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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易詳說

宋 · 李光

術數工具:大衍筮法、六爻起卦

《讀易詳說》,全書十卷。今天所傳的本子,是清代四庫館臣從《永樂大典》裡輯錄鈔出、重新編排而成的,並不是宋元時代流傳下來的舊刻本。

易經易學典籍

若以術數應用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辭與《說卦傳》的取象;若以義理為目的,則宜從《繫辭傳》入手。

《讀易詳說》提要

△《讀易詳說》十卷(永樂大典本)

《讀易詳說》,全書十卷。今天所傳的本子,是清代四庫館臣從《永樂大典》裡輯錄鈔出、重新編排而成的,並不是宋元時代流傳下來的舊刻本。

宋李光撰。光字泰發,上虞人。崇寧五年進士。官至參知政事。諡莊簡。事蹟具《宋史》本傳。光為劉安世門人,學有師法。紹興庚申以論和議忤秦檜,謫嶺南。自號讀《易》老人,因攄其所得,以作是書。故於當世之治亂,一身之進退,觀象玩辭,恆三致意。

本書是南宋李光撰寫的。李光字泰發,越州上虞(今浙江上虞)人,宋徽宗崇寧五年考中進士,官做到參知政事,也就是副宰相,死後朝廷賜給他「莊簡」的諡號,他一生的事蹟完整地記載在《宋史》本傳裡。李光是元祐名臣劉安世的門生,學問有師承、有家法。宋高宗紹興十年庚申,他因為反對同金人議和,觸犯了宰相秦檜,被貶謫到嶺南。他給自己取號叫「讀《易》老人」,於是把貶謫期間讀《易》所得的心得傾吐出來,寫成了這部書。所以書中講到當世的治亂局勢、講到自己一身的出處進退,總是藉著觀察卦象、玩味卦爻辭反覆致意,再三申說。

如解《坤》之六四云:“大臣以道事君,苟君有失德而不能諫,朝有闕政而不能言,則是冒寵竊位,豈聖人垂訓之義哉!故《文言》以括囊為賢人隱之時,而大臣不可引此以自解。”又解《否》之初六云:“小人當退黜之時,往往疾視其上。君子則窮通皆樂,未嘗一日忘其君。”

例如他解《坤卦》六四爻說:「做大臣的要按正道侍奉君主,假如君主有失德的地方卻不能進諫,朝廷有缺失的政事卻不敢開口,那就是冒領恩寵、竊據高位,這哪裡是聖人留下垂訓的本意呢!所以《文言傳》把『括囊』——紮緊口袋、緘口不言——說成賢人隱退之時的處境,可是身為大臣的人不許援引這句話來替自己的沉默開脫。」他又解《否卦》初六爻說:「小人在被貶退斥逐的時候,往往仇視自己的君上;君子卻是困厄也好、顯達也好都能自安其樂,不曾有一天忘掉他的君主。」

解《蠱》之初六云:“天下蠱壞,非得善繼之子堪任大事,曷足以振起之?宣王承厲王后,修車馬,備器械,復會諸侯於東都,卒成中興之功,可謂有子矣,故考可以無咎。然則中興之業,難以盡付之大臣,《蠱卦》特稱父子者以此。”其因事抒忠,依經立義,大旨往往類此。

他解《蠱卦》初六爻說:「天下的局面已經敗壞到蠱亂的地步,若不是有一位善於繼承父業、擔當得起大事的兒子,怎麼能夠把它重新振作起來?周宣王承接周厲王留下的殘局,整修車馬,齊備器械,重新在東都會合諸侯,終於成就中興的功業,可以說是有好兒子了,所以《蠱卦》才說『考可以無咎』——死去的父親也就不算有過錯了。這樣看來,中興的大業是難以完全託付給大臣去辦的,《蠱卦》獨獨稱說父子,用意正在這裡。」他借解經的機會抒發一片忠悃,依託經文樹立義理,全書的大旨往往都是這一類。

史載其紹興中奏疏云:“淮甸咫尺,了不經營。長江千里,不為限制。晉元帝區區草創,猶能立宗社,修宮闕,保江浙,未聞專主避敵如今日也。”其退而著書,蓋猶此志矣。光嘗作胡銓《易解序》曰:“《易》之為書,凡以明人事。學者泥於象數,《易》幾為無用之書。邦衡說《易》,真可與論天人之際。”又曰:“自昔遷貶之士,率多怨懟感憤。邦衡流落瘴鄉,而玩意三畫,可謂困而不失其所亨,非聞道者能之乎?”其《序》雖為銓作,實則自明其著述之旨也。

史書記載他在紹興年間所上的奏疏說:「淮河一帶近在咫尺,朝廷卻全不去經營;長江千里天險,也不拿來當作防線。東晉元帝當年局面那樣草創窘迫,尚且能夠重立宗廟社稷、修建宮室朝闕、保住江浙一方,從沒聽說過像今天這樣一味以躲避敵人為國策的。」他後來退居著書,胸中懷抱的大概仍舊是這一份心志。李光曾經替胡銓的《易解》作序說:「《易》這部書,全副用意都在闡明人事。學《易》的人一味拘泥在象數上打轉,《易》幾乎成了一部沒有用處的書。邦衡講《易》,真可以同他談論天道與人事相交之際的道理。」序裡又說:「自古以來遭貶謫的士人,大多滿懷怨恨憤懣。邦衡流落在瘴癘之鄉,卻把心思用在玩味三畫之卦上,可以說是身處困厄而不失其亨通,不是真正聞道的人能做到的嗎?」這篇序雖然是替胡銓寫的,實際上正是李光在自述他著書的宗旨。

書中於卦爻之辭,皆即君臣立言,證以史事,或不免間有牽合。然聖人作《易》以垂訓,將使天下萬世無不知所從違,非徒使上智數人矜談妙悟,如佛家之傳心印,道家之授丹訣。自好異者推闡性命,鉤稽奇偶,其言愈精愈妙,而於聖人立教牖民之旨愈南轅而北轍,轉不若光作是書,切實近理,為有益於學者矣。

書中對於卦辭爻辭,一概就君臣關係立論,再拿歷史事實來印證,有時不免略有牽強附會。然而聖人作《易》本來是為了垂示訓誡,要讓天下萬世的人無不知道該遵從什麼、該違避什麼,並不是只讓少數上智之人誇談玄妙的領悟,像佛家傳授心印、道家傳授丹訣那樣。自從那些好立異說的人推衍性命之理、鉤考奇偶之數以來,他們的話越說越精微、越說越玄妙,可是離聖人設教、開導百姓的本旨卻越發南轅北轍。這樣比較起來,反倒不如李光寫的這部書切實近理,對學者更有益處。

自明以來,久無傳本,朱彝尊《經義考》亦云“未見”。茲從《永樂大典》薈萃成編。原闕《豫》、《隨》、《無妄》、《睽》、《蹇》、《中孚》六卦及《晉卦》六三以下,其《復》與《大畜》二卦《永樂大典》本不闕而所載光解《復卦》闕《大象》及後四爻,《大畜》則一字不存,《繫辭傳》以下亦無解。其為原本如是,或傳寫佚脫,均不可知,姑仍其舊。其書《宋史》作《易傳》,諸家書目或作《讀易老人解說》,或作《讀易詳說》,殊不畫一,而十卷之數則並同,殆一書而異名也。今從《永樂大典》題為《讀易詳說》,仍析為十卷,存其舊焉。

這部書自明代以來長久沒有傳本,朱彝尊《經義考》也只著錄為「未見」。如今是從《永樂大典》中搜輯薈萃、重新編成的。原書缺《豫》《隨》《無妄》《睽》《蹇》《中孚》六卦,以及《晉卦》六三爻以下的部分;至於《復》《大畜》兩卦,《永樂大典》本並沒有缺,但所載李光解《復卦》卻缺了《大象傳》和後面四爻,《大畜卦》則一個字也沒有保存下來,《繫辭傳》以下也全無解說。這究竟是原書本來就如此,還是傳抄過程中散佚脫漏,都無從判斷,姑且保持它的舊貌。這部書《宋史》著錄作《易傳》,各家書目有的作《讀易老人解說》,有的作《讀易詳說》,名稱很不統一,然而十卷的卷數卻都相同,大概是同一部書而有不同的名字罷了。現在依照《永樂大典》所題,定名為《讀易詳說》,仍舊分作十卷,以保存它原來的面貌。

卷一

乾卦(乾下乾上)

上經。乾下乾上。乾:元亨利貞。乾,天也。以廣大無所不包謂之天,以剛健運行不息謂之乾。乾,純陽之卦,人君之象也。夫以區域之大,非有以主宰之,則強弱相陵,眾寡相併,髙下相傾,紛紛者何時而巳邪?聖人作《易》之意,首立《乾》《坤》兩卦,以明君臣之大分。孔子繫之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髙以陳,貴賤位矣。”言君臣之位如天地之不可易也。有一言以盡乾之功用者,健而巳。執大象以御神器,非天下之至健孰克勝任,故以象人君之徳。賞罰威福之柄,利害生殺之權,皆自我出而不移於臣下,則乾綱立矣。

《周易》上經。《乾卦》,下卦是乾、上卦也是乾。卦辭說:「元、亨、利、貞。」乾,就是天。因為它廣大無邊、無所不包,所以稱之為「天」;因為它剛健運行、永不停息,所以稱之為「乾」。乾是純陽之卦,取象於人君。以天下疆域之廣大,如果沒有一個能主宰它的,那麼強的欺凌弱的,人多的吞併人少的,居高的傾軋居下的,這樣紛紛擾擾,要到哪一天才有個了結呢?聖人作《易》的用意,首先立下《乾》《坤》兩卦,用來闡明君臣之間的大名分。孔子在《繫辭傳》裡給它繫上話說:「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這是說君臣的名位就像天地一樣不可顛倒改易。要用一個字說盡乾的功用,那就是「健」罷了。手執天地的大象來駕馭國家神器,不是天下最剛健的人誰能勝任?所以用乾來象徵人君的德性。賞罰威福的權柄、利害生殺的大權,都要從君主自己發出,而不能移到臣下手裡,這樣「乾綱」才算立起來。李光身處秦檜獨相、威福下移的時局,開卷第一義便強調大權不可旁落,指向是很清楚的。

元亨利貞,乾之四徳,猶四時之運,施之於人則仁義禮智,而信行乎其中矣。天之道,一噓為春夏(乾至蒙),而物以生長;一吸為秋冬,而物以肅殺。《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故體乾之元足以長人;“亨者,嘉之會也”,故體乾之亨足以合禮;“利者,義之和也”,故體乾之利足以和義;“貞者,事之乾也”,故體乾之貞足以乾事。

元、亨、利、貞,是乾的四種德性,好比春夏秋冬四時的運轉;落實到人身上,就是仁、義、禮、智四德,而「信」貫穿運行在這四者之中。天道好比呼吸:一呼便成春夏,萬物因此生長;一吸便成秋冬,萬物因此肅殺。(正文中「乾至蒙」三字是舊刻本版心所標的本捲起訖,表明卷一自《乾》卦講到《蒙》卦,並非李光的原話,此處依底本原樣保留。)《乾·文言傳》說:「元,是眾善之首。」所以體會乾之「元」的人足以做眾人之長;說「亨,是嘉美的會合。」所以體會乾之「亨」的人足以合於禮;說「利,是義理的調和。」所以體會乾之「利」的人足以調和眾人之義;說「貞,是辦事的骨幹。」所以體會乾之「貞」的人足以幹辦事務。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乾之徳,析而為四,則元也、亨也、利也、貞也,各主一時之事也;合而為二,則元亨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乾始萬物而亨之,利者情也,貞者靜而正,靜而正則性也。“六爻揮旁通”為情,則情者性之動也;以發揮為情,則“剛健中正純粹精”為性可知矣。

《乾·文言傳》說:「乾元,是開創而使之亨通的;利貞,講的是性和情。」乾的德性,分開來說是四項,就是元、亨、利、貞,各自主管一個時節的事;合起來說則是兩項,「元亨」是開創而亨通,「利貞」是性與情。乾開創萬物而使它們亨通,其中「利」屬於情的一面;「貞」是靜而守正,靜而守正也就是性的一面。《文言傳》講「六爻發揮、旁通」,說的是情,可見情就是性的發動;既然以發揮為情,那麼《文言傳》所說的「剛健中正、純粹精」就是性,這一點也就可以明白了。

《彖》言“大哉乾元”,終之以“萬國咸寧”;《文言》稱“大哉乾乎”,終之以“天下平”。文王之言本之乾元,孔子之言本之聖人。聖人體天以立徳,帝王之道以剛健中正純粹精為體,以變化隨時、施澤利物為用,言各有所主。“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者,餘卦皆指名所利,如《坤》“利牝馬之貞”、《屯》“利建侯”之類是也;乾道無所不利,故不言所利,以見乾道之大也。

《乾·彖傳》開頭說「大哉乾元」,結尾歸結到「萬國咸寧」;《乾·文言傳》稱「大哉乾乎」,結尾歸結到「天下平」。文王的話是從乾元這一天道說起的,孔子的話則是從聖人這一人事說起的。聖人取法上天來樹立自己的德性,帝王之道以「剛健中正、純粹精」為本體,以隨時變化、施布恩澤、利益萬物為功用,兩處說法各有各的著重點。《文言傳》說「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是因為其餘各卦都指名說出所利的是什麼,例如《坤卦》說「利牝馬之貞」、《屯卦》說「利建侯」之類就是;唯獨乾道無所不利,所以不必指名說出所利何在,正由此可見乾道之大。

“時乗六龍以御天”者,乗此六爻之時,則可以御造物之大權,而出乎造物之外矣。“雲行雨施,天下平”者,徳澤旁流,如雲行雨施,物各適其平,天下孰有泮渙者乎?此反覆以盡乾徳之妙也。乾道至此,孰知乾之為聖人,聖人之為乾乎!

所謂「時乘六龍以御天」,是說乘著六爻各自的時勢而行,就可以掌握造化的大權,反而超然站在造化之外了。所謂「雲行雨施,天下平」,是說恩德澤惠向四方流佈,就像雲行雨降一樣,萬物各自得到它應有的均平,天下哪裡還會有渙散離析的呢?這是反反覆覆地把乾德的微妙處說盡。乾道講到這個地步,誰還分得清究竟是乾就是聖人,還是聖人就是乾呢!

《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乗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國咸寧。”乾道大矣,惟元亨利貞四者足以盡之。乾以一元之氣生飬萬物,物莫不稟氣於元,天何為哉?故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也。皷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雲行雨施,然後蟄者以奮,甲者以坼,草木鳥獸流動分形,形質呈露矣。此釋乾之所謂元亨也。

《乾·彖傳》說:「偉大啊乾元,萬物都靠它開始,它統攝著整個天道。雲氣流行,雨澤施降,各類物種流佈成形。徹底明白終而復始的運轉,六爻的位次按時序而成,隨時乘著六龍來駕馭天道。乾道變化不已,使萬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和命,保全聚合那太和之氣,於是有利而且正固。它高出於眾物之上,萬邦因此都得安寧。」乾道是偉大的,只用元、亨、利、貞四個字就足以說盡。乾用一元之氣生養萬物,萬物沒有不從「元」那裡稟受氣的,天本身又何嘗有意作為呢?所以《彖傳》說「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用雷霆來鼓動它們,用風雨來滋潤它們,雲行雨施之後,蟄伏的蟲豸就振奮起來,帶甲殼的種子就綻裂開來,草木鳥獸流動生長、各自分化出形體,形質就都顯露出來了。這一段是解釋乾所謂的「元」和「亨」。

“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乗六龍以御天”者,聖人體元亨之徳,運用造化,以成位乎其中也。天之道有終有始,四時之代謝,六子之運動,循環無窮。聖人大明乎終始之運,故卦之六爻以時而成,潛、見、飛、躍不失其幾,然後可以乗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辨也。

所謂「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是說聖人體現元、亨的德性,運用造化之功,從而在天地之間確立自己的位置。天道有終也有始,春夏秋冬四時的更替、震坎艮巽離兌六子卦所代表的運動,循環往復沒有窮盡。聖人透徹明白這終而復始的運轉,所以《乾卦》六爻是隨時序而形成的:潛藏、顯現、飛騰、跳躍,都不錯過它的關鍵時機,這樣才可以乘著天地的正道,駕馭陰陽風雨晦明六氣的變化。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此釋乾之所謂利貞也。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物有因形而移易者,亦有自有而入無、自無而入有者,此乾道變化之妙,故物各得正其性命以保合太和也。與生俱生者性也,命則所稟受於天者。保謂存之而不亡,合謂聚之而不散;保之合之,不失其太和,故能利且貞也。乾備此四徳,以統御群形而為萬物之宗;聖王體乾之四徳,以臨制海內而為庶邦之長。乾與聖人各盡其剛健之徳,同功而異用,所以俱為域中之大歟。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這幾句,是解釋乾所謂的「利」和「貞」。天地二氣交密纏綿,萬物由此化育醇厚,其中有的物類是因形體而發生轉移變易的,也有的是從有走向無、又從無走向有的,這正是乾道變化的奧妙,所以萬物各自能端正它的性命,以保全聚合那太和之氣。與生命一同生成的叫做「性」,「命」則是從天那裡稟受來的。「保」是說存住它而不使喪失,「合」是說聚住它而不使消散;能保住、能聚住,不失掉太和之氣,所以能夠有利而且正固。乾具備元亨利貞這四德,用來統御眾多形體而成為萬物的宗主;聖王體現乾的這四德,用來君臨節制天下而成為萬邦之長。乾與聖人各自盡了自己剛健的德性,功效相同而作用有別,所以兩者同為天地之間的偉大存在吧。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易》無非象,乾坤至大之物不可形容,故但言其用而巳。至健者,乾之用也;自強不息者,君子取法於乾也。天所以歴萬古而無敝者,以息息不停,運而無跡也。君子體之以進徳修業,如成湯之昧爽丕顯,坐以待旦;文王日昃不暇食,固足以繼天道矣。蓋處尊崇富貴之地,內有滛聲美色之蠧,外有臺池苑囿之觀,自非以道制欲,未有不荒怠者。《中庸》曰“至誠無息”,不息則乆,非體本剛健,安能無作輟者乎?

《乾·大象傳》說:「天的運行剛健不已,君子由此取法,自我奮發而不停息。」《易》裡沒有一樣不是象,而乾、坤是極其廣大的東西,無法用具體形狀來描摹,所以只說它們的功用罷了。「至健」是乾的功用;「自強不息」則是君子從乾那裡取法。上天之所以經歷萬古而不衰敗,就因為它一息一息不曾停止,運轉起來卻又不留痕跡。君子體會這一點來增進德性、修治功業,就像商湯天不亮就昭明其德、端坐著等待天明,周文王忙到日頭偏西還顧不上吃飯,這才真正足以承續天道。要知道,人一旦處在尊貴富厚的地位,內有淫聲美色這類蠹害,外有樓臺池沼苑囿這類玩賞,如果不能用道義節制慾望,沒有不荒怠下去的。《中庸》說「至誠無息」,不停息才能長久;不是本體上剛健的人,怎麼能做到不時作時輟呢?李光此語,實是對高宗偏安享樂、政事時作時輟的諷切。

夫子於彖辭之外,別以八卦錯綜取義,謂之《大象》。惟乾、坤、坎、離、震、兌、艮八純卦無互體、合體、卦變之異,故坎曰“洊至”,離曰“明兩”,震曰“洊雷”,兌曰“麗澤”,艮曰“兼山”,曰“隨風”,各取一物以為象。而乾坤至大之物又異乎六子,故但云“天行健”“地勢坤”而巳。此無象之象,眾象之所宗也。

孔子在卦辭、彖辭之外,另用八卦交錯綜合的辦法來取義,這就叫《大象傳》。只有乾、坤、坎、離、震、兌、艮這幾個八純卦,沒有互體、合體、卦變的種種差別,所以《坎卦》大象說「水洊至」,《離卦》說「明兩作」,《震卦》說「洊雷」,《兌卦》說「麗澤」,《艮卦》說「兼山」,《巽卦》說「隨風」,各自取一樣具體的東西來立象。而乾、坤是極其廣大的東西,又與六子卦不同,所以只說「天行健」「地勢坤」罷了。這是沒有具體物象的象,卻是一切物象所共同宗主的。

初九:潛龍勿用。《象》曰:“潛龍勿用”,陽在下也。龍之為物,變化不測,因時而飛潛,故龍全其神;聖人渉世,消息盈虛,觀時而進退,故能合於道。乾體純陽,方群陰在上,則退遁而潛伏。乾之初九,一陽之氣方伏而未動,於卦為《復》,乃神龍蟄藏之時。猶聖賢君子當小人道長,則以儉徳避難,消聲滅跡,惟恐入林之不深,況可求用於世而榮以祿哉?象言“陽在下”者,陽伏而在下,是陰方為主之時。

《乾卦》初九爻辭:「潛伏的龍,不要施展。」《小象傳》說:「『潛龍勿用』,是因為陽氣還處在下位。」龍這種東西,變化莫測,隨著時勢而或飛或潛,所以龍能保全它的神妙;聖人涉身世間,隨著消長盈虛的形勢,觀察時機來決定進或退,所以能合於道。乾卦純是陽爻,當眾多陰氣還壓在上面的時候,就退避隱遁、潛伏起來。《乾卦》初九,是一陽之氣剛剛伏藏、尚未發動的階段,就卦象說相當於《復卦》,正是神龍蟄伏收藏的時候。這就好比聖賢君子碰上小人勢力正在滋長的時候,便收斂德行、躲避禍難,銷聲匿跡,只怕自己躲進山林躲得不夠深,哪裡還談得上求取世用、靠俸祿來榮顯自己呢?《小象傳》說「陽在下」,是說陽氣潛伏而居於下位,正是陰氣當權做主的時候。李光貶謫嶺南時寫這一段,說的是自己,也是說秦檜當國、正人退避的南宋朝局。

《文言》曰:“龍徳而隱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潛龍也。”蓋有龍徳而潛隱,則當不易乎世者,不為時世所易也;不成乎名者,不為名髙之所累也;遯世無悶者,身否而心亨也;不見是而無悶者,舉世非之而不見沮也;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者,能順乎消息之理而不為萬物之所移也。

《乾·文言傳》說:「這是有龍一樣的德性而隱居不出的人。他不因世俗而改變自己,不刻意去成就名聲,避世隱居而不煩悶,不被人認可也不煩悶;合意的事就去做,憂疑的事就避開,堅定得無法動搖,這就是潛龍。」大凡具有龍德而潛藏隱居的人,所謂「不易乎世」,是說不被當時的世風所改變;所謂「不成乎名」,是說不被高名所拖累;所謂「遯世無悶」,是說身處困頓而內心通泰;所謂「不見是而無悶」,是說舉世都非議他,他也不因此沮喪;所謂「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是說他能順應消長盈虛的道理,而不被外物動搖。

又曰:“潛龍勿用,下也。”龍之潛隱,非得巳也,時尚未可而不強行,故伏而在下也。又曰:“潛龍勿用,陽氣潛藏。”一陽之氣方潛藏於九淵之下,是其時之未可有為也。又曰:“君子以成徳為行,日可見之行也。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聖人觀時為隱顯,雖有成徳形於可見之行,方時屯否,故隱而未見,非終不見也;君子以成徳為行,行而未成,非卒不成也。聖人豈真無意於世哉?時未可用故也。聖人用時而不用於時,故不先時而動,亦不後時而縮也。其潛而勿用也,待時而巳;弗用者,非為時之所棄也,聖人當斯時而弗之用也,則用在我矣。

《文言傳》又說:「『潛龍勿用』,是因為處在下位。」龍之所以潛藏隱伏,並不是它情願如此,而是時機還不許可,就不勉強行動,所以伏處在下。又說:「『潛龍勿用』,是陽氣還在潛藏。」一陽之氣正潛藏在深淵之下,可見這個時候還不能有所作為。又說:「君子把養成的德性表現為行為,是每天都看得見的行為。所謂『潛』,是隱藏而未曾顯現,行為尚未成就,所以君子暫不施展。」聖人觀察時勢來決定隱或顯,雖然已有成就的德性表現在看得見的行為上,但正碰上艱難閉塞的時局,所以隱藏而不顯現——並不是永遠不顯現;君子把成德表現為行為,只是行為尚未成就——並不是終究不能成就。聖人難道真的對世事無意嗎?只是時機還不可用罷了。聖人是運用時勢的人,而不是被時勢所擺佈的人,所以既不搶在時機之前妄動,也不落在時機之後退縮。他所以潛藏不用,只是在等待時機;所謂「不用」,並不是被時代拋棄了,而是聖人在這種時候自己選擇不用——如此則用與不用的主動權仍然在我。這幾句是李光自明心跡:謫居不是被棄,而是待時。

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象》曰:“見龍在田”,徳施普也。乾之六爻無人臣之位,聖人乗六爻以御天,升降上下,因時而飛潛。當初九陰長之時,不得不潛;九五陽盛之時,不得不飛,豈冇二哉?九二群陰退聽,出潛離隱,居中漸大,是聖人將有為有行之時,利澤可以及物矣。《象》曰“見龍在田,徳施普也”,田者,農所興作以飬利萬物者也。聖人居及物之地,可以施恩澤於天下,如田畤之利,其施普矣。

《乾卦》九二爻辭:「龍出現在田野上,宜於見到大人。」《小象傳》說:「『見龍在田』,是德澤施布得普遍了。」《乾卦》六爻裡沒有一爻是人臣之位,聖人乘著六爻的時勢來駕馭天道,或升或降、或上或下,隨時機而飛騰或潛藏。碰上初九陰氣滋長的時候,不得不潛;碰上九五陽氣極盛的時候,不得不飛——難道是兩個不同的人嗎?到了九二,眾陰退讓聽命,龍走出潛藏、脫離隱伏,居於下卦之中而氣象漸大,這是聖人將要有所作為、有所行動的時候,恩澤利益已經可以及於萬物了。《小象傳》說「見龍在田,德施普也」,「田」是農夫耕作、用來養育利益萬物的地方。聖人處在恩澤能夠及物的地位,可以把恩惠施給天下,就像田地之利一樣,它的施予是普遍的。

《文言》曰:“龍徳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閒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徳博而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徳也。”餘卦皆以二為臣位,乾之六龍皆君徳也,故九二以龍徳而處正中之位,與五雖非相應,而或飛或見,各因其時。庸者,中之用也。孔子曰:“中庸之為徳也,其至矣乎!”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閒邪存其誠,所以修胸中之誠,發而為言行者無非中庸也。此聖人居正中之地而能履正中之徳者,有此功徳足以善世,未嘗自伐,故其徳溥博而能化治;至於能化,則雖頑獷者無不服從矣。

《乾·文言傳》說:「這是有龍德而居中守正的人。平常的言語講信實,平常的行為講謹慎,防閒邪念、保存誠意,使世道向善而不自我誇耀,德性廣博而能感化他人。《易》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這是君主的德性。」其餘各卦都把第二爻當作臣位,唯獨《乾卦》六龍都是君德,所以九二憑著龍德處在居中得正的位置上,同九五雖然並不構成正應,但一個飛、一個見,各自順著自己的時勢。「庸」,就是中道的運用。孔子說:「中庸作為一種德性,真是最高的了吧!」平常言語講信實,平常行為講謹慎,防閒邪念、保存誠意,都是用來涵養胸中的誠,發而為言語行為,無一不合於中庸。這是聖人處在中正之地而又能實踐中正之德的樣子:有這樣的功德足以使世道向善,卻從不自誇,所以他的德性廣博而能化育治理;到了能夠化育人心的地步,即使是頑劣粗野的人也沒有不服從的。

又曰:“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見龍在田’,君徳也。”九二一爻,稱龍徳者一,稱君徳者二,聖人深著其非人臣之位,能進徳修業則可漸躋乎大君之道也。聚者,儲蓄其見聞也;辨者,辨析其義理也;寛者,不狹其所居也;行者,非獨善其身也。利見大人者,非獨利見九五之大人,能以利澤及物,則天下皆利見之矣,豈特二五自相求哉!

《文言傳》又說:「君子靠學習來積聚學問,靠請教來辨明是非,用寬厚的心態自處,用仁愛的態度行事。《易》說『見龍在田』,這是君主的德性。」九二這一爻,稱「龍德」的有一處,稱「君德」的有兩處,聖人再三點明它並不是人臣的位置——只要能增進德性、修治功業,就可以一步步登上大君之道。所謂「聚」,是儲蓄自己的見聞;所謂「辨」,是辨析其中的義理;所謂「寬」,是不使自己的胸襟居處狹隘;所謂「行」,是不只顧獨善其身。所謂「利見大人」,不單指有利於見到九五那位大人;只要能把恩澤利益施及萬物,那麼天下人都會因見到他而得利,哪裡只是九二與九五兩爻彼此相求而已呢!

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象》曰:“終日乾乾”,反復道也。乾之六爻皆龍也,三獨稱君子,以得人位之正,不待象而明。當二卦之際,處重剛之中,上下皆乾,故曰“乾乾”。以九居三,至健也,稍進則登乎君位矣,禍福存亡之幾間不容髮。聖人處此時也,則憂勞畏慎,不敢自暇自逸,故《象》曰“終日乾乾,反復道也”。三居下卦之極、上卦之下,終始之際,終則有始,天行也,反覆皆不離乎道。君子體此剛健之徳,自強不息,雖宴息休暇安身之時,惕然有臨深履薄之危,敬慎如此,故得無咎也。

《乾卦》九三爻辭:「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到夜裡還警惕得像面臨危險一樣,這樣便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終日乾乾』,是反覆行在正道上。」《乾卦》六爻都是龍,唯獨第三爻稱「君子」,因為它得了人位之正,不必再借物象就已經明白。九三正當上下兩個乾卦交接之際,處在重疊的剛爻當中,上面是乾、下面也是乾,所以說「乾乾」。以陽爻九居於第三位,是極剛健的,再往前一步就登上君位了,而禍與福、存與亡的分際,中間連一根頭髮都容不下。聖人處在這種時候,就憂勤畏慎,不敢讓自己有片刻的閒暇安逸,所以《小象傳》說「終日乾乾,反復道也」。第三爻位居下卦的頂端、上卦的下端,正在終與始交接的地方,終了便又開始,這是天道的運行,往復來去都不離開正道。君子體會這種剛健之德,自強不息,即使在燕居休息、安頓身體的時候,也仍然惕惕然像臨深淵、履薄冰一樣戒懼,敬慎到這個地步,所以能夠沒有過錯。

《文言》曰:“君子進徳修業。忠信所以進徳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聖人處危疑之時,非孔子反覆其辭,安知“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為進徳修業乎?忠信者,進徳之階也;修辭立誠者,居業之具也。至與終,皆謂三也。知至而能至之,則居下卦之上而不失其幾;知終而能終之,則處上卦之下而不廢其義。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因時而惕,雖危無咎也。

《乾·文言傳》說:「君子增進德性、修治功業。忠誠信實是用來增進德性的;修飭言辭、確立誠意,是用來守住功業的。知道該到達的目標而努力到達,就可以同他談論幾微之理;知道該終止的界限而適時終止,就可以同他一起守住義理。因此居上位而不驕矜,處下位而不憂懼,所以能勤勉不懈、隨時警惕,雖然處境危險卻沒有過錯。」聖人處在危險可疑的時候,若不是孔子這樣反覆申說,誰能明白「終日乾乾,夕惕若厲」講的正是增進德性、修治功業呢?忠信,是增進德性的階梯;修辭立誠,是守住功業的憑藉。「至」和「終」,說的都是第三爻。知道該到達的而能到達,就是居於下卦的頂端而不錯過時機;知道該終止的而能終止,就是處在上卦的下端而不廢棄義理。所以居上位不驕矜,處下位不憂懼,隨時機而戒懼,雖然危險卻沒有過錯。

又曰:“終日乾乾,行事”者,乾以剛健之道進而行事,非潛隱之時也。又曰:“終日乾乾,與時偕行”者,乾生於子,統三男而長子用事,雖欲退遁不可得也,故知終曰乾乾者,與時而偕行也。又曰:“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三處重剛不中之位,又以陽居陽,髙亢之甚,巳過九二之中庸,故下不在田;未登九五之大位,故上不在天。當斯時也,欲進則有逼上之嫌,欲退則有失位之懼,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聖人慮患之意,纎悉周盡如此。

《文言傳》又說「終日乾乾,行事」,是說乾以剛健之道向前推進而辦事,這已經不是潛藏隱伏的時候了。又說「終日乾乾,與時偕行」,是說乾之氣生於子位,統領震、坎、艮三個男卦而由長子當事,即使想退避隱遁也辦不到,所以知道說「乾乾」,是要隨著時勢一同前行。又說:「重剛而不居中,向上不在天位,向下不在田位,所以要勤勉不懈、隨時警惕,雖然危險卻沒有過錯。」第三爻處在重剛而不居中的位置,又是以陽爻居陽位,高亢得厲害,已經越過了九二那種中庸之地,所以說「下不在田」;卻又還沒有登上九五的大位,所以說「上不在天」。在這種時候,想進則有逼迫君上的嫌疑,想退又有丟掉位置的恐懼,所以只能勤勉不懈、因時戒懼,雖危而無過錯。聖人為人慮患的用心,細密周到到這個地步。這也正是李光對身居近臣之位者進退兩難的現身之論。

九四:或躍在淵,無咎。《象》曰:“或躍在淵”,進無咎也。九四雖以陽剛處陰爻,然巳在下卦之上,有進而巳。淵者,神龍所居,物所不能害也。在淵而能躍,則升降變化舉皆在我,孰能制之?故不如九三之危,直曰無咎也。四為陰位,有淵之象;與五同體,有躍之象。勢既至此,雖欲退就安全之地不可得也,故《象》曰“進無咎也”。湯伐桀,升自陑;武王師逾孟津,斯其時乎!

《乾卦》九四爻辭:「或許騰躍而起,或許仍在深淵,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或躍在淵』,是說前進也沒有過錯。」九四雖然是以陽剛之爻處在陰位上,但已經越過下卦而居其上,只有前進一條路了。「淵」是神龍居住的地方,外物傷害不到它。身在深淵而又能騰躍,那麼上升下降、變化進退全都由我做主,誰能制約得了?所以不像九三那樣危疑,而徑直說「無咎」。第四爻是陰位,有深淵的象;它與第五爻同在上卦,有騰躍的象。形勢既然到了這一步,即使想退回安全的地方也辦不到了,所以《小象傳》說「進無咎也」。商湯討伐夏桀,從陑地進兵;周武王的軍隊渡過孟津——大概就是這樣的時候吧!

《文言》曰:“上下無常,非為邪也;進退無恆,非離群也。君子進徳修業,欲及時也,故無咎。”九四位升於外,履重剛之險,居不中之地,一上一下,疑於為邪;一進一退,疑於離群。聖人方進徳修業,欲乗可為之時,時不可失,故上下進退,使人莫得而測也。又曰“自試”者,此舜之歴試諸艱也。曰“乾道乃革”者,四近九五之位,與上同體,此湯武革命,應乎天而順乎人也。

《乾·文言傳》說:「或上或下沒有常規,並不是要做邪僻的事;或進或退沒有定則,並不是要脫離同類。君子增進德性、修治功業,是想趕上時機,所以沒有過錯。」九四的位置已升到外卦,踏在重剛的險境上,處在不居中的地位,一上一下,容易被人懷疑是邪僻;一進一退,容易被人懷疑是背離同類。其實聖人這時正在增進德性、修治功業,想乘著可以有為的時機,而時機是不能錯過的,所以他上下進退,讓人無從揣測。《文言傳》又說「自試」,指的是舜歷經種種艱難的試煉。說「乾道乃革」,是因為第四爻靠近九五之位,與上卦同體,這正像商湯、周武的革命,上應天心、下順人意。

又曰:“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此正聖人危疑之時,故曰“或躍”,或者,疑之也。居危疑之地,能以道消息而卒不為人所疑,故得無咎也。乾至九四,舜、禹居攝之時也,孔子於此反覆周慎如此,不然,其能免乎?

《文言傳》又說:「九四重剛而不居中,向上不在天位,向下不在田位,居中又不在人位。」這正是聖人處境危疑的時候,所以爻辭說「或躍」——「或」字,就是遲疑不定的意思。身處危疑之地,能夠按照道理來把握進退消長,最終不被人猜疑,所以才能沒有過錯。《乾卦》到了九四,相當於舜和禹代理天子攝政的階段,孔子在這裡反覆叮嚀、周密審慎到這個地步;如果不這樣,他們又怎麼能免於禍患呢?

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象》曰:“飛龍在天”,大人造也。九五以剛健履正中之位,變化不測,故曰“飛龍在天”者,位乎天徳,升乎天位也。當草昧雲擾之時,則天地閉而賢人隱;有聖人出,豪傑智謀翕然響應,天下莫不利見之也。有堯舜之君,則有皋、稷、契之臣;有湯武之師,則有伊尹、太公之佐。故二五兩爻皆曰“利見大人”,以見上下之相湏也,故《象》曰“飛龍在天,大人造也”。造者,至也;聲氣之同,不約而,故曰造也。

《乾卦》九五爻辭:「龍飛騰在天上,宜於見到大人。」《小象傳》說:「『飛龍在天』,是大人來到了。」九五以剛健之德踏在中正之位上,變化莫測,所以說「飛龍在天」,意思是它的德性合乎天德,它的地位升到了天位。當天下草創昏亂、如雲擾攘的時候,天地閉塞而賢人隱退;一旦有聖人出世,豪傑之士、智謀之臣就一齊響應,天下沒有人不因見到他而得利。有堯舜那樣的君主,就有皋陶、后稷、契那樣的臣子;有商湯、周武那樣的統帥,就有伊尹、太公那樣的輔佐。所以九二、九五兩爻都說「利見大人」,用來表明上下彼此需要,因此《小象傳》說「飛龍在天,大人造也」。「造」就是「至」,聲氣相同的人不約而〔同〕,所以叫做「造」。(「不約而」下底本脫一字。)

張良、韓信之從漢王,耿弇、鄧禹之從光武,房玄齡、杜如晦之輔唐太宗,皆心徳之同,如水火之就燥溼,風雲之從龍虎。故《文言》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

張良、韓信追隨漢高祖,耿弇、鄧禹追隨漢光武帝,房玄齡、杜如晦輔佐唐太宗,都是內心德性相同的緣故,就像水往溼處流、火往乾處燒,風隨虎起、雲隨龍生一樣。所以《乾·文言傳》說:「同樣的聲音互相應和,同樣的氣息互相尋求;水流向低溼處,火燒向乾燥處;雲跟隨著龍,風跟隨著虎。聖人興起,萬物就都能看清了。本源出於天的親附上方,本源出於地的親附下方,各自跟從自己的同類。」

蓋君子則有君子之類,小人則有小人之類,資適相逄。故邪臣不能事明君,暗主不能容正士。上有九五中正之君,則下有九二剛直之臣。君臣相遇,古人謂之千載一時,詎不然哉!又曰:“飛龍在天,上治”者,在上而可以致治,勢足以有行也。

大凡君子自有君子的一類,小人自有小人的一類,稟性相近的自然湊到一處。所以邪佞之臣侍奉不了英明之君,昏暗之主也容不下正直之士。上面有九五那樣中正的君主,下面就有九二那樣剛直的臣子。君臣能夠相遇,古人稱之為「千載一時」,豈不正是如此!李光此嘆,實為南宋君相不明、正士見斥而發。《文言傳》又說「飛龍在天,上治」,是說身居上位就可以造成治世,權勢足夠推行自己的主張。

又曰:“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徳”者,九五之君如飛龍在天,則造乎神聖之域,合散消息與天同徳矣。故終之曰:“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徳,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此皆仲尼盛讚九五之徳,而正名曰大人,宜天下之所利見也。

《文言傳》又說「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是說九五這位君主如同飛龍在天,已經進入神聖的境界,聚合離散、消長盈虛都與上天同德了。所以最後總結說:「所謂大人,他的德性與天地相合,他的光明與日月相合,他的秩序與四時相合,他所定的吉凶與鬼神相合。在天時之先行動,上天也不違背他;在天時之後行動,他也奉行天的時序。上天尚且不違背他,何況是人呢?何況是鬼神呢?」這些都是孔子極力稱讚九五的德性,並正式給他定名為「大人」,天下人自然都以見到他為利。

上九:亢龍有悔。《象》曰:“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乾剛至上九,則位已極矣。陰陽之理,未有極而不反者。揚雄曰:“聖人之道猶日中。”日之既中,無不昃者。處天位之尊,據崇髙富貴之極,茍不知消息盈虛之理,雖以聖人居之,未有無悔吝者。蓋四時之運,功成者去。老氏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泰》之上六“城復于隍”,《剝》之上九“碩果不食”,以見窮上者未有不反下者也。

《乾卦》上九爻辭:「升得過高的龍會有悔恨。」《小象傳》說:「『亢龍有悔』,是因為盈滿的狀態不能長久。」乾的剛健到了上九,位置就已經到頂了。陰陽的道理,從沒有達到極點而不返轉的。揚雄說:「聖人之道好比正午的太陽。」太陽一旦到了正中,沒有不接著偏西的。身處天位的尊貴,佔據崇高富貴的頂點,如果不懂得消長盈虛的道理,即使是聖人處在那個位置上,也沒有不生出悔恨的。要知道四季的運行,功成的那一個就該退去。老子說:「功成名遂身退,這是天道。」《泰卦》上六說「城牆倒塌回壕溝裡」,《剝卦》上九說「最大的果子沒有被吃掉」,都是用來表明:走到最上頭的,沒有不返回下面的。

故《文言》曰:“貴而無位,髙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上九亢陽之地,六爻雖統謂之六位,初、上者事之終始而非位也。《繋辭》但稱二四、三五同功而異位,不及初、上,可識矣,故曰“貴而無位”也。乾,純陽之卦,下皆無應,無民之象也。無位無民,賢人在下而不為之用,此可退之時也。

所以《乾·文言傳》說:「地位尊貴卻沒有實際的爵位,身居高處卻沒有百姓,賢人雖在下位卻不來輔佐他,因此一有舉動就生悔恨。」上九是陽氣亢極之地。六爻雖然統稱「六位」,但初爻和上爻只是一件事的開端與結局,並不算真正的「位」。《繫辭傳》只說第二爻與第四爻、第三爻與第五爻功用相同而位次不同,並不提初爻和上爻,由此就可以明白了,所以說「貴而無位」。《乾卦》是純陽之卦,下面各爻都沒有相應的陰爻,這就是「無民」的象。既沒有實位又沒有百姓,賢人在下面卻不肯為他所用,這正是應當引退的時候。

又曰:“亢龍有悔,窮之災也。”蓋陽數窮於九,六位窮於上,茍不知變,則災禍隨之。又曰:“亢龍有悔,與時偕極。”偕極者,不能消息盈虛,與時偕行,昧乎變通之機,窮而不知變也。故堯老不得不傳之舜,舜老而不得不傳之禹。觀其命舜、禹之辭曰:“天之厯數在爾躬,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若堯舜者,可謂知此矣。故曰:“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

《文言傳》又說:「『亢龍有悔』,是走到窮盡而招來的災禍。」陽數到九就窮盡了,爻位到上爻也窮盡了,如果不懂得變通,災禍就跟著來。又說:「『亢龍有悔』,是同時勢一起走到了極點。」所謂「偕極」,是說他不能隨消長盈虛而與時俱進,昧於變通的關鍵,走到窮處而不知道改變。所以堯年老了不得不把天下傳給舜,舜年老了也不得不傳給禹。看他們任命舜和禹時的話說:「上天的曆數落在你身上,執守其中道;假使四海困窮,上天給的祿位就永遠終結了。」像堯舜這樣的人,可以說是懂得這個道理了。所以《文言傳》說:「懂得進退存亡的分寸而又不失其正道的,大概只有聖人吧!」

雖然,“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亢之為言,謂力足以抗彼也。以乾徳之剛健,若久居大位,威福自我,孰能傾之?自禹湯而下,皆傳諸子孫,歴年數百,豈必盡逃禍敗也哉?故曰:“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其惟聖人乎!”

話雖如此,《繫辭傳》說「悔和吝,講的只是小小的瑕疵」。「亢」這個字,是說力量足以抗衡對方。憑乾德的剛健,如果長久居於大位,威權賞罰都出於自己,誰能動搖得了他?自從禹和湯以下,都把天下傳給子孫,歷時數百年,難道就一定都逃不掉禍敗嗎?所以《文言傳》說:「所謂『亢』,就是只知前進而不知後退,只知保存而不知滅亡,只知獲得而不知〔喪失〕;能不這樣的,大概只有聖人吧!」(「知得而不知」下底本脫「喪」字。)

仲尼之意,以為非夫聖人不能升降變化,握其機權,使合散消息常在我而不在彼也,豈非天下至剛至健之徳哉!如使後世之君懼亢龍之有悔,必求賢人而授以天下,則是啟攘奪之風,開覬覦之門,天下紛紛,何時而定乎?善乎韓愈之言曰:“堯舜之傳賢也,欲天下之得其所也;禹之傳子也,憂天下後世爭之之亂也。”其知此乎!

孔子的用意在於:不是聖人就不能自如地升降變化、掌握那關鍵的權柄,使聚合離散、消長盈虛的主動權始終在自己手上而不落到別人手上——這難道不正是天下最剛最健的德性嗎!假如後世的君主害怕「亢龍有悔」,就一定要去物色賢人把天下讓給他,那就等於開啟了爭奪的風氣、打開了覬覦的門徑,天下紛紛擾擾,什麼時候才能安定?韓愈的話說得好:「堯舜把天下傳給賢人,是要讓天下人各得其所;禹把天下傳給兒子,是憂慮後世為爭奪而生禍亂。」他大概是懂得這個道理的吧!李光反對輕言禪讓,正是針對當時朝廷內外圍繞君權的種種非分之想。

用九:見群龍無首,吉。《象》曰:“用九”,天徳不可為首也。乾體純剛,六爻皆以九為用,聖人能用此純剛以御天下,故群剛莫不為我用。乾之六爻莫相統一,非如餘卦可舉一而明、立主以定也。方群雄角逐之時,善用陽剛者必不為稱首,不善用者則為世所指名;為世指名,必將合而攻我矣。漢祖卒滅項氏,光武卒降劉盆子,皆不為之首也;陳勝首事,則禍不旋踵矣。故《象》曰“天徳不可為首也”。天之道虛而不屈,應而不藏,未嘗先物而動也;能體乎天徳,故不為之首也。《文言》曰:“乾元用九,天下治也。”乾元者,萬物之始,眾善之長也,能體乾元而用此剛直之徳,則天下治也。又曰:“乾元用九,乃見天則。”天之法象莫大於用九,聖人能盡其道,則不違乎天則而與乾同功矣。

《乾卦》用九爻辭:「看見一群龍都不爭著為首,吉利。」《小象傳》說:「所謂『用九』,是天德不可以爭先為首。」乾卦通體純是剛爻,六爻都以「九」為用,聖人能運用這純剛之道來駕馭天下,所以眾多剛強之人無不為我所用。《乾卦》六爻彼此並不相統屬,不像其他卦可以舉出一爻為主而全卦意義就定了。正當群雄角逐的時候,善於運用陽剛的人一定不肯搶著做帶頭的;不善於運用的人就會被天下人點名,一旦被點了名,眾人必定聯合起來攻打我。漢高祖最終消滅項羽,漢光武帝最終迫降劉盆子,都是因為他們不肯做那個帶頭的;陳勝第一個起事,禍患轉眼就臨頭了。所以《小象傳》說「天德不可為首」。天道虛而不至於屈竭,感應而不隱藏,從不搶在萬物之前行動;能夠體會這種天德,所以不肯做帶頭的。《乾·文言傳》說:「乾元運用九這一純剛之道,天下就治理好了。」所謂乾元,是萬物的開端、眾善的首領;能夠體現乾元而運用這種剛直的德性,天下自然就治理好了。《文言傳》又說:「乾元運用九,於是顯現出上天的法則。」上天的法象沒有比「用九」更大的了,聖人能夠把這個道理盡到極處,就不違背天的法則,而與乾具有同樣的功效了。

坤卦(坤下坤上)

坤下坤上。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乾坤二物,異體而同用,異位而同功,故乾元資始而坤元資生,有君臣之象焉,故四徳者乾坤之所同也。然乾以不言所利為大,自坤以下各指一事以為利。坤雖與乾合體,亦指言利牝馬之貞。坤之致用,尤以柔順而貞為所利之大,人臣之道也。

《坤卦》,下卦是坤、上卦也是坤。卦辭說:「元亨,宜於像母馬那樣的守正。君子有所前往,搶先就迷失方向,隨後才找到主人。往西南方去有利,能得到同類;往東北方去會失去同類。安於守正就吉利。」乾和坤這兩樣東西,形體不同而功用相同,位置不同而功效一致,所以乾元使萬物借它而開始,坤元使萬物借它而生成,其中就含著君與臣的象,因此元亨利貞四德是乾坤所共有的。不過乾以不指名說出所利何在為大,從坤以下各卦都各指一件事作為所利。坤雖然與乾同體,也仍要指明說「利牝馬之貞」。坤發揮作用,尤其以柔順而又守正為最大的利益所在——這正是為人臣者應守的道理。

“君子有攸往”者,臣道固以柔順為主,然不以正濟,則枉道偷合,為鄙夫妾婦之道者多矣。有攸往者,如伊尹之就桀,孟子見齊、梁之君是也,有辭受可否之義焉,故道合則從,不合則去。小人枉道乾祿,一於求合而巳,故惟君子為可。蓋君子能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如六二之動,則不疑其所行也。

卦辭說「君子有攸往」,是因為臣道固然以柔順為主,但如果不用正道來調劑,就會歪曲正道去苟合取容,落到鄙夫和妾婦那種路數上去的人可太多了。所謂「有所前往」,就像伊尹前去投奔夏桀、孟子去見齊宣王和梁惠王那樣,其中含著辭受與可否的義理:道合就跟隨,不合就離開。小人歪曲正道去求取俸祿,一味只想著迎合罷了,所以只有君子才可以這樣往。因為君子能夠用敬使內心正直,用義使行為方正,就像《坤卦》六二那樣行動,對自己所做的事就不會有疑慮。

“君子有攸往”,繼之以“先迷後得主”,人臣之道雖志在得君,又惡不由其道。如伊尹耕有莘之野,必待三聘而後行;諸葛亮臥草廬之中,必待三顧而後見。蓋先則迷惑而失道,後則順而得常,此人臣進退去就之大節也。

卦辭說了「君子有攸往」,緊接著說「先迷後得主」。為人臣的道理,雖然志在得到君主的知遇,卻又厭惡不循正道去取得。像伊尹在有莘之野耕田,一定要等到成湯三次聘請才肯出山;諸葛亮高臥草廬之中,一定要等到劉備三次登門才肯相見。搶在前頭就迷惑而失掉正道,隨後而應就順當而合於常理,這是為人臣者進退去就的大節所在。

“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何也?坤,純陰之卦也。西南陰位,朋者其同類也;東北陽位,陰非陽不能獨成其功,臣非君不能獨成其道。故喪其同類之陰,以從剛徳之陽,然後可與有為,無躁求失守之嫌,而獲安貞之吉也。王弼云:“行之不以牝,利之不以永貞,方而又剛,柔而又圓,求安難矣。”蓋坤雖以順為主而有貞焉,雖以柔為體而有剛焉,則不入於邪矣。先儒皆以“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利字屬下文;程氏欲以利字屬上文,云“先迷後得主利”,至《文言》“先迷後得主”,則云主字下脫利字。不若從其舊之為愈。觀《蹇》《解》二卦皆曰“利西南得朋”,何獨於此而疑之哉?

卦辭說「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這是什麼道理?坤是純陰之卦。西南是陰的方位,「朋」指的是它的同類;東北是陽的方位。陰離開陽就不能獨自成就功業,臣子離開君主也不能獨自成就他的道。所以要捨棄同類的陰而去追隨剛德的陽,然後才可以有所作為,不會有急躁求進、失掉操守的嫌疑,從而獲得「安貞」的吉利。王弼說:「行動起來不取母馬的柔順,得利時不守長久的正固,方正之外又添剛硬,柔弱之外又添圓滑,這樣想求安穩就難了。」大概坤雖然以順為主,其中卻含著「貞」;雖然以柔為體,其中卻含著「剛」,這樣才不至於流入邪路。從前的儒者都把「先迷後得主」和「利西南得朋」斷開讀,「利」字歸屬下句;程頤卻想把「利」字歸屬上句,讀作「先迷後得主利」,到了《坤·文言傳》只作「先迷後得主」,他就說「主」字下面脫漏了一個「利」字。這樣改,還不如依從舊讀來得妥當。看《蹇》《解》兩卦也都說「利西南」,為什麼偏偏在《坤卦》這裡要生疑呢?

《彖》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徳合無疆,含光大,品物咸亨。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冇慶。安貞之吉,應地無疆。”坤元雖不若乾之大,然其資生萬物亦不可有加矣,故曰“至哉坤元”也。蓋天以氣始而地以形生,天道日運而不窮,一噓一吸而歲功成;地隤然而處乎下,豈能違之哉?天之覆燾萬物,四維上下不可測度,古往今來無有窮盡,可謂無疆矣。地能以厚徳持載之,則與天合矣;天地合徳,故能含光大、品物咸亨也。

《坤·彖傳》說:「極至啊坤元,萬物靠它而生成,它順從地承接著天。坤深厚而承載萬物,德性合於無邊無際,包含著光輝廣大,各類物種都因而亨通。母馬屬於地一類的物,在大地上行走沒有邊際,柔順而利於守正。君子有所行動,搶先就迷失正道,隨後順應就得到常理。往西南得到同類,是同一類的一起走;往東北失去同類,最終反而有喜慶。安於守正的吉利,正與大地的無邊無際相應。」坤元雖然不像乾那樣廣大,但它生成萬物的功勞也無以復加了,所以說「至哉坤元」。要知道天以氣開創、地以形生育,天道每天運轉而不窮盡,一呼一吸之間一年的功效就完成了;大地厚重地安處在下方,怎麼能違背它呢?上天覆蓋庇護萬物,四方上下無從測度,從古到今沒有窮盡,可以說是「無疆」了。大地能用深厚的德性承載它,就與天相合了;天地德性相合,所以能包含光輝廣大,使各類物種都亨通。

地以柔順為正,故有牝馬之象。然行天莫如龍,行地莫如馬,行地無疆,非有剛健之材不能也。牝馬雖柔順而利於貞固,是柔而能剛、弱而能強;若一於柔順,則妾婦之道爾,非君子之所行也。蓋坤之道専以象人臣,雖以柔順為體而有貞焉,則剛健矣。如此乃能與坤徳相應,故安貞之吉應地無疆也。此三無疆所以各不同也。

大地以柔順為正,所以取母馬為象。然而在天上飛行沒有比得上龍的,在地上行走沒有比得上馬的;要在大地上行走而沒有邊際,不是具備剛健之材的就辦不到。母馬雖然柔順,卻利於貞正堅固,這就是柔而能剛、弱而能強。如果一味只有柔順,那就是妾婦的路數,不是君子所當行的。坤之道專門用來象徵人臣,雖然以柔順為本體,其中卻含著「貞」,那就是剛健了。這樣才能與坤的德性相應,所以「安貞之吉」正與大地的無邊無際相應。《彖傳》裡三處說「無疆」,含義各不相同,道理就在這裡。李光此說,正是要替人臣立一條「順而能貞、柔而有守」的界線,不許把柔順讀成一味逢迎。

《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徳載物。”乾《大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坤《大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徳載物”,乾坤之道皆聖賢所取法也。天地者,乾坤之體也。乾健而坤順,地勢非止於順,而大體則順也。人臣非體坤之厚徳,曷足以任重致逺,以當國之大事哉!

《坤·大象傳》說:「大地的形勢是坤順,君子由此取法,用深厚的德性來承載萬物。」《乾卦》大象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坤卦》大象說「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乾坤兩卦的道理都是聖賢所取法的對象。天和地,是乾和坤的實體。乾的性格是健,坤的性格是順;大地的形勢並不只有順這一面,但就大體而言是順的。為人臣的若不能體現坤那樣深厚的德性,怎麼足以擔當重任、行走遠路,去承擔國家的大事呢!

