、颁行诏告到四方,取象于《姤》卦,其中的意思可谓发挥无遗了。
初六:击于金柅,贞吉,有攸徃见凶,羸豕孚蹢躅。象曰:繋于金柅,柔道牵也。姤之时,阴方长而未盛,如小人在内而党与未应,制之不于其渐,则滋蔓难圗矣,故繋于金柅。金柅者,在车之下,以金为之,所以止轮令不动也。九二阳刚而位乎中正,比近于初,与初同体,能止初者也,故以为象。
初六爻辞:「击于金柅,贞吉,有攸徃见凶,羸豕孚蹢躅。」《小象传》说:「繋于金柅,柔道牵也。」《姤》卦之时,阴气刚刚生长而还不强盛,就像小人已经混进朝廷之内而党羽还没有呼应;如果不趁它刚露苗头时加以制约,就会蔓延到难以图谋的地步,所以要把它系在「金柅」上。「金柅」是装在车下、用金属做成的制动器,用来卡住车轮不让它转动。九二阳刚而居于中正之位,紧挨着初六,又与初六同属巽体,正是能够制止初六的,所以拿它来取象。
如小人寖长之始,其势未盛,有刚阳得位之君子以正道格之,使其私欲不行,则贞而获吉矣。有攸往见凶者,小人之性犹女子也,无所繋而任其所之,恣其所覩,则凶之道也。羸豕孚蹢躅者,豕方羸弱之时若无能为者,及其羸而制之则易。初六阴豕之羸者也,小人之初其势未盛,然其中诚有一跳踉之志矣,不能有所繋而恣其所往,何所不至乎?象言繋于金柅柔道牵也,小人之初,必有牵制之,使繋于一则无能为矣。
就像小人刚刚渐渐得势的时候,气势还不强盛,若有刚阳得位的君子用正道去矫正他,使他的私欲行不通,那就守正而获得吉利了。所谓「有攸往见凶」,是说小人的秉性像没有主见的女子,不加约束而任凭他到处走动,放纵他随心所欲,那就是招凶之道。所谓「羸豕孚蹢躅」,是说猪正瘦弱的时候看上去好像没什么能耐,趁它瘦弱时制服它就容易。初六就是那头阴柔瘦弱的猪;小人在起初气势还不盛,可他心里确实早就藏着一副躁动跳踉的心思,若不能有所牵系而任他为所欲为,还有什么地方到不了呢?《小象传》说「繋于金柅,柔道牵也」,正是说小人刚露头的时候,必须有东西牵制住他,让他系在一处不能乱动,他就无能为力了。
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象曰:包有鱼,义不及宾也。二逺君而近民,五阳在上,一阴在下,故初有民之象。初六阴未有主而二先得之,四虽正应,然初已从二,四不能主而反为宾。如陈胜所遣将相,得其地即王其地,有其民;武臣至邯郸自立为赵王,韩广得燕自立为燕王,如此岂宾之利哉!
九二爻辞:「包有鱼,无咎,不利宾。」《小象传》说:「包有鱼,义不及宾也。」九二离君主远而离百姓近;五个阳爻在上,一个阴爻在下,所以初六有百姓的象。初六这个阴爻本来还没有归属,九二却抢先得到了它;九四虽然与初六是正应,可初六已经跟从了九二,九四做不成主人,反倒成了客人。这就像陈胜派出去的将相,打下哪块地就在哪块地称王,占有那里的百姓:武臣到了邯郸便自立为赵王,韩广取得燕地便自立为燕王。这样一来,对那位「客人」哪里还有什么好处呢!
称宾则体敌而无君臣之分矣。二擅有其民,宜其有咎也。方民思其主之时,五刚莫适为主,虽有正应,不能禁二之自専,故曰包有鱼无咎。包谓包裹之,易之取象言岂一端。象言包有鱼义不及宾者,既王其地、有其民,岂复顾其宾哉?
一旦称作「宾」,双方就成了对等的敌体,君臣的名分也就没有了。九二独占了百姓,本该是有过错的;可是当百姓正盼着有个归属,而五个阳爻中谁也算不上确定的主人时,九四虽有正应之名,也禁止不住九二的独断专行,所以爻辞才说「包有鱼,无咎」。「包」是包裹的意思;《周易》取象,从来不止一个角度。《小象传》说「包有鱼,义不及宾」,是说他既然已在那块土地上称王、占有那里的百姓,哪里还会顾念那位「客人」呢?
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牵也。三与初同体,皆处下卦,初切近于二,为二所得,故九三失据,如臀之无肤也。退而从初则碍于二,舍之而进则三阳阨于上,故其行次且,次且难进之象,处此势者其凶可知。
九三爻辞:「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小象传》说:「其行次且,行未牵也。」九三与初六同属巽体,都在下卦;初六紧挨着九二,已经被九二占有,所以九三失去了依托,就像臀部没有皮肉一样坐立不安。往后退去亲附初六,被九二挡着;撇开它往前进,上面又有三个阳爻壅塞。所以他步履蹒跚,「次且」正是难以前行的象;处在这种形势里的人,凶险可想而知。
然三以刚健而寓阳位,非闇弱之人,必能惕厉自强,故无大咎也,咎不至大者,小或不免耳。象言其行次且行未牵者,不为上下所牵制也。知初之不可据而义不反顾,知上未易犯而不敢直前,此所以获免乎咎悔也。
不过九三以刚健之质居于阳位,并不是昏暗软弱的人,必定能警惕自励、发奋自强,所以「无大咎」;说过错不至于大,是说小的过失或许仍不能免。《小象传》说「其行次且,行未牵」,是说他不被上下两头牵制住。他明白初六已经靠不住,在道义上便不再回头张望;明白上面不容易冒犯,便不敢一直往前硬闯。这正是他能够免于咎悔的缘故。
九四:包无鱼,起凶。象曰:无鱼之凶,逺民也。九四与初六为正应,位尊而近君,然初已为二所据,是不得乎民,如包之无鱼,有所作为则凶矣。起者,兴事造业之谓,上欲兴事造业而百姓不与,孰与成功哉?易之师曰刚中而应,行险以顺,而民从之。夫用兵行师,驱民于万死一生之地而民不敢不从者,以吾能有其众也。
九四爻辞:「包无鱼,起凶。」《小象传》说:「无鱼之凶,逺民也。」九四与初六是正应,地位尊显而又靠近君主;可是初六已经被九二占据,这就等于得不到百姓,好比包裹里没有鱼。这时若还要有所举动,就凶险了。「起」是兴办事业的意思;上面想兴办事业而百姓不肯参与,靠谁来成就功业呢?《周易·师》卦《彖传》说:「刚中而应,行险以顺,而民从之。」用兵打仗,把百姓驱赶到九死一生的境地而百姓不敢不跟从,正是因为将帅能真正拥有这支队伍。
故地中有水为师,师,众也,吾能包而有之,然后可以大有为于天下。汤伐桀、武王伐纣,顺乎天而应乎人,不有其民,岂足以兴师动众乎?象言包无鱼逺民也,以九四近君而逺民,虽势足以有行而民不与,故凶也。
所以地中有水便成为《师》卦;「师」就是众人的意思。我能把众人包容起来而真正拥有他们,然后才可以在天下大有作为。商汤讨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上顺天命而下应人心;假如连自己的百姓都没有,哪里够得上兴师动众呢?《小象传》说「包无鱼,逺民也」,是说九四虽然接近君主,却疏远了百姓;纵然权势足以有所举动,百姓却不肯附从,所以凶险。
九五:以杞包,含章,有陨自天。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杞,刚劲之木,柔弱蔓延而善附物。杞,九二也;初六也。九五为姤之主,与二同徳,所谓刚遇中正也。当阴长之时,小人欲倾摇君子,圣人思有以制之,岂自用其聪明哉?必有刚果之臣折其芽櫱而包容之,不使滋蔓难圗也,故九五之君但含章而已。含章者,含畜其至美之徳而不暴露也,此制小人之道也,故福庆自天而降,小人无能为矣。
九五爻辞:「以杞包,含章,有陨自天。」(通行本作「以杞包瓜」,原文此处脱一「瓜」字。)《小象传》说:「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杞是刚硬强劲的树木,而那柔弱蔓延、善于攀附别物的则是瓜。杞指的是九二,柔蔓之瓜指的是初六。九五是《姤》卦之主,与九二同德,这就是《彖传》所说的「刚遇中正」。正当一阴渐长的时候,小人想要动摇倾覆君子,圣人考虑该用什么办法制服他,难道是凭自己一人的聪明吗?必定要有刚断果决的大臣去折断小人的萌芽而把他包裹住,不让他蔓延到难以收拾,所以九五这位君主只须「含章」就够了。「含章」就是把自己最美好的德性含蓄涵养而不显露出来,这正是制服小人的办法;所以福庆从天而降,小人也就无能为力了。
象言九五含章中正者,位乎中正而用中正之道,故可端拱无为,晦迹蔵用,小人自退聴矣。有陨自天志不舍命者,天之所令谓之命。当阴阳代谢、君子小人相为倾夺之时,但任贤使能,一聴天命而我无容私焉,故天弗能违而降之福庆也。
《小象传》说「九五含章,中正」,是说他身处中正之位而又施行中正之道,所以能够垂拱无为、韬光养晦,小人自然退避听命。所谓「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上天所命令的就叫作「命」。当阴阳交替、君子与小人彼此倾轧争夺的时候,君主只须任用贤能,一概听凭天命,自己不掺进半点私意;所以上天也不能违逆他,反而给他降下福庆。
上九:姤其角,吝,无咎。象曰:姤其角,上穷吝也。角者,刚而上穷之象。姤以遇为主,物之交感无非遇者,而君臣为大。九以阳刚乗五而处姤之终,此大臣位极乎人臣,有凌犯之志者。小人乗权势之乆,贪得无已,如坤之上六龙战于野,理必倾覆,则吝道也,祸自已取,何咎于人乎?象曰姤其角上穷吝者,姤至于上穷而吝,其始在乎患失而已,终至覆族灭顶之祸,悔可及乎?
上九爻辞:「姤其角,吝,无咎。」《小象传》说:「姤其角,上穷吝也。」「角」是刚硬而处在最上端、走到尽头的象。《姤》卦以「遇」为主旨,万物交相感通没有一样不是「遇」,而其中最重大的莫过于君与臣的遇合。上九以阳刚之质凌驾在九五之上,又处在《姤》卦的终点,这就是位极人臣而心存冒犯之志的大臣。小人凭着长久把持的权势,贪求没有止境,正如《坤》卦上六「龙战于野」,按理必定倾覆,这就是「吝」的路数;祸是自己招来的,还能归咎于别人吗?《小象传》说「姤其角,上穷吝」,是说《姤》到了穷极之处而生憾惜,追究它的起因,不过是患得患失罢了,到头来却落得灭族灭顶的大祸,那时后悔还来得及吗?
卷八
萃卦(坤下兑上)
下经。坤下兑上。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萃,聚也,物萃则聚也。民犹水也,性无不下,泽所以能蓄者,以善下之也。畜众之道无他,不以威强刼制之耳。好生而恶杀,好利而恶害,民之性也。以逸道使之,能生之而不伤,兴利而去其害,则下无不顺者。二五以正应,又居中正之位,上下悦顺,故能容民畜众,而萃道成矣。
以下讲《周易》下经。《萃》卦的卦体是坤在下、兑在上。卦辞说:亨通;君王亲临宗庙祭祀;宜于进见大人,亨通,宜于守正;用牛羊大牲献祭得吉,宜于有所前往。「萃」就是聚集,万物汇拢到一处便成为「聚」。百姓好比是水,水性没有不往低处流的;沼泽之所以能蓄住水,正因为它肯居于卑下。畜养民众并没有别的门道,只在于不用威势强力去劫夺钳制他们罢了。愿意活命而厌恶被杀,愿意得利而厌恶受害,这是百姓的本性。用让百姓安逸的方式役使他们,能养活他们而不加损伤,兴办有利之事而除去有害之事,那么下面就没有不归顺的。本卦六二与九五阴阳正相应,又各居中位而得正,加上下卦坤为顺、上卦兑为悦,上下既悦且顺,所以能包容百姓、畜养民众,聚合之道由此成就。
甚哉,民之难萃而易散也!太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从之者如归市,岂以势力驱之哉?秦専任强威,并吞席卷,非不能聚民也,而陈胜奋臂一呼,天下响应。圣人设卦观象之意,则上悦然后下顺,是知势力之不可恃也;刚中而应,是知偏任威强则民不与也。
真是难啊,百姓难以聚拢而极易离散!当年周太王住在邠地,狄人前来侵犯,他便离开邠地迁到岐山之下居住,跟随他的百姓像赶集一样成群而至——这难道是靠权势武力驱赶来的吗?秦朝专用强横威势,吞并六国、席卷天下,不是不能把百姓聚拢起来,可是陈胜振臂一呼,天下便群起响应。圣人设立卦象、观察物象的用意在于:上位者先喜悦亲和,下面才会顺从,可见权势是靠不住的;卦辞又取「刚中而应」,可见一味倚仗威势强力,百姓便不会拥护你。
萃至鼎。彖曰:萃,聚也。顺以说,刚中而应,故聚也。王假有庙,致孝亨也。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王者致治至萃,则人道尽矣,可以格祖考矣。盖建邦设都,必先立宗庙,所以致孝亨也。夫以孝治天下者,四海虽大,万民虽众,举无不顺者,以合乎人心也。合乎人心,则民之从之也轻,此要道也。
(「萃至鼎」是原书版心的标目,标明本卷所讲自《萃》卦起、至《鼎》卦止。)《萃》卦《彖传》说:萃就是聚;下卦坤顺而上卦兑悦,九五阳刚居中又与六二相应,所以能聚。「王假有庙」,是把孝心推到极致而通达于神明。「利见大人亨」,是说聚合必须依循正道。「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是顺应天命。观察一个时代所聚合的是什么,天地万物的实情就看得清楚了。君王治理天下做到「萃」这一步,人事之道就算尽到了,可以感通祖先神灵。大凡建立邦国、营建都城,必定先设立宗庙,为的就是把孝心推达于上。用孝道治理天下的人,四海虽广、万民虽多,没有一个不顺服的,因为孝道正合乎人心。合乎人心,百姓归附起来便轻而易举,这是治国的紧要之道。
利见大人亨,聚以正者,大人谓九五也。九得刚中之位而为萃主,此人君能以正道聚天下者,故天下皆利见之。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者,享祀之礼皆报也,非祈也。周公行郊祀之礼于治定功成之后,非丰萃之时而行盛大之礼,则是矫诬上天也。因萃时用其礼,则天必亲而享之,如此然后可以大有为于天下。此圣人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故彖言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反此则逆天理矣。
「利见大人亨,聚以正」里的「大人」,指的是九五。九五以阳刚居于中位而成为聚合的主宰,这正是人君能用正道聚合天下的样子,所以天下人都乐于见到他。「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是说祭祀之礼都是报答神恩,而不是向神祈求。周公举行郊祀大典,是在天下安定、功业已成之后;如果并非丰盛聚合之时却举行盛大典礼,那就是欺诳上天了。趁着聚合丰盛之时行此大礼,上天必定亲近而享用它,这样以后才可以在天下大有作为。这就是《乾·文言》所说的圣人「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所以《彖传》说「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反过来做,就是违逆天理了。
观其所萃,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者,天地至大,万物至众也,欲以一人之私智而徧察之,则吾之智有时而穷矣。圣人坐观万化之变,必自其近而易见者始,民同是心也,能同民心,则天地万物之情举在此矣,岂有它道哉?
说「观察所聚合的东西,天地万物的实情便可以看见」,是因为天地极其广大、万物极其众多,若想凭一个人的私智去一一遍查,自己的智力总有穷尽的时候。圣人静观万物万事的变化,一定从最切近、最容易看见的地方入手——百姓与我同有这一颗心,能与百姓同心,天地万物的实情就全都在这里了,哪里还有别的门路呢?
象曰: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师之象曰:地中有水,师。师亦众也。萃者聚于治安之时,师者用于险难之世。方聚于治安,祸患潜伏,故君子体此象以除戎器,戒不虞也。除者,除治其亏钝也;戒者,戒慎其未形也。此圣人于治安之时,不忘乎危乱之道也。后世君臣茍玩岁时,因循朝夕,销兵撤警以幸一旦之安,及夫事至而应,则已无及,其亦昧于萃之道矣。
《大象传》说:沼泽的水积聚到地面之上,这就是《萃》;君子由此领悟,要修治兵器,防备意外。《师》卦《大象传》说:地中蓄有水,这就是《师》。「师」也是众多的意思。《萃》是在太平安定之时聚合众人,《师》是在艰险患难之世动用众人。正当太平之时聚合,祸患其实潜伏在下面,所以君子取法这个卦象来修治兵器、防备意外。「除」是修治那些残缺钝坏的兵器,「戒」是在祸端尚未成形时就谨慎防备。这是圣人在太平之时也不忘危乱之道。后世的君臣却苟且玩忽岁月、得过且过,裁撤军队、撤除警备,只图眼前一时的安稳;等到事变一起再去应付,就已经来不及了。李光此论正指向当日朝廷讳言战备、苟安求和的局面:这些人也全然不懂《萃》卦聚众备患的道理啊。
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象曰:乃乱乃萃,其志乱也。初六以柔弱之才而处萃之始,物之所萃,非能萃物者也。在下而为所萃,非其中心诚实则物不与也,故宜有孚。然初之正应在四,而二阴在上,初以柔道为物所萃,非能卓然独立也,是以知其决不能克终,而乃乱乃萃也。乃乱者,其志纷乱不能定于一也;乃萃者,不能守其诚实而轻有所萃,此小人女子之象也。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者,若能翻然悔悟,号咷求附于四则正矣。虽羣聚而哗笑之,勿恤而往,则可终免咎悔也。象曰乃乱乃萃,其志乱者,初本应四,四止而不能下应,故初无所适从,是其心志之乱也。
初六爻辞说:有诚信却不能保持到底,于是心志纷乱而胡乱聚合;若能号啕呼求,一握之间众人反而讥笑,不必忧虑,前往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乃乱乃萃」,是它的心志乱了。初六以柔弱之质处在聚合之初,它是被人聚拢的对象,而不是能聚拢别人的人。身居下位而被人所聚,若不是内心诚实,别人也不会归附,所以应当有诚信。然而初六的正应在九四,中间又隔着六二、六三两个阴爻,初六靠柔顺被人聚拢,并不能卓然自立,因此可以断定它决不能有始有终,于是心志纷乱、胡乱依附。所谓「乃乱」,是心志纷杂而不能专一;所谓「乃萃」,是守不住自己的诚实而轻率地去依附别人,这是小人和女子的样子。至于「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是说倘若能幡然悔悟,号啕呼求而去依附九四,就走上正路了;即使一群人聚在旁边哄笑他,也不必理会,只管前往,最终便可免于过咎悔恨。《小象传》说「乃乱乃萃,其志乱也」,是因为初六本该应合九四,而九四停在上面不肯下应,所以初六无所适从,这就是它心志混乱的缘由。
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象曰:引吉无咎,中未变也。萃之时,羣阴在下,二虽阴柔而与五为正应,二五各处中正之位。二在坤中,上下皆阴,莫知适从,既正应在五,则当从所应,然非其招不往也,必待五招聘然后往,乃吉而无咎也。孚乃利用禴者,初以有孚不终,故乃乱乃萃;二独得柔中以应刚阳,君臣道合,诚实无间,虽菲薄之物可交于神明也。
六二爻辞说:被牵引而往则吉,没有过错;心存诚信,就适宜用薄祭「禴」祭。《小象传》说:「引吉无咎」,是它守中的操守没有改变。当聚合之时,众多阴爻都在下面,六二虽然阴柔,却与九五为正应,二、五又各自居中而得正。六二处在坤卦之中,上下都是阴爻,一时不知该跟从谁;既然正应在九五,就应当跟从所应之人,但不是人家来招请就不动身,必须等九五招聘之后才前往,这样才吉利而无过错。说「孚乃利用禴」,是因为初六有诚信而守不到底,所以心乱妄聚;唯独六二以柔顺守中来应合阳刚之君,君臣之道相合,诚实之心毫无间隔,即使用微薄的祭品也足以感通神明。
禴,春祭之名,方春之时,品物未备,故其祭曰禴,精洁之义也。茍有诚实,虽二簋可用亨,损所以贵有孚也。象曰引吉无咎,中未变者,守其孚诚而不变也。君子小人各以类聚,小人之与小人,其志趣盖有不约而同者,非得位处中、内含诚实,未有不反为朋类所引而变者。二能应五之招聘以从正应,故吉且无咎,以中心有所执守而不为羣邪所变易也,岂非特立独行之士哉!
「禴」是春季祭祀的名称。正当春天,各种祭品尚未齐备,所以这种祭祀叫「禴」,取其精洁之义。只要心里诚实,即便只用两簋饭食也可以献祭,《损》卦之所以看重「有孚」,正是这个道理。《小象传》说「引吉无咎,中未变也」,是说六二固守诚信而不改变。君子与君子、小人与小人各按同类相聚,小人跟小人之间的志趣往往不约而同;若不是既得其位、又居中守正、内心确有诚实,没有谁不反被同类拉扯而变节的。六二能响应九五的招聘而跟从正应,所以既吉利又无过错,正因为它心里有所执守,不被一群邪佞之徒所改易——这难道不是特立独行之士吗!
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象曰:往无咎,上也。六三体阴柔而据阳刚之位,小人之桀黠者也。卦四阴而二阳皆非已应,莫适所从,故萃如嗟如,无攸利也。上与三皆居本卦之上,虽失阴阳正应之理,而上说下顺,势必相合,故往则无咎。小吝者,往虽无咎,而上处大位,三乃顺从之,势利之交,古人所羞,故小吝也。象言往无咎上者,三与四五变而成三之从上,上能说而无违拒之意,故无咎也。
六三爻辞说:想聚合却只能叹息,没有什么好处;前往则无过错,但略有遗憾。《小象传》说:「往无咎」,是因为上面有上六可依。六三本是阴柔之质却占据阳刚之位,是小人中凶悍狡黠的一类。全卦四个阴爻,两个阳爻又都不是它的正应,它无所适从,所以只能「萃如嗟如」,得不到什么好处。上六与六三同处各自卦体的上位,虽不合阴阳正应之理,但上六属兑为悦、六三属坤为顺,形势上必然相合,所以前往便没有过错。说「小吝」,是因为前往虽无过错,可上六身居高位,六三却去顺从它,这是以势利相交,古人引以为羞,所以略有遗憾。《小象传》说「往无咎,上也」,是就三与四、五之变而成六三跟从上六来说的;上六能欣悦相待而没有拒绝之意,所以无过错。
九四:大吉,无咎。象曰:大吉无咎,位不当也。四居近君之地,下据三阴,当萃聚之时,为说之始而众之所归,此爻之最善者,故大吉也。然以阳居阴,是能柔以奉上接下者,故大吉而无咎悔也。象言位不当者,本以逼上有咎,然既得上下之欢心,上为君所萃,下为众所萃,故虽免于咎悔而其位终不当也。圣人不以大吉无咎而废其不当之位,亦不以位之不当为必蹈凶祸也。
九四爻辞说:大吉,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大吉无咎」,可它的位置并不恰当。九四处在紧靠君位的地方,下面统领三个阴爻,正当聚合之时,它既是上卦兑悦的开端,又是众人归附的所在,是全卦最好的一爻,所以「大吉」。而且它以阳爻居于阴位,说明它能以柔顺之道上奉君主、下接众人,所以大吉而没有过咎悔恨。《小象传》所说「位不当」,本是指它逼近君位应当有咎;但既然上下都对它心悦诚服,上面被君主所聚,下面被众人所聚,所以虽能免于咎悔,而它的位置终究不当。圣人不因为它「大吉无咎」就抹去位置不当的事实,也不因为位置不当就断定它必然遭祸——祸福之间,全看当事者如何自处。
九五: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人主居域中之大,临海内之众,总其权纲,设官分职以统治之耳。有位者,百官有司之位也。分民分土,大小尊卑各任其职,垂拱以视天民之阜而已,故黄帝尧舜垂衣裳而治天下也。如此然后可以无咎。
九五爻辞说:聚合而居其位,没有过错;若未能取信于人,就须长久守正,悔恨方能消失。《小象传》说:「萃有位」,是说它的心志还未能光大。人君占据天地间最尊之位,君临四海之众,只需总揽权柄纲纪,设官分职来统辖治理罢了。所谓「有位」,指的是百官有司各自的职位。划分民众、划分土地,大小尊卑各尽其职,君主垂衣拱手,看着百姓生息繁盛就够了,所以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大治。这样做,然后才可以没有过错。
匪孚,元永贞,悔亡者,九五正应在六二。人主患不广大,不能泛应曲当而心有偏系之私,岂能使海隅之众罔不是孚哉?能元永贞,则匪孚之悔可以亡矣。元,善之长也;永,久也;贞,正也。是三者,大君之道也。有其大善如乾刚之独运,又久于其道而以正固守之,则可以亡其匪孚之悔矣。象言萃有位,志未光者,象辞独举爻中一句以包下文,诚信之徳未着,则于萃为未光大,故云志未光也。
说「匪孚,元永贞,悔亡」,是因为九五的正应在六二。人君最怕的就是心量不够广大,不能周遍地应接万事而心里有偏私牵挂——那样又怎能使海角天边的百姓无不信服呢?能做到「元永贞」,那么不被信服的悔恨就可以消除。「元」是众善之首,「永」是长久,「贞」是端正,这三样正是大君之道。具备《乾》卦那样刚健独运的大善,又能长久行此道并以正道固守,就可以消掉「匪孚」的悔恨了。《小象传》只举「萃有位,志未光也」一句,是用爻辞中的一句来统摄下文;诚信之德还没有彰显,那么就聚合而言便算不上光大,所以说「志未光」。
上六:赍咨涕洟,无咎。象曰:赍咨涕洟,未安上也。上六以阴柔之才而处髙位,当萃之时,进不知止,有颠覆之势,然能恐惧忧危,尚可免咎,况乎知进退存亡之道,以功名为余事,视富贵如浮云者乎?象曰赍咨涕洟,未安上者,六处说之上,居萃聚之终,下无应援而又乘五,其能一日安于上乎?以见危惧之甚也。后世贪沓愚暗之人,一旦得路,自以子孙常握重权,继世不离廊庙,况复能惕然知祸患之在后而赍咨涕洟以自危惧乎?