初六:履霜,堅冰至。《象》曰:“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履霜者,寒之始也;堅冰者,寒之極也。方履霜而有堅冰之象。蓋柔順者,坤之道,人臣之象也。臣道固貴乎柔順,然順而不巳,則阿諛迎合,其始甚比,其終也禍有不可勝言者。唐髙宗欲立武氏,大臣皆力爭,長孫無忌、褚遂良相繼以死,李績獨曰:“此陛下家事,何湏問外人?”武氏立而唐之社稷幾殱焉。秦二世專任趙髙,卒有望夷之禍。

《坤卦》初六爻辭:「腳踏上薄霜,堅冰就快到了。」《小象傳》說:「『履霜堅冰』,是陰氣開始凝結;順著這條路一步步發展下去,就到了堅冰的地步。」踏霜,是寒冷的開端;堅冰,是寒冷的極點。剛剛踏在霜上,就已經含著堅冰的徵兆。柔順是坤的道理,也是人臣的象徵。臣道固然貴在柔順,但順從沒有止境,就變成阿諛迎合:起初不過是格外親附,到頭來所釀成的禍患卻說也說不完。唐高宗要立武則天為後,大臣們都極力諫爭,長孫無忌、褚遂良相繼因此送命,只有李勣一個人說:「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去問外人?」結果武氏立為皇后,唐朝的社稷幾乎被斷送。秦二世專門信任趙高,終於釀成望夷宮之禍。李光舉這兩個例子,暗中說的正是當朝順從秦檜的那一班人。

故孔子曰:“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夫始於順,其極至於窮凶極惡而不可制,故《易》之初六首以為戒也。雖然,乾坤合體,一剛一柔,本以相濟,以剛健之主而御柔順之臣,天下之常理也,聖人之意蓋為後世之慮如此。

所以孔子在《坤·文言傳》裡說:「臣子殺害君主,兒子殺害父親,都不是一朝一夕的緣故,它的由來是逐漸積累的,只因為該辨明的時候沒有及早辨明。《易》說『履霜堅冰至』,講的就是一個『順』字。」起初只是順從,發展到極點卻成了窮凶極惡而無法控制,所以《坤卦》初六一開頭就拿它來作警戒。話雖如此,乾坤本是一體,一剛一柔,原本用來互相調劑:由剛健的君主來駕馭柔順的臣子,這才是天下的常理。聖人的用意,正是這樣替後世作長遠打算。

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象》曰: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易》以五為君位,二為臣位,以六居二,人臣而處陰位,位之正中者也,故無初六馴致之漸、六四逼上之嫌,可以守道而行志矣。夫盡道事主,既直且方,鮮有不蹈禍悔者;惟六二以陰柔處下,故得任其直方,引其黨類,而朝無忌惡之者。唐虞之際,皋、夔、稷、契之徒咸聚之朝廷,此臣道之大也,以此事上,往無不利矣,何疑之有哉?故曰“敬義立而徳不孤”,“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

《坤卦》六二爻辭:「正直、方正、宏大,不必學習也無所不利。」《小象傳》說:「六二的行動,是正直而方正的;『不習無不利』,是地道在放光。」《易》以第五爻為君位,第二爻為臣位;用陰爻六居於第二位,是人臣而處在陰位上,位置又中又正,所以既沒有初六那種一步步積漸的隱患,也沒有六四那種逼近君上的嫌疑,可以守住正道而施行自己的志向了。要知道盡著道理侍奉君主,既正直又方正的人,很少有不遭禍招悔的;只有六二以陰柔之質處在下位,所以能夠放手施展他的正直方正,援引他的同道,而朝廷上沒有人猜忌厭惡他。唐堯虞舜的時代,皋陶、夔、后稷、契這些人都聚集在朝廷之上,這才是臣道的極致;拿這樣的態度事奉君上,走到哪裡都無不利,還有什麼可疑慮的呢?所以《文言傳》說「敬和義樹立起來,德就不會孤立」;「直方大,不習無不利」,也就是對自己所做的事毫不疑慮。

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象》曰:“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或從王事”,知光大也。人臣積善在巳,瞭然使家喻戶曉,必有忌惡之者,惟深自晦匿,然後可以守正而行志。故竭力以從王事,有功而不敢成,亦不敢貽患於後,而卒能終之,但歸羙以報其上爾。如此,庶免於咎悔,周公之事成王是也。

《坤卦》六三爻辭:「含蓄著文采而可以守正,或者出來辦君王的事,不居其成功而能有好結局。」《小象傳》說:「『含章可貞』,是要等時機成熟才發出來;『或從王事』,是他的智慧光大。」為人臣的把善行積累在自己身上,如果明明白白弄得家喻戶曉,必定會招來忌恨厭惡他的人;只有把自己深深地隱藏起來,然後才能守住正道而施行志向。所以他竭盡全力去辦君王的事,有了功勞卻不敢據為己有,也不敢給日後留下禍患,最終能把事情做完,只是把美名歸給君上作為報答罷了。這樣做,才有希望免於災咎和悔恨,周公事奉周成王就是如此。

蓋六三處下卦之上,以陰居陽,人臣之極位也;又坤無正主,其道弱,此正大臣嫌疑危懼之時,故致其曲折如此。使君臣道合,無所疑間,任之專而付之重,有功而見知,則臣豈當蔵其智謀,不以時發哉?孟子曰:“人有所不為,然後可以有為。”人臣內有積羙之徳,當可行之時,則動而不括矣;外有能為之才,盡恭順之道,則功業見乎時矣。故《象》曰“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或從王事,知光大也”。

六三處在下卦的頂端,以陰爻居陽位,是人臣所能到達的極高位置;加上《坤卦》沒有真正的君主,臣道顯得單弱,這正是大臣最容易受猜嫌、最覺危懼的時候,所以爻辭才把話說得這樣曲折。假使君臣之道相合,中間沒有猜疑離間,君主專一地信任他、鄭重地託付他,有功勞又能被瞭解,那麼做臣子的又何必藏起自己的智謀、不肯適時施展呢?孟子說:「人要有所不為,然後才能有所作為。」為人臣的內心積蓄著美好的德性,碰上可以施行的時候,一行動就通暢無阻;外面又有能辦事的才幹,再盡到恭敬順從的道理,功業自然就在當世顯現出來了。所以《小象傳》說「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或從王事,知光大也」。

六四:括囊,無咎無譽。《象》曰:“括囊無咎”,慎不害也。坤,臣道也。六五得人臣正位,而四為未得位、得時者,否泰之分繋乎四之用否,其責任甚大;進而至五,則發為事業有不可掩者矣。括囊,蓋內充其徳、靜以待時之義,漢儒乃以“括囊不言”為訓,豈不陋哉!坤在內為括囊,孔子釋之曰“蓋言謹也”,謹於養徳,謹於正巳也。六四一爻最近君位,乃人臣居髙履危、處嫌疑之地,當閉藏知謀,如囊之括結其口,不復出納,以為明哲保身之謀,聖人發此爻為萬世人臣之戒,則善矣。

《坤卦》六四爻辭:「像紮緊口袋一樣,沒有過錯也沒有稱譽。」《小象傳》說:「『括囊無咎』,是謹慎就不會招害。」坤講的是臣道。六五得到了人臣的正位,而六四則是還沒有得位、只是得時的一爻;國勢是閉塞還是通泰,關鍵就繫在六四用與不用之間,它的責任非常重大。等它前進到第五爻的位置,發揮出來的事業就有掩藏不住的了。「括囊」,本是內裡充實自己的德性、安靜地等待時機的意思,漢代的儒者卻把它訓解成「扎住口袋不說話」,豈不太淺陋了!坤在內卦是「括囊」之象,孔子解釋它說「大概講的是謹慎」——謹慎地涵養德性,謹慎地端正自身。六四這一爻最靠近君位,正是人臣居於高處、腳踏危地、身處嫌疑之境的時候,應當把才智謀略收藏起來,像口袋紮緊了口、不再進出東西一樣,作為明哲保身的打算;聖人發明這一爻,作為萬世人臣的鑑戒,也算是好意了。

雖然,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則止。若君有失徳而不敢諌,朝有闕政而不敢言,則是冐寵竊位、持祿養交,豈聖人垂訓萬世之意哉?蓋坤之六五,非女君則攝主也,斯正屯否隔絶、賢人隱遁避禍之時。故《文言》曰:“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閉,賢人隱。”若巳在髙位,如《遯》之初六,危至而後求行,是速其禍,故《遯》尾之厲,不往何災也。方其時也,雖循黙可也;不然,則是凡為大臣皆當坐視國之顛覆,孰任其咎?學《易》者不觀其時、不悟其幾,曷足以聖人之言哉!

話雖如此,大臣是要按正道事奉君主的,行不通就該辭職。如果君主有失德的地方卻不敢進諫,朝廷有缺失的政事卻不敢開口,那就是冒領恩寵、竊據高位,守著俸祿、結交權貴,這哪裡是聖人垂訓萬世的本意呢?須知《坤卦》六五所指的,不是女主臨朝就是權臣攝政,那正是艱難閉塞、上下隔絕、賢人隱退避禍的時候。所以《坤·文言傳》說:「天地交感變化,草木就繁茂;天地閉塞不通,賢人就隱退。」如果自己已經身居高位,就像《遯卦》初六那樣,等危險臨頭才想抽身,那是加速禍患,所以《遯卦》初六講「遯尾之厲」,只要不往前走也就沒有災禍。在那樣的時候,即使因循沉默也還說得過去;若不是這樣的時候還要沉默,那就等於凡是做大臣的都該坐視國家傾覆,責任又該誰來承擔?學《易》的人不看清所處的時勢、不領悟其中的幾微,怎麼配來講聖人的話呢!這一段是李光全書最見血性之處:他把「括囊」只許給賢人退隱之時,絕不許當權大臣拿來替自己的緘默開脫。

六五:黃裳,元吉。《象》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乾無臣位,故九二稱“見龍在田”;坤雖無君位,然五實君位,曰“黃裳元吉”者,凡以為戒云。黃,中央之色;裳,下體之飾。是人臣據南向之位,秉大君之權,而能居中守正,不失臣節,吉莫大焉,文孰甚焉!伊尹、周公是也。故《文言》曰:“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羙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羙之至也。”

《坤卦》六五爻辭:「黃色的下裳,大吉。」《小象傳》說:「『黃裳元吉』,是文采蘊含在中位。」《乾卦》裡沒有臣位,所以九二稱「見龍在田」;《坤卦》裡雖然沒有君位,可是第五爻實際上就是君位,爻辭說「黃裳元吉」,一概都是為了作警戒。黃是中央的顏色,裳是下身的服飾。這就是說:人臣佔據了面南而坐的位置,掌握著大君的權柄,卻仍能居中守正,不失掉臣子的名節,那吉利沒有比這更大的,文采也沒有比這更盛的了——伊尹、周公就是這樣的人。所以《坤·文言傳》說:「君子內懷中和之德而通達文理,居於正位而安處其體,美好蘊含在裡面,而暢達於四肢,發揮在事業上,這是美到極點了。」

上六:龍戰于野,其血黃。《象》曰:“龍戰于野”,其道窮也。人臣久據大位,操生殺之權,內有震主之威,下有非覬之望,自非伊尹、周公,一旦欲釋位而去,則禍不旋踵矣。以霍光之忠,身死之後猶不免滅族之禍,故其勢必至於戰;戰則冇勝冇負,君臣兩傷。

《坤卦》上六爻辭:「龍在郊野上交戰,流出的血是黃色的。」《小象傳》說:「『龍戰于野』,是它的道路走到盡頭了。」為人臣的長久佔據高位,掌握生殺大權,對內有震懾君主的威勢,下面又有一班人懷著非分的指望,除非是伊尹、周公那樣的人,一旦想放下權位抽身離去,禍患轉眼就到。以霍光的忠誠,死後尚且免不了滅族之禍,所以形勢必然發展到「戰」的地步;一交戰就有勝有負,君與臣兩敗俱傷。

坤之上六,其見於初爻:“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小人事主,其初但阿順而巳,人主利其順適之快,任之必專,至於威柄潛移而不悟,陰盛傷陽而卒不可制,雖欲就臣位不可得也,故《象》曰“龍戰于野,其道窮也”。

《坤卦》上六的這個結局,在初六爻裡早已看得出來:「臣子殺害君主,兒子殺害父親,都不是一朝一夕的緣故,它的由來是逐漸積累的,只因為該辨明的時候沒有及早辨明。《易》說『履霜堅冰至』,講的就是一個『順』字。」小人事奉君主,起初不過是阿諛順從罷了;君主貪圖他順從得稱心快意,任用他必定專一,以致威權在不知不覺中轉移過去而毫無察覺,等到陰氣太盛傷了陽氣,終於無法制服,那時候小人即使想退回臣子的本位也辦不到了,所以《小象傳》說「龍戰于野,其道窮也」。

戰必寛閒之鄉,故云野。湯伐桀,戰於鳴條之野;武王伐紂,戰於牧野。湯武之師雖應乎天而順乎人,然以臣伐君,亦由威權不立,積習以致之也。坤卦專主人臣,其防杜漸之戒,豈不深且逺哉!天而地黃,其血黃者,非君傷臣則臣必傷君也。

交戰一定在空曠開闊的地方,所以說「野」。商湯討伐夏桀,在鳴條之野交戰;周武王討伐商紂,在牧野交戰。湯、武的軍隊雖然上應天心、下順人意,然而以臣子的身份討伐君主,也是由於君主的威權沒有樹立起來,日積月累才造成的。《坤卦》專門以人臣為主,它防微杜漸的告誡,豈不是既深刻又長遠!天玄而地黃,說「其血黃」,是說到了這一步,不是君主傷了臣子,就必定是臣子傷了君主。(爻辭「其血黃」上,底本脫「玄」字。)

用六:利永貞。《象》曰:“用六永貞”,以大終也。用六之道,用此眾爻之六而長守以正固,是能以大終也。人臣立朝,非失之邪佞則失之剛強;坤以柔順為體,終守以正固,上能尊君,下不失臣節,功成名遂則奉身而退,是能以大終也。

《坤卦》用六爻辭:「利於長久守正。」《小象傳》說:「『用六永貞』,是能以宏大來收場。」用六的道理,是運用眾爻的這個「六」,而長久地守住正固,這就是能夠以宏大來收場。為人臣的立身朝廷,不是失之於邪佞諂媚,就是失之於剛硬強橫;坤以柔順為本體,最終又守住正固,對上能夠尊崇君主,對下不失掉臣子的名節,功成名就便抽身引退——這就叫能以宏大來收場。

屯卦(震下坎上)

震下坎上。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彖》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屯異於否。否則小人在內,君子在外,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屯則陰陽始交而難生,賢人君子經綸事業之時。經綸事業,非備此元亨利貞之四徳,曷足以戡難觧紛,致康濟之效,與乾同其功用哉!

《屯卦》,下卦是震、上卦是坎。卦辭說:「元亨利貞。不宜有所前往,宜於建立諸侯。」《彖傳》說:「屯,是剛柔二氣剛開始交合而艱難隨之產生,在險境之中而能行動,大為亨通而守正。雷雨的震動充滿天地之間,天地正在草創蒙昧的階段,應當分封諸侯而不可安逸。」《屯》與《否》不同:《否卦》是小人在朝廷之內、君子在朝廷之外,上下不相交通而天下等於沒有國家;《屯卦》則是陰陽剛剛交合而艱難隨之產生,正是賢人君子出來經營治理事業的時候。要經營治理這樣的事業,若不具備元、亨、利、貞這四德,怎麼足以平定禍難、解開紛亂,收到安定救濟的成效,而與乾具有同樣的功用呢!

屯難之世,英豪競逐,靜以觀變,徐起而應之可也,故“勿用有攸往”。自唐虞三代,莫不建侯樹屛,內以蕃王室,外以寧萬民;況屯難之世,干戈日尋,斯民離散泮渙,強弱相陵,眾寡相暴,非立主以定之,孰與保其生業哉?故“利建侯”也。

處在屯難的時世,英雄豪傑紛紛角逐,最好是安靜地觀察形勢變化,從容地起來應對,所以卦辭說「勿用有攸往」。自唐堯虞舜以至夏商周三代,沒有不分封諸侯、樹立屏藩的:對內用來護衛王室,對外用來安定萬民。何況在屯難的時世,兵戈天天相尋,百姓流離渙散,強的欺凌弱的,人多的欺壓人少的,如果不立起一個主宰來安定局面,靠誰來保住他們的生計產業呢?所以說「利建侯」。李光身在南渡之後,說的正是當時應當經營藩屏、安集流民而朝廷卻一味退避的現實。

《象》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諸卦多以坎為水、為雨、為澤、為泉,其功用皆足以及物;以坎為雲,獨《需》《屯》二卦耳。屯未行,需有所待,故以象云。雲上於天,未必成雨,惟地氣上騰、天氣下降,畜而成雨。若陰陽始交,雲雷方作,此正聖賢經綸馳騖之秋也。經謂有定制,綸謂有端緒;經綸天下事業,必先定其規模,然後緝理之,如治絲棼,詎可遽為之哉!

《屯·大象傳》說:「雲和雷,構成《屯卦》;君子由此取法,去經營治理天下。」各卦大多把坎取象為水、為雨、為澤、為泉,它們的功用都足以澤被外物;把坎取象為雲的,只有《需》《屯》兩卦而已。屯是還沒有施行,需是有所等待,所以都取云為象。雲升到天上,未必就能成雨;只有地氣上騰、天氣下降,蓄積起來才能成雨。到了陰陽剛開始交合、雲雷正在興起的時候,這才是聖賢經營治理、奔走用事的時節。「經」是說有一定的制度,「綸」是說有可尋的頭緒;經營治理天下的事業,必須先確定它的規模格局,然後再一條條整理,就像整治一團亂絲,哪裡可以急急忙忙就下手呢!

初九:盤桓,利居貞,利建侯。《象》曰:雖盤桓,志行正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九五本一卦之主,今民心所歸乃在初九,何也?屯難之世,居大位者非昏庸即主也。昏之主多刼於強臣,身險難,非能濟難者也。君子之遇斯時也,宜覩其機,徐起而應之,與天下同其利,故“盤桓,利居貞,利建侯”也。

《屯卦》初九爻辭:「徘徊不進,宜於安處守正,宜於建立諸侯。」《小象傳》說:「雖然徘徊不進,志向和行為卻是端正的;以尊貴之身而屈居卑賤之下,大得民心。」九五本來是一卦之主,如今民心所歸卻在初九,這是為什麼?因為在屯難的時世,佔據高位的人不是昏庸就是〔幼弱之〕主。昏弱的君主多半被強臣挾制,自身陷在險難之中,並不是能夠濟難的人。君子碰上這樣的時候,應當看清其中的機微,從容地起來應對,與天下人共享其利,所以說「盤桓,利居貞,利建侯」。(「非昏庸即主也」「昏之主」兩處,底本有脫字。)

守節居貞非為邪也,列爵分土非為利也,故《象》曰“雖盤桓,志行正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蓋得乎丘民而為天子,得乎民者,得其心也。初九以剛陽之才處群陰之下,屈巳禮賢,卑以自牧,方民思真主而為人望所歸,孰能違之哉?武王觀政於商之時也。

守住節操、安處守正,並不是為了邪僻的目的;排列爵位、分封土地,也不是為了個人的私利,所以《小象傳》說「雖盤桓,志行正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要知道得到田野百姓的擁戴才能做天子,而所謂「得民」,得的正是民心。初九以剛陽的才具處在眾陰爻之下,能屈己以禮待賢人,用謙卑來自我修養;當百姓正盼望一位真主而眾望都歸到他身上的時候,誰能違逆得了呢?這就好比周武王到商朝觀察政情的那個時候。

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象》曰:六二之難,乘剛也;十年乃字,反常也。六二上應九五,乃人臣居中守正者也。然初九陽剛在下,為群陰所歸,方天下板蕩,國勢弱,下有一撥亂之主,天下將靡然從之。二獨憑陵而不肯為之下,志欲逺應九五而逼近於初,不敢遽進,此大臣之居正守節者也,故“屯如邅如,乘馬班如”也。

《屯卦》六二爻辭:「艱難徘徊,迴旋不前,乘著馬卻盤旋不進。這些人並不是來求婚的。女子守正而不出嫁,過了十年才出嫁。」《小象傳》說:「六二的艱難,是因為它凌駕在剛爻之上;十年才出嫁,是形勢返回常態了。」六二向上與九五相應,是人臣中居中守正的那一類。可是初九以陽剛居於下位,眾陰都歸附於它;當天下動盪、國勢衰弱,下面出現了一位撥亂之主,天下人都將聞風歸附。唯獨六二挺立不肯屈居其下,心志想著遠遠地去應九五,而身子卻緊挨著初九,不敢貿然前進——這正是大臣居正守節的樣子,所以說「屯如邅如,乘馬班如」。

然初之難二,非有侵害之意,以二守正,欲使歸巳,故幣聘雖行而志不從,如女子之不踐二庭也。字,生育也。女子得所歸,則能遂其生育;賢人君子有所從,則能行其志願。十者,數之終,君子阨窮禍患至於十年,亦巳極矣,故曰“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也。

不過初九使六二為難,並沒有侵害它的意思,只是因為六二守著正道,初九想讓它歸附自己罷了,所以聘問的禮幣雖然送來了,六二的心志卻不肯跟從,就像貞節的女子不肯踏進第二家的門庭。「字」就是生育。女子有了歸宿,才能順遂地生兒育女;賢人君子有了追隨的對象,才能施行自己的志願。「十」是數目的終點,君子困厄窮苦、遭遇禍患到了十年,也算到極點了,所以說「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

士當亂世,退處寛閒之鄉、寂寞之濵,消聲滅跡,所以遺寵榮而避世患也,何危難之有?蓋六二嘗為大臣者,如管寧之流是巳。夫守節固志,十年之久,天下之勢必定於一,上無可為之君,下有厭亂之民,理必反常,君子則必能觀通以行其道,此聖人之意也。故《象》曰“六二之難,乗剛也;十年乃字,反常也”。

士人碰上亂世,退隱到寬閒的鄉野、寂寞的水邊,銷聲匿跡,為的是拋開恩寵榮華、躲開世間的禍患,那還有什麼危難可言?六二大概指的是曾經做過大臣的人,像三國時的管寧便是這一類。守住節操、堅定志向達十年之久,天下的形勢必定歸於統一:上面沒有可以有為的君主,下面有厭惡動亂的百姓,事理必然要返回常態,君子這時必能看清變通之道而施行自己的主張——這就是聖人的用意。所以《小象傳》說「六二之難,乘剛也;十年乃字,反常也」。李光謫居海南多年而不改其守,這一段實是夫子自道。

六三: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象》曰:“即鹿無虞”,以從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窮也。屯之時,固聖賢馳騖有為之時,然外內無應,當盤桓居貞以待幾。如獵者之即鹿,非得虞人熟于山林、知鹿之所在,而徒往入于林中,何所得乎?知幾之士不如舍之;若急於有獲,弗慮而妄動,往則愈屯耳。故《象》曰“即鹿無虞,以從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窮也”。

《屯卦》六三爻辭:「追逐鹿而沒有虞人帶路,只會一頭鑽進林子裡。君子見機行事,不如放棄;硬要前往就有憾惜。」《小象傳》說:「『即鹿無虞』,是一味貪著追逐禽獸;君子肯放棄它,硬要前往就會憾惜困窮。」屯的時候,本來是聖賢奔走有為的時候,可是六三內外都沒有相應的爻,就應當徘徊守正,等待機會。這就像獵人追鹿,若沒有熟悉山林、知道鹿在哪裡的虞人帶領,只是白白鑽進林子裡,能得到什麼呢?懂得幾微的人不如放棄;如果急於有所收穫,不加思慮而輕舉妄動,前去只會更加艱難。所以《小象傳》說「即鹿無虞,以從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窮也」。

六四: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象》曰:求而往,明也。六四逼近九五,輔弼之臣也。當屯之時,九五之君無大有為之志,四雖與初為正應,志欲求初,不敢遽進,必待求而後往,往必合矣。班者,遲迴不進之貌。蓋屯難之世“勿用有攸往”,雖以正應,理無不從,猶當遲迴顧望,察其誠心相與,可以同濟時難,然後往則吉無不利也。

《屯卦》六四爻辭:「乘著馬盤旋不進,前去求婚配,出行吉利,無所不利。」《小象傳》說:「等對方來求而後前往,是明智的。」六四緊挨著九五,是輔弼之臣。在屯難的時候,九五這位君主沒有大有作為的志向,六四雖然與初九構成正應,心裡想去投奔初九,卻不敢貿然前進,一定要等對方來求而後才去,去了必定能合。「班」是遲疑迴旋、不肯前進的樣子。屯難的時世本來就說「勿用有攸往」,即使有正應的關係、按理沒有不相從的,也仍舊應當遲疑觀望,察看對方是不是誠心相待、能不能一同渡過時艱,然後再前往,那就吉利而無所不利了。

九五: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當屯之時,居九五之位,處乎險中,漢獻帝、魏髙貴鄉公、唐昭宗之流是也。威福賞罰巳不自巳出,又群陰下歸於初,人主擁虛器而巳。方是時,從容以求濟可也;若輕意肆志,不能以道消息,而欲大有所為,是速其禍耳,故曰“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也。屯其膏者,非吝之也,人不以為榮也,故《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

《屯卦》九五爻辭:「膏澤被壅塞住了。小事守正吉利,大事守正凶險。」《小象傳》說:「『屯其膏』,是恩澤的施予還不光大。」在屯難的時候居於九五之位,身處險境之中,像漢獻帝、魏高貴鄉公曹髦、唐昭宗這一類人便是。威權賞罰已經不由自己發出,眾陰爻又都歸附到下面的初九,君主不過抱著一個空名器罷了。在這種時候,從容不迫地謀求渡過難關是可以的;如果輕率放縱、不能按照道理來把握進退消長,一心想大有作為,那只是加速自己的禍患,所以說「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所謂「屯其膏」,並不是君主吝惜恩澤,而是人們已經不把他的恩賞當作榮耀了,所以《小象傳》說「屯其膏,施未光也」。李光舉出這三位受制於權臣的天子,正是在替南渡後大權旁落的朝廷說話。

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象》曰:“泣血漣如”,何可長也。屯難之世,人有濟難之志,上六以陰柔在上,乗險而下無應援,又才非剛健,道巳上窮,雖欲有為,孰肯從之?處屯之極,窮阨巳甚,故“乗馬班如,泣血漣如”也。夫君道屯阨,危而必亡,非可以逃難而茍免也,故《象》曰“泣血漣如,何可長也”。何可長,則非特凶悔吝而巳。

《屯卦》上六爻辭:「乘著馬盤旋不進,哭得眼淚血淚漣漣不止。」《小象傳》說:「『泣血漣如』,這種局面怎麼能長久?」屯難的時世,人人都有渡過危難的志向;上六以陰柔之質居於最上,凌駕在險象之上而下面沒有應援,本身的才具又不剛健,道路已經走到盡頭,即使想有所作為,誰肯跟從他呢?處在屯難的極點,困窮已經到了極處,所以「乘馬班如,泣血漣如」。為君之道一旦陷入屯阻困厄,危亡就是必然的,不是靠躲避禍難就能苟且免禍的,所以《小象傳》說「泣血漣如,何可長也」。說「怎麼能長久」,那就不只是凶險、悔恨、憾惜而已了——是要亡國的。

蒙卦(坎下艮上)

坎下艮上。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乾為剛健創業之主,蒙為繼體沖之君。人主之尊,雖在童,與臣下之分固懸絶矣,非求師臣以自輔,則聰明不開,古今治亂成敗之跡無自而知。惟尊徳樂道,屈巳以求剛明之賢,以啟廸其性,則蒙固有亨之道。若嚴上下之分,峻亷陛之等,不能遜志務學,則有過而不能改,見善而不能從,驕奢滛佚,為狂為愚矣。

《蒙卦》,下卦是坎、上卦是艮。卦辭說:「亨通。不是我去求蒙昧的童子,而是蒙昧的童子來求我。初次問筮就告訴他;一再三番地問,就是褻瀆,褻瀆就不再告訴他。宜於守正。」《乾卦》象徵剛健的創業之主,《蒙卦》象徵繼承先業的年〔幼〕之君。君主的尊貴,即使還在童〔稚之年〕,同臣下的名分也已經相隔懸絕;若不去訪求師傅之臣來輔助自己,那麼聰明就打不開,古往今來治亂成敗的史蹟便無從知曉。只有尊崇德性、樂於聞道,屈己去訪求剛正明達的賢人,來啟發開導他的天性,蒙昧本來就有亨通之道。假如死守上下的名分、抬高臺階的等級,不能虛心向學,那就有了過錯也不能改,見到善事也不能跟從,驕縱奢侈、淫佚放蕩,成了狂人和愚人了。(「繼體沖之君」「雖在童」兩處,底本各脫一字。)

筮所以決疑,童蒙之求師,亦以決疑。善學者得師之一言,雖終身行之可也;若再三叩之,則有自疑不信之心,若復改其初意,以他辭告之,則問者將輕吾言而莫知適從,故“再三瀆,瀆則不告”也。蓋師道貴乎剛嚴簡重也如此。利貞者,所利在正,“蒙以養正,聖功也”。童蒙之主樂軟熟而惡剛正,師臣之道,一正君而國定矣,故所聞所行與左右近習之臣無適而非正,則放僻邪侈無自而入矣。

占筮是用來決斷疑難的,蒙昧的童子求師,也是為了決斷疑難。善於學習的人得到老師的一句話,終身照著去做也夠了;如果反反覆覆地追問,那就是心裡自己懷疑、並不信服,倘若老師再改換起初的意思,用別的說法來告訴他,那麼發問的人就會輕看我的話而不知該聽哪一句,所以說「再三瀆,瀆則不告」。為師之道貴在剛正、嚴肅、簡要、莊重,道理就在這裡。所謂「利貞」,是說所利在於一個「正」字,《彖傳》說「蒙以養正,聖功也」。年幼蒙昧的君主總是喜歡柔軟圓熟的人而厭惡剛正的人;而做師傅之臣的道理,是只要把君主導正,國家也就安定了,所以要讓他所聽到的、所做的,連同左右親近侍從之臣,無一處不出於正,那麼放縱、偏邪、奢侈的東西就沒有縫隙可鑽進來。

《彖》曰:蒙,山下有險,險而止,蒙。蒙言,以亨行時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應也。“初筮告”,以剛中也。“再三瀆,瀆則不告”,瀆蒙也。蒙以養正,聖功也。水者,天下至潔之物,浚其源則日流而常清,畜而止之則滓穢而不食。山者,泉之所自出,今遇險而止,所以為蒙。人之性猶水之性,其源未嘗不清,蒙者,有物以蔽覆之也,故蒙有亨道,行之不失其時,則可以作聖矣。

《蒙·彖傳》說:「蒙,是山下有險阻,遇險而停止,所以叫蒙。蒙之所以說亨通,是因為以亨通之道而行,又合于時宜的中道。『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是彼此心志相應。『初筮告』,是因為九二剛健而居中。『再三瀆,瀆則不告』,是那樣反覆發問就褻瀆了啟蒙這件事。蒙昧之時涵養正道,這是造就聖人的功夫。」水是天下最潔淨的東西,疏浚它的源頭就日夜奔流而常清;蓄住它、讓它停滯,就沉滓汙穢而不能飲用。山是泉水的發源之處,如今泉水遇到險阻而停住,所以成為「蒙」。人的天性就像水的本性,它的源頭未嘗不清;所謂蒙昧,只是有東西遮蓋住了它。所以蒙昧本來含著亨通之道,只要施行得不錯過時機,就可以成就聖人。

夫以人主之尊,雖在童孺,若以勢位自居,則師道廢矣。今六五之君下求九二之臣,是能屈體以尊賢,上下相應,君得發其蒙,師得行其道,理無不順,故曰“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應也”。師道貴乎剛嚴,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有疑而問,問而應,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不失,如此則疑者必釋,應者不煩。若不能專精緻志,退而深思,問而復問,至再至三,則不復告矣,告之適以瀆之也。

以君主的尊貴,雖然還在童稚之年,如果一味拿權勢地位自居,為師之道就廢掉了。如今《蒙卦》六五這位君主向下求教於九二這位臣子,這就是能屈下身段來尊崇賢人;上下彼此感應,君主得以開發他的蒙昧,師傅得以施行他的道,事理沒有不順當的,所以說「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應也」。為師之道貴在剛正嚴肅,舉出一個角落而學生不能由此推知其餘三個角落,就不再重複教他。有疑問就發問,問了就有回應,得到一個好道理就誠懇地牢記在心而不遺失,這樣一來,有疑問的必定豁然開釋,作回應的也不至於煩勞。假如學生不能專心致志、退下來深入思索,問了又問,一次兩次三次地追問,那就不再告訴他了;告訴他反倒正好是褻瀆了這件事。

《洪範》休徵曰“聖,時風若”,咎徵曰“蒙,恆風若”,蒙者,聖之反也,蒙之與聖,特在學與不學之間耳。傅說告髙宗曰:“惟狂克唸作聖,惟聖罔唸作狂。”狂之與聖,特在克念罔念之間耳。周公相成王,動以沖人、孺子稱之,其告戒之嚴,教督之至,居父師之位而能盡父師之道,卒使成王為守成之賢主,享國四十餘年,豈非蒙以養正、以成作聖之功乎!

《尚書·洪範》講美好的徵應說「君主聖明,就有及時的風相應」,講不好的徵應說「君主蒙昧,就有久刮不停的風相應」。可見「蒙」正是「聖」的反面,而蒙與聖的分別,只在肯學與不肯學之間罷了。傅說告誡商高宗說:「狂妄的人能夠剋制思慮就成為聖人,聖明的人不用思慮就變成狂人。」狂與聖的分別,也只在能不能剋制思慮之間罷了。周公輔佐周成王,動不動就用「沖人」「孺子」來稱呼他,他告誡得那樣嚴厲,教導督責得那樣周到,身居父師之位而能盡到父師的責任,終於使成王成為一位守成的賢君,在位四十多年——這豈不正是「蒙以養正」而成就作聖之功嗎!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徳。”山澤之氣升而為雲雨,畜而為泉源。泉之出乎山,非疏瀹而利導之,則失其至潔之性;若有物以蔽之,如童蒙未知所適從也。故山下出泉,有蒙之象。君子當法此象,因其性而利導之,使知其所向,則果決而行之;涵容渟蓄以豐其源,源既深而流長矣,故曰“君子以果行育徳”。

《蒙·大象傳》說:「山下湧出泉水,這是《蒙卦》;君子由此取法,用果決的行動來培育德性。」山澤之間的水氣上升成為雲雨,蓄積起來成為泉源。泉水從山中湧出,如果不加疏通、善加引導,就會失掉它極其潔淨的本性;假如有東西遮蔽住它,就像蒙昧的童子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一樣。所以「山下出泉」含有蒙的象。君子應當效法這個象:順著人的本性去引導他,使他知道方向,然後果決地實行;同時涵養包容、停蓄積聚來充實自己的源頭,源頭既深,水流自然久長,所以說「君子以果行育德」。

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徃吝。《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初六以柔弱之質,屈體以承剛明之師,則蒙蔽之性得以啟發。蒙既發去,則燭理無障,用以刑人,則有罪者必誅而寃枉者獲伸矣。是道也,特有司之職,非人主所獨任也。

《蒙卦》初六爻辭:「啟發蒙昧,宜於施用刑罰於人,使人解脫腳鐐手銬;若一味這樣下去就有憾惜。」《小象傳》說:「『利用刑人』,是為了端正法度。」初六以柔弱的資質,屈下身段承事剛正明達的師傅,那麼被蒙蔽的天性就得以啟發。蒙蔽既然去掉,照察事理就沒有障礙,拿這樣的明察去用刑,有罪的人必定受到懲處,而蒙冤的人得以申雪。不過這一套辦法,只是有關官司的職責,並不是君主一個人所該專任的。

蓋發蒙之初,姑以試其明決爾。童之君或不足於威權,則眾得而陵犯之,周公戒成王云“亦敢殄戮用乂民,若有功”,故蒙之初爻以刑人為先,則強梗者肅然而有所畏憚矣。雖然,人主當純任徳教而輔以刑名可也;若純任刑名,則商君之術耳,故“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則吝道也。

啟發蒙昧的初期,姑且拿刑罰來試一試他明察決斷的能力罷了。年〔幼〕的君主威權往往不足,眾人就敢欺凌冒犯他;周公告誡成王說「也敢於誅殺,用來治理百姓,就算有功」,所以《蒙卦》初爻把用刑放在最前面,如此則強橫之徒才會肅然而有所畏懼。話雖如此,君主應當專以德教為主,再輔之以刑名,這才可以;如果一味專用刑名,那就只是商鞅的那套手段了,所以說「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一味這樣走下去就是招憾之道。(「童之君」下底本脫一字。)

九二: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象》曰:“子克家”,剛柔接也。九二以陽剛之才處臣位之中,與六五為正應,五反居陰,是能屈巳以尊師傅之象也。五既屈巳,二當循循善誘,包涵容納,以成其聖質。周公於成王,雖告戒之甚嚴,然所以訓廸之者雍容而不廹,雖居父師之尊,弗敢專也。若童之未有所知、婦人之柔闇,一切容納之,則無不利矣。

《蒙卦》九二爻辭:「包容蒙昧,吉利;接納婦人,吉利;兒子能擔當家事。」《小象傳》說:「『子克家』,是剛與柔互相交接。」九二以陽剛之才處在臣位的中間,與六五構成正應,而六五反以陰柔居於尊位,這正是能夠屈己以尊崇師傅的象。六五既然屈己求教,九二就應當循循善誘,包容涵納,來玉成君主的聖德資質。周公對成王,雖然告誡得極嚴,可是訓導開發他的時候卻從容不迫;雖然身居父師的尊位,也不敢獨斷專行。至於像童子那樣一無所知、像婦人那樣柔弱昏昧的,一概加以容納,那就無所不利了。

“子克家”者,勤勞王家是也。觀《鴟鴞》之詩,其自敘如此。故居東三年而罪人斯得,內則制作禮樂,外以攘卻冦讎,外剛明而內忠順,未有若周公者也。然所以得行其志、遂其功者,亦在成王悔悟之後,君臣之分洞然無疑也,故《象》曰“子克家,剛柔接也”。

所謂「子克家」,就是為王室勤勞操持。看《詩經·豳風·鴟鴞》那首詩,周公自述的正是這個意思。所以他居東三年而終於查出了罪人,對內制作禮樂,對外擊退寇仇,外表剛正明察而內心忠誠順從,沒有誰比得上周公了。然而他之所以能施行志向、成就功業,也是在成王悔悟之後,君臣的名分徹底清楚、再無猜疑,所以《小象傳》說「子克家,剛柔接也」。

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順也。童蒙之從師,猶女子之從夫也。六三以柔闇而處剛陽之位,非能遜志以受教者,正應在上而下比於二,兩者皆剛,將安從乎?將舍其貞固之道,近從所乗,此女之丑行也。金夫謂九二,九二體剛,故曰金夫。童蒙之主委任不專,舍正應而從非應,則賢者將望望然去之矣,故曰“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也。六五之君能近舍上九而逺求九二,故二五皆吉;六三反此,將下比九二,輕身以從之,何所利哉?六三體本陰柔,性復趨下,故《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順也”。

《蒙卦》六三爻辭:「不要娶這個女子。她見了有錢有勢的男人,就顧不上自己的身子了,沒有什麼好處。」《小象傳》說:「『勿用取女』,是因為她的行為不順正道。」蒙昧的學童跟從師傅,就好比女子跟從丈夫。六三以柔弱昏昧之質而處在陽剛的位置上,不是能虛心受教的人;它的正應在上九,而它卻緊挨著下面的九二,上九和九二兩個都是剛爻,它究竟跟從誰呢?看樣子是要捨棄貞固之道,就近跟從它所凌駕的那一個——這是女子的丑行。「金夫」指九二,九二體質剛強,所以稱「金夫」。年幼蒙昧的君主如果委任不專一,捨棄正應的人而去跟從並非正應的人,那麼賢者就會悵然失望地離他而去,所以說「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六五這位君主能夠捨棄近旁的上九而遠求九二,所以九二和六五兩爻都吉;六三恰恰相反,要向下親附九二,輕賤自身去跟從他,能有什麼好處?六三本體是陰柔,性情又一味向下,所以《小象傳》說「勿用取女,行不順也」。

六四:困蒙,吝。《象》曰:“困蒙”之吝,獨逺實也。困固有亨之理,六四之困於群陰之中,艮之初爻下乗於坎,險而止,困而不能亨者,吝道也。陽竒陰偶,竒實而偶虛,四欲上求上九則礙於六五,欲下求九二則礙於六三,昏蒙之性無自而發,故《象》曰“困蒙之吝,獨逺實也”,實謂九二之陽也。

《蒙卦》六四爻辭:「被蒙昧所困,有憾惜。」《小象傳》說:「『困蒙』的憾惜,是因為它獨獨遠離了充實的陽爻。」困頓本來含著亨通的道理,可六四被困在眾陰爻當中,它是艮卦的初爻,向下凌駕在坎險之上,遇險而停止,困住了卻不能亨通,這就是招憾之道。陽數是奇、陰數是偶,奇是實、偶是虛;六四想向上求助上九,卻被六五擋住;想向下求助九二,又被六三擋住,昏昧蒙蔽的天性無從得到啟發,所以《小象傳》說「困蒙之吝,獨遠實也」——「實」指的就是九二那個陽爻。

六五: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順以巽也。六五居尊極之位,而能以童自處,與二為正應,是能虛巳求賢師以自輔,而不為群陰所移,吉孰大焉,故曰“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順以巽”,順為先,順則恱而從之,心不逆也;巽則優而柔之,能順乎剛也。既順且巽,則孰不告以善道乎?

《蒙卦》六五爻辭:「像蒙昧的童子一樣,吉利。」《小象傳》說:「『童蒙』的吉利,在於柔順而又謙遜。」六五身居至尊之位,卻能以童子自處,與九二構成正應,這就是能虛心求訪賢師來輔助自己,而不被眾陰爻所動搖,吉利沒有比這更大的了,所以說「童蒙吉」。《小象傳》說「童蒙之吉,順以巽」:以「順」為先,順就會欣然聽從,心裡不生牴觸;「巽」則能寬緩柔和,能夠順從剛正之人。既柔順又謙遜,那還有誰不肯把好道理告訴他呢?

上九:擊蒙,不利為,利御。《象》曰:“利用御”,上下順也。九二以剛明而居臣位之正,君臣之分不敢失也,故貴乎包容。上九以剛明而居人臣之極位,握威福之柄,擅廢置之權,昏蒙之主卒不開悟,則當擊去其蒙蔽,俟其思庸如太甲悔悟、如成王,然後復子明辟,此伊尹、周公之任也。

《蒙卦》上九爻辭:「擊破蒙昧。不宜作〔寇〕,宜於抵禦〔寇〕。」《小象傳》說:「『利用御〔寇〕』,是上下都順從。」九二以剛正明達而居於臣位的中正之處,君臣的名分不敢有失,所以貴在包容。上九則以剛正明達而居於人臣的最高位置,手握威權賞罰的柄,獨攬廢立安置的權;若昏昧的君主始終不能覺悟,就應當擊去他的蒙蔽,等他迴心向善——像太甲那樣悔悟、像成王那樣醒轉,然後把政權歸還給這位英明的君主,這正是伊尹、周公所擔當的責任。(爻辭及《象》辭中「為」「御」下,底本各脫「寇」字。)

若乗時弱,掩神器而有之,如王莽、董卓,則天下英豪將共起而圖之,鮮有不敗者,故曰“不利為”。若能衛護宗社,勤勞王家,如周公之伐三監、誅管蔡,霍光之誅燕王、上官桀等,孰敢不聽命者?故人心向背,特在逆順之間耳。

如果趁著君主年〔幼〕勢弱,把國家神器掩取過來據為己有,像王莽、董卓那樣,那麼天下的英雄豪傑就會一齊起來圖謀他,很少有不失敗的,所以爻辭說「不利為〔寇〕」。反過來,如果能護衛宗廟社稷、為王室勤勞辦事,像周公討伐三監、誅除管叔蔡叔,霍光誅除燕王劉旦、上官桀等人那樣,誰還敢不聽命?可見人心的向背,關鍵只在一個「逆」字和一個「順」字之間罷了。

以曹操之勢,雖漢祚已盡,終身不敢失臣節,蓋知內外人心未順故也。桓楷勸操正位,而夏侯惇欲俟呉蜀既定,然後遵舜禹之軌,操卒從其言,蓋亦畏二方有辭,將合而攻我,則曲在我矣。以荀彧之賢,操所信任,謀無不從,欲稍遲迴九錫之命,且不免死;不然,豈惇單辭所能沮之哉?

以曹操那樣的權勢,雖然漢朝的國運已經斷絕,他終身還是不敢失掉臣子的名節,正是因為他明白內外人心尚未歸順的緣故。桓楷勸曹操正位稱帝,夏侯惇卻主張等到吳、蜀平定之後,再遵循舜、禹受禪的舊軌;曹操最終聽從了夏侯惇的話,大概也是怕吳蜀兩方有了口實,聯合起來攻打自己,那理虧的就成了自己。以荀彧那樣的賢能,是曹操所信任的人,出的主意沒有不聽從的,只因為想把加九錫的事稍稍拖一拖,尚且不免一死;若不是曹操自己心裡有此顧慮,難道單憑夏侯惇一個人的話就阻止得了他嗎?李光在秦檜擅政、氣焰熏天之日寫下這一段,用意不在評騭魏武,而在提醒權臣:人心的順逆,才是最後的裁斷。

卷二

需卦(乾下坎上)

上經。乾下坎上。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需,須也,待也。上下相需,非特待而巳。君非臣不能自免於險難,臣非君不敢冐進而排難,君臣相需之急如此。今人君負剛明之徳,能以誠實相與,上下皆有孚信,其徳乃光顯而亨通也。既能光顯亨通,又以正濟,所以吉也。九五之君雖在坎窞之中,已正乎天位;三陽雖伏而在下,皆剛健之君子。險雖在前,無所憚也,但觀時度宜,不敢妄進耳。夫君臣同心,內外恊濟,有所不徃,徃必有功矣。世之言險難者莫如涉大川,需之利涉,蓋有所恃矣,三陽是也。

以下解《上經》。《需》卦下乾上坎,卦辭說「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需」就是等候、等待。上下彼此相需,並不只是乾等:君主沒有臣子,無法自己脫出險難;臣子沒有君主,也不敢貿然前進去排難,君臣相需之迫切正是如此。如今君主懷著剛強明斷之德,能以誠實待下,上下都存誠信,他的德行才光大顯揚而亨通。既已光大亨通,又用正道去成就它,所以吉祥。九五這位君主雖陷在坎卦深坑之中,卻已端正地居於天子之位;下體三條陽爻雖然潛伏在下,都是剛健的君子。險難當前而無所畏懼,只是觀察時機、揣度是否合宜,不敢妄動罷了。君臣同心,朝廷內外協力,因而有該按兵不動的時候,一旦出動必定成功。世上說到危險,沒有比渡大河更險的,《需》卦卻說「利涉大川」,正因為有所憑恃——憑恃的就是下體那三條陽爻。

彖曰:「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需有孚,光亨,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需至履也。需,須也者,需之為義,有所須、有所待也。所以須、所以待者,以險在前。乾下坎上,險在前之象。險既在前,若冐昧遽進,則為小人之所傾陷矣。乾之三陽本鋭於進趨,以能觀時而動,才又剛健,雖小人善陷者莫得而害之。道雖否而心未嘗不亨,身雖窮而志未嘗不遂也,故曰「其義不困窮矣」。

《彖傳》說:「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需有孚,光亨,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需至履」是本卷所轄諸卦自《需》至《履》的卷目,混入了正文。)所謂「需,須也」,是講《需》卦的意義在於有所等候、有所等待。之所以要等候、要等待,是因為險難就在前面。下乾上坎,正是險難當前之象。險難既在前面,若冒昧地一頭闖進去,就會被小人傾軋陷害。乾體三條陽爻本來急於上進,因為能觀察時機而後動,加上才質剛健,即便是善設陷阱的小人也傷害不了他們。世道雖然閉塞,他們心裡未嘗不暢通;處境雖然窮困,他們的志向未嘗不得伸展。所以《彖傳》說「其義不困窮矣」。

「位乎天位,以正中」者,此夫子釋「需有孚,光亨,貞吉」之義也。九五處乎尊極,居中正之位,故其道交信於人而光亨貞吉也。聖人雖其道已孚於人,而發揮光亨,乃在履尊居正之後。聖人易上六、九二一爻而成離,離有光明之象,所謂坤以陰交乾而生離也。其徳如是,故涉險濟難,無往而不利也。以剛健之徳待時而動,動則有功矣,何難而不濟乎?

「位乎天位,以正中也」,這是孔子在《彖傳》裡解釋「需有孚,光亨,貞吉」的含義。九五居於至尊之位,又處在中正的位置,所以他的道能與人互相取信,因而光大亨通、守正得吉。聖人的道雖然早已取信於人,可要把這份光明亨通真正發揮出來,還得等他登上尊位、居於正位之後。聖人把《需》卦的上六與九二兩爻互換,下體便成了離卦,離有光明之象,也就是所說的坤以陰爻交入乾而生出離。君德如此,所以涉越危險、救濟禍難,沒有一處不順利。憑剛健之德等待時機而後行動,一動就有功效,還有什麼難關渡不過去?

象曰:「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陽上薄陰,陰能固之,然後蒸而為雨,釋疑解難之象也。今雲既上於天而未為雨,則疑未釋而難未解,故為需。須也,待也。物有所須則有所待,君子處此時,則當飲食宴樂以俟,不可亟也。飲食者宴樂之具,宴樂必資於飲食,此君子從容避禍、以禮自娛樂之時也。

《大象傳》說:「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陽氣向上迫近陰氣,陰氣能把它凝住,然後蒸騰成雨,這是化解疑忌、消解禍難的景象。如今雲已升到天上卻還沒有下雨,說明疑忌未消、危難未解,所以叫「需」——就是等候、等待。事物有所需求,就得有所等待;君子身處這種時候,便該以飲食宴樂從容等候,不可急躁。飲食是宴樂所用之物,宴樂必得靠飲食,這正是君子從容避禍、依禮自我娛悅的時候。

初九:需于郊,利用恆,無咎。象曰:「需于郊,不犯難行也。利用恆無咎,未失常也。」乾下坎上,險難在上,雖有眾君子伏而在下,未能遽進。九五之君位乎天位,處二陰之間而剛健不陷,與下三陽實相需。雖小人在側,終必退聽,但守正不動以待其應耳。初九最處逺外寛閒之鄉,故利用恆無咎。恆,常也。利用於常,則動靜起居未嘗少改其度,迫窮禍患未嘗少易其節,故可以無咎也。初九之陽在下以待六四之應,彼小人方挾主以擅朝權,若不慮患待時而輕躁妄動,則禍不旋踵矣。

初九爻辭說:「需于郊,利用恆,無咎。」《小象傳》說:「需于郊,不犯難行也。利用恆無咎,未失常也。」下乾上坎,險難壓在上頭,雖有一批君子潛伏在下,卻不能馬上前進。九五這位君主居於天子之位,夾在六四、上六兩個陰爻之間而剛健不陷,同下面三條陽爻實在彼此需要。小人雖在君側,最終必定退讓聽命,君子只須守正不動,等待與自己相應的時機罷了。初九處在最遠最外、寬閒清靜的地方,所以「利用恆,無咎」。「恆」就是常度。能守常度,日常起居動靜便不稍改法度,遭逼迫、遇禍患也不稍改節操,因此可以沒有過錯。初九這條陽爻在下位等待六四的呼應,而那些小人正挾持君主、獨攬朝權;此時若不預慮禍患、靜待時機,反倒輕率妄動,災禍轉眼就到。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終吉。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雖小有言,以吉終也。」需卦利涉大川,沙與泥皆近乎水際,所謂險在前,將進而涉難也。涉比泥為饒衍之地,彼不我疑,但小有言而已。二為中位,剛而得中,雖無應於五,小人不能害也。進而涉難,何徃不濟,故終必獲吉也。

九二爻辭說:「需于沙,小有言,終吉。」《小象傳》說:「需于沙,衍在中也。雖小有言,以吉終也。」《需》卦說「利涉大川」,沙地和泥淖都靠近水邊,就是所謂險難在前、將要前進去涉險。在沙上行走比陷在泥裡寬綽得多,對方並不猜疑我,只是略有些閒話罷了。九二居下體中位,陽剛而得中道,即便與九五沒有正應,小人也傷害不了他。上前去涉越險難,往哪裡不能成功?所以最終必定獲得吉祥。

九三:需于泥,致至。象曰:「需于泥,災在外也。自我致,敬慎不敗也。」坎為水,有川之象。九三在坎窞之下,逼近險難,小人覺悟,有凌犯之意,自我致之也。然三陽以剛健之才,心徳俱同,以此涉難,徃必濟也。然自我致,所以御之者必有豫備,加敬與慎,乃不致反為所乘耳。

九三爻辭說:「需于泥,致(寇)至。」《小象傳》說:「需于泥,災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敗也。」(原文兩處均脫「寇」字。)坎為水,有大川之象。九三處在坎坑之下,緊逼著險難,小人有所察覺,便生出侵犯之心,這是自己招來的。不過三條陽爻都有剛健之才,心志與德行完全一致,憑這樣的陣容去涉險,前往必定成功。但既然是自己招來的,防禦時就必須先有準備,格外恭敬、格外謹慎,才不至於反被對方所乘。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象曰:「需于血,順以聽也。」六四以陰柔而居君側,三陽既進,必有所傷,能釋位而去,順以聽命,可以免咎矣。君子之去小人,不為巳甚,彼能退聽斯巳耳。況四與上雖處險而皆有內應,故不至甚傷也。穴者陰物之所處,四出自穴,上入于穴,狐鼠依憑城社之象。小人能自竄伏,不窮治之也。李膺破柱以取張朔,激成黨錮之禍,身既不全,卒以亡漢,可不戒哉!

六四爻辭說:「需于血,出自穴。」《小象傳》說:「需于血,順以聽也。」六四以陰柔之質待在君主身邊,三條陽爻既已上進,必定有所傷害;六四若能讓出位置離開,順從地聽命,就可以免於罪咎。君子驅除小人,不做得太過分,只要對方肯退讓聽命也就罷了。何況六四與上六雖身處險中,卻各有內應,所以不至於傷得很重。「穴」是陰類之物的居所,六四從穴中出來,上六又進入穴中,正像狐狸老鼠倚仗城牆與社廟作窩。小人若肯自行躲藏起來,就不必趕盡殺絕地追究。東漢李膺劈柱搜出張朔處死,激成黨錮之禍,自身既不能保全,終於使漢朝滅亡,怎能不引以為戒!

九五:需于酒食,貞吉。象曰:「酒食貞吉,以中正也。」九五陷於坎險上下二陰之間,然三陽在下,將同心以排難,上下相須之時,又材皆剛健,險難必濟,但當從容以應物之求耳。四與上方挾我以握其威權,若不能以道消息,則害必至,故需于酒食,示以閒暇靜正以待之。剛明之賢自下競進,為吾羽翼舟楫之用,則剛中居正,位乎天位,為需之主,吉莫尚焉。

九五爻辭說:「需于酒食,貞吉。」《小象傳》說:「酒食貞吉,以中正也。」九五陷在坎險之中,上下夾著六四、上六兩個陰爻;然而三條陽爻在下,將要同心協力排除禍難。這正是上下彼此需要的時候,加上這些人材質剛健,險難一定能渡過,君主只須從容回應眾人的訴求。六四與上六正挾持著君主而握有威權,若不能用正道消長進退,禍害必然到來;所以說「需于酒食」,是要顯出閒暇安靜、守正以待的姿態。等到剛強明達的賢才從下位競相上進,成為我的羽翼、我的舟楫,那麼以剛居中、履正而處天子之位的九五,就成了《需》卦之主,吉祥沒有比這更大的了。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象曰:「不速之客來,敬之終吉,雖不當位,未大失也。」上六以陰柔乘剛而居人臣之極位,處險難之終,否極將泰之象。乾之剛陽,豈久為人下哉?需之既久,險難將平,故眾賢不俟號召而皆進。小人自知力不能拒,能以誠敬而待君子,君子豈復窮治之哉?君子之待小人,其恕如此。然三陽在下而一陰反處乎上,今群陽已升而陰能退聽,不忌其進,雖不當位,未大失也。古人以飲食致訟者多矣:宋華元殺羊享士而不及羊斟,鄭靈公解黿而不及子公,皆足以致禍。今三陽健進,雖非己所召,敬以待之,乃獲終吉。聖人為小人計亦深矣,豈必誅絶之哉?

上六爻辭說:「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小象傳》說:「不速之客來,敬之終吉,雖不當位,未大失也。」上六以陰柔之質凌駕於陽剛之上,居於人臣的最高位,處在險難的盡頭,是否極將要轉泰的景象。乾體的剛陽,哪能長久屈居人下?等候既久,險難將要平息,所以眾多賢者不等召喚就一齊上進。小人自知無力抗拒,能以誠意恭敬地對待君子,君子又豈會再窮追深究?君子對待小人的寬恕,就到這個地步。三條陽爻在下而一個陰爻反居其上,如今群陽已經上升,陰爻能退讓聽命,不猜忌他們上進,所以雖然位置不當,也沒有大的過失。古人因飲食分配不均而招致爭訟的事很多:宋國華元殺羊犒勞將士卻漏了車伕羊斟,鄭靈公分食黿羹卻不給子公,都足以釀成禍患。如今三陽強健上進,雖不是上六招來的,能恭敬相待,便得到終吉。聖人替小人打算也算周到了,何必一定要斬盡殺絕?