上六爻辞说:嗟叹流涕,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嗟叹流涕,是因为它在上位不能安稳。上六以阴柔之质处于高位,正当聚合之时,只知前进而不知停止,本有倾覆之势;然而它能心怀恐惧、忧虑危亡,还可以免于过咎——何况那些懂得进退存亡之道、把功名看作分外之事、视富贵如浮云的人呢?《小象传》说「赍咨涕洟,未安上也」,是因为上六处在兑悦的最上端,又居聚合之终,下面没有应援,还凌驾于九五之上,它能有一天安坐于上位吗?由此可见它畏惧之深。后世那些贪婪昏聩之辈,一朝得势攀上高位,就自以为子孙可以长久执掌大权、世世代代不离朝堂,哪里还谈得上警惕地意识到祸患就在后头,而嗟叹流涕、自感危惧呢?李光讥切当朝权臣,意正在此。
升卦(巽下坤上)
下坤上,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下坤上而升,下者求升之道也;上顺者,可升之时也。以求升之道遇可升之时,所以能大亨也。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者,大人者,道隆徳骏,可与大有为之人也。乾之二五皆曰利见大人,今二五相应,自二之五,自下而升上之象,文王太公相遇,当其时矣。
《升》卦的卦体是巽在下、坤在上(原书此处脱去「巽」字,只作「下坤上」,下文凡言巽处多同此例)。卦辞说:大为亨通,宜于进见大人,不必忧虑,向南征伐吉利。巽下坤上而成「升」:处在下位的巽为谦逊,这是求上进之道;居于上位的坤为柔顺,这是可以上进的时机。以求进之道遇上可进之时,所以能大为亨通。说「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所谓「大人」,是道德隆盛、可以与之大有作为的人。《乾》卦九二、九五都说「利见大人」,如今《升》卦二、五相应,由九二上升至六五,正是自下而升上之象;文王与太公望相遇,恰好赶上了这样的时机。
勿恤,无所忧虑。五虽阴柔而得尊位,下有阳刚之臣为之辅翼,何往而不济乎?以此求升,故不足忧也。南征吉者,此文王伐纣之志也。西伯戡黎,祖伊恐,诗颂武王能卒其伐功,则文王南征之志未尝一日而忘也。渭滨之猎,非熊非罴,帝王之师,则知南征之必吉也。然卦以柔为主者,时或未可,柔所以避时之艰而有待也。
「勿恤」,就是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六五虽然阴柔,却居于尊位,下面有阳刚之臣辅佐羽翼,往哪里去会办不成事呢?凭这样去求上进,所以不值得忧虑。说「南征吉」,这正是文王伐纣的志向。《尚书》记载西伯戡黎,祖伊为之震恐;《诗经》颂扬武王最终完成了伐商之功,可见文王南征的志向未曾有一天忘记过。当年渭水之滨田猎,卜辞说所获非熊非罴,而是辅佐帝王之师,由此便知南征必定吉利。然而此卦以柔为主,是因为时势有时还不容许硬来,柔顺正是用来避开时局的艰险而静待时机。
彖曰:柔以时升,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南征吉,志行也。坤以柔而升乎上,以刚中而应乎上,所以为升,君臣道合乃能升也。为上之道不顺,则不能虚心屈已逮下;下之求升,一于卑则近于佞媚而入于邪,故应者贵乎刚中也。体虽卑而枉道以求升,则不可也。以九二之刚应六二之柔,此所以能大亨也。
《彖传》说:柔顺者顺应时机而上升,谦巽而柔顺,阳刚居中而上下相应,所以大为亨通;「用见大人,勿恤」,是有福庆;「南征吉」,是志向得以施行。坤以柔顺居上而使在下者得升,巽以阳刚居中而上应于君,这才成其为「升」;君臣之道相合,才能上升。居上位的人若不柔顺,就不能虚心屈己以体察下情;居下位的人求上进,若一味卑屈,就近乎谄媚而堕入邪路,所以与上相应的人贵在阳刚而守中。身分虽然卑下,若歪曲正道去求上进,那是不可以的。以九二的阳刚上应柔顺之君(原文作「六二」,当为「六五」之误),这才是能够大为亨通的缘故。
用见大人,勿恤,有庆者,君臣相遇,无复忧虞,天下必赖其庆矣。南征吉,志行也。南征者,文王之志也。当升之时,圣贤相遇,诸老咸归,以往则无不利矣,故其志得行也。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徳,积小以髙大。木生地中,其本深固,则其末必茂,虽资地气,必有其本,地能顺而生之耳。
说「用见大人,勿恤,有庆」,是君臣相遇之后再无可忧虑之事,天下必定要仰赖这份福庆。「南征吉,志行也」,所谓南征,就是文王的志向。正当上升之时,圣君贤臣相遇,伯夷、太公这些年高有德之人都来归附,这样前往就没有不利的,所以他的志向得以施行。《大象传》说:地中生出树木,这就是《升》;君子由此领悟,要顺循德性,积累细微而成就高大。树木生在地中,根本扎得深牢,枝叶必然繁茂;虽要凭借地气滋养,也必须先有自己的根本,土地不过是顺应它、生长它罢了。
君子以顺徳,积小以髙大者,顺徳则坤之象也。书称为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是知修身进学必本于顺徳,能顺则人必乐告以善道,乃能自微小以成其髙大也。初六:允升,大吉。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初以柔而复处卦下,至卑者也。虽于上无应而承九二之刚,与之俱升而应乎六五中正之位,以柔承刚,与二同心合意以进于上,故获大吉也。象言允升大吉,上合志者,与二中心孚信,不相疑忌,能上合六五之志也。君臣志合而升道得矣。
「君子以顺徳,积小以髙大」,这「顺德」正是坤卦之象。《尚书·说命》说求学要谦逊其志、时时勤勉,学业才会有所长进,可见修身进学必以柔顺之德为根本;能柔顺,别人就乐意把善道告诉你,于是能从细微处积累而成就高大。初六爻辞说:诚信地上升,大吉。《小象传》说:「允升大吉」,是与上面志同道合。初六是阴柔之爻又处在全卦最下,最为卑下。它虽在上面没有正应,却承接着九二的阳刚,与九二一同上升而应合六五中正之位;以柔顺承接刚强,与九二同心合意向上推进,所以获得大吉。《小象传》说「允升大吉,上合志也」,是说它与九二内心诚信相孚,彼此不猜疑忌恨,因而能向上合于六五的心志。君臣志向相合,上升之道也就得着了。
九二:孚乃利用禴,无咎。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九二得人臣中正之位而上应六五,升道之最善者也。君臣相与,以孚信为主,君未深信其臣,虽周公未免成王之疑。九二虽刚阳,以处臣位之中,君臣交孚,故虽菲薄之礼无所疑也。禴,薄祭也。祭祀之礼莫大于诚敬。传曰:苹蘩薀藻之菜,潢污行潦之水,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茍不以诚敬为先,虽品物之多、乐舞之盛,神其吐之矣。
九二爻辞说:心怀诚信,就适宜用薄祭「禴」祭,没有过错。《小象传》说:九二的诚信,是可喜的。九二得到人臣中正之位而上应六五,是上升之道中最好的一爻。君臣相处以诚信为要;君主若不深信自己的臣子,即便周公也免不了成王的猜疑。九二虽是阳刚,却处在臣位之中,君臣彼此诚信相通,所以即使礼数微薄也不会招来疑虑。「禴」是薄祭。祭祀之礼没有比诚敬更重要的了。《左传》说:苹、蘩、薀、藻这类野菜,路旁积水、地面流潦这样的水,都可以奉献给鬼神,可以进献给王公。假如不把诚敬放在首位,即使祭品再多、乐舞再盛,神明也要把它吐出来。
惟中诚实,乃能通乎神明而亨福禄之报,何咎悔之有乎?象言九二之孚有喜者,上下交孚,志得而道行,天下皆喜乐之矣。萃与升相反而相同,萃之六二、升之九二皆以有应而交孚,故二爻皆云孚乃利用禴。君之深信其臣与臣之深文其君,其理一也。
唯有内心诚实,才能通达神明而享有福禄的报答,还会有什么过咎悔恨呢?《小象传》说「九二之孚,有喜也」,是因为上下彼此诚信,志向得遂而正道得行,天下人都为之欢喜。《萃》与《升》两卦卦体上下相反而义理相通:《萃》的六二、《升》的九二都因为有正应而彼此诚信,所以两爻都说「孚乃利用禴」。君主深信他的臣子,与臣子深信他的君主(原文「深文」当作「深信」),道理是一样的。
九三:升虚邑。象曰:升虚邑,无所疑也。九三以刚阳之才而处阳位,体既卑,与物无竞,非众阴所能遏也,又有上六为之正应,故如入空虚之地,物无不顺从者。象曰升虚邑,无所疑者,纣有臣亿万,离心离徳,故孟子有独夫之号,虽商邑之大犹空虚也,以往则无所疑矣。此文王必伐之志,武王卒其伐功,牧野之战,卜之人心,无可疑者也。
九三爻辞说:像进入空城一样上升。《小象传》说:「升虚邑」,是没有什么可迟疑的。九三以阳刚之才处在阳位,巽体本自卑顺,与人无所争竞,不是众阴爻所能阻遏的;又有上六作它的正应,所以如同进入一座空城,没有什么不顺从它的。《小象传》说「升虚邑,无所疑也」,是因为商纣虽有亿万臣民,却离心离德,所以孟子称他为「独夫」;商都虽大,实同空城,前往便没有什么可迟疑的了。这正是文王必定要伐纣的心志;武王最终完成了这场征伐,牧野一战,所卜问的原是人心向背,本无可疑之处。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六四处近君之位,上承于五,处尊位而无陵犯之志者,文王是也。太王居,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从之者如归市,文王因之,此周家王业之所基也。居六四之地,势足以亨于天下,然止于岐山者,此文王之至徳也。
六四爻辞说:君王在岐山举行祭享,吉利,没有过错。《小象传》说:「王用亨于岐山」,是柔顺地事奉君上。六四处在紧靠君位之处,上面承奉九五,身居尊位而没有凌驾冒犯之心的,正是文王。当年太王住在邠地,狄人来侵,他便离开邠地迁到岐山之下居住,跟随他的百姓像赶集一般涌来;文王承袭这份基业,这就是周朝王业的根基。以六四所处的地位,势力已足以通行于天下,可他只把祭享止于岐山一隅,这正是文王至高的德行。
在升之时,当升而不进,孔子所谓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也,故能吉且无咎,而象言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至武王则逆取而顺守之,诗人谓之卒伐功,则亨于岐山者,将时之未可乎?然则圣贤出处进退之际,易地皆然,善学易者当察其变通之际则得之矣,言岂一端而巳哉!
正当上升之时,本该上升却按住不进,就是孔子所说的「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所以能吉利而没有过错,《小象传》才说「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到了武王,则以征伐取天下而以顺道守天下,《诗经》称他最终完成了伐商之功。那么文王只祭享于岐山,大概是时机还不容许吧?可见圣贤出处进退之际,彼此换个位置也是一样的道理;善于学《易》的人,应当从这变通之处去体察,才算真有所得——道理哪里只有一端呢!
六五:贞吉,升阶。象曰:贞吉升阶,大得志也。贞者,静而正也。能静而正,则获吉而终陟元后之位矣。六五下有刚正之贤为之正应,如太公之流,此文王所以卒登王位也。然犹服事殷者,六为柔顺,又体坤徳,虽位极人臣,然犹守其贞固,但升阶而巳,未及九五之飞龙也。象言大得志者,升道至此,其志可谓得矣。或以升阶归之九二,夫九二在下之贤人,阶至而升可也,便以升阶归之九二,岂理也哉?程氏以谓任刚中之贤辅之而升,陆氏谓文王受命之象,是也。
六五爻辞说:守正则吉,登阶而上。《小象传》说:「贞吉升阶」,是大大地实现了志向。所谓「贞」,是安静而端正。能安静端正,就获得吉利并最终登上君主之位。六五下面有刚健守正的贤臣与它正应,好比太公一流的人物,这正是文王最终登上王位的缘由。然而他仍旧臣事殷商,是因为六是柔顺之爻,又秉坤卦之德,虽位极人臣,仍固守他的贞正,只是登阶而上罢了,还没有到《乾》卦九五「飞龙在天」的地步。《小象传》说「大得志」,是说上升之道到了这一步,志向可算实现了。有人把「升阶」归到九二身上——九二是在下位的贤人,等台阶铺到面前再上去是可以的,可就此把「升阶」判给九二,哪有这个道理?程颐认为这是任用刚中之贤臣辅佐而后上升,陆氏认为这是文王受天命之象,这两说才对。
上六:升,利于不息之贞。象曰:升在上,消不富也。上六以阴柔处升之终而不知止者也,然而行,不知阴阳消息盈虚之理、圣贤进退存亡之道,至于败国亡家而不知悔者。大哉贞乎!茍正矣,虽知进而不知止,富贵功名不足累之也。圣贤出处固非众人之所测也,若利社稷、安生灵,以宗臣自任,终始以正道自持,如周公者,虽进不知止,又何訾焉?
上六爻辞说:昏冥地一味上升,宜于坚持不止息的贞正。《小象传》说:(冥)升到了顶端,德行消减而不再富有。上六以阴柔处在上升的尽头而不知停止,昏昧地一路前行,既不懂阴阳消长盈虚的道理,也不懂圣贤进退存亡的分寸,以至于败国亡家还不知悔改。「贞」这一个字真是了不起啊!只要走的是正道,即便只知前进不知停止,富贵功名也拖累不了他。圣贤的出处进退,本来不是常人所能揣度的:如果是为社稷谋利、为苍生求安,以国之重臣自任,始终以正道自守,像周公那样的人,纵然一味前进而不知止,又有什么可指摘的呢?
经于上六既戒以升,而继以利不息之贞,岂虑万世之下亦有如周公者众或责以不释位而去乎?象曰升在上,消不富者,小人无正固之徳,贪冐宠禄,然而升则其徳日消而穷极继之。洪范五福,一曰富,今上六处升之极而不知止,失富之道也。程氏曰:以小人贪求之心移之于进徳,则何利如之。故其说曰:君子于贞正之徳终日乾乾,自强不息,以上六不己之心用之于此则利也。以小人贪求无己之心移于进徳,则何善如之。
经文在上六既以「冥升」为戒,又接着说「利于不息之贞」,莫非是虑及万世之后也会有像周公那样的人,而众人或许要责备他久居其位、不肯让位引退吗?《小象传》说「升在上,消不富」,是说小人没有坚守正道的德性,贪图宠信禄位,这样一路攀升,德行就一天天消减,最后穷途末路接踵而至。《尚书·洪范》所列五福,第一件就是「富」;如今上六处在上升的顶点而不知停止,正是丧失了致富之道。程颐说:把小人贪求的那份心思移到进德修业上,还有比这更有利的吗?所以他讲:君子对于贞正之德终日乾乾、自强不息,若把上六那种不肯止息的心用在这上面就有利了。把小人贪求无厌的心思移到进德上,还有比这更好的吗?
困卦(坎下兑上)
坎下兑上,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彖曰:困,刚揜也。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惟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亨,困之反也。君子不以贫贱之道而得贫贱,虽身困而道亨;小人不以富贵之道而得富贵,虽身亨而道则否也。
《困》卦的卦体是坎在下、兑在上。卦辞说:亨通,守正,大人吉利,没有过错;这时说话别人不会相信。《彖传》说:困,是阳刚被阴柔掩蔽。身处险难而仍能欣悦,困顿之中却不失其亨通之道,大概只有君子做得到吧!「贞大人吉」,是因为阳刚居中。「有言不信」,是说这时候崇尚口舌辩说反而走投无路。「亨」正是「困」的反面。君子并不是靠着招致贫贱的做法而得到贫贱,所以他身虽困顿而道却亨通;小人也不是靠着应得富贵的做法而得到富贵,所以他身虽显达而道却闭塞。
困亨者,在困而能亨,则不陨获于困穷矣。文王居羑里而衍易,孔子阨陈蔡而歌,颜渊居陋巷而不改其乐,此圣贤处困之道也。贞大人吉无咎者,小人得路必阨居子,当斯时也,欲以贞固自处,鲜有不蹈祸悔者,故贞而吉非大人不能,吉然后可以无咎。有言不信者,国之无道,是非曲直颠倒错谬,君子可以忘言之时也。
所谓「困亨」,是在困顿中仍能亨通,那就不会因困穷而颓丧失志。文王被囚在羑里而推演《周易》,孔子受困于陈蔡之间而弦歌不辍,颜渊住在陋巷而不改其乐,这就是圣贤处困之道。说「贞,大人吉,无咎」,是因为小人一旦得势,必定困厄君子(原文「居子」当作「君子」);正当这种时候,想凭贞正固守自处,很少有不招祸招悔的,所以能守正而得吉,非大人不能做到;得吉之后,才谈得上没有过错。说「有言不信」,是指国家政治昏乱,是非曲直全被颠倒错乱,这正是君子可以闭口不言的时候。李光身遭贬谪而作此语,所指并不止于古事。
象曰: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泽,水所积也。水性趋下,泽上而水下,则泽必枯竭,无以说润万物,困之象也。君子体此象以致命遂志,虽处困阨之时,未尝不得其乐也。致命者,不以穷达祸福死生动其心也;不以穷达祸福死生动其心,则吾志何往而不遂哉?伊尹耕于有莘之野,乐尧舜之道;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山,不食周粟。彼各行其志而已。
《大象传》说:泽中没有水,这就是《困》;君子由此领悟,要舍弃性命去成全志向。泽,是水积聚之处。水性向下,泽在上而水漏在下,泽就必然枯竭,无法润泽万物,这正是困顿之象。君子取法这个卦象来舍命遂志,虽处困厄之时,也未尝不能自得其乐。所谓「致命」,就是不因穷达、祸福、生死而动摇本心;心既不为穷达祸福生死所动,我的志向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实现呢?伊尹在有莘之野耕田,而乐于尧舜之道;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上,不肯吃周朝的粮食。他们不过是各行其志罢了。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困者,君子小人所不能免也,得所援则不困矣。初六以阴柔最处坎下,为困之始,有臀之象。九四虽处近君之位,为吾之应,然以阳刚而揜于羣阴之中,力不能有所援也,如株枿之木,自不能芘其身,安能芘人哉?初既无所芘覆,又阴柔之才不能自遂显明之地,如入于幽谷,愈以困穷耳,故至于三岁之久,卒不能自见于世也。
初六爻辞说:臀部被困在断树桩上,落入幽深的山谷,三年见不到人。《小象传》说:「入于幽谷」,是幽暗而不明。困顿是君子小人都免不了的,一旦得到援手就不困了。初六以阴柔之质处在坎卦最下,是困顿的开端,所以取「臀」为象。九四虽处在靠近君位之处,又是初六的正应,然而它以阳刚之身被众阴掩蔽,无力施以援手;就像被砍剩的树桩,连自己都遮蔽不了,哪里还能庇护别人?初六既无所庇覆,又以阴柔之才不能自己走到显明之地,就如同落进幽深的山谷,愈发困穷,所以久至三年,终究不能在世上显露头角。
初寓坎下,阴险底滞,趣下而善物,其困也实有以自取之,所谓小人以困穷之道而得困穷者也。四虽势足以应援,非徒不能援,亦莫之也。诗言在彼空谷,其人如玉,盖君子当穷独之时,困而不失其所亨。象言入于幽谷,幽不明者,特以阴柔之才不善处困,识虑昏,自趣于幽暗耳。
初六寄身于坎卦之下,阴险沉滞,一味往下沉沦而随物俯仰,它的困顿实在是自己招来的,就是前面说的「小人以招致困穷的做法而得到困穷」那一类。九四虽然势位足以施援,却不但援救不了,也无从援救(原文此处脱一字)。《诗经》说「在彼空谷」「其人如玉」,可见君子当穷居独处之时,虽困顿而不失其内心的亨通。《小象传》说「入于幽谷,幽不明也」,只是因为初六以阴柔之才不善于处困,见识思虑昏昧,自己走向幽暗罢了。
九二:困于酒食,朱方来,利用亨祀,征凶,无咎。象曰:困于酒食,中有庆也。九二以阳刚处人臣中正之位,又上有九五同徳之君,若可与有为。然当困世,君臣俱为羣阴所揜,势不能及物,但有厌饱于酒食而巳,岂其志哉?朱,天子饰下体之服。九二以刚中之贤,虽为羣阴所揜,而位处中正,不为贫贱所移,此有道之主所以不忍遗也,锡命之至,其谁御之?故曰朱方来也。方来者,以言宠命之至方来而未巳。
九二爻辞说:困在酒食之中,朱色的祭服刚刚赐来(原文脱「绂」字),宜于举行祭享;出征则凶,但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困于酒食」,是居中而有福庆。九二以阳刚居于人臣中正之位,上面又有九五同德之君,看似可以有所作为。可正当困顿之世,君臣都被群阴掩蔽,势力无法惠及万物,只能在酒食上求个饱足罢了,这哪里是他的本志呢?「朱绂」是天子装饰下身的礼服。九二以刚健守中的贤者,虽被群阴掩蔽,而所处之位中正,不为贫贱所动摇,这正是有道之君所不忍遗弃的;赐命一到,谁能挡得住?所以说「朱绂方来」。所谓「方来」,是说恩宠之命正源源而来、没有止息。
亨祀者,兼天神人而言也。九二以刚中之徳,虽在险难之中,所守正固,在困而心亨,固可交于神明矣。然在困守正,仅能以贞固自守,饮食燕乐可也,非大有为之时。若强聒妄动,必有悔吝,知未可动而动,则凶祸之来将谁咎乎?故曰征凶也。征者,有所往也。象言困于酒食,中有庆者,君子能守其中正之徳,非能终困者也,困而必亨,积善于身,必有余庆矣。
说「亨祀」,是兼指天神、地祇与人鬼而言。九二以刚健守中之德,虽身处险难之中,所守却正固不移,身困而心亨,本来就可以感通神明。然而在困境中守正,也只能以贞固自守,饮食宴乐还可以,却不是大有作为的时候。若要强聒不舍、轻举妄动,必定招来悔恨;明知不可动而偏要动,那么凶祸到来又该怪谁呢?所以说「征凶」。「征」就是有所前往。《小象传》说「困于酒食,中有庆也」,是因为君子能守住他中正之德,不是终身困顿的人;困顿之后必定亨通,善德积在自身,必定有余庆。
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象曰: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六三以阴柔而处尊显之位,二阳在上而欲进焉,一阳处下而巳乘焉,可谓不量力矣。坚重难入而不可动摇者,石也,九四九五是也;负芒刺而不可枕藉者,蒺藜也,九二是也。
六三爻辞说:被石头困住,又靠在蒺藜上;回到家中,见不到妻子,凶险。《小象传》说:「据于蒺藜」,是因为它凌驾在阳刚之上;「入于其宫不见其妻」,是不祥之兆。六三以阴柔之质而占据尊显之位,上面有两个阳爻却还想往上挤,下面有一个阳爻却已被它骑在下面,真可谓不自量力。坚硬沉重、钻不进又推不动的,是石头,指九四、九五;浑身芒刺、无法倚靠躺卧的,是蒺藜,指九二。
小人之害君子,方其处下,巧为攻击,虽负凶恶之名不也;方其在上,则肆其凭陵,虽婴刀锯之戮不避也。盖君子当困蹇之时,以道义自处,视轩冕犹桎梏,于富贵如浮云,小人虽欲陵藉摧辱之,卒不可得。故孔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以见小人卒不能胜君子,而反受危辱也。
小人陷害君子:当他还在下位时,便变着法子攻击,即使背上凶恶的名声也在所不顾(原文此处脱一字);等他一朝居上,就肆意凌逼,纵然要冒着刀锯之刑也不回避。然而君子当困顿蹇难之时,以道义自处,把高官显爵看作枷锁,把富贵看作浮云,小人纵想凌辱摧折他,终究做不到。所以孔子在《系辞》里说:不该困处的地方偏要困处,名声必受污辱;不该占据的位置偏要占据,身家必然危殆。由此可见小人终究胜不过君子,反倒自取危辱。
方是时也,虽知退处燕闲,为自全自安之计,则已晚矣。故曰: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耶?死期将至,则凶可知矣。象言据于蒺藜,乘刚也;不见其妻,不祥也,以见作不善之报。仲尼于系辞发明此爻,使一卦之义涣然明白,故予妄欲发明仲尼之旨,以袪诸儒纷纭异同之论,而不敢自谓然也。
到了这个地步,纵然懂得退居闲散,作自保自安的打算,也已经晚了。所以《系辞》说:既受污辱又处危境,死期将到,妻子哪里还见得着呢?死期将到,凶险也就可想而知了。《小象传》说「据于蒺藜,乘刚也」「不见其妻,不祥也」,正是要显明作恶的报应。孔子在《系辞》中阐发这一爻,使全卦的义理豁然明白,所以我不揣冒昧,想把孔子的意旨阐发出来,用以廓清诸家纷纭不一的争论,却也不敢自以为一定对。
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象曰:来徐徐,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解纷济难,固以速往为吉,故解卦言有攸往夙吉。困之初六最处卦下,至困者也,其望在外有力之援,甚于倒悬之求解也。九四为正应,宜亟往赴之,而其来反徐徐者,以九处坎之中,疑其深险而不敢进也。况四居多惧之地,以有强敌,不敢轻犯,其虑患深矣。
九四爻辞说:来得迟迟疑疑,被金车所困,有些遗憾,但终归有结果。《小象传》说:「来徐徐」,是心志系在下面;虽然位置不当,却有人相助。排解纷乱、救济危难,本来以迅速赶去为吉,所以《解》卦说「有攸往,夙吉」。《困》卦的初六处在全卦最下,是最困顿的,它盼望外面有力的援手,比倒悬之人盼着解救还急切。九四是它的正应,本该赶紧前往赴援,可它来得反而迟疑,是因为九二以阳刚居坎险之中,九四疑心那里深险而不敢进。何况九四处在多疑多惧之地,前有强敌,不敢轻易冒犯,它的忧患考虑是很深的。
九二刚而处中,运动适变,有金车之象。以九四大臣有济国之志而不得伸,诚可鄙也。二刚当困世,宜同心以济困者,况二为刚中之贤,岂能终阨之哉?故虽吝而有终也。夫四与初为正应,其援初之志未尝忘也,所以徐徐者,将以有济焉耳。九四以阳刚而处阴位,然卒无咎悔者,有济困之志,为众所与也,孔子所谓困以寡怨者也。
九二阳刚而居中位,行动能随宜应变,所以有「金车」之象。以九四这样的大臣,怀有救国之志却伸展不开,实在令人鄙叹。九二同是阳刚,正当困顿之世,本该与九四同心协力去济困,何况九二是刚健守中的贤者,怎么会终究阻厄他呢?所以虽有遗憾却终有结果。九四与初六是正应,它援救初六的心志未曾忘记,之所以来得迟缓,正是要谋求真能有所救济罢了。九四以阳爻居阴位,却终究不致有咎有悔,是因为它有济困之志,为众人所赞许,这就是孔子所说「困以寡怨」的道理。
九五:劓刖,困于赤,乃徐有说,利用祭祀。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九五处中正之位,有刚健之徳,若可以有为,然当困世,强臣在侧,为所胁制,欲济天下之大困,必以去小人为先,此劓刖之刑不得巳而用也。上六、六三、初六皆小人而据其上,善揜刚者,故当刑而去之。赤,诸侯之服。三阴未去,威令不専,势必降杀,仅同诸侯之位耳。
九五爻辞说:施用劓刖之刑,被赤色的礼服所困(原文脱「绂」字),缓缓地才得舒解,宜于举行祭祀。《小象传》说:「劓刖」,是志向尚未实现;「乃徐有说」,是因为居中而正直;「利用祭祀」,是能承受福祐。九五处在中正之位,具刚健之德,看似可以有所作为,可正当困顿之世,强臣在侧,反受其挟制;要救天下的大困,必先铲除小人,这劓刖之刑是不得已才动用的。上六、六三、初六都是小人却盘踞在上,最善于掩蔽阳刚,所以应当加刑除掉。「赤绂」是诸侯的礼服。三个阴爻尚未除去,君主的威令便不能专行,权势必然被削减,仅仅相当于诸侯的地位罢了。李光论强臣胁制人主,语意所向甚明。
圣人处困有道,能尽消息之理,然后从容有济,不以困于侯位为慊而轻躁妄动也,故徐乃有说也。五居兑中,小人既去,志得而道行,天下皆喜乐之矣。如此然后可以祭祀宗庙,以膺受多福也。自古圣王郊天告庙,未尝不在小人既去、忧虞既释之后,故萃涣二卦皆曰王假有庙,而闵予小子嗣王朝庙之诗,亦在成王释即政之始,故此卦九五亨困之道莫利用于祭祀也。
圣人处困自有法度,能穷尽阴阳消长之理,然后从容不迫地把事情办成,不因权势沦落到诸侯一级而心怀不满、轻躁妄动,所以说「乃徐有说」。九五居于兑卦之中,小人既已除去,心志得遂而正道得行,天下人都为之欢欣。这样以后才可以祭祀宗庙,承受众多福祐。自古以来,圣王郊祭上天、告祭宗庙,无不在小人已去、忧患已解之后,所以《萃》《涣》两卦都说「王假有庙」;而《诗经·闵予小子》所写嗣王朝拜宗庙,也是在成王除去丧服、开始亲政之初。因此本卦九五要打通困局,没有比祭祀更为有利的了。
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小人为害则志不伸,志不伸则劓刖之刑所不得巳而用也。九二虽非正应,而处相应之地,俱为阴柔所乘,道同徳合,能以中道辅赞弥缝,使不见去之之迹,故九五之说以二能以中直相济也。祭祀非以祈福,时适当然,则为神天所佑,故祭祀则受福也。当困之时,下能施刑于小人,中得贤人之助,上为神天之所福,则不困而可以亨天下之困矣。
《小象传》说「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小人为害,君主的志向便伸展不开;志向伸展不开,劓刖之刑就成了不得已而用的手段。九二虽不是九五的正应,却处在与之相应的位置上,两者同被阴柔所凌驾,道相同、德相合,能以中正之道从旁辅助补救,使铲除小人不露痕迹,所以九五之所以能得舒解,正靠九二以居中正直相助。祭祀并不是为了向神祈福,只是时机恰好该如此,于是为上天神明所佑,所以一祭祀便得福。正当困顿之时,对下能对小人施以刑罚,居中能得到贤人的辅助,对上能得到神明的福佑,那就自身不困,而且可以打通天下的困局了。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象曰:困于葛藟,未当也;动悔有悔,吉行也。上六以阴柔居困极之地,三虽非正应,小人之同道者也。柔之为道,虽假援而济,然六三自以阴柔处险,非有刚健之才能挽巳于困阨者,徒能纒绕之耳。困于葛藟者,反为三所困也。六处上极,下乘九五之刚,不知进退存亡之道,髙而必危,故困于臲卼也。
上六爻辞说:被葛藤缠困,处在动摇不安之中;说是一动就会后悔,能有悔改之心,前往则吉。《小象传》说:「困于葛藟」,是所处不当;「动悔有悔」,是这样行动便吉利。上六以阴柔居于困顿的顶点,六三虽不是它的正应,却是与它同道的小人。柔弱者行事,虽要借外援才能成事,然而六三自身也以阴柔陷在险中,并没有刚健之才能把上六从困厄里拉出来,只能像藤蔓一样把它缠住罢了。所谓「困于葛藟」,正是反被六三所困。上六处在最上端,下面又凌驾九五的阳刚,不懂进退存亡的道理,站得越高就越危险,所以说「困于臲卼」。
曰动悔有悔吉行者,当困极之时,若曰动必有悔而不思变动,则益入于困耳;若能悔前之失,穷而思通,必济矣。君子未尝无过,过而能悔,善莫大焉。书称虑善以动,动惟厥时。若时未可动,则以安贞为贵;时可动而不动,则有后时之悔,非困而求通之道也。象言困于葛藟,未当也,言处困之道未当于理也。动悔有悔,吉行者,若虑动必有悔而不复思动,则终于困穷矣;思变而行,虑善以动,理当吉,不失其几也。
说「曰动悔,有悔,吉行」,是指正当困极之时,若只说「一动就会后悔」而不思变通,那只会越陷越困;若能悔悟从前的过失,穷极而思求通达,必定能渡过难关。君子未尝没有过失,有过而能悔改,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尚书》说要谋虑妥善而后行动,行动要合乎时机。假如时机还不容许行动,就以安守贞正为贵;假如时机可以行动却按兵不动,就会有错失时机的懊悔,那不是身处困境而求通达的办法。《小象传》说「困于葛藟,未当也」,是说它处困之道不合于理。「动悔有悔,吉行也」,是说若只顾虑一动必有悔而再不肯思变,就终于困死了;能思变而行、谋善而动,按理就该吉利,因为没有错过时机。
井卦(巽下坎上)
下坎上,井:改邑不改井,无,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井以象有常徳之君子也。改邑不改井,邑,人民所聚,聚散无常,而邑有时而迁,井无变也。夫有则有得,若本无,何所得乎?汲者常满而我无所损,物赖以济而我无所増,或汲已而往,或方汲而来,出入往来,其应无穷,而井固自若也,此井之功用也。
《井》卦的卦体是巽在下、坎在上(原书脱「巽」字,只作「下坎上」)。卦辞说:迁移城邑而不迁移水井,无所丧失(原文脱「丧」字),也无所得;来来往往都到井上取水;井绳几乎放到底却仍未触及水面,反把汲水的瓶子打破,凶。井是用来象征德行有常的君子的。「改邑不改井」,「邑」是人民聚居之处,聚散没有定准,城邑有时会迁移,而井却不会变动。有所丧失才谈得上有所得,如果本来就没有丧失,又谈得上得到什么呢?汲水的人天天把桶装满,井水却不见减少;万物靠它得到救济,井水也不见增多。有人汲完就走,有人正来汲取,出出入入、来来往往,它的应接没有穷尽,而井始终安然如故,这就是井的功用。
井之功用如此,而汲者当致力以求之。汔,几也;繘,绠也;瓶,所汲之器也。若几至而不及泉,与不汲同,以象君子之进徳修业,当力行而不怠也。若半途而画,非徒不能成济物之功,而吾之器业亦随矣。羸者,败之象也。人之器业至于败,岂有不蹈凶祸者哉?故羸其瓶凶也。
井的功用是这样,而汲水的人应当尽力去求取。「汔」是几乎、将近,「繘」是井绳,「瓶」是汲水的器具。如果绳子几乎放到底却仍未触及泉水,那就和没有汲一样,用来象征君子进德修业,应当努力实行而不懈怠。如果半途而废,不但成不了济物的功业,连自己的器识事业也跟着毁了。「羸」是败坏之象。一个人的器识事业败坏到这地步,哪有不遭凶祸的呢?所以说「羸其瓶,凶」。
彖曰: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木也;坎,水也。下坎上,木下而水上,举水而上之,汲之象也,此合二卦之体言井之用也。井之为用,泉源浑浑,不舍昼夜,取之无尽,汲之愈新,养物而无穷者也。人物有代谢也,墟落有时而变迁也,而井不可易也。
《彖传》说:(巽)入于水中而把水提上来,这就是井;井养育万物而没有穷尽。「改邑不改井」,是因为二、五阳刚居中。「汔至亦未繘井」,是还没有成就功用。「羸其瓶」,所以凶。巽是木,坎是水;巽下坎上,木在下而水在上,把水举提上来,正是汲水之象,这是合上下两卦的卦体来讲井的功用。井这样东西,泉源滚滚,昼夜不停,取之不尽,越汲越新,养育万物而无有穷尽。人和物有新陈代谢,村落有时也会迁移,而井是不能变换的。
二与五皆有刚中之徳,故能有常如此,以象君子独立而不变者。爵禄可辞也,名节不可移也;身可杀也,而道不可屈也,非刚中者能之乎?二五皆以刚阳为徳而非应也,有应则可以济物而有功于天下矣,故汔至亦未繘井者,未有功也。上下各以刚阳,君臣各行其意,岂能成功哉?羸瓶之凶,何所逃乎?