訟卦(坎下乾上)

坎下乾上。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凶,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訟者,人所不得已也,非其中心誠寔,不敢訟也。二之與五,皆以陽剛居中,有孚之象也。凡訟必抑塞而不獲伸,然猶惕然而懼,慮有司之未能明辨也。中吉,中止則吉也;終凶,終竟其事則凶也;利見大人,求辨明也;不利涉大川,涉險則危也。入於淵者,沒溺之象,囹圄之謂也。聖人既不能使人無訟,凡為好訟之戒盡於此矣,所以塞其源、窒其流,欲使之無訟也。

《訟》卦下坎上乾。卦辭說:「有孚窒惕,中吉,終凶,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打官司是人不得已才做的事,若不是心裡確有冤屈,誰也不敢興訟。九二與九五都以陽剛居於中位,這就是「有孚」——內懷誠信之象。凡是興訟,必定是被壓制堵塞而得不到申雪;可即便如此,心裡仍舊惕懼不安,擔心主審的官吏不能明察分辨。「中吉」,是中途停下來就吉利;「終凶」,是把官司打到底就凶險;「利見大人」,是求人替自己辨明是非;「不利涉大川」,是說去冒險就危殆。「入於淵」是沉溺滅頂之象,指的就是牢獄。聖人既不能讓世上完全沒有訴訟,那麼對好訟之人的告誡也就說盡在這裡了——堵塞它的源頭、遏止它的流向,是要讓人根本不去打官司。

彖曰:「訟,上剛下險,險而健,訟。訟有孚窒惕,中吉,剛來而得中也。終凶,訟不可成也。利見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淵也。」訟乾上坎下,乾剛健而坎陰險,健則果於訟而不可制,險則巧於訟而不可測,合此二象,此小人之善訟者也。大抵訟非君子之所樂為也,有孚窒惕中吉,不得已而言之於上也。

《彖傳》說:「訟,上剛下險,險而健,訟。訟有孚窒惕,中吉,剛來而得中也。終凶,訟不可成也。利見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淵也。」《訟》卦上乾下坎,乾剛強勁健,坎陰沉險詐。勁健就敢於興訟而無法制止,險詐就善於興訟而無從揣測;兩種卦象合在一起,正是那種最會纏訟的小人。大體說來,訴訟不是君子樂意做的事;所謂「有孚窒惕,中吉」,是心中確有冤情卻被堵塞、因而惕懼不安,萬不得已才向上申訴。

九二以剛自外來,居人臣之正位,雖在坎窞而陽剛君子,小人不能加害,乃反為訟主,陽來而得中,此有司之善決獄訟者也。九五為訟主,履尊位而有中正明辨之徳,有罪者刑,無罪者釋,是非曲直所取決也。訟有二主,而爻辭特以自下訟上為言,易固有遺爻以舉二體者,卦體不由乎爻。蓋彖統論一卦之體,爻者適時之變,互見之也。

九二以陽剛之質從外卦來,居於人臣的正位,雖陷在坎坑之中,卻是陽剛的君子,小人無法加害於他,反而成了掌管訴訟的主事者;陽爻來居而得中道,這正是官吏中善於判決獄訟的人。九五也是訟卦之主,居於尊位而具備中正明辨之德,有罪的加刑,無罪的開釋,是非曲直都由他決斷。一卦有兩個「訟主」,而爻辭卻專就「自下訟上」立言。《周易》本來就有撇開爻位而逕取上下二體立論的情形,卦體的意義並不全由爻來決定:《彖傳》是總論一卦的整體,爻辭則是隨時勢而生的變化,二者互相補足罷了。

聖人既不能使人無訟,若有理者獲免,無理者退聽則已耳。健訟者必欲終竟其事,則凶之道也。大人者,有位之大人也。呂刑稱「皇帝清問下民,鰥寡無蓋」,又曰「兩造具備,師聽五辭」「明清於單辭」「察辭於差,非從惟從」。古人於獄訟,其欽慎審克如此,宜乎冤枉者所利見也。訟者必審量事機,理直而主明,乃可訟也;若恃理直,冐昧而進,如涉險難,則有不測之禍矣。

聖人既不能讓世上沒有訴訟,那麼只要有理的一方得以免罪,無理的一方退讓服氣,也就夠了。而纏訟成性的人一定要把事情打到底,這就是招凶的路數。「大人」指的是有職位的大人。《尚書·呂刑》說「皇帝清問下民,鰥寡無蓋」,又說「兩造具備,師聽五辭」「明清於單辭」「察辭於差,非從惟從」。古人辦理獄訟,敬慎詳審到這般地步,難怪蒙冤的人願意「利見大人」。打官司的人必須審度事情的時機:道理站在自己一邊,而主事者又明察,這才可以去訟;如果只仗著自己有理,冒冒失失地闖上去,就像去涉險渡河,會有不可測的禍患。

象曰:「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天體極乎上,水性極乎下,天右行而水東注,此形性之相違也。夫相親相友,患難相救,疾病相扶持,此人情之常;至於乖爭而致訟,必由二體之相違也。君子知訟之所由興,凡所作事皆當謀始。如議婚禮者或大小之非耦,恃契劵者或經界之不正,皆始之不慎而終訟者也。水性固下而坎復在下,天體極上而乾復在上,此其相違之甚者。若止以乾坎二體為相違,則需亦以乾坎成卦,乃以雲上於天為需之象,有相須相成之義,猶天地交為泰,不交為否;上火下水為末濟,上水下火為既濟也。

《大象傳》說:「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天體高居極上,水性趨向極下;天向右旋轉而水向東流注,這是形體與性質彼此相背。人與人相親相友,患難時互相救助,疾病時互相扶持,這是人情的常態;至於鬧到乖違爭鬥而興訟,必定是由於兩方彼此相背。君子明白訴訟因何而起,所以凡要辦的事都得在開頭就籌劃清楚。譬如議定婚事卻門戶大小不相匹配,憑恃契券卻田界本來劃得不正,都是開頭不謹慎而最終釀成訴訟的例子。水性本來向下而坎又居於下,天體本來極高而乾又居於上,這是相背得最厲害的。倘若只把乾、坎二體相處看作相背,那麼《需》卦也由乾、坎組成,卻取「雲上於天」為象,含有彼此需要、彼此成全之義——正如天地交感為《泰》,不交為《否》;上離下坎為《未濟》(原文作「末濟」),上坎下離為《既濟》一樣。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象曰:「不永所事,訟不可長也。雖小有言,其辨明也。」初六以險柔居訟之始,然險而不健,故所訟之事雖誣而不敢終執,抑塞而不敢必伸,有惕然畏懼之心,知訟之終凶而不敢竟也。然外有九四為之正應而辨明之,雖有小言,故終獲吉也。

初六爻辭說:「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小象傳》說:「不永所事,訟不可長也。雖小有言,其辨明也。」初六以陰險柔弱之質處在訴訟的開端,只是險而不健,所以他所訟的事情雖屬誣告,卻不敢堅持到底;雖被壓抑堵塞,也不敢非要申雪不可;心裡存著惕懼,知道把官司打到底會凶,因而不敢打完。加上外卦有九四與他正應,替他辨白清楚,所以雖招來一點閒話,最終仍獲吉祥。

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象曰:「不克訟歸逋,竄也。自下訟上,患至掇也。」九二以陽剛居險陷之中,初與三恃以為主也。然上無應援,二剛皆居中履正,相違而不相下。五既君位,非二可敵,故不克訟而歸逋其邑人三百戶。蓋三百戶之小邑,儉陋之邦,非人所競,故可免咎而無罪悔也。自下訟上,於理為逆,若非逋竄以寡約自處,則禍患之至猶掇取之也。先儒曰:「大都偶國,固非逋竄之道。」胡翼之曰:「若反據強盛之國,是復有敵上之意,故退避至小之邑,而人三百戶,則可以無災也。」

九二爻辭說:「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原文脫「眚」字。)《小象傳》說:「不克訟歸逋,竄也。自下訟上,患至掇也。」九二以陽剛居於險陷之中,初六與六三都倚仗他做主。可是上方沒有接應,九二與九五兩條陽爻都居中守正,彼此相背而誰也不肯居下。九五既是君位,不是九二所能抗衡的,所以打不贏官司,只好退歸到自己那三百戶人家的小邑躲藏起來。三百戶是極小的采邑,儉樸簡陋,沒有人來爭奪,所以能免於罪咎、沒有悔恨。以在下者去訟在上者,於理屬逆;若不逃避躲藏、以微少簡約自處,禍患的到來就像伸手拾取一樣容易。前輩儒者說:「大的都邑足以與國相匹敵,本來就不是逃避藏身之所。」胡瑗說:「若反倒佔據強盛的封國,就又有對抗君上的意思了;所以退避到極小的城邑,只有三百戶人家,才可以沒有災禍。」

六三:食舊徳,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象曰:「食舊徳,從上吉也。」六三以陰柔處兩剛之間,失位而居險之終,能以靜正自處,慄慄危懼,則獲終吉而永保其祿位矣。食舊徳,世祿也。古者分田制祿,公卿以下咸有圭田,兩漢子孫猶有世侯爵者,能食其舊徳之祿則能承家矣。六三處四陽之間而柔順不競,雖有失位之危,而正應在上,故能食其舊徳而獲終吉也。

六三爻辭說:「食舊徳,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小象傳》說:「食舊徳,從上吉也。」六三以陰柔之質夾在兩條陽爻中間,位置不當而又處於險境的盡頭;若能安靜守正地自處,時時戒懼,就能終獲吉祥而長久保住自己的祿位。「食舊德」指的是世代承襲的俸祿。古時按田制定俸祿,公卿以下都有圭田,兩漢的子孫還有世代承襲侯爵的;能享用祖先舊德留下的俸祿,就能承繼家業。六三夾在四條陽爻之間而柔順不與人相爭,雖有失位的危險,卻有上九在上與他正應,所以能享用舊德之祿而終得吉祥。

既能從上,順以聽命,使從王事,竭力赴功,必歸美以報其上而不敢成也,與夫尸祿素餐者異矣。處險難之中能不競如此,豈復蹈禍悔者哉?聖人貴乎明哲保身,居危疑之時,遇剛強之敵,不量已力,動輙相違,其取禍必矣,尚何舊徳之可保乎?

既能順從在上者,恭順地聽命,一旦被派去辦理王家的事務,就竭盡全力赴功;成功之後必定把美名歸給君上,不敢自居其功——這就與白拿俸祿、無功食祿的人不同了。身處險難之中還能這樣不與人爭,哪裡還會踏進禍患悔咎裡去?聖人看重的是明哲保身:處在危疑之際,碰上剛強的對手,如果不掂量自己的力量,動不動就與人相抗,招禍是必然的,還談得上保住什麼祖上舊德的祿位嗎?

九四: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象曰:「復即命渝,安貞不失也。」初與四本為正應,然九四居上卦之下而剛健,初六在下卦之下而陰險,體性相違,爭訟之所由興也。初雖陰險而柔弱,非能與剛健為敵,勢必退聽,故九四不克訟,而反前欲訟之命而變其初心,乃能安其分義而貞且吉也,此則於己無所失矣。

九四爻辭說:「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小象傳》說:「復即命渝,安貞不失也。」初六與九四本是正應,可是九四居上卦之下而剛健,初六居下卦之下而陰險,體質性情彼此相背,爭訟便由此而起。初六雖然陰險卻柔弱,不能與剛健者為敵,勢必退讓聽命;所以九四打不成官司,反過來收回先前要興訟的成命,改變最初的念頭,於是能安於自己的本分名義而守正獲吉——這樣一來,對自己並沒有任何損失。

九五:訟元吉。象曰:「訟元吉,以中正也。」聽訟者,有司之事爾,訟之九五非必履尊位也,蓋聽訟之主,訟者所取決也。體既剛明,又居中而得正,強梗必有所憚,而柔弱者獲伸矣,其獲元吉不亦冝乎?堯之皋陶,周之召伯,漢之於公,唐之徐有功,足以當此爻矣。

九五爻辭說:「訟元吉。」《小象傳》說:「訟元吉,以中正也。」審理訴訟本是有司的職責,《訟》卦的九五並不一定指登上君位的人,而是指主持聽訟的人,是打官司者所要取決的對象。他體質既剛強明察,又居中而得正,強橫之徒必定有所忌憚,柔弱之人便得以申冤,他獲得「元吉」不是很應當嗎?唐堯手下的皋陶、周代的召伯、漢代的於公、唐代的徐有功,都足以當得起這一爻。

上九:或錫之鞶帶,終朝三禠之。象曰:「以訟受服,亦不足敬也。」書稱「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服者所以彰有徳也。人能蘊徳行道藝,修身於隠約之中,一旦錫命於朝,眾人必以為榮。今以剛強善訟而受命服,如小人乘君子之器,盜斯奪之,故有終胡三禠之辱。雖復垂紳正笏,儼然有士大夫之容,見者孰不鄙賤之,又何足敬乎?

上九爻辭說:「或錫之鞶帶,終朝三禠之。」《小象傳》說:「以訟受服,亦不足敬也。」《尚書·皋陶謨》說「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服飾是用來表彰有德之人的。一個人積蓄德行、修習道藝,在困厄隱微中修養自身,一旦朝廷賜命加服,眾人都會替他覺得光榮。如今卻靠剛強善訟而得到命服,就像小人乘坐君子的車器,盜賊見了便要來搶奪,所以才有一天之內三次被剝去的羞辱(原文「終胡」當作「終朝」)。即使他垂著大帶、端正執笏,儼然一副士大夫的儀容,看見的人誰不鄙薄他?又哪裡值得尊敬?

師卦(坎下坤上)

坎下坤上。師:貞,丈人吉,無咎。古者不得已而用兵,常以曲直為勝負。若辭直而理正,非徒眾必為用,而敵人固巳氣矣。行師之道以貞為主。不曰正者,靜而正也。靜而無譁,以聽主帥之命,提三軍之眾,坐作進退,惟命是聽,非人望素為眾心所畏服者,足以當其任哉?李光弼、郭子儀、顏真卿連衡河北,裴度之討淮西,足以當此爻矣。丈人者,宿將老臣之謂也。宿將老臣,方畧必素定乎胷中,雖驅市人而戰可也。吉無咎者,吉而又無咎悔也。如樂毅之伐齊,王浚、王渾之平吳,鄧艾、鍾之滅蜀,雖吉而有咎悔,故知成功名非難,守功名者難也。

《師》卦下坎上坤。卦辭說:「貞,丈人吉,無咎。」古人不得已才動用兵力,勝負常取決於理曲理直:如果出師的言辭正直、道理端正,不但自己的部眾肯效死力,敵人本身也先自奪了氣(原文「氣」上脫「奪」字)。用兵之道以「貞」為根本。不說「正」而說「貞」,是因為要靜而後正。全軍肅靜無譁,聽從主帥號令,統率三軍之眾,坐立進退一概聽命——若不是素有威望、向來為眾人所敬畏心服的人,怎能擔當這個職任?唐代李光弼、郭子儀、顏真卿聯合河北諸鎮,裴度討平淮西,都足以當得起這一卦。「丈人」指的是久經戰陣的老將、資深的老臣;老將老臣胸中早有成算,即便驅使市井之人上陣也能打仗。「吉無咎」是既吉祥又沒有悔咎。像樂毅伐齊、王濬與王渾平吳、鄧艾與鍾會滅蜀(原文脫「會」字),雖然得勝卻都留下了悔咎,可見建立功名不算難,保住功名才難。

彖曰:「師,眾也;貞,正也。能以眾正,可以王矣。剛中而應,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周官六鄉之兵,出則為六師,兵法亦以二千五百人為一師,則師之為言眾也。古者興師動眾必本於正。此卦以九二為主帥,以寡制眾,群陰所從,居險之中,上應六五,蓋稟命以征伐者,正也。用眾之道非出於正,孰肯歸之?

《彖傳》說:「師,眾也;貞,正也。能以眾正,可以王矣。剛中而應,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周禮》所載六鄉的兵員,出征時編為六師;兵法也以二千五百人為一師,可見「師」這個字就是「眾」的意思。「能以眾正,可以王矣」,是說能率領這麼多人一齊走在正道上,這樣的人就可以成就王業。古人興師動眾一定以「正」為根本。這一卦以九二為主帥,以少數統御多數,眾陰爻都跟從他;他身居坎險之中,向上與六五相應,是奉了君命去征伐的,所以合於「正」。所謂「毒天下」,是說用兵本來是苦害天下的事,百姓卻仍舊跟從,可見出師的名義確實正當,所以既吉祥又沒有過錯。統率眾人之道若不出於正,誰肯歸附他?

九二以剛中之才,應天順人,履險以用眾,雖驅之以萬死一生之地,民皆悅而從之者,正且順也。若違命犯上,師出無名,雖復誘以重賞,孰肯從之?夫履至險者莫甚於行師,毒天下者莫悿於矢石。今師以正行,兵以順動,其害之也乃所以利之,其勞之也乃所以逸之,其毒之也乃所以生之,則民之從之也輕,故能吉且無咎也。

九二憑著剛強而得中的才具,上應天意、下順人心,踏進險地統率眾人;即便把他們驅趕到萬死一生的境地,百姓仍舊欣然跟隨,就因為出師既正又順。倘若違抗君命、冒犯君上,出兵沒有名義,縱然拿重賞引誘,誰肯跟從?踏入極險的事,沒有比行軍打仗更險的;毒害天下的事,沒有比刀箭交加更慘的。如今軍隊按正道出動,用兵順乎人心,看似害民其實是利民,看似勞民其實是使民得安逸,看似毒害天下其實是給天下留生路,那麼百姓跟從起來就覺得輕快,所以能既吉祥又沒有過錯。

象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坎下坤上,地中有水之象。天一生水,五行之本,在天地之間至多者莫若水,故有民眾之象。卦有五陰,民眾也。水由地中行,江河淮濟何所不受,則水不失其性。君子能體此以容民畜眾,各樂其業。容者,包容之,包容則不擾;畜者,聚畜之,聚畜則不散。此聖人御人群之道,豈獨用兵行師哉?

《大象傳》說:「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下坎上坤,正是地裡含著水的景象。天一生水,水是五行的根本,天地之間數量最多的莫過於水,所以有民眾之象。這一卦有五個陰爻,就是民眾。水在地中流行,長江、黃河、淮水、濟水沒有不容納的,這樣水才不失其本性。君子能體察這一點,用來容納百姓、蓄養民眾,使人人樂於本業。「容」是包容,能包容就不去騷擾;「畜」是聚養,能聚養就不致離散。這是聖人統御人群的通則,豈止用於帶兵打仗?

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凶。象曰:「師出以律,失律凶也。」用兵行師,必先繩以紀律,然後可以萬全,縱不大勝,亦不至大敗也。律謂正部曲行伍營陣,進退坐作皆有常法,司馬掌九伐之法是也。韓信多多益辦者,用紀律也。若不知嚴紀律、肅號令,雖復邀幸一勝,軍政必自此壊,後必有受其禍者,故曰否臧凶。否,不然也,出師而不以紀律,雖善猶凶也。初六出師之始,聖人致其戒懼之意深矣。

初六爻辭說:「師出以律,否臧凶。」《小象傳》說:「師出以律,失律凶也。」帶兵打仗必先用紀律來約束,然後才能萬無一失;縱然不能大勝,也不至於大敗。「律」是指整肅部曲行伍與營陣,進退坐立都有固定法度,《周禮》大司馬掌管的「九伐之法」就是這個。韓信自稱帶兵「多多益善」,靠的就是紀律。若不懂得嚴明紀律、整肅號令,即使僥倖打贏一仗,軍政也必定從此敗壞,日後一定有人要承受這個禍害,所以說「否臧凶」。「否」是「不然」的意思:出師而不用紀律,縱有善處也仍是凶。初六處在出師的開端,聖人在此致其戒懼之意,可謂深切。

九二: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象曰:「在師中吉,承天寵也。王三錫命,懐萬邦也。」六二九五,君臣之正位。今九二以陽居陰,六五以陰居陽,雖不可謂正,而得中也。況二與五為正應,有主於中,可以専制於外,以必其成功也,故在師中吉且無咎也。吉者,委任之専,故戰可必勝也;無咎者,君臣意合,間不能移也。

九二爻辭說:「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小象傳》說:「在師中吉,承天寵也。王三錫命,懐萬邦也。」按常例,六居第二位、九居第五位才是君臣各得其正位。如今九二以陽爻居陰位,六五以陰爻居陽位,雖不能算「正」,卻都得了「中」。何況九二與六五是正應,朝中有君主替他做主,他就可以在外專斷行事,以確保成功,所以身在軍中而吉祥、沒有過錯。所謂「吉」,是因為君主委任專一,所以戰必能勝;所謂「無咎」,是因為君臣心意契合,離間之言插不進去。

人主操威福之柄,有功必賞,有罪必討。況戰陳之事,賞不踰時,故三錫命也。按曲禮「一命受爵,三命受車馬」,錫命至於三,所謂功多有厚賞,豈特爵服車馬之間哉?古之為將者,不以成功名為難,能保功名者難也。居功名之際,主不疑而朝不忌者,唐惟郭子儀一人。師之九二以陽剛處中,履險而順,雖外握重權而不失人臣之分,故能吉且無咎也。古者討有罪、命有徳皆稱天,示不敢也。賞一人而千萬人悅,故象言「在師中吉,承天寵也。王三錫命,懐萬邦也」。

君主握有降威、施福的權柄,有功必定獎賞,有罪必定討伐。何況戰陣之事,賞賜不能拖過時限,所以說「王三錫命」。按《禮記·曲禮》「一命受爵,三命受車馬」,賜命到了三次,就是所謂功勞多則賞賜厚,哪裡只在爵位服飾車馬這些東西上頭?古時做將領的,不以建立功名為難,能保全功名才難。身處功名極盛之際而君主不猜疑、朝廷不忌恨的,唐代只有郭子儀一人。《師》卦九二以陽剛居中位,踏在險境中卻態度柔順,雖在外掌握重兵大權,卻不逾越人臣的本分,所以能既吉祥又沒有過錯。古時討伐有罪、賜命有德,都要托稱天命,表示自己不敢專擅。獎賞一個人而千萬人喜悅,所以《小象傳》說「在師中吉,承天寵也。王三錫命,懐萬邦也」。

六三:師或輿尸,凶。象曰:「師或輿尸,大無功也。」九二以剛而居柔,故為上所信託,不御之權,専閫外之戰,可必勝,功可必成也。六三體柔而居剛,體柔則其才不足仗也,居剛則其任不可専也。九二為眾陰所歸,三當退聽而受其節制,今乃欲共主其事以分權,其無功必矣。

六三爻辭說:「師或輿尸,凶。」《小象傳》說:「師或輿尸,大無功也。」九二以陽剛之質居於柔位,所以能得君上信任託付,享有君主不加干預的權柄,獨當國門之外的戰事,勝利可以必得,戰功可以必成。六三體質柔弱卻處在剛位:體質柔弱,才能就不足以倚仗;處在剛位,職任就不可以專斷。九二本是眾陰爻歸附的中心,六三應當退讓聽命、接受他的節制;如今卻想同他一起主持軍事、分割權柄,那必定勞而無功。

自古將相委任不専則號令不一,號令不一則眾莫知所從,如此鮮有不敗北者。漢祖登壇拜韓信,使盡諸將,故能下齊破趙,卒成大功。唐肅宗大舉節度之師以當安史,而無主帥,進退相顧望,雖郭汾陽、李臨淮不免奔潰。將之成敗,在委任之專與不專之間耳。

自古以來,對將相的委任若不專一,號令就不能統一;號令不統一,眾人就不知該聽誰的,這樣很少有不吃敗仗的。漢高祖築壇拜韓信為大將,讓他統轄諸將,所以能攻下齊國、擊破趙國,終成大功。唐肅宗大舉調集各節度使的軍隊去抵擋安祿山、史思明,卻不設主帥,進退之間彼此觀望,結果連郭子儀、李光弼那樣的名將也免不了潰敗。將領的成敗,只在委任是否專一之間罷了。

六四:師左次,無咎。象曰:「左次無咎,未失常也。」老氏云「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又曰「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天地之道,左陽而右陰,陽生陰殺。兵者,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殺人固非所樂。若知難而不能退,則有覆軍辱國之禍。六四以柔弱而處陰位,內險既終,外體柔順,故堅壁以守,敵不能犯,雖為無功,亦無咎悔,故左次無咎。象曰「左次無咎,未失常也」,用兵行師固以克敵制勝為常,若知難而退,全師以歸,愈於敗亡,未為失常也。晉師救鄭,及河,聞鄭既及楚平,桓子欲還,彘子不可,師遂濟,晉師大敗,是安知用兵之常道哉?

六四爻辭說:「師左次,無咎。」《小象傳》說:「左次無咎,未失常也。」《老子》說「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又說「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天地之道,左屬陽而右屬陰,陽主生而陰主殺。兵是聖人不得已才使用的,殺人本非他所樂意;可若明知有難卻不能退,就會招來全軍覆沒、國家受辱的禍患。六四以柔弱之質處在陰位,內卦的險境已經過去,外卦的體性又柔順,所以堅守壁壘不出,敵人無法進犯;雖然沒有戰功,也沒有悔咎,所以說「左次無咎」。《小象傳》說「左次無咎,未失常也」——用兵固然以克敵制勝為常道,但若知難而退,保全軍隊回來,總勝過敗亡,也算不上失了常道。當年晉軍救鄭,到了黃河邊,聽說鄭國已與楚國講和,主帥荀林父想退兵,先縠不肯,全軍於是渡河,結果晉師大敗——這哪裡懂得用兵的常道呢?

六五: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象曰:「長子帥師,以中行也。弟子輿尸,使不當也。」兵法曰「師直為壯,曲為老」。古者興師必有辭,雖湯武之師應天順人,而鳴條牧野之誓,尚聲桀紂之過惡,況餘人乎?執言者非無辭也,執我之辭,聲彼之罪。羲和滛廢時亂日,侯承王命徂徵;葛伯不祀,湯徃征之:皆有辭也。

六五爻辭說:「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小象傳》說:「長子帥師,以中行也。弟子輿尸,使不當也。」兵法說「師直為壯,曲為老」,出師有理就氣壯,理虧就氣衰。古時興兵必定要有說法,即便商湯、周武的軍隊上應天命、下順人心,鳴條之戰與牧野之戰的誓師辭裡,還是要曆數夏桀、商紂的罪惡,何況其餘的人?「執言」不是沒有說辭,而是執持我方的辭令,去宣告對方的罪狀。《尚書·胤征》載羲氏、和氏沉湎廢時亂日,胤侯奉王命前往征討(原文脫「胤」字);葛伯不祭祀,商湯前去征伐:都是有說辭的。

田者,播種百榖,生民之本也。田非鳥獸之所犯,有禽則將害我穡事,以此出狩,非馳騁畋獵荒於禽者。如夷狄侵擾邊陲,諸侯一遵軌度,聖王興師動眾,有不得已者。六五之君以柔弱而居尊位,物來犯我,則以兵應,徃無不克矣。動既有辭,何咎之有?

田地是播種百穀、養活百姓的根本。田裡本不該讓鳥獸來踐踏,有禽獸闖入,就會毀壞我的農事;因此出去驅趕捕獵,並不是縱情馳騁、沉溺田獵。譬如夷狄侵擾邊境,而諸侯都遵守法度不敢妄動,聖王這才興師動眾,實在出於不得已。六五這位君主以柔弱之質居於尊位,外物來侵犯我,就用武力回應,出兵沒有不取勝的。行動既然有正當名義,還會有什麼過錯?

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何也?九二以一陽而為眾陰所歸,長子之象,即繇辭所謂師貞丈人吉也。丈人尊嚴之稱,任帥師者,非得尊嚴之人、人望素著、眾心所歸者以統御之,安能責其成功哉?秦用三帥而為晉襄公所敗,唐用九節度而為史思明所乘,蓋委任不專,軍無統帥,雖用天子之命以伐叛逆,猶凶也。九二在師中,故象言以中行也。人主之職在任將相,不能擇帥而專任之,則是人主之過,故曰使不當也。

為什麼說「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九二以一條陽爻成為眾陰爻歸附的中心,正是「長子」之象,也就是卦辭所說的「師貞,丈人吉」。「丈人」是對尊嚴長者的稱呼;擔任統帥的人,若不是那種尊嚴持重、素有聲望、眾心所歸者來統率,怎能責求他成功?秦國同時用三位主帥而被晉襄公擊敗,唐朝並用九節度使而被史思明所乘,都因為委任不專、軍中沒有統帥;縱然奉天子之命去討伐叛逆,結果仍舊是凶。九二居於下卦之中,所以《小象傳》說「以中行也」。君主的職責在於任用將相,若不能挑選主帥並專一委任,那就是君主的過失,所以說「使不當也」。

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亂邦也。」上六,師之終,以柔弱而居無位之地,蓋功成而退,非久專兵柄者也,故大君有命,量其功之大小以為諸侯大夫。有功者不可不賞,小人不可使有功,故終戒之以小人弗用也。

上六爻辭說:「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小象傳》說:「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亂邦也。」上六處在《師》卦的終點,以柔弱之質居於沒有職位的地方,正是功成身退、不長久把持兵權的人;所以君主頒下詔命,按功勞大小分封他們為諸侯或大夫。有功的人不能不賞,但不能讓小人得到功勞,所以在全卦結尾處告誡說「小人勿用」。

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亂邦也。」人主操賞罰利害之權,命自我出,開國承家,所以正功也。茍用小人,或恃功而扈,或開邉而生事,其亂邦必矣。聖人戒之於終,欲後世之君命將謀帥之際,不可不慎始也。始之不慎,至於有功而不賞,則過在我矣。

《小象傳》說:「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亂邦也。」君主握有賞罰利害的權柄,詔命由自己發出,分封諸侯、立卿大夫之家,都是為了核定功勞。如果用了小人,他們或者恃功跋扈,或者挑起邊釁生事,擾亂國家是必然的。聖人在全卦終了處提出這個告誡,是想讓後世的君主在任命將帥之際,不可不慎重於開頭。開頭不謹慎,以致有功的人反而得不到賞賜,那過錯就落在君主自己身上了。

比卦(坤下坎上)

坤下坎上。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不寧方來,後夫凶。凡有所比,或為人所比,無不吉者。君子必擇其所比。原筮者,推原所比之人可從可違而決斷之也。元永貞無咎者,惟得剛中之賢君為比之主而親附之,則可無咎悔也。元者,眾善之長,群陰皆附於我,非其善出乎眾人之上,安能翕受而無間言乎?永,謂常久而不變易;貞,謂正固而無傾邪。所親如此,何咎之有?

《比》卦下坤上坎。卦辭說:「吉,原筮,元永貞,無咎,不寧方來,後夫凶。」凡是主動親附別人,或者被別人親附,沒有不吉利的;但君子一定要慎重選擇親附的對象。「原筮」,是推究所要親附的人可以跟從還是應當避開,從而作出決斷。「元永貞,無咎」,是說只有找到剛強而守中道的賢明君主做親附的中心,去依附他,才能沒有悔咎。「元」是眾善之首:眾多陰爻都來依附我,若不是我的善德高出眾人之上,怎能全部接納而沒有閒話?「永」是長久不變,「貞」是端正堅固而不偏邪。所親附的對象具備這些條件,還會有什麼過錯?

不寧方來,後夫凶者,諸侯之國上無道揆、下無法守,則各相併吞,小大強弱必有受其害者。上有剛中之君以為比主,則不寧之國皆有所恃,且有所畏,莫敢不來享矣。大君在上,朝覲同之禮,其敢後乎?其或懐疑偃蹇,獨後於眾人,此取禍之道也,小則削地黜爵,大則如禹之戮防風氏,凶其宜矣。

至於「不寧方來,後夫凶」:諸侯各國如果在上沒有以道來衡量、在下沒有法度可守,就會互相兼併,無論大國小國、強邦弱邦,總有受害的。這時上面若有一位剛強中正的君主作為眾人歸附的中心,那些不得安寧的邦國就既有所倚仗、又有所畏懼,沒有誰敢不來朝貢。天子在上,朝覲會同的禮節(原文脫「會」字),誰敢遲到?若有人心懷猶疑、傲慢不前,獨獨落在眾人之後,那就是自取禍患:輕則削減封地、貶黜爵位,重則像大禹誅殺防風氏那樣,遭凶也是應該的。

彖曰:「比,吉也;比,輔也,下順從也。原筮,元永貞,無咎,以剛中也。不寧方來,上下應也。後夫凶,其道窮也。」比以一陽統五陰,陽又處尊位,而四陰在下而順從之,所以能吉而眾為之輔也,故曰「比,吉也;比,輔也,下順從也」。此以九五言比道之大也。

《彖傳》說:「比,吉也;比,輔也,下順從也。原筮,元永貞,無咎,以剛中也。不寧方來,上下應也。後夫凶,其道窮也。」「比」的本義既是親附,也是輔佐:在下者肯順從在上者,上下才能彼此扶持。《比》卦以一條陽爻統領五條陰爻,這條陽爻又居於尊位,四條陰爻在下面順從他,所以能吉祥,而眾人都來輔佐他;因此說「比,吉也;比,輔也,下順從也」。至於「以剛中也」,是說這位歸附的中心必須剛強而守中道;「其道窮也」,是說遲到者已把自己的路走絕了。這一段是就九五一爻來講「比」道的宏大。

原筮者,卜其所當比、當從之人。以人主之尊,比者雖眾而有正有邪,所比者君子,則眾君子皆進;所比者小人,則群小人皆進。同心同徳,群而不黨者,比也;阿諛順、朋滛狎比者,亦比也。始之不慎而能克終者鮮矣,故慎之於始誠善矣,考之於終能永且貞矣,故無咎悔也。非剛健中正之君,鮮有不暱於者,故曰以剛中也。

「原筮」是占問自己該親附、該跟從的是什麼人。以君主之尊,來親附他的人雖多,其中卻有正有邪:他所親近的是君子,眾君子就都進用;他所親近的是小人,一群小人就都擠進來。同心同德、合群而不結黨,是「比」;阿諛奉承、朋比淫狎,也叫作「比」(此處原文有脫字)。開頭不謹慎而能有好結局的很少,所以在開頭就慎重固然好,還要在終了處考察,能做到長久而端正,才可以沒有悔咎。若不是剛健中正的君主,很少有不親暱小人的(原文「暱於」下脫字),所以《彖傳》說「以剛中也」。

不寧方來,上下應者,一陽居中為比之主,而群陰皆應,如人主秉其威權,禮樂征伐自我而出,孰有不聽命者乎?書稱文王曰「大邦畏其力,小邦懐其徳」,有力以制之,有徳以懐之,強不敢陵弱,眾不敢暴寡,不寧者我能寧之,孰有不來享來王者乎?若其偃蹇扈後眾人而來,失比輔之義,則有問罪之師,如啟之徵有扈、文王之伐崇,乃自取困辱之道也,故曰其道窮也。

所謂「不寧方來,上下應也」:一條陽爻居中而成為歸附的中心,眾陰爻都來呼應,就像君主執掌威權,禮樂征伐都由自己發出,誰會不聽命?《尚書·武成》稱頌周文王說「大邦畏其力,小邦懐其徳」——有力量制服他們,有德行安撫他們,強的不敢欺凌弱的,人多的不敢欺壓人少的;本來不安寧的,我能使他安寧,誰會不來朝貢、不來朝見?如果有人傲慢跋扈,落在眾人之後才來,就失去了親附輔佐的本義,那就會招來問罪的軍隊,像夏啟征討有扈氏、周文王討伐崇國那樣,這是自取困辱的路子,所以說「其道窮也」。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先王觀地上有水而得比之象,非特地水之相比也。蓋地上有水,非有溝洫畎澮以防範儲蓄之,則氾濫奔沖,反為害矣。聖人觀此象,故建萬國,親諸侯,小大強弱不相陵犯,或以徳懐,或以力制,咸親比於我矣。

《大象傳》說:「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先王看到地面上有水,從中得出「比」的卦象,含義並不只是地與水彼此挨近而已。地上有水,若沒有溝渠田畦去疏導蓄存,就會氾濫沖決,反而成災;封建諸侯之於天下,正如溝洫之於水,是使天下之力各有歸束而不至於橫流。聖人觀察這一景象,所以廣建萬國、親近諸侯,使大小強弱互不侵犯,或者用德行安撫,或者用力量節制,讓他們全都親附於我。

自堯舜三代不敢廢也。至秦併吞諸侯而郡縣之,一夫呌號,天下響應,孰有親比於我者?王氏論本朝罷侯置守,則曰「萬一有秦之變,豈可諱哉」。靖康之禍,金人長驅如入無人之境,諸路守臣奔竄迎降之不暇,其間能仗節死難者不過數人,何補於治亂哉?然則眾建諸侯,或大封同姓,以復唐虞三代之制,豈非今日之先務哉?

從堯舜到夏商周三代,誰也不敢廢掉封建之制。到秦朝兼併諸侯、改設郡縣,陳勝一人振臂呼喊,天下就紛紛響應,還有誰來親附秦室?王氏議論本朝取消封國、改派守臣的做法,說「萬一出現秦朝那樣的變故,難道能避諱不談嗎」。靖康之難,金兵長驅直入如同進了無人之境,各路守臣逃竄投降都來不及,其中能守節死難的不過幾個人,對國家的治亂有什麼補益?既然如此,多多分建諸侯,或者大封同姓子弟,以恢復唐虞三代的舊制,難道不正是當今第一要務?

初六: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它吉。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初六以陰柔之質為比之始,若不擇所從而急於求比,則有阿附之嫌。惟初無應於上,義之與比而已,故曰有孚比之無咎。人之相與不以誠實,視利之所在則詭隨而茍合,利窮則散矣。惟中懐誠寔,無矯餙之偽,如質素之缶,則眾心所向,始雖難合,終必從之而有它來之吉也。

初六爻辭說:「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它吉。」《小象傳》說:「比之初六,有它吉也。」初六以陰柔之質處在「比」的開端,若不選擇跟從的對象,只急著去攀附,就有阿諛依附之嫌。好在初六與上面沒有正應,只是按道義去親附而已,所以說「有孚比之,無咎」。人與人交往若不用誠實,只看利益在哪裡就隨聲附和、苟且湊合,利益一盡就散了。唯有心裡懷著真誠,沒有矯飾虛偽,像素樸的瓦缶那樣,眾人的心才會歸向他;開頭雖然難以契合,最終必定跟從他,而有意外之人前來歸附的吉祥。

它來者,非獨五服之內而已,雖蠻貊之邦皆不約而自至也。夫比之道如交神明,其始不以誠而徒事繁文末節,曷足以感之?故觀卦言「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孔子曰「禘自既灌而徃者,吾不欲觀之矣」。故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蓋言慎其始也。

所謂「它來」,不只限於五服以內的邦國,就連蠻貊之邦也會不約而自來。親附之道有如與神明交接,開頭若不用誠意,只在繁文縟節上下功夫,怎麼能感動對方?所以《觀》卦卦辭說「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只看那洗手灌酒的一刻,還沒到獻牲,誠敬之心已然顯現;孔子在《論語·八佾》裡說「禘自既灌而徃者,吾不欲觀之矣」。所以《小象傳》說「比之初六,有它吉也」,講的正是要慎重於開端。

六二:比之自內,貞吉。象曰:「比之自內,不自失也。」六二與九五為正應,在它卦則吉孰甚焉?盡比之道則狹矣。二處於內,專比於五,於人臣之道為正,雖所比不廣,必免凶咎。自內者,不汲汲馳騖於外以求比者也,故必貞而後吉。象曰「比之自內,不自失也」,夫比之道當惟正之從,若專應於一,則有朋比之嫌,今二能應五,不失正道,故曰不自失也。

六二爻辭說:「比之自內,貞吉。」《小象傳》說:「比之自內,不自失也。」六二與九五是正應,若在別的卦裡,還有什麼比這更吉利的?不過就「比」道的完備而言,這樣便顯得狹窄了。六二處在內卦,一心只親附九五,在為臣之道上算是端正的,雖然所親附的範圍不廣,也必定能免於凶咎。「自內」,是說不急急忙忙向外奔走求人親附,所以必須守正然後才吉。《小象傳》說「比之自內,不自失也」——親附之道本應只跟從正道;若專門只應和某一個人,就有結黨營私之嫌。如今六二應和九五,並沒有失掉正道,所以說「不自失也」。

六三:比之匪人。象曰:「比之匪人,不亦傷乎!」六三以陰柔而居陽位,上六雖非正應,而逺比之。上六陰柔不中而居髙顯之位,比之無首而無所終者,又處坎之終,此陰險之小人而在髙位者也,而三乃比之。比不以正,而終不為所傷陷者希矣。

六三爻辭說:「比之匪人。」《小象傳》說:「比之匪人,不亦傷乎!」六三以陰柔之質居於陽位,上六雖然不是它的正應,它卻隔著距離去親附上六。上六陰柔而不居中位,卻佔著高顯的位置,正是爻辭所謂「比之無首」、有始無終的那種人,而且處在坎險的最上端——這是身居高位的陰險小人,六三偏偏去親附他。親附而不循正道,最終不被他傷害陷落的,實在太少了。

六四:外比之,貞吉。象曰:「外比於賢,以從上也。」四無應於,而切近君位,雖非正應,而外比於賢君。五又為比主,以臣比君,以下比上,以陰柔而比陽剛,相比以正,其獲吉宜矣。夫人之相比,有敵體而比者,有尊卑相臨而比者,有因勢利而比者,有下比於群邪者。今四之比五,特以君臣之分,義所當從,舍而比五,故象曰「外比於賢,以從上也」。

六四爻辭說:「外比之,貞吉。」《小象傳》說:「外比於賢,以從上也。」六四與初六並不相應(原文「無應於」下脫「初」字),卻緊挨著君位;雖不是正應,卻向外親附賢明的君主。九五又是全卦親附的中心,以臣親君、以下親上、以陰柔親陽剛,彼此親附都合於正,得吉祥自然應當。人與人的親附有幾種:有地位對等而相親的,有尊卑上下相接而相親的,有因勢力利益而相親的,還有向下去攀附一群邪佞的。如今六四親附九五,只是就君臣的名分而言,道義上應當跟從,所以捨開別人而親附九五,因此《小象傳》說「外比於賢,以從上也」。

九五: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象曰:「顯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順,失前禽也。邑人不誡,上使中也。」九五以一陽而比眾陰,處中正之位,無所偏繫,比之主也,當明示天下以大公至正之道,無親也,無應也。譬之畋獵三驅之禮,取其向順之心,舍其逆犯之意,前去者皆免,故常失前禽也。

九五爻辭說:「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小象傳》說:「顯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順,失前禽也。邑人不誡,上使中也。」九五以一條陽爻與眾陰爻相親,處在中正之位,沒有偏私牽繫,是全卦親附的中心,應當把大公至正之道明明白白昭示天下,不搞私親,也不搞私相呼應。這好比田獵中三面驅趕、網開一面的禮制:接納那些迎面順從的,放過那些背向逃走的,往前逃去的一概免死,所以常常「失前禽」。

聖王用此道以親比天下,茍有向順之心則取而用之,曷常陰用智謀以籠絡之哉?聖人於天下一視同仁,固未嘗分逺近親踈之間。此道既明,則邦邑之人不待教誡,咸協於我,如此則吉可知矣。然非上用中正之道以無心感格之,則邦域之內豈能無偏繫之乎?故象曰「邑人不誡,上使中也」,蓋歸美以復其上也。

聖王用這個辦法來親近天下人:只要對方有歸向順從之心,就接納任用,何嘗暗地裡用心機權術去籠絡人?聖人對天下一視同仁,從不分遠近親疏。這個道理既已明白,那麼封邑之內的人不用告誡,自然都與我協同一致,這樣吉祥就可想而知了。然而,若不是在上者用中正之道、以無私之心去感通他們,一國之內又怎能沒有偏私牽繫?所以《小象傳》說「邑人不誡,上使中也」,這是把美名歸給在上的君主。

上六:比之無首,凶。象曰:「比之無首,無所終也。」人相親比,貴乎有始有終。上六以陰柔之資處上卦之極,九五以陽剛中正為群陰之主,已獨乘之,失比輔之道,比之無首者也。之無咎,以有孚信,故終來有它吉;上六不能見而作,其來獨後於眾陰,此後夫凶也。始之不慎而能克終者鮮矣,故象曰「比之無首,無所終也」。

上六爻辭說:「比之無首,凶。」《小象傳》說:「比之無首,無所終也。」人與人相親附,貴在有始有終。上六以陰柔之質處在上卦的頂端,九五以陽剛中正做眾陰之主,上六卻獨自凌駕在他上面,失掉了親附輔佐的本義,正是「比之無首」。這裡回過頭說初六(原文有脫字):初六之所以「無咎」,是因為心中懷有誠信,所以能「終來有它吉」;上六卻不能見機而動,來得比所有陰爻都晚,這就是卦辭說的「後夫凶」。開頭不謹慎而能有好結局的很少,所以《小象傳》說「比之無首,無所終也」。

小畜卦(乾下巽上)

乾下巽上。小畜:亨,宻雲不雨,自我西郊。小畜內健外,以一陰而畜五陽,是以大而反為小者所畜,故其卦曰小畜。夫能畜之而已不得行其志,猶善畜財而不能用也。小畜之能亨,以陰處得其正,能用五陽而眾陽從之也。宻雲不雨,自我西郊,何也?雲至於宻,未有不雨者。云,陰氣也;西,陰位也。六四居人臣之極位,上承九五之君,乃欲專其施,不復稟命而行,故云雖宻而不雨,膏澤不下於民之象也。

《小畜》卦下乾上巽。卦辭說:「亨,宻雲不雨,自我西郊。」小畜內卦剛健、外卦柔巽(原文「外」下脫「巽」字),以一條陰爻蓄止五條陽爻,是大者反被小者蓄止,所以卦名叫「小畜」。能蓄止住別人,自己卻不能施行志向,就像會聚斂錢財卻不會使用一樣。《小畜》之所以能亨通,是因為那條陰爻居位得正,能任用五條陽爻而眾陽也肯跟從她。為什麼說「密雲不雨,自我西郊」?雲濃密到一定程度,沒有不下雨的。雲是陰氣,西方是陰位。六四居於人臣的最高位,上承九五之君,卻想獨攬施予之權,不再稟命而後行,所以雲雖濃密卻不成雨——這是恩澤不能下達百姓的景象。

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應之,曰小畜。健而剛中而志行,乃亨。宻雲不雨,尚徃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陽大而陰小,柔進而居四,五陽所從,所謂一陰五陽則陰為之主,故四為畜主,卦之所以為小畜也。健而巽者,以成卦言之也。二五皆剛而處中位,故志得行焉。內健而外,雖剛而不過,是以能亨。此以卦爻釋致亨之義也。

《彖傳》說:「小畜,柔得位而上下應之,曰小畜。健而〔巽〕,剛中而志行,乃亨。宻雲不雨,尚徃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原文「健而」下、「內健而外」下均脫「巽」字。)陽為大而陰為小,這條柔爻上進而居於第四位,五條陽爻都跟從她,就是所謂一陰五陽則以陰為主,所以六四成為蓄止之主,這也是本卦叫「小畜」的緣故。「健而巽」,是就卦的構成來說的。九二、九五都是陽爻而居中位,所以志向能夠施行。內卦剛健而外卦柔順,雖然剛強卻不過分,因此能夠亨通。這是用卦體與爻位來解釋致亨的道理。

雲宻而不成雨,蓋陰徒尚徃而陽未應也。人臣之道,和而不倡,無成而代有終。陽當先而陰從之可也,自我倡之而上不應,欲膏澤下於民難矣。善畜其君者,必與上同其心徳,定其計謀,如蕭張之於漢祖,諸葛孔明之於蜀先主是也,不然豈足以大有為哉?

雲雖濃密卻成不了雨,是因為陰氣只顧自己向上走,而陽氣並未回應。做臣子的道理是附和而不首倡,不居其功而代君主完成事業。應當由陽在前、陰跟從才對;如果由我這個臣子首倡,而君上並不響應,想讓恩澤下達百姓就難了。善於輔助蓄養君主的人,必定與君上心德相同、共同定下謀劃,像蕭何、張良之於漢高祖,諸葛孔明之於蜀先主劉備就是這樣;不然,怎能有一番大作為?

象曰:「風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徳。」風至柔之物也,指者勝,鰍者亦勝,及其蜚大屋、折大木,力莫強焉。今風行天上,非暴厲以擾萬物之時也,君子體之以懿文徳。夫以一陰而畜群陽,此豈力足以制之哉?但以至誠柔順之道以馴擾之耳,此大象之義也。

《大象傳》說:「風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徳。」風是極柔軟的東西,隨手一擋便能勝過它(此二句原文有訛脫,大意謂風柔弱時不難抵擋);可等它大作起來,掀翻大屋、折斷巨木,就沒有比它更強的力量了。如今風只在天上運行,並不是狂暴擾亂萬物的時候,君子體察這一點,就用來涵養美好的文德。以一條陰爻去蓄止一群陽爻,這哪裡是靠力量制得住的?只是用至誠柔順之道去馴服他們罷了,這就是《大象傳》的意思。

初九:復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復自道,其義吉也。」乾陽剛之物,體本在上,今反處乎下,失其所矣。今有應於四,是能復由其道,非犯難而行也,尚何咎乎?非徒無咎也,乾陽復位,有應於上,其義吉矣。夫物未有徃而不復者,況剛健如乾,豈一陰能終畜之乎?

初九爻辭說:「復自道,何其咎,吉。」《小象傳》說:「復自道,其義吉也。」乾是陽剛之物,本體原該在上,如今反居下位,是失了它應處的位置。現在初九與六四相應,這就是能循著正道返回,並不是冒著險難前行,還會有什麼過錯?不但沒有過錯,乾陽回到本位,又有上面的呼應,從道理上說就是吉的。凡物沒有隻去不回的,何況剛健如乾,難道一條陰爻能永遠蓄止住它嗎?

九二:牽復,吉。象曰:「牽復在中,亦不自失也。」二居下體人臣之位,而乾以陽剛居之,失其所矣。然與五同志,下乘乎初,同志相求,皆從於四,可牽連而復,則免乎凶咎矣。乾以至剛居至柔,能隨時曲折,健而能巽,剛而得中,外不失人,內不失已,所以獲吉也。

九二爻辭說:「牽復,吉。」《小象傳》說:「牽復在中,亦不自失也。」九二處在下體,是人臣之位,而乾的陽剛居於此處,也算失了本位。然而它與九五志向相同,下面又凌駕著初九;志同道合者互相招引,一起跟從六四,便能牽連成群地返回本位,從而免除凶險與過錯。乾以極剛之質處在極柔的處境,能隨時委曲變通,剛健而又能柔順,陽剛而又得中道,對外不失人心,對內不失自我,所以能得吉祥。

九三:輿說輻,夫妻反目。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九三以陽居陽,乾剛強而難制,非所能羈縻之者也。然宻比於四,雖剛陽而反為陰柔之所制,如車輿欲進而說其輻,勢不得不與四而共處也。然三與上同志,四自應初,豈能終無悔?夫妻反目之象也。

九三爻辭說:「輿說輻,夫妻反目。」《小象傳》說:「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九三以陽爻居陽位,乾體剛強而難以制服,不是六四所能羈縻的。然而它緊挨著六四,雖然陽剛,反倒被陰柔所牽制,就像車子想前進卻脫落了輻條,形勢上不得不與六四共處一處。可是九三與上九志向相同,六四自有初九與她相應,怎麼能始終沒有悔恨?這正是夫妻反目的景象。

夫剛上而柔下,所以為恆,故曰「婦人貞吉,從一而終也;夫子制義,從婦凶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矣。小畜陰既居上,九三之陽為其所畜,以陰制陽,安能正其室家乎?仲尼於小象因推原其意,男女失位,不以責婦人。堯將禪舜,必先觀其刑于二女;文王召南之化,亦始於刑寡妻。末世之君不能制婦人以致亂亡,如唐之髙宗者多矣,況其下者乎?故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為戒深矣。

陽剛在上、陰柔在下,這才構成《恆》卦,所以《恆》卦《小象傳》說「婦人貞吉,從一而終也;夫子制義,從婦凶也」——婦人守一而終則吉,男子應當以義裁斷,若一味聽從婦人就凶。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家道就端正了。《小畜》卦裡陰爻既已居上,九三的陽爻反被她蓄止,以陰制陽,怎麼能端正一家之內?孔子作《小象傳》時推究其中的用意,認為男女位置顛倒,不該只責怪婦人。堯要把天下禪讓給舜,先要看他怎樣治理嫁去的兩個女兒;文王在《召南》一帶的教化,也是從「刑于寡妻」——先給正妻做出表率——開始的。末世的君主管不住後宮因而招致亂亡,像唐高宗那樣的很多,何況地位更低的人呢?所以《小象傳》說「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其中的告誡是很深切的。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無咎。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四以一陰處近君多懼之地,下之三陽方務於速進,未易畜也,而四卒能畜之者,以誠而已。茍不以誠,則在上者必疑,在下者必忌,疑忌交攻,力不能勝,如此豈能免於憂傷而脫於危懼乎?惟能以至誠孚信而感動之,則才之剛強者必聽命,而勢之威重者必親信於我矣。如此乃可為畜主,為群陽之所宗而無咎也。夫乾雖處下,剛健而鋭於上進,至難畜也,茍能加至誠,由直道,與上合志而假其威權,則群陽安得不從,況敢加害乎?故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

六四爻辭說:「有孚,血去惕出,無咎。」《小象傳》說:「有孚惕出,上合志也。」六四以一條陰爻處在緊靠君主、最多疑懼的位置,下面三條陽爻正急著往上沖,本來不容易蓄止;而六四終究能蓄止住他們,靠的只是一個「誠」字。假使不用誠意,那麼上面的君主必定猜疑她,下面的臣僚必定忌恨她,猜疑與忌恨兩面夾攻,力量抵擋不住,這樣怎能免於憂傷、脫出危懼?只有用極端的誠意與信實去感動他們,才質剛強的人才會聽命,權勢威重的人才會親近信任我。這樣才能做蓄止之主,成為群陽所尊奉的人而沒有過錯。乾體雖居下位,卻剛健而銳意上進,最難蓄止;如果能加倍誠懇、循著正直之道,與君上心志相合並借重君主的威權,那麼群陽怎會不跟從,又哪裡敢加害?所以《小象傳》說「有孚惕出,上合志也」。

九五:有孚攣如,富以其鄰。象曰:「有孚攣如,不獨富也。」五居尊位,勢豈不足以畜眾?然委成於四,以四為畜主。四能盡人臣之道以承其上,與五合志。五雖不能自畜,而中懐誠寔,居中得正,親於畜主,綢繆膠固而不相去。君臣合徳,雖剛者亦心悅誠服,靡然而徃從之矣。

九五爻辭說:「有孚攣如,富以其鄰。」《小象傳》說:「有孚攣如,不獨富也。」九五居於尊位,論權勢難道不足以蓄止眾人?然而他把事情託付給六四,讓六四做蓄止之主。六四能盡到人臣之道來奉承君上,與九五心志相合。九五雖然不能自己去蓄止群陽,卻心懷誠實,居中得正,親近這位蓄止之主,兩人纏結牢固而不相離棄。君臣德行相合,即便剛強之人也心悅誠服,紛紛倒向他們、跟從他們。

六爻惟四五有孚,蓋非有孚則君疑於臣而臣疑其君,眾不聽命也。五居崇髙之位,假大臣以威權,富而能用其鄰者也。書曰「臣哉鄰哉」,人主以大臣為鄰,四最近君,鄰之象也。自古帝王未有獨擅其富有而能成功者:武王伐紂之後,列爵惟五,分土惟三;漢祖既滅項氏,亦徧封功臣。韓信王齊,之有三分之勢,特眷戀不忍叛去者,懐其解衣推食之也。故象曰「有孚攣如,不獨富也」。

六爻之中只有六四與九五說「有孚」,因為沒有誠信,君主就猜疑臣子、臣子也猜疑君主,眾人便不肯聽命。九五居於崇高之位,把威權借給大臣使用,正是自己富有而能讓近鄰同享的人。《尚書·益稷》說「臣哉鄰哉」,君主把大臣當作近鄰;六四最靠近君位,正是「鄰」的形象。自古帝王沒有獨占富貴而能成功的:周武王滅商之後,分爵位為五等、分封土為三等;漢高祖消滅項羽後,也遍封功臣。韓信被封為齊王,已有三分天下的形勢(原文「之」當作「已」),卻依戀不忍背叛,正是感念高祖解衣相贈、推食相與的恩情。所以《小象傳》說「有孚攣如,不獨富也」。

上九:既雨既處,尚徳載,婦貞厲,月望,君子征凶。象曰:「既雨既處,徳積載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上九處畜之終,五陽皆為我畜,其道上行,無復危疑矣。如雲氣上升而陰能固之,然後雨自上下,物無不其澤者。物既盡其澤,則無不得其所者,故曰既雨既處。

上九爻辭說:「既雨既處,尚徳載,婦貞厲,月〔幾〕望,君子征凶。」(原文「月」下脫「幾」字。)《小象傳》說:「既雨既處,徳積載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上九處在蓄止之道的終點,五條陽爻都被我蓄止,我的道向上通行,不再有危險疑慮。就像雲氣上升,陰氣能把它凝住,然後雨從上面降下,萬物沒有不承受這份潤澤的(原文此句有脫字)。萬物既然都得到滋潤,就沒有不各安其所的,所以說「既雨既處」。

夫以一陰柔而畜群剛,非力能制之也,所尚者徳也。莊子曰「福輕於羽,莫之知載」,君子之載徳,猶舟車之載物也,積而載之則徳愈盛矣。乾至上九猶曰亢龍有悔,況以臣畜君,至位尊徳盛,能無疑乎?猶婦之反畜其夫,雖貞猶危也。月之望與日為敵,其勢必虧,故坤之六四貴乎括囊,至上六則龍戰于野;小畜至上九,其勢已逼,動必蹈禍,尚何徃乎?孔子曰「君子征凶,有所疑也」,聖人為固位吝權者之戒,其意豈不深矣乎?

以一條陰柔去蓄止一群陽剛,靠的不是力量壓制,而是所崇尚的德。《莊子·人間世》說「福輕於羽,莫之知載」,君子承載德行就像舟車裝載貨物,越積越厚、載得越穩,德就越盛。乾卦到了上九,尚且說「亢龍有悔」,何況以臣子的身份去約束君主,到了位極人臣、德望隆盛的地步,能不招來猜疑嗎?這就像妻子反過來管束丈夫,即便她守正,也仍舊危險。月亮到了滿月就與太陽相抗,其勢必定轉虧;所以坤卦六四以「括囊」——紮緊口袋、不露鋒芒——為可貴,到了上六便是「龍戰于野」。《小畜》到了上九,形勢已經逼到極點,一動必定踏進禍患,還能往哪裡去?孔子在《小象傳》裡說「君子征凶,有所疑也」,聖人這是給那些固守祿位、吝惜權柄的人立下告誡,用意豈不深切?

履卦(兌下乾上)

兌下乾上。履虎尾,不咥人,亨。彖曰:「履,柔履剛也。說而應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剛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履,人所踐履也,出而應物則有履踐之跡。君子雖履畏塗而不犯難者,能以天下之至柔馳騁乎天下之至剛也。

《履》卦下兌上乾。卦辭說:「履虎尾,不咥人,亨。」《彖傳》說:「履,柔履剛也。說而應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剛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履」是人所踐行的路;人一出而應接外物,就留下踩踏過的痕跡。君子即使走在可畏的路上也不至於觸犯危難,是因為他能用天下最柔弱的東西,去駕馭天下最剛強的東西。

卦有五剛一柔,則以柔為主,六三是也。三以一柔而乘二剛,故曰柔履剛也。下兌上乾,三既為一卦之主,而能以說而應乎乾之上,剛柔相濟,履道之至善者也。剛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者,謂九五也。履帝位,履道之極也。履以五剛而挾一柔,若不能虛巳用眾而獨任其剛決,鮮有不蹈咎悔者,故夬履貞厲,以剛決自任,雖正猶危。故雖中正而又無剛果之失,則其徳日新而有光輝矣。虎者至剛猛之物,今能履其尾而不咥人者,以說而應之也。古語有云「人無害虎之心,虎無傷人之意」。撫我則後,虎猶民也;虐我則讎,民猶虎也。有道之士其知此者乎?

一卦之中有五條陽爻、一條陰爻,就以那條陰爻為主,《履》卦裡便是六三。六三以一條柔爻凌駕在兩條剛爻之上,所以說「柔履剛也」。下兌上乾,六三既是全卦之主,又能以和悅的姿態呼應上面的乾,剛柔互相調劑,這是踐履之道中最完善的。「剛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說的是九五。登上帝位,是踐履之道的頂點。《履》卦以五條陽爻夾著一條陰爻,君主如果不能虛心任用眾人,只憑自己的剛斷獨行,很少有不踏進悔咎的;所以九五爻辭說「夬履貞厲」——以剛決自任,雖然守正也仍舊危險。因此,既能中正,又沒有過於剛斷的毛病,德行才會日日更新而有光輝。老虎是極其剛猛的動物,如今能踩到它尾巴而不被咬,是因為以和悅之態應對它。古語說「人無害虎之心,虎無傷人之意」。《尚書》說「撫我則後,虐我則讎」——安撫我的就是君主,虐待我的就是仇敵:老虎好比百姓,百姓也好比老虎。有道之士大概懂得這個道理吧?

象曰:「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天體在上,澤最處下,聖人觀此二象,故以禮義治天下,使各安其性分之情,然後天下可得而治也。詩稱「抱衾與裯,寔命不猶」,雖妾媵之賤,知尊卑之不可踰、貴賤之不可易,能安於義命如此,天下豈有誇跂之心哉?秦之失道,禮義消亡,陳勝項籍之徒,或輟耕隴上,或嘆息道傍,自此豪傑並起,天下紛紛,民志何由而定乎?由辨之不早辨也。

《大象傳》說:「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天體高居在上,沼澤最處在下;聖人觀察這兩個物象,因而用禮義治理天下,使人人安於自己名分之內的情實,然後天下才能治好。《詩經·召南·小星》說「抱衾與裯,寔命不猶」,連地位卑賤的媵妾都知道尊卑不可逾越、貴賤不可更換,能這樣安於道義與命分,天下哪裡還會有非分踮望之心?秦朝喪失治道,禮義消亡,陳勝、項羽這些人,有的在田壟上停下耕作發感慨,有的在路旁望見始皇車駕而長嘆,從此豪傑並起、天下大亂,百姓的心志靠什麼安定下來?就因為上下之分沒有及早辨明。

初九:素履,徃無咎。象曰:「素履之徃,獨行願也。」君子居窮隠約,雖陋巷簞瓢而不悔者,守其素節也。以此而徃,不易其素所守者,乃可無咎。君子待聘而徃,豈為利哉?上必欲致君如堯舜之君,下則欲使民如堯舜之民,此其志願也。天下攘攘皆為利徃,吾獨守其志節而務行其道,固非眾人之所測也。象曰「素履之往,獨行願也」,此仲尼之深也。

初九爻辭說:「素履,徃無咎。」《小象傳》說:「素履之徃,獨行願也。」君子處在困窮隱微之中,即使住陋巷、只有一簞食一瓢飲也不後悔,是因為守著自己一向的節操。憑這樣的操守前行,不改變素來所守的,才能沒有過錯。君子要等到禮聘才出仕,難道是為了利祿?他對上要使君主成為堯舜那樣的君主,對下要使百姓成為堯舜時代的百姓,這才是他的志願。天下熙熙攘攘都為利而奔走,唯獨我守住志節、專心推行自己的道,本來就不是眾人所能揣度的。《小象傳》說「素履之往,獨行願也」,這是孔子深切的用意(原文「深」下脫「意」字)。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貞吉。象曰:「幽人貞吉,中不自亂也。」九二無應乎上,不可妄進而躁動也。今能退處陰位,不與陽亢,以此而行,進無逼上之嫌,退有安貞之吉,履道之至善者也。坦坦,平易之象。人之操履,或假隠自名而志在要祿,或陽為亷潔而行實汙穢,是謂作偽心勞,惴惴然掩覆之不暇,豈能履其坦途、守夫安靜者哉?惟君子造道之深,所守之固,能定能應,不為時世所易。若中無所主,臨利害之際,鮮有不失所守者。故象曰「幽人貞吉,中不自亂也」。

九二爻辭說:「履道坦坦,幽人貞吉。」《小象傳》說:「幽人貞吉,中不自亂也。」九二在上面沒有相應的爻,不可以貿然上進、躁動求成。如今它能退居陰位,不與上面的陽爻相抗;照這樣行事,進則沒有逼迫君上的嫌疑,退則有安於正道的吉祥,這是踐履之道中最完善的。「坦坦」是平坦易行的樣子。人的操守有幾種:有的假借隱逸之名而心裡想的是求取祿位(原文「假隠」下脫「逸」字),有的表面裝作廉潔而實際行為汙穢——這叫作弄虛作假、勞費心機,整天提心吊膽地遮掩還來不及,哪能走在平坦大道上、守得住安靜?只有君子造詣深厚、操守堅固,既能安定自處,又能隨機應物,不被時世所改變。倘若心中沒有主宰,一到利害關頭,很少有不丟掉操守的。所以《小象傳》說「幽人貞吉,中不自亂也」。

六三: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于大君。象曰:「眇能視,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與行也。咥人之凶,位不當也。武人為于大君,志剛也。」履卦以全體言之,則兌處乾下,以說而應乎乾,故履虎尾不咥人亨;以六爻言之,則六以陰處陽,履非其位,又上下五剛,以一陰處乎其間,如眇者寔不能視而自謂能視,跛者寔不能履而自謂能履,以此涉世,其速危害必矣,故如履虎尾咥人凶也。

六三爻辭說:「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于大君。」《小象傳》說:「眇能視,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與行也。咥人之凶,位不當也。武人為于大君,志剛也。」《履》卦就整體來講,兌在乾下,以和悅的態度呼應乾,所以說「履虎尾,不咥人,亨」;就六爻來講,六三以陰爻處在陽位,所居不是它應有的位置,上下又都是陽爻,一條陰爻夾在中間,就像瞎了一隻眼的人其實看不清卻自以為能看,瘸腿的人其實走不動卻自以為能走。用這種態度立身處世,招來危害是必然的,所以像「履虎尾,咥人凶」。至於「武人為于大君」,說的是一個只有武夫之勇的人偏要佔據君主的位置:才不稱位,志又一味剛狠,正是六三這一爻的寫照。

離卦曰履不處也,蓋履卦陽爻皆以不處其位為吉,韓康伯得之,王輔嗣其說妙矣。六以陰乾陽位,如武人而欲為大君,徒肆其剛,人孰與之?故象曰「眇能視,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與行也。咥人之凶,位不當也。武人為于大君,志剛也」。夫以陽居陽、處中得正如九五,猶不免危懼,況以陰柔而自處於陽剛之地,其能免乎?志剛者,其志雖剛而才智不足,豈足以勝其任哉?使威武之人而挾剛強之才、懐剛武之志,何徃而不利哉?

原文說「《離》卦曰『履不處也』」(按此語實出《雜卦傳》「履,不處也」)——《履》卦的陽爻大都以不安處於本位為吉,韓康伯領會了這層意思,王弼的解說也很精妙。六三以陰爻侵犯陽位,就像一個武夫卻想做君主,白白逞其剛強,誰肯歸附他?所以《小象傳》說「眇能視,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與行也。咥人之凶,位不當也。武人為于大君,志剛也」。以陽爻居陽位、處中得正如九五那樣,尚且免不了危懼,何況以陰柔之質自居於陽剛之地,怎能倖免?所謂「志剛」,是說志向雖剛而才智不足,哪裡擔得起這份職任?倘若真是威武之人,又挾著剛強的才具、懷著剛武的志向,那到哪裡會不順利呢?

九四:履虎尾,愬愬終吉。象曰:「愬愬終吉,志行也。」九四以剛強有為之才而能以卑遜柔順自處,位既逼上,行非坦途,而終獲吉者,能恭慎畏懼而不以陽剛自處也。象曰「愬愬終吉,志行也」,四居近君之地,大臣也。大臣當近君之地,常能愬愬而不自安,則必有難進易退之節,豈肯戀寵祿貪得而患失哉?蓋遇可行之時,伸欲行之志耳,異乎六三才知不足而徒志乎剛者矣。

九四爻辭說:「履虎尾,愬愬終吉。」《小象傳》說:「愬愬終吉,志行也。」九四具有剛強有為的才幹,卻能以謙卑柔順自處;他的位置緊逼君上,所走的又不是平坦之路,最終仍能獲吉,是因為他恭敬謹慎、心存畏懼,不以陽剛自居。《小象傳》說「愬愬終吉,志行也」——九四處在接近君主的位置,是大臣。大臣身處近君之地,若能常常戒懼不安,就必定有難於進取、易於退讓的節操,哪裡肯貪戀寵信祿位、患得患失?他只是遇上可以行道的時機,便伸展自己想施行的志向罷了;這就與六三那種才智不足卻一味逞剛的人不同了。

九五:夬履,貞厲。象曰:「夬履貞厲,位正當也。」九五既以陽爻而處尊位,若以剛決自任,於左右大臣無所詢訪,雖尊履帝位,豈能獨勝其任哉?夬履貞厲者,雖正猶危也。此夬,決也。象言夫履貞厲位正當者,五之專決當犯凶咎,以位正當,止於危厲而已,厲雖近危而未至於凶也。優柔不斷者固昏庸之所為,至於恃其剛明之才,居得致之位,自謂臣下舉莫已若,不復詢謀諮訪,則又上下隔絶,堂下千里,門庭萬里,而其禍有不可勝言者矣。

九五爻辭說:「夬履,貞厲。」《小象傳》說:「夬履貞厲,位正當也。」九五既然以陽爻居於尊位,如果只憑剛斷獨行,對左右大臣毫不諮詢,雖然尊居帝位,又怎能獨自勝任天下之事?「夬履貞厲」是說雖然守正,仍舊危險。這裡的「夬」就是決斷(引《小象》處原文「夬」訛作「夫」)。《小象傳》說「位正當也」,意思是九五的專斷本該招來凶咎,只因位置正當,才僅僅停留在危厲的程度;「厲」雖然接近危險,還沒有到「凶」。優柔寡斷固然是昏庸之君的作為;但若仗著自己剛明的才具、居於足以有為的高位,自以為臣下都不如自己,不再徵詢商議,那就上下隔絕,堂下近在咫尺卻如同千里,門庭之內卻如同萬里之遙,由此產生的禍患說也說不完。

上九:視履考祥,其旋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有慶也。」祥者,吉之先見而未定也。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視其所履則吉凶可知矣。人可欺,天不可欺也。人固有行僻而堅、言偽而辨者,聖賢於此不能無疑;若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則有不可欺者,吉凶可考矣。旋,還也。彼所履誠善,考其歸必獲大吉。象言「元吉在上,大有慶也」,上九處履之終,茍獲元吉則有餘慶必矣。履道至此,非獨身尊榮,子孫其逢吉矣。

上九爻辭說:「視履考祥,其旋元吉。」《小象傳》說:「元吉在上,大有慶也。」「祥」是吉的先兆,尚未成為定局。《尚書·伊訓》說做善事天降下百樣吉祥,做惡事天降下百樣災殃;看一個人平日所踐行的,吉凶就可以知道。人可以欺騙,天卻欺騙不了。世上確有行為邪僻卻頑固堅持、言語虛偽卻能言善辯的人,聖賢對這種人也不能沒有疑慮;但若照孔子說的,看他做什麼、察他為什麼這樣做、審他安於什麼,那就有騙不過去的地方,吉凶便可考察出來。「旋」是回還的意思。那人所踐行的果真是善,考察他的歸宿必定得到大吉。《小象傳》說「元吉在上,大有慶也」——上九處在《履》卦的終點,如果能得元吉,就必定餘慶綿長。踐履之道到了這一步,不但自身尊榮,連子孫也會遇上吉慶。

卷三

泰卦(乾下坤上)

上經 乾下坤上 泰:小往大來,吉,亨。彖曰: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內陽而外陰,內健而外順,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夫泰之為卦,乾下而坤上,言天地之氣交也。乾,君道也。君能下下以成其政,臣能歸美以報其上,君臣之情通,上下之勢接,此泰之道也。

《周易》上經,《泰》卦,下卦為乾、上卦為坤。卦辭說:「小的往、大的來,吉祥,亨通。」《彖傳》解釋道:「《泰》卦所謂小往大來、吉而亨通,是因為天地二氣交感而萬物通暢,君臣上下交流而心志相同;內卦為陽而外卦為陰,內裡剛健而外表柔順,內用君子而外置小人,所以君子之道日漸生長,小人之道日漸消退。」《泰》之所以成卦,是乾在下而坤在上,說的正是天地之氣互相交通。乾代表「君道」。君主能夠屈尊禮待臣下,從而成就他的政治;臣子能夠把美善歸於君主,用來報答在上位的人。君臣之間情意相通,上下之間形勢相接,這就是《泰》所講的道理。

一氣不頓進,寒暑往來,然後歲功成焉,豈一朝一夕之故哉!治亂存亡、屈伸消長之理,所以致之,莫不有漸。小者往而大者來,然後吉且亨也。小為陰柔,大為陽剛,陰柔為小人,陽剛為君子。小人退聴而君子連彚而來,故為泰。

一股氣不會一下子就走到盡頭,寒來暑往交替運行,一年的收成才得以完成,這哪裡是一朝一夕之間的事情!治與亂、存與亡、屈與伸、消與長這些道理,之所以能夠形成,無不是逐步積累而來的。陰柔的「小者」退去,陽剛的「大者」到來,然後才能吉祥而亨通。「小」指陰柔,「大」指陽剛;陰柔代表小人,陽剛代表君子。小人退讓聽命,君子接連成群而來,所以這一卦叫做《泰》。

天地交者,陰陽之氣通而相感也;上下交者,君臣之道合,泰至蠱而無間也。君子小人相為消長,退小人之術,豈在廹逐之哉?陽剛在內,勢足以有為,則陰柔知其不勝而聴命矣。在外者,特不使之在君側、握朝權耳。故一陽在下,其卦為復;二陽在下,其卦為臨。陽雖未盛而浸以長矣,故曰: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

所謂「天地交」,是陰陽二氣相通而彼此感應;所謂「上下交」,是君臣之道相契合,從《泰》卦一路貫通到《蠱》卦,其間沒有一點隔閡。君子與小人互為消長,要排退小人,難道非得靠急切驅逐嗎?只要陽剛之氣佔住內卦,力量足以有所作為,陰柔的小人自然知道爭不過,就會俯首聽命。所謂把小人置於「外」,不過是不讓他們待在君主身邊、把持朝廷權柄罷了。所以一個陽爻居於下位,就成了《復》卦;兩個陽爻居於下位,就成了《臨》卦。陽氣雖然還不強盛,卻已在一點點生長,所以《彖傳》說「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天地交泰,以象太平盛極之時,聖王於此時不敢忽也。財成其道,則有節制;輔相其宜,則無過差。故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然後亂亡無自而至焉。此其幾微不可不戒者。

《大象傳》說:「天地交合,這就是《泰》。君主由此裁制成就天地運行的法度,輔助贊襄天地生養的適宜之處,用來教導護佑百姓。」天地交合而成《泰》,象徵的是太平極盛的時候,聖明的君王在這種時候反而不敢有絲毫怠慢。裁制成就天地之道,政事就有節度;輔助贊襄天地之宜,措施就沒有過失偏差。所以安定時不忘記危險,存續時不忘記覆亡,太平時不忘記禍亂,這樣一來,禍亂與滅亡就無從找上門來。這正是那種細微的苗頭,不可以不加警戒的地方。

「以左右民」者,民至愚而無知,非聖人有以利導扶持而安全之,則其居太平之時也,驕奢滛泆無所不至,而卒蹈於刑辟者多矣。周家之業,至成王,周公始陳后稷先公致王業之艱難。今觀《七月》之詩,所以財成輔相天地、以左右斯民者,可謂至矣。民為邦本,則太平之基也。天心不可見,考之民而已。

說到「以左右民」,百姓極其愚昧而缺少見識,若不是聖人加以引導扶持、使他們平安周全,那麼當他們身處太平之世時,驕縱奢侈、荒淫放蕩樣樣都做得出來,最終觸犯刑法的人就多了。周朝的基業傳到成王手裡,周公才向他陳述后稷以及歷代先公開創王業的艱難。今天讀《詩經·豳風·七月》,其中裁制贊襄天地、用來護佑百姓的用意,可以說是到了極致。百姓是國家的根本,也就是太平的根基。上天的心意無法直接看見,考察百姓的處境也就明白了。

初九:拔茅茹,以其彚,征吉。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初九最處乾下,為健之始,陽雖長而未盛,陰方退而未逺。聖賢君子欲有所為,非一人之力能獨濟也,必當拔用賢才,引其朋類,同心同徳,萃於朝廷,然後太平之功可得而成也。

《泰》卦初九爻辭說:「拔起茅草,連著它的根鬚,同它的同類一起,前進吉祥。」《小象傳》說:「拔茅前進而吉祥,是因為心志在於向外。」初九處在下卦乾的最下方,是剛健之德的開端,陽氣雖在生長卻還不強盛,陰氣剛剛退去卻還沒有走遠。聖賢君子想要有所作為,絕不是一個人的力量能夠單獨完成的,必定要提拔任用賢能之才,引薦自己的同道,齊心一致、德行相同,會聚到朝廷之上,這樣太平的功業才能夠成就。

孔子曰:茅之為物薄而用可重也,可羞於王公,可薦於神明,以象賢者有潔白之質也。茹者,根也,茅之生也,根相牽連。彚者,類也。徵者,進也,進必以正,故曰征也。君子小人各有其類,拔其一則皆相連而起,有茹之象。君子進,則所引拔者皆君子;君子眾多,則生民必被其利,宗社必蒙其福,故曰「以其彚征吉」也。

孔子在《繫辭上傳》裡說:「茅草作為物品本身很微薄,用處卻可以很重大。」它可以進獻給王公,可以陳設在神明之前,用來象徵賢者具有潔白純正的品質。「茹」就是根鬚,茅草生長時,根鬚彼此牽連在一起。「彚」就是同類。「徵」就是前進,前進必定要循正道,所以叫做「徵」。君子和小人各自都有自己的同類,拔起其中一個,同類就會牽連著一齊起來,這就是「茹」所取的象。君子被進用,他所引薦提拔的也都是君子;君子人數一多,百姓必定蒙受他們的好處,宗廟社稷必定承受他們帶來的福祉,所以說「以其彚征吉」。

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者,小人得路,志於得君而已;君子得路,必搜訪於外,以盡天下之賢才,使野無遺賢,故曰「志在外」也。抑君子之進,常出於不得已,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故雖享厚祿、握重權,而其志未嘗不惕然以顛覆為懼,而思退身之樂也,豈與貪得患失者同日語哉!

《小象傳》講「拔茅征吉,志在外」,是因為小人一旦得勢,心思只在於博取君主的寵信罷了;君子一旦得勢,必定要向朝廷之外廣泛搜求訪察,把天下的賢才都網羅進來,使民間不再有被遺漏的賢人,所以說「志在外」。再說君子的出仕,常常是出於不得已,他們對於世間的功名並不汲汲追求,所以即便享受著優厚的俸祿、握有很重的權柄,心裡也未嘗不警惕戒懼,唯恐招致傾覆,而時時想著抽身引退的安樂,這哪裡能和那些貪求祿位、患得患失的人相提並論呢!

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于中行。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九二以陽剛之才,有應乎五,而處人臣之正。當泰之時,能包含荒,雖狂狷之士、不顧險患如不假舟楫而馮河者,無不容納,此真大臣之任。

《泰》卦九二爻辭說:「包容荒穢,能憑一身之勇徒步渡河,不遺棄疏遠之人,不結黨營私,這樣才配得上居中而行的君主。」《小象傳》說:「能包容荒穢而配合中道而行的君主,是因為其德光明盛大。」九二具備陽剛的才幹,向上與六五相應,處在人臣應有的正位。當《泰》的時候,他能包容那些粗疏荒率的人,即便是狂放耿介之士,或者不顧危險、像不借舟船就徒步涉河那樣莽撞的人,也沒有不能容納的,這才是真正大臣該擔當的責任。

當海內交泰之時,人材眾多,若遴選太精,則豪傑之士或不得其職,則聚而為冦盜者多矣,秦、隋之末是也。當廓其度量,包含荒逺者無所棄遺,則山林之士莫不皆至,近者無所阿比,故朋黨之禍無自而興。如此,乃能配乎九五中行之主而無偏黨之私也。人臣之道至此,則光明盛大不可有加矣。

當天下上下交泰的時候,人才眾多,如果選拔過於苛細,那麼豪傑之士就有人得不到相應的職位,於是聚集起來淪為盜寇的人就多了,秦朝末年、隋朝末年就是這樣。這時應當擴大自己的器量,把粗疏偏遠之人一併包容,不加遺棄,那麼山林隱逸之士沒有不肯前來的;對身邊親近的人也不偏私阿附,朋黨之禍因而無從興起。做到這樣,才能與居中而行的君主相配合,而沒有偏袒結黨的私心。人臣之道做到這一步,就光明盛大到無以復加了。

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象曰:無往不復,天地際也。治亂存亡、安危之相因,如陰陽寒暑之必至,有不可易者。惟聖人為能因其盈虛而消息之,使常治而不亂,常存而不亡,常安而不危也。

《泰》卦九三爻辭說:「沒有一直平坦而不變傾斜的,沒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在艱難中守持正固就不會有過錯,不必憂慮別人信不信自己,在享用祿食上自有福分。」《小象傳》說:「沒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因為這裡正是天地交界之處。」治與亂、存與亡、安與危互為因果,就像陰陽寒暑必然輪轉一樣,其中有不可更改的定則。只有聖人能夠順著盈滿與虧虛的態勢加以調節,使天下常常太平而不生禍亂,常常保全而不至滅亡,常常安定而不陷危險。

消息之道豈有他哉?兢業以圗之,危懼以處之,當治安而不忘亂亡之戒,則可以保其治安而無咎矣。「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者,聖人處泰之時,常思艱難而履夫中正,則在我者無愧矣,人之信不信何所恤哉!食者,人之所享也;福者,天之所降也。處泰之世,當乾道將復之時,獨以艱難守正而享其福祿,非徼倖也。象曰「無往不復,天地際」也。九三處乾坤之間,當天地之際,平者當陂,往者當復,惟艱難守正,庶可保其常安耳。聖人知世路之將阻、陽氣之必復,故於此爻特為之戒云。

調節盈虛消長的辦法哪有別的呢?不過是兢兢業業地謀劃,懷著憂危戒懼之心自處,正當太平安定之時也不忘記禍亂覆亡的警戒,這樣就能保住治安而沒有過錯。所謂「勿恤其孚,于食有福」,是說聖人身處《泰》的時候,常常思慮艱難而踏行中正之道,那麼在自己這一邊就問心無愧了,別人信不信任又何必去憂慮!「食」是人所享用的祿養,「福」是上天所降下的賜予。身處泰通之世,正當乾陽之道即將回復的時候,唯獨他以艱難自守、持定正道而享有福祿,這並不是僥倖得來的。《小象傳》說「無往不復,天地際也」。九三處在乾與坤之間,正當天地交接之處,平坦的將要變得傾斜,前往的將要返回,只有在艱難中守持正道,才有希望保住長久的安定。聖人預知世道將要受阻、陽氣必定回復,所以在這一爻特意為世人提出告誡。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實也;不戒以孚,中心願也。地之形頺然而處乎下,今氣雖上行,終必趨下,翩翩然如飛鳥之疾,其勢順也。方泰之時,上下相承,陰陽相應,三陰三陽各安其所。

《泰》卦六四爻辭說:「翩然下降,自己並不富有卻能帶動鄰近的同類,不必告誡就彼此信從。」《小象傳》說:「翩然下降而不富有,是因為都失去了陽剛的充實之質;不必告誡就彼此信從,是發自內心的意願。」大地的形體低垂而居於下方,如今坤陰之氣雖然運行在上,終究必定要趨向下面,那種翩然而下的樣子就像飛鳥疾落一般,因為這是順應形勢的。正當《泰》的時候,上下互相承接,陰陽彼此呼應,三個陰爻、三個陽爻各自安處在自己的位置上。

然天地之氣往無不復者,今三陽欲上行而三陰下之,上與五無不從者,是不富而能用其鄰也。夫富而能用其鄰,怵於利也;不富而能用其鄰者,利害同也。四以五、上為鄰,利害既同,固不待告戒而孚矣。陽為實,陰為虛,陰雖在上,其性本下。今三陰在上,皆為失實,其相率而趨下,乃其所欲也,故曰「中心願」也。

然而天地之氣有往就必定有返,如今三個陽爻要向上行進,三個陰爻就向下退讓,上六與六五沒有不跟從六四的,這就是自己不富有卻能役使鄰近同類。富有而能役使鄰近的人,是別人被利益所引動;不富有而能役使鄰近的人,是因為彼此利害相同。六四以六五、上六為鄰,利害既然一致,本來就不需要告誡就能彼此信從了。陽是充實的,陰是虛空的,陰雖然處在上位,本性卻是向下的。如今三個陰爻居於上卦,都屬於「失實」,它們相繼向下趨走,正是它們自己所願意的,所以《小象傳》說「中心願也」。

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願也。六五以陰柔而居中正之位,帝女之象。天地交泰之時,陰雖上進,然樂於趨下,能降尊就卑,順以承夫,其受祉福而獲元吉也宜矣。九二以剛中之賢,上應六五,五能降其尊位,下交九二。天地、陰陽、君臣、夫婦,其道一也。六五為泰之主,故其象如此。女以嫁為歸,堯之二女降於溈汭,周之王姬亦下嫁於諸侯,其得所歸,乃其中心之所願也。人君能屈已求賢,則天下之士皆願立於其朝矣,天地交泰其在茲乎!小人得路,則朋滛下比,壊主心術,蔽君聰明,上下之勢隔絶而不通,馴致禍亂,可勝諱哉!

《泰》卦六五爻辭說:「帝乙嫁出女兒,由此獲得福澤,大為吉祥。」《小象傳》說:「由此獲得福澤而大為吉祥,是因為居中而行,遂了心願。」六五以陰柔之質居於中正的尊位,具有帝王之女的象徵。天地交通的時候,陰氣雖然向上行進,卻樂於趨向下方,能夠放下尊貴、俯就卑下,柔順地承事丈夫,那麼她承受福澤、獲得大吉,也就理所當然了。九二憑著剛健守中的賢德,向上與六五相應;六五能夠降下自己的尊位,向下結交九二。天與地、陰與陽、君與臣、丈夫與妻子,其中的道理是一致的。六五是《泰》卦的主爻,所以取象如此。女子出嫁稱為「歸」,堯把兩個女兒下嫁到媯水彎曲處的舜家,周王室的公主也下嫁給諸侯,她們各得歸宿,正是內心所願。君主能夠屈己求賢,天下的士人就都願意站到他的朝堂上來,天地交泰的氣象大概就在這裡了!反過來,小人一旦得勢,就結成淫朋、上下勾結,敗壞君主的心術,蒙蔽君主的聰明,使上下之勢隔絕不通,一步步釀成禍亂,這種事哪裡能夠諱言得了!

上六:城復于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象曰:城復于隍,其命亂也。坤,土也。城者,土之所積累也,不能増髙倍薄,致其兢業之意,則城將頹圮而復于隍矣。治安之極,人君不能持盈守成,而湛於燕安,狃於侈泰,馴致土崩之勢而不自悟。

《泰》卦上六爻辭說:「城牆傾覆回填到城下的乾壕裡,不要動用軍隊,從自己的城邑發佈政令,即便守正也難免憾惜。」《小象傳》說:「城牆傾覆回填於壕溝,是因為政令已經紊亂了。」坤代表土。城牆是由泥土層層堆積而成的,如果不能不斷增高加厚、時時保持兢業戒慎的心意,城牆就會崩塌坍毀,重新變回壕溝裡的泥土。國家安定到了極點,君主卻不能守住既成的基業,反而沉溺於安逸享樂,習慣於奢侈驕泰,一步步走向土崩瓦解之勢,自己還毫無察覺。

自古奢滛荒怠之主,享國長乆而亟致禍敗,以至滅亡者,皆因用兵開邉,外讎強敵,內動豪傑窺覬之心耳,隋煬帝、唐明皇是也。海內昇平之久,民不識兵革,一旦又欲興師動眾,雖近郡邑,其孰肯聴命?故雖貞而猶吝也。象曰「城復于隍,其命亂」也。城既復于隍,則尊者必降,上者必下,小人得志而執國命,禮樂征伐皆不自天子出,故曰「其命亂」也。

自古以來那些奢侈荒淫、怠惰政事的君主,在位很久卻迅速招致禍敗以至亡國的,都是因為對外用兵拓邊,在外結下強敵之仇,在內又挑動了豪傑之士的覬覦之心,隋煬帝、唐玄宗就是這樣。天下太平已久,百姓不知兵革為何物,一旦又要興師動眾,即便是近處的郡縣城邑,又有誰肯聽從號令?所以即使動機守正,仍然免不了憾惜。《小象傳》說「城復于隍,其命亂也」。城牆既已傾覆回填於壕溝,那麼尊貴的必定下降,居上的必定淪下,小人得志而把持國家的政令,禮樂征伐都不再出自天子,所以說「其命亂也」。

否卦(坤下乾上)

坤下乾上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否之卦,天地不交,各復其位,乃「無平不陂,無往不復」之時乎!夫消息盈虛之理,蓋有不能使之常治而不亂、常安而不危者,聖人能使禍不至於深耳。否泰相因,有非人力所能勝,故曰「否之匪人」。

《否》卦,下卦為坤、上卦為乾。卦辭說:「否閉之世不合人道,不利於君子守持正固,陽大者往而陰小者來。」《否》這一卦,天地二氣不相交通,各自退回原來的位置,這正是《泰》卦九三所說「沒有一直平坦而不變傾斜、沒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時候啊!消長盈虛的道理,本來就有一面是無法讓天下永遠太平不亂、永遠安定不危的,聖人所能做到的,不過是使禍患不至於陷得太深罷了。《否》與《泰》互為因果,其中確有人力所不能勝過的部分,所以卦辭說「否之匪人」。

先儒或以「匪人」為「匪人道」,蓋慮後世庸闇之主以一治一亂皆歸之於天,故紂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最害教之大者。然聖人方論否泰之理,不得不然,抑使後世常兢業畏慎,知治亂無常而不敢忽也。漢光武、唐太宗皆信圖,李淳風言唐中弱有女武代王,其兆既成,天之所命不可去也,學者固難言之,要之一治一亂豈人事哉?君子當天下否閉、小人道長之時,則有奉身而退。茍必欲以正道有為於其間,遇禍決矣,故昔之君子有詭辭以免禍,如叔孫通是也。一君子遇禍,則眾君子必相牽連而去,大者往則小者乗時而來矣。

前代學者有人把「匪人」解釋成「非人道」,大概是擔心後世昏庸闇弱的君主把一治一亂統統推給天意,就像商紂王說「我這一生難道沒有天命在身嗎」,這是最有害於教化的大事。不過聖人正在論述否泰交替的道理,也不得不這樣講,用意是讓後世常懷兢業畏慎之心,明白治亂本無常態而不敢輕忽。漢光武帝、唐太宗都相信圖讖,李淳風說唐朝中途衰弱、會有姓武的女子取代李唐王室,那徵兆既已形成,上天所命定的就無法除去,做學問的人本來就難以斷言,總之一治一亂難道全是人事所能左右的嗎?君子處在天下閉塞不通、小人之道日益生長的時候,就該抽身引退。如果一定要在這種局面裡憑正道有所作為,遭禍是必然的,所以從前的君子有用隱晦委婉之辭來免禍的,叔孫通就是這樣。一個君子遭禍,眾多君子必定被牽連而一同離去;陽大者一走,陰小者就趁機進來了。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內陰而外陽,內柔而外剛,內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萬物盈天地之間,莫不負陰而抱陽,雖根莖之微,未有不假天地之氣而生長成遂者。若天地不交,則陰陽不和,雨、寒、燠、風皆不以時應,萬物何由而通乎?

《彖傳》說:「《否》卦所謂否閉之世不合人道、不利於君子守正、陽大者往而陰小者來,是因為天地不相交通而萬物不能暢達,上下不相交通而天下不成其為國家;內卦為陰而外卦為陽,內裡柔弱而外表剛強,內用小人而外斥君子,所以小人之道日漸生長,君子之道日漸消退。」充滿天地之間的萬物,沒有一樣不是揹負陰氣、懷抱陽氣的,即便是細小的根與莖,也沒有哪一樣不是憑藉天地之氣才得以生長成熟。假如天地之氣不相交通,陰陽就不能調和,雨水、寒冷、溫熱、風力都不能按時應節而至,萬物又憑什麼暢通生長呢?

君所以尊安,以臣民愛戴之也;臣所以強固,以君能封殖之也。故君能下下以成其政,臣能歸美以報其上,則治道成矣。否之時,上下之情隔絶而不通,如天之自髙,地之自下,強弱相陵,大小相併而上不恤也。朝廷之勢日以微弱,政化日以陵遲,朝覲同之禮廢,屏衛勤王之義絶,是天下無邦也。三陰來居於內而三陽退處於外,君子往而小人來,小人之道浸以長,君子之道浸以消,此否之時也。

君主之所以尊貴安穩,是靠臣民的愛戴;臣子之所以強盛穩固,是靠君主的培植扶助。所以君主能屈尊禮下從而成就政治,臣子能把美善歸於君上以作報答,治國之道就完成了。到了《否》的時候,上下之間的情意隔絕不通,就像天只顧自己高高在上、地只顧自己沉沉在下;強者欺凌弱者,大者吞併小者,而在上位的人竟不加體恤。朝廷的形勢一天天衰微,政令教化一天天敗壞,諸侯朝覲會同的禮制廢弛,屏衛王室、起兵勤王的道義斷絕,這就是「天下無邦」。三個陰爻進來佔據內卦,三個陽爻退到外卦,君子離去而小人到來,小人之道漸漸生長,君子之道漸漸消退,這就是《否》的時局。

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儉徳辟難,不可榮以祿。君子居否之時,當奉身而退,漢管寧之徒是已。寧見天下大亂,遂渡海至遼東,環堵篳門,偃息窮巷,晏然若將終焉,雖三公之位有所不顧,豈以世之榮辱累其心哉!

《大象傳》說:「天地不相交通,這就是《否》。君子由此以儉約之德避開禍難,不可以用祿位來使自己顯榮。」君子處在《否》的時候,應當抽身引退,漢末的管寧一類人就是如此。管寧看到天下大亂,就渡海到遼東去,住在四面土牆、荊條編門的屋子裡,安臥在僻陋的巷中,泰然自若,像是要終老在那裡;即便三公那樣的高位擺在面前也不屑一顧,哪裡會讓世俗的榮辱牽累自己的心呢!

初六:拔茅茹,以其彚,貞吉,亨。象曰:拔茅貞吉,志在君也。否卦以全體言之,則三陰在內,三陽在外,內小人而外君子也。以六爻之義言之,當否之時,賢人在下,以上應九四之君子,欲使其類牽連而退。故泰之初九,其道利於上行,則「以其彚征吉」,徵者,動而進也;否之初六,其道利於下止,則「以其彚貞吉」,貞者,靜而止也。方時大否,君子卷藏其道,退而窮處,身雖否而道不窮,故不失其吉且亨也。小人當退黜之時,則怨望訕讟,或為戎首,未嘗不疾視其上;君子則能以道義自處,窮通皆樂,雖引類而去,其心曷嘗一日而忘君哉!孔子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故象曰「拔茅貞吉,志在君」也。

《否》卦初六爻辭說:「拔起茅草,連著它的根鬚,同它的同類一起,守持正固吉祥,亨通。」《小象傳》說:「拔茅守正而吉祥,是因為心志仍在君主身上。」《否》卦就整體來看,三個陰爻在內卦,三個陽爻在外卦,是內用小人而外斥君子。若就六爻各自的含義來看,正當否閉之時,賢人處在下位,向上與九四那位君子相應,想要帶著自己的同類一同引退。所以《泰》卦初九,路數適宜向上進取,就說「以其彚征吉」,「徵」是行動而前進;《否》卦初六,路數適宜向下靜止,就說「以其彚貞吉」,「貞」是安靜而止守。正當天下大為否閉的時候,君子把自己的道收斂藏起,退居窮困之地,身雖困頓而道並不困窮,所以不失其吉祥亨通。小人在被貶退罷黜的時候,就怨恨咒罵,甚至帶頭作亂,沒有不仇視在上位者的;君子卻能以道義安頓自己,無論窮困顯達都能自得其樂,即便帶著同類一起離開,他的心又何嘗有一天忘記過君主!孔子若三個月沒有出仕事君,就惶惶不安,所以《小象傳》說「拔茅貞吉,志在君也」。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象曰:大人否亨,不亂群也。六二當否之時,處人臣之正位,此暗君奸臣相濟而得路者也。小人方執其權綱,上覆有應,勢未能敵,為君子者當包容而承順之,故小人吉,而大人身雖否而心亨也。

《否》卦六二爻辭說:「包容並承順在上者,對小人來說吉祥,對大人來說雖處否閉之境而心志亨通。」《小象傳》說:「大人在否閉之世仍能亨通,是因為不去攪亂那一群小人。」六二正當否閉之時,處在人臣的正位上,這是昏暗的君主與奸邪的臣子互相勾結而得勢的局面。小人正握著朝廷的權柄,上面又有九五與他相應,形勢上還無法與之抗衡,做君子的就應當包容他們、表面上承順他們,所以小人得吉,而大人雖然身處否閉之境,內心卻是亨通的。

曰「大人」者,包容小人而承順之,非大人不能。孔子恐後世疑於同小人者,故曰「大人否亨,不亂群」也。包承小人而不亂小人之群,尢見其大,蓋從容渾跡於群小之間,未嘗悻悻然懐忿躁不平之氣,故小人莫得目而忌惡之。非獨明哲全身之道當然,亦所以傾否而開泰也。漢之陳太丘足以當之;若李膺、杜喬之流,徒激禍亂耳。

爻辭稱「大人」,是因為能包容小人並表面承順他們,不是有大人器量的人做不到。孔子擔心後世的人懷疑這是與小人同流合汙,所以《小象傳》說「大人否亨,不亂群也」。包容承順小人而不去攪亂小人那一群,更能見出他的宏大:他從容自若地混跡在群小之中,從來不曾氣沖沖地懷著憤懣躁急、忿忿不平的神色,所以小人也就無從盯上他、忌恨他。這不只是明哲保身應有的做法,也正是傾覆否閉、開出泰通的途徑。漢朝的陳寔足以當得起這樣的評價;至於李膺、杜喬那一類人,不過是激成了黨錮之禍罷了。

六三:包羞。象曰:包羞,位不當也。六三以陰柔而據陽位,此小人得路之時,肆其凶險,上以逢迎其君,下以傾害善類,天下切齒,而能包羞忍恥以保寵固位者也。向使不乗時危亂以竊顯位,雖有陰險之才,亦不能窮凶極惡如此之甚也。孔子追論所以致此者,故曰「包羞,位不當」也,言髙位非小人所宜處,故曰「不當」也。

《否》卦六三爻辭說:「包藏著可羞之事。」《小象傳》說:「包藏羞恥,是因為所處的位置不恰當。」六三以陰柔之質佔據陽剛之位,這是小人得勢的時候:他肆意施展兇狠陰險的手段,對上逢迎君主,對下傾軋陷害善良之輩,天下人無不咬牙切齒,而他卻能包著羞、忍著恥,用來保住寵信、穩固地位。假使他不是趁著時局危亂竊取了顯要的官位,即便懷有陰險的伎倆,也不至於窮凶極惡到這種地步。孔子回過頭來追究造成這一切的緣由,所以說「包羞,位不當也」,意思是高位本不是小人所應當居處的,所以說「不當」。

九四:有命無咎,疇離祉。象曰:有命無咎,志行也。否之時,三陰雖握權居中,然三陽在外,四復居近君之位,以陽剛而能柔巽以濟危難。九五休否之主,與之切近而同心,凡朝廷之命,一以付之,又能承命不違,故得無咎。如此非獨一人受福,凡同類而進者,皆麗於福矣。象曰「有命無咎,志行」也。三陽同心以濟難,小人雖居中用事,然國命在我,勢難乆安,故吾志得行,否將傾而為泰矣。

《否》卦九四爻辭說:「秉承君命就沒有過錯,同類都能附著於福澤。」《小象傳》說:「秉承君命而無過錯,是心志得以施行。」當否閉之時,三個陰爻雖然握著權柄居於內卦,但三個陽爻在外卦,九四又處在接近君主的位置上,以陽剛之質而能柔順謙遜地紓解危難。九五是能休止否閉的君主,與九四貼近而同心,凡朝廷的政令,一概交付給他;他又能奉承君命而不違逆,所以能夠沒有過錯。這樣一來,得福的不只他一個人,凡是與他同類而一同進用的人,都能沾附上這份福澤。《小象傳》說「有命無咎,志行也」。三個陽爻同心協力紓解危難,小人雖然居於內卦當權用事,但國家命脈已經掌握在我們手中,他們的勢力難以長久安穩,所以我的心志能夠施行,否閉就將傾覆而轉為泰通了。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繋于苞桑。象曰:大人之吉,位正當也。否道既成,小人方握國命以乆其權,未易廢也;天下禍患,未易息也。惟九五之大人,以剛健之才,居得政之位,勢足以有臨,力足以有制,故能休否而逢吉也。休,廢也,息也,廢小人而息禍患,非大人其孰能之?

《否》卦九五爻辭說:「止息否閉,大人吉祥;心裡常念著『快要亡了、快要亡了』,才能像繫在叢生的桑根上那樣牢固。」《小象傳》說:「大人之所以吉祥,是因為所處的位置正當。」否閉的局面既已形成,小人正握著國家命脈以維持長久的權勢,不容易廢除;天下的禍患,也不容易平息。只有九五這位大人,憑剛健的才幹,居於掌握政權的位置,聲勢足以臨制群下,力量足以裁斷制約,所以能夠止息否閉而遇到吉祥。「休」就是廢止、平息的意思,廢除小人而平息禍患,不是大人還有誰能做到?

九五雖有休否之勢,然小人尚處於內,君子尚處於外,非兢業以圗之,則治亂存亡猶未定也,故聖人為之戒曰「其亡其亡,繫于苞桑」。否泰將分之際,聖人常以必亡為心。桑者,其植根深,其生叢委,其材堅韌而不可拔,生民之本、國家基業之象也。以危亡為戒而繫於不拔之基,故能長存而不亡也。象曰「大人之吉,位正當」也。所以能休否而獲吉者,以陽剛履中正之位,以制群陰也。小人非能制其死命,孰肯退聴哉!

九五雖然具備止息否閉的形勢,但小人還盤踞在內卦,君子還留在外卦,如果不兢兢業業地圖謀,那麼是治是亂、是存是亡都還沒有定數,所以聖人替他立下告誡說「其亡其亡,繫于苞桑」。在否與泰即將分判的關頭,聖人心裡常常存著「必定要滅亡」的警覺。桑樹這種樹,紮根很深,生長時叢聚盤結,材質堅韌而不易拔起,正是百姓根本、國家基業的象徵。把危亡當作警戒,而把國事繫在這種拔不動的根基上,所以能夠長久存續而不至滅亡。《小象傳》說「大人之吉,位正當也」。之所以能止息否閉而獲得吉祥,是因為以陽剛之質踏在中正的君位上,用來制約眾多陰爻。對小人,若不能扼住他們的死命,他們哪裡肯退讓聽命呢!

上九:傾否,先否後喜。象曰:否終則傾,何可長也。甚哉,治道之難成、小人之難去也!當否之世,陰邪當路以害治道,雖三陽同心,不能一朝而頓除也。九五以中正得位,特能休之而已;至上九,然後能力傾而顯排之,猶先否而後喜也,其用力多矣。自昔未有常亂而不治者,秦之亂而漢祖取之,王莽之亂而光武興之。茍非聖賢馳騖而經營,則亂之日必長;亂之日長,則君子之受禍必深,生民之被害必酷。故象曰「否終則傾,何可長」也。

《否》卦上九爻辭說:「傾覆否閉,先是閉塞而後轉為喜悅。」《小象傳》說:「否閉走到盡頭就會傾覆,哪裡能夠長久呢。」實在太難了,治世之道之難以成就、小人之難以剷除!處在否閉之世,陰邪之徒當權擋道來敗壞治道,即便三個陽爻同心協力,也不可能一個早上就把他們全部清除。九五憑中正而得君位,也不過能夠止息其勢罷了;到了上九,才能夠用力傾覆、公開排斥他們,這就是所謂先閉塞而後喜悅,可見所費的力氣有多大。自古以來沒有長亂而不治的:秦朝大亂而漢高祖取而代之,王莽篡亂而漢光武中興。倘若沒有聖賢奔走操持,亂的日子必定拖長;亂的日子一長,君子所受的禍害必定更深,百姓所遭的荼毒必定更烈。所以《小象傳》說「否終則傾,何可長也」。

同人卦(離下乾上)

離下乾上 同人于野,亨,利渉大川,利君子貞。否泰者,君子小人相為消長。君子處內則為泰,小人處內則為否。君子欲去小人,小人必欲害君子。故泰之九三已有否之象,至上六則城復于隍矣;否之九四已有泰之理,至上九然後否終則傾矣。

《同人》卦,下卦為離、上卦為乾。卦辭說:「在曠野與人和同,亨通,利於涉越大河,利於君子守持正固。」否與泰這兩卦,講的是君子與小人互為消長:君子佔據內卦就成《泰》,小人佔據內卦就成《否》。君子想要除去小人,小人也必定想要陷害君子。所以《泰》卦到了九三就已經露出否閉的苗頭,到上六就「城復于隍」了;《否》卦到了九四就已經含著泰通的道理,到上九才終於「否終則傾」。

凡如此者,皆以黨類相傾,邪正相勝,不能大同乎物,使君子小人各得其所而不競也。同人于野亨,則廣大矣;利渉大川,則可以渉險矣;利君子貞,則無有嫉忌之者矣。古者聖賢相遇,措斯世於三代之隆而不見其治之之跡,用一賢則不肖者自退,用一能則不能者自逺,未嘗挈挈然求異於眾人。如此,故包容廣大,無往而不通也。

凡是出現這種局面,都是因為朋黨同類互相傾軋、邪與正互相爭勝,不能與萬物廣泛和同,做不到讓君子小人各得其所而不再爭鬥。「同人于野,亨」,是說心量廣大;「利涉大川」,是說可以渡越險難;「利君子貞」,是說不會有人嫉妒忌恨。古時候聖君與賢臣相遇,把這個世道安置在夏商周三代那樣的隆盛之中,卻看不出他們治理的痕跡:任用一個賢人,不肖之輩自己就退去了;任用一個能人,無能之輩自己就走遠了,從來不曾急切地標榜自己與眾人不同。正因為這樣,所以包容宏大,走到哪裡都行得通。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應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惟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同人以一柔為眾剛之主,以六處二,陰柔而寓陰位,人臣得位者也。二處離中,中也。二五正應,以離中之柔而應乎乾剛,卦之所以為同人也。

《彖傳》說:「《同人》卦,柔爻得到正位、得到中位而上應乾體,所以叫《同人》。《同人》卦辭講『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那是乾健之德的運行。文明而又剛健,居中守正而上下相應,這是君子的正道;只有君子才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同人》以一個陰爻作為眾多陽爻的主爻,用第六爻之柔居於第二位,陰柔之質安處在陰柔之位,這是人臣得其正位。六二處在下卦離的中間,這就是「中」。六二與九五正相應,用離體居中的柔順去應合乾體的剛健,這就是此卦之所以稱為《同人》的緣由。

同人以無所不同為亨,有所不同為吝。同人于野,以象乾之覆燾;利渉大川,以象乾之剛健,故曰「乾行」也。文明者常失之柔弱,而能濟以健;中正者常失之無助,而能應乎五,故處群陽之間,介然獨立而不懼也。繫辭曰:夫易,聖人所以極深而研幾也。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聖人非能物物而通之,好惡榮辱、是非利害,眾人之所同也,能通乎一,則千萬人之情可見矣,非極乎至深者能如是乎?

《同人》以無所不能和同為亨通,以有所不能和同為憾惜。「同人于野」,取象於乾天覆蓋萬物的廣大;「利涉大川」,取象於乾德的剛健,所以《彖傳》說這是「乾行」。具備文明之德的人,毛病常在過於柔弱,而此卦能以剛健來補救;居中守正的人,毛病常在孤立無援,而六二能上應九五,所以身處眾多陽爻之間,卓然獨立而毫不畏懼。《繫辭上傳》說:「《周易》是聖人用來窮究幽深、研求幾微的。」正因為幽深,所以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聖人並不是能對每一件事物逐一瞭解,喜好與厭惡、榮耀與屈辱、是與非、利與害,本是眾人共有的;能貫通其中一個人的心,千萬人的情實也就可以看見了,不是窮究到極幽深的地步,能做到這樣嗎?

象曰:天與火,同人。君子以類族辨物。天體在上,火性炎上,性體若同而實異也。聖人處大同之世,於君子小人之間,蓋有甚不同者,但處得其道,無阿比之跡,小人自退聴,故人見其同耳。君子觀乾離二象以類族辨物,若黒白之不可亂也。

《大象傳》說:「天與火相親,這就是《同人》。君子由此分辨族類、區別事物。」天的形體高居在上,火的本性向上燃燒,二者的性質與形體看似相同,其實並不一樣。聖人身處大同的時代,在君子與小人之間,其實存在著極大的分別;只是他處置得法,沒有阿附勾結的痕跡,小人自然退讓聽命,所以旁人只看到他與人和同的一面罷了。君子觀察乾與離這兩個卦象,用來分辨族類、區別事物,就像黑與白那樣絕不可以混淆。

初九:同人于門,無咎。象曰:出門同人,又誰咎也。門者,人所由以出入,非奧室也。同人于門,則行乎大公至正之道,無所阿比,賞罰予奪、進退黜陟,一付之公議,我無容私焉,何咎之有?諸葛亮之亡,能使廖立垂泣、李平致死,以至公而無私也。故習鑿齒稱之曰:法行於不可不用,刑加乎自犯之罪,爵之而無私,誅之而不怒,天下有不服者乎?象曰「出門同人,又誰咎」也。九居同人之初而無所偏應,能盡同人之至公者,惟初爻為然,蓋無所繫應,則無親疎之間,孰得而議之,故曰「又誰咎」也。

《同人》卦初九爻辭說:「在門外與人和同,沒有過錯。」《小象傳》說:「走出門去與人和同,又有誰能怪罪呢。」門是人們進出所經過的地方,不是深藏的內室。在門口與人和同,就是奉行大公至正之道,沒有偏私阿附;賞與罰、給與奪、進用與罷黜,一概交給公論去裁斷,自己不在其中夾帶私心,還會有什麼過錯?諸葛亮去世時,能讓被他廢黜的廖立流淚、讓李平(李嚴)憂憤而死,正是因為他至公而無私。所以習鑿齒稱讚他說:「法度施行在不得不用的地方,刑罰加在本人自己觸犯的罪行上,封爵不出於私心,誅殺不出於憤怒,天下還有誰不服氣呢?」《小象傳》說「出門同人,又誰咎也」。陽爻居於《同人》之初,沒有偏私的應爻,能夠把和同之道的至公發揮到底的,只有初爻做得到;因為沒有繫戀相應的對象,也就沒有親近疏遠之分,誰又能議論他呢,所以說「又誰咎也」。

六二:同人于宗,吝。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六二為一卦之主,以一陰而統五陽,非盡至公,何以服天下?今乃係應在五,雖位中正,所應偏也。他卦以有應為善,同人之世當以天下為公,豈得有所偏應哉?咸之為義,當以無心感物,無逺近親疎之間,而九四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孔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蓋朋從爾思,則往來於心者未離乎黨與之間,故象以憧憧往來為未光大,同人于宗則吝道,其揆一也。

《同人》卦六二爻辭說:「只與本宗族的人和同,有所憾惜。」《小象傳》說:「只與本宗族和同,是導致憾惜的路子。」六二是全卦的主爻,以一個陰爻統領五個陽爻,若不能做到徹底至公,憑什麼讓天下人心服?如今它卻繫戀著與九五的相應關係,雖然位置居中守正,所應的對象卻是偏私的。別的卦以有相應之爻為好事,《同人》之世卻應當以天下為公,哪裡可以有所偏應呢?《咸》卦的義理,本該以無心去感通萬物,不分遠近親疏,而《咸》卦九四爻辭卻說「心思往來不定,只有你的同夥順從你的想法」。孔子在《繫辭下傳》裡說:「天下有什麼可思慮的呢?天下萬事殊途而同歸,百般思慮而歸於一致,天下有什麼可思慮的呢?」所謂「朋從爾思」,是說在心裡往來盤算的東西還沒有跳出黨羽同夥的範圍,所以《小象傳》把「憧憧往來」看作未能光明盛大;而「同人于宗」被判為憾惜之道,兩者的道理是一樣的。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髙陵,三歲不興。象曰:伏戎于莽,敵剛也;三歲不興,安行也。同人之世,不能以大公同物,而各以私意顯立黨援,則強梁者必起而相圗矣。九三以陽剛而據陽位,則小人之強梁者。五與二為應,而三介乎其間,勢雖不敵而欲陰害之,故伏戎草莽之中。

《同人》卦九三爻辭說:「把兵甲埋伏在草莽之中,登上高高的丘陵張望,三年都不敢發動。」《小象傳》說:「埋伏兵甲於草莽,是因為所對的敵手剛強;三年不敢發動,是要安穩而行。」處在和同之世,若不能以大公之心與萬物和同,反而各自憑私意公然樹立黨羽奧援,那麼強橫之徒必定起來互相圖謀。九三以陽剛之質佔據陽剛之位,屬於小人中強橫的一類。九五與六二本是正應,九三橫插在中間,力量雖敵不過對方,卻想暗中加害,所以把兵甲埋伏在草莽裡。

然二以中正得位而應乎乾剛,三雖有害之之意而不敢輕發也,故升其髙陵以窺伺之,至三歲之乆而卒不敢發,蓋二與五能同心,雖剛者莫能間之。象曰「伏戎于莽,敵剛也;三歲不興,安行」也。九五有剛健之徳,難以顯攻,三非五敵也,故遲迴至於三歲,不敢輕發。既能量敵慮患,則可安行而不蹈乎危難。三雖小人,然九五據崇髙之勢,心所黨比者止在六二,三雖不遜,五亦有以致之。聖人於此不言凶悔吝者,亦所以恕之,以見五之未光大也。

然而六二居中守正、得其本位,又上應乾體的剛健,九三雖有加害之心卻不敢輕舉妄動,所以只能登上高陵暗中窺探,一直拖到三年之久,終究不敢發動,因為六二與九五能夠同心,即便強橫的人也無法離間他們。《小象傳》說「伏戎于莽,敵剛也;三歲不興,安行也」。九五具有剛健的德行,難以正面攻擊,九三本來就不是九五的對手,所以遲疑徘徊到三年,不敢輕易動手。既然能夠估量敵手、顧慮後患,就可以安穩而行,不至於踏進危難。九三固然是小人,但九五佔著崇高的形勢,心裡結黨親附的卻只有六二一個;九三雖然不馴服,九五自己也有招致這種局面的責任。聖人在這裡不說凶、不說悔吝,也是有意寬恕九三,用來顯出九五的心量還不夠光明盛大。

九四:乗其墉,弗克攻,吉。象曰:乗其墉,義弗克也;其吉,則困而反則也。墉,牆垣也。四與五為鄰,三四俱強,各懐異圗以窺伺於五。然四雖陽剛而處陰位,故乗三而承五,非若三之純乎剛暴,能知難而退,故弗克攻而獲吉也。

《同人》卦九四爻辭說:「登上了城牆,卻沒有發動進攻,吉祥。」《小象傳》說:「登上城牆而不進攻,是因為在道義上本不該攻;之所以吉祥,是因為受困之後回到了法則上來。」「墉」就是牆垣。九四與九五相鄰,九三和九四都強橫,各自懷著別樣的圖謀窺伺九五。不過九四雖是陽剛之爻,卻處在陰柔之位,所以能凌駕九三而順承九五,不像九三那樣純是剛暴一路,他能知難而退,所以沒有真的進攻而獲得吉祥。

夫同人之時,君子小人處之宜各當其理。九五無君道,二方為群陽之主,亦不能由公心直道而繫應在五,而五又係應在二,故群小紛然爭為戎首,或伏於草莽俟時而竊發,或顧望形勢乗間而相傾。非二五以中正剛健內外協濟,則處乎二強敵之間,豈不危哉!以四之強,又逼近尊位,然卒不克攻者,君臣之分、上下之勢非順也。知其非順,困而反就臣位,則免乎凶咎矣,故象曰「乗其墉,義弗克也;其吉,則困而反則」也。

處在和同的時代,君子與小人的安頓都應該各合其理。九五缺少為君之道,六二正做著眾陽爻的主爻,也不能憑公心直道行事,反而繫戀著與九五的相應;九五又繫戀著與六二的相應,於是群小紛紛爭著帶頭作亂:有的埋伏在草莽裡等待時機偷襲,有的觀望形勢伺隙傾軋。若不是六二與九五憑中正與剛健、內外配合互相援助,處在兩個強敵之間,豈不危險!以九四的強橫,又緊逼著君位,最終卻沒有進攻,是因為君臣的名分、上下的形勢都不順。他明白這形勢不順,在困境中回到臣子的本位,就免去了凶險與過咎,所以《小象傳》說「乗其墉,義弗克也;其吉,則困而反則也」。

九五: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師相遇,言相剋也。君道患不廣大。九五履尊位而握重權,當如天之無不覆燾、地之無不持載,生殺子奪一付之無心可也。五既不能為群陽之主,而三得擅之,此眾之所必爭也。眾既不與,欲下應乎二,而介乎兩強敵之間,孤立而無援,憂憤之切,卒至用大師以摧二冦,然後方得與二相遇,故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也。

《同人》卦九五爻辭說:「與人和同,先是號啕大哭而後歡笑,動用大軍戰勝之後才得以相遇。」《小象傳》說:「和同之初所以號啕,是因為守中正直;動用大軍才得相遇,是說要先戰勝對方。」為君之道最怕的就是不夠廣大。九五踏在尊位上、握著重權,本該像天一樣無所不覆蓋、像地一樣無所不承載,生殺予奪全都出於無心才好。九五既然做不成眾陽爻的主,反讓九三專擅了眾望,這就成了眾人必然爭奪的局面。眾人既不歸附於他,他想向下應合六二,卻又夾在兩個強敵之間,孤立無援,憂憤之極,最後只好動用大軍摧破九三、九四這兩股寇敵,然後才能與六二相會,所以說先號啕而後歡笑,動用大軍戰勝之後才相遇。

克而後相遇,亦已危矣。克如「鄭伯克段」之克,以見敵之強大、取之之難也。人君能以大公至正之道治天下,則逺近俱應,同異咸服,何至竊竊然置號笑於黨與親疎之間哉!象言「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師相遇,言相剋」也。九五師得中而理直,則非理犯已者若不足慮,然卒至用兵,然後僅能克之,亦可恥矣,何足喜也!以深見三四之強、五無君道而失同人于野之義也。

打贏了才能相會,這局面已經很危險了。這個「克」字,就像《春秋》記「鄭伯克段於鄢」的「克」,用來顯示敵手的強大、取勝的艱難。君主如果能用大公至正之道治理天下,那麼遠近之人都會響應,意見相同的、不同的都會心服,何至於小家子氣地把號啕與歡笑擺在黨羽親疏的圈子裡呢!《小象傳》講「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師相遇,言相剋也」。九五出兵合於中道而事理正直,那些無理侵犯自己的人看似不足為慮,然而最後竟要動用兵力,才勉強戰勝對方,這也夠羞恥了,哪裡值得高興!由此更能看出九三、九四的強橫,以及九五缺乏君道、丟失了「同人于野」的本義。

上九:同人于郊,無悔。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上九處眾陽之上而獨無所爭,亦知其不可爭而悠然逺去,自樂於垧,非無有為之志,但知其紛紛而脫身事物之外,以逺害而已,雖可以無悔而志未得也。九處乾剛之上,其志豈止求免於悔吝哉?吾知其不得已也,故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同人》卦上九爻辭說:「在郊外與人和同,沒有悔恨。」《小象傳》說:「在郊外與人和同,是心志未能實現。」上九處在眾陽爻之上卻唯獨無所爭奪,也是知道爭不得,於是悠然遠去,自得其樂於遠郊之地。他並非沒有有所作為的志向,只是看清了局面的紛亂,於是抽身在事務之外,用以遠離禍害罷了;這樣雖可以沒有悔恨,心志卻終究沒有實現。陽爻處在乾體剛健的頂端,他的志向哪裡只是求個免於悔恨憾惜呢?可知這是出於不得已,所以《小象傳》說「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大有卦(乾下離上)

乾下離上 大有,元亨。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曰大有。其徳剛健而文明,應乎天而時行,是以元亨。繋辭曰:富有之謂大業。聖人能通天下之志,以大同乎物,則四海雖廣、萬物雖眾,無不為我有矣。

《大有》卦,下卦為乾、上卦為離。卦辭說:「大為亨通。」《彖傳》說:「《大有》卦,柔爻得到尊貴之位、居於廣大之中,而上下各爻都來響應它,所以叫《大有》。它的德性剛健而又文明,順應天道而按時運行,因此大為亨通。」《繫辭上傳》說:「所擁有的富厚廣大,就叫作偉大的功業。」聖人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與萬物廣泛和同,那麼四海雖然遼闊、萬物雖然眾多,就沒有一樣不歸我所有了。

然非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則不能奄海內而有之;非其徳剛健而文明、應天而時行,則不能大亨也。五以陰柔而得尊位,生殺之柄既自我出,五陽雖強不敢違也;體文明而履剛健,應天而時行,造化之權皆自我制,五陽雖眾不能困也。

然而若不是得到尊位、居於廣大之中而上下都來響應,就不能覆蓋四海而據為己有;若不是德性剛健文明、順應天道按時而行,就不能大為亨通。六五以陰柔之質取得尊位,生殺的權柄既然出自我手,五個陽爻雖然強盛也不敢違抗;它秉著文明之體、踏著剛健之德,順應天時而行,造化的權柄都由我裁制,五個陽爻雖然眾多也困不住它。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人君以柔順之徳居極尊之位,體文明而履剛健,則物無不照燭者,故有火在天上之象。大有之世,海內治安,天下極盛之時,物繁事夥,非用刑賞以勸沮之不能齊也。

《大象傳》說:「火在天上照耀,這就是《大有》。君子由此遏止邪惡、表彰善行,順從上天美好的命令。」君主以柔順之德居於最尊貴的位置,秉文明之體而踏剛健之行,那麼萬物沒有照不到的,所以有「火在天上」的卦象。《大有》的時代,四海安定,是天下極盛的時候,事物繁多、政務紛雜,若不用刑罰與賞賜來勸勉、阻遏,就無法整齊劃一。

聖人於此當遏惡揚善,使惡者有所憚而不敢為,善者有所恃而日加勸。書曰: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又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此天之休命也。聖人代天理物,則刑賞之行,豈能違乎天道、逆乎天心也哉!