九二与九五都具备阳刚居中之德,所以能像井那样恒常不变,用来象征君子的卓然自立而不改易。爵位俸禄可以推辞,名节却不可移易;身躯可以被杀,而道义不可屈折——不是阳刚守中的人,谁能做到这一步?然而二、五虽同以刚阳为德,却不是正应;若能相应,就可以救济万物而有功于天下了。所以说「汔至亦未繘井」,是还没有成就功用。上下各持刚强,君臣各行其是,哪里还能成事?那打破水瓶的凶险,又往哪里躲呢?
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木本在上,欲汲水则反下;水本趋下,欲济物则反上,二者皆劳也。君子欲兼善天下以成济物之功者,未有不始于勤劳者也,故观乎井之用以劳民劝相。劳民者,非驱之死地也。东作西成,不失其时;春耕秋敛,不遗其力。以是而劝民,使不怠于生养之业;以是相民,使不乏于衣食之原,皆所以法井之功用也。
《大象传》说:木上有水,这就是《井》;君子由此领悟,要勉励百姓勤劳、劝导他们互助。木本来在上,要汲水就得反过来向下探;水本来往下流,要救济万物就得反过来被提上去——两者都要费力气。君子想兼善天下、成就济物之功,没有不从勤劳做起的,所以观察井的功用来「劳民劝相」。所谓「劳民」,不是把百姓驱赶到死地。春耕于东、秋成于西,不错过农时;春天耕种、秋天收敛,不吝惜气力。用这些去劝勉百姓,使他们不懈怠于生养之业;用这些去辅助百姓,使他们不缺衣食之源——这都是效法井的功用。
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象曰: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井以洁清为贵,汲多则日新无穷。六处井下而上无其应,不汲之井也,污泥所聚,不可食也。不食则井之用废矣,虽禽鸟亦将弃而逺之,况于人乎?如人不能致身髙逺之地而自处卑,谁复汲引之者?其极至于无禽,则为时所舍弃可知矣。
初六爻辞说:井里满是污泥,水不能喝;废弃的旧井连禽鸟也不来。《小象传》说:「井泥不食」,是因为它处在最下;「旧井无禽」,是被时代所舍弃。井以洁净清澈为贵,汲取得多就日日更新、无有穷尽。初六处在井的最底下而上面又没有正应,是一口没人来汲的井,污泥积聚,水不能喝。水不能喝,井的功用就废了,连禽鸟也要抛下它远远走开,何况是人呢?就好比一个人不能把自己送到高远之地,却甘心自处卑污,还有谁来提携他?到了连禽鸟都不来的地步,被时代所舍弃也就可想而知了。
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象曰:井谷射鲋,无与也。水性本下,其流为江河,畜为沼沚,卒归于海者,以善下故也。而井之为用,乃以上出为功,非其性也。九二虽以阳刚处中而无应于上,乃下比于初,不能及物,故旁出为谷,徒能射鲋而已,井之功用废矣,如敝漏之瓮,何所用哉?故象言井谷射鲋,无与也。无与者,不为九五所与也。君子有刚阳之才,既不为上所汲引,当以静自守,归洁其身可也。而朋比于下,自投污之地以抗其上,其颠覆必矣,故如瓮之敝漏而无用于时也。
九二爻辞说:井水从旁边的缺口漏出去,只够浇灌小鱼;汲水的瓮又破又漏。《小象传》说:「井谷射鲋」,是没有人与他相应。水性本来向下,流出去成为江河,蓄起来成为池沼,最终归于大海,都因为它善处卑下。可井的功用却是以向上涌出为成就,这并不合水的本性。九二虽以阳刚居中,上面却没有正应,反而向下亲比初六,不能惠及万物,所以井水从旁边漏成溪谷,只够浇浇小鱼罢了,井的功用就废掉了;像一只破漏的瓮,还有什么用处?所以《小象传》说「井谷射鲋,无与也」。所谓「无与」,是得不到九五的支持认可。君子有阳刚之才,既然不被上位者提拔汲引,就应当安静自守,保全自己的清白也就够了。若反过来结党于下,自投污浊之地去对抗上面,那必定要倾覆,所以像破漏的瓮一样,于当世毫无用处。
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象曰: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渫,治井去其污,其泉清洁可食也。三居坎水之下、木之上,汲之象也。治井至于清洁可食,如君子修徳洁行于幽隐之中,非在上者有以汲引之,亦将废而不用矣,故为众心之所悯恻也。君子岂以不见用轻动其心哉?为我心恻者,众人也。
九三爻辞说:井已淘洗干净却没人来喝,使我心里恻然;这井本可以汲用,君王若明察,大家都能受它的福。《小象传》说:「井渫不食」,是过路的人都为之恻然;「求王明」,是能受其福。「渫」是淘治水井、除去污秽,使泉水清洁可饮。九三处在坎水之下、巽木之上,正是汲水之象。把井淘洗到清洁可饮,就像君子在幽隐之中修养德行、洁净操守;若不是在上位的人加以提拔汲引,也只好废弃不用,所以为众人心中所怜惜。君子难道会因为不被任用就轻易动心吗?「为我心恻」的这个「我」,指的是众人。
水至于渫治清洁则可用汲,汲不汲者,上也。君子有可用之才,非明主孰能知而任用之?知人惟帝其难之,故称王明。王而明,则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君臣上下俱其福利。井之功既成而汲者以济,非独在上者受其福而巳;若渫而不食,则行道之人皆为之伤恻也。君子之不见用,岂当有求哉?求王明者,量而后入也。王而明,吾之所求也;不明之王,可与有为哉?
水淘治到清洁就可以汲用了,可汲不汲,决定权在上面。君子有可用之才,不是英明的君主,谁能识得他并加以任用?《尚书》说识别人才连帝尧也感到为难,所以这里特地标出「王明」二字。君王若英明,那么日积月累的谗言、切肤逼人的诬告就行不通了,君臣上下都同享其福利。井既已修成而汲水的人得到救济,受福的并不止上位者一个;若淘洗干净了却没人来喝,连路过的人都要为之伤感。君子不被任用,难道就该去干求吗?所谓「求王明」,是先掂量清楚再进身。君王英明,才是我所要求的;不英明的君王,还能跟他有所作为吗?
六四:井甃,无咎。象曰:井甃无咎,修井也。井之畜泉,泥或汨之,甃所以洁其泉也。君子进徳修业,必有致力之处,虽未能及物,然徳业之盛必由此而致焉。六四以柔弱之才居近君之位,不能以刚健上辅人主,从容禆赞,期于无过而巳,此大臣之任也,故象曰井甃无咎,修井也。井非修治,则污所聚,或为弃井;朝廷之不治,则纲纪废弛,岂非大臣之咎哉?
六四爻辞说:用砖石修砌井壁,没有过错。《小象传》说:「井甃无咎」,是在修治水井。井里蓄着泉水,泥沙有时会把它搅浑,砌井壁正是为了保持泉水的洁净。君子进德修业,必定有下功夫的地方;虽然还不能惠及他人,然而德业的丰盛必定由此而来。六四以柔弱之才处在靠近君位的地方,不能以刚健之道辅佐君主,只能从容地在旁补益赞助,求个没有过失罢了,这正是大臣的职分,所以《小象传》说「井甃无咎,修井也」。井不加修治,污秽就会积聚,甚至变成一口废井;朝廷不加整治,纲纪就会废弛松懈,这难道不是大臣的过错吗?
九五:井冽寒泉食。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九五君位,人君履中正之位,其利泽可以及物矣。冽,清也,井至清而寒泉之可食者也,以象人君博施济众,物所赖以生养者也。人孰无济物之心?困于无位而利泽不加于百姓者,则势不足以有行也,故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
九五爻辞说:井水清冽,寒泉可饮。《小象传》说:寒泉可饮,是因为居中而得正。九五是君位,人君踏在中正之位上,他的恩泽利益就可以惠及万物。「冽」是清澈,井水极清而泉寒可饮,用来象征人君广施恩惠、救济众人,万物都靠他生养。谁没有一点济物之心呢?只是苦于没有权位,恩泽加不到百姓身上,那是势位不足以推行罢了,所以《小象传》说「寒泉之食,中正也」。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井收,汲也,收其绠以上水也。纵而下之,收而上之,所以汲也。幕者,以幕障之,使不得汲,则井之用废矣。上六正应在九三,井之为利当与众共,乃偏于所应而幕之,使不得妄汲,非居上博施之道,故戒之如此。有孚元吉者,而勿幕则逺近内外、居者行者咸其利,故有孚而大善之吉也。象言元吉在上大成者,井之功用至此而大成,则在下者得其所济,而在上者其元吉矣。
上六爻辞说:井绳收上来而不加遮盖,有诚信,大吉。《小象传》说:大吉而居于上位,是井道大功告成。「井收」就是汲水,把井绳收上来提水。放绳下去,收绳上来,这就是汲水。所谓「幕」,是用布幕遮住井口,使人不能汲取,那么井的功用就废了。上六的正应在九三,井带来的利益本该与众人共享,它却偏向自己的正应而把井口盖上,不许别人随意汲取,这不是居上位者广施恩惠之道,所以经文这样告诫它。说「有孚,元吉」,是因为不加遮盖,那么远的近的、内的外的、住在本地的和路过的,都能同得其利(原文「咸其利」当作「咸受其利」),所以既有诚信又得大善之吉。《小象传》说「元吉在上,大成也」,是说井的功用到此大功告成:在下的人得到救济,在上的人也就大吉了。
革卦(离下兑上)
离下兑上,革:已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革,变革也。泽火二物本不相得,非水灭火则火必涸水,然亦相资而为用者,能革刚为柔,革生为熟,水火之用不可阙一也。离下兑上,此水火相资而为用者,故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欲久而无弊,则革之道不可巳也。
《革》卦的卦体是离在下、兑在上。卦辞说:变革要到事成之日才被人信服,大为亨通,宜于守正,悔恨消失。「革」就是变革。泽与火两样东西本来互不相容,不是水浇灭火,就是火烧干水;然而它们也能相互凭借而发挥作用——能把坚硬变为柔软,把生的变为熟的,水与火的功用缺一不可。离下兑上,正是水火相互凭借而为用的样子,所以《系辞》说:走到尽头就要变,变了才能通,通了才能长久。要想长久而没有弊病,变革之道就不可停止。
其大者莫如革命,汤武之事,圣人所不得巳也。其次则法度有不适于时、不便于民者,势不可不革也。三代之政有不得而尽循者,庄周曰:今期行周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此势之不可不革者。革之必骇人之耳目,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圣人覩利害之未然,而众人见利害之巳然。汉之贾生欲改正朔、易服色,知七国之必变,而大臣绛灌尚不能用,况无知之愚民乎?故已日乃孚者,见其利害之形而无可疑者也。
变革之中最大的莫过于革命,商汤、周武的事业,是圣人不得已而为之。其次,是法令制度有不合时宜、不便于民的,形势上不能不改。夏商周三代的政制有不能完全沿用的,庄子说:如今想在鲁国推行周代那一套,就好比在陆地上推船。这就是形势上不得不变革的。可是一变革,必定惊动众人的耳目;非常之举一开头,老百姓就害怕。圣人在利害尚未显现时就看见了,众人却要等利害已经显现才看得见。汉代的贾谊想改正朔、换服色,又预知吴楚七国必定生变,可周勃、灌婴这些大臣尚且不能采纳他,何况无知的愚民呢?所以说「已日乃孚」,是要等利害的形迹显露出来、再无可怀疑之时,人们才肯相信。
虽然,革之道天下之至难,非具元亨利贞之四徳,未有革之而不悔者。有此四徳,则体与乾合,可以大有为于天下,有所不革,革之无不当;革之无不当,则悔可亡矣。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已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
话虽如此,变革之道乃是天下最难的事,不具备元、亨、利、贞四种德性,没有谁变革了而不后悔的。具备这四德,本体便与《乾》卦相合,可以在天下大有作为:或者不去变革,一变革就没有不恰当的;变革没有不恰当的,悔恨就可以消除了。《彖传》说:革,是水火相互消灭;两个女子同住一处而心志各异,所以叫「革」。「已日乃孚」,是变革之后人们才相信。文明而喜悦,大为亨通而合于正道,变革得当,悔恨才消失。天地变革而四季得以形成,商汤、周武革除天命,上顺天道而下应人心——变革的时机意义真是重大啊!
坎为水,兑为泽,兑非水也,然离下坎上则为既济,而离下兑上则为革者,何也?泽最处污下,与火尤相戾也,非若坎离之配合以致用也,但能相息而巳。息,止也,非生息之息也。虽然,水之息火,理之必然者,火安能息水哉?盖从其所胜言之,火在下而泽处上,则水必减耗,耗而不巳则必涸竭,理之不可不革也。
坎是水,兑是泽,兑并不就是水;那么离下坎上便成《既济》,离下兑上却成《革》,这是为什么?因为泽处在最污下的地方,与火尤其相违,不像坎与离那样能配合致用,两者只能彼此消灭对方而已。「息」是止息,不是生息的「息」。话虽如此,水灭火是理所必然,火又怎能灭水呢?这是就相克的一面说的:火在下而泽在上,水必然被烤得损耗,损耗不止就必然干涸——这就是道理上不得不变革之处。
离为中女,兑为少女,中少二女虽同居而不相得者,志各有所行也。虽中女处内而少女反处乎外,其势不得不革,离下兑上所以为革也;少女处内,中女处外,其势不得不睽,故兑下离上所以为暌也。圣人固重于改作,愚民亦乐于因循,自非烛见利害之原,革之而当,岂能使天下晓然心悦而信服之哉?
离是中女,兑是少女,中女、少女两人虽同住一处却合不来,因为各有各的志向去处。中女在内而少女反居于外,形势上不得不变革,所以离下兑上便是《革》;反过来少女在内、中女在外,形势上不得不乖离,所以兑下离上便是《睽》。圣人本来就慎重于改作,愚昧的百姓也乐于因循守旧;如果不是把利害的根源看得透彻,变革又恰到好处,怎能使天下人豁然心悦诚服呢?
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者,合离兑二卦之体以尽革之理也。文明则不昧于事几,说则不违咈乎百姓,又能大亨而尽正固之道,以此变更天下之事,所谓革而化之,与时宜之,尚何悔吝之有哉?悔亡者,凡革之道本有悔,革之而当,故悔可亡也。汤以寛仁而革桀之威虐,武王以圣徳而革纣之淫酗,汉王入闗约法三章以革秦之苛暴,昭帝以静治而革汉武之穷兵,岂有悔乎?
「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这是合离、兑两卦的卦体来讲尽变革之理。文明,就不会昧于事情的先兆;喜悦,就不会违逆百姓的心愿;再能大为亨通而尽守正固之道。用这样的态度去变更天下之事,就是所谓「革而化之,与时宜之」,还会有什么悔恨遗憾呢?说「悔亡」,是因为凡变革之事本来就带着悔,变革得当,悔才可以消除。商汤以宽厚仁爱革除夏桀的威虐,武王以圣德革除商纣的荒淫酗酒,汉高祖入关约法三章以革除秦朝的苛暴,汉昭帝以清静之治革除汉武帝的穷兵黩武——这些哪里会有什么悔恨?
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者,圣人深言天地万物之理,茍或当革,有不可得而已者。天地所以亘万古而无弊壊者,以造化密移,新新而不停也。观夫阴阳之消长、日月之往来而四时行焉,此革之见乎天地者也。桀之无道而汤放之,纣之无道而武王伐之,天道助顺,人心归仁,有不可已者。然则革之而当,则天下蒙其福,百姓亨其利,治乱存亡系焉,此革之时所以为大也。
「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这是圣人深切地讲天地万物的道理:只要该变革,就有一种不能不变的势头。天地之所以历万古而不敝坏,正因为造化在暗中推移,日新又新而不停歇。看那阴阳的消长、日月的往来,四季便由此运行,这就是变革在天地间的显现。夏桀无道而商汤放逐他,商纣无道而武王讨伐他,天道帮助顺理的一方,人心归向仁德的一方,这也是不能不为的。既然如此,变革得当,天下就蒙受福祉,百姓就享受利益,治乱存亡都系于此,这就是变革之时所以为大的缘故。
象曰: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厯明时。水性润下,火性炎上,物之至异者也。泽中非有火之所,泽中有火必相灭息,其势不可不革也。君子体此象以治厯明时,则阴阳消息之理不能逃矣。记曰:圣人慎守日月之数,以察星辰之行,以叙四时顺逆,谓之厯。盖日月之运、星辰之行虽有常度,然积久则不能无差,差则厯法壊而四时或不得其正矣。
《大象传》说:泽中有火,这就是《革》;君子由此领悟,要修治历法、明辨时令。水性润泽而下行,火性炎热而上升,是万物中最相异的两样。泽中本不是火所应在的地方,泽中有火,两者必定相互灭息,形势上不能不变革。君子取法这个卦象来修治历法、明辨时令,阴阳消长的道理便逃不出他的掌握了。《礼记》说:圣人谨慎地守住日月运行的度数,据以考察星辰的行度,据以排定四时的顺逆,这就叫「历」。日月的运转、星辰的行度虽有常规,然而积累久了不能没有偏差;一有偏差,历法就坏了,四时也可能失其正位。
自黄帝迎日推策,降而唐虞三代,下而汉唐,其详见于天文厯书,莫不以五行为本。圣人取象水火之相息,以明厯法之必当革也。初九:巩用黄牛之革。象曰: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初以阳刚为革之始,疑于坚顽而难革者也,然能以中顺之道自固,虽无应于上,然顺而得中。为革之始,虽非强狠难化之人,然能守其贞不狥于物,如黄牛之革而体不变也。
从黄帝迎日推策定历,往下经唐尧、虞舜与夏商周三代,再往下到汉、唐,历法的详情都载于历代《天文志》《历志》,无不以五行为根本。圣人取水火相灭的物象,正是要说明历法必须适时改革。初九爻辞说:用黄牛皮捆紧固住。《小象传》说:「巩用黄牛」,是此时不可有所作为。初九以阳刚居于变革之始,看似坚硬顽固而难以变革;然而它能以柔顺守中之道自我持守,虽在上面没有正应,却柔顺而得中。它处在变革的开端,虽不是强横难化的人,却能守住自己的贞正而不迁就外物,就像黄牛皮那样坚韧而形体不变。
象言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者,守其贞固,不为时所变易,从道而不从时者也。此阳刚君子伏而在下,自处则善矣,未可以大有为于天下也。必欲大有为于天下,非几足以通天下之志、权足以通天下之变者,未易任此,故曰不可以有为也。
《小象传》说「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是说它固守自己的贞正,不被时势改易,只跟从道义而不跟从时俗。这是阳刚君子潜伏在下位的样子,自处固然很好,却还不可以在天下大有作为。真要在天下大有作为,若不是见识足以通达天下人的心志、权变足以应付天下的变化,是不容易担当这副担子的,所以说「不可以有为」。
六二:已日乃革之,征吉,无咎。象曰:巳日乃革之,行有嘉也。六二以阴柔处中正之位,而上有九五阳刚之君为之正应,非敢先时而动于悔,亦不敢后时而失其几,又阴非倡始,故巳日乃革之,能应上之命,以中正之道从其所革,如此然后进而有为,则吉无咎矣。象言行有嘉者,巳日革之,革之而当,故为上所嘉美也。人臣进退,度时而已,可则行,不可则止。二五各据中正之位,而君臣道合,可与有为之时也。
六二爻辞说:到了事成之日才去变革,前往吉利,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巳日乃革之」,这样行动会得到嘉许。六二以阴柔居于中正之位,上面又有九五阳刚之君与它正应;它不敢抢在时机之前妄动而招悔,也不敢落在时机之后而错失机会;何况阴柔本不宜首倡,所以要等到「巳日」才去变革。它能响应君上的命令,以中正之道跟从所要变革的事,这样然后进取有为,就吉利而没有过错。《小象传》说「行有嘉」,是因为到了巳日才变革,变革得当,所以被君上嘉许。人臣的进退,不过是权衡时势罢了:可行就行,不可行就止。二、五各占中正之位,君臣之道相合,正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革非圣人之得已也,其弊极矣。尧舜三代之法有不得尽循者,然皆非圣人之得巳也。九三以刚健之才而处阳刚之位,过乎刚者也。革之道,中而巳,茍过乎中,则一动一静无适而可。盖革之不当,则天下将起而非我矣,往固凶也;将退而穷处,其身益危,若之何?在察乎人情之向背而已。
九三爻辞说:前往则凶,守正也有危厉;变革之议再三合于公论,就有诚信可依。《小象传》说:变革之议再三合于公论,还要到哪里去呢?变革并不是圣人愿意做的事,实在是积弊到了极点。尧、舜以及三代的成法有不能完全沿用的,然而去改动它们也都是圣人不得已。九三以刚健之才处在阳刚之位,是刚过了头。变革之道,不过一个「中」字;一旦过了中,那么无论动还是静都无处可安。因为变革若不恰当,天下人就会起来非议我,前往固然凶险;可要退下来穷居自处,处境反而更危殆,那该怎么办?只在于考察人情的向背罢了。
圣人将欲革天下之大害,以兴天下之大利,必有劳民动众之事,非灼见利害之原者,岂能使众人翕然从我而无疑乎?故革言三就,则从我者众矣。圣人欲有所革,黙观天下之公论,言可革者三,然后中外孚信而无复横议者矣。如此,舍我将安之乎?故象言革言三就,又何之矣。
圣人要革除天下的大害、兴起天下的大利,必定有劳动百姓、发动众人的举措;若不是把利害的根源看得雪亮,怎能使众人齐心跟从我而毫无疑虑?所以「革言三就」,跟从我的人就多了。圣人想有所变革,先默默察看天下的公论,等到说该变革的意见再三相合,然后朝廷内外都信服,不再有横生的异议。到了这一步,舍弃我他们还能到哪里去呢?所以《小象传》说「革言三就,又何之矣」。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九四无应于下,宜其悔也,然上承九五之君,为革之主,势足以有行,有所不革,革之而天下莫敢不从,故无复可悔之事也。汤伐桀而伊尹相之,武王伐纣而周公辅之,上下内外有不信乎?天下既已信服,则顺天应人,以膺受天命而无疆之福矣。此九四之任,惟伊尹周公足以当之。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革之而吉,则汤武之志信于天下,亦九四之功也。
九四爻辞说:悔恨消失,有诚信而更改天命,吉利。《小象传》说:改命而得吉,是他的志向为人所信。九四在下面没有正应,本该有悔;然而它上承九五之君,成为变革的主持者,势力足以推行,或者不变,一变革则天下没有谁敢不服从,所以再没有可悔之事。商汤伐桀而伊尹辅佐他,武王伐纣而周公辅佐他,上下内外还有谁不信服?天下既已信服,便可顺天应人,承受天命与无边的福祉。九四这份担子,只有伊尹、周公一流才配担当。《小象传》说「改命之吉,信志也」,是说变革而得吉,则汤、武的志向取信于天下,这也是九四的功劳。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乾之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革之九五曰大人虎变,未占有孚。龙虎皆大人之象,在乾则为龙,革则为虎,何也?龙能飞能潜,升降自如,故有乾之象;虎以刚猛之威、炳焕之文,故有革之象。易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龙兴虎变皆取象于圣人也。
九五爻辞说:大人像虎一样变换毛色,不必占问就已取信于人。《小象传》说:大人虎变,是他的文采光明灿烂。《乾》卦九五说「飞龙在天,利见大人」,《革》卦九五说「大人虎变,未占有孚」。龙和虎都是大人的象征,在《乾》取龙,在《革》取虎,为什么?龙能飞能潜,升降自如,所以合于《乾》的象;虎有刚猛的威势、斑斓的花纹,所以合于《革》的象。《周易·文言》说「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龙的兴起、虎的变化,都是取象于圣人。
当革命之际,非刚猛之威不足以服天下,非炳焕之文不足以化天下,舍汤武其谁哉?未占有孚者,九五之君威望素着,革道巳成,应天顺人,无可疑者,不待占筮而天下固已信服矣。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革道明着,必有粉饰显设之事以化成天下,有目者无不覩也,故曰其文炳也。
当革命之际,没有刚猛的威势不足以使天下慑服,没有灿烂的文采不足以使天下感化,除了商汤、周武还有谁能担当?说「未占有孚」,是九五这位君主威望素来卓著,变革之道已经完成,上应天心、下顺人意,没有什么可疑的,不必占筮而天下本已信服。《小象传》说「大人虎变,其文炳也」,是说变革之道彰明显著,必定有一番文饰兴作的举措来化成天下,凡有眼睛的没有看不见的,所以说「其文炳也」。
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象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革之六爻,二阴而四阳,阴柔也,阳刚也,阳能变阴,刚能变柔。大人虎变,自变也;君子豹变,从所变也。上六之时,革道已成,人无贤愚,莫不咸化其上,特浅深之异耳。豹变者,质性之皆变,与五同徳,若箕子微子是也;革面则其心未必然也,商之顽民是也。
上六爻辞说:君子像豹一样变换毛色,小人只改换面孔;前往则凶,安居守正则吉。《小象传》说:君子豹变,是他的文采茂盛;小人革面,是顺服而跟从君上。《革》卦六爻,两阴四阳;阴是柔,阳是刚,阳能改变阴,刚能改变柔。「大人虎变」是自己变,「君子豹变」是跟着所变的人变。到了上六之时,变革之道已经完成,人无论贤愚,没有不被上面感化的,只是深浅不同罢了。所谓「豹变」,是连本性都变了,与九五同德,像箕子、微子那样的人;「革面」则不过表面顺从,内心未必如此,像商朝那些顽固不化的遗民。
圣人之化小人,革面足矣。观酒诰一篇,其待商之诸臣,惟工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敎之,如此,岂暇革其心哉?非独不暇,亦不能也。上六以阴柔而处革之终,不可以有为也,以静正守之则无事矣。吉凶祸福特在动静之间耳,可不慎哉!君子与上同其心徳,革而化之,故其文蔚然;小人特畏吾之威刑,所革者不过外而巳,其心未必然也。
圣人感化小人,做到「革面」也就够了。看《尚书·酒诰》一篇,周公对待商朝的旧臣,说那些百工沉湎于酒,不要杀他们,姑且先教导他们;这样看来,哪里还顾得上改变他们的心呢?不但顾不上,其实也做不到。上六以阴柔处在变革的终点,不可以有所作为,安静守正就没有事了。吉凶祸福只在一动一静之间罢了,能不谨慎吗!君子与上位者心德相同,一经变革便被感化,所以文采蔚然;小人只是畏惧我的威势刑罚,所改的不过是外表罢了,他的心未必真的顺从。
鼎卦(巽下离上)
下离上,鼎:元吉,亨。易无非象也,盖制器所以尚象,立象所以明义也。鼎之为卦,以全体言之,则下上离,以木火,中虚而下实,此制器所以尚象也。以六爻言之,则中实为腹,所以受物;下植为足,所以承鼎;对峙于丄以为耳,横亘于耳中以为,此立象以明义也。有其义,有其象,则夫运动其器以致用者,圣人也,此鼎之所以谓象也。
《鼎》卦的卦体是巽在下、离在上(原书脱「巽」字,只作「下离上」)。卦辞说:大吉,亨通。《周易》没有一处不是象:制作器物是为了取法于象,设立卦象是为了阐明义理。就《鼎》卦的整体来说,是巽下离上,以木顺入火中,中间虚空而底下坚实,这就是制器取法于象。就六爻来说,中间三爻充实为鼎腹,用来盛物;最下一爻直立为鼎足,用来承托鼎身;上面两两相对的是鼎耳;横贯于两耳之中的是鼎铉(原文脱「铉」字)——这就是立象以明义。有这样的义,有这样的象,那么运用这件器物以致其用的,便是圣人了,这就是《鼎》卦所以称「象」的缘故。
鼎之为象如此,故大吉而亨。曰元吉亨者,大吉然后能亨也。圣人立成器以为天下式,鼎之为器,通上下用之,而圣人用之,非欲众人之养口体而巳。彖曰:鼎,象也。以木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亨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鼎之为卦,専取其象,则其义自见矣,所谓立象以明义也。
鼎的取象是这样,所以大吉而亨通。说「元吉亨」,是大吉之后才能亨通。圣人制成器物作为天下的法式;鼎这件器物,上自天子下至庶人都用它,而圣人用它,并不只是让众人满足口腹之欲罢了。《彖传》说:鼎,是取象之卦。用木顺入火中而烹煮食物。圣人烹煮以祭享上帝,又大规模地烹煮以奉养圣贤,因而耳聪目明。柔顺者前进而上行,居中而与阳刚相应,所以大为亨通。《鼎》卦专取器物之象,它的义理自然就显现出来了,这就是所谓「立象以明义」。
如颐之下动上止,有颐颔之象;噬嗑震下离上,颐中有物之象,此自然之象。若鼎之为象,则假于人为然后成器以致用者也,鼎所以正名曰象者如此。鼎固重宝大器也,非无用之器也,有鼎之象必有鼎之用,非若珙璧琬琰徒为寳器而已。以木火,所以为亨饪之用;亨饪,所以为祭祀宾客之用。祭祀莫重乎亨上帝,宾客莫大乎养圣贤,此二者圣人运动大器之道也。
比如《颐》卦下动上止,有口颊咀嚼之象;《噬嗑》震下离上,有口中含物之象——这些都是自然之象。至于《鼎》所取的象,则要借人工制作而后成器致用,《鼎》卦所以正名为「象」,道理就在这里。鼎固然是贵重的宝器、庄严的大器,却不是无用之器;有鼎之象,必定有鼎之用,不像珙璧、琬琰之类只是摆着好看的宝器而已。以木顺入火,是为了烹煮之用;烹煮,是为了祭祀与待客之用。祭祀之中没有比祭享上帝更重的,待客之中没有比奉养圣贤更大的,这两件正是圣人运用国之大器的正道。
而耳目聪明,上离下,屈体以尊贤,则贤者必乐告以善道,故能合天下耳目以为聪明。而六五柔弱之君能进而上行,以登尊极之位者,以在下有刚健之臣应乎我者众也,此所以能大亨也。繇辞言元吉亨,彖言元亨而已,能致大亨则吉不足道也。
说到「耳目聪明」,是上卦为离而下卦为巽;巽为逊顺,正是屈己以尊崇贤者。能这样,贤者必定乐意把善道告诉他,所以能汇合天下人的耳目作为自己的耳目。而六五这位柔弱之君能够前进上行、登上至尊之位,是因为下面有刚健之臣响应自己的人很多,这就是能大为亨通的缘故。卦辞说「元吉亨」,《彖传》却只说「元亨」,因为能招致大亨,吉利也就不值一提了。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鼎虽假于人为,及其成功则有自然之象,非若余卦但取其象而巳,故木上有火者,鼎之所以成器,亦所以成物而致亨饪之功焉。君子体此以正位,则位一定而不可踰;体此凝命,则命一成而不敢变。夫鼎所以革故而取新也,其为器也重,其为宝也大,国之存亡系焉,宜为歴代受命之君所宝用欤!
《大象传》说:木上有火,这就是《鼎》;君子由此领悟,要端正名位、凝定使命。鼎虽然要借人工制作,等它做成之后却自有一种天然之象,不像其他卦只是取象而已;所以「木上有火」,既是鼎得以成器的缘由,也是它得以成就万物、完成烹煮之功的缘由。君子体察这一点来端正名位,名位一经确定就不可逾越;体察这一点来凝定使命,使命一经形成就不敢更改。鼎是用来革除旧的、取来新的,它作为器物很贵重,作为宝物很尊大,国家的存亡都系在它身上,难怪历代受天命的君主都把它当作宝物来使用了。
圣人置此卦于革震之间者,岂无意哉?盖革命则鼎取新,而震为长子守器之主也。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非以其器大故邪?苏氏曰:五帝三代及秦汉以来受命之君,靡不有此鼎,鼎存而昌,鼎亡而亡,盖鼎必先壊而国随之,岂有易姓而犹传者乎?此合大易取新之义。
圣人把《鼎》卦安置在《革》与《震》之间,难道没有用意吗?大约是:革命之后,鼎便取来新的;而《震》为长子,是守护国之重器的主人。武王攻克商朝,把九鼎迁到洛邑,不正是因为这件器物关系重大吗?苏氏说:五帝、三代以至秦汉以来受天命的君主,没有不拥有此鼎的;鼎在则国昌,鼎亡则国亡,大抵鼎必先毁坏而后国家随之覆灭,哪有改朝换姓而鼎还照旧传下去的呢?这正合于《周易》「取新」的义旨。
观乎彖辞,以木火亨饪也,此苏氏所谓用器也。战国之时,鼎为周患,秦与齐楚皆欲之,三国之君未尝一日而忘周者,以鼎在焉故也,是恶知圣人立器观象之哉?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象曰: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卦有専取乎象者,鼎是也。以上九为,六五为耳,四三二为腹,则初六者趾也。
看《彖传》说「以木巽火,亨饪也」,这就是苏氏所说的「用器」。战国的时候,九鼎反成了周室的祸患,秦与齐、楚都想得到它,三国之君没有一天忘记周室,正因为鼎在周室手里的缘故——他们哪里懂得圣人设立器物、观察物象的深意呢?初六爻辞说:鼎足翻倒过来,正好倒出污秽;娶得妾室并因她生了儿子,没有过错。《小象传》说:「鼎颠趾」,并不违背常理;「利出否」,是为了跟从尊贵者。卦中有专取器物之象的,《鼎》就是。以上九为鼎铉(原文脱「铉」字),六五为鼎耳,四、三、二为鼎腹,那么初六就是鼎足。
鼎以安静不动为体,趾所以承鼎也。鼎而颠其趾,则所以为鼎者覆矣。鼎不覆则不能去而纳新,故利在出否。否者,浊也。鼎以取新为义,不可不洁也,浊者出则可以受实矣。妻者,嫡也,尊且正也,正家而天下定矣;妾非正也。得妾者,匹嫡也,如趾之颠而反处乎上也。然有时而不得已者,春秋之义,母以子贵,是出否恶也。
鼎以安稳不动为本体,鼎足是用来承托鼎身的。鼎却把足翻了过来,那么作为鼎的东西就倾覆了。可是鼎不倾覆就不能倒去陈旧、纳入新物,所以利在倒出污秽。「否」就是污浊。鼎以取新为义,不能不洁净;污浊倒出去,才可以盛进实物。「妻」是嫡配,既尊贵又名正,家道端正而后天下安定;「妾」则名分不正。「得妾」是让妾与嫡配并列,就像鼎足翻转反而处在上面。然而有时也是不得已的:《春秋》的义例讲「母以子贵」,这就等于倒出了污秽。
否恶既出,所以为利,如妾之至贱,越嫡而上配乎主者,悖也;以子而贵,则非悖也。初六上应九四,有从贵之象,如鼎颠而出否,固有以颠为贵者。夏之鼎覆而商受之,商之鼎覆而周受之,然则出否者其在鼎初乎!若大臣不胜其任,不过折足,所覆者美实而已,未系于存亡也。圣人寓不尽之意于卦初,姑言其小者耳。
污秽既已倒出,所以说「利」。就像妾本来极其低贱,越过嫡配而上配家主,这是悖乱;但若因儿子的缘故而尊贵起来,就不算悖乱了。初六上应九四,有跟从尊贵者之象,如同鼎翻转倒出污秽,可见本有以「颠」为贵的道理。夏朝的鼎倾覆而商朝承受了它,商朝的鼎倾覆而周朝承受了它——那么「出否」这件事,大概就应在鼎的初爻吧!至于大臣不能胜任其职,也不过折断鼎足,倾覆的只是一鼎美食罢了,还牵扯不到国家的存亡。圣人把无穷的意思寄托在初爻上,姑且先讲那小的一面。
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象曰: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阴虚而阳实,以九居二,二于鼎为腹,受实者也。自二之四为乾,乾,阳物,是鼎有实也。九二正应在五,五之于二,仇匹也。五欲下应于二,而四三以刚强塞其往来之路,九五之所甚病而不于下者也。九二居中正之位,为臣而尽臣道,不可加矣,六五欲增益之,适以累之耳,故不我能即然后乃吉也。
九二爻辞说:鼎中盛满实物,我的配偶有疾病,不能来靠近我,吉利。《小象传》说:「鼎有实」,是要谨慎选择所去的地方;「我仇有疾」,终究没有过失。阴爻为虚,阳爻为实;以九居二,二在鼎象中是鼎腹,是盛纳实物的地方。从二到四三爻互成乾体,乾是阳刚之物,这就是「鼎有实」。九二的正应在六五,六五对九二来说就是配偶。六五本想下应九二,可是九四、九三以刚强堵住了往来的通路,这正是六五(原文误作「九五」)深以为患而不能下达的地方。九二居于中正之位,作臣子而尽到臣道,已无以复加;六五还想再加恩于他,恰恰成了他的累赘,所以要等到「不我能即」,然后才吉利。
鼎有实,非虚器也,人臣负其实才之象。即,就也。伊尹耕于萃野,孔明处于草庐,二主能轻身而往从之,然后可以出而有为。今二已处人臣中正之位,非不召之臣也,正其君臣之分可也,故不我能即乃二之福也。象曰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人臣有可用之才,当择其所从则不枉道矣,故曰慎所之也;能守其职任则免乎悔吝矣,故终无尤也,此人臣自处于中正之道也。
「鼎有实」,是说它不是空器,象征人臣身负真才实学。「即」是趋就。伊尹在莘野耕田,诸葛亮住在草庐,成汤与刘备两位君主能屈尊亲往相从,然后他们才肯出来做一番事业。如今九二已居于人臣的中正之位,不再是那种「不召之臣」,摆正君臣的名分就可以了,所以「不我能即」反而是九二之福。《小象传》说「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人臣有可用之才,应当慎重选择所追随的人,才不至于枉屈正道,所以说「慎所之」;能守住自己的职分,就免于悔恨遗憾,所以说「终无尤」——这正是人臣以中正之道自处的办法。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象曰:鼎耳革,失其义也。鼎以象言,九三居之上,处离之下,与二四皆腹也,非耳也。曰鼎耳革者,言六五之道至此而变革也。六五,君道也,君易其常道,则贤臣在下者于是否隔而不通矣。三,阳也,以九居三,人臣过乎刚则强臣也,宜乎在上者有不能堪也。人臣孰不欲行其志?若君疑其臣,则退而穷处可也,故曰其行塞也。
九三爻辞说:鼎耳发生变异,行动受阻,肥美的野鸡肉吃不上;等到降雨,悔恨便亏损消减,最终吉利。《小象传》说:鼎耳变异,是失去了它应有的意义。就鼎象而言,九三处在巽体之上、离体之下,与二、四同属鼎腹,并不是鼎耳。说「鼎耳革」,是讲六五之道到这里发生了变异。六五代表君道;君主改变了他的常道,那么在下的贤臣从此就阻隔不通了。三是阳位,又以九居之,人臣刚强过了头就成了强臣,难怪在上者有些吃不消。人臣谁不想施行自己的抱负?可若君主猜疑他的臣子,那么退下来穷居自处也就是了,所以说「其行塞」。
雉膏,鼎中之美实也,以象美徳,谓有美徳而不进也。不食者,谓人主悬美禄以待天下之贤,而三乃自守穷独而不复贪冒者,良由君臣始交之际,其情未通,虽明良相遇,亦不能大有为于天下也。方雨亏悔终吉者,阳气升而阴固之,则为密云耳;雨者,阴阳和也;方雨者,阴阳方欲和也,以象君臣方情通道合,则前之所悔者既亏而终吉矣。上下疑阻而不交者,悔也,既交则悔亏矣。象言鼎耳革,失其义者,人君不能体离明之照,虚已聴纳,则失其为耳之义矣。
「雉膏」是鼎中肥美的食物,用来象征美好的德行,是说有美德却不肯进用。「不食」,是说人君高悬厚禄等待天下的贤人,而九三却安于穷居独处、不再贪求,实在是由于君臣初交之际情意还没有沟通;即便贤君良臣相遇,也不能在天下大有作为。说「方雨亏悔终吉」,是因为阳气上升而阴气把它凝住,就只成密云;「雨」是阴阳调和,「方雨」是阴阳正要调和,用来象征君臣的情意正在沟通、道义正在契合,那么先前可悔的事便消减而终归吉利。上下彼此猜疑阻隔而不相交,这就是「悔」;一旦相交,悔也就亏损消失了。《小象传》说「鼎耳革,失其义也」,是说人君若不能体现离明的照察、虚心听取采纳,就失去了他作为「鼎耳」的意义。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鼎之恃足,犹宫室之恃柱础也,未有柱础倾折而宫室不摧者。南山有台之诗,乐得贤也,得贤则能为家之光,立太平之基矣。鼎之九四处大臣之位,当腹心之寄,国之废兴存亡系焉,可以非其人乎?下有二阳不能引而进,独与初六为内应,是忌其同列而缔交乎小人也,是折其足而覆其养贤之资也。
九四爻辞说:鼎折断了足,倾覆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满污渍,凶险。《小象传》说:倾覆了王公的美食,实在拿它怎么办呢?鼎依靠鼎足,就像房屋依靠柱子和础石,从没有柱础倾折而房屋不倒塌的。《诗经·南山有台》一篇,写的是喜得贤才;得到贤才,就能成为国家的光荣,奠定太平的根基。《鼎》卦的九四处在大臣之位,担着腹心的重托,国家的兴废存亡都系于此,怎么可以用错人呢?它下面有九二、九三两个阳爻却不能援引进用,偏偏只与初六结成内应,这是猜忌同列的贤者而去结交小人,等于折断了自己的鼎足,倾覆了用来养贤的资本。
其形渥者,言污之甚也。污之状见于面目形骸之外,甚者或至刀锯之戮、原野之刑加焉,其凶甚矣。象言覆公餗,信如何者,大臣不能量力事主,而固宠保位,至不胜任而颠覆戮辱随之,尚何救哉?孔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信如何者,信乎无如之何也。先儒以形为刑,渥为剭,言大臣不胜任则受其大刑。王曰:古之大刑有剭诛之法。然则刑者诛及其身而巳,至其形渥凶,岂独戮辱其身而巳哉?
「其形渥」,是说污辱到了极点。这污辱的形状显露在面目形骸之外,严重的甚至加上刀锯之刑、弃尸原野之罚,凶险到极点了。《小象传》说「覆公餗,信如何也」,是说大臣不能量力事奉君主,只顾固宠保位,等到力不胜任而倾覆戮辱接踵而至,还有什么办法可救?孔子说:不肯自问「怎么办、怎么办」的人,我对他也没有办法了。所谓「信如何」,就是真的拿它没有办法。先儒把「形」读作「刑」,把「渥」读作「剭」,说大臣不胜任就要受重刑。王氏说:古代的大刑有「剭诛」之法。然而刑罚不过诛及其身罢了;至于「其形渥凶」,岂只是杀戮污辱他一身而已呢?