聖人在這時候應當遏止邪惡、表彰善行,讓作惡的人有所忌憚而不敢再做,讓行善的人有所倚仗而日益受到勉勵。《尚書·皋陶謨》說:「上天任命有德之人,就用五等服飾的五種紋章來表彰他!上天討伐有罪之人,就用五種刑罰的五種施用來懲治他!」《尚書·伊訓》又說:「做善事,上天降下百樣吉祥;做不善之事,上天降下百樣災殃。」這就是上天美好的命令。聖人代替上天治理萬物,那麼刑罰與賞賜的施行,哪裡能夠違背天道、逆著天心呢!

初九: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象曰:大有初九,無交害也。大有以一陰而主五陽,而四陽各以其才致用於下,故能處治安之時,享全盛之業。陽雖剛健而處卦下,當大有之初,責望者眾,獨離群退處,不出而交物,則有害之者,然非其罪也。惟以艱難節儉自處,以防驕逸之過,則可免乎咎悔矣。

《大有》卦初九爻辭說:「沒有交往就沒有妨害,不算過錯;處在艱難中戒懼,就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大有》的初九,是還沒有交往之害。」《大有》以一個陰爻做五個陽爻的主,而其餘四個陽爻各憑才幹在下面施展作用,所以能夠身處安定的時世,享有極盛的功業。初九雖然剛健,卻處在卦的最下方,正當《大有》的開端,眾人對他期望很高;他若獨自離開眾人退居一旁,不出來與外物交接,就會有人加害於他,不過這並不是他的罪過。只要以艱難、節儉的態度自處,用來防止驕縱安逸的過失,就可以免於過錯與悔恨了。

雖然,士君子窮居隱約,退處寂寞之濱可也。大有之世,當出而交物,如豐之「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也。若乃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閴其無人,則有致凶之道,故象曰「大有初九,無交害」也,以言無交則有害之者,非潔身獨往之時也。

話雖如此,士人君子在窮困潦倒之時,退居寂寞冷落的地方是可以的。到了《大有》的時代,就應當出來與外物交接,正如《豐》卦所說「不必憂慮,適宜像太陽當空一樣」,也就是適宜普照天下。如果反而把屋子造得高大、用席箔遮蔽自家、從門縫裡往外張望、屋裡寂靜得空無一人,那就是招致凶險的路子,所以《小象傳》說「大有初九,無交害也」,意思是不與人交接反倒會招來加害的人,這不是潔身自好、獨來獨往的時候。

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象曰: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也。六五當大有之時而以柔徳處尊位,非責任群臣,安能斡旋天下、運量萬物以成無為之功乎?九二以剛健處人臣之正位而有應於上,如大車之載物,雖負重致逺,轍環天下而無傾覆之患,是足以勝其任矣。

《大有》卦九二爻辭說:「用大車來裝載,有所前往,沒有過錯。」《小象傳》說:「用大車來裝載,是因為貨物堆積在車中而不至於傾覆敗壞。」六五處在《大有》的時代而以柔順之德居於尊位,若不把責任交給群臣,怎能斡旋天下、調度萬物,成就那種無為而治的功業呢?九二以剛健之質處在人臣的正位而與上面的六五相應,就像大車裝載貨物,即便負重遠行、車轍遍及天下,也沒有傾覆的憂患,這就足以勝任了。

象曰「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也,物積於中而不敗,則其材可知矣。鼎之九四至於折足覆餗,其刑渥凶,言不勝其任也。孔子曰:徳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蓋非有剛健之材、處得其正,使當重任,未有不敗者。觀鼎象、大有二卦,聖人垂戒之意深矣,人主任用大臣,曷可過其分量乎!

《小象傳》說「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也」,貨物堆積在車中而不至於敗壞,那麼這輛車的材質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鼎》卦九四竟至於「鼎足折斷、鼎中的美食傾覆出來,身受重刑,凶險」,說的就是才力擔不起職任。孔子在《繫辭下傳》裡說:「德行淺薄卻居於尊位,智慧短小卻圖謀大事,力量微弱卻擔當重任,很少有不遭禍的。」大凡不具備剛健的材質、又不能處在正當的位置,卻讓他擔當重任,沒有不敗事的。看《鼎》卦之象和《大有》這兩卦,聖人留下告誡的用意十分深遠,君主任用大臣,怎麼可以超過他所能承擔的分量呢!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九三以陽居陽,在他卦則為強臣;當大有之世,能自亨于天子,則處諸侯上公之位而能效臣節以事其上者也。小人當盛大之時,據富有之地,則勢必扈,而有唐室方鎮之患,其肯以貢賦亨上而自通於王庭乎?

《大有》卦九三爻辭說:「公侯向天子進獻朝享,小人做不到這一點。」《小象傳》說:「公侯向天子進獻朝享,小人在這種位置上只會造成危害。」九三以陽爻居於陽位,放在別的卦裡就是強橫之臣;處在《大有》的時代,他能主動向天子進獻朝享,那就是身居諸侯上公的高位而能盡人臣禮節來事奉君上的人。小人在國家盛大的時候,佔據著富庶的地盤,氣焰必定跋扈,於是就有了唐朝藩鎮割據那樣的禍患,他們哪裡肯用貢賦朝獻君上、主動與朝廷相通呢?

亨與享意義略同,先儒多作享。書曰:敬識百辟享,亦識其有不享。亨者,能自達於上也;享者,朝覲同以時而享於天子之庭也。九三剛健而處下卦之上,此貴而不敢驕者。小人非獨不知尊朝廷,其或懐忠以奉上者,反以為害已而交惡之也。

「亨」與「享」意思大致相同,前代學者多寫作「享」。《尚書·洛誥》說:「要恭敬地記住諸侯們的朝獻,也要記住其中有不來朝獻的。」所謂「亨」,是能夠自己通達於君上;所謂「享」,是按朝覲會同的禮制、依時節在天子的朝廷上進獻。九三剛健而處在下卦的頂端,正是身居顯貴卻不敢驕縱的人。小人不但自己不懂得尊奉朝廷,對那些懷著忠心侍奉君上的人,反倒認為妨害了自己而與之結怨。

田正以魏地六州版籍歸朝廷,比鎮皆惡之,禍亂卒不可解,是亨于天子者,小人之所不利也,故曰「小人害」也。李徳裕草鎮魏詔書曰:勿為子孫之謀,欲存輔車之勢。所以誅其意而伐其謀也,故一方作難而諸鎮無敢坐鎮者,卒成昌中興之功,可謂能誅小人之情矣。

唐代的田弘正把魏博六州的戶籍圖冊獻歸朝廷,鄰近的藩鎮都憎恨他,禍亂終究無法化解,可見向天子朝獻的人,正是小人所不樂見的,所以說「小人害也」。李德裕起草曉諭魏博鎮的詔書說:「不要為子孫打算,想著保存唇齒相依、互為聲援的形勢。」這是要誅討他們的用心、挫敗他們的圖謀,所以當一方發難時,各藩鎮沒有敢按兵觀望的,最終成就了會昌年間中興的功業,可以說是能夠誅討小人隱情的了。

九四:匪其彭,無咎。象曰:匪其彭無咎,明辨晳也。九四逼近君位,三居其旁,以乾剛而據陽位,強臣之象也。四以忠順與三為敵,上承柔中之主而為所信,下乗強暴之臣而不敢加害,故得無咎也。象曰「匪其彭無咎,明辨晳」也,蓋言明智之士辨邪正之分、明逆順之理,然後內足以保身,外可以衛上,旁足以抑強也。匪其彭,自子夏作旁字,先儒皆從其說。蓋子夏親授學於孔子,自有易而後世無得其真者,今王弼注易,諸儒皆宗之,則其所從來亦逺矣。

《大有》卦九四爻辭說:「不去張揚自己的盛勢,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不張揚盛勢而無過錯,是因為能明察分辨、清楚透徹。」九四緊挨著君位,九三就在它旁邊,以乾體的剛健佔據陽位,是強橫之臣的象徵。九四以忠順之心與九三對抗,向上承奉柔順守中的君主而得到信任,向下凌駕於強暴之臣而使對方不敢加害,所以能夠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匪其彭無咎,明辨晳也」,是說明智之士分辨得清邪與正的界限、看得明逆與順的道理,然後對內足以保全自身,對外可以護衛君上,對旁邊足以壓制強橫。「匪其彭」這一句,從子夏起就寫作「旁」字,前代學者都遵從這個說法。子夏是親自受學於孔子的,自從有了《周易》以後,後世很少有人得到它的真義;如今王弼注《易》,諸家學者都奉為宗主,可見這一說法的來歷也很久遠了。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象曰:厥孚交如,信以發志也;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六五正應在九二,當大有之世,君臣以至誠交孚而無間者。五以柔而履尊位,二能濟以剛嚴,則仁不至於優柔,剛不至於強暴,諸葛亮所謂「法行而知恩」者,吉孰如之!

《大有》卦六五爻辭說:「他的誠信與人交接,又有威嚴,吉祥。」《小象傳》說:「誠信與人交接,是用信實來激發別人的心志;威嚴而吉祥,是因為平易隨和而不必設防。」六五正與九二相應,處在《大有》的時代,君臣以極誠相待、彼此信任而毫無隔閡。六五以柔順之質踏在尊位上,九二能用剛正嚴明來補救,那麼仁厚就不至於流於優柔,剛正也不至於流於強暴,這正是諸葛亮所說的「法度施行而百姓仍知感恩」,還有什麼比這更吉祥的!

象曰「厥孚交如,信以發志」者,言上下交孚、君臣道合也。且人君豈無有為之志?人臣豈無能為之才?然非心徳之同,則孰與發之!「威如之吉,易而無備」者,大有之世,風俗恬熈,人主能肅以威嚴,使奸宄之心無自而萌,則可簡易而無備矣。

《小象傳》說「厥孚交如,信以發志」,是說上下彼此誠信相通、君臣之道相契合。再說君主難道沒有有所作為的志向?臣子難道沒有能夠成事的才幹?然而若不是心志德行相同,又靠誰來把它激發出來!所謂「威如之吉,易而無備」,是說《大有》的時代風俗安樂和悅,君主能夠以威嚴整肅上下,使奸邪之徒的念頭無從萌生,那就可以平易簡約而不必處處設防了。

故議治道者,謂當備禦於太平無事之時,未有易而無備而可以保長存者,是大不然。人主當使威加四海,先以信義結百姓之心,則足以消患於之中,此乃備之大者。秦築長城未畢而劉項之兵已入闗矣,是豈無備者哉!

所以有議論治國之道的人說,應當在太平無事的時候就做好防備,從來沒有平易簡約而不設防還能長久保全的,這話大不盡然。君主應當使威望遍加四海,先用信義收攏百姓的心,那就足以在事情尚未成形之際消弭禍患,這才是防備中最要緊的。秦朝的長城還沒修完,劉邦、項羽的軍隊就已經攻入函谷關了,那難道是沒有防備嗎!

上九:自天佑之,吉,無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佑也。大有火在天上之象,火之性固以至明,又處天上,如豐之宜照天下,明之盛也。上九處大有之終,在六五之上,功業成而不居,富貴極而能退,宜乎為上天之所佑也。

《大有》卦上九爻辭說:「從上天來的保佑,吉祥,沒有不利。」《小象傳》說:「《大有》上爻之所以吉祥,是來自上天的保佑。」《大有》有火在天上的卦象,火的本性本來就極其明亮,又處在天的上面,正如《豐》卦所說的適宜普照天下,是光明達到極盛。上九處在《大有》的終點,位置又在六五之上,功業成就了卻不自居,富貴到了極點卻能引退,理當為上天所保佑。

大臣至於無位,容有怏怏而不順者;進退出處之際,容有詭譎而不情者;蔽賢嫉能,惴惴然懼人之壓已,以薦進所私者多矣。上九之臣,以陽剛而居群臣之上,履柔中之主,勢逼而愈順,失位而愈恭,下之眾陽咸得安其職任而盡其才能,孔子所謂「又以尚賢」也,宜乎自天佑之亨,上吉而無不利也。

大臣到了沒有職位的時候,往往有怏怏不樂、心裡不順服的;在進退出處的關頭,往往有詭詐虛偽、不合實情的;至於蒙蔽賢者、嫉妒能人,惴惴不安地怕別人壓過自己,因而只推薦提拔自己私黨的,就更多了。上九這位臣子,以陽剛之質居於群臣之上,腳下踏著柔順守中的君主,形勢越是相逼他越是恭順,越是失去職位他越是謙恭,下面眾多陽爻都能安於自己的職守、施展各自的才能,這就是孔子在《繫辭上傳》裡所說的「又能夠尊崇賢人」,無怪乎能得到上天的保佑而亨通,居於上位而吉祥、沒有不利。

謙卦(艮下坤上)

艮下坤上 謙,亨,君子有終。謙之為卦,艮下而坤上。艮,止也;坤,順也。止者為剛,順者為柔,柔反處乎上,剛反處乎下,是柔而能剛,外順而中止也。外順若卑而能上行,以不失已;內剛若亢而能降體,以不失物。謙徳如是,故能亨通而有始有卒也。世之小人,固有擎跽曲拳、脅肩謟笑、卑佞媚悅若妾婦者,自謂富貴可以長保,而不知幽顯之間舉將害之,則禍不旋踵矣。故惟君子為能保其終而無悔吝也。

《謙》卦,下卦為艮、上卦為坤。卦辭說:「謙遜,亨通,君子能有好結局。」《謙》所以成卦,是艮在下而坤在上。艮的意思是止,坤的意思是順。能止的屬剛,能順的屬柔;柔反倒處在上面,剛反倒處在下面,這就是柔順之中有剛健,外表順從而內心有所守止。外表順從看似卑下,卻能向上運行,因此不失掉自己;內裡剛強看似高亢,卻能放低身段,因此不違逆外物。謙的德性像這樣,所以能夠亨通,並且有始有終。世上的小人,本來就有那種打躬作揖、屈膝下拜,聳起肩膀諂笑,卑屈奉承、討好取媚像小妾一樣的人,自以為富貴可以長保,卻不知道無論幽冥還是人世,都有力量要來害他,禍事轉眼就到。所以只有君子才能保住善終而沒有悔恨憾惜。

彖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終也。謙有天地之義焉。天體髙明而下濟於物,地形卑順而上行於天,此所以能亨也。天能降其髙明而其徳愈尊,地能効其柔順而其道愈大,二者固足以盡謙徳矣。

《彖傳》說:「謙遜之所以亨通,是因為天道下行施濟而光明顯耀,地道卑下而氣向上運行。天道虧損盈滿而增益謙遜,地道改變盈滿而流注謙遜,鬼神損害盈滿而賜福謙遜,人道厭惡盈滿而喜好謙遜。謙遜的人處尊位而德愈發光耀,處卑位而無人能超越,這就是君子的善終。」謙遜裡含著天地的義理。天的形體高明而向下施濟於萬物,地的形體卑順而其氣向上通達於天,這正是它能夠亨通的緣由。天能夠降下自己的高明,而它的德愈發尊貴;地能夠獻出自己的柔順,而它的道愈發廣大,這兩點本來就足以把謙的德性說盡了。

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終也。天地鬼神無不以謙為貴。老子曰:天之道其猶張弓乎!髙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與之。又曰: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也。又曰: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天道虧損盈滿而增益謙遜,地道改變盈滿而流注謙遜,鬼神損害盈滿而賜福謙遜,人道厭惡盈滿而喜好謙遜;謙遜的人處尊位而德愈發光耀,處卑位而無人能超越,這就是君子的善終」,可見天、地、鬼神沒有不把謙遜看作可貴的。《老子》說:「天之道,大概就像張弓吧!高的把它壓下來,低的把它抬上去,有餘的減損它,不足的補給它。」又說:「江海之所以能成為百川眾谷所歸往的王,是因為它善於處在低下的位置。」又說:「正因為不與人爭,所以天下沒有誰能同他爭。」

天地且然,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天地無心也,能禍福人者鬼神也,有好有惡者人也。謙尊而光,以能下濟也;卑而不可踰,以能上行也。盡此二者,則剛止乎內,屹然如山之不可動搖;柔順乎外,頹然如地之無不持載。此君子所以能克終也。

天地尚且如此,何況是人呢?何況是鬼神呢?天地是沒有私心的,能給人降禍賜福的是鬼神,有喜好有厭惡的是人。「謙尊而光」,是因為能夠向下施濟;「卑而不可踰」,是因為能夠向上運行。把這兩點做盡,那麼剛健止守於內,巍然像高山那樣不可動搖;柔順顯現於外,寬厚像大地那樣無所不承載。這就是君子能夠善始善終的緣由。

象曰: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莫卑乎地,莫髙乎山,山處地中,則地在山上,此髙者下之、卑者舉之也。君子觀此象,欲以謙之道行乎天下,故多者裒之,寡者益之。如地失之太卑,則使在山上;山失之太峻,則處於地中,豈奪彼而與此哉?稱物平施,無過不及,適中而已。

《大象傳》說:「大地之中藏著高山,這就是《謙》。君子由此減損多的、增補少的,衡量事物而平均施予。」沒有比大地更卑下的,沒有比高山更崇高的;山處在地的中間,那就成了地在山之上,這正是把高的壓下去、把低的抬上來。君子觀察這個卦象,想用謙遜之道推行於天下,所以對多的加以削減,對少的加以增補。就像大地失之於太卑下,就讓它居於山上;高山失之於太峻峭,就讓它處在地中,這哪裡是奪走那一邊送給這一邊呢?衡量事物而平均施予,不過分也不不及,恰到中道罷了。

觀謙之大象,夫豈一於卑弱、失已而趨媚於人哉!聖人深惡夫専務柔佞依阿如孔光、馮道之流,而剛方忠讜之士正色立朝如汲黯者,小人或更相譛讟以為非而卒排去之也,故仲尼於此反覆詳密而致意焉。

看《謙》卦的大象,謙難道是一味卑弱、喪失自我而去討好別人嗎!聖人極其厭惡那種專以柔媚諂佞、依違兩可為能事的人,像漢代的孔光、五代的馮道那一流;而剛正忠直的士人正色立於朝堂,像漢代的汲黯那樣,小人卻常常輪番進讒誹謗,說他不對,最終把他排擠出去。所以孔子在這裡反覆詳盡地表達自己的深意。

初六:謙謙君子,用渉大川,吉。象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謙謙者,謙而又謙,謙之至也。世之小人多能行之而入於卑佞,故特曰君子,惟君子能謙乃可貴也。蓋初六最處卦下,勢雖卑而體則剛峻也。以此渉難,非獨人不忍害,亦不能害也;非獨不能害,亦深知其為君子而不敢加害也。渉難且吉,況安處卑陋、不以辭氣加乎人,其誰敢害之?故象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以卑巽自養其徳義,徳義之盛,乃可進而上行以極乎髙明也。

《謙》卦初六爻辭說:「謙而又謙的君子,憑這樣的德行渡越大河,吉祥。」《小象傳》說:「謙而又謙的君子,是用卑下之道來涵養自己。」所謂「謙謙」,是謙遜之上再加謙遜,謙到了極點。世上的小人多半也做得出這一套,卻落進了卑屈諂佞,所以爻辭特地標出「君子」,只有君子的謙遜才可貴。初六處在全卦的最下方,位勢雖然卑下,艮的卦體卻是剛硬峻厲的。憑這樣的品格去渡越危難,不但別人不忍心加害,也是加害不了;不但加害不了,還會因為深知他是君子而不敢加害。渡越危難尚且吉祥,何況是安處在卑微簡陋之中、不用言辭聲氣去壓人,又有誰敢加害於他?所以《小象傳》說「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用卑下謙遜來涵養自己的德義,德義積到深厚,才可以往上行進,直至達到高明的境地。

六二:鳴謙,貞吉。象曰:鳴謙貞吉,中心得也。謙者,君子處已接物之道當然,豈欲聲聞於人哉?六二在下而得中位,非謬為恭順以媚於上下者,中心誠實而安行之,發乎聲音笑貌而不可掩也。謙近卑佞,故雜卦曰「謙輕」者,不自重大也。體輕而不自重大,非由正道則入於佞諛矣,謙而非邪,乃獲吉也。象曰「鳴謙貞吉,中心得」者,處不得中而以謙聞,內不失已,外不失物,中無所愧,乃為得也。

《謙》卦六二爻辭說:「謙德發於聲音,守持正固吉祥。」《小象傳》說:「謙德發於聲音而守正吉祥,是內心真有所得。」謙遜是君子安頓自己、接待外物本該有的態度,哪裡是想讓名聲傳到別人耳中呢?六二居於下卦而得中位,不是那種假裝恭順去討好上下的人;他內心誠實而安然實行,自然流露在聲音笑貌之間,掩藏不住。謙遜與卑屈諂佞相近,所以《雜卦傳》說「謙輕」,意思是不自我看重、不自居尊大。舉止輕而不自居尊大,如果不循著正道,就滑進諂諛裡去了;謙遜而不邪曲,這才能獲得吉祥。《小象傳》說「鳴謙貞吉,中心得」,是說即便所處的位置未必得中,只要以謙遜著稱,對內不失掉自己,對外不違逆外物,心中問心無愧,這才叫作有所得。

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象曰:勞謙君子,萬民服也。舜戒禹曰: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有勞而能謙,則上不疑而眾不忌也,故可保終吉。三以陽剛而處陽位,群陰之所主也。五雖居尊位,亦以柔道行之,非九三之剛健,孰任吾事哉?

《謙》卦九三爻辭說:「有功勞而謙遜的君子,能保有善終,吉祥。」《小象傳》說:「有功勞而謙遜的君子,萬民都歸服他。」舜告誡禹說:「你只要不自誇,天下就沒有人同你爭功。」有功勞而能謙遜,那麼在上位者不猜疑、眾人也不忌恨,所以能夠保住善終之吉。九三以陽剛之質居於陽位,是眾多陰爻所歸依的主。六五雖然居於尊位,也是用柔順之道來行事,若不是九三這樣的剛健之才,還有誰能擔當國家的事務呢?

繫辭曰: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徳,厚之至也,語以其功下人者也。徳言盛,禮言恭,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孔子於此一爻特發明精微,使後學推類而求之,思過半矣。夫大臣有功則氣陵於人,鮮有能自全者,能以其功下人者幾希矣,非盛徳而知禮者能如是乎?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存位者,姑存其所有之位,不失舊物而已,蓋身安則社稷可保,非固位也。

《繫辭上傳》說:「有勞績而不誇耀,有功勳而不自居其德,這是敦厚到了極點,說的是拿自己的功勞而甘居人下。德要說到盛大,禮要說到恭敬;所謂謙,就是極盡恭敬來保住自己的位置。」孔子在這一爻特地把精微之處點明,讓後來的學者據此類推探求,也就領悟大半了。大凡做大臣的一有功勞,氣焰就凌駕於人,很少有能保全自己的;能拿自己的功勞而甘居人下的更是寥寥無幾,不是德行盛大又懂得禮的人,能做到這樣嗎?所謂謙,就是極盡恭敬來保住自己的位置。所謂「存位」,不過是姑且保住已有的職位、不丟掉舊有的東西罷了;因為自身安穩,社稷才有保障,並不是戀棧固位。

周公是巳。方成王未知其志,公乃作詩貽王,以明已之勤勞,豈顧戀寵祿者哉?其意特在救亂而已。象曰「勞謙君子,萬民服」者,人臣能使百姓心悅而誠服之,則至矣盡矣。謙卦於繇辭初六、九三皆稱君子,聖人之意深以小人為戒,蓋小人之卑佞或似乎謙,此聖主所宜加察而逺之也。

周公就是這樣的人。當年成王還不瞭解他的心志,周公便作詩送給成王,用來表明自己的勤勞辛苦,這哪裡是貪戀寵信祿位的人呢?他的用意只在挽救危亂罷了。《小象傳》說「勞謙君子,萬民服」,人臣能讓百姓心裡喜悅而真心歸服,那就到頂了、到盡頭了。《謙》卦的爻辭在初六、九三兩處都稱「君子」,聖人的用意是深深地以小人為戒,因為小人的卑屈諂佞有時看上去很像謙遜,這是聖明的君主所應當明察並加以疏遠的。

六四:無不利,撝謙。象曰:無不利,撝謙,不違則也。六四處功臣之上,居近主之地,奉上接下,一以柔順,能發撝謙徳者也,故無往而不利也。雖然,以謙持已,故無所不利也,而已為大臣,當存體貌,上下之分不可踰也。象曰「無不利,撝謙,不違則」者,朝廷典禮、上下名分不可違也,故曰「不違則」也。

《謙》卦六四爻辭說:「沒有什麼不利,能發揮施布謙遜之德。」《小象傳》說:「沒有什麼不利、發揮施布謙德,是因為不違背法則。」六四處在有功之臣九三的上面,又居於接近君主的位置,奉事君上、接待下屬,一概用柔順之道,是能夠把謙德發揮施布出來的人,所以到哪裡都沒有不利。話雖如此,用謙遜持守自身固然無往不利,但自己既已身為大臣,就應當保持應有的體統儀表,上下的名分是不可以逾越的。《小象傳》說「無不利,撝謙,不違則」,是說朝廷的典章禮制、上下的名分都不可違背,所以說「不違則」。

六五: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人主操賞罰威福之柄,能降尊位而謙,故上下無不悅應,雖不以利動而眾無不從者,猶不富而能用其鄰也。鄰,臣鄰君,視臣如比鄰,則相親相比,患難相疾病相扶持矣。

《謙》卦六五爻辭說:「自己並不富有卻能帶動鄰近的同類,適宜出兵征伐,沒有什麼不利。」《小象傳》說:「適宜出兵征伐,是去討伐那些不肯服從的人。」君主手握賞罰與威福的權柄,卻能降下自己的尊位而行謙遜,所以上上下下沒有不欣悅響應的;雖然不用利益去驅動,眾人卻沒有不追隨的,這就好比自己不富有卻能役使鄰近的人。這裡說的「鄰」,是臣子把君主當作鄰人;君主看待臣子如同比鄰而居,那麼彼此親近相輔,患難之際、疾病之時互相扶持。

有鐘鼓曰伐,無鐘鼓曰侵,侵小而伐大也。六五之君以柔道化服天下,彼蠻夷猾夏、冦賊奸宄,獨負固不服,故眾所不與,人自奮勵,則興師動眾,驅之萬死一生之地而人樂為之用也,故曰「利用侵伐」,而象曰「征不服」也。

出兵時鳴鐘擊鼓的叫「伐」,不鳴鐘鼓的叫「侵」,「侵」的規模小而「伐」的規模大。六五這位君主用柔順之道感化天下、使人歸服,唯獨那些侵擾華夏的蠻夷、劫掠作亂的寇賊奸邪,仗恃險固而不肯服從,因此眾人都不站在他們一邊,人人自己就奮發振作;這時興師動眾,把將士驅趕到萬死一生的戰地,他們也樂於為國效力,所以爻辭說「利用侵伐」,而《小象傳》說「征不服也」。

上六: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象曰:鳴謙,志未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上六雖處無用之地,而勢尊位極,能謙巽逺下,則聲聞廣逺矣。又下有九三為之正應,鳴躍而從之,故曰「鳴謙」也。然人臣以謙而得名,固無忌惡之者。

《謙》卦上六爻辭說:「謙德發於聲音,適宜用來出兵,討伐自己的封邑之國。」《小象傳》說:「謙德發於聲音,是心志尚未實現;可以用來出兵,去討伐封邑之國。」上六雖然處在沒有職位的地方,但形勢尊貴、爻位到了頂端,若能謙遜卑順、遠遠地放低自己,聲望就傳播得廣遠了。加上下面有九三與他正相應,歡騰響應地追隨他,所以說「鳴謙」。不過人臣因為謙遜而得到名聲,本來是不會有人忌恨厭惡的。

但上六已居無位之地,雖地望隆重而眾或不為之用,雖利用行師,但使之征邑國可也。夫奸宄竊發,所據不過邑國,上六之臣足以當之。使擁百萬之眾以當夷狄之強盛,則上有震主之威,下無腹心之助,故象言「鳴謙,志未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非以謙居之,則危疑之禍其可逃乎?

只是上六已經處在沒有職位的地方,雖然聲望隆重,眾人卻未必肯為他所用,所以即便適宜出兵,也只能讓他去討伐封邑之國罷了。奸邪之徒暗中作亂,所佔據的不過是一城一邑,上六這樣的臣子足以對付得了。假如讓他統領百萬大軍去抵擋強盛的夷狄,那麼對上會有震動君主的威勢,對下又沒有心腹的輔助,所以《小象傳》說「鳴謙,志未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若不是用謙遜來自處,那種被猜忌見疑的禍患又怎麼躲得掉呢?

豫卦(坤下震上)

坤下震上 豫,利建侯行師。象曰:豫,剛應而志行,順以動,豫。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而況建侯行師乎?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豫之時義大矣哉!象曰: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徳,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初六:鳴豫,凶。象曰:初六鳴豫,志窮凶也。六二:介于石,不終日,貞吉。象曰: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也。

《豫》卦,下卦為坤、上卦為震。卦辭說:「和樂之時,利於分封諸侯、出兵征伐。」《彖傳》說:「《豫》卦,陽剛之爻得到眾爻響應而心志得以施行,順應事理而行動,這就是《豫》。《豫》順應事理而行動,所以天地也是如此,何況是分封諸侯、出兵征伐呢?天地順應規律而運動,所以日月運行不出差錯、四季更替不會錯亂;聖人順應事理而行動,那麼刑罰清明而百姓歸服。《豫》所處時勢的意義太重大了!」《大象傳》說:「雷從地中發出而奮然震響,這就是《豫》。先王由此制作音樂、崇尚德行,隆重地把樂進獻給上帝,並以先祖先父配享。」初六爻辭說:「得意和樂而形於聲色,凶險。」《小象傳》說:「初六得意鳴樂,是心志窮極而招致凶險。」六二爻辭說:「操守耿介如同磐石,不等一天過完就見機而作,守持正固吉祥。」《小象傳》說:「不等一天過完就守正吉祥,是因為居中而守正。」

六三:盱豫,悔遲有悔。象曰:盱豫有悔,位不當也。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六五:貞疾,恆不死。象曰:六五貞疾,乗剛也;恆不死,中未亡也。上六:冥豫成,有渝無咎。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長也。

六三爻辭說:「睜大眼睛向上諂媚求樂,會有悔恨;悔悟得遲了,還要再添悔恨。」《小象傳》說:「諂媚求樂而有悔恨,是因為所處的位置不恰當。」九四爻辭說:「和樂由他而生,大有所得;不必疑慮,朋友們會像髮簪聚攏頭髮那樣迅速會合過來。」《小象傳》說:「和樂由他而生、大有所得,是心志得以廣泛施行。」六五爻辭說:「守持正固而纏綿成疾,卻長久不死。」《小象傳》說:「六五守正成疾,是因為凌乘在陽剛之上;長久不死,是因為居中之道還沒有喪失。」上六爻辭說:「昏冥於逸樂已經既成事實,若能有所變革就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昏冥於逸樂而居於上位,這怎麼能夠長久呢。」

隨卦(震下兌上)

震下兌上 隨,元亨利貞,無咎。彖曰:隨,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大亨貞無咎,而天下隨時。隨時之義大矣哉!象曰: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嚮晦入宴息。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象曰:官有渝,從正吉也;出門交有功,不失也。

《隨》卦,下卦為震、上卦為兌。卦辭說:「隨從,大為亨通,利於守持正固,沒有過錯。」《彖傳》說:「《隨》卦,陽剛之爻前來而居於陰柔之下,震動而喜悅,這就是隨從。大為亨通、守正而無過錯,因而天下都隨順時勢。隨順時勢的意義太重大了!」《大象傳》說:「大澤之中有雷潛伏,這就是《隨》。君子由此在天色向晚時入室休息。」初九爻辭說:「所主守的對象有了變動,守持正固吉祥;走出門去與人交往就能有功。」《小象傳》說:「所主守的有變動,跟從正道就吉祥;出門與人交往有功,是不會有所失。」

六二:係小子,失丈夫。象曰:係小子,弗兼與也。六三:係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象曰:係丈夫,志舍下也。九四: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象曰:隨有獲,其義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九五: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上六:拘係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象曰:拘係之,上窮也。

六二爻辭說:「繫戀著年幼的小子,就失去了成年的丈夫。」《小象傳》說:「繫戀小子,是不能兩邊同時兼顧。」六三爻辭說:「繫從成年的丈夫,捨棄了年幼的小子;這樣隨從便能有求而得,利於安居守正。」《小象傳》說:「繫從丈夫,是心志上捨棄了下面的人。」九四爻辭說:「隨從而有所獲取,守正也會有凶險;只要心懷誠信、行於正道而又明白事理,還會有什麼過錯。」《小象傳》說:「隨從而有所獲取,就道理上說是凶險的;心懷誠信而行於正道,這是明智帶來的功效。」九五爻辭說:「以誠信對待美善之人,吉祥。」《小象傳》說:「誠信於美善而吉祥,是因為位置端正而居中。」上六爻辭說:「把他拘禁捆綁起來,進而牢牢維繫住他,君王在西山舉行祭享。」《小象傳》說:「把他拘禁捆綁,是因為隨從之道到了上位已經窮盡。」

蠱卦(巽下艮上)

巽下艮上 蠱,元亨,利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蠱,惑也,壞也,有惑必有壞。蠱繼豫,宴安悅豫之後,沒溺於宴安,習染於奢靡,湛玩於聲色,天下事至此未有不敗壊者。非有陽剛之才出乎眾陰之上,振起而一新之,則事之頹敝者未易革也。

《蠱》卦,下卦為巽、上卦為艮。卦辭說:「大為亨通,利於涉越大河;在甲日前三天、甲日後三天申明號令。」「蠱」的意思是迷惑,也是敗壞,有迷惑就必定有敗壞。《蠱》卦緊接在《豫》卦之後,在安逸和樂之後,人們沉溺於安逸,浸染於奢靡,耽玩於聲色,天下的事情到了這一步,沒有不敗壞的。若不是有陽剛之才崛起在眾多陰柔之上,奮然振作、一舉更新,那麼已經頹敗的事情就不容易革除。

治蠱豈一人之力能獨任之哉?能大通乎天下,使群才皆為我用,然後可渉難而有濟也。彖曰:蠱,剛上而柔下,巽而止,蠱。蠱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也。

整治積弊,哪裡是一個人的力量所能單獨承擔的呢?必須能廣泛通達於天下,使各種人才都為我所用,然後才可以渡越危難而有所成就。《彖傳》說:「《蠱》卦,陽剛在上而陰柔在下,謙遜而後知止,這就是《蠱》。《蠱》大為亨通,天下就得到治理;利於涉越大河,是說前往必有事情要做;甲日前三天、甲日後三天申令,是因為一個終結之後就有一個開端,這正是天道的運行。」

以卦體言之,則震剛而巽柔;以爻言之,則艮以一陽在上而二陰在下,巽以二陽在上而一陰在下,陽在上而為主,陰在下而為用,治柔者剛也。蠱之時,必有所矯革,能巽而止,彼巽而我止之,治蠱之道盡矣。蠱至大通,則能革故鼎新而天下治矣。

就卦體來說,震屬剛而巽屬柔;就爻位來說,艮是一個陽爻在上、兩個陰爻在下,巽是兩個陽爻在上、一個陰爻在下:陽居上位而作主宰,陰居下位而供任使,能整治陰柔的正是陽剛。處在《蠱》的時候,必定要有所匡正變革;能夠謙遜而後止住,對方謙順而我加以約束,整治積弊的辦法也就說盡了。積弊到了大為通達的地步,就能革除舊的、創立新的,天下於是得到治理。

利渉大川往有事者,當蠱之時,世必多事,非冐渉險難不能濟也。陽剛在上,陰柔處下,上下理順,雖未能安靜,固無悔咎之可慮。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者,順乎人情則因而循之,違於人情則革而化之。一治一亂,若環之無端,法令既乆,無不敝者。聖人救敝之道,因革損益與時宜之,此何異四時之運、寒暑之推遷乎?

所謂「利涉大川,往有事」,是說處在《蠱》的時候,世上必定多事,不冒險渡越艱難就無法成事。陽剛居於上位,陰柔處在下位,上下的名分道理都順當,雖然還不能安寧平靜,本來也沒有悔恨與過咎可擔心。所謂「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也」,是說順應人情的就依循沿用,違背人情的就變革轉化。一治一亂,像圓環一樣找不到起點;法令實行久了,沒有不生弊病的。聖人補救弊病的辦法,是沿襲與變革、減損與增益都隨著時勢而制宜,這跟四季的運行、寒暑的推移又有什麼兩樣呢?

蓋立春日出於甲,故乾成於甲;立秋日入於庚,故坤成於庚。陰陽天地之終始,故經舉甲庚於蠱、巽二卦,以極乎變化之道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聖人慾大有為以救濫扶衰、一新天下,非創法制令、大有所更革則不能也。然民愚無知,非先期而揭示,則聴命者或不能達其情;非後令而申審,則從命者或不能通其意。

大略說來,立春時太陽從甲位升起,所以乾在甲位上完成;立秋時太陽從庚位落下,所以坤在庚位上完成。甲與庚是陰陽天地的終點與起點,所以《周易》經文在《蠱》與《巽》兩卦舉出甲、庚,用來窮盡變化的道理。所謂「先甲三日、後甲三日」,是聖人要大有作為,以補救氾濫、扶持衰敗,把天下一舉更新;若不創制法度、頒佈號令,做出大幅度的變革,是做不到的。然而百姓愚昧無知,若不預先揭示出來,聽命的人有的就不能明白其中的實情;若不在命令頒下之後再加申明審察,遵行的人有的就不能通曉其中的用意。

夫改更舊法、創制新令,非天下大壞、王道板蕩之時,豈敢易而為之哉!唐虞三代損益更革皆不得已,如天地四時之運、陰陽之極,勢不得不革,故彖辭釋之曰「終則有始,天行」也。以言聖人創法制令,亦如六甲之運,勢不得不有所革。蓋陰不極則陽不生,亂不極則徳不形,予蓋因彖辭而悟其理,非臆說也。

更改舊法、創立新令,若不是天下大壞、王道崩壞動盪的時候,哪裡敢輕易去做!唐堯虞舜與夏商周三代的損益變革都是出於不得已,就像天地四季的運行、陰陽走到極點,形勢不得不變革,所以《彖傳》解釋說「終則有始,天行也」。這是說聖人創制法度、頒佈號令,也如同六甲的循環運行,形勢逼得不得不有所變革。因為陰不到極點,陽就不會生發;亂不到極點,德就不會顯現。我是因為讀《彖傳》而領悟到這個道理,並不是憑空臆測之說。

諸儒之論,惟陸氏近之。陸氏以謂:居其始以創其制,要其終以慮其敝,敝則復新,終則復始,猶天道之行、四時之運也。鄭氏以謂:甲者,造作新令之日,甲前三日取改過自新,故用辛;甲後三日取丁寧之義,故用丁也。此說固善,不知先庚三日為丁、後庚三日為癸,其義安在?

諸家學者的議論,只有陸氏說得比較接近。陸氏認為:站在開端上創立制度,把握結局來預慮弊病;有弊病就重新更新,一個終結之後又是一個開端,就像天道的運行、四季的循環。鄭氏(鄭玄)則認為:甲是創制新令的日子,甲日前三天取「改過自新」之義,所以用辛日;甲日後三天取「丁寧叮囑」之義,所以用丁日。這個說法固然不錯,只是不知《巽》卦所說先庚三日為丁日、後庚三日為癸日,它的意思又在哪裡呢?

程子曰:甲,數之首,事之始也,如辰之甲乙、甲第、甲令皆謂首也。治蠱之道,當思慮其先後三日,蓋推原先後,為救敝可乆之道。先甲,謂先於此究其所以然也;後甲,謂後於此慮其將然也。其說固美,然義則未明。

程頤說:甲是數目的開頭、事情的起始,就像干支中的甲乙、科舉的甲第、法令的甲令,都是取「居首」的意思。整治積弊的辦法,應當在前三日、後三日上用心思慮,也就是往前往後推究本原,作為補救弊病、可以持久的辦法。「先甲」,是說在這之前追究事情為什麼會這樣;「後甲」,是說在這之後考慮事情將會怎樣。這個說法固然精美,但義理仍不夠明晰。

獨蘇氏以六甲為說,先甲謂子、戌、申也,後甲寅、辰、午也,大槩言君子小人相為進退而治亂因之。陽生於子,盡於已;陰生於午,盡於亥;陽為君子,陰為小人。故蠱、巽二卦皆以甲庚為言,則蘇氏之說獨異諸儒,而非二卦大意,然皆不可廢也。子因備存其意,以俟後之人發明而去取焉。

唯獨蘇氏用六甲來立說:「先甲」指子、戌、申三支,「後甲」指寅、辰、午三支,大意是講君子與小人互為進退,治與亂也隨之而定。陽氣生於子而終於巳,陰氣生於午而終於亥;陽代表君子,陰代表小人。所以《蠱》《巽》兩卦都用甲、庚來立言。這樣看來,蘇氏的說法與諸家都不相同,也不合兩卦的大旨,不過各家之說都不可以廢棄。我因此把這些見解一併保存下來,等待後來的人加以闡發,再作取捨。

象曰: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徳。風行山下,物無不擾亂者,故有蠱之象。君子體此象,以外振窮民,內育已徳。振者,拯救之也;育者,涵養之也。振民所以育吾徳也。當海內離散敗壊之時,能發倉廩、蠲逋負,則田野之間父子相保,其為育徳孰大於此!

《大象傳》說:「山下颳起風,這就是《蠱》。君子由此振濟百姓、培育德行。」風在山下吹行,萬物沒有不被攪動擾亂的,所以有《蠱》的卦象。君子體察這個卦象,對外振濟窮困的百姓,對內培育自己的德行。「振」就是拯救,「育」就是涵養;振濟百姓,正是用來培育自己的德行。當天下離散敗壞的時候,能夠打開糧倉賑濟、免除拖欠的賦稅,那麼田野之間父子得以相互保全,作為培育德行的事,還有什麼比這更大的!

初六:乾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象曰:乾父之蠱,意承考也。人君狃於宴安,湛於逸樂,天下蠱壊,非得善繼之子堪任大事,曷足以振起之?宣王承幽王之後,修車馬,備器械,復會諸侯於東都,卒成中興之功;祿山之亂,明皇幸蜀,肅宗即位靈武,以復兩京,可謂有子矣,故考可以無咎。

《蠱》卦初六爻辭說:「匡正父親留下的弊亂,有這樣的兒子,去世的父親就沒有過錯;雖有危厲,最終吉祥。」《小象傳》說:「匡正父親留下的弊亂,用意在於承繼先父。」君主習慣於安逸,沉溺於享樂,天下的事情敗壞,若不是有善於繼承的兒子能擔當大事,憑什麼把它振作起來?周宣王承接幽王之後,整修車馬,齊備器械,重新在東都會合諸侯,終於成就了中興的功業;安祿山叛亂,唐玄宗奔往蜀地,肅宗在靈武即位,收復了長安、洛陽兩京,這都可以說是「有子」了,所以去世的父親可以沒有過錯。

然亂自我致,非吾君之子孰與興之?然則中興之業,難以盡付之大臣,故蠱卦特稱父子者以此。然乾父之事,其間亦有不可盡循者,使為子者能每事加危懼,內常恐傷父之志,外不失責望者之心,意常承順而不見背違之跡,如此乃可終獲其吉也。豈若異姓相代,如湯武應天順人,聲其惡過而無所忌畏者乎?或稱父,或稱考,蓋兼存沒而言。

不過禍亂本是自家招來的,若不是我們君主的兒子,還有誰來把它振興起來?由此說來,中興的大業難以完全託付給大臣,《蠱》卦特地稱說父與子,原因正在這裡。然而匡正父親的事業,其間也有不能一味依循舊規的地方;做兒子的若能事事更加戒懼,在內常怕傷了父親的心志,在外不辜負眾人期望的心意,用意上始終承順而不顯出違逆的痕跡,這樣才能最終獲得吉祥。這哪裡像異姓改朝換代,如商湯、周武那樣上應天命、下順民心,公開宣佈前朝君主的罪惡過失而無所忌憚畏懼呢?爻辭有時稱「父」,有時稱「考」,是把在世與去世兩種情形一併說到。

九二:乾母之蠱,不可貞。象曰:乾母之蠱,得中道也。臣事君與子事父母,其義一也。母為女君之象,亦陰柔之主也。九二以陽剛中正上應六五,乾母之蠱也。婦人之性雖曰陰柔,然亦有鷙忍強戾、果於為惡者,非能一旦使之翻然以從善也,當從容柔順以輔導之。陳平之事呂后、狄仁傑之事武后,可謂得其道矣。呂后王諸呂,武后廢廬陵王,二人未嘗面折廷爭,然卒安劉氏者平也,卒返廬陵王者仁傑也。若王陵、褚遂良輩,徒至於殺身而巳,何補於治亂哉?

《蠱》卦九二爻辭說:「匡正母親留下的弊亂,不可固執於常規。」《小象傳》說:「匡正母親留下的弊亂,是因為得到了中道。」臣子事奉君主與兒子事奉父母,道理是一樣的。母親取象於女性君主,也是陰柔一方的主宰。九二以陽剛中正之質向上應合六五,這就是「乾母之蠱」。婦人的性情雖說屬陰柔,其中也有兇狠殘忍、強橫暴戾、作惡果決的,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讓她幡然從善,應當從容柔順地加以輔助引導。陳平事奉呂后、狄仁傑事奉武后,可以說是深得其道了。呂后要封諸呂為王,武后廢黜廬陵王,這兩人都不曾當面駁斥、在朝堂上力爭,然而最終安定劉氏天下的是陳平,最終使廬陵王得以回朝復位的是狄仁傑。至於王陵、褚遂良那一類人,白白落得殺身而已,對治亂又有什麼補益呢?

易道所貴,貴乎無咎悔,不以殺身為善。蘇氏解「五十而學易,可以無大過」,以謂非老於憂患之君子未易學也。孔子之意,蓋慮後世學易者有如馮道之流,則比干、伯夷不足貴矣。爻言不可貞,象言得中道,蓋九二以陽剛履臣位之中,陽剛則慮其守正而不知變,故其戒如此。

《周易》之道所看重的,是免於過咎悔恨,並不把殺身當作最好的選擇。蘇氏解釋《論語》「五十歲學《易》,可以沒有大的過失」這句話,認為不是在憂患中歷練老到的君子,不容易學得會。孔子的用意,大概是顧慮後世學《易》的人當中會出現馮道那一類人,那樣一來,比干、伯夷反倒顯得不值得推崇了。爻辭說「不可貞」,《小象傳》說「得中道」,因為九二以陽剛之質踏在人臣之位的中間;陽剛的毛病在於只知守正而不懂變通,所以對他的告誡是這樣。

九三:乾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象曰:乾父之蠱,終無咎也。子事父、臣事君,雖負剛明之才足以乾正家國之事,然失之太専則子近於不順,臣失之太強,固不能無小悔也,但不至大咎而巳。蓋九居三位,重剛而不中,以此事上,本有大咎悔,而巽能順之,艮能止之,故不至於已甚也。人臣事君如子事父,父有爭子,君有爭臣,其始未嘗無咎悔也,然以剛且正,故得終無咎也。

《蠱》卦九三爻辭說:「匡正父親留下的弊亂,稍有悔恨,沒有大的過錯。」《小象傳》說:「匡正父親留下的弊亂,最終沒有過錯。」兒子事奉父親、臣子事奉君主,即便懷著剛強明達的才幹足以匡正家國之事,然而失之於太過專斷,做兒子的就近於不順;做臣子的失之於太過強硬,本來就免不了小小的悔恨,只是不至於釀成大過罷了。因為陽爻居於第三位,是剛上加剛而又不居中,用這種態度事奉君上,本該有大的過咎悔恨;幸而巽體能使他柔順,艮體能使他知止,所以不至於過分。人臣事奉君主如同兒子事奉父親,父親要有直言相爭的兒子,君主要有直言相爭的臣子,起初未嘗沒有過咎與悔恨,然而因為他既剛強又端正,所以最終能夠沒有過錯。

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象曰:裕父之蠱,往未得也。天下蠱壊之時,非強濟之才不能乾也。乾者,實能扶持其傾危。若寛裕優容,無所矯正而革之,日復一日,以茍延朝夕可也;若有所往以濟時艱,必不勝其任,徒見鄙吝耳。蓋六四陰柔無應,處乎艮下,寛裕自守可也。蓋事有幾,非適當其時不可強行,故象言「往未得」也。

《蠱》卦六四爻辭說:「寬緩地對待父親留下的弊亂,前往就會遭遇憾惜。」《小象傳》說:「寬緩地對待父親的弊亂,前往是不會有所得的。」天下積弊敗壞的時候,若沒有剛強濟事之才,就不能加以匡正。所謂「乾」,是真能扶持起那傾危的局面。如果只是寬緩優容,不加匡正革除,一天捱過一天,用來苟且拖延眼前是可以的;若要有所前往去紓解時局的艱難,必定擔不起這份責任,白白落個鄙陋憾惜罷了。六四是陰柔之爻而沒有相應之爻,又處在艮體的下方,寬緩地自守也就罷了。做事講究時機,不是恰好趕上那個時候就不可勉強推行,所以《小象傳》說「往未得也」。

六五:乾父之蠱,用譽。象曰:乾父用譽,承以徳也。五為君位,六五為繼體之君,以陰柔而乾父之蠱,是能從容柔順、彌縫蠱壞以濟大業而無矯拂之過,材雖不足而徳可尚也,以此得譽而天下歸之。象言「承以徳」者,九二有中正之徳,奉承以徳,不失子道而已。唐太宗、肅宗非不才之子也,即位之後使其父惴惴然常有意外之患,有徳者固如是乎?

《蠱》卦六五爻辭說:「匡正父親留下的弊亂,因此獲得美譽。」《小象傳》說:「匡正父業而獲得美譽,是用德行來承接先人。」第五爻是君位,六五是繼承先君之位的君主,以陰柔之質去匡正父親的弊亂,那就是能從容柔順地彌補縫合敗壞之處,從而成就大業,而沒有強行拂逆的過失;才幹雖然不足,德行卻值得推崇,憑這一點得到美譽,天下也就歸附於他。《小象傳》說「承以徳」,是因為九二具備中正的德行,六五用德行去奉承先人,不失為人子之道罷了。唐太宗、唐肅宗並不是沒有才幹的兒子,可是即位之後,卻讓自己的父親惴惴不安、常常擔心遭遇意外之禍,有德行的人難道是這個樣子嗎?

上九:不事王侯,髙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以陽剛有為之才,當蠱之終,處六五之上,若不能遐舉逺引、奉身而退,則禍不旋踵矣。伊尹既復政厥闢,將告歸;漢留侯佐漢得天下,然後從赤松子遊,其知此矣。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象言「志可則」者,聖賢君子能知進退存亡之幾,固可為法於後世也。

《蠱》卦上九爻辭說:「不去事奉王侯,把自己的操守看得比事功更高。」《小象傳》說:「不事奉王侯,這樣的心志可以作為準則。」以陽剛有為的才幹,處在《蠱》卦的終點、六五之上,如果不能高飛遠走、抽身引退,禍事轉眼就到。伊尹把政權歸還給他的君主之後,就準備告老還鄉;漢代的留侯張良輔佐漢室取得天下,隨後便追隨赤松子云遊,他們都明白這個道理。《老子》說:「功業成就、名聲確立之後抽身引退,這才合乎天道。」《小象傳》說「志可則」,是說聖賢君子能夠洞察進、退、存、亡的幾微徵兆,本來就可以成為後世取法的榜樣。

卷四

臨卦(兌下坤上)

上經。兌下坤上。臨: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凶。彖曰:臨,剛浸而長,說而順,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凡以上臨下皆謂之臨,人主君臨天下,諸侯君臨一國,皆臨也。《書》言:予臨兆民,懍乎若朽索之馭六馬。孔子曰: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聖人臨下,其致慎如此,臨所以為大也。

本卷講《周易》上經。臨卦下體為兌、上體為坤。卦辭說:「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凶。」《彖傳》解釋道:臨卦所以稱「臨」,是因為陽剛之氣正一點一點地生長上來;下卦兌為和悅、上卦坤為柔順,九二以陽剛居中而與六五之君相應,所以能大為亨通而又不失其正,這正是天道運行的常理。至於說「到了八月有凶」,是說陽氣消退的日子不久就要來到。凡是居上位而撫治在下者,都叫作「臨」:君主君臨天下,諸侯君臨一國,都是臨。《尚書·五子之歌》說:「我統治億萬百姓,戒懼得像用腐朽的繩索去駕馭六匹馬。」孔子說:「居心恭敬而行事簡約,用這樣的態度去治理百姓。」聖人面對在下的百姓,謹慎到這種地步,這就是「臨」之所以為大的緣故。

況四陰在上以臨二剛,剛非柔之所能制也,故臨當剛長之初,已有陽消之理,聖人慾使後世為人上者常兢業以圖之也。陰陽消長,君子小人更為進退之象。浸猶浸潤也,一氣不頓進,如草木之長,日加益而人不知也。

何況臨卦是四個陰爻高居上位來臨制下面的兩個陽爻,而陽剛原本不是陰柔所能鉗制的,所以臨卦正當陽氣開始生長之初,卦中就已經埋下了陽氣終將消退的道理。聖人是要讓後世居上位的君主,時時戒慎恐懼地去經營治理。陰陽的消退與生長,就是君子、小人交替進用與退隱的象徵。「浸」就是浸潤,一股氣不會一下子全湧上來,就像草木生長,一天天增添,人卻覺察不到。

兌說而坤順,臨民之道以說順為本。九二剛而得中,六五以柔應之。既說而順,臨至剝,非濟以剛則強梗者或不可制,故孔子曰:臨之以莊則敬也。如此則能大亨以正,具乎元亨利貞之徳,其大與乾同功,故能斡旋運量以臨制天下也。

下卦兌是和悅,上卦坤是柔順,君主臨撫百姓的辦法,本來就以和悅、柔順為根本。九二以陽剛居下卦之中,六五以柔順在上與它相應。不過一味和悅柔順地臨下去,等到陽剛被剝蝕殆盡,若不輔之以剛斷,那些強橫梗阻的人恐怕就制服不住了,所以孔子說:「用莊重的態度對待百姓,百姓就恭敬。」(見《論語·為政》)能這樣,才可以大為亨通而又守其正,具備「元亨利貞」四德,其宏大與乾卦同功,因而能夠斡旋籌劃、統御治理天下。

然陽剛主進,進而不已則治極必亂,安極必危,故戒以八月有凶也。陽生於十一月為復,十二月為臨,此二陽方長之時,至五月夏至而陽消,六月為遯,自子至未凡歴八月,故云八月有凶也。有凶者,有凶之理,未必皆凶也。

然而陽剛的本性主於前進,一直前進而不停止,那麼治理到了極點必然生亂,安定到了極點必然生危,所以卦辭用「至于八月有凶」來告誡。陽氣生於十一月,那一卦是復;十二月便是臨,正是兩個陽爻方在生長的時候。到五月夏至陽氣開始消退,六月為遯卦;從子月數到未月,一共經歷八個月,所以說「八月有凶」。說「有凶」,是說有可能致凶的道理在,並不是說一定都會凶。

象曰:澤上有地,臨,君子以敎思無窮,容保民無疆。水之性汪洋放肆,無以堤防之則有奔沖決溢之患,澤上有地,所以為臨民之象也。臨民之道,固當有以防範之,豈徒厲以威嚴、驅以刑戮哉?君子體此象,教民以禮義而思其所疾苦,無有窮已;容之則民有以措其手足,保之則不相陵犯,皆臨民之道也。無疆者,如此則其道廣大,無此疆爾界之殊也。

《大象傳》說:「澤上有地,這就是臨;君子由此領悟,教誨百姓的心思要沒有窮盡,容納保養百姓要沒有邊界。」水的本性汪洋恣肆,沒有堤防約束它,就有奔沖決口氾濫的禍患;沼澤之上有土地,正好構成君主臨撫百姓的卦象。臨撫百姓,固然應當有所防範,可是難道只靠嚴厲的威勢去逼壓、用刑罰殺戮去驅趕嗎?君子體察這一卦象,用禮義教導百姓,又時時掛念他們的疾苦,永無止息;能容納他們,百姓才有安放手腳的地方;能保養他們,百姓才不至於互相欺凌侵犯——這些都是臨民之道。所謂「無疆」,是說做到這樣,這條路就廣大無邊,沒有「這是我的地界、那是你的地界」的分別。

初九:咸臨,貞吉。象曰:咸臨貞吉,志行正也。咸,感也。臨人必以無心而感格之。蓋一陽在下與四為應,四近君而位尊,不可枉已以乾進也,志在行其正道而已,如此乃可免乎咎悔而趨吉也。九二:咸臨,吉,無不利。象曰:咸臨吉無不利,未順命也。初九、九二二陽在下,六四、六五以為正應。蓋二為剛中之臣,以應柔中之主,君臣之間以無心相感,以成君臨之大,故吉而無不利也。然九二雖不失臣道之正,而才剛任專,以事優柔之主,事固有不可盡從者,或逆其所順,或強其所劣,故象言未順命,乃所以為吉而無不利,聖人致其規戒之意深矣。

初九爻辭:「咸臨,貞吉。」《小象傳》說:「咸臨貞吉,是因為它的心志行事都端正。」「咸」就是感應。臨撫別人一定要以毫無私心的誠意去感通對方。初九一個陽爻在下,與六四相應;六四逼近君位而地位尊貴,初九卻不肯委屈自己去干求進用,心志只在推行自己的正道罷了——這樣才能免去過錯悔恨而趨向吉祥。九二爻辭:「咸臨,吉,無不利。」《小象傳》說:「咸臨吉無不利,是因為它並不一味順從君命。」初九、九二兩個陽爻在下,六四、六五在上與它們各成正應。九二是剛健守中的臣子,用來應合柔順守中的君主,君臣之間以不存私心的誠意相感通,從而成就君臨天下的大業,所以吉祥而沒有不利。然而九二雖不失為臣的正道,卻才性剛強、擔當專斷,去侍奉一位優柔的君主,事情本來就有不能一概聽從的:有時要違逆君主所順從的,有時要勉強君主所不擅長的,所以《小象傳》說「未順命」,這恰恰是它得吉而無不利的緣由。聖人在這裡寄託的規勸告誡之意,實在深遠。

六三: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象曰:甘臨,位不當也;既憂之,咎不長也。三以陰柔而居陽位,又二剛在下而三直出其上,以勢位臨之,非二陽所能堪也。要之三為小人,乘剛而不中,有負乘致寇之象,不能引身退避,而徒甘言以媚悅於人,其孰肯信之?故無適而可也。若能以憂危自處,日虞禍患之至,而克已下賢,庶幾其免乎!