六五:鼎黄耳金,利贞。象曰:鼎黄耳,中以为实也。五居鼎上,中虚而无为,虽不若足之任重、腹之受实,若无用,而鼎用以之成也。以扛鼎,耳以受,而鼎始成运动之功。六五为鼎之得中,而能虚己以受物,有君之象,故为耳。黄者,中也;金,上九也。耳处鼎上,又处耳上,耳无为而有为也。虽在卦上,居鼎之终而不得中正之位,故为而已,贵而无位。
六五爻辞说:鼎配上黄色的耳、金质的铉(原文脱「铉」字),宜于守正。《小象传》说:鼎有黄耳,是以居中作为它的充实。六五处在鼎的上部,中间虚空而无所作为,虽不像鼎足担着重量、鼎腹盛着实物,看似无用,可鼎的功用正靠它才得以完成。铉用来扛抬鼎身,耳用来承受铉,鼎这才成就了搬运的功用。六五是鼎象中居中的一爻,又能虚己以容纳外物,有人君之象,所以取作鼎耳。「黄」是中色;「金」,指上九。鼎耳处在鼎的上面,鼎铉又处在鼎耳的上面;耳看似无所作为,实则有所作为。上九虽在全卦之上,却处在鼎道的终点而不得中正之位,所以只能作「铉」罢了,尊贵而没有实位。
利贞者,为利也。体本柔弱,介乎强臣之间,能虚巳无为,以正道格之,则众阳皆为我用矣。象曰黄耳金,中以为实,非虚名也。上九:鼎玉,大吉,无不利。象曰:玉在上,刚柔节也。上九之为不可易也。上处卦之极,体柔而用刚,鼎道既成,不为燥湿之所变易,有玉之徳焉。
说「利贞」,是守正才有利。六五本体柔弱,夹在强臣之间,能虚心无为,用正道去感格他们,那么众阳爻就都为我所用了。《小象传》说「黄耳金铉,中以为实」,可见它的「实」不是虚名。上九爻辞说:鼎配玉铉,大吉,没有不利。《小象传》说:玉铉在上,是刚柔配合有节。上九所担当的角色是不可更换的。它处在全卦的顶端,体质柔和而作用刚劲;鼎道既已完成,它不因干燥潮湿而变形改质,具备美玉的德性。
金从革者也,玉不可革也。固鼎之所用,非虚器也。在五为金,在上为玉,则益贵矣。以玉为,又所以饰鼎,而鼎道大成,故大吉而无不利也。象曰玉在上,刚柔节者,上九以刚乘柔,居鼎之上而用之有时,且六五之柔非不行,是相资而为用、相待而成功者也。又玉之为徳,其温润有似乎仁而非柔也,缜栗有似乎义而非刚也,故曰刚柔节也。
金属是可以熔铸改变的,玉却不能改变。它确实是鼎所要用的,并非虚设之器。在六五是金铉,到上九成了玉铉,就更加贵重了。用玉来作铉,又可以装饰鼎身,而鼎道于此大成,所以大吉而无所不利。《小象传》说「玉在上,刚柔节也」,是因为上九以刚爻凌驾柔爻,居于鼎的最上端而使用有其时机;何况六五之柔没有铉便不能运行(原文脱「铉」字),两者是相互凭借而为用、相互依待而成功的。再说玉的德性:温润近似于仁,却并不软弱;坚密近似于义,却并不刚戾——所以说「刚柔节也」。
卷九
震卦(震下震上)
下经。震下震上。震:亨。震来,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鬯。彖曰:震,亨。震来,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逺而惧迩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震,动也。动万物者莫疾乎雷。盖雷发声,则蛰者皆奋,甲者皆坼,屈者皆伸,故震然后能亨也。人之处乎燕安,无以警畏之,则怠惰骄慢,惟湛乐之从,卒而困穷者多矣,故震然后能亨也。惧也。震来而知惧,则可以不惧矣,故笑言哑哑也。
以下是《周易》下经诸卦。震卦下体是震、上体也是震。卦辞说:震,亨通;雷震到来(而人知戒惧),说笑之声哑哑不绝;雷声惊动百里之远,而主祭者手中的匕鬯不曾失落。《彖传》解释说:震卦之所以亨通,是因为雷震到来能使人恐惧,恐惧正是招致福庆的缘由;说笑哑哑,是因为恐惧之后自有法度可循;雷声惊动百里,是说远处的人震骇、近处的人戒惧;长子能守住匕鬯不失,出而可以守护宗庙社稷,充当祭祀之主。「震」的意思就是动,鼓动万物没有比雷更迅疾的。雷一发声,蛰伏的虫豸都振作起来,带甲壳的种子都裂开外壳,蜷曲的草木都伸展开来,所以必先有震动,然后万物才能亨通。人处在安逸之中,若没有什么使他警惕畏惧,就会怠惰骄慢,一味追逐享乐,最终陷于困穷的人很多,所以必先有震动,然后人事才能亨通。此字解作恐惧:雷震到来而懂得恐惧,反倒可以不必恐惧了,所以能够说笑哑哑。
字不见于经传,惟许慎《说文》云:蝇虎也。诸儒皆承此说。盖蝇虎之物,必周旋而进退,故震来而能者,恐惧之象也。哑哑,和乐之声也。震惊百里不鬯,何也?雷之震惊,震至逺及百里,而不失其鬯,以见仓卒之际,精诚专一,不为外物所移夺,可以付重器矣。者,载鼎实之器;郁鬯,所以灌也。
「虩」这个字不见于经传,只有许慎《说文解字》说它是「蝇虎」,即一种善于跳扑的小蜘蛛。历来诸儒都沿袭这一说法。大概蝇虎这种小虫,行动时必定盘旋顾盼、进退小心,所以雷震到来而能像它那样戒慎的人,正是恐惧之心的象征。「哑哑」是和悦欢笑的声音。为什么说雷声惊动百里而匕鬯不失呢?雷的震动惊骇,远达百里之外,而主祭者手中的鬯酒仍不洒落,可见他在仓促变故之际精诚专一,不被外物夺去心志,这样的人是可以托付国家重器的。「匕」是从鼎中取出牲体的器具,「郁鬯」是灌地降神所用的香酒。
彖言震来恐致福者,恐惧则能致福,此圣人所以畏无难而不畏多难也。众人当震扰之时,鲜有不失其常度者,惟君子虽恐惧畏慎,若无所容,而其中实从容燕笑,不失其常度也,故曰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逺而惧迩者,迩者惧,逺者惊,则威之所加者广矣。雷之震发,犹人君威令,必能惊逺而惧迩,然后可以震动万方而无不肃也。
《彖传》说「震来,恐致福也」,是因为心存恐惧就能招来福庆,这正是圣人只怕天下没有患难、并不怕患难多的缘故。常人遇到震动骚扰的时候,很少有不慌乱失态的;只有君子虽然恐惧戒慎,表面上仿佛局促得无处容身,内心却从容自若、谈笑如常,不失去平日的法度,所以说「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逺而惧迩」,是说近处的人畏惧、远处的人震骇,那么威势所及的范围就广大了。雷的发作,就好比人君发布威严的号令,一定要能使远方震骇、近处畏服,然后才可以震动四方而无人不肃然听命。
震为长子,长子主器者也。古者天子之出,太子监国,当震动之际,能不鬯,是其器业之大,必能守宗庙社稷之重,盖自其微者而察之也。孔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祭祀之道,诚敬为先,灌其始也。不诚不敬,鲜有不所守者,故不鬯,圣人知其可以守宗庙社稷而为祭主也。自古居储君之位,任主器之重,上既嫌疑,下亦窥伺,鲜有不蹈祸败者。以秦皇、汉武之英果,而扶苏、戾园卒以见杀,况其下者乎?圣人于卦、彖、爻、象,皆反复致其恐惧戒慎之意,其为后世虑,岂不深逺哉!
震卦象征长子,长子是主持宗庙祭器的人。古时天子出行,由太子留守监国;正当震动惊变之际,太子还能不失手中的匕鬯,可见他器局事业宏大,必定能担当守护宗庙社稷的重任——这是从细微处考察一个人。孔子说:「禘祭从灌礼以后的仪节,我就不愿意再看下去了。」祭祀之道以诚敬为先,灌礼是祭祀的开端;心不诚、貌不敬的人,很少有不丧失所守的。所以能够不失匕鬯,圣人便知道他可以守宗庙社稷而充当祭主。自古身居储君之位、担当主器重任的人,上面受君父的猜疑,下面被群小的窥伺,很少有不蹈入祸败的。以秦始皇、汉武帝那样英明果决,扶苏与戾太子刘据尚且终于被杀,何况才具在他们之下的人呢?圣人在卦辞、彖辞、爻辞、象辞中反复申明恐惧戒慎的意思,他为后世的忧虑,难道不深远吗!
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洊者,如水之洊至;雷声相继而至曰洊,盖威怒之。孔子当迅雷风烈必变,所以敬天怒、畏天威也。恐惧则知所修省矣。雷之洊至,非变异之大者,君子必惕然有敬畏之心焉,圣人防患必于其微。《诗》: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况于山冡崒崩、日月薄蚀、彗孛飞流,而恬然不为之警惧乎?成王惑管、蔡,疑周公,天乃雷电以风,雷之变岂无自而然哉?君子所当恐惧而修省也。
《象传》说:「雷声一重接一重地传来,这就是震卦;君子取法它,因而恐惧戒慎、修身省过。」「洊」就像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雷声一声接一声地传来叫做「洊」,那是威怒到了极点的样子。孔子遇到迅雷烈风必定改容变色,正是敬畏上天的震怒、畏惧上天的威严。心存恐惧,就懂得该修身省过了。雷声相继而来,本不算灾变中的大者,君子尚且要警惕地生出敬畏之心,可见圣人防范祸患一定从细微处着手。《诗经·大雅·板》说:「敬畏上天的震怒,不敢戏乐逸豫;敬畏上天的变异,不敢放纵驰驱。」何况遇上山陵崩塌、日月食蚀、彗星孛星飞流这样的大变,还能安然自若、不为之警惧吗?周成王被管叔、蔡叔的流言所惑,猜疑周公,上天于是降下雷电大风;雷的变异难道是无缘无故发生的吗?这正是君子应当恐惧而修身省过的地方。
初九:震来,后笑言哑哑,吉。象曰:震来,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繇辞统论一卦之体,而初爻为众爻之主,故其辞皆同。盖震为长子,乾统三男,而长子用事,震所以代乾也。然当震之时,阳欲奋而二阴阨之,则其势必有危我者,能自警惧,然后可以吉,故于初爻特加一后字,以见非有之惧,则不能致哑哑之吉也。
初九爻辞说:「雷震到来(而戒惧),其后说笑哑哑,吉祥。」《象传》说:「雷震到来,恐惧能招致福庆;说笑哑哑,是恐惧之后自有法度。」卦辞总论一卦的全体,而初九一爻是众爻的主爻,所以它的爻辞与卦辞相同。震卦象征长子,乾统率三个男卦,而由长子当权任事,震正是代替乾来行事的。可是正当震动之时,阳气想要奋起,却被上面两个阴爻阻遏,形势上必定有危害自己的力量;能够自己警惕戒惧,然后才可以获吉,所以在初爻特地加一个「后」字,表明若没有那种戒慎恐惧在先,就得不到说笑哑哑的吉祥。
六二:震来厉,亿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曰:震来厉,乘刚也。彖辞以震惊百里不鬯,知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盖以卦之全体言之。震以阳刚为主,阳虽在下,阴以退听,故处震之时能安静不动,惟刚者能之。六以阴而处二,其时与位皆纯乎阴者也,故震来则危厉而失其所守。其所资,亿言所之多也。
六二爻辞说:「雷震到来有危厉,丧失大量财货,登上九重高陵;不必去追寻,七天之后自会复得。」《象传》说:「震来厉,是因为六二凌乘在刚爻之上。」卦辞用「震惊百里而匕鬯不失」来说明这样的人可以守护宗庙社稷、充当祭主,那是就一卦的全体而言的。震卦以阳刚为主,阳虽居下位,阴却退让听命;所以处在震动之时能够安静不动,只有刚健的人才做得到。六二以阴柔之质居第二位,它的时与位都是纯阴,所以雷震一来就危厉不安,失去了自己的操守。「贝」是他赖以为生的资财,「亿」是说所丧失的数量之多。
跻于九陵者,有所避也。九,阳数之极,言所避遐逺也。古人于至崇至深之地,皆以九为言,如九天、九地、九渊,以见崇深之极处也。勿逐七日得者,既能危惧遁避,则在我者尽矣,可以勿逐而自得也。宣王遇烖而惧,侧身修行,以致中兴之治,复文武之业,岂必外务而驰逐之乎?
「登上九重高陵」,是说有所躲避。「九」是阳数的极点,表示躲避得极其遥远。古人凡说到极高极深的地方,都用「九」来称说,如「九天」「九地」「九渊」,用以表明崇高幽深的极致。「不必追寻,七天之后自会复得」,是说既然能够戒惧退避,自己该尽的道理已经尽到了,就可以不去追寻而自然复得。周宣王遇到灾异而心生恐惧,侧身自省、修饬德行,因而成就中兴之治,恢复文王武王的基业,难道一定要向外奔走追逐才有所得吗?
复卦言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以卦气言之,爻各主一日,卦位有六,七日乃更始。自二至上,复反于初;复自初之二,则所歴七爻,乃七日也。阴阳得之理,循环无穷,岂有常哉?未有常治而不乱、常否而不泰者,故知七日卦气之终,不俟追逐而自复也。曰震来厉乘刚者,六二处中正之位,在他卦为吉,今震来而厉,则以乘初九阳刚也。阳上阴下,阳尊阴卑,今以阴乘阳,则危道也。
《复卦》卦辞说「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若按卦气推算,一爻各主一日,一卦六位,到第七日便重新开始。从第二爻数到上爻,再返回初爻;从初爻再数到第二爻,所经历的正是七爻,也就是七日。阴阳得失的道理循环不息,哪里有一成不变的?从来没有长治而不乱、长否而不泰的事,所以知道七日是卦气的一个终结,不必去追寻而自然复得。《象传》说「震来厉,乘刚也」:六二本居中正之位,在别的卦里是吉利的,如今雷震到来却危厉,是因为它凌驾在初九阳刚之上。阳当居上、阴当居下,阳尊而阴卑;如今以阴凌乘阳,就是危险之道。
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曰:震苏苏,位不当也。六以阴柔而居阳刚不中之位,非处震之道,故震至而苏苏也。王弼曰:震者,惊骇怠惰,以肃懈慢者也。震动而至于苏苏,则惊惧甚矣,以此而行,可以无过。又四为震主,而三能承之,当震之时,知敬顺之道,故可无眚也。言震苏苏位不当者,震为长子,以不鬯为善,今苏苏然若无所容者,由所处非其位也。为长子而处非其位,可不畏哉!
六三爻辞说:「雷震之下神魂不定,能在震惧中前行就没有灾眚。」《象传》说:「震苏苏,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当。」六三以阴柔的资质居于阳刚而又不居中的位置,不合处震之道,所以雷震一到就恍惚不安。王弼说:震是用惊骇来震动怠惰之人、用严肃来整饬懈慢之心的。震动到了神魂不定的地步,可见惊惧已极;带着这份戒惧去行事,就可以没有过失。何况九四是震卦的主爻,而六三能够顺承它;正当震动之时懂得恭敬顺从的道理,所以能够没有灾眚。《象传》说「震苏苏,位不当也」:震象征长子,以不失匕鬯为美德;如今惶惶然像无处容身,正因为所处的不是应有的位置。身为长子而所处非位,能不令人畏惧吗!
九四:震遂泥。曰:震遂泥,未光也。九四陷于重阴,逼于尊极,未能超然处于物上。当震之时,以刚健之才,处嫌疑之地,如阳欲出地,而上下二阴壅遏之,其势不能致逺而大有所为也,故曰震遂泥,未光也。震本主动而有能行之,其道本当光亨,以阨于二阴,故未能也。
九四爻辞说:「雷震终于陷入泥淖。」《象传》说:「震遂泥,是说它的道还不能光大。」九四陷在重重阴爻之中,又逼近至尊之位,不能超然于万物之上。正当震动之时,他以刚健之才处在受人猜嫌的地位,就像阳气要冲出地面,上下两个阴爻却把它壅塞阻遏,形势上不能致力于远大而有所作为,所以说「震遂泥,未光也」。震本来以行动为主,而他也有能行之才,其道本当光明亨通,只因被两个阴爻困阨,所以未能施展。
六五:震往来厉,亿无,有事。曰: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也。古之圣王处尊极之位,能栗栗危惧而无荒怠之失,则可以永保其位矣。当震之时,下有九四之强臣,五无应而来乘刚,或往或来,能自危惧,则可以万万无失矣。无有事者,不其所有之事也;无非事者,所有之事未易概举,不鬯则事之大者也。震之时,往来皆危行也,能履于危,则可安其位而无失矣。六五为动主,虽居中正之位,其才柔弱,非能济乎险难者,本有失也;以位处中正,故得大无也。
六五爻辞说:「雷震或往或来都有危厉,虽有巨大的震动而无所丧失,宗庙之事仍照常举行。」《象传》说:「震往来厉,是在危险中行事;他所主持的事居于中道,所以终究没有大的丧失。」古代圣王身居至尊之位,能够战战兢兢、心存危惧而没有荒怠的过失,就可以长保其位。正当震动之时,下面有九四这样的强臣,六五既无正应,强臣又上来凌乘刚位;无论前往还是退来,只要能自己戒惧,就万无一失了。所谓「无丧有事」,是说不丧失他所主持的事;所谓「无丧非无事」,是说他所主持的事一时难以尽举,而不失匕鬯乃是其中最大的一件。处在震动之时,往与来都是在危险中行走;能够在危险中站稳,就可以安居其位而没有闪失。六五是震动之主,虽然居于中正之位,但才质柔弱,本不是能够济渡险难的人,原该有所损失;只因所处得中得正,所以终能大无所丧。
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曰:震索索,中未得也;虽凶无咎,畏邻戒也。处震之极,其势必危,故气索索而几尽,视矍矍而无主也。居嫌疑之地,当危惧之时,能以安静退缩自处,庶可免祸;而上六阴柔之质,性复动躁,急于有行,其凶必矣。上既无应,而下比于五,五其邻也。上虽处震动之极而无其位,方海内震扰之时,而六五实任其责,又祸非已致,故震不于其躬而于其邻,则在我为无咎也。
上六爻辞说:「雷震之下气索神消,两眼惊惶四顾,前往有凶。震动不落在自己身上,而落在邻人身上,没有过错,只是姻亲之间会有怨言。」《象传》说:「震索索,是因为没有得到中道;虽有凶险却无过错,是由于以邻人的遭遇为戒。」上六处在震动的顶点,形势必然危险,所以气息索然将尽,目光惊惶而心中无主。身处受人猜嫌的地位,正当危惧之时,若能安静退缩地自处,或许可以免祸;可是上六本是阴柔之质,性情又躁动,急于有所行动,那么凶险就在所难免了。上六在下没有正应,却与六五相比邻,六五就是它的「邻」。上六虽然身处震动之极,却没有相应的职位;当海内震荡骚扰之时,实际担负责任的是六五,而且祸患也不是自己招来的,所以震动不落在自身而落在邻人身上,在自己这一边就没有过错。
婚媾有言者,上六虽不任责,既处上极,望我者亦众,方天下震扰,岂得尽归于其邻,恝然忘情若秦越之人哉?虽所亲者且有怨怼之言,况他人乎?言震索索中未得也、虽凶无咎畏邻戒也,以所处上极,未得中道,故惊惧之甚,至索索然也。上六有往虽凶,而能恐惧修省,以邻为戒,则可以免咎矣。
说「婚媾有言」,是因为上六虽然不担实际责任,却身处最上之位,指望他的人也很多;正当天下震荡骚扰之际,怎么能把责任全推给邻人,冷漠得像秦人看越人一样毫不动心呢?连至亲的人尚且有埋怨的话,何况旁人?《象传》说「震索索,中未得也」「虽凶无咎,畏邻戒也」,是因为上六所处已到极上,没有得到中道,所以惊惧之甚,直到气索神消的地步。上六前往虽然有凶,但若能恐惧戒慎、修身省过,拿邻人的遭遇当作鉴戒,就可以免于过咎了。
艮卦(艮下艮上)
艮下艮上。艮其背,不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道之废兴,系乎圣人出处之间。艮之为卦,一阳极乎上,二阴处乎内,羣阴为主而一阳在外,此可止之时也。时茍当止,不可强行,故艮其背者,得所止也。人之相面,所以尽交际之道;背者阴也,非交物者也。能止于所当止,非独忘物也,而至于忘我,故不其身,不见其人,虽户庭之内,而人我俱忘矣。
艮卦下体是艮、上体也是艮。卦辞说:「止于自己的背,不觉察自己的身体;行走在自家庭院,也看不见庭中的人,没有过错。」《彖传》说:「艮就是止。该止的时候就止,该行的时候就行,动与静都不错过时机,它的道就光明。艮其止,是止在应当止的地方。上下各爻两两相敌而不相应,彼此不相往来,所以不觉察自身,行于庭院而不见其人,没有过错。」道的废与兴,系于圣人的出仕与退处之间。艮这一卦,一个阳爻穷极于上,两个阴爻处在内部,群阴当权而一阳在外,这正是可以止息的时候。时势如果应当止,就不可勉强而行,所以「止于背」,正是找到了应止之处。人与人相对而面,是为了尽交际之礼;背属阴,是不与外物打交道的部位。能够止在应当止的地方,不只是忘掉外物,甚至连自我也一并忘掉,所以不觉察自身、看不见其人;虽然同在一门一庭之内,人与我却都已相忘。
当可止之时,犹出而交物,则咎悔随之;于可止之时而能止,是真止矣。行于有人之境,如入无人之境,物与我无相尤也,故无咎。彖言艮止者,释艮之义,一言可尽者,止而已。圣人又恶夫一往而不返者,故曰时行则行,时止则止,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也。圣人动与阳同波,静与阴同徳,岂滞于一隅,若聚块积尘哉?一动一静,适于义而巳,故能大有为于天下,而其道光明也。
正当应该止息的时候,还要出去与外物交接,过错悔吝就跟着来了;在可以止息的时候能够止住,这才是真正的「止」。走在有人的地方,如同进入无人之境,外物与自我彼此无所怨尤,所以没有过错。《彖传》说「艮,止也」,是解释艮字的含义,一句话说尽,不过一个「止」字。可是圣人又厌恶那种一去不返、只知止而不知行的人,所以说「该行就行,该止就止,动静都不失时机,它的道就光明」。圣人行动时与阳气同其波动,静处时与阴气同其德性,怎么会滞留在一个角落里,像堆起的土块、积起的灰尘一样呢?一动一静,只求合于义罢了,所以能在天下大有作为,而其道光明。
艮,震之反也。九三为震。艮,东北之卦,有震动之焉。卦之反合,爻之升降,岂有常哉?艮其止,止其所者,止得其所,谓艮其背也。若止于前,则有所见,而声音接于耳目者扰扰矣,故惟止于背为得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者,一阴一阳,上下不敌,所以相与。故形躁好静,质柔爱刚;二女同居,虽近而不相得;鸣鹤在阴,虽逺而相求。故近不必比,而逺不必乖,特在应与耳。今六爻既相敌而非应,如人之相背而行,虽众而各不相知,是以不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
艮卦是震卦倒转过来的象。九三一爻取象为震;艮是位居东北的卦,其中含有震动的意味。卦体的反覆离合、爻位的上升下降,哪里有一成不变的?「艮其止,止其所也」,是说止得其所,也就是「止于背」。假如止在身前,就会有所见闻,声色接于耳目,纷扰不休了,所以只有止于背才算得其所。「上下敌应,不相与也」:一阴对一阳,上下不相敌对,所以能够彼此感应相与。因此形体躁动的喜欢安静,质地柔弱的爱慕刚强;两个女子同住一处,虽然相近却不相投合;《中孚》九二说「鸣鹤在阴」,虽然相隔遥远却彼此感应相求。可见相近未必就亲比,相远未必就乖离,关键只在有没有相应罢了。如今艮卦六爻两两相敌而不成正应,就像人背对着背各自行走,虽然人多,却彼此互不相知,所以说不觉察自身,行于庭院而看不见其人,没有过错。
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上能兼下,大能兼小,尊能兼卑。艮以两山相重,势均而力敌,非相应也,而相兼也。兼非异体也,各止于其所止而巳。君子体此以思不出其位,谓安其分守,无躁妄也。夫止者施于其背,则真止矣,是犹山兼山,岂复有动乎?圣人以此示人,则物各安其性命之正矣。
《象传》说:「两山相重,这就是艮卦;君子取法它,因而思虑不越出自己的职位。」在上位的能包容在下位的,大的能包容小的,尊贵的能包容卑微的。艮卦由两座山重叠而成,势力均等、彼此相当,不是互相感应,而是互相包含。所谓「兼」并不是另有一个不同的形体,只是各自止于自己应止之处罢了。君子体察这一卦象,使思虑不越出本位,就是说安守自己的本分,不躁进妄动。「止」的功夫若能施用在自己的背上,那就是真正的止了,正如山与山相重,哪里还会有什么动摇?圣人用这个道理开示世人,天下万物就各自安于性命的正道了。
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曰:艮其趾,未失正也。足本主动,曰趾者,固以止为义,况艮之时而以阴柔处下,动则悔吝生矣。于艮而能止,是不失其几,故得无咎也。利永贞者,当艮之初,动则入于邪矣,故利在永贞。贞者,静而正也。当止而止,卷懐其道,若将终身焉,故以永贞为利,此圣人肥遁之时也,故曰艮其趾,未失正也。止于其初,虽未可语权,于正道为未失也。
初六爻辞说:「止住自己的脚趾,没有过错,利于长久守正。」《象传》说:「艮其趾,是说还没有失去正道。」脚本来是主管行动的,说「趾」,本身就取「止」的意思;何况正当艮止之时,又以阴柔居于最下,一动就生出悔吝。在应当止的时候能够止住,这是没有错失时机,所以能够没有过错。说「利永贞」,是因为处在艮止之初,一动就会陷入邪路,所以利在长久守正。「贞」就是安静而合于正。该止就止,收敛怀藏自己的道术,仿佛要以此终身,所以把长久守正当作利,这正是圣人高蹈远引、优游退隐的时候,所以说「艮其趾,未失正也」。止在事情的开端,虽然还谈不上通权达变,但就正道而言并没有失误。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曰:不拯其随,未退听也。趾也,腓也,股也,一体而相为用者,其行其止,皆非三者所得专也。然腓在足上,其形虽动躁,未有足行而腓不应者,故腓之从足,犹股之随腓,观乎咸卦则可见矣。咸以动而感,而艮则静而止。六二体既躁动,而上下拘制,不能自专以有为,安能拯其随乎?随为三也。二既不应五而上承于三,三虽以阳刚处上,当艮之时,志在随人而已,无能为也。虽欲用其智谋以拯救之,而其志卒不得伸,故其心不快也。象言不拯其随未退听者,二处人臣中正之位,志在有为,非能终止也,其肯恝然情于斯世哉?
六二爻辞说:「止住自己的小腿肚,不能拯救它所随从的部位,心中不痛快。」《象传》说:「不能拯救所随从的,是因为上面的九三还不肯退让听从。」脚趾、小腿肚、大腿,本是一个身体上互相为用的部分,是行是止,都不是这三者中任何一个能够单独作主的。不过小腿肚长在脚的上面,它的形体虽然躁动,却从来没有脚已经迈开而小腿不跟着动的;所以小腿之随从脚,就像大腿之随从小腿,看看《咸卦》各爻的取象就可以明白。《咸》是因动而生感应,《艮》却是安静而止息。六二的形体本来躁动,却被上下所牵制,不能自作主张有所作为,怎么能拯救它所随从的呢?它所随从的就是九三。六二既与六五不相应,就向上承奉九三;九三虽然以阳刚居于上位,可是正当艮止之时,也不过志在随人罢了,做不成什么事。六二即使想施展智谋去拯救他,志向终究不能伸展,所以心里不痛快。《象传》说「不拯其随,未退听也」,是因为六二身处人臣中正之位,志在有所作为,并不是能够始终止息的人;他哪里肯冷漠得对这个世道全然忘情呢?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熏心。象曰:艮其限,危熏心也。夫一人之身,四肢百骸,动静相为用者也。今艮其限,上下内外隔絶而不相通,犹裂其膂脊而为二物也,其危厉甚于熏灼其心也。限,身之中;夤,脊膂肉也。自其限而止之,犹裂其脊膂,言君臣上下各止其止而不相通也。三居下卦之极,而九以阳刚处之,施止于限,果于静止而不知变以趋时者也,昧乎时行时止之义,故圣人以为戒焉。古之人有行之者,如汉二龚、魏范粲,虽全大节,当时处之,其危厉熏灼痛忿之状,岂人所能堪哉?
九三爻辞说:「止在腰间,撕裂了夹脊的肌肉,危厉如烈火熏灼其心。」《象传》说:「艮其限,是危险熏灼其心。」一个人的身体,四肢百骸本是动静互相配合为用的。如今止在腰间,使上下内外隔绝不通,就像把脊背撕裂成两截,那种危厉比烈火熏心还要厉害。「限」是身体的中段,「夤」是夹脊的肌肉;从腰间把它截断,等于撕裂脊梁,是说君臣上下各自止于一处而彼此不相通。九三居于下卦的顶端,又以阳刚之质居之,把「止」施用在腰间,一味坚决地静止而不懂得变通以趋合时势,昧于「该行就行、该止就止」的道理,所以圣人拿它作为戒鉴。古人中确有这样做的,如汉代的龚胜、龚舍,魏代的范粲,他们虽然保全了大节,但当时身处其境,那种危厉熏心、痛愤难当的情状,哪里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六四:艮其身,无咎。曰:艮其身,止诸躬也。六四已进而达乎下卦之上,能兼乎上下者也,故以全体言之,曰艮其身也。处近君之位,不能以道济天下,盖六五柔弱之君,非有刚健勇决之臣以辅翼之,不足以大有为也。四能量其君,度其才,止于所当止,故得无咎而已。象曰艮其身止诸躬者,躬有致恭之义。人臣之节,行止进退,不失恭顺,虽不能止天下之所当止,而为全身之计则善矣,故爻以为无咎,而象言止诸躬而已。夫身为大臣,宜兼济天下,而为独善之行,圣人之所深鄙而可以忘言者也。
六四爻辞说:「止住自己的全身,没有过错。」《象传》说:「艮其身,是止于自身而已。」六四已经上进而越过了下卦的顶端,是能够兼通上下的一爻,所以就整个身体来说,叫做「艮其身」。他身处接近君主的地位,却不能用正道救济天下;因为六五是柔弱之君,若没有刚健勇决的大臣从旁辅佐,就不足以大有作为。六四能够估量他的君主、揣度自己的才具,止在应当止的地方,所以只落得一个没有过错罢了。《象传》说「艮其身,止诸躬也」,「躬」含有恭敬自持的意思。做臣子的节操,在举止进退之间不失恭顺;虽然不能制止天下应当制止的乱局,但作为保全自身的打算已经算好的了,所以爻辞只说他没有过错,而《象传》也只说他止于自身罢了。身为大臣,本应兼济天下,却只做独善其身的行径,这是圣人深深鄙薄而不愿多说的。
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象曰:艮其辅,以中正也。六五在六爻为君位,君无为也,出言则为号令;辅者,言之所出也。王者之言,其出如纶,能艮其辅,则言不妄发而悔可亡矣。夫下卦为趾、为腓、为限,得其一体而已;进至六四则为身,然犹局于形体,非能超乎形体之外也。惟六五处中正之位,有辅颊之象,一言之善则千里应之,一言之失则千里违之,能运乎形体而不为形体所拘,故吾欲止天下之当止,孰有不从者?五为艮主,故所止如此。
六五爻辞说:「管住自己的口辅,说话有条理,悔恨消失。」《象传》说:「艮其辅,是因为居中得正。」六五在六爻之中处于君位,君主本应清静无为,一开口就成了号令,而「辅」正是言语发出的地方。王者的话出口便像丝纶一样牵动天下;能够管住自己的口辅,那么言语不轻易发出,悔恨就可以消失。下卦所取之象是脚趾、是小腿、是腰间,各得身体的一部分而已;上进到六四才是整个身体,但仍局限在形体之内,不能超出形体之外。只有六五居于中正之位,有口辅颊颐之象:一句话说得好,千里之外都响应;一句话说错了,千里之外都背离。他能够驾驭形体而不被形体拘束,所以他想制止天下应当制止的事,谁会不听从呢?六五是艮卦的主爻,所以它所止的境界如此。
上九:敦艮,吉。故曰:敦艮之吉,以厚终也。上九,重艮之终也,二山相重,敦厚之至。人能静止如山之相重,出乎万物之上,其孰能动摇之?故曰敦艮吉也。曰敦艮之吉以厚终者,夫以静止为徳,终之实难;上以刚健为徳,至诚而不息者也,与夫作辍者异矣,故曰以厚终也。
上九爻辞说:「敦厚地止息,吉祥。」所以《象传》说:「敦艮之所以吉,是因为能以敦厚终其事。」上九是重艮之卦的终点,两座山重叠在一起,敦厚到了极处。人若能像重叠的山一样安静自守,超然于万物之上,还有谁能动摇他?所以说「敦艮吉」。《象传》说「敦艮之吉,以厚终也」:把安静止息当作德行,要善始善终实在很难;上九以刚健为德,至诚不息,与那些时作时辍、半途而废的人大不相同,所以说他能以敦厚终其事。
渐卦(艮下巽上)
艮下巽上。渐:女归吉,利贞。女子之嫁也,犹士之仕也,皆恶不由其道也。渐之辞专以女归为吉,女之适人,必待求而后行,纳采问名,匪媒不得,渐之义莫大乎此。利贞者,所利在正也。贞者,静而正也。女能以正行,未有不以渐者;能以渐固吉矣,然亦有渐而不正者,盖长女少男,疑于不正,异乎咸之相感恱,故既吉又戒以利贞也。
渐卦下体是艮、上体是巽。卦辞说:「渐:女子出嫁获吉,利于守正。」女子的出嫁,就像士人的出仕,都厌恶不循正道而行。渐卦的卦辞专以女子出嫁为吉,因为女子嫁人必定要等对方来求聘而后成行,先行纳采、问名之礼,没有媒妁就不能成婚;循序渐进的意义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说「利贞」,是说所利在于守正。「贞」就是安静而合于正。女子能依正道而行,没有不循序渐进的;能够循序渐进本来就吉利了,然而也有虽循序渐进却不合于正的,因为这一卦是长女在上、少男在下,容易让人疑心不正,与《咸卦》少男少女彼此感悦不同,所以在说「吉」之后,又用「利贞」加以告诫。
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也。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也。进固多门矣:有挟术而进者,有阿其好而进者,有以邪涂进者,有假隐遁为径而进者,莫若以渐而进为得其正,如女之归人则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也、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也,皆进之善者也。进而得位,则可以行其志而可以大有为矣,故往有功也。未有枉尺而可以直寻者,枉道而可以事人者,亦未有身之不正而可正人者,故士之进身,其始不可不正也。进以正然后可以正,盖一正君而国定矣。
《彖传》说:「渐是循序而进,所以女子出嫁获吉。前进而得到正位,前往就能建功。以正道前进,就可以匡正他人。九五之位阳刚而居中。内止而外顺,行动就不会困穷。」进身求仕本来有许多门路:有挟持权术而进的,有迎合君主嗜好而进的,有走邪路而进的,也有假借隐居作终南捷径而进的;都不如循序渐进最合于正,就像女子依礼嫁人便得吉祥。所谓「进得位,往有功」「进以正,可以正」「其位刚得中」「止而巽,动不穷」,说的都是进身之中的善者。前进而得到应有的职位,就可以施行自己的志向而大有作为,所以说前往能建功。从来没有屈曲一尺却能伸直八尺的人,也没有歪曲正道却能真正事奉君主的人,更没有自身不正却能匡正别人的人;所以士人进身,一开始就不可以不正。以正道进身,然后才能匡正他人;只要君心一正,国家自然安定。
进为于世,固不可不刚健,然刚健不可过也,不可不及也。渐之六爻皆得其正,谓二四之阴而六居之,三五之阳而九居之,初上二爻虽无应而皆得阴阳之正也。九五履至尊而得中正之位,为渐之主,故云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者,艮止而巽动,止者静而动者顺,以此为进,虽渉险蹈艰,何往而不利哉?
在世上有所作为,固然不可不刚健,然而刚健既不可太过,也不可不及。渐卦六爻都各得其正:第二、第四是阴位而由阴爻居之,第三、第五是阳位而由阳爻居之;初爻与上爻虽然没有正应,却也都合于阴阳的正位。九五登临至尊而居中正之位,是渐卦的主爻,所以《彖传》说「其位刚得中也」。所谓「止而巽,动不穷」:下卦艮是静止,上卦巽是顺动,止的一方安静,动的一方柔顺;用这样的态度去进取,即使涉历险阻、踏遍艰难,又有什么地方去不得呢?
曰: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徳善俗。山之有木,长养而成就之,自青葱以至合抱,必有其渐。君子以禄位处贤有徳之士,与夫化导天下之俗,使入于礼义,亦必皆有其渐而不可遽也。尧之用舜,犹歴试诸艰,以见贤徳之不可骤进也;善人为百年,可以胜残去杀,以见风俗之不可顿革也。
《象传》说:「山上长着树木,这就是渐卦;君子取法它,因而安置贤德之士、改善民间风俗。」山上生长树木,慢慢养育才得以成材,从青葱细苗长到合抱大树,必定有个渐进的过程。君子用禄位安置贤能有德之士,以及教化引导天下的风俗、使人心归于礼义,也一定都要循序渐进,不可急遽求成。尧任用舜,尚且用种种艰难的事反复考验他,可见贤德之人不能骤然提拔;孔子说善人相继治国百年,才可以战胜残暴、废除刑杀,可见风俗不能一朝改易。
初六:鸿渐于乾,小子厉,有言,无咎。曰:小子之厉,义无咎也。渐之六爻皆以鸿为。鸿,水鸟也,能知进退者,陵陆非其所安也,江湖之上是其所栖息也。乾,水涯也,将离乎陵陆而近水涯,虽其进有渐,然犹未免矰缴之患,故其势不得不危惧也。小子,未有所识之称,非小人也。六以柔弱而处卦下,有小子之象,若随之六二系小子,能随人而巳,岂能达乎进退之几?故危惧而不自安也。居渐之初,宜栖息以俟时可也,众虽有言,在已无愆,何足哉?度之于义,无可咎者,故象曰小子之厉,义无咎也。
初六爻辞说:「鸿雁渐渐飞落到水边,年幼的人有危险,会招来责难,但没有过错。」《象传》说:「小子的危厉,就道理上说是没有过错的。」渐卦六爻都拿鸿雁取象。鸿是水鸟,懂得进退之节:丘陵高地不是它安身的地方,江湖水面才是它栖息之所。「乾」指水边,鸿雁将要离开丘陵而接近水涯,虽然它的前进是循序的,却仍难免射猎缴丝之患,形势上不得不心怀危惧。「小子」是对尚未通达事理的年轻人的称呼,并不是指小人。初六以柔弱之质居于全卦最下,有小子之象;就像《随卦》六二说「系小子」,只能随从别人罢了,哪里通达进退的几微?所以危惧而不能自安。处在渐进的开端,本该安心栖息以等待时机;众人虽有责难的话,在自己并没有过失,又何必忧虑呢?拿道理来衡量,是没有什么可责怪的,所以《象传》说「小子之厉,义无咎也」。
六二:鸿渐于盘,饮食衎衎,吉。曰:饮食衎衎,不素饱也。盘,石之盘旋于水中者,比之于乾,则离乎陵陆逺矣,故饮食衎衎,和乐而无意外之患,犹贤者进而得禄位也。二处人臣中正之位,上有刚健之主为已正应,故身安而爵禄可保也。象言饮食衎衎不素饱者,人臣遭时遇主,进而得正,履而得中,必将有以济天下,故食人之禄则懐人之忧,衣人之衣则思人之患,岂窃位素餐以饱其身、肥其家而巳?此又圣人致其戒慎之意也。
六二爻辞说:「鸿雁渐渐飞落到水中的磐石上,饮食和乐,吉祥。」《象传》说:「饮食和乐,并不是白吃饭。」「盘」是盘踞在水中的大石;同水边相比,磐石离开丘陵高地已经很远了,所以能够饮食和乐、安然而没有意外之患,就像贤者进身而得到俸禄官位。六二身处人臣中正之位,上面有刚健的君主与它正相应,所以身家安稳而爵禄可保。《象传》说「饮食衎衎,不素饱也」:做臣子的遇上好时世、碰到好君主,进身而得其正、居位而得其中,就一定要有所作为以救济天下。所以吃了人家的俸禄就要为人家分忧,穿了人家的衣服就要替人家想到祸患,怎么可以窃据官位、白吃俸禄,只求自己吃饱、自家富足罢了?这又是圣人反复致其戒慎之意的地方。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冦。曰:夫征不复,离羣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冦,顺相保也。鸿随阳往来。《尔雅》曰:髙厚曰陆。陆非鸿之所宜安也,渐进于陆,虽若可安,然非其所乐也,故以夫之征而不复、妇之孕而不育也。九三阳刚不能渐进,征者未有不思复,孕者未有不思育,然失于急躁,不能待时而动,则二者皆不其志,不其志,凶可知矣。利用御冦者,四三相比,同心不违,故利用御冦,如蒙之上九不利为冦、利御冦,盖为冦则众之所违,御冦则众之所助,与此体异而义同也。
九三爻辞说:「鸿雁渐渐飞到高平之地,丈夫远征不再回来,妇人怀孕却养不活孩子,有凶险,利于抵御盗寇。」《象传》说:「夫征不复,是脱离了同类;妇孕不育,是失了正道;利用御寇,是上下顺从而互相保全。」鸿雁随着阳气往来迁徙。《尔雅》说:地势高而厚的叫做「陆」。高平之地不是鸿雁适宜安身的所在;渐渐进到陆上,看似可以安居,其实并不是它所喜欢的,所以取象为丈夫远征而不返、妇人怀孕而不育。九三阳刚太盛,不能循序渐进;出征的人没有不想着回家的,怀孕的人没有不想着养育的,只因失于急躁,不能等待时机而动,结果两者都不能遂其心愿;心愿不遂,凶险就可想而知了。说「利于抵御盗寇」,是因为九三与六四相邻比,同心而不相违背,所以宜于共同御寇;就像《蒙卦》上九说「不利为寇,利御寇」,为寇就被众人背弃,御寇就得众人相助——两卦卦体不同而义理是一样的。
曰夫征不复离羣丑也,九三以刚阳独进于上,离乎羣众,故往而不能反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妇以贞顺为徳,生育为功,孕而不育,不能保养其子,皆欲速之咎也。利用御冦顺相保者,天下之理,逆则相违,顺则相保。三虽失于刚暴,言能顺于义理,则可用以御冦也。黥、彭之流,逆则为敌,顺则为用,卒灭项氏者,能顺以相保也。
《象传》说「夫征不复,离羣丑也」:九三以刚阳之质独自向上冒进,脱离了同类众人,所以去了就回不来。说「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妇人以贞静柔顺为德、以生育子女为功,怀了孕却养不活,不能保育自己的孩子,这都是求快过急的过失。说「利用御冦,顺相保也」:天下的道理,相逆就彼此背离,相顺就彼此保全。九三虽然失之于刚猛暴躁,但只要能顺从义理,就可以用他去抵御外寇。像黥布、彭越这一类人,与他为敌时便是劲敌,顺其性而加以任用便成助力;最终消灭项羽的,正是因为汉高祖能顺其性而与之相保。
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曰:或得其桷,顺以巽也。木比之陵陆,益非鸿之所安,此渐卦以鸿君子之进退,当以其渐而不可亟也。江湖,鸿之所乐处也;陵也、陆也、木也,虽愈进而愈非所安,此知几之士所以难进易退,以避矰缴之患也。鸿渐于木,虽非所安,或得其桷,若可以栖而无患,故无咎也。桷,木枝之大者。曰或得其桷顺以巽者,鸿未有栖于木者,或得其桷,非其常也。四体在巽,巽为木,三附于四,桷之也。君子立人之朝,履富贵之危机,能以巽顺承上而接下,可以少安,然终非其处也,仲尼于此爻寓戒深矣。
六四爻辞说:「鸿雁渐渐飞上树木,或许能找到一根平直的枝干,没有过错。」《象传》说:「或得其桷,是因为柔顺而卑巽。」树木同丘陵高地相比,就更不是鸿雁安身之处了;渐卦正是用鸿雁比喻君子的进退,应当循序而不可急躁。江湖是鸿雁乐意栖止的地方;丘陵、高地、树木,越往上就越不是它安适的所在——这正是通达几微的士人之所以难于进取、易于退避,用以躲开射猎缴丝之患的道理。鸿雁飞上树木,虽然不是安身之地,若碰巧得到一根平直的枝干,似乎也可以栖息而无患,所以没有过错。「桷」是树枝中粗大平直的一根。《象传》说「或得其桷,顺以巽也」:鸿雁本来没有栖在树上的,偶尔得到平直的枝干,也不是常态。六四之体在巽,巽的取象为木,九三附着在六四之下,正是「桷」的形象。君子立身于人主的朝廷,踏在富贵这一危险的机括上,能够以谦顺之道上承君主、下接同列,可以稍得安稳,但终究不是久留之处;孔子在这一爻里所寄寓的告诫是很深的。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不孕,终莫之胜,吉。曰: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九五君位,其进益髙,故以鸿渐于陵。大阜为陵,同人九三曰升其髙陵,言其所处最髙而不可陵也。五与二得君臣中正之位,三以阳刚而乘于二,四以大臣而比于五,二五虽应而未能遽合也,故三不孕。君臣以中正相与,茍志同道合,其孰能间之?故曰终莫之胜吉也。
九五爻辞说:「鸿雁渐渐飞到高陵,妇人三年不能怀孕,但终究没有什么能胜过他们,吉祥。」《象传》说:「终莫之胜吉,是说得偿所愿。」九五是君位,鸿雁所进之处更高,所以取象「鸿渐于陵」。大土山叫做「陵」,《同人》九三说「升其髙陵」,是说所处最高而无人能够凌驾。九五与六二各得君臣中正之位;九三以阳刚凌乘六二,六四以大臣之位亲比九五,二与五虽然相应,却一时不能顺利结合,所以有三年不孕之象。君臣以中正之道相交,只要志同道合,谁能离间他们?所以说「终莫之胜,吉」。
夫君臣之交,患在不正,故近不必比而逺不必乖,特在情志之间合与不合耳。言终莫之胜吉得所愿者,小人之害君子,或能阨之于始;君子之进,固自有机,时茍当进,小人虽广设坑穽,比力合谋,莫能陷害之。小人不能陷害,则君子之道亨,而平昔之志愿矣。
君臣的交往,怕的是不出于正;所以相距近的未必就亲密,相隔远的未必就乖离,关键只在情志之间合与不合罢了。《象传》说「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小人陷害君子,或许能在开始时困阻他;但君子的进用自有时机,时势如果该当进用,小人纵然广设陷阱、合力同谋,也不能加害于他。小人不能加害,那么君子之道就通行无阻,平生的志愿也就得偿了。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曰: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上九,大臣之处乎髙位而不任事者,特其形容可为朝廷羽仪耳。鸿飞,弋者何慕?既出乎事外,小人莫得而害之,故吉也。上与三皆称陆,人臣致身于极髙之位,能自卑巽,下与三同,盖尽乎屈伸之理,所以吉也。曰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者,其形容既足以仪表天下,则朝廷之上,百执之众,尊卑有别,上下有等,虽羣而不党,故曰不可。
上九爻辞说:「鸿雁渐渐飞到高陆,它的羽毛可以用作仪饰,吉祥。」《象传》说:「其羽可用为仪吉,是说朝廷的秩序不可紊乱。」上九是身居高位而不担实际职事的大臣,只是他的仪容风采可以充当朝廷的表率罢了。鸿雁高飞于冥冥之中,射猎的人还有什么可指望的?他既已置身事外,小人便无从加害,所以吉祥。上九与九三都称「陆」,是因为人臣把自己置于极高之位,却能自居卑下、谦逊自处,与九三一样,可谓透彻了屈伸的道理,所以吉祥。《象传》说「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他的仪容既然足以为天下的表率,那么朝廷之上、百官众吏之间,尊卑有分别、上下有等级,虽然合群而不结党,所以说「不可乱」。
归妹卦(兑下震上)
兑下震上。归妹:征凶,无攸利。圣人于夫妇之际,毎存终始之义,始之不慎而能克终者鲜矣。女少而说,男之所以动也;说不以正,动不以礼,则华落色衰,复相弃背,故征凶无攸利也。征凶者,以媚说而往则凶也;无攸利者,无所往而利也。渐之所以吉者,艮止巽顺,以男能下女也;归妹征凶者,兑说震动,六爻皆不当其位也。咸之相感,必继以恒,盖男下女则阴阳之义明,女从男则尊卑之位定,所以存鉴戒也。
归妹卦下体是兑、上体是震。卦辞说:「归妹:前往有凶,没有什么利益。」圣人对于夫妇之道,常常存着善始善终的用意;开头不慎重而能有好结局的实在很少。女子年少而心生喜悦,是男子为之动情的缘由;喜悦不出于正、行动不合于礼,等到花残色衰,就会彼此背弃,所以说「征凶,无攸利」。「征凶」是说凭着取悦讨好而前往必有凶险;「无攸利」是说无论往哪里去都得不到好处。《渐卦》之所以吉利,是因为下艮止而上巽顺,男子能够屈己居于女子之下;《归妹》之所以征凶,是因为下兑悦而上震动,六爻又都不当其位。《咸卦》讲男女相感,后面必定接以《恒卦》:男子屈己下于女子,阴阳交感之义就明白了;女子顺从男子,尊卑的名分就确定了——圣人这样安排,正是为了留下鉴戒。
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乾健而坤顺,阳尊而阴卑,此天地之大义也。然乾下坤上而为泰,乾上坤下而为否,若严其分位,则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矣。归妹以少女在下而长男处上为正,故其事可常而有终始也。女说而男动,阴阳感悦,所以成归妹;若老妇士夫,则可丑矣。虽然,女子处幽闲之中,非有求焉则不往也;若说以动,则有不待媒妁之言者,故阴阳之位不可不当也,不当则所往皆凶矣。
《彖传》说:「嫁女是天地间的大道理。天地不交合,万物就不能兴起;嫁女,关系着人伦的终结与开始。因喜悦而行动,所嫁的是少女;前往有凶,是位置不当;没有利益,是柔爻凌乘刚爻。」乾刚健而坤柔顺,阳尊贵而阴卑下,这是天地间的大义。可是乾在下、坤在上却成了《泰卦》,乾在上、坤在下反倒成了《否卦》;如果一味死守尊卑分位,天地就不交合,万物也不能兴起了。归妹卦以少女居下、长男居上为正,所以这件事可以长久而有始有终。女子喜悦、男子行动,阴阳彼此感悦,因而成就了嫁娶;若是老妇配少夫,那就可羞了。话虽如此,女子安处深闺之中,不是有人来求聘就不会前往;如果只凭一时喜悦而行动,就会有不等媒妁之言便私相结合的事,所以阴阳的位次不能不正当;位次不当,所往就都有凶险。
女处乎下,男位乎上,内外上下各当其位,以往则无不吉也。今二四阴爻而九居之,三五阳爻而六居之,无一当其位者,故以往则凶也。无攸利柔乘刚也,刚者,柔之所承也,而反乘之;乘者,妇陵其夫之象也。卦体兑本在下,于理为顺,而爻六皆乘九,是以阴而乘阳,失尊卑之序,内无柔顺之道,外失阳刚之徳,则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何所利哉?夫成家之道,必资于妇顺,故妇顺备而后内和理,内和理而后家可长久也。
女子处在下位,男子居于上位,内外上下各当其位,这样前往就没有不吉利的。如今归妹卦第二、第四本是阴位而由阳爻居之,第三、第五本是阳位而由阴爻居之,没有一爻当位,所以前往就有凶险。「无攸利,柔乘刚也」:刚爻本是柔爻应当承奉的,如今反而凌驾其上;所谓「乘」,正是妻子欺凌丈夫的象征。就卦体说,兑本在下,按道理是柔顺的,可是爻位上阴爻都凌乘阳爻,这是以阴凌阳,失去了尊卑的次序:在内没有柔顺之道,在外失掉阳刚之德,那就危害你的家、祸乱你的国,还有什么好处?成家之道必须依靠妇人的柔顺,所以妇顺具备然后家内和睦有条理,家内和睦有条理然后家道才能长久。
恒之六五曰:恒其徳贞,妇人吉,夫子凶。曰:妇人之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恒者,夫妇之正也,故其戒如此。然则阴之乘阳、柔之乘刚,岂非逆徳也哉?世之悍妇,以制夫为能,使不得措其手足,是犹强臣擅命,威福自专,反制其君也。汉成帝制于赵氏,唐髙宗制于武氏,中宗制于韦氏,卒至灭身亡国,何所利哉?况以帝女之尊而下嫁诸侯,车服不系其夫,势固足以陵其夫矣,故圣人于归妹为戒。
《恒卦》六五爻辞说:「长久保持其德而守正,妇人吉利,男子却有凶。」《象传》说:「妇人之所以吉,是因为从一而终;男子要裁断事理,一味顺从妇人就有凶。」《恒》讲的正是夫妇的常道,所以它的告诫如此。既然这样,那么阴凌乘阳、柔凌乘刚,岂不是违逆之德吗?世上凶悍的妇人,以制服丈夫为能事,弄得丈夫手足无措,这就好比强横的臣子擅自发号施令、专擅威福,反过来钳制他的君主。汉成帝受制于赵飞燕姐妹,唐高宗受制于武后,唐中宗受制于韦后,终于身死国亡,有什么好处?何况以帝王之女的尊贵下嫁诸侯,车马服饰不隶属于丈夫,其势本来就足以凌驾丈夫,所以圣人在《归妹》一卦中特意立下鉴戒。
曰: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泽之气能升而为云,雷震而泽随,此阴阳相感之义,有归妹之象焉。男女以动悦相感,或失于不正,故昏礼将合二姓之好,必纳采问名,敬慎重正,而后亲之,如此然后家可长久也。圣人见微知着,见其动而说,知其不能终也;若恒以巽而动,则知其能久;渐以止而动,则知其终吉也。是道也,虽君臣朋友之间,莫不皆然,岂特夫妇哉?
《象传》说:「泽上响着雷声,这就是归妹卦;君子取法它,因而使婚姻善终,并预知其中可能败坏之处。」泽中的水气能上升为云,雷一震动泽水便随之相应,这是阴阳互相感应的意思,其中含有嫁女之象。男女因一方行动、一方喜悦而彼此感应,往往失之于不正,所以婚礼在缔结两姓之好时,必定要行纳采、问名之礼,恭敬慎重、郑重其事,然后才迎娶;这样家道才能长久。圣人见微知著:看到《归妹》是因动而悦,就知道它不能善终;《恒卦》是柔顺而后行动,就知道它能够长久;《渐卦》是内止而后行动,就知道它终归吉利。这个道理,即使在君臣、朋友之间也无不如此,岂止夫妇而已?