六三爻辭:「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小象傳》說:「甘臨,是因為所處的位置不恰當;既然已經為此憂懼,過錯就不會長久。」六三以陰柔之質卻佔據陽剛之位,下面又有兩個陽爻,它偏偏直接凌駕在兩陽之上,憑權勢地位去臨制人家,這不是兩個陽爻所能忍受的。總之六三是個小人,凌駕在陽剛之上而又不居中位,正合《繫辭傳》「負且乘,致寇至」的象。它既不能抽身引退,只會用甜言蜜語去討好人,誰又肯相信?所以走到哪裡都行不通。倘若它能以憂懼危亡的心態自處,天天擔心禍患降臨,剋制自己而屈身禮敬賢者,那大概還能免於禍吧。

然則臨人之道,生殺利害之權咸自已出,六以陰柔之質而據顯位,眾所不與,況二與初皆陽剛君子,方處內而將進,其肯為之下乎?儻不能深自悔悟,惕然有淵氷之懼,而日復一日,禍可既乎?故象言甘臨位不當也,既憂之咎不長也。能憂其所當憂,雖有咎悔,其能久乎?

這樣看來,臨撫他人的權柄,生殺予奪、興利除害都出於自己之手;六三以陰柔的資質卻竊據顯要之位,眾人都不肯歸附它,何況九二與初九都是陽剛君子,正在內卦之中將要上進,他們肯屈居這種人之下嗎?倘若六三不能深自悔悟,警惕得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只是一天拖過一天,禍患哪裡會有完結的時候?所以《小象傳》說「甘臨,位不當也;既憂之,咎不長也」——能夠憂懼自己應當憂懼的事,即使有過錯悔恨,又怎麼會持久呢?

六四:至臨,無咎。象曰:至臨無咎,位當也。坤體至順,而四位尊居正,與初為應,上比於主而下臨於民,臨之至善者也。餘爻地逺而多懼,四近君而情通,以此臨民,何咎之有?故象言至臨無咎,位當也。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謂也。臨之道貴乎廣大兼收並用,不忌不嫉而已,得無為用天下之道,此君臨之大者。六五以柔弱之資而履尊位,能知此道,則大君之所宜而無不吉也。五以坤體順而應二,二以剛中之賢悅而應五。然人君駕御群臣當以剛斷,而専以柔順,則強臣或有擅命之漸;人臣事主當有從違可否,而専以媚悅,則奸佞者或得肆其欺。故象言大君之宜行中之謂者,謂順說之道貴得中而無過不及之患,則君臣各盡其任矣。

六四爻辭:「至臨,無咎。」《小象傳》說:「至臨無咎,是因為所處的位置恰當。」上卦坤體最為柔順,六四位居尊高而又得正,與初九相應,向上親附君主,向下臨撫百姓,是臨卦中最完善的一爻。其他各爻離君位遠而多有畏懼,六四卻靠近君主而情意相通,用這樣的身份去臨撫百姓,會有什麼過錯呢?所以《小象傳》說「至臨無咎,位當也」。六五爻辭:「知臨,大君之宜,吉。」《小象傳》說:「大君之宜,說的是行事合乎中道。」臨撫天下之道,貴在心量廣大、兼收並用,不猜忌、不嫉賢而已;做到這一點,就得到了「無為而用天下」的門徑,這才是君臨天下的大者。六五以柔弱的資質登上尊位,卻懂得這個道理,那正是大君所應當做的,因而沒有不吉。六五以坤體的柔順應合九二,九二以剛健守中的賢才和悅地應合六五。不過,人君駕馭群臣應當有剛毅決斷,若一味柔順,強橫的大臣就會漸漸擅自專權;人臣事奉君主應當有聽從、有違逆、有肯定、有否定,若一味諂媚取悅,奸邪之徒就會放手行其欺矇。所以《小象傳》說「大君之宜,行中之謂也」,是說和悅順從這條路貴在得其中道,沒有過與不及的毛病,那麼君臣就各自都能盡到自己的職分了。

上六:敦臨,吉,無咎。象曰:敦臨之吉,志在內也。上六居坤之終,處上卦之極,順之至也。在上而能以敦厚臨物,不以尊貴驕人;二陽在下而以順受之,雖無應於陽而不妨其進,厚之至也。二陽在內而志常欲佽助之,與夫居上位而蔽賢嫉能者有間矣,故雖居臨之終,宜凶而獲吉,宜有咎而卒無咎也。

上六爻辭:「敦臨,吉,無咎。」《小象傳》說:「敦臨之所以吉,是因為它的心志繫在內卦的兩個陽爻上。」上六處在坤體的終點、上卦的頂端,柔順到了極處。它居於最上位卻能以敦厚的態度臨撫萬物,不拿尊貴的身份對人驕橫;下面兩個陽爻正在上進,它以柔順接納,雖然與陽爻並無正應,卻也不妨礙它們前進,這是敦厚到了極點。兩個陽爻在內卦,上六的心志卻常常想去幫扶它們,這就與那些身居高位卻遮蔽賢才、嫉妒能人的人大不相同了。所以它雖然處在臨卦的終點,本該凶險卻得到吉祥,本該有過錯卻終究沒有過錯。

觀卦(坤下巽上)

坤下巽上。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聖人化天下之道,非諄諄然以言語感說之也,以行與事示之,使民得法象焉,故其從也輕。孔子曰: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孰有不敬憚而瞻仰者哉?凡祭必先涗手而後酌獻,盥,涗手也。宗廟之禮莫盛於始盥之時,蓋精誠蘊於內而威儀肅於外。孔子於既灌之後不欲觀者,蓋繁文縟節容有偽焉,有不足觀者矣。惟齋莊恭敬之貌,顒然端委於上,而天下化服之,其道豈不簡且易哉!

觀卦下體為坤、上體為巽。卦辭說:「盥而不薦,有孚顒若。」聖人教化天下的辦法,不是喋喋不休地用言語去打動人,而是用自己的行為和政事作示範,讓百姓有可以取法的樣子,所以百姓跟從起來毫不費力。孔子說:「端正衣冠,莊重目光,儀容儼然,別人望見就生敬畏,誰還會不恭敬瞻仰呢?」(見《論語·堯曰》)凡祭祀一定先洗手然後才斟酒獻神,「盥」就是洗手。宗廟之禮沒有比剛洗手將祭那一刻更隆盛的,因為這時精誠蘊積在內心,威儀整肅在外表。孔子說禘祭灌酒以後就不願再看下去,正是因為後面的繁文縟節裡容易摻進虛假,就沒有什麼可看的了。只要那種齋戒莊敬的儀容,肅然端正地立在上位,天下人就被感化而心服,這條路難道不是又簡單又容易嗎?

彖曰: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下觀而化也。聖人感人心之道莫大乎誠敬,故孔子言使民如承大祭。然則欲民之化服,豈勢力所能驅迫之哉?九五以順之徳履中正之位,為一卦之主,以此觀天下,猶日之方中,赫然在上,有目者咸覩,此觀之所以為大也。能齋莊誠敬,儼然以臨其下,則民皆觀感而化也。若既盥之後,則精意散漫,假物然後見其誠,則所感者末矣。

《彖傳》說:「宏大的表率高居上位,柔順而又謙遜,以中正之德向天下垂示。『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是說下面的人觀仰而受到感化。」聖人感動人心的辦法,沒有比誠與敬更大的了,所以孔子說役使百姓要像承當大祭一樣恭敬(見《論語·顏淵》)。既然如此,想讓百姓被感化而心服,難道是權勢武力所能驅趕逼迫的嗎?九五以柔順之德登上中正之位,是全卦的主爻,以這樣的身份向天下垂示,就像太陽正當中天,赫然照耀在上,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見,這就是「觀」之所以為大的緣故。能齋戒莊敬、儀容儼然地臨撫下民,百姓就都會觀仰感化。至於洗手行禮之後,精誠的心意漸漸散漫,要藉助外在的儀物才顯出誠意,那麼所能感動人的就只是末節了。

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敎而天下服矣。神也者,妙萬物以為言者也。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莫之為而為者,天何言哉?此天之神道也。聖人以此設敎,則不見其治之之跡,故心既悅而誠服之。後世蓋有假天之神道以誑惑百姓,遂謂河圖洛書疑亦神道設教者,若然,則上世帝王亦有時而欺天下耶?其說陋矣。

《彖傳》接著說:「觀察上天神妙的運行之道,而四季從不差錯;聖人依照這神妙之道來設立教化,天下人就都歸服了。」所謂「神」,是就它微妙地成就萬物這一點而說的。四季照樣運行,百物照樣生長,沒有誰刻意作為而一切自然成就,上天何嘗說過話呢?這就是天的神道。聖人依此設教,看不出他治理的痕跡,所以人心先是喜悅,進而真誠歸服。後世竟有假借上天神道去誑騙迷惑百姓的,於是有人懷疑連《河圖》《洛書》也不過是神道設教的手段——若真如此,那上古的帝王豈不是也有時在欺騙天下?這種說法太淺陋了。

象曰: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風行天上,則庸有不及物者;風行地上,則物無不鼔動者。聖人體此象以制巡狩之禮,省觀萬方以察民俗,因其土風而設為教化。一遊一豫為諸侯度,則事無不順乎民心者,此堯舜三代之禮。至秦皇漢武巡遊無度,縱其侈心,適所以擾天下而啟英雄窺覬之端,失先王所以省方觀民之意,由上之人事繁文而不務簡易之過也。

《大象傳》說:「風行走在大地之上,這就是觀;先王由此領悟,要巡視四方、考察民情、設立教化。」風若行於天上,難免有吹不到萬物的地方;風行於地上,萬物就沒有不被鼓動的。聖人體察這一卦象,制定了天子巡狩的禮制,巡視各方以考察民風民俗,順著當地的風土去設立教化。天子一次出遊、一次巡樂都成為諸侯效法的準則,那麼辦什麼事都不會違背民心,這就是堯、舜和三代的禮。到了秦始皇、漢武帝,巡遊沒有節制,放縱自己的奢侈之心,恰恰擾亂了天下,開啟了英雄窺伺覬覦的端緒,完全喪失了先王巡視四方、考察民情的本意。這是由於在上位的人只講究繁文縟節,而不肯致力於簡易的過失。

初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象曰:初六童觀,小人道也。初六以陰柔最處卦下,有童子之象,所見鄙淺,不出卑陋之間,小人亦如之。所見如此,固難抗之使髙明也,故無咎。君子當大觀於天下,如七十二子之觀仲尼,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若以陰柔自守,則吝道也。聖人毎以輕約望小人,故待之不可不恕;以逺大期君子,故責之不可不嚴。象言初六童觀小人道者,固守淺陋,此小人之道耳。

初六爻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小象傳》說:「初六的童觀,是小人的路數。」初六以陰柔之質處在全卦最下方,有幼童之象,見識粗淺,跳不出卑下鄙陋的範圍,小人也正是這樣。見識既然如此,本來就很難硬把他抬舉到高明的地步,所以對小人說「無咎」。君子卻應當放眼觀覽天下的大處,就像孔門七十二弟子仰觀孔子,看見了宗廟的壯美、百官的富盛(語本《論語·子張》);若只以陰柔自守,那就是走上鄙吝之路了。聖人對小人總是用較輕較簡的標準去期待他,所以對待他不能不寬恕;對君子則以遠大相期許,所以責備他不能不嚴格。《小象傳》說「初六童觀,小人道也」,就是說死守淺陋,這不過是小人的路數罷了。

六二:窺觀,利女貞。象曰:窺觀女貞,亦可醜也。女子處房奧之中以窺於外,屏幽閒,所見雖小,其貞足道,故窺觀於女貞為利,而非君子達觀之道也。二以陰柔上應陽剛之君,不能觀其大者,當大觀之時而體陰處內,非丈夫之事,為可醜也。

六二爻辭:「窺觀,利女貞。」《小象傳》說:「窺觀利女貞,這在君子也是可羞的。」女子住在內室深處,從門縫裡向外窺看,深居屏處、幽靜嫻雅,所見雖然狹小,那份貞靜卻值得稱道,所以偷偷窺看這件事,在女子的貞德上算是有利,卻不是君子豁達通觀的路數。六二以陰柔之質向上應合陽剛之君,卻不能看到大處;正當天下大有可觀的時候,它本體陰柔、退處內卦,這不是大丈夫該做的事,所以說可羞。

六三:觀我生,進退。象曰:觀我生進退,未失道也。聖人既以身觀天下,又當反身而自觀,以為進退去就之義焉。觀天下者,觀乎萬物也;反身而觀者,內觀乎道也。六三以陰柔而據陽位,且有應乎上,若可進之時,而量能審已、度時之宜以為進退焉,如此雖未合道,亦庶幾乎未為甚失矣。

六三爻辭:「觀我生,進退。」《小象傳》說:「觀我生進退,還沒有背離正道。」聖人既以自身向天下垂示,也應當反過來省察自己,據此決定進取或退避、就任或離去。觀天下,是觀察萬事萬物;反身自觀,是向內省察自己所守的道。六三以陰柔之質卻佔據陽剛之位,又與上九有應,看起來正是可以進取的時候,然而它能衡量自己的才能、審察時勢的宜否來決定進退——這樣做雖然還談不上完全合於道,也差不多算不上大的過失了。

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象曰:觀國之光,尚賓也。六四得人臣之正,居近君之位,大臣之有道者,可進之時也,故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孟子曰:故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其尊徳樂道不如是不足與有為也。九五為大觀之主,而四以大臣來觀國之光,豈遽得而臣之哉?乾之九二九五皆曰利見大人,蓋在下之大人如太公伯夷,則利見在上之大人;在上之大人如文王,則利見在下之大人也。君臣相遇,必能大有為於天下,生民被惠,宗社蒙福,一見一用,交相為利,豈不難哉!尚賓者,賓之而不敢臣也。

六四爻辭:「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小象傳》說:「觀國之光,是說君王以賓客之禮相待。」六四居於人臣的正位,又逼近君位,是有道的大臣,正碰上可以進用的時機,所以說觀仰一國的光華,適宜做君王的上賓。《孟子·公孫丑下》說:「將要大有作為的君主,一定有他不敢召喚的臣子;君主若不能尊崇德行、喜好道義到這個地步,就不足以同他共成大事。」九五是大觀之卦的主爻,六四以大臣的身份前來觀仰國家的光華,九五豈能立刻把他當臣子使喚?乾卦九二和九五都說「利見大人」:在下位的大人如姜太公、伯夷,就適宜遇見在上位的大人;在上位的大人如周文王,就適宜遇見在下位的大人。君臣相遇,必定能在天下大有作為,百姓蒙受恩惠,宗廟社稷承受福祉;然而一方肯來見、一方肯任用,彼此都得利,這種遇合難道不是極難得的嗎?所謂「尚賓」,就是以賓客之禮尊崇他,而不敢把他當臣屬看待。

九五:觀我生,君子無咎。象曰:觀我生,觀民也。聖人以身觀天下,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無以爾萬方,能常作是觀,則可以無咎。蓋民生治亂繫於上之舉措,則吾之動作起居可不慎乎?反求諸已而不可見,則考之民俗之善否而已。然則觀民俗者,乃所以觀吾生也。

九五爻辭:「觀我生,君子無咎。」《小象傳》說:「觀我生,其實就是觀察百姓。」聖人以自身向天下垂示:天下萬方有罪,責任都在我一人身上;我一人有罪,不要牽連到萬方(語本《尚書·湯誥》)。能經常這樣反觀自省,就不會有過錯。百姓生活的治與亂,繫在上位者的一舉一動上,那麼我的行動起居怎能不謹慎?向自己身上反省卻看不清楚,那就考察民間風俗的好壞罷了。這樣說來,觀察民俗,正是在觀察我自身的作為。

上九:觀其生,君子無咎。象曰:觀其生,志未平也。上九雖不在其位,而以陽剛處九五之上,有應於下,非能恝然出於事任之外也,則民之生理實任其責。伊尹自任以天下之重,有一夫不被其澤者,若已推而納之溝中,能於此作觀,固可免咎。象曰觀其生志未平者,上九在事任之外,非有職守者,特以位髙望重,未能兼善天下,憂世之心志尚未平也。

上九爻辭:「觀其生,君子無咎。」《小象傳》說:「觀其生,是說他憂世之志還未能平靜。」上九雖然不在君位,卻以陽剛居於九五之上,與下卦有應,並不能漠然置身於事務責任之外,那麼百姓的生計他實際上仍要擔負責任。伊尹以天下的重擔自任,只要有一個人沒有蒙受恩澤,他就覺得像是自己把人推進了溝壑(語本《孟子·萬章上》);能以這樣的心態去觀察,自然可以免於過錯。《小象傳》說「觀其生,志未平也」,是說上九已在職任之外,並沒有具體的職守,只因為地位崇高、聲望隆重,還不能兼善天下,那份憂念時世的心志始終未能平靜。

噬嗑卦(震下離上)

震下離上。噬嗑:亨,利用獄。君臣相遇,非道同徳合則不能大有為於天下,然自古迄今毎多不合者,有物間於其間也。欲除去其間,非威明剛斷不能也。離震二卦合而成噬嗑,九四為頤中有物之象,蓋君側之強臣,阨群賢之進而間隔之者。噬者,齧也;嗑者,合也。頤中有物,非齧去之則終不能合;能齧去之,則上下內外亨通而無礙矣。

噬嗑卦下體為震、上體為離。卦辭說:「亨,利用獄。」君與臣相遇合,若不是道路相同、德性契合,就不能在天下大有作為;然而從古到今君臣多半合不來,原因是中間有東西阻隔著。要除掉這個阻隔,非有威嚴、明察和剛毅的決斷不可。離、震兩卦相合而成噬嗑,九四這一爻就是口腔中含著異物的象,指的是君主身邊的強橫大臣,他阻塞群賢的進用而把君臣隔開。「噬」是咬,「嗑」是合。口中含著東西,不咬掉它,上下牙就始終合不攏;能咬掉它,上下內外就通暢無阻了。

噬嗑非止用獄,但既明且威,則於用獄為利。又小人強梗,非加以刑辟斧鉞之誅不能除去之,故云利用獄也。周之管蔡、漢之上官桀,此二間也,非成王昭帝明斷而卒除去之,則周公霍光豈能成輔翼之功哉?

噬嗑卦所講的並不只是斷案用刑,只是既有明察又有威勢,用在斷案上就格外有利。再說強橫的小人,不加以刑法斧鉞的誅戮就除不掉,所以卦辭說「利用獄」。周初的管叔、蔡叔,西漢的上官桀,就是這類橫在君臣之間的東西;若不是周成王、漢昭帝明智決斷,最終把他們除掉,周公、霍光又怎能成就輔佐王室的功業呢?

彖曰:頤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剛柔分,動而明,雷電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雖不當位,利用獄也。人所以養其氣體,必資於飲食,故頤者,養也。頤中有物,妨於飲食語言,必齧去之,然後乃得亨通。卦體上下二剛,剛主決斷,與柔異體而相湏。噬嗑自否卦而來,九五之剛分而之初,初六之柔分而之五,剛柔分而成離震,震動而離明也。雷必有電,雷動電耀,異體相合而章著也。

《彖傳》說:「口中含著東西叫作噬嗑,咬開了才亨通。剛與柔分居上下,震動而離明,雷與電相合而彰顯。柔爻居中而上行,雖然位置不當,卻適宜於斷獄用刑。」人要養活自己的氣血形體,必須依靠飲食,所以「頤」就是養。口中含著異物,妨礙吃飯說話,一定要咬掉它,然後才能通暢。就卦體說,初九、上九兩個剛爻分處上下,剛主決斷,與中間的柔爻體性不同卻又互相需要。噬嗑卦由否卦變來:九五的剛爻分下來到初位,初六的柔爻分上去到五位,剛柔一分而成為下震上離;震是動,離是明。有雷必定有電,雷在動、電在照,兩種不同的東西相合而使一切顯豁分明。

六五以柔而履尊位,得中而上行,不失離明之照,雖九九五為不當位,而有剛明之賢上為之贊助,強梗者卒伏其辜,故利用獄也。象曰: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勅法。雷以震驚之,電以照耀之,則其威明之行,無能遁其情者,噬嗑之象也。聖人觀此象以明其刑罰、謹其法令,使天下曉然易避而難犯也。

六五以柔順之質登上尊位,居中而上行,不失離火明照的德性;雖然以陰柔居九五之位算是不當其位,卻有剛強明察的賢臣在上輔助它,強橫的人終究伏罪,所以說「利用獄」。《大象傳》說:「雷與電,這就是噬嗑;先王由此領悟,要申明刑罰、整飭法令。」雷用來震懾他,電用來照亮他,那麼威勢與明察一施行,沒有誰能隱匿實情,這就是噬嗑的卦象。聖人觀察這一卦象,因而申明刑罰、謹嚴法令,使天下人清清楚楚,容易躲開而難以觸犯。

初九:屨校滅趾,無咎。象曰:屨校滅趾,不行也。初上以卦材言之,則為二剛,利於斷獄者也;以六爻言之,則初上二爻無位,為受刑之人。易之取義廣大隨時言,豈一端哉?初最處下,用刑之初,為惡未大,故屨校滅趾無咎。屨,履也;校,桎梏也;趾有止之義。屨校滅趾,校之使沒其趾,但拘囚之刑之至輕者也。

初九爻辭:「屨校滅趾,無咎。」《小象傳》說:「屨校滅趾,是要使他不再往前走。」初九和上九,若從卦的材質上說,就是上下兩個剛爻,宜於斷案;若從六爻的位次上說,初、上兩爻都沒有正位,正是受刑的人。《周易》取義廣大,隨著時勢而立言,哪裡只有一種講法?初九處在最下面,是用刑的開端,作惡還不嚴重,所以給他戴上足枷、遮沒腳趾,沒有過錯。「屨」是穿戴,「校」是腳鐐手銬,「趾」含有止住的意思。「屨校滅趾」,就是給他戴上木枷把腳趾埋沒住,不過是拘禁一下,是刑罰中最輕的。

孔子於此二爻特發明其義曰: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不見利不勸,不威不懲,小懲而大戒,此小人之福也,故屨校滅趾無咎。上九亦小人之居尊位者也,故以小善為無益而不為,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至惡積而不可掩,罪太而不可解,故何校滅耳凶。此二者皆為受刑之人,自二至五皆取噬為義,則用刑之人也。

孔子在《繫辭下傳》裡特意為這兩爻發明義理說:小人不以不仁為羞恥,不害怕不義的事,看不見好處就不肯上進,沒有威勢就不受懲戒;小小地懲罰他一下,讓他得到大的警戒,這正是小人的福氣,所以「屨校滅趾」沒有過錯。上九也是一個身居尊位的小人,他把小的善事看作沒有益處而不肯做,把小的惡事看作沒有妨害而不肯改,以致罪惡累積到掩蓋不住、罪過大到無法開脫,所以「何校滅耳」而凶。這兩爻講的都是受刑的人;從六二到六五都取「噬」(咬)的意思,講的則是用刑的人。

六二:噬膚滅鼻,無咎。象曰:噬膚滅鼻,乘剛也。六二雖處人臣中正之位,而材實柔弱,動而乘剛強之小人,非深文峻法以治之未易勝也,故噬膚不足,以之滅鼻,蓋不如是不足以服強梗也。古之斷獄者當以矜恤為先,六二雖失先王欽慎明恕之意,以治小人未為過也,故無咎。象噬膚滅鼻乘剛者,下乘初九,其勢不得不齧去之。用刑者小必傷人之肌膚,故皆以噬為言。

六二爻辭:「噬膚滅鼻,無咎。」《小象傳》說:「噬膚滅鼻,是因為它凌乘在剛爻之上。」六二雖然處在人臣中正之位,才質卻確實柔弱,一動就凌駕在剛強的小人之上;不用嚴密苛峻的法條去對付,不容易制服他,所以只咬開皮肉還不夠,要咬到鼻子都陷沒進去——不這樣不足以懾服強橫之徒。古人斷案本應以憐憫體恤為先,六二雖然有失先王敬慎明察寬恕的本意,但用來對付小人還算不上過分,所以說「無咎」。《小象傳》說「噬膚滅鼻,乘剛也」,是說六二向下凌乘初九,形勢上不得不把它咬掉。用刑的人多少總要傷到人的皮肉,所以各爻都用「噬」字來說。

六三: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象曰:遇毒,位不當也。臘肉,全體之物,至難齧者也,以喻強梗小人為間之大,未易遽去之。去之不以漸,必遭其怨毒而反受其害。然奉法以制小人,有司之事,雖失威斷之大,何咎之有?但小有悔吝耳。三陽位而陰柔據之,其遭怨毒蓋處不當其位故也。使明足以照奸慝,威足以服強梗,片言可以折其辭,則小人必聴矣。

六三爻辭:「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小象傳》說:「遇毒,是因為所處的位置不恰當。」臘肉是整隻風乾的肉,最難咬動,用來比喻那些橫在君臣之間、勢力很大的強橫小人,不容易一下子除掉。除掉他若不循序漸進,必定招來他的怨恨毒害,反過來自己受傷。不過奉行法令去制裁小人,本是有司的職分,雖然算不上威嚴決斷的大手筆,又有什麼過錯呢?至多略有些悔恨遺憾罷了。六三是陽位卻由陰柔之爻佔據,它之所以遭到怨毒,正因為所處的位置不當。假使明察足以照見奸邪,威勢足以懾服強橫,一句話就能判定曲直,小人自然只有服從了。

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象曰:利艱貞吉,未光也。九四用剛直之道而處柔順之位,位尊而任重,人君恃以擊強梗、除間隙也。脯有骨曰胏,最難齧者,非剛直之材、知難而守正者未易勝之也。暴戾凶愎,小人之剛也。君子欲驅除小人,必操公心,由直道,挾利器,待時而動,動不括,乘間而發,發必中矣。若行不以艱難,守不以正固,恃其剛直,輕易妄動,則反為所齧矣,故利艱貞乃獲吉也。象曰利艱貞吉未光者,去小人之術,當使之退聴,潛消於之中;今道徳之威不足以勝,至於用刑獄以除去,雖免凶咎,未足為光大也。

九四爻辭:「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小象傳》說:「利艱貞吉,是說它的功業還不夠光大。」九四用剛強正直的作風而處在柔順之位,地位尊崇、責任重大,君主要靠他去打擊強橫、清除君臣之間的阻隔。帶骨的乾肉叫「胏」,是最難咬的東西;不是剛強正直的材器、明知艱難而堅守正道的人,不容易咬得動。兇暴乖戾、剛愎自用,是小人身上的那種「剛」。君子要驅除小人,一定要存公心、走正道、握有銳利的憑藉,等待時機而後行動;一動就不受牽絆,乘著間隙發難,一發必定命中。假如行事不肯經歷艱難,持守不能正固,只仗著自己剛直,輕率妄動,反而會被小人咬傷,所以說「利艱貞」才能得吉。《小象傳》說「利艱貞吉,未光也」,是說除去小人的上策,是讓他自己退聽,在不知不覺之中悄悄消解;如今道德的威望不足以取勝,竟要動用刑獄去剷除,雖然免於凶險過咎,還算不上光明宏大。

六五:噬乾肉,得黃金,貞厲,無咎。象曰:貞厲無咎,得當也。六五體雖柔弱,而居得政之位,操生殺之權,其去小人若無甚難者,然猶有乾肉之象,以見小人難去如此。五為去間之主,而四以剛正輔贊而彌縫之,用力小而見功多矣。

六五爻辭:「噬乾肉,得黃金,貞厲,無咎。」《小象傳》說:「貞厲無咎,是因為它處置得恰當。」六五本體雖然柔弱,卻居於掌政的君位,握著生殺大權,除去小人看來似乎不太困難;然而爻辭仍用「乾肉」為象,正可見小人難以除去到這個地步。六五是清除阻隔的主爻,而九四以剛強正直在旁輔助、替它彌補周旋,所以用力少而收效多。

得黃金者,得剛中之賢,足以勝小人。人君駕御大臣,得其道則為腹心股肱之用,不得其道則既任而疑之,扈難制,反為害者多矣。五既以柔弱而乘九四之剛,固賴以濟難,然亦不可不怵惕,常以危懼自處也。如此固可免咎。象言貞厲無咎得當者,能貞且厲而免咎,以見處之當其理也。

所謂「得黃金」,是說得到了剛健守中的賢臣,足以勝過小人。君主駕馭大臣,用對了辦法,大臣就成為心腹手足般的助力;用不對辦法,就會既已任用又心存猜疑,於是跋扈難制、反而釀成禍害的例子太多了。六五既以柔弱之身凌乘九四的剛爻,固然要靠他來濟難,可也不能不警惕,常以危懼的心態自處。能這樣,自然可以免於過錯。《小象傳》說「貞厲無咎,得當也」,是說它能守正而又常懷危懼,因此免於過錯,可見處置合乎道理。

上九:何校滅耳,凶。象曰:何校滅耳,聰不明也。先王用刑無貴賤之間。上九,強臣也,強臣而無位,雖嘗為大臣而積稔罪惡,至於不可掩覆解免,固可以刑戮加之。驩兠誣人功罪,唐堯戮之;管蔡挾武庚以叛,周公誅之,豈以位尊職重而不敢加以刑辟哉?初九屨校滅趾,趾,止也,欲使為惡者不復行,戒之使入於善也;上九何校滅耳凶,以聦不明故,以校滅耳而懲之,惡積罪大,無自新之理矣。

上九爻辭:「何校滅耳,凶。」《小象傳》說:「何校滅耳,是因為他耳目不明。」先王用刑不分貴賤。上九是強橫的大臣,雖然強橫卻已無實位;即便曾經做過大臣,罪惡日積月累,到了掩蓋不住、開脫不了的地步,本來就可以對他施加刑戮。驩兜誣陷別人的功罪,唐堯把他誅戮;管叔、蔡叔挾持武庚叛亂,周公把他們誅殺——難道會因為地位尊貴、職任隆重就不敢動用刑法嗎?初九「屨校滅趾」,「趾」是止的意思,是要讓作惡的人不再往前走,警戒他回到善道;上九「何校滅耳,凶」,是因為他耳目昏昧、聽不進忠言,所以用木枷壓住耳朵來懲罰他——罪惡累積太大,已經沒有自新的餘地了。

賁卦(離下艮上)

離下艮上。賁:亨,小利有攸往。賁飾之事,固非聖賢之所尚也,然質勝文則野,交物之際,文亦不可已。有其質而加賁飾焉,所以能亨通也。譬之車服器械,適用而已,加以雕鏤文采,徒為觀美,雖不可巳,亦不可過也,故小利而已。若涉險難,非文飾所能濟也。

賁卦下體為離、上體為艮。卦辭說:「亨,小利有攸往。」文飾打扮這類事,本來不是聖賢所崇尚的;然而質樸超過了文采就顯得粗野,與人交接往來時,文采也不能完全廢掉。有內在的質地再加上文飾,所以能夠亨通。譬如車馬衣服器物,本以合用為度,再加上雕刻花紋、彩繪裝飾,只不過為了好看;這些雖不能完全沒有,卻也不可過分,所以只說「小有利」。至於要涉越艱險,就不是文飾所能救助的了。

彖曰:賁亨,柔來而文剛,故亨;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乾坤純陰純陽之卦,有父母之象。乾施一陽於坤而成震坎艮,故謂之男;坤施一陰於乾而成巽離兌,故謂之女。六十四卦皆因乾坤而成,非獨六子而巳。

《彖傳》說:「賁卦之所以亨通,是因為柔爻下來文飾剛爻,所以亨通;又分出剛爻上去文飾柔爻,所以小有利於前往,這是天的文采。文采光明而又有所節止,這是人的文采。觀察天文,可以考察四時的變化;觀察人文,可以教化天下、成就風俗。」乾、坤是純陽、純陰之卦,有父母之象。乾把一個陽爻施與坤,就成了震、坎、艮,所以叫作三男;坤把一個陰爻施與乾,就成了巽、離、兌,所以叫作三女。六十四卦都由乾坤生成,並不只是這六個子卦而已。

離下艮上為賁。離體本乾坤,以一柔來居其中以文二剛,故剛不至於暴而物無不通也;艮體本坤乾,以一剛分處於上以文二柔,剛柔相雜而相濟,陰陽異位而相成,此卦所以為賁也。二在下卦之中,故言來,來者,來居於內也;來居於內,變而為離則文明矣。九處上卦之極,故言分,分處於外也;分處於外,變而為艮則止靜矣。陰柔無迕,柔來居中而文剛,則可以通物矣,故亨;陽剛至健,剛上而文柔,則可以涉難矣,故小利有攸往也。

離在下、艮在上,就成為賁卦。離體本出於乾,坤送一個柔爻來居於中位去文飾上下兩個剛爻,所以剛強不至於暴烈,而萬物無不通達;艮體本出於坤,乾分一個剛爻處在最上位去文飾下面兩個柔爻,剛與柔互相錯雜而互相補救,陰與陽位置不同而互相成就——這就是此卦稱為「賁」的緣故。第二爻在下卦的中位,所以說「來」,「來」就是來居於內卦;來居內卦而變成離,就有了文明。上面那個陽爻處在上卦的頂端,所以說「分」,就是分出去處在外卦;分處外卦而變成艮,就有了靜止。陰柔不會牴觸人,柔爻來居中位而文飾剛爻,就可以通達萬物,所以說「亨」;陽剛極其強健,剛爻上去文飾柔爻,就可以涉越艱難,所以說「小利有攸往」。

日月之往來,星辰之佈列,剛柔錯綜,陰陽相交,自然而成理者,天文也。陰麗於下而文明其上,陽止乎上而節制其下,禮樂政刑必假於人為者,人文也。觀乎天文,則四時之代謝可察矣;觀乎人文,則天下之風俗可變矣。聖人推廣賁飾之意,豈徒為觀美而已!仰觀天文,俯察人理,必歸於有用,所以成孝敬而厚人倫、美教化而移風俗者,用此道也,此賁飾之大者也。

日月的來往、星辰的排布,剛與柔交錯,陰與陽相交,自然而然形成條理的,就是天文。陰爻附麗在下而使上面文采光明,陽爻靜止在上而節制下面,禮樂刑政這些必須靠人力去做的,就是人文。觀察天文,四季的更替就看得清楚;觀察人文,天下的風俗就可以改變。聖人推廣文飾的意義,哪裡只是為了好看!抬頭觀察天象,低頭體察人事,最終一定要落到實用上;能成就孝敬之德而使人倫淳厚,美化教化而移易風俗,靠的正是這條路——這才是文飾中的大者。

象曰: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山者,鳥獸草木之所由出也,山下有火,則火景所燭,物無不照,故有賁之象。君子體此以明庶政,則凡見於政事者無不加賁焉;獨獄訟之間,當用其誠實,而以法令為師。學未及於古人,其敢以片言折之乎?獄者性命所繫,聖人於此有畏懼之心焉,故曰無敢折獄也。

《大象傳》說:「山下有火,這就是賁;君子由此領悟,要修明各項政務,卻不敢憑一時之見斷決訟案。」山是鳥獸草木生長的地方,山下燃著火,火光所照,萬物無不顯現,所以有文飾之象。君子體察這一象,用來修明各項政務,那麼凡是見於政事的,無不加以文飾;唯獨刑獄訟案,應當拿出誠實之心,以法令為準繩。自己的學問還趕不上古人,怎麼敢憑三言兩語就判定曲直呢?刑獄關係著人的性命,聖人在這上頭存著敬畏之心,所以說「無敢折獄」。

初九:賁其趾,舍車而徒。象曰:舍車而徒,義弗乘也。九居於初,此陽剛君子隱而未見者也,發跡之初尤當自重。原憲之貧,捉襟肘見,納屨踵決,及歌商頌之詩,聲若出金石,髙車駟馬者蓋有愧焉。車固君子之器,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盜斯奪之。君子於辭受進退之際,惟義之從耳。顏斶緩行以當車,君子不以為辱;所治癒下、得車愈多者,君子不以為榮。

初九爻辭:「賁其趾,舍車而徒。」《小象傳》說:「舍車而徒,是因為按道義他不該乘。」陽爻居於初位,這是陽剛君子隱居而尚未顯達的時候,剛起步的時候尤其應當自重。原憲那樣貧窮,拉一拉衣襟就露出手肘,穿上鞋子腳跟就頂破鞋幫,可是他唱起《商頌》來,聲音像金石一樣鏗鏘,那些坐著高車駟馬的人在他面前反倒該慚愧(事見《莊子·讓王》)。車子本是君子該用的器物,小人卻乘著君子的器物,強盜就會來搶奪(語本《繫辭上傳》)。君子在辭讓與接受、進取與退避之際,只服從一個「義」字。顏斶寧可慢慢步行,把步行當作坐車,君子並不以為屈辱(事見《戰國策·齊策》);治績越差而得到的車馬越多,君子並不以為光榮(事見《莊子·列禦寇》)。

賁之初九能自貴重,寧徒行而舍軒車之盛,其為光華賁飾之道莫大焉。初比於二而正應在四,不比於近而逺從正應,故有舍車徒行之象。伊尹耕有莘之野,非其義也,非其道也,祿之以天下弗顧也,繫馬千駟弗視也。君子居窮隱約能自重如此,豈以徒行為辱、乘軒車為榮哉?

賁卦的初九能夠自重自貴,寧可徒步而捨棄華車的盛飾,作為光華文飾之道,沒有比這更大的了。初九緊挨著六二,而它的正應卻在六四;它不親附近旁的六二,反而遠遠地追隨正應的六四,所以有捨棄車馬、徒步而行的象。伊尹在有莘的郊野耕田,凡是不合於義、不合於道的,即使把天下的俸祿給他也不回頭,把千駟良馬拴在面前也不看一眼(語本《孟子·萬章上》)。君子處在窮困隱約之中而能這樣自重,哪裡會把步行當作屈辱、把乘車當作榮耀呢?

六二:賁其須。象曰:賁其須,與上興也。須附於頤頰,一身之中為最顯,此賁飾之出於自然者。二比於三,同體者賁,雖不能自立,隨質而動,得所麗則相待而成。蓋文質之相湏,非能有所加損也,其動作皆因其所附之質耳,故象曰賁其湏與上興也。

六二爻辭:「賁其須。」《小象傳》說:「賁其須,是隨著上面一同動作。」鬍鬚附著在下巴與面頰上,在全身之中最為顯眼,這是出於自然的文飾。六二緊挨著九三,同處一體的兩爻互相文飾;鬍鬚自己不能獨立存在,只能隨著所附的形質而動,找到依附的對象才能彼此配合而成。文與質本來互相依待,誰也不能給對方增添或減損什麼,鬍鬚的一舉一動,都取決於它所附著的那個形體罷了,所以《小象傳》說「賁其須,與上興也」。

九三:賁如濡如,永貞吉。象曰: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賁飾之道常失之華侈而無其實,若有徳以潤其身,而飾以粲然之文,如玉之蘊於石、珠之媚於川,其潤澤光彩有不可掩者,故曰賁如濡如也。永貞吉者,九三以陽剛而居陽位,處離分之極,賁之極者,賁飾之盛則流而為奢淫,故戒以永貞則吉也。永貞者,長守正道,不為群陰之所誘,則小人終莫陵之也。

九三爻辭:「賁如濡如,永貞吉。」《小象傳》說:「永貞所以得吉,是因為終究沒有人能欺凌他。」文飾之道常犯的毛病,是華麗奢侈而沒有實在的內容;如果有德行滋潤自身,再加上燦然的文采,就像美玉蘊藏在石頭裡、珍珠使河川生輝,那種潤澤光彩是掩蓋不住的,所以說「賁如濡如」。至於「永貞吉」,是因為九三以陽剛居於陽位,處在離體的頂端,是文飾達到極點的一爻;文飾太盛就會流於奢侈淫靡,所以告誡它長久守正才吉。所謂「永貞」,就是長久守住正道,不被周圍的陰柔小人所引誘,那麼小人終究欺凌不了他。

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宼婚媾。象曰:六四當位疑也;匪宼婚媾,終無尤也。四與初為正應,初以陽剛在下,守節義而輕富貴者也,四欲往從,亦當以潔白之操應之,故賁如皤如也。皤,潔白也。白馬翰如者,聘賢必以車馬,馬取其色白者,詩人以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亦取潔白之義。

六四爻辭:「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宼婚媾。」《小象傳》說:「六四所處的位置雖當,卻不免疑慮;『匪宼婚媾』,終究沒有過失。」六四與初九是正應,初九以陽剛居於下位,是守著節操道義而看輕富貴的人;六四想去追隨他,也應當拿出潔白的操守去相應,所以說「賁如皤如」。「皤」就是潔白。至於「白馬翰如」,是因為聘請賢者一定要用車馬,而馬要取白色的;《詩經·小雅·白駒》詠「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也是取潔白的意思。

翰如,飛翔而往也。聘既以其道,則幡然而來矣。匪宼婚媾者,古之聘賢猶嫁娶之用媒聘,故以婚媾為喻。四之應初,初之從四,乃正應也,而九三以陽剛間乎其間,四又乘之,故與三為仇,所以遲疑而不敢遽進也。非三為難,則四與初合久矣。夫陰陽之相求,剛柔之相賁,乃理之常。六四下應初九,位固當矣,又乘九三之剛,此當位適所以致疑也。初與四既以正道相應,小人為間者終莫能害之,故終無尤也。

「翰如」,是像鳥飛翔一樣趕去。聘請既然合乎禮數,賢者就會翻然而來。所謂「匪宼婚媾」,是因為古人聘請賢才,就像娶親要用媒妁行聘一樣,所以拿婚配來比喻。六四應合初九,初九跟從六四,本是正應;可是九三以陽剛橫在他們中間,六四又凌乘在九三之上,因此與九三結成仇怨,才遲疑不決而不敢馬上前往。若不是九三從中作梗,六四早就和初九會合了。陰與陽互相求合,剛與柔互相文飾,本是常理。六四向下應合初九,位置本來恰當,卻又凌乘九三的剛爻,這「當位」恰恰成了招致疑慮的由來。初九與六四既然以正道相應,那個從中作梗的小人終究害不了他們,所以說「終無尤」。

六五:賁于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六五當全盛之時,為賁之主,固可以崇臺榭、廣苑囿之觀;六五居中正之位,雖賁于丘園而束帛戔戔,不為侈也,故雖吝而終獲其吉。象言六五之吉有喜者,吝道宜有憂虞,當賁之時能以儉約自處,後必獲福,故有喜也。

六五爻辭:「賁于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小象傳》說:「六五之所以吉,是有喜慶。」六五正當全盛之時,又是賁卦的主爻,本來大可以修築高臺樓榭、擴廣苑囿以供觀賞;然而六五居於中正之位,雖在山丘園圃上加以文飾,用的卻只是薄薄幾束繒帛,算不上奢侈,所以雖顯得寒儉,最終仍得吉祥。《小象傳》說「六五之吉,有喜也」,是因為走吝嗇這條路本該招來憂慮,而它在崇尚文飾的時代能以儉約自處,日後必得福報,所以說「有喜」。

又丘園者所寓,如初九之賢,舍車而徒,守其節義而安於貧約者,人君所當聘用也。三二纁謂之束帛,物薄而禮厚。當賁飾全盛之世,菲薄乃如此,以禮為主而非吝也,故終獲其吉。以卦體言之,六五一爻聖人示奢淫之戒,其意深矣;然以丘園為隱者所寓,其從來亦逺矣,姑存二說,不敢決也。

另有一說:「丘園」是隱者所居之處,就像初九那樣的賢者,捨棄車馬而徒步,守著節操道義安於清貧,正是君主應當聘請任用的人。三玄二纁合為一束帛,禮物微薄而禮意深厚。正當文飾極盛的時代,用禮卻菲薄到這個地步,這是以禮意為主而並非吝嗇,所以最終得吉。若就卦體來說,聖人在六五這一爻上垂示戒絕奢侈淫靡的意思,用意十分深遠;不過把「丘園」講成隱者所居,這種說法由來也很久了,姑且並存兩說,不敢斷定。

上九:白賁,無咎。象曰:白賁無咎,上得志也。賁之道雖尚乎賁飾,然舜用漆器,群臣諫焉,蓋漆器不已必用犀象,犀象不已必用金玉。觀賁之六爻,雖本於賁飾而常以質素為先。上九賢人處尊位而眾所視效者,故以質素為飾,則其所自奉者無華侈之過、奢靡之失也,故曰白賁無咎。象曰白賁無咎上得志也,所志在於儉約,今已處顯位而能行其所願,則平昔之志遂矣,故曰上得志也。

上九爻辭:「白賁,無咎。」《小象傳》說:「白賁無咎,是說居上位者實現了心願。」文飾之道雖然崇尚裝飾,可是當年舜開始使用漆器,群臣就進諫勸阻,因為漆器用下去必然要用犀角象牙,犀角象牙用下去必然要用黃金美玉(事見《韓非子·十過》)。通觀賁卦六爻,雖然立意在文飾,卻常常把質樸素淨放在第一位。上九是身處尊位、為眾人所仿效的賢人,所以他以質樸素淨為文飾,那麼他自身的奉養就沒有奢華過度、靡費失當的毛病,所以說「白賁無咎」。《小象傳》說「白賁無咎,上得志也」,是說他的志向本在儉約,如今已居顯位而能實行自己的心願,平生的志向就實現了,所以說「上得志」。

剝卦(坤下艮上)

坤下艮上。剝:不利有攸往。剝復否泰之循環,固出於君子小人之用舍,然陰陽消長若非偶然者。當否剝之時,能用君子則扶持安全,不至於亡耳,故否卦繇辭言否之匪人,蓋有非人力所能為者,聖人蓋難言之,要當歸之人事,使人主常兢業以圖之。遇災而懼,側身修行,宣王所以致中興也;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紂之所以亡也。小人道長,君子道消,故曰剝。聖賢君子遐舉逺引,不可榮以祿之時,故利於退遁,不利有攸往也。

剝卦下體為坤、上體為艮。卦辭說:「不利有攸往。」剝、復、否、泰的循環,固然取決於君子、小人的進用與廢棄,然而陰陽的消退與生長又似乎不全是偶然。正當否、剝這樣的時勢,若能任用君子,還可以扶持保全,不至於亡國,所以否卦卦辭說「否之匪人」,可見其中有並非人力所能左右的成分。這一層聖人不便明說,總歸要落到人事上來,讓君主時時戒懼勤勉地去經營。遇到災變而生敬畏,側身自省、修飭德行,這是周宣王所以能中興;反過來說「我這一生難道沒有天命在嗎」(語出《尚書·西伯戡黎》),這正是商紂所以滅亡。小人的路數日漸得勢,君子的路數日漸消退,所以叫作「剝」。這正是聖賢君子遠走高飛、抽身引退,不能拿爵祿去榮寵他們的時候,所以宜於退避隱遁,不利於有所前往。

彖曰:剝,剝也,柔變剛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長也。順而止之,觀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剝,如剝之剝,剝落必至於盡也。小人之害君子,非至於盡,則必有所忌憚而不得恣其所為,故剝勢必至於盡也。柔變剛者,剛方者君子也,柔佞者小人也。

《彖傳》說:「剝就是剝落,是陰柔改變陽剛。『不利有攸往』,因為小人正在滋長。順著形勢而使它停下來,這是觀察卦象得來的;君子看重消退、生長、盈滿、虧虛的道理,因為那是天道的運行。」「剝」就是剝落那個「剝」字,剝落下去必定要到剝盡為止。小人殘害君子,不到把君子清除乾淨,他們心裡就總有所忌憚而不能為所欲為,所以剝落之勢必定要發展到窮盡。所謂「柔變剛」:剛強方正的是君子,柔媚諂佞的是小人。

小人得志,則能竊人主威柄,盡去君子而呼吸群小聚之朝廷,則據要路者皆小人矣。小人道長,則知幾之士當引身而去,不然必遭傾,故不利有攸往也。然君子之事無可為,則順適吾意,全身而去。卦有順止之意,順適吾意,小人之凶熖或可止也。坤順而艮止,聖人於剝之時能黙觀此象,以為進退行藏之決,豈復有禍悔哉?

小人一旦得志,就能竊取君主的威權,把君子清除乾淨,一呼一吸之間召來一群小人聚集在朝廷上,於是佔據要津的全是小人了。小人的勢頭正長,識見通達、能見幾而作的人就應當抽身引退,不然必定遭到傾覆,所以說「不利有攸往」。然而君子的事既已無可作為,那就順著自己的心意,保全身家而去。剝卦本有「順而止之」的意思:順著自己的心意退避,小人的凶焰或許反倒可以止住。下卦坤是順、上卦艮是止,聖人在剝落之時能默默觀察這一卦象,據以決定進取或退避、出仕或隱居,哪裡還會有禍患悔恨呢?

消息盈虛,天道運行之常理,陽既消則有息,陰既盈則有虛。君子能尚此,則危行言遜,靜觀其復可也。若強亢激拂,如李膺袁安之流,身膺刑戮,不失忠義之節,而非聖人之所尚也。雖然,事固有可以死而不敢茍免者。孟子曰:可以無死,死傷勇。若王子比干,雖知紂不可諫,寧諌而就死;顏真卿知盧杞之得君、李希烈之強暴,然卒以此而蹈大禍,則義重於死故也。使世之學易者専以明哲保身之術求無咎悔以全其身,亦非聖人之所貴也。

消退、生長、盈滿、虧虛,是天道運行的常理:陽氣既已消退,就會再生長;陰氣既已盈滿,就會有虧虛。君子能看重這個道理,就該行為端直而言語謙遜,靜靜等著陽氣回復。若像李膺、袁安那樣強硬亢直、激烈牴觸,雖然身受刑戮而不失忠義的節操,卻不是聖人所崇尚的。話雖如此,事情本來也有該拼死一搏、不敢苟且求免的。《孟子·離婁下》說:「可以不死卻死了,就傷害了勇。」像王子比干,明知商紂不可勸諫,寧可進諫而赴死;顏真卿明知盧杞正得君寵、李希烈強橫兇暴,最終仍因此遭大禍——這是因為義比生命更重的緣故。倘若世上學《易》的人專拿明哲保身的手段去求免於過咎、以保全自己,那也不是聖人所看重的。

象曰:山附於地,剝,上以厚下安宅。山當峻極於天,今反附地,有剝之象;君子宜處大位以制群小,今反伏而在下,為小人所制,則其時可知矣。人君觀此象,雖未能有所進退,且當培其根本,使基業堅固有不之勢,小人一旦退聴,則易於興復也。

《大象傳》說:「山依附在地上,這就是剝;居上位者由此領悟,要厚待下面的人以安固自己的居所。」山本該高聳入云,如今反倒趴伏依附在地上,正是剝落之象;君子本該居於高位以節制群小,如今反倒屈伏在下,被小人所制,那麼時勢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君主觀察這一卦象,即使一時還不能有所進退取捨,也應當先培植根本,使基業堅固而有不可動搖之勢;等到小人有朝一日退聽,就容易重新振興恢復了。

上能厚下安宅,則敦本務農,不失其時,雖當亂世而百姓免離散失業之患。古之聖王毎於此加意焉,七月之詩是也。百姓不失本業,各安其田裡,養生送死而無憾,雖驅之使為亂不可也。秦之苛暴,一夫作難而社稷傾隕矣。剝之六爻皆有剝下之象,聖人垂戒後世之意,豈不深逺哉!

居上位者能厚待下民、安固居所,就會以農為本、不誤農時,即使遇上亂世,百姓也可免於流離失所、失去生計的禍患。古代聖王每每在這上頭用心,《詩經·豳風·七月》就是明證。百姓不失去本業,各自安居在自己的田地村舍,養活生者、送葬死者都沒有遺憾,這時就算驅趕他們去作亂也辦不到。反觀秦朝苛刻暴虐,一個匹夫振臂發難,社稷就傾覆了。剝卦六爻都含有剝削下民的象,聖人垂示後世的告誡之意,難道不深遠嗎?