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曰: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古者诸侯一娶九女,嫡夫人及左右媵皆以侄娣从。归妹以娣,女归于人而以娣从也。九居于初,女之贤者始进而能谦,无妬忌之行,犹跛之能履,勉强而行,歩骤驰骋不敢自恣也。归妹而能以娣往,为永终长久之道,尊卑相承,故无往而不吉也,此归妹之善者也。
初九爻辞说:「嫁女而让妹妹陪嫁,跛脚的人也能行走,前往吉利。」《象传》说:「归妹以娣,是守常道;跛能履吉,是上下彼此承奉。」古时诸侯一次娶九个女子,正夫人和左右两位媵妾都各带侄女、妹妹随嫁。所谓「归妹以娣」,就是女子嫁到别人家而由妹妹陪嫁。阳爻居于初位,象征女子中贤德的一个,刚开始进门就能谦让,没有嫉妒的行为,好比跛脚的人也能走路,勉力而行,无论快步慢步都不敢放肆。嫁女而能让妹妹陪嫁同往,这是使婚姻善始善终、长久维持之道,尊卑上下彼此承奉,所以无往而不吉,这是《归妹》卦中最好的一爻。
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履之六三以阴柔而据阳位,故如眇者之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者之能履,不足以与行也,故如履虎尾,咥人凶。归妹初九、九二以阳刚而寓于阴位,此妇人之贞吉也。二又居中履正,有常贞之徳,退处乎不竞之地,虽若无所能为,如眇之能视,异乎摘埴索涂、行而已,故利幽人之贞。九二得中正之位,上有六五为之正应,此又夫弱而妇强者,能自谦逊,乃不失妇人之常道也。
九二爻辞说:「一目失明却还能看见,利于幽静自守之人守正。」《象传》说:「利幽人之贞,是说没有改变常道。」《履卦》六三以阴柔之质占据阳位,所以说像独眼人虽能看却看不分明,像跛脚人虽能走却不能与人同行,因而踩着虎尾、被虎咬伤而有凶。《归妹》的初九和九二则是以阳刚之质寄居在阴位,这正是妇人守正得吉之象。九二又居中而行正,具有恒久贞固之德,退处在不与人相争的地位,看似无所作为,其实像一目失明的人仍能看见东西,与那种拿杖点地摸索道路、在昏黑中盲行的人大不相同,所以利于幽静自守之人守正。九二得中正之位,上面有六五与它正相应,这又是丈夫柔弱而妻子强势的情形;能够自居谦逊,才不失做妻子的常道。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曰:归妹以须,未当也。归妹以说而动,常失于不正,而六三复以阴柔而居阳位,故当有待而以娣行,如此乃能合礼而无妄动之失也。须,待也。女子之嫁,固当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三为说主,以说而动,动不以正,则非女子之行也,故曰未当也。
六三爻辞说:「嫁女而须等待,回过头来仍以陪嫁的身份出嫁。」《象传》说:「归妹以须,是所处的位置不当。」归妹一卦是因喜悦而行动,常常失之于不正;六三又以阴柔之质居于阳位,所以应当有所等待,用陪嫁之礼出行,这样才能合于礼制,不致有轻举妄动的过失。「须」就是等待。女子出嫁,本来就该等待父母的命令、媒妁的言辞;而六三是兑悦之体的主爻,因喜悦而行动,行动不出于正,就不合女子的操行了,所以《象传》说它「未当」。
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女之适人,犹士之事君,必有求焉而后往。九以阳刚而寓阴柔之位,上无正应,此贤贞之女屏处幽闲,未遇良匹而不茍然以从人者,虽过期而不悔也。懐才抱义之士,固有不遇明时而老死丘壑者,白驹之诗所为作也。
九四爻辞说:「嫁女错过了婚期,迟些出嫁自有它的时候。」《象传》说:「错过婚期的用意,是要等待时机而后出行。」女子嫁人,就像士人事奉君主,一定要有人来求聘才前往。九四以阳刚之质寄居于阴柔之位,上面没有正应,这就像贤良贞静的女子屏居深闺,还没有遇上好配偶就不肯随便嫁人;虽然过了婚期也不后悔。怀抱才华与道义的士人,本来就有遇不上清明时世而老死山林的,《诗经·小雅·白驹》正是为这样的人而作的。
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曰: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史谓汤为天乙,又有祖乙。多士称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徳恤祀,则帝乙盖商之贤王,非天乙、祖乙明矣。尧降二女于沩汭,嫔于虞,帝女之尊,下嫁诸侯,其来已久,至帝乙然后制为婚姻之礼,而周因之。以诗考之,天子之女下嫁诸侯,车服不系其夫,下王后一等,故帝乙归妹,所以为万世之法也。汉唐公主下嫁,舅姑率北面于堂下,至于本朝神宗,始复三代之旧,屈帝女之尊而人伦正矣。
六五爻辞说:「帝乙嫁女,正夫人的衣袖还不如陪嫁妹妹的衣袖华美,月亮将圆而未满,吉祥。」《象传》说:「帝乙嫁女,正夫人的衣袖不如陪嫁妹妹的华美;她所处之位居中,是以尊贵之身出嫁。」史书称商汤为「天乙」,商代又有「祖乙」。《尚书·多士》说从成汤直到帝乙,没有不修明德行、谨慎祭祀的,可见帝乙是商代的贤王,显然既不是天乙,也不是祖乙。尧把两个女儿下嫁到沩水、汭水之滨,做了虞舜的妻子;帝王之女以尊贵之身下嫁诸侯,由来已久,到帝乙才为此制定婚姻之礼,周朝沿袭了它。用《诗经》来考察,天子的女儿下嫁诸侯,车马服饰不隶属于丈夫,只比王后低一等,所以「帝乙归妹」成为万世的法则。汉、唐的公主下嫁,公婆大多要在堂下向北行礼;到了本朝神宗,才恢复三代的旧制,让帝女屈降其尊贵之身,于是人伦才归于正。
诗美后妃服浣濯之衣,无妒忌之行,岂恃容色以争妍取媚哉?君,嫡夫人也;娣,左右媵也。娣以容色为主,故君之袂不如娣之袂良也。六五与九二为正应,下嫁之象也。女处尊位,履顺居中,尽其阴阳交配之宜,斯善之善者,岂特容服之间哉?月者,日之配也;妇者,夫之配也。月受日以为明,至望则体敌矣,体敌,盈之极也,未有盈极而不亏者。今能降尊配卑,不以满盈自处,如月至几望而止,妇之谦顺,既不抗其夫,又能惠其下,此帝女之尊而能履中道者,故曰其位在中,以贵行也。
《诗经》赞美后妃穿着洗过的旧衣、没有妒忌的行为,哪里是靠容貌姿色去争艳献媚呢?「君」指正夫人,「娣」指左右陪嫁的媵妾。媵妾以容貌姿色见长,所以正夫人的衣袖反倒不如媵妾的华美。六五与九二正相应,正是下嫁之象。女子身居尊位,行事柔顺而居中不偏,尽到了阴阳配合的合宜之道,这才是好中之好,岂止在容貌服饰之间较量高下?月亮是太阳的配偶,妻子是丈夫的配偶。月亮承受日光才有光明,到望日就与太阳形体相当;形体相当,就是盈满的极点,从来没有盈满到极点而不亏损的。如今她能屈降尊贵来配合卑者,不以盈满自居,就像月亮到将圆未满时便止住;做妻子的谦逊柔顺,既不与丈夫抗衡,又能施惠于下人,这正是帝王之女虽尊贵而能行中道的表现,所以说「其位在中,以贵行也」。
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曰:上六无实,承虚筐也。上六归妹之终,以柔乘刚而下无其应,女之无所归者。妇以奉祭祀为职,诗言夫人可以奉祭祀,则不失职矣。女承筐无实,何以达其诚?士刲羊无血,何以荐于幽?如是而家道废矣,故以士女称之,见夫妇之道不成也。卦体兑下震上,少女以说而动,动不以正,又六爻位皆不当,故不能永终而有离絶之,何以往而利哉?圣人于终爻致其戒慎之意深矣。
上六爻辞说:「女子捧着的竹筐里空无一物,男子宰羊却不见血,没有什么利益。」《象传》说:「上六一无所有,捧的是一只空筐。」上六处在归妹卦的终点,以柔爻凌乘刚爻而下面又没有正应,正是女子无处可嫁的象。妇人以奉行祭祀为职分,《诗经》说夫人可以奉行祭祀,那就是没有失职。女子捧的筐里没有祭品,凭什么表达她的诚意?男子宰羊却不见血,凭什么进献给幽冥中的祖先?这样一来家道就荒废了,所以爻辞只称「士」「女」而不称夫妇,可见夫妇之道并没有成立。就卦体说,兑在下、震在上,少女因喜悦而行动,行动不出于正,加上六爻的位次都不当,所以不能善始善终而有离散断绝之患,前往哪里还谈得上有利呢?圣人在最末一爻反复致其戒慎之意,用心是很深的。
丰卦(离下震上)
离下震上。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离、震于时为春夏,万物丰亨之时也。王者之治,自天造草昧以至丰而亨,则太平极盛,周家之业至成王之时是也,故曰丰亨,王假之。诗云假乐,嘉成王也,以言成王能持盈守成,以致太平之功,故嘉之也。文王若日月之照临,显于西土而巳;如日之方中,万物皆照,则在成王之时,故可安亨佚乐而无忧勤之虑也,故曰勿忧,宜日中也。虽然,太平之业岂可恃乎?泰之上六言城复于隍,盖泰之极无不否者。圣人所忧,不在乎未中,而常在日之既中,能知勿忧为有忧之大,如日之升,如月之常,则可长保其治安矣。
丰卦下体是离、上体是震。卦辞说:「丰:亨通,君王达到了这境地,不必忧虑,宜像太阳正当中午。」离与震在时令上属春夏,正是万物丰盛亨通的时候。王者的治世,从天地初开、草创蒙昧一直到丰盛亨通,便是太平的极盛;周朝的基业到成王之时正是如此,所以说「丰亨,王假之」。《诗经·大雅·假乐》一篇是赞美成王的,说他能保持盈满、守住成业,因而成就太平之功,所以嘉许他。文王的德泽如同日月的照临,却只显耀于西方一隅;要像太阳正当中天、万物无不受照,那要到成王的时候,所以可以安享逸乐而没有忧劳的顾虑,因此说「勿忧,宜日中」。话虽如此,太平的事业难道可以依恃吗?《泰卦》上六说「城墙倾覆回到城壕里」,可见泰到极处没有不转为否的。圣人所忧虑的,不在太阳还没到正午,而常在太阳已过正午之时;能够懂得「不必忧虑」正是最大的忧虑,像旭日东升、像明月长明那样戒慎不已,才可以长保治世的安定。
彖曰:丰,大也。明以动,故丰。王假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丰固不止于大,圣人以一言断之曰大,盖丰之时,物得极其大也。日以晅之,雷以动之,长养成就,物之所以能大也。王者之治,能体乎离震之法,明以动,故能假乎至治,然则丰亨之道,岂非圣王之所尚乎?故曰王假之,尚大也。
《彖传》说:「丰就是大。有光明而又能行动,所以能盛大。君王达到这境地,是崇尚盛大。不必忧虑而宜如日中天,是说应当普照天下。太阳到了正午就要偏斜,月亮圆满了就要亏蚀;天地的盈满与空虚,尚且随时令而消长,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丰」的含义本不止于「大」,圣人用一个字断定它为「大」,是因为处在丰的时候,万物都能极尽其盛大。太阳来晒暖它,雷霆来鼓动它,长养成就,这就是万物之所以能盛大的缘由。王者治理天下,能够体察离与震的法则,既光明又能行动,所以能够达到极治;这样看来,丰亨之道岂不正是圣王所推崇的吗?所以说「王假之,尚大也」。
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圣人之道,如日之中,容光所及,无不徧也。盖日之始出,则其明未盛;日之将昃,则其光巳亏,皆不能徧天下也。然则圣人可以自暇自者,其惟日中乎?日中者,治安极盛,是圣人畏无难之时也。日之中犹月之望也,既中无不昃,既望无不亏,食,亏也。天地盈虚,四时是也,其盈其虚,因时而消息之,如复卦阳息而阴消,至姤卦阳消而阴息,天地不能违也,而况于人与鬼神乎?虽然,人有盛衰,鬼神亦有盛衰乎?圣人通幽明之故,知鬼神之情状,乾卦言天地人及鬼神,皆合而论之,其好恶一也。怪神之事,孔子不以语学者,后世犹不免依托以乱天下,况可明告之乎?此非通乎性命之理、数之妙者,曷足以究此哉?
「不必忧虑而宜如日中天,是说应当普照天下」:圣人之道就像正午的太阳,凡有缝隙可以透光的地方无不遍照。太阳刚出来时光明还不强盛,将要偏斜时光辉已经亏损,都不能遍照天下。这样说来,圣人可以稍稍自宽自逸的,大概只有日中之时吧?所谓日中,就是治世安定到了极盛,而这正是圣人畏惧「天下无难」的时候。太阳的正午,就如同月亮的望日;已到正午没有不偏斜的,已到望日没有不亏损的,「食」就是亏。天地的盈满与空虚,四时的更替就是明证;它的盈、它的虚都随时令而消长:如《复卦》是阳气生长而阴气消退,到《姤卦》则是阳气消退而阴气生长,天地也不能违背,何况人和鬼神呢?虽然如此,人有盛衰,鬼神也有盛衰吗?圣人通晓幽明的缘故,知道鬼神的情实状貌;《乾卦·文言》讲到天、地、人以及鬼神,都合在一起立论,它们的好恶是一致的。怪异鬼神之事,孔子不拿来对学生讲,后世尚且免不了有人假托这些来惑乱天下,何况明白地告诉他们呢?这不是通达性命之理、精于象数之妙的人,哪里能够穷究得了?
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雷之威怒,电之照耀,二者相因而至,此物丰之时也。当丰盛之时,非有以警惧察治之,则物繁事彩,奸伪日滋,有不可胜治者矣。君子体此象以折狱致刑,既明且威,人之情伪有不能遁也。丰与噬嗑皆有雷电之,而爻有升降,故其用不同:噬嗑震下离上,此制法者,故明罚勅法,王者之事也;丰离下震上,此行法者,故折狱致刑,有司之职也。
《象传》说:「雷与电一同到来,这就是丰卦;君子取法它,因而判决讼案、施行刑罚。」雷的威怒、电的照耀,两者相因而至,这正是万物丰盛的时节。处在丰盛之时,若没有什么使人警惧、加以省察整治,那么物类繁多、事务纷杂,奸邪虚伪一天天滋长,就有治理不完的祸患了。君子体察这一卦象来判决讼案、施行刑罚,既明察又有威严,人们的真情假意就无从隐遁。《丰》与《噬嗑》都有雷电之象,只是爻位有上下升降的不同,所以功用有别:《噬嗑》是震在下、离在上,那是制定法度的,所以说「明罚勅法」,这是王者的职事;《丰》是离在下、震在上,那是执行法度的,所以说「折狱致刑」,这是有司的职分。
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曰:虽旬无咎,过旬。初正应在四,以阳敌阳,非其应也,特所配之主耳。刚阳相配,明动相资,力敌而势均,两贵不足相使,然得无咎者,初能下之,往而有所尚也,尚者,能尊尚之也。曰虽旬无咎过旬灾也,二刚相遇,未有两存而无伤者,初能推四以为配主而往归之,则无患矣。若恃其智力,各务盛强,过其分量,不顾满盈之戒,则祸灾之至,何所逃乎?此昧乎处丰亨之道也,故曰虽旬无咎,过旬灾也。
初九爻辞说:「遇上与自己相配的主人,虽然彼此均等也没有过错,前往会受到推崇。」《象传》说:「虽旬无咎,超过了均等就有灾。」初九的正应在九四,可是以阳对阳,本不成正应,只不过是彼此相配的主人罢了。两个刚阳互相匹配,光明与行动互相凭借,力量相当、势位均等,两个尊贵的人谁也使唤不动谁;然而所以能没有过错,是因为初九能够屈居其下,前往归附而有所推崇——「尚」就是能够尊崇对方。《象传》说「虽旬无咎,过旬灾也」:两个刚强的人相遇,很少有两相并存而不受损伤的;初九能推举九四作为相配之主而前往归附他,就没有祸患了。假如各自倚仗自己的智力,一味争强好胜,超过了自己的分量,不顾盈满招损的告诫,那么灾祸来临时还能逃到哪里去?这就是不明白处在丰亨之世的道理,所以说「虽旬无咎,过旬灾也」。
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曰: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丰之时,如大明中天以徧照天下,今但丰其蔀而已,幽闇之甚,至日中见斗,阴侵阳之也。六二居中处正,人臣之盛位,又卦体为离而处震下,为掩覆之,阳不足而阴道行。斗运四时,人所取正,以六二中正之臣而遇六五柔闇之主,可以自守而不可以有为,往则为主所疑,而众且疾之矣。能以忠信自处,发其疑疾,如成王之悔悟,则国家安全而保其终吉矣。发者,发其蒙蔽,非忠信诚实,岂能感发之?周公其人也。
六二爻辞说:「遮蔽得十分严密,正午时分却看见了北斗;前往会招来猜疑忌恨,只要有诚信去感发君心,就吉祥。」《象传》说:「有孚发若,是用诚信去感发君主的心志。」处在丰盛之时,本该像太阳当空普照天下,如今却只是把遮蔽物加厚,幽暗到正午能看见北斗的地步,这是阴气侵犯阳气的征象。六二居中得正,处在人臣的显要之位,而卦体属离却又处在震的下面,成了被掩蔽的形象,阳德不足而阴道盛行。北斗运转以定四时,是人们取正的标准;以六二这样中正的臣子却遇上六五柔弱昏暗的君主,只能自守而不能有所作为;一旦前往就被君主猜疑,众人也来忌恨。若能以忠信自处,把君主的疑忌之心化解开来,如同周成王终于悔悟一样,那么国家安全,也就能保住最后的吉祥。所谓「发」,就是启发君主的蒙蔽;若不是忠信诚实,怎么能感动启发他?周公正是这样的人。
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沬,折其右肱,无咎。曰: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沛,先儒皆以为斾,王弼直云幡幔,所以御盛光,程氏亦云古文作斾字。今以广韵玉篇考其意义,作滂沛则其理不通。盖丰之时,当显设幡饰以称其丰大,而九三正应在上六,以阳刚而敌阴柔,不能发挥其光明,反幛蔽之,是犹日中盛明之时而处乎重帏之内,所见者闇昧,如人欲击搏运动而折其右肱,何所施乎?
九三爻辞说:「幡幔张得很大,正午时分却看见了小星,折断了右臂,没有过错。」《象传》说:「丰其沛,是不可以做大事;折其右肱,是终究不可任用。」「沛」字,前代儒者都认为就是「斾」(旗幡);王弼直接说是帷幔,用来遮挡强光;程颐也说古文写作「斾」字。如今拿《广韵》《玉篇》考察它的义训,若解作「滂沛」,道理就讲不通了。大概处在丰盛之时,应当张设旗幡帷饰来称显它的盛大;而九三的正应在上六,以阳刚对着阴柔,不能发挥自己的光明,反被遮蔽住,这就像正午阳光最盛的时候却身处重重帷幕之内,所见一片昏暗;又像人想要奋力搏击却折断了右臂,还能施展什么呢?
然得无咎者,九三以阳刚能为之才而不遇其时,其不幸也,乃所以为大幸欤?古者明智之士遇时昏乱,壊徳行或自托于瘖盲跛蹇,然后能免于祸,此折右肱所以得无咎也。人臣遇暗主,若恃其刚健,欲大有为,功成之后,鲜克自全者,唐徳宗之于陆贽是也;折其右肱者,示不可复用,如司空图是也。九三刚健,有可当大事之才,折其右肱,终不可用,则其时可知矣。
然而他终究没有过错,是因为九三有阳刚能干的才具却遇不上好时世;这固然是不幸,说不定正是他的大幸吧?古时明智之士遇上昏乱的时世,宁可败坏自己的德行声名,或者假托为喑哑、失明、跛足,然后才能免于祸患;这就是「折断右臂」反而得以没有过错的缘故。做臣子的碰上昏暗的君主,如果仗着自己刚健,想要大有作为,等到功成之后,很少能保全自己,唐德宗对待陆贽就是这样;所谓「折其右肱」,是表示自己已不堪再用,像唐末的司空图便是如此。九三本是刚健之才,具备担当大事的能力,却要折断右臂、终身不被任用,那个时代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
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曰: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当丰亨盛大之时,虽有明主,鲜有不湛于宴安者,故六二之正、九四之刚,皆不得行其志,以不遇明主,故其皆曰丰其蔀、日中见斗也。日之中而见斗焉,闇之甚也。上有昏暗之主,有志莫伸,则下求于等夷之人,同心协徳,自相宾主,则吉无不利矣。
九四爻辞说:「遮蔽得十分严密,正午时分却看见了北斗,遇上与自己地位相当的主人,吉祥。」《象传》说:「丰其蔀,是位置不当;日中见斗,是幽暗而不光明;遇其夷主,是前往就吉利。」正当丰盛盛大之时,即使有英明的君主,也很少有不沉溺于安乐的;所以六二的中正、九四的刚强,都不能施行自己的志向。因为遇不上英明的君主,所以这两爻的爻辞都说「丰其蔀,日中见斗」。太阳正当中天却看见北斗,昏暗得太厉害了。上面有昏暗的君主,志向无从伸展,于是转而向下寻求地位相当的同道,同心同德,彼此以宾主相待,那就吉祥而无所不利了。
四与初为应,故初以四为配主,而四以初为夷主,爻有上下,位有尊卑,故所称轻重不同,其实一也。使上有刚明之君,揽英杰以为已用,则皆立乎人之朝矣,岂止自相求而已?曰丰其蔀位不当也,以九居四,位非中正而在近君之位,故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日中当徧照天下,而幽暗如暮夜,此忠邪莫辨、白黑不分之,贤人君子当遐举逺引之时也。故曰遇其夷主吉行也,以吉而行,从容而行,行则吉也。
九四与初九本相对应,所以初九把九四当作「配主」,九四把初九当作「夷主」;爻有上下之别,位有尊卑之分,所以称呼的轻重不同,其实是一回事。假使上面有刚健英明的君主,网罗英杰为自己所用,那么他们都会立身于君王的朝廷了,何至于只能彼此相求?《象传》说「丰其蔀,位不当也」:以阳爻居第四位,既不居中也不当正,却又处在接近君主的位置,所以说位置不当。说「日中见斗,幽不明也」:太阳当正午本该普照天下,如今却昏暗得像傍晚黑夜,这正是忠奸难辨、黑白不分的时候,也正是贤人君子应当高飞远引、退隐避世的时候。所以说「遇其夷主,吉行也」:怀着吉的把握而行,从容不迫地行,一行动就吉利。
六五:来章,有庆誉,吉。曰:六五之吉,有庆也。人主当天下丰大之时,能屈已招来贤徳之士以文太平,庶可保其治安,则在我者必其福庆,而民誉归之,吉无不利矣。五与二俱阴非应,然离下震上,震动而离明,明动相资,又皆居君臣中正之位。离为文章,其性炎上,茍能说而纳之,则将洋洋然动其心而来矣。上有用贤之美,野无遗弃之才,邦家之庆孰大于此?圣人从而赞之曰六五之吉有庆也,以见所以得吉者,以有此用贤之庆也。
六五爻辞说:「招来有文采的贤才,有福庆和美誉,吉祥。」《象传》说:「六五的吉祥,是因为有福庆。」君主正当天下丰盛盛大之时,能够屈己下人、招来贤德之士来润色太平,或许可以保住治世的安定;那么在自己这一边必定得到福庆,而百姓的赞誉也都归向他,吉祥而无所不利。六五与六二都是阴爻,本不相应;然而卦体离在下、震在上,震主行动而离主光明,光明与行动互相凭借,而且两爻又都居于君臣的中正之位。离象征文章,它的性质是向上升腾;君主如果能够欣悦地接纳,贤者就会心情舒畅、欣然而来。朝廷上有任用贤才的美事,草野间没有被遗弃的人才,国家的福庆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圣人因而赞叹说「六五之吉,有庆也」,用以表明他之所以获吉,正是因为有这份任用贤才的福庆。
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閴其无人,三不觌,凶。曰: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閴其无人,自藏也。士方居穷隐约,消声灭迹,自乐于闲旷可也;若夫身处大位,当丰亨之时,不能躬吐握之勤以延见多士,而深自闭匿,丰其屋、蔀其家而已,则将鬼瞰其室矣,故窥其户,閴其无人,三不觌,其凶可知。上六,大臣之不任事者,虽不任事而位则穹矣,国之存亡、民之利害,安得恝然忘情哉?
上六爻辞说:「把房屋造得高大,把家门遮得严密,从门缝里张望,寂静得一个人也没有,三年都见不到人,有凶。」《象传》说:「丰其屋,是高得像在天边飞翔;窥其户,閴其无人,是自己把自己藏了起来。」士人在穷困隐约之时,销声匿迹,自得其乐于闲适空旷之中,那是可以的;至于身居高位,正当丰盛亨通之时,却不能像周公那样吐哺握发地勤于接见众多贤士,反而深深地把自己封闭隐藏起来,只知道扩大屋宇、遮蔽门户,那么鬼神就要窥伺他的家室了。所以从门缝里张望,寂静无人,三年不见人影,那份凶险是可想而知的。上六是不担实际职事的大臣;虽然不任事,位置却极其崇高,国家的存亡、百姓的利害,怎么能漠然置之、毫不动心呢?
丰其屋,谓壮大其所居也;蔀其家,谓屛蔽其所藏也,此大臣之营私自奉者,古之愚人莫不皆然。观周公作鸱鸮之诗曰: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勤劳如此,岂自营也哉?六居卦终,震动之极,失处丰之义,其荒虚閴寂,卒为狐兎之场,若鸟失其巢,去人逺矣。本乎絶物,乃以自絶;本乎多藏,反致空閴,祸灾之至,咸其自取焉尔,故曰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閴其无人,自藏也。閴其无人,陆氏以为家空人亡,如汉梁冀之徒是已。
「丰其屋」是说把住宅造得高大,「蔀其家」是说把所藏之物遮蔽起来——这是大臣营私自奉的写照,古来愚昧的人无不如此。看周公所作《诗经·豳风·鸱鸮》说:「趁着天还没有阴雨,剥取那桑树的根皮,缠缚好窗户门洞。我的手已经僵硬,我采来白茅,我积蓄草料,我的嘴都磨破了,只因为我还没有筑成自己的家。」这般辛劳,难道是为自己经营吗?上六以阴爻居于全卦之末,处在震动的极点,失去了处丰之道;他的居所荒芜空寂,终于变成狐狸野兔出没的场所,好像鸟失去了巢,离人烟越来越远。本意是要断绝外物,结果反而断绝了自己;本意是要多多积藏,结果反而落得空寂无人;灾祸的到来,全是自己招致的。所以说「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閴其无人,自藏也」。「閴其无人」,陆德明认为是家室空虚、人丁灭亡,像汉代的梁冀那一类人就是。
旅卦(艮下离上)
艮下离上。旅:小亨,旅贞吉。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旅者,圣贤当屯否之世,道不行而为栖栖为旅人之时也,虽处之有道,但得小亨而已。旅贞吉者,能守正则吉也。王弼以为不足全夫贞吉之道,惟足以为旅之贞吉,故重言旅贞吉也。
旅卦下体是艮、上体是离。卦辞说:「旅:小有亨通,行旅之中守正则吉。」《彖传》说:「旅之所以小有亨通,是柔爻在外卦得中而顺从刚爻,内止而外附丽于光明,所以小有亨通,行旅守正而获吉。旅卦的时与义真是大啊!」所谓「旅」,是圣贤身处艰屯否塞的时世,道不能推行,于是奔走不定、如同旅客一般的处境;即使处之有道,也只能得到小小的亨通罢了。说「旅贞吉」,是说能够守正就吉利。王弼认为这还不足以完全称得上贞吉之道,只够称作行旅中的贞吉,所以卦辞在「旅」字之后又重复说一次「旅贞吉」。
丽乎外而得中则亨,止乎下而得正则吉,故彖曰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六上居于五,又处二刚之间,此在旅之卦体在外,故言柔得中乎外。下艮而止,上明而丽,止而有所附丽,此处旅之善者。以孔子之圣,歴聘诸侯,然时君不能钧用,而卒老于行,以至伐树削迹,阨于宋卫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者,以时无刚明之君为之依归也,况其下者乎?为旅之道,有时有义,得其时义,则其道可行,穷斯通,困斯济矣。然则处旅之时岂易哉?故其时义为大也。
附丽于外卦而得中位就能亨通,止息于下体而得其正就能吉利,所以《彖传》说「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阴爻上行居于第五位,又夹在两个刚爻之间;这在旅卦里,是卦体处于外卦,所以说「柔得中乎外」。下卦艮而知止,上卦离而附丽于光明,能止而又有所依附,这是处旅之道中最好的情形。以孔子那样的圣人,遍访诸侯求仕,然而当时的国君不能重用他,终于在道路奔波中老去,以至于在宋国遭桓魋伐树、在卫国被削去足迹,困厄于宋、卫、陈、蔡之间,七天吃不上熟食——这是因为当时没有刚健英明的君主可供依归,何况才德在他之下的人呢?处旅之道,讲究时机与义理;能得其时、合其义,那么道就可以推行,穷困之中也能通达,艰难之中也能济渡。这样看来,处在羁旅之时岂是容易的?所以说它的时与义为大。
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山上有火,明之至也,然炎炎不已,或至燎原而玉石俱焚,君子体此以用刑,则当明慎也。明者,辨析其理而不敢轻也;慎者,哀矜其情而不敢易也。火在山上,因风而行,其势必速,非久居也,君子体此以断狱,则知囹圄之间、重棘之内,或有受其枉者,断决以时而无淹延,此圣人着此以为司狱之戒也。
《象传》说:「山上燃着火,这就是旅卦;君子取法它,因而明察慎重地用刑,不拖延积压案件。」山上燃火,是光明到了极处;然而烈焰不止,有时会蔓延成燎原大火,把美玉和顽石一同烧毁。君子体察这一卦象来用刑,就应当既明察又慎重。所谓「明」,是辨析案情的道理而不敢轻率;所谓「慎」,是哀怜犯人的情状而不敢轻忽。火在山上,借着风势蔓延,来势必然迅速,不会久留一处;君子体察这一点来断案,就知道牢狱之中、重重棘墙之内,或许有蒙受冤枉的人,应当及时判决而不加拖延。这是圣人写下这一卦象,用作掌管刑狱者的鉴戒。
初六:旅,斯其所取灾。曰:旅,志穷灾也。当旅之时,以阴柔而处厎下,此小人之寓旅困者也。犹屑屑也。古者豪杰之士处贫贱羇旅之间,如刘毅、马周、李白、郭元振之徒,豪气盖世,夫岂若是屑屑然?则在旅而斯,其取灾之道也。曰旅志穷灾者,在羇旅之始,不能扩其志气,变而易通,乃计较锥刀于仆御之间,则孰与任其腹心者?意外之患,乃其自取焉耳。
初六爻辞说:「行旅之人猥琐计较,这就是他自取灾祸的缘由。」《象传》说:「行旅之中志向穷蹙,所以招灾。」正当羁旅之时,以阴柔之质处在最下位,这是小人寄身旅途、陷于困顿的样子。「琐琐」就是斤斤计较、猥琐不堪的意思。古时豪杰之士身处贫贱羁旅之中,像东晋的刘毅、唐代的马周、李白、郭元振这些人,豪气压倒当世,哪里会这样猥琐?所以身在旅途而如此计较,正是自取灾祸之道。《象传》说「旅,志穷灾也」:在羁旅之初不能开阔自己的志气、随机应变以求通达,反倒在仆役车夫之间计较锥刀之末的小利,那么谁还肯把心腹之事托付给他?意外的祸患,正是他自己招来的。
六二:旅即次,懐其资,得童仆贞。曰:得童仆贞,终无尤也。旅也,寓也,为客之道也,非可安居者也。六二以柔得中正而上承二刚,虽无正应,可以就而安之,故能懐其资而无诲盗之失,得童仆之贞而内外之助,在旅如此,虽动而居外,夫何尤怨之有?
六二爻辞说:「旅客住进了客舍,怀藏着盘缠,得到童仆的忠贞。」《象传》说:「得到童仆的忠贞,终究不会有怨尤。」所谓「旅」,就是寄寓,是作客的处境,本来不是可以安居的。六二以阴柔之质而得中得正,向上承奉两个刚爻;虽然没有正应,也可以就近依靠而安顿下来,所以能够怀藏资财而不至于炫富招盗,又得到童仆的忠贞而内外都有人相助。在羁旅之中能做到这样,虽然行动在外,又有什么怨尤呢?
九三:旅焚其次,其童仆贞厉。曰: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其义也。九三处艮之上,有峻极之势,无柔顺谦虚之徳,为旅若此,宜众人之所不与也,故焚其次而其童仆之正危莫甚焉。二以柔顺中正而安,三以髙亢自尊而厉,在旅而遇焚如之阨,非止失其所止而已,其势必至于伤。夫初六之固足以取灾,而当羇旅之际,轻财妄施以致空殚,亦失为旅之道,故刚柔皆欲适中,今二者举过之,故曰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其义也。
九三爻辞说:「旅客的客舍被烧毁,连童仆的忠贞也失去了,守持下去有危厉。」《象传》说:「旅客的客舍被烧,也就够伤损的了;以羁旅之身这样对待下人,理当失去他们。」九三处在艮卦的顶端,有高峻险绝之势,却没有柔顺谦虚的德行;作客而这样,自然是众人所不肯亲附的,所以客舍被焚,而童仆的忠贞也危殆到极点。六二凭柔顺中正而得安宁,九三因高亢自大而遭危厉;身在羁旅而遇上焚毁的困厄,不只是失掉安身之所而已,势必要受到损伤。初六那样鄙吝固然足以招灾,可是身在羁旅之中,轻率地散财妄施以致囊空如洗,同样有失处旅之道;所以刚与柔都要适中。如今这两爻都走了极端,所以说「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其义丧也」。
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曰: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九四以阳刚而自托于阴柔,盖处旅之善者。士欲行其志而已,得其资斧岂足以行其志哉?旅于处,得其资斧,徒能安其居,得其资财器用而已。懐与安实败名,旅非豪杰之所能安也。刘备、孔明不肯留吴,关羽不肯留魏,岂乏其资斧哉?使韩信无萧何之荐,亦非汉祖所能覊縻之也。况乎圣如仲尼、贤如孟轲者,傥不处以卿相之位,使得尽行其所志,岂区区利禄所能豢养之哉?
九四爻辞说:「旅客有了安身之处,也得到了盘缠和利斧,但我心里并不痛快。」《象传》说:「旅于处,是还没有得到应有的职位;得其资斧,是心里还不痛快。」九四以阳刚之质寄托在阴柔之位,本算是处旅之道中较好的。士人所求的不过是施行自己的志向罢了,得到些盘缠斧具,哪里就够施行志向?「旅于处,得其资斧」,不过是能安顿住所、得到些资财器具而已。贪恋安逸实在会败坏名节,羁旅生涯本不是豪杰之士所能安于其中的。刘备、诸葛亮不肯留在东吴,关羽不肯留在曹魏,难道是缺少盘缠吗?假使韩信没有萧何的荐举,也不是汉高祖所能羁縻得住的。何况像孔子那样的圣人、孟子那样的贤人,倘若不用卿相之位安置他们、让他们尽情施行自己的抱负,区区利禄哪里豢养得住?
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曰:终以誉命,上逮也。旅之六五虽非君位,而有文明之徳,方以直道遇物,发无不中,此圣贤之处乎羇旅者,如射雉而以一矢殪之也。雉为文明之物,矢者器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动而不括矣,此处旅之最善者,誉命之来,何可御也?孔子之至是必闻其政,以温良恭俭譲而得之。
六五爻辞说:「射野鸡,虽然失掉了一支箭,最终却得到美誉和爵命。」《象传》说:「最终得到美誉和爵命,是因为在上位者延揽到了他。」旅卦的六五虽然不是君位,却具备文明的德性,正以正直之道对待外物,发出去没有不中的;这是圣贤身处羁旅之中的写照,好比射野鸡而一箭就把它射倒。野鸡是文采鲜明的禽鸟,箭是器具;君子把器具藏在身上,等待时机而后行动,一动就没有阻碍。这是处旅之道中最好的一爻,美誉与爵命的到来,哪里挡得住?孔子每到一国,必定能与闻那里的政事,正是凭着温和、善良、恭敬、俭朴、谦让的德行得来的。
象言终以誉命上逮者,言为上之所逮,圣贤之寓旅困,在上者能居已而访逮之也。易之上逮,即诗之逮下也,君能逮下以成其政,臣能归美以报其上,故上下交誉之也。旅之上九方以髙亢自居,而此云上逮者,盖旅人之有誉命,必有上之人能宠遇之,非必上九也,六爻取义各有所在,言岂一端而已?
《象传》说「终以誉命,上逮也」,是说被在上位的人所延及。圣贤寄身羁旅之困,全靠在上位的人肯放下身段来寻访延揽他。《周易》所说的「上逮」,就是《诗经》所说的「逮下」:君主能施恩泽及于下人,从而成就他的政事;臣子能把美名归于君上,从而报答君恩,所以上下彼此称誉。旅卦的上九正以高亢自居,这里却说「上逮」,那是因为旅人能得到美誉与爵命,必定是有在上位的人肯优礼相待,并不一定就指上九。六爻取义各有着落,说法哪里只有一种?
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牛于易,凶。曰:以旅在上,其义焚也;牛于易,终莫之闻也。鸟之巢木,犹人托迹于传也。夫人之处乎里闾之间也,有长之序,有亲戚之恩,患难相救,疾病相扶持也。方在羇旅之时,人情乖睽,惟卑顺谦恭乃可自保,而上九以髙亢自居,下乘五六之尊位不逊若此,其能免乎?
上九爻辞说:「鸟巢被火烧毁,旅人先是欢笑,后来号啕大哭,在边地丢失了牛,有凶。」《象传》说:「以羁旅之身而居于最上,按理当被焚毁;在边地丢了牛,到最后也无人告知。」鸟在树上筑巢,就像人把行踪寄托在驿舍旅馆。人住在乡里之间,有长幼的次序,有亲戚的恩情,患难时互相救助,疾病时互相扶持。正当羁旅之时,人情乖违疏远,只有卑顺谦恭才可以自保;而上九却以高亢自居,向下凌乘六五的尊位,倨傲不逊到这个地步,还能幸免吗?
巢者,鸟所托以栖息者也。离为火,其于木也为科上槁,今处离上,是巢而遇焚失所栖息之也。上九以阳刚而处众旅之上,始固足以陵物,而众为之下,若可喜也;而为旅之道,威权不足,人终不与,将无所容,亦足悲也,故先笑而后号咷。牛之为物,健而顺,且有功于稼穑,而之不能敬畏故也。庄子曰:有而为之,其易之者,皥天不宜,况于人乎?
「巢」是鸟用来栖息的地方。离在八卦中为火,就树木而言象征中空而上端枯槁;如今上九处在离的最上位,正是鸟巢遭火焚烧、失去栖息之所的象。上九以阳刚之质居于众旅人之上,起初固然足以凌驾别人,众人也甘居其下,看似可喜;然而按处旅之道,他既没有足够的威权,别人终究不肯亲附,最后将无处容身,这就足以悲哀了,所以先是欢笑而后号啕。牛这种牲畜,强健而又驯顺,并且对耕稼有功;他却把牛丢失了,正是由于不知敬慎畏惧的缘故。《庄子》说:有所据有而恣意妄为,轻忽怠慢的人,连昊天都不会容许,何况人呢?
九三以刚阳居旅而焚其次,其童仆所在外,故厉;上九以刚阳居旅,如鸟焚其巢,牛于易,所在我也,故凶。上九处卦之极,言凶则不止于危而已。言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为旅而处人之上,其焚巢固宜,非不幸也。牛于易终莫之闻者,人之有过,能虚已听纳,人或告以善道;上九亢阳,有絶物之,使有过咎,人孰告之?故终莫之闻也。
九三以刚阳之质处在羁旅之中而客舍被焚,他所丧失的童仆还在自身之外,所以只说「厉」;上九同样以刚阳处旅,却像鸟巢被焚、在边地丢了牛,所丧失的就在自己身上,所以说「凶」。上九处在一卦的顶点,说「凶」,就不只是危险而已了。《象传》说「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以羁旅之身而凌驾于众人之上,鸟巢被焚本是应当的,算不得什么不幸。说「牛于易,终莫之闻也」:人有了过错,若能虚心听取意见,别人还会用善言相告;上九是亢极之阳,怀着与人隔绝之心,纵使有了过失,谁还肯告诉他?所以到最后也听不到一句规谏。
巽卦(巽下巽上)
巽下巽上。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巽之为卦,二阳在上,一阴在下,惟以巽顺承物,自处卑下,然后能尽巽之道。一于柔顺则妾妇耳,故得小亨而已。欲其道大通于天下,盖有逆人之所顺、强人之所劣者,然挟柔巽以游世,无往而不利。圣人又恶夫以非道而合,则近于邪佞,虽利有所往,而利见者惟大人为可。大人谓在上之二刚也。柔能顺乎刚,故小者亨,小亨谓一阴也。虽然,巽之道岂止于小者而已?
巽卦下体是巽、上体也是巽。卦辞说:「巽:小有亨通,利于有所前往,利于见到大人。」巽这一卦,两个阳爻在上,一个阴爻在下;只有用谦顺去承奉外物、自居卑下,然后才能尽到巽的道理。若一味柔顺,那就成了妾妇之道,所以只得到小小的亨通罢了。要使巽道大通于天下,就得有敢于违逆众人所顺从的、勉强众人所轻忽的胆识;然而怀抱柔顺谦逊去周旋于世,也就无往不利。圣人又厌恶那种不循正道而苟合于人的,那就近于邪媚佞幸;所以虽说利于有所前往,可是所宜相见的只有大人才行。「大人」是指居上的两个刚爻。柔能顺从刚,所以「小者亨」;「小亨」说的正是那一个阴爻。虽然如此,巽的道理难道只限于小者而已吗?
彖曰:重巽以申命。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巽而重之,所以申复其号令也。上下皆巽,故有重复之义,亦在上者能巽以与下,在下者能巽以承上也。刚或失之髙亢,柔或失之卑佞,阳刚而得中正,二五是也;九二之刚而初六顺之,此在上者能巽以逮下,故其志得行也。阴柔而能承刚,初四是也;九五之刚而四顺之,此在下者得所附托,故其道不终否也。
《彖传》说:「巽卦上下重叠,象征反复申明政令。刚爻居于中正之位而志向得以推行,柔爻都顺从刚爻,所以小有亨通,利于有所前往,利于见到大人。」把巽卦重叠起来,正是为了反复申说号令。上下两体都是巽,所以有重复之义;也是说在上位的能以谦顺待下,在下位的能以谦顺奉上。刚强的人有时失之高傲,柔顺的人有时失之卑媚;阳刚而得中正的,是九二和九五。九二刚而初六顺从它,这是在上位的能以谦顺施及下人,所以他的志向能够推行;阴柔而能承奉刚爻的,是初六和六四。九五刚而六四顺从它,这是在下位的得到了依托之所,所以他的道不至于始终闭塞。
二与五赖初四而后得志,初与四必待二五而后小亨,此又刚柔相因、上下相随之义。巽入之道,无往而不利,故利有攸往也。虽利有攸往,又恶不由其道,故利见大人也。能以卑巽上承乎中正之大人,此巽之至善也。巽之六爻,四阳而二阴,则君子固已胜矣,阴又在下无能为也,此画卦之深意也。自古君子众而小人寡,非徒君子之道胜,小人亦因以为用矣。宇文士及、封徳彝之在唐,上有一太宗,下有房杜王魏之徒,故无能为也,不然,其佞何所不至哉?
九二与九五要依赖初六、六四才能实现志向,初六与六四必须等到九二、九五才能小有亨通,这又是刚柔互相凭借、上下互相追随的道理。巽有「入」的意思,其道无往不利,所以说「利有攸往」。虽然利于前往,圣人又厌恶不循正道而行,所以说「利见大人」。能够以谦卑柔顺去上承中正的大人,这是巽道中最好的。巽卦六爻,四个阳爻、两个阴爻,君子的力量本已占优;阴爻又都在下,做不成什么,这正是画卦者的深意。自古只要君子多而小人少,不但君子之道能够取胜,连小人也可以被驱使任用。宇文士及、封德彝这类人在唐朝,上有唐太宗这样的君主,下有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徵这班大臣,所以他们成不了气候;不然的话,他们的谄媚奸佞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曰: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天之有风,如国之有号令,必相继而至,乃能振动万物。风至柔弱也,而善入物,君子体此柔巽之道,申复其命,至再至三,虽顽犷难化者,无不说随矣。无非事者,命令之出,必有事也,盘庚迁都之事、武王伐商之事,凡兴大功、役大众,非以巽言申复其命,则播告之修,岂能晓然不匿厥哉?故申命然后可以行事也。
《象传》说:「风与风相随而来,这就是巽卦;君子取法它,因而反复申明教命、推行政事。」上天有风,就像国家有号令,必须一阵接一阵地到来,才能振动万物。风是极其柔弱的,却善于渗入万物之中;君子体察这种柔顺渐入的道理,反复申说他的教命,说到再、说到三,即使是顽劣粗犷难以教化的人,也没有不悦服随从的。所谓「不是没有事」,是说命令的发布必定有具体的事情:像盘庚迁都那样的事,像武王伐商那样的事,凡是兴办大工程、役使大批民众,若不用谦顺的言辞反复申说自己的号令,那么宣布政令的文告,怎么能讲得明明白白、毫不隐瞒自己的意旨呢?所以必须先申明教命,然后才可以推行政事。
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曰:进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也。六以阴柔处于巽初,为二刚所乘,而上无应援,欲进则不敢,欲退则不能,懐疑首鼠,莫之为计。若能以刚决自任,而以正道行之,则其疑可释而其志定矣。武人者,刚决之。刚决或失之暴,故所利在贞也。治者,蚤正素定而临事不惑也,故曰进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也。
初六爻辞说:「进退犹豫不定,利于像武人那样守正。」《象传》说:「进退犹豫,是心志疑惑;利于像武人那样守正,是心志得到整治。」初六以阴柔之质处在巽卦的开端,被两个刚爻凌乘,上面又没有应援;想进不敢进,想退又退不了,满腹疑虑、首鼠两端,拿不出主意。若能以刚毅果决自任,又依正道去实行,那么疑虑可以消除、心志可以安定。所谓「武人」,就是刚毅果决的人。刚毅果决有时会失之粗暴,所以所宜在于守正。「治」就是及早端正、平素已有定见,因而临事不惑。所以说「进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也」。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曰:纷若之吉,得中也。巽在床下,宜众人之所鄙贱也,众人所贱,其可交于神明乎?如此则人不可欺而鬼神可欺也。盖二为阴爻,九以阳刚寓之,此阳刚之君子自退托于卑贱,能以卑逊自处,出于诚意而非伪为,故不祈于人知,而幽闲之中鬼神知之也。
九二爻辞说:「谦卑到了床下,任用祝史巫觋纷纷为他通达诚意,吉祥,没有过错。」《象传》说:「纷然而来的吉祥,是因为它居中得位。」谦卑到床底下,本该是众人所轻贱的;既然被众人轻贱,还能与神明相交吗?照这样说,倒成了人不可欺骗而鬼神反可欺骗了。其实第二爻本是阴位,而由阳刚之爻寄居其中,这正是阳刚的君子自甘退居卑贱;他能以谦卑退让自处,出于真心诚意而不是虚伪造作,所以并不求人知道,而在幽隐之中鬼神自然知道他。
世之阴柔小人,自托于尊显之上,足以欺愚惑众,而幽闲之中,鬼神得而诛之矣。然则九二巽在床下,虽过于卑巽,人或恶之,而其中心诚实,或可以交神明也。祝史巫觋,皆所以通其诚意,人能志诚恭巽,心非邪謟,通吾诚意者纷然而众,虽豚鱼可及、水火可蹈,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床者,人之所安也,巽而大过,入于床下,反失其所安,然终吉且无咎者,人可欺而鬼神不可欺也,故曰纷若之吉,得中也。巽在床下,疑于失中,而言得中者,位在九二,处巽之中,阳刚得中,是其中心诚实,之福之多,理在不疑。
世上那些阴柔的小人,把自己安置在尊贵显赫的位置上,足以蒙骗愚人、迷惑众人;然而在幽隐之中,鬼神终究会诛罚他们。这样看来,九二谦卑到床下,虽然卑屈得过分、有人或许厌恶他,但他内心诚实,反倒可以与神明相通。祝、史、巫、觋这些人,都是用来沟通诚意的;人只要心志诚恳、态度恭顺,心中没有邪僻谄媚,那么能替他传达诚意的人自然纷纷而众多。这样的诚意连小猪小鱼都能感动,赴汤蹈火也做得到,何况对人呢?何况对鬼神呢?床是人安身之处,谦卑得太过分,钻到床底下,反而失去了安身之所;然而终究吉祥而且没有过错,正因为人可以欺骗、鬼神不可以欺骗,所以说「纷若之吉,得中也」。谦卑到床下,看似已经失中,却说他「得中」,是因为他的爻位在九二,处在下巽之中,阳刚而居中;所以他内心诚实,受福之多,在道理上是不必怀疑的。
周公以上公之贵、叔父之尊,事冲之主,则尽恭顺之道;礼天下之士,则躬吐握之勤。观金縢册祝之辞,欲以身代武王之死,卒至得请于三王,则中心诚实而史巫纷若之吉者,周公其人也。鬼神之事,圣人固难言之,惟于易多称鬼神与天地人不少异,何也?盖易之为书,所以微显阐幽,决断天下之疑惑,其神明之用与蓍龟等,然则非知命之君子,曷足以语此哉?
周公以上公的贵重身份、叔父的尊长地位,事奉年幼的成王,却极尽恭敬顺从之道;礼待天下的士人,则亲自做到吐哺握发那样的殷勤。看《尚书·金縢》里他册书祝告的言辞,情愿以自己的身体代替武王去死,最终竟得到太王、王季、文王三位先王的允准。那么内心诚实、而祝史巫觋纷然为他通诚以致获吉的,正是周公这样的人。鬼神之事,圣人本来难于明言,却唯独在《周易》里屡屡说到鬼神,与讲天、地、人并没有多少差别,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易》这部书是用来显明微妙、阐发幽隐、判断天下疑惑的,它神妙灵明的功用与蓍草龟甲相等;这样看来,不是通达天命的君子,哪里够格谈论这些呢?
九三:频巽,吝。曰:频巽之吝,志穷也。九三以刚明之才,体巽而处下卦之上,又居得其位,可以进而有为矣,今巽穷而复遇巽,频巽也。巽以行权可也,岂可数乎?而与四宻比,阨于阴柔,不得展尽其才,卒之志气穷索,鄙吝之甚也,故曰频巽之吝,志穷也。
九三爻辞说:「一再谦屈,有憾惜。」《象传》说:「一再谦屈的憾惜,是心志穷蹙。」九三具有刚健明达之才,身在巽体而居于下卦的顶端,又居位得当,本可以上进而有所作为;如今下巽已到尽头,接着又是一个巽,所以说「频巽」,也就是一再卑屈。用谦顺来通权达变是可以的,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何况九三与六四紧密相邻,被阴柔所困阨,不能施展自己的才具,最终志气消沉枯索,那份鄙陋憾惜实在太深了,所以说「频巽之吝,志穷也」。
六四:悔亡,田三品。曰:田三品,有功也。易之称悔亡,皆本有悔,以处得其道,故其悔可亡。六四下无应援,以阴柔独处,而有乘刚之过,宜有悔也;而处上下重刚之间,承上临下,一以柔顺,处巽之善莫如此爻,故悔亡而反有也。譬之田猎,虽尽力乎驱驰,而所则归于君而非私已也。三品谓乾豆、宾客之奉、充君之庖,举是三者,则能及乎上下矣。君子能以柔巽徧及上下而已不私其利,如田者之三品也。盖柔巽之人,无入而不自得,以此奉上则乎君,以此与下则乎民,巽之功于斯为盛。
六四爻辞说:「悔恨消失,田猎获得三类猎物。」《象传》说:「田猎获得三类猎物,是有功劳。」《周易》凡说「悔亡」,都是本来该有悔恨,只因处置得当,所以悔恨可以消除。六四下面没有应援,以阴柔之质独处,又有凌乘刚爻的过失,本该有悔;然而它处在上下重重刚爻之间,上承君主、下临同列,一概以柔顺相待,处巽之善没有胜过这一爻的,所以悔恨消失而反倒有功。譬如打猎,虽然自己竭力驱驰奔逐,可是所猎获的都归于君主而不据为私有。「三品」是指供宗庙作干肉的、供宴请宾客的、供充实君主庖厨的;能举出这三项,就兼顾到上下了。君子能够用柔顺谦逊之道遍及上下,而自己不独占其利,就像打猎的人把猎物分作三品献上。柔顺谦逊的人,到哪里都能自得其所;用这种态度奉事君上就是忠于君,用这种态度对待下属就是惠及民,巽的功效在这里最为昌盛。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五为巽主,当谦虚逮下,而以阳居阳,又下无应援,疑失之亢。然当上下巽顺之时,若昏佞相济,祸乱有不可胜言者,今九五独能毅然守其刚正,不徇羣邪,故能吉而其悔可亡也。履至尊而居中正之位,以柔巽为体,不失正固之徳,故无入而不自得也。
九五爻辞说:「守正获吉,悔恨消失,无所不利;开头不顺而结局圆满。在庚日之前三天、庚日之后三天申明政令,吉祥。」《象传》说:「九五的吉祥,是因为居位既正又中。」九五是巽卦的主爻,本该谦虚待下,可它以阳爻居阳位,下面又没有应援,让人疑心它失之于高亢。然而正当上下一味柔顺之时,如果昏庸的君主与奸佞的臣子互相凑合,酿成的祸乱将不可胜言;如今九五偏能毅然坚守自己的刚正,不迁就众多邪佞之徒,所以能够获吉而悔恨消失。他登临至尊而居中正之位,以柔顺谦逊为本体,又不失方正坚固之德,所以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其所。
下非正应而与二睽,此过乎刚者,故无初也;上有刚正之徳,下卒听从,发号出令,如风行草偃,孰敢违之,固有终也。蛊卦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当天下蛊壊,欲一新其法令,故曰甲,甲者,日之始也;庚者,申命也,重巽以申命,故先庚三日、后庚三日者,圣人欲更易法令使便于民,岂易而为之哉?先三日以告教之,使通其意,故天下晓然莫敢违吾令者;后三日以申审之,使察其情,故天下莫敢犯吾令者。如此则吉孰如之?以人主之权,欲改易更革天下之政令,若无甚难者,如秦用商鞅,法虽行而民不以为便,卒至天下大乱而刘项乘之,秦遂以亡,以不得乎大中至正之道故也,故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
九五下面没有正应,又与九二互相睽违,这是刚强太过的缘故,所以说「无初」;但他具有刚健正直的德行,在下的人终究听从,一发号施令,就像风吹而草伏,谁敢违抗,所以说「有终」。《蛊卦》说「先甲三日,后甲三日」,那是当天下积弊败坏、要彻底更新法令的时候,所以用「甲」——「甲」是十干之始。「庚」则取更改、申命之义;巽卦重叠正取申命之象,所以说「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圣人要更改法令、使百姓便利,难道是轻率就动手的吗?在颁行之前三天先加告谕教导,使百姓通晓其中的用意,所以天下人都明明白白,没有谁敢违背我的号令;在颁行之后三天再加申说审察,使自己了解民情,所以天下没有谁敢触犯我的号令。能做到这样,还有什么吉祥比得上它?凭着君主的权柄,要改革天下的政令,看上去好像并不很难;可是像秦国任用商鞅,新法虽然推行了,百姓却不以为便,终于弄到天下大乱,刘邦、项羽乘势而起,秦朝因此灭亡——就是因为没有得到大中至正之道的缘故。所以说「九五之吉,位正中也」。
上九:巽在床下,其资斧,贞凶。曰:巽在床下,上穷也;其资斧,正乎凶也。巽在床下,其失一也,九二用史巫纷若,吉且无咎,上九其资斧贞凶,何邪?九二处下体之中,为下之道也;上九以阳刚处巽之上,而下无应援,资财殚竭,威权去手,虽索为匹夫不可得,守此而不知变,凶之道也。
上九爻辞说:「谦卑到了床下,丧失了盘缠与利斧,守持下去有凶。」《象传》说:「谦卑到床下,是居上位而已到穷尽;丧失资斧,正是凶险的所在。」同样是「巽在床下」,两爻的失误本是一样的;可是九二任用祝史巫觋纷然通诚,反而吉祥而没有过错,上九却丧失资斧、守正有凶,这是为什么呢?九二处在下卦的中位,走的是居下者应有的路数;上九则以阳刚之质居于巽卦的最上,下面又没有应援,资财耗尽,威权也脱出手掌,到这时即使想求做一个平民百姓也办不到。抱住这种局面而不知变通,正是取凶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