初六:剝床以足,蔑貞,凶。象曰:剝床以足,以滅下也。自昔媒櫱禍亂,未有不自人主致之。蓋上有奢淫之主,則下必有刻剝之臣,其致禍亂之術如循一軌。剝者,剝下以媚上也;剝下媚上,其勢必至於大亂。床者人所安處,小人竭民之力、斂民之財以奉其上,使斯民離散泮渙,失其所常處而莫之也。如剝床以足,正道將傾,又輕視而不也。蔑,無也,視正道若無有也。蓋小人得路則蔑視君子,其蹈凶禍必矣。

初六爻辭:「剝床以足,蔑貞,凶。」《小象傳》說:「剝床以足,是要毀滅下面的根基。」自古以來釀成禍亂的,沒有一件不是由君主自己招來的。上面有奢侈淫佚的君主,下面必定有搜刮盤剝的臣子,他們招致禍亂的路數,簡直像順著同一條車轍。所謂「剝」,就是剝削下民來討好上面;剝下媚上,形勢必定發展到大亂。床是人安身之處,小人榨乾百姓的氣力、搜刮百姓的錢財去奉承君上,弄得百姓流離渙散,失去平日安身的地方而無人體恤。就像剝床先從床腳剝起,正道眼看要傾倒,他們還輕慢地不放在眼裡。「蔑」就是無,把正道看得像不存在一樣。小人一旦得勢就輕蔑君子,他們踏上凶禍之路是必然的。

象曰剝床以足以滅下者,滅,盡也。小人於正道則蔑視而不,於細民則竭其膏血至盡而不顧,知固寵保位而已,卒至天下土崩,首領莫保,雖悔何及哉?故易以損上益下謂之益,損下益上謂之損,然則滅下者,乃所以自滅也。

《小象傳》說「剝床以足,以滅下也」,「滅」就是窮盡:小人對於正道只是輕蔑而不放在心上,對於小民則榨乾他們的血汗直到一滴不剩也毫不顧惜,心裡只知道固寵保位罷了。結果鬧到天下土崩瓦解,連自己的腦袋都保不住,那時再後悔又哪裡來得及?所以《周易》把減損在上者以增益在下者叫作《益》卦,把減損在下者以增益在上者叫作《損》卦;這樣看來,毀滅下面的人,恰恰是在毀滅自己。

六二:剝床以辨,蔑貞,凶。象曰:剝床以辨,未有與也。先儒以辨當第足之間,近於床身,故曰辨。剝道漸進,蔑視正道若無足畏者,而卒蹈凶禍,如裴延齡、皇甫鎛之流是已。象曰剝床以辨未有與者,六二上無應援,天下莫與之象。梁襄王問孟子曰:天下烏乎定?曰:定於一。曰:孰能一之?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曰:孰能與之?曰:天下莫不與也。刻剝之臣,其殺人也甚於宼盜,豈有與之者哉?小人得路,雖不為天下公論所與,然方操生殺利害之權,好爵重祿足以誘之,豈能使其類盡不與之哉?特不為君子所與耳。

六二爻辭:「剝床以辨,蔑貞,凶。」《小象傳》說:「剝床以辨,是因為還沒有人來支援它。」前代儒者認為「辨」在床笫與床腳之間,靠近床身,所以叫「辨」。剝落之勢逐步向上推進,小人輕蔑正道,彷彿它不值得畏懼,最終卻踏進凶禍,唐代的裴延齡、皇甫鎛之流就是這樣的人。《小象傳》說「剝床以辨,未有與也」,是說六二向上沒有應援,正是天下無人歸附他的象。梁襄王問孟子:天下怎樣才能安定?孟子說:統一才能安定。又問:誰能統一?答:不喜好殺人的人能統一。又問:誰會歸附他?答:天下沒有人不歸附(見《孟子·梁惠王上》)。那些搜刮盤剝的臣子,殺人比強盜還厲害,哪裡會有人歸附他們?不過小人一旦得勢,雖然得不到天下公論的認同,可他手裡正握著生殺予奪的大權,高官厚祿足以引誘人,又怎能讓他的同類全都不去歸附他呢?只是得不到君子的認同罷了。

六三:剝之,無咎。象曰:剝之無咎,失上下也。剝之時,群陰用事,獨一陽在上,又處無位之地,三亦處陽位而正應在上,此小人陰交乎君子者,故得無咎。處剝之時,居群陰之間,不能遐舉逺引,但能陰通乎在上陽剛之君子,特免乎凶禍而已。

六三爻辭:「剝之,無咎。」《小象傳》說:「剝之無咎,是因為它離開了上下的同類。」正當剝落之時,眾多陰爻當權用事,只有一個陽爻高居上位,而且處在沒有職位的地方;六三也處在陽位,它的正應恰好就是上九,這是小人暗中與君子相交結,所以能夠沒有過錯。處在剝落的時代,身陷群陰之中,既不能遠走高飛抽身引退,只能暗中與在上的陽剛君子相通,也不過是免於凶禍罷了。

孔子曰:中人以上可與語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蓋正道勝則小人亦有悔過從善之心;正道不勝,介乎陰邪之間能知君子而失其黨類之心,聖人亦恕之,免誅殛之禍。此待小人之術,容其悔過不為己甚者也。處群陰之間,上下皆陰,故曰失上下也。

孔子說:「中等資質以上的人,可以同他講高深的道理;中等資質以下的人,就不可以同他講高深的道理。」(見《論語·雍也》)大抵正道佔上風時,小人也會生出悔過向善的心;正道不佔上風時,一個人夾在陰邪之中卻仍能認得君子、不肯與同黨一條心,聖人也寬恕他,免了他被誅戮的禍。這是對待小人的辦法,容許他悔過,而不把事情做得太絕。六三身處群陰之間,上下都是陰爻,所以說「失上下」。

六四:剝床以膚,凶。象曰:剝床以膚,切近災也。剝床以足、剝床以辨,此皆身外之物失其本業之象;至於剝床以膚,則鬻妻賣子,身填溝壑矣,正道剝盡,直凶而已。六四近君之大臣,小人之處乎顯位者,勢足以有行,故剝之為甚。象曰剝床以膚切近災也,禍切於身,不可避免。蓋民為邦本,剝民及膚,則君臣皆受滅身之禍,故曰切近災也。

六四爻辭:「剝床以膚,凶。」《小象傳》說:「剝床以膚,災禍已經逼近自身。」「剝床以足」「剝床以辨」,都還是身外之物、百姓失掉生計的象;到了「剝床以膚」,就是賣妻賣兒、自身填進溝壑了,正道被剝蝕乾淨,只剩下一個凶字。六四是靠近君位的大臣,是身居顯要之位的小人,權勢足以放手施為,所以剝削得格外厲害。《小象傳》說「剝床以膚,切近災也」,是說禍患已經貼到自己身上,無法躲避。百姓是國家的根本,剝削百姓一直剝到皮肉,那麼君與臣都要遭受亡身之禍,所以說「切近災」。

六五: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象曰:以宮人寵,終無尤也。六五陰柔為剝之主,小人恣為奸欺以剝正道而致亂亡者,皆五為之。剝道至此,雖處尊位,勢已不能制;若一旦悔悟欲盡去之,則反受其禍矣。為六五之計者,莫若姑順適其意而稍奪其大權,如此則於人主無不利。

六五爻辭:「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小象傳》說:「以宮人寵,終究沒有過失。」六五以陰柔之質做剝卦的主爻,小人肆意奸詐欺矇、剝蝕正道以至於招來禍亂亡國,都是六五造成的。剝落之勢到了這個地步,六五雖然身居尊位,形勢上已經壓制不住;若是忽然悔悟,想把小人一舉清除乾淨,反倒會招來他們的報復之禍。替六五打算,不如暫且順著他們的心意,而慢慢削奪他們的大權;這樣做,對君主沒有什麼不利。

宮人者,婢妾宦寺之象也。小人既久用事,不無憂危之心,人主不能以道消息,顯排而亟治之,則計生無聊,禍有不可勝言者。能以婢妾宦寺待之,使之駢頭而進,不見嫌惡之跡,則可終無尤悔,以俟君子之進、正道之復也。聖人為後世之慮如此。漢之獻帝蓋粗知此者,至魏髙貴鄉公、唐昭宗欲於剝盡之時稍立權綱,遂不免於禍,此足以為後世鑑矣。

所謂「宮人」,是婢妾宦官一類人的象徵。小人既然長期當權,心裡不免有憂懼危亡之感;君主如果不能用合宜的辦法慢慢消解,卻公開排斥、急切收拾他們,他們走投無路便會鋌而走險,禍患大到說不完。若能把他們當作婢妾宦官看待,讓他們一個挨一個地依次進見,不流露出嫌惡的痕跡,就可以始終沒有過失悔恨,從而等待君子進用、正道恢復。聖人替後世考慮得如此周密。漢獻帝大概略微懂得這個道理;至於曹魏的高貴鄉公曹髦、唐昭宗,想在剝落殆盡之時勉強重建權綱,結果都不免遭禍——這足以成為後世的鑑戒了。

上九: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象曰:君子得輿,民所載也;小人剝廬,終不可用也。陰陽二氣不能頓進,猶君子小人不能頓長。陰之剝陽,自足至膚,為害加甚,則小人道長亦極矣。上九處群陰之上,雖不任事,然卒消小人,變剝為復也。果至於碩大不食,則能反於土而為生出之漸,此一陽之在下者也。

上九爻辭:「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小象傳》說:「君子得輿,是百姓擁戴他;小人剝廬,是說小人終究不可任用。」陰陽二氣不會一下子全部推進,就像君子、小人不會一下子全部滋長。陰爻剝蝕陽爻,從床腳一直剝到皮肉,為害越來越深,那麼小人的勢頭也到了極點。上九處在群陰之上,雖然不擔任實職,卻終究能消解小人,把剝卦轉變為復卦。果實長到碩大而沒有被吃掉,就能落回土中成為再度萌生的開端,這就是復卦那個居於最下的陽爻。

君子能以百姓為心,故民所愛戴。卦以五陰而乘一陽,君子得眾而民戴之,有車輿之象;小人但知刻剝百姓以為進身之計耳,故象言君子得輿民所載也,小人剝廬終不可用也。聖人之意,蓋謂剝之極,君子之道幾絶而僅存,賴有一君子以扶持之耳。若於斯時尚或參用小人,小人浸長復消君子,則斯民受弊,必致流散失業之禍,故云終不可用,以為萬世之大戒也。

君子能把百姓放在心上,所以百姓愛戴他。此卦五個陰爻承載著一個陽爻,正是君子得到眾人擁護、百姓把他抬舉起來的樣子,有車輿載人的象;小人卻只知道搜刮百姓,把它當作自己進身的手段罷了。所以《小象傳》說「君子得輿,民所載也;小人剝廬,終不可用也」。聖人的用意,大概是說:剝落到了極點,君子之道幾乎斷絕而僅存一線,全靠著這一位君子去扶持。倘若在這樣的時刻還要摻用小人,小人漸漸滋長,再一次把君子消磨掉,那麼百姓受害,必然招致流離失所、失去生業的大禍,所以說「終不可用」,用來作為萬世的大戒。

卷五

復卦(震下坤上)

上經。震下坤上。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剝、復二卦,聖人専論君子小人相為消長之理。然否、泰二卦先泰而後否,以言治極必亂也;剝、復二卦先剝而後復,以言亂極則治也。居泰之時,無小人以害政,雖長存可也;當剝之極,有一君子扶持而安全之,其勢必復。

以下講《周易》上經。《復》卦下體為震、上體為坤。卦辭說:「亨通。出入都不會遭受損傷,同類的朋友前來也不會有過錯。往復運行自有其規律,經過七天就返回原處,適宜有所前往。」《剝》《復》兩卦,是聖人專門用來闡明君子與小人在朝廷上此消彼長之理的地方。《否》《泰》兩卦是先《泰》而後《否》,用來說明太平到了極點必然轉向禍亂;《剝》《復》兩卦卻是先《剝》而後《復》,用來說明禍亂到了極點就會轉向治平。處在《泰》卦那樣的時候,沒有小人敗壞朝政,太平局面長久保持下去也是可能的;而處在《剝》卦陽氣將盡的極點,只要還有一位君子在支撐維繫、保全大局,形勢就必定會重新回復。

復亨者,復則小人退聴,世道無阻而亨通也。出入無疾者,一陽生於下而群陰莫能害之。出者外也,入者內也,陽剛雖而在內,蓋剝極成坤則陽入在內。出入雲者,言陰陽消長反覆之常也。君子出處之間,經營世務,無有疾惡之者,故得行其志也。

所謂「復,亨」,是說陽氣一旦回復,小人便退避聽命,世道再無阻塞而歸於通達。所謂「出入無疾」,是說一陽初生於下位,眾多陰爻都無法傷害它。「出」指向外,「入」指向內;陽剛之氣雖然還很微弱,卻已居於內部——因為《剝》卦剝盡而成《坤》卦之後,陽氣就退入內裡潛藏。說「出入」,正是講陰陽消長往復的常道。君子在出仕與退隱之間,經營天下的事務,沒有人嫉恨阻撓他,所以能夠實現自己的志向。

復之初爻,陽雖生而甚,陰雖消而尚眾,如君子雖進復至離,方伏而在下,必當從容求濟,以俟眾陽之升進,勢足以勝小人,然後可以大有為而免咎悔也。反復其道,七日來復者,自陰柔而反覆於陽剛,必更俟之七日,則坤之陰氣盡矣。

《復》卦初九一爻,陽氣雖已萌生卻還極其微弱,陰氣雖在消退卻依然眾多。這就像君子雖已重新進用、剛剛脫離潛伏之地,卻仍屈處下位,必須從容不迫地謀求成功,等待眾陽逐漸上升進用,力量足以勝過小人之後,才可以大有作為而免於災禍悔恨。卦辭說「反復其道,七日來復」,是講從陰柔一步步返回到陽剛,必須再等待七次變化,坤卦的純陰之氣才會耗盡。

夫陰陽之循環,未有往而不反者。乾坤交錯而成六十四卦,卦有六爻,爻各主一日,八卦循環,至極則反易,天下之至變者六位逓遷。陰自五月而生,其卦為姤;陰進而陽消,九月於卦為剝;至十月六陰數極,其卦為坤;十一月一陽復生,剛來反初,復於本位,凡厯七變而為復,故曰七日來復也。

陰陽的循環,從來沒有隻往而不返的。乾、坤兩卦交錯配合而生成六十四卦,每卦有六爻,每一爻各主一日;八卦循環推移,到了極點就翻轉變易,天下變化最劇烈的,就是六個爻位的依次遷移。陰氣從五月開始滋生,配當的卦是《姤》;陰氣漸進而陽氣漸消,到九月配當的卦是《剝》;到十月六爻純陰、陰數到了極點,配當的卦是《坤》;到十一月一陽重新萌生,剛氣回來返歸初位,復歸於本來的位置——前後經歷七次變化而成為《復》卦,所以說「七日來復」。

諸家之說雖辭有異同,至言陰陽反覆之義,其理則一也。復之時,君子道長,小人不敢加害,可以進為於世,故利有攸往也。彖曰:「復亨,剛反,動而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利有攸往,剛長也。復其見天地之心乎!」

各家對「七日」的解說文字雖有出入,但講到陰陽往復的義理,道理卻是一致的。處在《復》的時節,君子之道正在生長,小人不敢加害,君子可以進身有為於世,所以說「利有攸往」。《彖傳》說:「《復》之所以亨通,是因為剛氣返回;以震動而依順道理運行,所以出入都不受損傷,朋類前來也沒有過錯。往復運行自有規律,七天就返回原處,這是天道的運行。適宜有所前往,是因為剛氣正在生長。《復》卦大概可以看見天地生生之心了吧!」

復所以能亨者,以剛反而復其本也。夏至一陰生,則剛既往矣,至七日為反,謂陽剛消極而來反也。下震上坤,動而順之象,震動而坤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蓋剝、復者,陽氣出入之始,一出一入,群陰莫能害之;朋類皆至,小人莫能間之。

《復》之所以能夠亨通,是因為剛氣返回而復歸它的本位。夏至一陰初生,剛氣就開始往外消退了,到第七變稱為「反」,說的是陽剛消退到極點而重新返回。此卦下體為震、上體為坤,是「震動而依順」的卦象:震主動,坤主順,依順道理而行,所以出入不受損傷,朋類前來沒有過錯。《剝》《復》兩卦,正是陽氣出入的起點:一出一入之際,眾陰爻都不能傷害它;同類的君子紛紛到來,小人也無法離間他們。

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者,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一晝夜日行一度,終坤之七日而復其始,陰陽消復,天道之常,故曰七日來復天行也。利有攸往,剛長也,剛長則陰消,故利有攸往也。復其見天地之心者,於復之時,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天地之心於此可見矣。

《彖傳》說「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是因為周天共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一晝夜太陽運行一度,走完《坤》卦所主的七變就回到起點。陰陽的消退與回復,本是天道的常規,所以說「七日來復,這是天道的運行」。「利有攸往,剛長也」,剛氣生長則陰氣消退,所以適宜有所前往。至於「復其見天地之心」,是說在《復》的時節,君子之道生長、小人之道消退,天地生生不息的用心,在這裡就看得見了。

天地豈有心哉?而禍福休祥之證,皆有以窺見天心。至天地之變,五緯失其常度,五行失其常性,皆逆知其過。董仲舒言天心之仁愛人君,故出災異以譴告之,以天地為漠然無心可乎?復之時,君子之道長,小人之道消,天地之心於此可見矣。

天地難道真有一顆心嗎?然而災禍、福祥的種種徵驗,都可以讓人窺見天心所在。至於天地出現變異,金木水火土五星失去正常的運行度數,五行失去正常的性能,人都可以由此預先推知過失所在。漢代董仲舒說天心仁愛人君,所以降下災異來譴責告誡他;照這樣看,還能把天地看作漠然無心的嗎?處在《復》的時節,君子之道生長、小人之道消退,天地的用心在這裡就看得見了。

象曰:「雷在地中,復。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后不省方。」雷者,陽氣壯動,陰不能固,擊搏而有聲。當復之時,雷在地中,陽氣伏藏於下,陰能固之。先王以至日閉闗,商旅不行,后不省方,所以助天地之閉蔵也。月令曰仲冬行夏令,則氛霧冥冥,雷乃發聲,然則天地生成萬物之功,實有頼於聖人燮調而佐理之也。

《象傳》說:「雷伏在地中,這是《復》卦之象。先王因此在冬至這一天關閉關口,商旅停止通行,君主也不出巡四方。」所謂雷,是陽氣壯盛鼓動、陰氣無法封固它,衝擊搏動而發出聲響。處在《復》的時節,雷還伏在地中,陽氣潛藏在下面,陰氣尚能封固住它。先王在冬至日關閉關口,讓商旅停止通行,君主不出巡四方,正是用來幫助天地閉藏之功。《禮記·月令》說仲冬之月如果施行夏季的政令,就會陰霾昏暗、雷提早發聲;可見天地生養成就萬物的功用,實在有賴於聖人調和陰陽、從旁輔助治理。

初九:不逺復,無祗悔,元吉。象曰:不逺之復,以修身也。陰盡陽來,天地之復也;知不善之不可為而復於善,君子之復也。初九居群陰之下,而陽氣獨先群陰而萌,復於動初,此復之速而不至於悔也,其為吉大矣。

初九爻辭說:「走得不遠就返回,不會有大的悔恨,最為吉祥。」《象傳》說:「不遠就返回,是用來修養自身的。」陰氣耗盡而陽氣回來,這是天地的回復;知道不善的事不可做而返歸於善,這是君子的回復。初九處在眾陰爻之下,陽氣獨自搶在眾陰之前萌發,在震動之初就回復過來——這是回復得快而不至於留下悔恨,它的吉祥可說很大了。

孔子於此爻獨曰:「顏氏之子,其殆庶乎!有不善未甞不知,知之未甞復行也。」然則不逺復者,言復之速也。人有不善在身,巧自掩覆,謂人不知者多矣;惟顏子有不善則知之,知之而未甞復行,則善日積而不善無自而萌矣。修身之道莫大乎此,故象言不逺之復,以修身也。

孔子在《繫辭下傳》裡單就這一爻說:「顏家的那個孩子,大概接近於道了吧!有了不善沒有不自己察覺的,察覺之後沒有再犯第二次的。」這樣看來,「不遠復」正是說回復得快。世人身上有不善,往往巧妙地自我掩飾,以為別人不會知道的太多了;唯獨顏回一有不善就能自己察覺,察覺之後就不再重犯,於是善行一天天積累,而不善再沒有滋生的由頭。修養自身的方法沒有比這更要緊的了,所以《象傳》說「不遠之復,以修身也」。

孔子稱其不貳過,韓子以為見不善之端而能止之也,與此意同。六二:休復,吉。象曰:休復之吉,以下仁也。復卦以初九為主,處群陰之中而能速復者也。二雖陰柔在上,而切近於初,能因之而復,不忌不嫉,知善之可從,屈已以下之,美之至也,吉孰如之!故象言休復之吉,以下仁也。

孔子稱讚顏回「不貳過」,唐代韓愈認為這是說他一見到不善的苗頭就能立刻止住,與孔子的意思相同。六二爻辭說:「美善地回復,吉祥。」《象傳》說:「美善回復之所以吉祥,是因為能屈居於仁者之下。」《復》卦以初九為一卦之主,它處在眾陰之中而能迅速回復。六二雖是陰柔之爻居於其上,卻緊挨著初九,能夠依憑它而回復,不猜忌、不嫉妒,知道善是可以追隨的,肯降低自己去居於它之下,這是美德的極致,還有什麼吉祥比得上它!所以《象傳》說「休復之吉,以下仁也」。

六三:頻復,厲,無咎。象曰:頻復之厲,義無咎也。六四:中行獨復。象曰:中行獨復,以從道也。六五:敦復,無悔。象曰:敦復無悔,中以自考也。上六:迷復,凶,有災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象曰:迷復之凶,反君道也。

六三爻辭說:「屢次回復又屢次失去,有危險,但不會有過錯。」《象傳》說:「屢次回復的危險,就道義上說是沒有過錯的。」六四爻辭說:「行走在眾陰的中間,獨自回復正道。」《象傳》說:「居中而獨自回復,是因為它追隨正道。」六五爻辭說:「敦厚篤實地回復,沒有悔恨。」《象傳》說:「敦復無悔,是因為居中而能自我省察。」上六爻辭說:「迷失方向而不知回復,凶險,會有天災人禍。若用來出兵作戰,終究會大敗,連累國君遭凶,以至十年之久都不能出征。」《象傳》說:「迷復的凶險,是因為它違反了為君之道。」

無妄卦(震下乾上)

震下乾上。無妄:元亨利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徃。彖曰:無妄,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動而健,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無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象曰: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

《無妄》卦下體為震、上體為乾。卦辭說:「大為亨通,利於守持正固;如果所行不正就會有災患,不適宜有所前往。」《彖傳》說:「《無妄》卦,剛爻從外面來而成為內卦之主,震動而剛健,九五陽剛居中而與六二相應,大為亨通又能守正,這是上天的命令。所行不正就有災患、不宜有所前往,那麼背離真實無妄之道而妄行的人,還能走到哪裡去呢?上天的命令不加保佑,還行得通嗎!」《象傳》說:「雷在天下運行,萬物都隨之而各得其真實無妄的本性;先王因此奮勉地順應天時,養育萬物。」

初九:無妄,往吉。象曰:無妄之往,得志也。六二:不耕穫,不菑畬,則利有攸往。象曰:不耕穫,未富也。六三:無妄之災,或繫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災也。九四:可貞,無咎。象曰:可貞無咎,固有之也。九五:無妄之疾,勿藥有喜。象曰:無妄之藥,不可試也。上九:無妄,行有眚,無攸利。象曰:無妄之行,窮之災也。

初九爻辭說:「秉持真實無妄之道,前往吉祥。」《象傳》說:「無妄而前往,能夠實現志向。」六二爻辭說:「不為求收穫而耕種,不為求熟田而開荒,這樣便適宜有所前往。」《象傳》說:「不為求收穫而耕種,是因為不曾存心求富。」六三爻辭說:「無妄之中意外的災禍:有人把牛拴在這裡,過路人牽走了牛,同邑的人卻蒙受失牛之災。」《象傳》說:「過路人得了牛,同邑的人就遭了災。」九四爻辭說:「可以守持正固,沒有過錯。」《象傳》說:「可貞無咎,是因為這本是它固有的德性。」九五爻辭說:「無妄之中偶染的疾病,不用吃藥也會自愈而有喜。」《象傳》說:「治無妄之疾的藥,是不可輕易試用的。」上九爻辭說:「已到無妄的盡頭,再有所行動就會有災患,沒有什麼適宜的。」《象傳》說:「無妄到了盡頭還要行動,那是走投無路招來的災禍。」

大畜卦(乾下艮上)

乾下艮上。大畜:利貞,不家食吉,利渉大川。彖曰:大畜,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徳,剛上而尚賢,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養賢也。利渉大川,應乎天也。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徳。初九:有厲利已。象曰:有厲利已,不犯災也。

《大畜》卦下體為乾、上體為艮。卦辭說:「利於守持正固;賢者不在家中自食其力而受祿於朝,吉祥;適宜渡涉大河。」《彖傳》說:「《大畜》,剛健、篤實而光輝煥發,德行日日更新。上九陽剛居上而崇尚賢才,能夠止畜剛健之德,這是極大的正道。『不家食吉』,是說國家蓄養賢才。『利涉大川』,是說所行上應天道。」《象傳》說:「天蘊含在山中,這是《大畜》之象;君子因此廣泛記取前代的嘉言善行,用來畜養自己的德性。」初九爻辭說:「有危險,宜於停止不前。」《象傳》說:「有危險宜於停止,是為了不去觸犯災禍。」

九二:輿說輹。象曰:輿說輹,中無尤也。九三:良馬逐,利艱貞,曰閒輿衛,利有攸往。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六四:童牛之牿,元吉。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六五:豶豖之牙,吉。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上九:何天之衢,亨。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

九二爻辭說:「大車脫掉了車軸上的伏兔,停下不行。」《象傳》說:「輿說輹而不進,是因為九二居中,所以沒有過失。」九三爻辭說:「良馬競相馳逐,利於在艱難中守正;每日操練車馬防衛之事,適宜有所前往。」《象傳》說:「適宜有所前往,是因為它與上九心志相合。」六四爻辭說:「給小牛角上加橫木以防牴觸,最為吉祥。」《象傳》說:「六四之所以最為吉祥,是因為有喜慶之事。」六五爻辭說:「閹過的豬雖有利牙也不再傷人,吉祥。」《象傳》說:「六五的吉祥,是因為有福慶。」上九爻辭說:「承載著上通於天的四通大道,亨通。」《象傳》說:「何天之衢,是說畜養之道得以大行於世。」

頤卦(震下艮上)

震下艮上。頤:貞吉,觀頤,自求口實。彖曰:頤貞吉,養正則吉也。觀頤,觀其所養也;自求口實,觀其自養也。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頥之時大矣哉!頥之為卦,蓋取人之頥頷以為象。震下艮上,上止而下動,止者無為以飬下,動者有為以養上,上止下動,各得其正則吉。

《頤》卦下體為震、上體為艮。卦辭說:「守持正固則吉祥;觀察一個人所奉養的對象,觀察他如何自求口中的食物。」《彖傳》說:「《頤》卦守正則吉,是說所養得其正道就吉祥。『觀頤』,是觀察他所奉養的是什麼;『自求口實』,是觀察他如何奉養自己。天地養育萬物,聖人奉養賢才並推及萬民——《頤》所處的時勢真是重大啊!」《頤》之所以成卦,大概是取人的腮頰下頷作為象徵。震在下、艮在上,上邊靜止而下邊活動:靜止的一方以清靜無為來奉養在下者,活動的一方以有所作為來奉養在上者;上止下動,各自得其正當,就吉祥了。

孟子曰:「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治所以養之也,教化政刑皆所以養人。能知治人為養人之大,則可與言頥之義矣。人之所養,或養其大體,或養其小體,如孟子所謂至大至剛、充塞乎天地之間者,其所養可知。觀頥之義,則人之邪正善惡斷可識矣。

《孟子·滕文公上》說:「沒有在位的君子就無人治理鄉野的百姓,沒有鄉野的百姓就無人供養君子。」治理正是奉養百姓的方式,教化與政令刑罰都是用來養人的。能明白治理人民就是最大的養人之道,才可以同他談《頤》卦的義理。人所奉養的,有的養他的「大體」即心志,有的養他的「小體」即口腹;像《孟子·公孫丑上》所說「至大至剛、充塞於天地之間」的浩然之氣,他所奉養的是什麼就可想而知了。懂得「觀頤」的意義,那麼一個人的邪正善惡,斷然可以識別出來。

自求口實者,自養也,養其口體而已,此資飲食以養形者也。窮而在下,未能博施濟眾,所以獨善其身者,其自奉養必有道,豈特飲食之間哉!頥貞吉,所養者正則吉隨之。善觀人者,苐觀其所養而已。器量大財所養亦大,器量小則所養亦小。自求口實,觀其自養者,如顏子簞食瓢飲,則其自養何如哉!

所謂「自求口實」,就是自我奉養,不過是養自己的口腹形體罷了,這是靠飲食來養形的一層。困窮而處在下位,還不能廣施恩惠、周濟眾人,所以只能獨善其身的人,他自我奉養也必定有一套道理,豈止是飲食這點小事!「頤,貞吉」,所奉養的合於正道,吉祥就隨之而來。善於觀察人的,只看他所奉養的是什麼就夠了:器量大,所養也大;器量小,所養也小。「自求口實」而觀察他如何自養——像顏回一簞飯、一瓢水而不改其樂,他的自我奉養又該怎麼評價呢!

聖人推廣頥之義,天地養萬物,動植飛潛咸遂其性,以成生育之功;聖人養賢,髙爵厚祿咸當其位,而已享無為之治,則頥之為義,豈不大哉!象曰:「山下有雷,頤,君子以慎言語,節飲食。」上止下動,山止而雷動,頥之象也。君子體此以修身,於動之中有止靜之義。

聖人推廣《頤》的意義:天地養育萬物,飛禽走獸、草木魚蟲都能順遂其本性,從而成就生養化育之功;聖人奉養賢才,讓享受高爵厚祿的人都各當其位,自己便可安享無為而治——如此說來,《頤》的意義豈不重大!《象傳》說:「山下有雷,這是《頤》卦之象;君子因此謹慎言語,節制飲食。」上邊靜止、下邊活動,山靜止而雷震動,正是頤頷的形象。君子體察此象來修養自身,在活動之中保有止息安靜的意味。

言語之出乎口,飲食之入乎口,皆當動其頥頷,不有以節慎之,則言語出而招憂虞,飲食入而害性命者多矣。二者古人之所深戒而不可忽也。初九:舍爾靈,觀我朶頤,凶。象曰:觀我朶頤,亦不足貴也。之為物,以鼻引氣,可以不食而長生,物之至靈而無求於外者。

言語從口中說出,飲食從口中吃進,都要牽動腮頰下頷;如果不加以節制謹慎,那麼言語出口而招來憂患、飲食入口而戕害性命的事就太多了。這兩件事是古人深深警戒、不可輕忽的。初九爻辭說:「捨棄你自己那靈驗的神龜,卻盯著我垂動腮頰求食,凶險。」《象傳》說:「盯著我垂動腮頰求食,本來也就不值得看重。」神龜這種動物,用鼻子吸納氣息,可以不進食而長生,是萬物中最有靈性、無求於外的。

九以陽居初,伏而在下,有靈之象。然於卦為震,而正應在四,不能靜守而貪於所欲,急於上進,心所慕悅,朶其頥而從之,舍已逐物,忘在我之至貴,自投茍賤之域,非君子之所尚也,故象曰亦不足貴也。士能知至貴之在我,守志勵操,若顏氏之子,雖簞食瓢飲不改其樂,豈見可欲而輕動其心哉!

初九以陽爻居於最下之位,潛伏在下,有神龜那樣的靈性之象。但它在下卦屬震,主動,而正應之爻在六四,於是不能安靜自守,反而貪求所欲、急於上進;一見到心中豔羨的東西,就垂動腮頰追隨過去,捨棄自己而追逐外物,忘掉了本在自身的至貴之處,自甘投入苟且卑賤的境地,這不是君子所崇尚的,所以《象傳》說「亦不足貴也」。士人若能懂得最尊貴的東西本在自己身上,堅守志向、砥礪節操,像顏回那樣一簞飯、一瓢水也不改變他的快樂,又怎麼會一見可欲之物就輕易動心呢!

六二:顛頤,拂經於丘,頤征凶。象曰:六二征凶,行失類也。六二無應於上而比於初,下者上之所養也,今以陰乗陽,反求養於下,於理為倒,故曰顛頥也。經,常也;丘園,隱者之所盤旋也。不能退守亷節,而拂其常理於安處之地而求養焉,以此求養,往則凶矣。

六二爻辭說:「顛倒過來向下求養,違背常理,跑到丘園去求人奉養,這樣前行必有凶險。」《象傳》說:「六二前行有凶,是因為它的行為失去了同類的援助。」六二在上沒有正應,卻與初九相親比。在下者本該由在上者奉養,如今六二以陰爻凌乘陽爻,反過來向下求養,在道理上是顛倒的,所以叫「顛頤」。「經」就是常理;「丘園」是隱居之士盤桓棲止的地方。它不能退居守住廉潔的節操,反而違背常理,跑到本該安貧自處的地方去乞求供養——用這種方式求養,前行就凶險了。

象言六二征凶,行失類者,六二以柔弱居下,雖得中而無應,此士君子不遇之時,當安貧守道,今動而躁求,人所鄙賤而不與也。類謂五也,二五本相應之地而皆處陰柔,故為失類,故曰行失類也。六三:拂頤,貞凶,十年勿用,無攸利。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

《象傳》說「六二征凶,行失類」,是因為六二以柔弱之質居於下卦,雖然得中位卻沒有相應之爻,這正是士君子不遇於時的處境,本當安於貧困、固守正道;如今卻躁動而急切地向人求取,為人所鄙薄輕賤而不肯給予。「類」指的是六五,二與五本是相應的位置,卻都是陰柔之爻,所以叫做失去同類,因此說「行失類也」。六三爻辭說:「違背頤養之道,即使守正也凶險,十年之久都不被任用,沒有什麼適宜的。」《象傳》說:「十年不被任用,是因為它的所作所為大大違背了正道。」

六三正應在上九,當受飬於上者,而六以陰柔而處陽剛之位,此陰邪不正之人也。既拂違正道,則於自養、養人與夫求養於人,無適而可,故困阨窮悴,至十年而不用,是終不復可用於世,此天下之棄人也。廢棄至於十年,頥道大悖,蓋自取之,非時之罪也。

六三的正應在上九,本是應當接受上位者奉養的人;可是它以陰柔之質佔據陽剛之位,這是陰邪不正的人。既然違背了正道,那麼無論是自我奉養、奉養別人,還是求人奉養,都沒有一樣行得通,所以困頓窘迫、窮愁憔悴,到十年之久仍不被任用,這就是終身再不能見用於世,成了天下所遺棄的人。被廢棄長達十年,頤養之道大為悖亂,這是自己招來的,並不是時勢的過錯。

士固有不用於世者,若昏佞在上,度不可以有為,君子欲全身逺害,雖終身不用,又何戚焉!而六三之困阨乃自已取,此以貧賤之道而得貧賤者,故可恥也。六四:顛頤,吉,虎視耽耽,其欲逐逐,無咎。象曰:顛頤之吉,上施光也。

士人本來就有不被世所任用的:如果昏庸奸佞的人在上當權,估量著不可能有所作為,君子想要保全自身、遠離禍害,那麼即便終身不被任用,又有什麼可悲傷的!而六三的困頓窘迫卻是自己招來的,這是用取致貧賤的方式而果然得到貧賤,所以可恥。六四爻辭說:「顛倒過來向下求養,吉祥;像老虎那樣威嚴地注視,欲求接連不斷,沒有過錯。」《象傳》說:「顛頤之所以吉祥,是因為在上者施惠於下,其德光大。」

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下固上之所當養也。卦以一陽在上而養四陰,正也,故以下養上為顛。六四正應在初,反求養於下,於理雖為倒置,然四居人臣尊位,出教施令以治野人者。蓋卦體震艮,則上止下動,野人之養君子,於理若反而順,故六四顛頥則吉也。

天地養育萬物,聖人奉養賢才並推及萬民,在下者本來就是在上者所應當奉養的。此卦以上九一陽居上而畜養四個陰爻,這是正常的,所以把由下養上稱為「顛倒」。六四的正應在初九,反過來向下求養,在道理上雖屬倒置,然而六四身居人臣的尊位,是發佈教令來治理鄉野百姓的人。卦體是震下艮上,上止而下動,鄉野百姓奉養在上的君子,道理上看似顛倒其實順當,所以六四雖是「顛頤」卻得吉祥。

虎視耽耽,威重之貌。大臣臨下有威重,則可以折衝萬里外矣。以威重之勢,欲以掊取於民,何求而不獲?然聖人立法,取於民有制,逐逐而求,則必至竭民之財而難繼矣。象曰顛頥之吉,上施光者,四能致飬於下,蓋無一物不被其澤,所施可謂光大矣,顛頥所以獲吉,由此也夫。

「虎視眈眈」,是形容威嚴凝重的樣子。大臣居上臨下而有威望氣度,就能折服敵人於萬里之外。不過,憑著威重之勢想要向百姓搜刮,那有什麼求不到的呢?然而聖人制定法度,向百姓徵取都有節制;若是接連不斷地索求,必定會耗盡民財而難以為繼。《象傳》說「顛頤之吉,上施光也」,是說六四能把奉養推及下民,沒有一物不蒙受它的恩澤,所施的恩惠可謂光明廣大——「顛頤」之所以獲得吉祥,正是由於這個緣故。

六五:拂經,居貞吉,不可渉大川。象曰:居貞之吉,順以從上也。六五雖處尊位而下無其應,不能養下而反求養於上,是謂拂其常理。蓋其才柔弱不足以有為,能靜貞自處,委任於在上之大臣,則可以獲吉也。上九,在上之大臣也。渉險濟難必頼剛明之才,六五之君守成之主,能守其道以委任大臣可也,責以大有為以濟天下,則非其任矣,故不可渉大川。

六五爻辭說:「違背常理,安居守正則吉祥,但不可渡涉大河。」《象傳》說:「居貞之吉,是因為它柔順地聽從在上的上九。」六五雖然居於尊位,下面卻沒有相應之爻,不能奉養下民反而向上求養,這就叫違背常理。大概因為它才質柔弱,不足以有大作為,只要能安靜守正地自處,把政事委任給在上的大臣,就可以獲得吉祥。上九,就是那位居上的大臣。涉越險難、救濟時艱,必須依靠剛強明睿的人才;六五這位君主是守成之主,能守住自己的本分而委任大臣就可以了,若要求他大有作為去拯救天下,那就不是他所能勝任的,所以說「不可涉大川」。

象言居貞之吉,順以從上者,中才之主不能敬憚大臣,虛心而委任之,徒樂阿諛順適之快以濟其私慾,鮮有不敗亡者。禍福存亡,特在人主逆順之間耳。能順以從上,則逆心之言必求諸道而敬聴之矣。上九:由頤,厲吉,利渉大川。象曰:由頤厲吉,大有慶也。

《象傳》說「居貞之吉,順以從上」,是因為中等才具的君主如果不能敬重顧忌大臣、虛心把政事託付給他們,只貪圖阿諛奉承、事事順心的快意來滿足自己的私慾,很少有不敗亡的。禍與福、存與亡,只在君主是逆耳還是順心這一念之間罷了。能夠柔順地聽從在上的賢臣,那麼聽到逆耳之言,也必定會拿它對照正道而恭敬採納。上九爻辭說:「天下都由他而得到奉養,心存危懼則吉祥,適宜渡涉大河。」《象傳》說:「由頤厲吉,是因為將大有福慶。」

六五本頥主而柔弱不勝其任,故上九得用其權,下之眾陰由之以得其飬。然權重勢専,威能震主,非愓然常有危懼之心,則主疑於上,眾忌於下,而禍不旋踵矣,惟能深自惕厲,則可獲吉也夫。上九負剛明之材,上所委任者専,眾所責望者重,非能排難渉險以利飬天下,孰克勝任哉!髙宗命傅說以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古之大臣能勝是任者,傅說是已。髙宗能委任傅說,為商中興之主,社稷生靈咸被其福,豈特一人之慶哉!故象言大有慶也。

六五本是《頤》卦養人之主,卻柔弱得不能勝任,所以上九得以執掌大權,下面眾陰爻都靠他而得到奉養。然而權位太重、勢力專擅,威望足以震動君主,若不是時時警惕、常懷危懼之心,就會上被君主猜疑、下被眾人忌恨,禍患轉眼就到;唯有能深自警惕戒懼,才可以獲得吉祥。上九身負剛強明睿之才,君主對他的委任專一,眾人對他的期望深重,若不能排除危難、涉越險阻,以利益奉養天下,誰能勝任這樣的責任呢!殷高宗任命傅說時說「如果要渡過大河,就用你作船槳」,古代大臣中能勝任這種重託的,傅說就是。高宗能委任傅說,因而成為商朝中興之主,社稷與百姓都蒙受其福,這豈只是他一個人的福慶!所以《象傳》說「大有慶也」。

大過卦(巽下兌上)

巽下兌上。大過:棟橈,利有攸往,亨。彖曰:大過,大者過也。棟橈,本末弱也。剛過而中,巽而說行,利有攸往,乃亨。大過之時大矣哉!大者能立非常之事,故其過亦非常。過在大者,非陰小所能為,亦不敢為也,故曰大過,大者過也。

《大過》卦下體為巽、上體為兌。卦辭說:「棟樑彎曲下垂,適宜有所前往,亨通。」《彖傳》說:「《大過》,是陽大者過盛。棟樑彎曲,是因為首尾兩端柔弱。陽剛雖過盛卻居中,以謙遜而和悅的態度行事,適宜有所前往,於是亨通。《大過》所處的時勢真是重大啊!」陽大者能建立非常之事,所以他的「過」也是非常之過。這種「過」出在陽大者身上,不是陰柔弱小之輩所能做到的,他們也不敢去做,所以說「大過,大者過也」。

夫大過之時,朝廷衰,百姓離散,主昏於上,臣強於下,故云棟橈,本末弱也。本末謂上下皆陰,四陽無所託,顛也。剛雖過而不失二五之中正,欲以有濟,不可也。大過之世,豈純任剛強以違拂人心哉!以卦體言之,巽下兊上,巽而說行,則天下翕然從之矣。武王伐紂,不期而者八百餘國;漢祖入闗,父老皆牛酒迎勞。

處在《大過》的時代,朝廷衰敗,百姓流離失散,君主在上昏聵,權臣在下強橫,所以《彖傳》說「棟橈,本末弱也」。「本末」是指初六與上六上下兩端都是陰爻,中間四個陽爻無所依託,勢必傾覆。陽剛雖然過盛,卻沒有失去九二、九五居中的正位;但若想單靠這一點來濟世,是不行的。處在《大過》的時世,難道能一味憑恃剛強去違逆人心嗎!就卦體來說,巽在下、兌在上,以謙遜而和悅的姿態行事,天下就會一致歸附了。周武王討伐商紂,不曾約期而自動會集的有八百多國;漢高祖進入關中,父老們都帶著牛肉美酒迎接慰勞。

大過之時,聖賢君子為過絶之行以成非常之功,故利於作為,往無不濟,孔子所以贊其大也。象曰:「澤滅木,大過,君子以獨立不懼,遯世無悶。」澤所以悅萬物,至於滅木,則物或有被其害者,然物以惟悴枯槁之乆,有非尋常雨露之潤所能沾溉者,故澤滅木為大過之象也。

處在《大過》的時節,聖賢君子做出超絕常人的行為來成就非常的功業,所以有利於奮發作為,前往沒有不成功的,孔子因此讚歎《大過》之時的重大。《象傳》說:「大澤淹沒了樹木,這是《大過》之象;君子因此特立獨行而無所畏懼,避世隱居也不覺苦悶。」水澤本是用來潤澤萬物、令其欣悅的,可是到了淹沒樹木的地步,就有些東西反而受它的害;然而萬物憔悴枯槁得太久,也確有不是尋常雨露的滋潤所能澆灌復甦的,所以「澤滅木」正是《大過》的卦象。

夫天下衰亂,海內雲擾,惟賢人君子出以濟難,則解紛撥亂,有兵有戎而無所顧避;退而窮處,則啜菽飲水,耕巖釣渭,而不改其樂,豈世之是非譭譽所能輕動其心哉!是二者皆非中道,處大過之世,理則然爾。

當天下衰敗動亂、四海紛擾不安之時,只有賢人君子挺身而出去救濟危難:他們澄清紛亂、撥正顛倒,縱有戰事兵戈也毫不迴避;一旦退隱而窮居,就吃豆羹、喝清水,在山岩野田間耕作、在渭水之濱垂釣,依然不改其中的樂趣——世間的是非譭譽,哪裡能輕易動搖他們的心!這兩種做法都不合於中庸常道,但處在《大過》的時世,道理本該如此。

初六:藉用白茅,無咎。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聖人當大過之世,為眾人之所不敢為,成眾人之所不能成,宜其輕易妄動,率意而行,今乃如置器於地,既已安全矣,又藉之以茅,慎之至也,何咎之有!以見聖人立大事、成大功,未甞敢易而為之也。

初六爻辭說:「用潔白的茅草作襯墊,沒有過錯。」《象傳》說:「用白茅作襯墊,是因為柔順者處在下位。」聖人處在《大過》的時世,做眾人所不敢做的事,成就眾人所不能成就的功業,照理該是輕率妄動、任意而行的;可是他反而像把器物放在地上——已經很安穩了,還要在下面墊上茅草,謹慎到了極點,哪裡還會有過錯!由此可見聖人創立大事、成就大功,從來不敢輕易下手。

況初體柔弱,承二而應四,以橈弱之勢方賴二剛扶持而安全之,其敢易乎!孔子於此爻釋其大畧曰:「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術也以往,其無所失矣。」蓋聖人濟難之初,其慎重如此,則何往而不利哉!

何況初六本身柔弱,上承九二而下應九四,正以柔弱傾危之勢依賴九二的陽剛來扶持保全,它哪裡敢輕率行事!孔子在《繫辭上傳》裡解釋這一爻的大意說:「用茅草作襯墊,會有什麼過錯呢?這是謹慎到了極點。茅草這東西本身微薄,可它的用處卻很貴重。能把這種謹慎之道推行下去,就不會有什麼閃失了。」可見聖人在救濟危難的開端,謹慎持重到這種地步,那麼去到哪裡會不順利呢!

九二: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象曰:老夫女妻,過以相與也。大過之時無非過者,陽不過則無以濟弱陰,陰不過則無以益衰陽。惟九二剛過而中,以陽而居陰,老夫之象;初以陰柔伏而在下,女妻之象。

九二爻辭說:「枯乾的楊樹重新生出嫩芽,年老的男子娶到年輕的妻子,沒有什麼不利。」《象傳》說:「老夫配少妻,是以過分的結合而相互親與。」處在《大過》的時節,無一不是「過」:陽不過盛就無法救濟衰弱的陰,陰不過分就無法補益衰竭的陽。唯有九二陽剛過盛而居於中位,以陽爻居於陰位,正是「老夫」之象;初六以陰柔之質潛伏在下,正是「女妻」之象。

二既無應於上而宻比於初,勢固不得不相與也。相與而俱受其益,以老益少,則少者日以長;以少益老,則衰者日以壯。當棟橈之時,君臣上下各協力以相與,何往而不利哉!故象言老夫女妻,過以相與也。九三:棟橈,凶。象曰:棟橈之凶,不可以有輔也。

九二在上沒有相應之爻,卻與初六緊密相鄰,形勢上本來就不得不相互結合。相互結合而雙方都得到好處:以年老者補益年少者,年少者便一天天成長;以年少者補益年老者,衰弱者便一天天強壯。處在棟樑彎曲的危局中,君臣上下各自協力而相互扶持,那還有什麼去處會不順利呢!所以《象傳》說「老夫女妻,過以相與也」。九三爻辭說:「棟樑彎曲,凶險。」《象傳》說:「棟橈的凶險,是因為它得不到任何輔助。」

大過之時,方藉眾力以扶危拯弱,則當卑遜下已,以群賢之助,然後大功可成。九三雖有上六為正應,而以陽居陽,方以髙亢自處,違拂眾情,上不復為之應援,安能濟天下之傾危、任朝廷之委哉!夫屋之有棟,榱桷桓楹所恃以不傾,居者所頼以安也。今棟既橈矣,則本末皆弱,顛仆摧敗,凶可知矣。

處在《大過》的時節,正要藉助眾人的力量來扶持危局、拯救衰弱,就應當謙卑退讓、放低自己,取得眾多賢者的幫助,然後大功才能告成。九三雖有上六作為正應,卻以陽爻居陽位,一味高傲自居,違逆眾人的心意,上六也不再給它接應支援——這樣又怎麼能挽救天下的傾危、擔當朝廷的重託呢!房屋有了棟樑,椽子、木柱才有所依靠而不致傾倒,住在裡面的人才得以安居。如今棟樑已經彎曲,那麼首尾兩端都虛弱,傾覆摧折,凶險是可以預料的了。

其材如此,安能勝其任乎?故象言不可以有輔者,蓋言上六不為之輔助,以不足輔助故也。九四:棟隆,吉,有它吝。象曰:棟隆之吉,不橈乎下也。九四切近君位,此大臣獨當拯溺扶危之任者。以九居四,以剛陽而寓陰柔,得人臣之正,如棟之穹隆,足以任群材之而勝其任者,吉孰如之!

它的材質如此,怎麼能擔當重任呢?所以《象傳》說「不可以有輔」,意思是上六不肯給它輔助,因為它本身不值得輔助。九四爻辭說:「棟樑向上隆起,吉祥;若另有他求則有憾惜。」《象傳》說:「棟隆的吉祥,是因為它不向下彎曲。」九四緊挨著君位,這是大臣獨自擔當救溺扶危之責的位置。以陽爻九居於第四這個陰位,是把剛陽寄寓於陰柔之中,合於人臣的正道;就像棟樑高高隆起,足以承擔眾多木料的重量而勝任其職,還有什麼吉祥比得上它!

當斯任者,宜盡大公至正之道,若有所偏私,則眾必解體而不為之用矣。四與初雖為正應而不橈乎下,是以獲吉。若其用心不廣,繫應在初,豈能収攬豪傑,使逺近內外莫不響應,以成大過之功乎!九五: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無咎無譽。象曰:枯楊生華,何可乆也?老婦士夫,亦可醜也。

擔當這一重任的人,應當盡力奉行大公至正之道;如果有所偏私,眾人必定離心離德而不肯為他所用。九四與初六雖是正應,卻不向下彎曲遷就,因此獲得吉祥。倘若它用心不夠宏闊,只牽繫著初六這一處相應,又怎能招攬天下豪傑,使遠近內外無不響應,從而成就《大過》救世的功業呢!九五爻辭說:「枯乾的楊樹開出花來,年老的婦人嫁得年輕的丈夫,沒有過錯,也沒有稱譽。」《象傳》說:「枯楊開花,怎麼能長久呢?老婦配少夫,也實在難看。」

九五以剛陽之才履尊極之位,處大過之世,若可以有為,然無應於下而為老陰所乗,故無能為也。如士夫而為老婦所得,反有資於老婦。陰處上極,老婦之象也;枯楊,老婦也,以盛陽而益衰陰,生華之象也。以卦體言之,巽為長女,兊為少女,今乃反此者,以六爻之義言之也。

九五以陽剛之才登上至尊之位,處在《大過》的時世,看似可以有所作為;然而下面沒有相應之爻,又被上六這一老陰所凌乘,所以無能為力。就好比年輕的丈夫反被老婦所得,反倒要仰仗老婦。陰爻處在最上一位,正是「老婦」之象;枯乾的楊樹也就是老婦,以旺盛的陽氣去補益衰敗的陰,便是「生華」之象。若就卦體來說,巽是長女、兌是少女,這裡卻反過來講老婦少夫,是就六爻各自的爻義來說的。

方時大過,則危者易而為安,亂者變而為治,衰者使強,弱者使壯,故六爻有升降,卦體有反覆,不可與餘卦同日而論也。蓋初、上二爻俱陰而衰弱,故有老婦、女妻之象。楊雖易生之木,其生華必當茂盛之時,既枯而生華,豈能乆乎?男長而女少,足以相感;老婦而得士夫,豈人情哉!故爻無咎無譽而已,至象則云枯楊生華,何可乆也?老婦士夫,亦可醜也。

正當《大過》之時,要把危險扭轉為安定,把禍亂轉變為治平,使衰敗者強盛、柔弱者壯健,所以六爻有升有降,卦體有正有反,不能同其餘各卦一概而論。初六與上六兩爻都是陰爻而衰弱,所以有「老婦」「女妻」的取象。楊樹雖是容易生長的樹木,它開花必定在枝葉茂盛的時候;已經枯乾了卻開出花來,哪裡能長久呢?男子年長而女子年少,還足以相互感應;老婦卻嫁得少夫,豈是人之常情!所以爻辭只說「無咎無譽」而已,到了《象傳》就說「枯楊開花,怎麼能長久?老婦配少夫,也實在難看」。

上六:過渉滅頂,凶,無咎。象曰:過渉之凶,不可咎也。當天下傾危之際,非挾剛健之才、懐救世之志,不能濟也。上六以陰柔而處過極之位,不能量力度徳,渉難既深,必蹈凶禍,故過渉滅頂凶,其凶蓋自取之,何所歸咎乎!

上六爻辭說:「涉水過深以致淹沒頭頂,凶險,卻沒有可責怪的。」《象傳》說:「過涉的凶險,是不可歸咎於人的。」當天下傾危之際,若不是挾有剛強健毅之才、懷抱救世之志,是不能成事的。上六以陰柔之質處在「過」的極點,不能衡量自己的力量與德行,涉入危難既深,必定遭遇凶禍,所以說「過涉滅頂,凶」——這凶險原是自己招來的,還能歸咎給誰呢!

雖然,當棟橈之世,志在濟難,雖至殺身,何咎之有?故曰無咎。而象言過渉之凶,不可咎者,人能捐軀濟難,其成與不成,天也;既以蹈禍,又從而追罪之,則人懐保身之術,緩急之際孰肯用命者乎!故聖人從而恕之曰不可咎也,意義兩通,抑以見大過之世不可無過絶之行。

話雖如此,處在棟樑彎曲的危亡之世,志在拯救危難,即使因此喪命,又有什麼過錯?所以爻辭說「無咎」。而《象傳》說「過涉之凶,不可咎也」,是因為一個人能捐軀赴難,事情成與不成,那是天意;既已遭禍,又追究他的罪責,那麼人人都只會盤算保全自身的辦法,一旦到了危急關頭,誰還肯效死用命呢!所以聖人反而寬恕他,說「不可歸咎」。兩種解釋在意義上都講得通,而且更可以見出:處在《大過》的時世,不能沒有那種超絕常人的行為。

坎卦(坎下坎上)

坎下坎上。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彖曰:習坎,重險也。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維心亨,乃以剛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習,重也;坎,險也。習坎者,重險也,上下皆坎,故為重險。然乾、坤、震、兊、坎、離、艮、巽八卦皆重,獨坎加習字者,亦有便習之義。

《坎》卦上下兩體都是坎。卦辭說:「重重險陷之中,只要心懷誠信,內心就能亨通,行動就會受到崇尚。」《彖傳》說:「《習坎》,是重重的險陷。水流動而不盈滿,行走於險境卻不失去它的信實。『維心亨』,是因為九二、九五陽剛居中;『行有尚』,是說前往會有功效。」「習」是重疊的意思,「坎」是險陷的意思,「習坎」就是重重險陷;上下兩體都是坎,所以是重險。不過乾、坤、震、兌、坎、離、艮、巽八卦都是上下重疊而成卦,唯獨坎卦加一個「習」字,這裡還含有熟習慣練的意思。

蓋履險難,非習熟其事,則顛沛失錯,跡愈而道愈屯矣。呂梁丈人與齊俱出,與汨皆入,從水之道而無容私焉,此履險而習熟其事者也。君子當險難之時,其心超然出乎險難之外,蓋誠信之道素定乎胷中,而非一旦可以強勉而偽為之也。

因為身處險難,若不是對這件事熟習慣練,就會顛仆失措,行跡越是掙扎而道路越是艱難。《莊子·達生》所記呂梁那位老丈,隨著漩渦一同浮出,隨著湧流一同沒入,順從水的規律而不摻入一點私意,這就是身處險境而熟習其事的人。君子處在險難的時候,他的心能超然於險難之外,那是因為誠信之道平素就已確定在胸中,並不是一朝一夕勉強偽裝得出來的。

坎以一陽居二陰之間,陽實陰虛,實者處中,有孚心之象。心者神明之舍,古之學者明其心而已,方寸既明,則生死之變不能亂也,而況窮逹禍福利害之端乎!故有孚維心亨也。以此誠信之道而行於世,故為人所貴尚,何往而不利哉!商之三仁當紂之世,其謀國已素定矣。

坎卦是一個陽爻處在兩個陰爻之間,陽為實、陰為虛,實者居中,正是心中有誠信的象徵。心是神明所居之處,古代的學者不過是要使自己的心明徹罷了;方寸之地既已明徹,那麼連生死的變故都不能擾亂他,何況窮困顯達、禍福利害這些頭緒呢!所以說「有孚維心亨」。用這種誠信之道行走於世,因此被人所看重推崇,去到哪裡會不順利呢!商末微子、箕子、比干這三位仁人處在紂王的亂世,他們為國家所作的謀劃,平素早已定在心中了。

天險不可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險之時用大矣哉!坎之為卦,上下皆坎,坎所以為險也,重險則深。水流而不盈者,深也。君子陷於險難,既險且深,未能遽出乎險難者也;行乎險難而不失其信者,所以濟險難也。

《彖傳》接著說:「天的險,在於它高不可攀;地的險,在於山川丘陵;王公依憑險要來守衛他的國家。險的時勢與功用真是重大啊!」《坎》之成卦,上下都是坎,坎所以表示險;重重之險就顯得深。「水流而不盈」,說的正是深。君子陷落在險難之中,既險且深,是不能一下子脫出險難的;而行走在險難之中卻不喪失信實,正是用來渡過險難的辦法。

上下二陰而一陽處乎中,剛而得中,二五是也。陰柔也,陽剛也,外柔者善陷者也,內剛者為所陷者也。處燕閒而心常險者,小人也;身屯否而心常亨者,君子也。小人柔佞陰險,故善陷君子;君子剛方正直,故常為所。上下二陰,小人協力而共擠之象也;一陽在中,君子獨立無援之象也。

上下兩個陰爻而一個陽爻居中,陽剛而得中位,說的就是九二和九五。陰是柔,陽是剛;外表柔順的,是善於陷害人的一方;內裡剛直的,是被陷害的一方。身處安閒之境而心中常存險惡的,是小人;身陷困頓否塞而內心常保通泰的,是君子。小人柔媚諂佞、陰狠險毒,所以善於陷害君子;君子剛正方直,所以常常被他們陷害。上下兩個陰爻,正是小人合力一同排擠君子的象;一個陽爻居中,正是君子孤立無援的象。

陽雖於群陰之中而剛健篤實,其心坦然,無所憂懼,有所不往,往無不濟,故能卒脫乎坎陷而成濟險之功。雖然,險固君子之所惡也,専於傾害君子者,小人之險也;君子亦有時而用險者,所以杜陵犯之漸而防傾覆之禍也。

陽爻雖然身陷在眾陰之中,卻剛健篤實,內心坦然,沒有什麼憂懼;不動則已,一動沒有不成功的,所以終究能脫離坎陷而成就渡過險難的功業。話雖如此,險終究是君子所厭惡的:一心傾軋陷害君子的,那是小人之險;君子有時也要用「險」,那是用來杜絕欺凌冒犯的苗頭、防備傾覆之禍的發生。

如天險之不可升,知不可測度而退聴也;如地險之有山川丘陵,知其險峭而不可犯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浚城池,修障塞,所以設險也。人主當深居九重,如神龍之不可脫於淵。秦之無道,廵逰天下,博浪之禍至不免;劉、項嘆息道傍,或曰彼可取而代,或曰大丈夫當如此,所以動豪傑之心,萌非覬之望,二人起而秦卒以亡。然則險之時用,豈不大矣哉!

就像天的險在於高不可升,人知道它不可測度而退避聽命;就像地的險在於山川丘陵,人知道它險峻陡峭而不敢侵犯。王公依憑險要守衛國家,疏浚城池、修築關塞,就是所謂「設險」。君主應當深居九重宮禁之內,就像神龍不可脫離深淵。秦朝無道,秦始皇巡遊天下,終究免不了博浪沙被刺的禍事;劉邦、項羽在道旁看著車駕嘆息,一個說「那個位子可以取而代之」,一個說「大丈夫就該像這樣」,這就撩動了豪傑之心,萌生了非分的覬覦,兩人一起兵,秦朝終於滅亡。這樣看來,「險」的時勢與功用,豈不重大!

象曰:「水洊至,習坎,君子以常徳行,習教事。」水之傾注相仍不絶,其澗壑必有深峭之處,水洊至所以為重險也。君子體此象以常其徳行,故處富貴貧賤、死生禍福之際,未甞少易其節,如水之流行,雖萬折而必東也。習教事者,習為教誨人之事。夫以身教者從,能常其徳行,則觀感而化者疾於影響之應形聲,豈諄諄然訓誨以言哉!

《象傳》說:「水接連不斷地湧來,這是《習坎》之象;君子因此使自己的德行恆常不變,反覆熟習施行教化之事。」水傾瀉奔注、相繼不絕,它所經的澗谷必定有幽深陡峭之處,「水洊至」所以成為重險的象徵。君子體察此象來使德行恆常,所以身處富貴與貧賤、生死與禍福之際,未曾稍稍改變自己的節操,就像水的流行,縱然千回萬轉也必定東歸大海。「習教事」,是反覆練習教誨他人之事。凡是以自身作則來施教的,人們就服從;能使德行恆常不變,那麼旁人觀感受化,比影子隨形、回聲應聲還要迅速,哪裡要嘮嘮叨叨地用言語訓誨呢!

初六:習坎,入于坎窞,凶。象曰:習坎入坎,失道凶也。初六以陰柔而處重險,此小人之陷於險難,以邪佞陰險而入于坎窞而凶。窞在兩坎之下,故曰習坎,由失道而非能脫乎險難者,故象言習坎入坎,失道凶也。

初六爻辭說:「身處重重險陷,落入坎中的深穴,凶險。」《象傳》說:「重險之中又墜入坎穴,是因為迷失了正道才凶險。」初六以陰柔之質處在重重險陷之中,這是小人陷落於險難:因為邪僻諂佞、陰狠險毒而掉進坎底深穴,所以凶險。「窞」是在上下兩坎之下的深穴,所以說「習坎」;這是由於迷失正道,並不是能夠脫出險難的人,所以《象傳》說「習坎入坎,失道凶也」。

君子固有不幸而入險難者,如文王之拘羑里、孔子之阨陳蔡,初非失道,故卒脫乎險難,而小人卒不能加害也。九二:坎有險,求小得。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九二以剛陽而於二陰,君子處坎之時而行乎患難者。

君子當然也有不幸落入險難的,比如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孔子被困在陳蔡之間;他們起初並不是迷失了正道,所以終究脫出險難,小人到底不能加害於他們。九二爻辭說:「坎陷之中確有危險,只能小有所得。」《象傳》說:「求而小有所得,是因為還沒有走出險陷之中。」九二以陽剛之質陷在兩個陰爻之間,正是君子處在坎險之時而行走於患難之中。

二與五位本相應,今既俱於群陰之間,上下各無應援,二猶欲有求於五,勢雖不能援,然居中履尊,小人尚有畏憚之心,故二往求焉,尚可小有所得也。五之於群陰,如末世人君阨於強臣,威福之柄不自我出。

九二與九五本是相應的爻位,如今卻一同陷在群陰之中,上下各自沒有接應支援。九二還想向九五有所求取;九五的形勢雖然不能給它援助,但畢竟居中而處尊位,小人對他還存有畏懼忌憚之心,所以九二前往求助,尚且可以小有所得。九五對於滿卦的陰爻,就像末世的君主受制於強橫的權臣,賞罰予奪的權柄不再出自自己手中。

象言求小得,未出中者,未能出乎險中也。二之剛陽出乎險中,小人退聴,必有濟險復辟之功,何求而不獲哉!然則求小得者,是未出乎坎也。六三:來之坎坎,險且枕,入于坎窞,勿用。象曰:來之坎坎,終無功也。來,自外來;之,有所在也。

《象傳》說「求小得,未出中也」,是說還不能走出險陷之中。九二的陽剛一旦脫出險中,小人退避聽命,必定能建立渡過險難、恢復君權的功業,那時還有什麼求而得不到的呢!這樣看來,「求小得」正說明它還沒有走出坎險。六三爻辭說:「來也是坎,去也是坎,既危險又枕靠在險上,落入坎中的深穴,不可有所施用。」《象傳》說:「來去都是坎陷,終究不會有功效。」所謂「來」,是從外面進來;所謂「之」,是往某處去。

六三陰柔之中而據陽位,造坎險者,今乃反於重險之中,以上無援而下乗剛,往來皆無適而可,故來與之皆險也。君子處乎險難,心亨可也,而晏然若燕安之時,無畏懼惕厲之心,故患難愈深而身愈也。六三既不能退處幽隠為自全之討,故聖人戒以勿用此爻也。

六三以陰柔之質卻佔據陽剛之位,本是製造坎險的人,如今反而落入重重險陷之中;向上沒有援助,向下又凌乘陽剛,來與去都無處可容,所以來是險、去也是險。君子身處險難,內心通泰是可以的;可六三卻安然自得,好像處在燕居安逸的時候,全無畏懼警惕之心,所以患難越深而自身越發陷溺。六三既不能退居幽隱之處作自我保全的打算,所以聖人在這一爻上告誡說「勿用」。

象言來之坎坎,終無功者,進退皆遇凶禍,豈能成濟險之功哉!六四: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象曰:樽酒簋貳,剛柔際也。聖人當重坎之時,處險之道以有孚為大,蓋非智力巧詐所能為也。六四切近君位,人主恃以出乎險難者,惟中誠實而外素儉,乃可免禍。

《象傳》說「來之坎坎,終無功也」,是說進也罷退也罷都遭遇凶禍,哪裡還能成就渡過險難的功業!六四爻辭說:「一樽薄酒、兩簋淡飯,用瓦缶盛著,從窗口把這份儉約的誠意送進去,終究沒有過錯。」《象傳》說:「一樽二簋,說的是剛與柔相交接。」聖人處在重重坎險的時候,應付險境之道以心懷誠信為最要緊,絕不是靠智謀巧詐所能辦到的。六四緊挨著君位,是君主賴以脫出險難的人;唯有內心誠實而外表樸素儉約,才可以免於禍患。

故一樽之酒、二簋之食、瓦缶之器,物之至儉陋者,當險難之世,能深自貶損,發於至誠,固可薦王公而交神明也。老子曰不窺牖見天道,牖者奧室之間通乎至明之處。人臣欲濟險難,非君臣道合則不能也。君臣之分,上下之勢固殊絶矣,故以祭祀為喻,以菲薄之物將潔素之誠,固足以通幽而逹明也,況人主乎!

所以一樽酒、兩簋飯、瓦缶做的器皿,都是最儉樸粗陋的東西;處在險難的時世,能夠深深地貶抑降損自己,出於至誠而行,本來就足以進獻給王公、感通於神明。《老子》說「不必窺看窗戶就能見到天道」,「牖」是幽深內室中通向最明亮處的地方。人臣想要渡過險難,若不是君臣道義相合就辦不到。君臣的名分、上下的勢位本來懸絕,所以借祭祀來作比喻:用微薄的祭品奉上潔淨質樸的誠心,尚且足以感通幽冥而上達神明,何況是感通君主呢!

當險難之世,僅能免乎咎悔而巳,豈能濟難而獲福哉!故曰終無咎也。象言樽酒簋貳,剛柔際者,繫辭曰剛柔者晝夜之象,晝夜者幽明之象。交神明之道,蓋將和同乎天人之際,納此約質,從此戶牖,所以通乎幽明,以喻君臣之大分也。四五無應而以剛柔宻相承比,君臣道合,固足以濟險難矣。

處在險難的時世,也只能免於過錯悔恨罷了,哪裡談得上渡過危難而獲得福慶!所以爻辭說「終無咎」。《象傳》說「樽酒簋貳,剛柔際也」,《繫辭上傳》說「剛與柔,是晝與夜的象徵」,晝夜又是幽與明的象徵。感通神明之道,本是要調和溝通天與人之間;獻上這份儉約質樸的心意,從這扇窗戶送進去,正是用來貫通幽與明,藉此比喻君臣之間的大名分。六四與九五雖無正應,卻以柔承剛、緊密相鄰,君臣道義契合,本來就足以渡過險難了。

九五:坎不盈,祗既平,無咎。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九五以中正而履尊位,勢固足以有為,當險難之世,小人眾多,坎窞尚深,下無應援,如水流而不盈,未能出乎險中也。人主既制於小人,左右前後皆其黨與,雖負剛健之才,未能有所為也。

九五爻辭說:「坎陷還沒有填滿,只是剛剛達到平滿,沒有過錯。」《象傳》說:「坎不盈,是因為居中而所成就的還不廣大。」九五以中正之德登上尊位,形勢本來足以有所作為;但處在險難的時世,小人眾多,坎穴還很深,下面又沒有接應支援,就像水流動而不能盈滿,還不能脫出險陷之中。君主既已受制於小人,左右前後都是他們的黨羽,雖然身負剛強健毅之才,也無法有所作為。

當深自晦匿,以道消息之,勿使見憤疾不平之跡,適至於平可也,如此然後可以免禍。象言坎不盈,中未大者,履九五之尊位,不能大有所為,但適至於平耳,豈足為濟險之主而成中興之功哉!上六:係用徽纆,寘于叢棘,三歲不得,凶。象曰:上六失道,凶三歲也。

這時應當深深地隱晦收斂自己,用合宜的方式慢慢消解,不要讓憤恨不平的形跡顯露出來,只求達到勉強持平就可以了;這樣然後才能免於禍患。《象傳》說「坎不盈,中未大也」,是說身居九五的尊位,卻不能大有作為,只不過恰好達到持平罷了,哪裡夠得上做渡過險難的君主而成就中興之功呢!上六爻辭說:「用繩索捆綁起來,囚置在荊棘叢中,三年都不能解脫,凶險。」《象傳》說:「上六迷失正道,所以凶險長達三年。」

上六小人之居大位而尤陰險,乗剛犯上,有無君之心,勢固難以兩立。然陰柔而居險之極,眾莫有應者,九五之君卒有以制其死命。蓋君子遇險而卒脫,小人遇險而愈,故係用徽纆,寘於叢,雖三歲之乆而不得脫,其凶可知。

上六是身居高位而格外陰險的小人,凌乘陽剛、冒犯在上者,懷著目無君主的心,形勢上本來就難以與君主並立。然而它以陰柔之質處在險的極點,沒有人與它相應,九五這位君主終究能夠制他於死命。大抵君子遇到險難而最終得以脫身,小人遇到險難卻越陷越深,所以說「用繩索捆綁,囚置在荊棘叢中」,雖然長達三年也不能解脫,凶險是可想而知的。

蓋小人方在大位,勢能害物,盡力而為之,其傾善類多矣,雖人主之尊,亦將憑陵而無所憚,其凶熖可知。一旦罪惡顯露,其治不得不嚴,其拘係之不得不乆。象言上六失道,凶三歲者,其蹈禍患蓋自取之,固足以快天下之公論,雖寘之叢之下可也。噬嗑上九曰何校滅耳,凶。孔子曰:惡積而不可揜,罪大而不可解。小人積稔凶惡,雖人主有不能堪其極,未甞不至於此,如唐元載之流是已。

大抵小人正當高位之時,勢力足以為害於人,他們竭盡全力去做,傾覆的善良之士就太多了;即便是至尊的君主,他們也要欺凌逼迫而毫無忌憚,那囂張的凶焰可想而知。一旦罪惡敗露,對他的懲治不能不嚴厲,對他的拘禁不能不長久。《象傳》說「上六失道,凶三歲也」,是說他遭遇禍患原是自取的,本來就足以使天下的公論大快人心,縱然把他囚置在荊棘叢下也是應該的。《噬嗑》卦上九爻辭說「肩負枷械遮沒了耳朵,凶險」,孔子在《繫辭下傳》裡解釋說:「惡行積累多了就無法掩蓋,罪過大了就無法解脫。」小人積惡日久、兇暴成性,連君主都有不能忍受他到極點的時候,沒有不落到這一步的,像唐代的元載之流就是如此。

離卦(離下離上)

離下離上。離:利貞,亨,畜牝牛吉。坎離水火之象,在人為心腎,心蔵神,腎蔵精,精與神合而不離,則變化之所為在我而已。坎,陰也,而一陽在內;離,陽也,而一陰居內。故心液為真水而下,腎水含真火而上升,故火下水上為既濟,火上水下為未濟。

《離》卦上下兩體都是離。卦辭說:「利於守持正固,亨通;畜養母牛則吉祥。」坎與離是水與火的象徵,在人身上就是心與腎:心藏神,腎藏精,精與神相合而不分離,那麼造化變化的作用就都掌握在自己手裡了。坎屬陰,卻有一個陽爻在內;離屬陽,卻有一個陰爻居內。所以心中的津液化為真水而下行,腎中的水含著真火而上升;因此火在下、水在上就成《既濟》卦,火在上、水在下就成《未濟》卦。

此飬生者有五行顛倒術,龍從火裡出;五行不順行,虎向水中生之說,古之至人以為長生不死之藥也。離,麗也。火無正體,因物以為體,太空之中惟所取之。君子體離善附物之性,附物則失已,當以正為主,故利貞然後能亨也。

這就是養生家所說「五行顛倒的法門,龍從火裡生出;五行不按常序運行,虎向水中產生」的道理,古代的至人把它當作長生不死的丹藥。「離」就是附麗依附的意思。火沒有固定的形體,要依附別的東西才成其為體,在茫茫太空之中,只看它取用什麼。君子體會離卦善於依附外物的特性,明白依附外物就容易喪失自我,所以應當以「正」為主,因此說「利貞」,然後才能亨通。

貞而能亨者,言君子之道亨,非富貴利逹之謂也。在我者既正,則當飬成其正順之徳。牛善觸物,惟牝牛正而能順,六二以陰居陰,至順者也,故有牝牛之象。君子以剛正涵飬成就其徳,又麗乎中正,其逢吉也,豈不宜哉!

所謂守正而能亨通,是說君子之道行得通,並不是指富貴顯達。在自己身上的既已端正,就應當涵養成就那種既正又順的德性。牛好用角牴觸外物,唯有母牛既正而又柔順;六二以陰爻居陰位,是最柔順的,所以有「牝牛」之象。君子以剛健中正來涵養成就自己的德性,又能依附於中正之道,那麼他遇到吉祥,豈不是理所應當!

彖曰:「離,麗也。日月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土,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柔麗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物生於天地之間,凡麗於有形,渉於有數,與夫動植飛潛,未有無所麗者。日月麗乎天,百榖草木麗乎土,可謂得所麗矣。

《彖傳》說:「離,就是附麗。日月附麗於天,百穀草木附麗於地;以重疊的光明附麗於正道,於是能教化成就天下。柔順者附麗於中正之位,所以亨通,因此說畜養母牛則吉祥。」萬物生於天地之間,凡是具有形體、落入數量之中的,以及一切飛禽走獸、草木魚蟲,沒有一樣是無所依附的。日月附麗於天,百穀草木附麗於地,可以說是各得其所依附了。

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者,重明,上下皆離,明之盛也。人君非至明無以照天下。彖以卦體言,故曰重明;象以卦材言,故曰繼明。重明者,同體相重而不可掩也;繼明者,異體相續而不絶也。六五雖非剛健,而以一陰處乎二陽之間,居尊履正,故能化成天下也。

「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所謂「重明」,是上下兩體都是離,光明達到極盛。君主不是極其明睿,就無法照察天下。《彖傳》從卦體來說,所以稱「重明」;《象傳》從卦的材質來說,所以稱「繼明」。「重明」,是同一種體質重疊在一起而不可遮掩;「繼明」,是不同的個體相接續而不斷絕。六五雖然並非剛健之質,卻以一個陰爻處在兩個陽爻之間,身居尊位而所處得正,所以能夠教化成就天下。

柔麗乎中正者,二以柔而得中,五以柔而得正,上下皆處中正之位,故君臣道合,乃底於亨嘉之也。離之性必有所麗,有所麗者皆托體於異物,非能超然而獨立也。離以柔為主,柔弱則性順,剛強則性逆,能飬其至順之徳而不與物忤,如畜牝牛,故獲吉也。

「柔麗乎中正」,是說六二以柔順而得中位,六五以柔順而得正位,上下都處在中正之位,所以君臣道義契合,終於達到亨通嘉美的境地。離的性質必定要有所依附,凡有所依附的,都是把自身寄託在別的東西上,不能超然獨立。離卦以柔為主:柔弱則性情和順,剛強則性情違逆;能涵養那種極其柔順的德性而不與外物相牴觸,就像畜養母牛一樣,所以獲得吉祥。

象曰:「眀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明兩作,兩明相繼而起然後為離,明兩作則前後相繼之義,故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繼體之君以明繼明,其光不息,故能無逺弗屆,無幽不燭也。孟子以充實而有光輝為大,方言繼明,故特稱大人,能相繼而明,所以為大。若以昏繼明,則明入地中為明夷,暗君之象也。

《象傳》說:「光明兩度升起,這是《離》卦之象;大人因此以相繼不絕的光明照臨四方。」所謂「明兩作」,是兩重光明相繼而起然後成為離,「明兩作」就含有前後相接續的意思,所以說「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繼承先君之位的君主,以自己的賢明接續先君的賢明,光輝永不止息,所以能遠無不至、幽無不照。《孟子·盡心下》以「充實而有光輝」為「大」,這裡正說「繼明」,所以特地稱「大人」——能夠代代相繼而保持賢明,因此稱之為大。倘若以昏庸接續賢明,那麼光明沉入地中就成了《明夷》卦,那是昏君的象徵。

初九:履錯然,敬之,無咎。象曰:履錯之敬,以辟咎也。陰陽升猶五行之循環,王相休囚時為貴賤,本無一定之體。一陰而二陽,則以陰為主,柔麗乎中正者,位也。然二五之陰皆為群陽所麗,蓋賤必麗於貴,卑必麗於尊。

初九爻辭說:「所踏之處錯雜紛亂,心存敬慎,就沒有過錯。」《象傳》說:「履錯而能敬慎,是用來避開災禍的。」陰陽的升降如同五行的循環,旺、相、休、囚隨時節而定其貴賤,本來沒有固定不變的格局。一個陰爻配兩個陽爻,就以陰爻為主,「柔麗乎中正」講的是爻位。然而六二、六五這兩個陰爻都被眾陽所依附,因為卑賤者必定依附尊貴者,位下者必定依附位上者。

初最處下,居九位之地,上承於二以求麗焉。以發跡之初,上之諸陰皆非其應,所履錯愕,未知適從,二方處中為主,勢不能抗,能敬承於二,是以陽剛而下陰柔,故可免咎。象言履錯之敬,以辟咎者,火性炎上而善麗,非能守其亷靜,安其分義者也。處離之初,能錯然敬畏,介然獨守,非得已也,姑避咎悔耳。

初九處在最下方,佔據陽爻應居之位,向上承接六二以求依附。在它起步發跡之初,上面的幾個陰爻都不是它的正應,腳下所踏紛雜錯愕,不知該歸向何方;而六二正居中位而為一卦之主,形勢上無法與之抗衡,所以它能恭敬地承奉六二——這是以陽剛而屈居於陰柔之下,因此可以免於過錯。《象傳》說「履錯之敬,以辟咎也」,是因為火的本性向上燃燒而善於攀附,本不是能安守廉靜、安於本分名義的;處在《離》卦的開端,能在紛雜之中敬慎畏懼,耿介地獨自持守,也是不得已,姑且用來躲避過錯悔恨罷了。

六二:黃離,元吉。象曰:黃離元吉,得中道也。彖曰柔麗乎中正,即五與二也。離,文明也;黃為中色。二五俱以文明中正為群陽所附,君臣上下道同徳合,吉孰大焉!象言黃離元吉,得中道者,離體雖文明,若日昃之離,明將入於地中矣;惟大明中天,則無幽不燭,容光必照,如聖人居中得位,故能成大善之吉也。

六二爻辭說:「以中和的黃色依附於正道,最為吉祥。」《象傳》說:「黃離元吉,是因為得到了中庸之道。」《彖傳》所說「柔麗乎中正」,指的就是六五與六二。離,代表文采光明;黃是五色中居中的顏色。六二與六五都以文明中正之德而為眾陽所依附,君臣上下道路相同、德性契合,還有什麼吉祥比這更大!《象傳》說「黃離元吉,得中道也」,是因為離體雖然文明,若像太陽偏西時的光明,就快要沉入地下了;唯有太陽大放光明當空高照,才能幽暗無不照亮、凡有縫隙必能照到——就像聖人居中而得其位,所以能成就極大的善果與吉祥。

九三: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象曰:日昃之離,何可乆也?古之有道者,觀乎陰陽消長之理,則進退去就、死生禍福皆能順受之。上下二離有繼之象,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自昔帝王享國日乆,既老而當或授之子,或授之賢,故能身享安榮而其明不息也。

九三爻辭說:「太陽偏西時的光明,若不能敲著瓦缶歌唱自樂,就會發出年老將至的悲嘆,凶險。」《象傳》說:「太陽偏西時的光明,怎麼能長久呢?」古代有道之人,看透了陰陽消長的道理,那麼進與退、去與留、生死與禍福,都能順其自然地承受。上下兩個離體有相繼承的象,功成名就之後引身而退,這是天道。自古以來帝王在位日久,年老之時理當或者傳位給兒子,或者禪讓給賢者,所以能自身安享尊榮而其光明不致止息。

離火也,火性炎上,九又以陽剛而據陽位,雖過中當退而不能以禮自娛,年至大耋,顧戀諮嗟,此取禍之道也,聖人垂戒之意深矣。象言日昃之離,何可乆者,人之既老,譬之漏盡鐘鳴而夜行不止,其能乆乎!九四: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象曰:突如其來如,無所容也。

離是火,火性向上燃燒;九三又以陽剛之質佔據陽位,雖已過了中位、按理當退,卻不能以禮法自安自樂,年紀到了七八十歲的高齡,還眷戀權位、諮嗟嘆息,這是招禍之道,聖人垂示告誡的用意是很深的。《象傳》說「日昃之離,何可久也」,是說人既已衰老,好比刻漏已盡、晨鐘已響,卻還夜行不止,那能長久嗎!九四爻辭說:「突然地闖來,像烈火焚燒一樣,像死去一樣,像被拋棄一樣。」《象傳》說:「突如其來,是說他無處容身。」

離之重明有繼體之象,九四以陽剛逼近君位,此嫌疑之際,當深自退避,不使至於不容之地,則為善處。今下離既終,上離乃突然而進,勢猶焚灼不可禁遏,如此乃有取死之道,眾之所棄也。昔者堯崩,三年之喪畢,朝覲訟獄者不歸堯之子而歸舜,舜、禹皆然。蓋神器之重,惟不求者能得之,實有以服人心、厭人望也。

《離》卦的重明含有繼承君位的象,九四以陽剛之質逼近君位,正處在容易招人猜嫌的處境,應當深自退避,不使自己落到無處容身的地步,這才是善於自處。如今下離已經走完,上離卻突然進逼上來,氣勢像烈火焚燒一樣不可遏止;這樣便是自取死亡之道,為眾人所拋棄。從前唐堯去世,三年喪期滿後,前來朝覲和打官司的人不歸向堯的兒子而歸向舜,舜傳位給禹也是如此。可見帝位這樣重大的名器,只有不去爭求的人才能得到,因為他確實能使人心悅服、滿足眾人的期望。

末世之君不早自定,至倉猝之際爭立而相屠滅者,其禍變可勝言哉!象曰突如其來如,無所容者,其陵犯如此,雖四海之廣將無所容,理勢然也。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象曰:六五之吉,離王公也。聖人不畏多難,畏無難。蓋無難之世,上下恬嬉致亡國;多難之世,殷憂戒懼或能興邦。

末世的君主不及早確定繼嗣,以致倉促之際眾人爭立而互相屠戮,那種禍亂變故還說得盡嗎!《象傳》說「突如其來如,無所容也」,是說他這樣欺凌冒犯,縱有四海之廣也將無處容身,這是事理與形勢的必然。六五爻辭說:「涕淚滂沱地流下,憂傷嗟嘆,吉祥。」《象傳》說:「六五的吉祥,是因為它附麗於王公之位。」聖人不怕多難,只怕無難。因為無難的時世,上下安逸嬉遊而招致亡國;多難的時世,深憂戒懼反倒可能使國家興盛。

六五柔弱之君,介乎上下二強臣之間,為所脅制,雖履尊位,擁虛器而已,亡聊之極,故出涕沱若也。然以身處多難,能臨事而懼,憂戚傷嗟發於辭色,故能不蹈禍災,有中興之象。象言六五之吉,離王公者,履尊居正,麗於王公之位,雖遭屯否,莫或害之而履終吉也。

六五是柔弱的君主,夾在上下兩位強臣之間,被他們挾制,雖然身居尊位,也不過擁有一個空名罷了,無聊無奈到了極點,所以說「涕淚滂沱」。然而正因為身處多難,他能臨事而知戒懼,憂傷嗟嘆之情流露於言辭神色之間,所以能不蹈入禍災,具有中興之象。《象傳》說「六五之吉,離王公也」,是說他居尊位而所處得正,附麗於王公之位,雖然遭遇艱難困頓,卻沒有什麼能傷害他,因而始終得吉。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無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六五之君雖麗乎中正之位而柔弱無斷,故上九之大臣文明剛健以行其權,銜命出征,徵無不服,君臣之道剛柔相濟,不廣行殺戮,但折伏其首惡而已。

上九爻辭說:「君王派他出兵征伐,有美善的戰功,只斬折首惡,俘獲的又不是他的黨眾,沒有過錯。」《象傳》說:「王用出征,是為了匡正邦國。」六五這位君主雖然附麗於中正之位,卻柔弱而不能決斷,所以由上九這位大臣以文明剛健之德執掌大權,奉命出征,所征討的沒有不降服的。君臣之道剛柔互相調劑,不大肆殺戮,只是折服首惡罷了。

其功既美,人主之所嘉尚也。獲匪其醜,丑,眾也。弔民伐罪,但殱其渠魁,豈復深究黨與,橫及脅從無辜之人哉!用兵如此,尚何咎乎!象言王用出征,以正邦者,諸侯併吞陵暴,非人君有以節制之,則弱國小邦何自而立?非貪其土地,虜其人民也,凡以正邦國之侵爾。出征必稱王者,周公東征未甞不稱王命,蓋征伐當自天子出也。

他的功業既然美善,自然是君主所嘉許推崇的。「獲匪其醜」的「丑」,是眾多、黨眾的意思。撫慰百姓、討伐有罪,只殲滅為首的元兇,哪裡還會深究他的黨羽,株連那些被脅迫跟從的無辜之人呢!用兵到這個地步,還會有什麼過錯!《象傳》說「王用出征,以正邦也」,是因為諸侯之間互相吞併、恃強凌暴,若不是天子加以節制,弱國小邦靠什麼立國?出兵並不是貪圖他們的土地、擄掠他們的人民,全都是為了匡正邦國之間的侵犯罷了。出兵征討必定稱「王」,周公東征時未嘗不稱奉王命而行,因為征伐之事應當由天子發出。

卷六

咸卦(艮下兌上)

下經。艮下兊上,咸:亨,利貞,取女吉。無心感物曰咸。卦以艮、兊為象,言少男少女之相感,以見所感之深,蓋天理之自然而非人為也。聖人感人心以此,何徃而不通哉!夫男女相感常失於不正,不正則有不待媒妁之言者。能相感以正,則夫夫婦婦而家道正矣,故利貞然後取女吉也。利貞者,止乎禮義也。

以下進入《周易》下經。《咸》卦艮在下、兌在上,卦辭說「亨,利貞,取女吉」。心中不存機心而能與外物相感通,這就叫作「咸」。此卦取艮為少男、兌為少女之象,講的是少男少女彼此相感,用以顯示感應之深。這種相感出於天理的自然,並不是人力造作出來的。聖人感動天下人心,憑的正是這種無心之感,還有什麼地方行不通呢!男女相感,最容易失之於不正;一旦不正,就會出現不等媒妁之言便私相結合的事。若能以正道相感,那麼丈夫盡丈夫的本分、妻子盡妻子的本分,一家的倫常就端正了,所以卦辭先說「利貞」,然後才說「取女吉」。所謂「利貞」,就是把男女之感約束在禮義的範圍之內。

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咸之為義,蓋言無所不感。男女交感而志通,本乎情。(咸至蹇)性非有心也,非有言也。《易》以艮、兊為象,故有男女之義。柔上而剛下,所以能感也。若柔巽隱伏而剛陽居上,二氣各行,豈能相感?故坤上而乾下為《泰》,坎上而離下為《既濟》,皆有交感之義。此感而彼應,蓋有感而不應者;惟二氣感應,然後相與而無間也。

《彖傳》說:「咸就是感。柔爻上升而剛爻下居,陰陽二氣互相感應而彼此親附;艮止而兌悅,男子屈身於女子之下,所以亨通、利於守正、娶女得吉。天地互相感應,萬物就化育生長;聖人感動人心,天下就歸於和平。觀察萬物所感之理,天地萬物的實情便都可以看見了。」「咸」的意義,是說沒有一物不在感通之中。男女交相感應而心志相通,根源在於情性。(原文此處夾入「咸至蹇」三字,是本卷版心標目,表明卷六自《咸》卦講到《蹇》卦,並非正文,文意當連讀為「本乎情性」。)這種感通不出於用心,也不假於言語。《周易》以艮、兌立象,所以含有少男少女的意味。柔爻在上、剛爻在下,正因如此才能相感。假使陰柔卑伏在下、陽剛高踞在上,二氣各行其是,怎麼可能互相感應?所以坤在上、乾在下才成《泰》卦,坎在上、離在下才成《既濟》卦,都取陰陽交感之義。這一方有所感,那一方就有回應;世上固然有感而不應的,唯獨陰陽二氣的感應,才能彼此親附而毫無阻隔。

止而說,男止而女說也。夫女子處乎幽閒之中,非有求焉則不應也;如士以道義自重,非幣聘先焉則不徃也。故男止乎下而女說乎上,然後通亨,又惡不由其道。利貞者,相感不可不出於正。親迎之禮,男常下女,所以為正。取女以此,則家道之吉可知矣。天地以氣相感而成化育之功,聖人以道感人而致和平之治。聖人極論咸之感物,其大如此。達觀之士閱造化之變,黙觀其所感,則天地萬物之情,舉一物足以盡之矣。聖人慾窺造化之妙,則自其至近且易見者觀之,故咸之辭以男女為象,豈非眾情之所同、近而易見者乎?

「止而說」,是說男方守禮而止、女方欣悅而應。女子身處閨門幽靜之中,沒有人來求聘就不會應許;正如士人以道義自重,沒有禮幣先行相聘就不肯出仕。所以男方在下守禮而止,女方在上欣然相許,然後才能亨通,同時也厭惡那種不循正道的結合。所謂「利貞」,是說彼此相感不能不出於正。親迎之禮中,男方總要屈身在女方之下,正是為了得正。依這種禮數娶妻,一家的吉慶便可以預知了。天地憑陰陽二氣相感而成就化育萬物之功,聖人憑道義感動人心而成就太平之治。聖人極力論說《咸》卦感物之理,其規模宏大如此。識見通達之士遍觀造化的變遷,默默體察萬物所感之處,那麼天地萬物的實情,隨舉一物就足以概括無遺。聖人想窺探造化的奧妙,就從最切近、最容易看見的地方入手,所以《咸》卦的辭取男女為象,這不正是人人共有、切近而易見的情感嗎?

象曰:山上有澤,咸;君子以虛受人。《易》言山澤通氣,山之與澤,氣自相感。澤本居下,今反在山上,尤見相感之深。蓋山氣上騰,澤性下潤;上騰者受澤之潤,蒸而為雲雨;下潤者資山之氣,畜而為淵泉。君子體此象,故能以虛受人,如山藪之廣大,無所不容,無所不納也。我能以虛受人,人之資於我者必眾矣,故智者獻其謀,勇者效其力,翕受敷施,如山澤之相資也。

《大象傳》說:「山上有澤,這是《咸》卦之象;君子取法它,以虛懷接納眾人。」《周易·說卦》講「山澤通氣」,山與澤的氣本來就互相感應。澤本該處在低下之地,如今反而在山上,更顯出相感之深。山中之氣向上升騰,澤水之性向下浸潤;上騰之氣承受澤水的滋潤,蒸騰而化為雲雨;下潤之水憑藉山中之氣,蓄積而成為深泉。君子體察這一卦象,所以能以虛心接納他人,像山林藪澤那樣廣大,無所不容,無所不納。我能虛心待人,前來依託我的人必定眾多,於是有智慧的人獻上謀略,有勇力的人貢獻氣力,廣收博施,就像山與澤互相憑藉一樣。

初六:咸其拇。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物之相感,以精誠為主,不精不誠,不能動人。咸之為卦,本以無心感物,而六爻所感,各以所遇之時為深淺。一人之身,拇最居下體,咸其拇,所感至末也。象言志在外者,艮下為內,兊上為外,初應在四,故心之所繫者専於四而已。

初六爻辭說「感動在腳的大拇指」,《小象傳》說「感動在大拇指,心志向著外面」。萬物互相感應,以精誠為根本,不精不誠就打動不了別人。《咸》卦本來講以無心感通外物,但六爻所感的深淺,各隨其所處的時位而不同。就一個人的身體來說,大拇指處在最下部,「咸其拇」是說所感應的只是最末梢的部位。《小象》說「志在外」,是因為下卦艮為內、上卦兌為外,初六與九四相應,所以它心裡牽掛的只專注在九四一爻罷了。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象曰:雖凶居吉,順不害也。腓雖拇上,猶在下體之中,體既躁動,豈能趨安貞之吉哉?咸其腓,本蹈凶禍,而能退以靜處,則可轉凶而獲吉也。二得中正之位,故能變凶為吉,餘爻欲免悔吝難矣。象言雖凶居吉、順不害也,二正應在五,五履尊位,臣子之道順以相感,於義無害也;順而害於義,則妾婦之道耳。

六二爻辭說「感動在小腿肚,有凶險;安居不動則吉」,《小象傳》說「雖然凶險而安居得吉,是因為柔順不至於有害」。小腿雖在大拇指之上,仍處在下體之中,這個部位一動就浮躁,怎麼能趨向安守正道的吉慶?「咸其腓」本來是踏向凶禍的,但如果能退守而安靜自處,就可以轉凶為吉。六二居中得正,所以能變凶為吉;其餘各爻想免除悔恨與羞吝就難了。《小象》說「雖凶居吉,順不害也」,是因為六二與九五正相應,九五身居尊位,臣子之道以柔順去感通君上,在道義上並無妨害。若一味順從而妨害了道義,那就只是妾婦的行徑罷了。

九三:咸其股,執其隨,徃吝。象曰:咸其股,亦不處也;志在隨人,所執下也。九三以剛陽之才,不能特立獨行,而繫應在上,雖所進愈上,而所執每下,隨人而已。徃則為所鄙賤,是吝道也。三雖處下卦之上,而未離下體,當斯時也,能安貧守道,退而窮處,非其招不徃,徃無不利矣,故象曰:咸其股,亦不處也;志在隨人,所執下也。

九三爻辭說「感動在大腿,抱定的只是隨人而動,前往會有羞吝」,《小象傳》說「感動在大腿,也是不能安處;心志在於隨人,所守持的太卑下了」。九三本有剛陽之才,卻不能獨立自主,反而牽繫著上六與之相應;雖然所攀附的地位越來越高,所守持的品格卻越來越低,只不過隨人俯仰而已。這樣走出去必被人輕賤,正是招致羞吝的路數。九三雖在下卦之上,卻還沒有脫離下體,處在這種時位,若能安於清貧、守住正道,退居窮困之地,不是合於禮的徵召就不出仕,那麼無論去哪裡都不會不利。所以《小象》說:感動在大腿,也是不能安處;心志在於隨人,所守持的太卑下了。

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徃來,朋從爾思。象曰: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徃來,未光大也。九四兊體居下,為說之始,女說而有應,非貞則入於邪矣,故貞然後獲吉而悔亡。悔至於亡,非獨無悔而已。餘爻皆近取諸身,故以拇、腓、股、脢、輔、頰、舌見所感之深淺,四獨不言所感者,四居股之上、拇之下,則所感者心也。心居中虛,以貞感物,則無所不通,故九四一爻專以貞為主。

九四爻辭說「守正則吉,悔恨消失;心神不定地往來奔走,朋類只跟從你的心思」,《小象傳》說「守正得吉、悔恨消失,是因為還沒有被私感所害;心神不定地往來,是因為心量還不夠光明廣大」。九四屬兌卦之體而居上卦之下,是欣悅的開端;女子欣悅而又有應與,若不守正就要陷入邪僻,所以必須守正而後才獲吉、悔恨才消失。悔恨到了消失的地步,就不只是本來無悔那麼簡單了。其餘各爻都就近取象於人身,所以用大拇指、小腿、大腿、背脊肉、牙床、面頰、舌頭來顯示感應的深淺,唯獨九四不說所感的部位。九四在大腿之上、足趾之遠,按人身部位算正當心的所在,所以它所感的乃是心。心居於胸中而虛,以貞正去感通外物,就沒有什麼不通達的,所以九四這一爻專以「貞」為主。

大哉貞乎!天地之道,貞觀者也;日月之道,貞明者也;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咸之感物以貞,則無適莫偏繫之私,精神心術,黙而運之,神而化之,豈有心哉?孔子釋此爻,特盡其精微,以見所感之大。日月寒暑之徃來以成歲也,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屈而未信者,如蠖之初行,必屈以求在後之伸也;龍蛇遇冬,必蟄以待春夏之奮也。

「貞」的意義真是宏大啊!《繫辭傳》說,天地之道靠貞正而恆久顯示,日月之道靠貞正而恆久照明,天下一切運動都靠貞正而歸於統一。《咸》卦以貞正去感通萬物,就沒有偏愛偏憎、私相牽繫的成心;精神與心思默默地運行,神妙地化育萬物,哪裡存有什麼用心呢?孔子解釋九四這一爻,特意把其中精微之處說透,用來顯示感應的宏大。日月往來、寒暑交替,於是成就一年;尺蠖先彎曲身體,是為了求得伸展;龍蛇冬天蟄伏,是為了保存生機。屈曲而尚未伸展的,就像尺蠖起步時必先屈身,以求日後的伸直;龍蛇一到冬天必定蟄藏,以等待春夏時的奮起。

聖人觀萬化之源,精義入神以致用,則退藏於宻者,非獨善其身也;利用安身以崇徳,則出而應物者,非危其身也。咸之感物,至此則盡矣。又曰窮神知化,何也?蓋窮神則知神之所為矣,知化則造物之權在我矣,豈非徳之盛耶?故以此終之也。象曰: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徃來,未光大也。蓋能貞則吉而悔亡,未能有所感則悔吝隨之,故曰貞吉悔亡,未感害也。咸之感物,何容心哉!今乃憧憧徃來於心者,特其平昔之儔類耳,非能出乎思慮之表,則所感者狹矣,故曰憧憧徃來,未光大也。若文王之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豈有此疆爾界之殊哉?

聖人觀察萬物變化的根源,精研義理而深入神妙之境以求實用,那麼退隱藏身於幽密之處的人,並不只是獨善其身;善於因時致用、安頓自身以增崇德業,那麼出仕應世的人,也不是把自己置於危地。《咸》卦感物的道理,講到這裡就窮盡了。《繫辭傳》又說「窮神知化」,這是什麼緣故?窮究神妙,就明白神明的作為;洞知變化,造化的權柄就掌握在自己手裡,這難道不是德性的極盛嗎?所以用這句話作結。《小象傳》說「守正得吉、悔恨消失,是還沒有被私感所害;心神不定地往來,是心量未能光明廣大」。能守正就吉而無悔,若不能真有所感通,悔恨與羞吝就跟著來了,所以說守正得吉、悔恨消失,是還沒有被私感所害。《咸》卦講感物,哪裡容得下私心!如今心裡念念不忘、往來牽掛的,不過是平日相交的那一夥人罷了,不能超出個人思慮之外,所感的範圍就狹小了,所以說心神不定地往來,心量未能光明廣大。像文王那樣「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不憑私智而自然合於天理,哪裡還會有「這是我的地界、那是你的地界」這種分別呢?

九五:咸其脢,無悔。象曰:咸其脢,志末也。五履尊位,當為咸主,可以感人心而致和平之功;今反一趨於靜黙,無所作為,故得無悔而已。先儒以脢為脊肉,《子夏易》曰在脊曰脢,皆居無用之地,雖無競躁之累,而志應在二,所感者末矣,故象曰:咸其脢,志末也。

九五爻辭說「感動在背脊之肉,沒有悔恨」,《小象傳》說「感動在背脊之肉,心志只在末梢」。九五身居尊位,本該做《咸》卦感通天下的主體,可以感動人心而成就太平之功;如今卻一味歸於沉靜緘默,無所作為,所以也不過是沒有悔恨罷了。前代儒者認為「脢」是背脊上的肉,《子夏易傳》說在脊背上的叫「脢」,這都是處在無所施用的部位;雖然沒有爭競浮躁的牽累,但心志所應的只在六二,所感的仍是末梢,所以《小象》說:感動在背脊之肉,心志只在末梢。

上六:咸其輔、頰、舌。象曰:咸其輔、頰、舌,滕口說也。上六處說之終,不能以誠意感格天下,而區區口舌之間,曷足以感人心乎?輔也,類也,舌也,皆語言之所自出。夫以身教者從,以言教者訟;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上六感人心以此,眾所鄙賤,特以處尊位,能以柔說待物,故不著凶咎之應,然小人之態亦可見矣。聖人之所棄,凶咎不足以言之。象言滕口說者,騰播其言語以媚說上下,冀以感人,聖人所深惡而鄙賤之矣。

上六爻辭說「感動只在牙床、面頰和舌頭上」,《小象傳》說「感動只在牙床、面頰和舌頭上,不過是逞口舌之說」。上六處在兌悅的終極,不能用誠意去感通天下,只在區區口舌之間用力,哪裡足以打動人心?「輔」是牙床,「類」當作「頰」,指面頰,加上舌頭,都是言語發出的地方。用自身行為去教化的,別人自然跟從;只用言辭去教化的,別人反而與他爭辯;自身端正,不下命令事情也能推行;自身不正,即使下令別人也不服從。上六用這種方式去感動人心,本為眾人所輕賤,只因它身居尊位,又能以柔和悅人的態度待物,所以爻辭沒有繫上凶咎的斷語;然而小人的情態已經顯露無遺。這已是聖人所要摒棄的人,連凶咎二字都不值得用在他身上。《小象》說「滕口說」,就是把言語四處傳揚,用來諂媚討好上下,指望以此打動別人,這正是聖人深惡而鄙視的。

恆卦(巽下震上)

巽下震上,恆:亨,無咎,利貞,利有攸徃。常,固君子之所貴也。常而不通,則執中而暗於權,遭變而失其機,合散屈伸與體相乖,故恆亨然後無咎,無咎然後利貞。既通而正,則涉險犯難而無不利也。彖曰:恆,久也。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巽而動,剛柔皆應,恆。恆亨無咎利貞,久於其道也。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徃,終則有始也。

《恆》卦巽在下、震在上,卦辭說「亨通,沒有過錯,利於守正,利於有所前往」。恆常,本來是君子所看重的。但如果只知恆常而不能通變,就會死守中道而昧於權變,遇上變故便錯失時機,聚散屈伸都與實際情勢相違背;所以必須先亨通然後才沒有過錯,沒有過錯然後才談得上利於守正。既能通達又能守正,那麼涉歷險阻、冒犯艱難也無往不利。《彖傳》說:「恆,就是長久。剛爻居上而柔爻居下,雷與風互相助成,巽順而後奮動,剛柔各得其應,這就是恆。『恆亨無咎利貞』,是說能長久地行其正道。天地運行之道,就是恆久而不停息。『利有攸徃』,是說一段終結了又有新的開始。」

天尊而地卑,陽尊而陰卑,君尊而臣卑,夫尊而婦卑,此天下之常理而不可易。若尊者守其常尊,卑者守其常卑,天地不交,上下情隔,非常久之道也,故剛上而柔下者貞也。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雷風相與,巽順而震動,剛柔相濟而皆應,雷風相與而不相悖如此,異乎執一而不知變者,是乃所謂貞常而能久者也。

天在上而地在下,陽為尊而陰為卑,君為尊而臣為卑,夫為尊而婦為卑,這是天下不可更易的常理。但如果在上者一味守著自己的尊、在下者一味守著自己的卑,天地不相交通,上下情意隔絕,那就不是可以長久之道;所以剛爻在上、柔爻在下而仍能相應,才叫作「貞」。雷來震動萬物,風來吹散萬物,雷與風互相助成,巽順隨後奮動,剛柔互相補濟而處處相應;雷風相助而不相違背到這個地步,正與那種死守一端、不知變通的做法不同,這才是所謂既貞正又能長久的道理。

彖辭以此數者釋一恆字,固足以盡之。恆固可以致亨,亨則無復過咎矣;亨而不已,則或失其所守,故又欲其趨於正。亨通而能不失其正,其道可久。固守其常而不知變,與夫通物而不已則入於邪,皆非可久之道也。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其位不易,變化無窮也。使天地固守其卑髙之位,而無相感相應之道,則天地之道或幾乎息矣。

《彖傳》用這幾層意思來解釋一個「恆」字,本已說得十分周備。恆常固然可以帶來亨通,亨通了就不再有過錯;然而一味亨通而不加收束,又可能失守自己的分寸,所以還要它歸於正。既能亨通又不失其正,這條路才可以長久。只死守常規而不知變通,和只求通達外物而漫無節制以致流入邪僻,這兩者都不是可以長久之道。天地之所以能夠長且久,是因為它們的位置不變,而變化卻無窮無盡。假使天地只死守著一高一低的位置,而沒有互相感應交通的途徑,那麼天地之道大概也就要停息了。

四時之變,終而復始,息息不停,故生殺代謝若環之無端而不可窮。聖人惡夫執滯不通若膠柱而調瑟者,故於恆卦特曰利有攸徃,言利有所徃,則可以濟物而其道無方,乃不失其所謂常也,故釋之曰:利有攸徃,終則有始也。

四季的更替,終結之後又重新開始,生生不停,所以生長與肅殺的交替像圓環一樣沒有起點終點而不可窮盡。聖人厭惡那種拘泥不通、如同把琴柱粘死了還要調絃的做法,所以在《恆》卦中特地說「利有攸徃」。說利於有所前往,就是要能濟助萬物而其道不拘一格,這才不失所謂的「常」,所以《彖傳》解釋道:利於有所前往,是因為終結之處正是新的開端。

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恆,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恆,久也。天以運轉不窮為恆,故日月麗乎天而能久照;地以安靜不變為恆,故百穀草木麗乎土而能久成。天假日月以為晝夜,故日月有徃來,天之體穹然乎其上者未嘗變也;地假四時以成寒暑,故四時有代謝,而地之形隤然乎其下者未嘗變也。觀乎天地,則恆之義可見矣。

《彖傳》接著說:「日月依循天道而能長久照耀,四時不斷變化而能長久成就萬物,聖人長久地推行其道而天下教化大成。觀察萬物所恆守的道理,天地萬物的實情就都能看見了。」恆就是長久。天以運轉不息為恆常,所以日月附麗於天而能長久照耀;地以安靜不遷為恆常,所以百穀草木附麗於土而能長久生成。天借日月來分晝夜,所以日月有往來出沒,而穹隆覆蓋在上的天體本身從未改變;地借四時來成寒暑,所以四季有代謝更替,而厚重承載於下的地形本身從未改變。觀察天地,「恆」的意義就顯現出來了。

聖人黙觀天地造化之變,如日月四時徃來變化而得貞恆之理,故能達乎天地萬物之情,位乎兩間而成三才之功也。周室之興本乎后稷,十五王而文基之,十六王而武居之,其積徳累仁可謂久矣,故成周之治獨冠百王,功徳之被海隅者廣,仁恩之浹生靈者深,故曰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也。

聖人默默觀察天地造化的變遷,從日月四時的往來變化中體會到貞正恆久的道理,所以能通達天地萬物的實情,立身於天地之間而成就與天地並列為三才的功業。周朝的興起根本在后稷,傳到第十五代由文王奠定基業,第十六代由武王據有天下,積德累仁可以說夠久了,所以成周的治世獨冠歷代帝王,功德覆被到海邊荒遠之地那樣廣,仁恩浸潤到百姓身上那樣深,所以說聖人長久地推行其道而天下教化大成。

象曰:雷風,恆;君子以立不易方。雷風所以為恆者,以異體而相成也。大象統言二卦恆久之道,故以雷風為喻。蓋天之有雷風,猶朝廷之號令,其震動萬物必以其時。君子體夫雷風相與有恆之理,故能特立獨行而不為窮達禍福所移。古人有行之者:伯夷、叔齊至餓死不食周粟,雖斧在前而不顧,此能恆其徳行而立不易方者。若夫達權適變,則有六爻之義存焉,故初六以浚恆而凶,六五以恆其徳貞,婦人吉而夫子凶,上六又以振恆而凶也。

《大象傳》說:「雷與風相薄,這是《恆》卦之象;君子取法它,卓然自立而不改變自己的方向。」雷與風之所以成為恆久之象,是因為二者體性不同卻能相輔相成。《大象》總括上下兩卦來講恆久之道,所以用雷風作比喻。天有雷風,好比朝廷有號令,它震動萬物一定要合乎時令。君子體察雷風相助而有常的道理,所以能卓然自立、獨行其志,不被困厄通達、災禍福氣所動搖。古人中確有做到這一點的:伯夷、叔齊寧可餓死也不吃周朝的糧食,即使刀斧擺在面前也不回頭,這就是能使德行恆久、立身不改方向的人。至於通權達變的一面,則寄寓在六爻的爻義裡,所以初六因「浚恆」而凶,六五固守「恆其德貞」,在婦人為吉而在男子為凶,上六又因「振恆」而凶。

初六:浚恆,貞凶,無攸利。象曰:浚恆之凶,始求深也。人之相與,皆自淺而馴致於深,故可久也。君臣之分,朋友之義,夫婦之情,莫不皆然。六以陰柔居恆之始,雖與四為應,遽求深交,故雖貞而猶凶也。以此為恆,何所利哉?浚者,始而深之也。恆,久也,久於其道,日以浸深,故恆久而不變也。

初六爻辭說「一開頭就深求恆久,雖守正也凶,沒有什麼好處」,《小象傳》說「浚恆之所以凶,是因為一開頭就求之過深」。人與人相交,都是由淺逐漸加深,所以才能長久。君臣的名分、朋友的道義、夫婦的情意,無不如此。初六以陰柔居於《恆》卦的開端,雖然與九四相應,卻急著要求深交,所以即使守正也仍舊凶險;用這種方式求恆久,能有什麼好處呢?「浚」,就是一開頭就把它挖深。「恆」是長久,長久地行其正道,交情一天天漸漸加深,所以能恆久而不變。

六處巽初,巽性深入,不俟情義之合,凶其宜矣。以此為恆,何徃而利哉?古人應上之求,必待三聘而後徃、三顧而後見者,慎其始也。始而求深,未有不蹈凶禍者。彭寵初見光武,自負其功,意望甚髙,謂當迎合握手交歡並坐,而帝接之不能滿意,至反叛以取滅亡,故象傳曰:浚恆之凶,始求深也。

初六處在巽卦的最下位,巽的性情是深入向下,還不等情義自然契合就一味深入,凶險是理所當然的;用這種態度求恆久,走到哪裡會有好處呢?古人應答君上的徵召,一定要等到三次禮聘才前往、三次登門才相見,就是慎重於開端。一開頭就求之過深,沒有不踏進凶禍的。彭寵初次見到漢光武帝,自恃有功,期望極高,以為光武應當迎上來握手言歡、並坐相待;結果光武的接待沒有讓他滿意,他竟至於反叛而招來滅亡。所以《小象傳》說:浚恆之所以凶,是因為一開頭就求之過深。

九二:悔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九二以陽居陰,固當有悔,然二處巽之中,順而得中,則悔可亡也。夫以陽剛之才,正應乎六五柔弱之主,能久於中道,得人臣之正而無犯上之嫌,何悔之有哉?

九二爻辭說「悔恨消失」,《小象傳》說「九二悔恨消失,是因為能長久守住中道」。九二以陽爻居於陰位,本來該有悔恨;但它處在巽卦的中位,柔順而又得中,悔恨便可以消失。以陽剛之才,與六五這位柔弱的君主正相應,能長久守住中道,既盡了人臣的正道,又沒有冒犯君上的嫌疑,還有什麼可悔恨的呢?

九三:不恆其徳,或承之羞,貞吝。象曰:不恆其徳,無所容也。巽以柔順為體,巽入為用,而九三以剛而處陽位,正應在上而下牽於初,進退無常,無常而剛柔失位,可謂不恆其徳矣。故有以隱逸自名而志在要祿,以廉儉飭身而終於貪競者,謂可以欺愚惑眾,而世固有不可欺者,若察知其奸,適足為辱,故曰或承之羞。以此為恆,雖正而吝,況以不正處之乎?象曰不恆其徳無所容者,不恆之人,善人固惡其矯妄,不善之人亦疑其反覆,眾所不與,殆將無所容於天地之間也。

九三爻辭說「不能使自己的德行恆久,就可能蒙受羞辱,即使守正也有羞吝」,《小象傳》說「不能使德行恆久,天下就沒有容身之處」。巽卦以柔順為體,以深入為用,而九三以陽剛之才居於陽位,上與上六正相應,下又被初六所牽扯,進退不定;進退不定而剛柔又各失其位,真可以叫作「不恆其德」了。於是世上便有以隱逸博取名聲、心裡卻盤算著謀取俸祿的人,有靠廉潔儉樸裝點門面、到頭來卻貪競不已的人;他們自以為能欺騙愚人、迷惑眾人,可世上總有騙不了的明眼人,一旦看穿他們的奸詐,恰好成了自取其辱,所以說「或承之羞」。用這種反覆無常的態度當作常道,即使本心還算端正也免不了羞吝,何況本來就心術不正的人呢?《小象》說「不恆其德,無所容也」,是因為反覆無常的人,正派人厭惡他矯飾虛妄,不正派的人也懷疑他翻覆無信,眾人都不肯與他共事,幾乎要在天地之間無處容身了。

九四:田無禽。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人臣居近君之位,必有以効其職、勝其任,故雖久而無竊位之譏也。九四以陽居陰,雖才足有為,而處非其地,欲以久安其位為恆,豈能有所獲乎?夫禽獸之害稼穡則當獵取而除去之,今既不能為國攘卻冦患,乃偃然據非其位,無功受祿,如田獵而無獲也,故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既據非其位,雖久而徒勞,禽何可得也。

九四爻辭說「打獵卻打不到禽獸」,《小象傳》說「長久佔著不該佔的位置,怎麼能打到禽獸」。做臣子的身處接近君主的高位,一定要能盡到職守、勝任所託,這樣即使久居其位也不會招來「竊據官位」的譏評。九四以陽爻居於陰位,雖有足以有為的才幹,所處的位置卻不對;想靠長久保住位子當作「恆」,哪裡能有什麼收穫?禽獸糟蹋莊稼就該獵取除掉,如今既不能替國家驅除外患,反而安然佔著不屬於自己的位置,無功而受俸祿,就像打了半天獵一無所獲。所以《小象》說:長久佔著不該佔的位置,怎麼能打到禽獸。既然占的不是該占的位置,時間再久也只是徒勞,禽獸哪裡得得到。

六五:恆其徳,貞,婦人吉,夫子凶。象曰:婦人貞吉,從一而終也;夫子制義,從婦凶也。聖人所謂恆者,以能變為常;若固守而不知變,但趨於靜貞而已,豈能通其變、極其數以成天下之務哉?婦人以貞順為恆,故孟子曰無違夫子、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也,故婦人則吉也。丈夫則當從權制變,操縱在我,若委曲循物而為婦人之行,則失其剛陽之才,反蹈於凶禍矣。

六五爻辭說「使自己的德行恆久,守正;在婦人是吉,在男子卻是凶」,《小象傳》說「婦人守正得吉,是因為從一而終;男子要按義理裁斷事情,跟著婦人走就凶了」。聖人所說的「恆」,是把能夠應變當作常道;如果只知固守而不懂變通,一味趨向安靜守成,怎麼能通曉變化、窮盡事理去成就天下的事業?婦人以貞靜柔順為常道,所以《孟子》說「不要違逆丈夫」,又說把一味順從當作正道,那是妾婦之道,所以在婦人是吉。男子卻應當通權達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如果曲意迎合外物,做出婦人那樣的行徑,就喪失了陽剛之才,反而要踏進凶禍裡去。

象曰:婦人貞吉,從一而終也;夫子制義,從婦凶也。六五以柔弱而履中位,其象以婦人則吉,夫子則凶。蓋婦人以幽閒柔靜為徳,守志厲操,不踐二庭,故貞而獲吉。丈夫制義,有權有變,適於義而已,義苟不可,雖君父之命有不得而從者;若反從婦人之行則凶矣。抑婦人當以從夫為正,夫而從婦,則牝雞司晨,家道亂矣,唐之髙宗是已。

《小象傳》說:「婦人守正得吉,是從一而終;男子按義理裁斷事情,跟著婦人走就凶。」六五以柔弱之質居於上卦中位,就象而言,在婦人是吉,在男子是凶。婦人以幽靜柔和為德,守定志節、砥礪操守,不改嫁二門,所以守正而獲吉。男子按義理裁斷事情,既要有權衡也要有變通,一切以合於義為準;如果道義上不許可,即使是君父的命令也有不能聽從的時候;假如反過來學婦人那一套,就凶了。再者,婦人應當以順從丈夫為正,丈夫反倒順從婦人,那就成了母雞打鳴報曉,一家的規矩全亂了,唐高宗就是現成的例子。

上六:振恆,凶。象曰:振恆在上,大無功也。震,動也。上六處震之終,理宜靜復,而反振動之,以振為恆,其動無節,失時而凶矣。象曰振恆在上,大無功也。夫處恆之極,當震之終,不能安靜以復其恆,尚欲有所作為以振動天下,其誰肯從之?故大無功也。

上六爻辭說「一味振動求恆久,凶」,《小象傳》說「以振動為恆久而又高居上位,終究毫無功效」。震的意思是動。上六處在震卦的最上,按理應當安靜下來回復常態,它卻反而搖撼不已,把躁動當作恆常,行動沒有節制,失了時宜就招致凶險。《小象》說「振恆在上,大無功也」。身處恆久之道的盡頭,又當震動之終,不能安靜下來回復常態,還想大有舉動去搖撼天下,誰肯跟從他?所以說毫無功效。

予竊考恆之一卦,聖人於六爻反復詳論,以深明其義,蓋慮後世昧乎真恆之禮,而以妄為恆者多矣。自初至上,多凶而少吉,雖九二一爻處乎中正之位,僅能免乎凶禍;六爻雖居尊位,恆其徳貞,獨婦人吉而夫子猶不免乎凶也。周公作《立政》,以用常人為先;孔子曰:人而無恆,不可作巫醫。大哉恆乎!初之浚恆,上之振恆,九四之久非其位為恆,是有心於為恆者,皆不免凶悔吝也,況乎不恆其徳若九三者乎?嗚呼!非通其變、窮於理者,曷足以語聖人之真恆哉!

我私下考究《恆》這一卦,聖人在六爻之間反覆詳論,為的是把「恆」的意義講透,大概是擔憂後世的人不明白真正恆久的道理,而把妄作當成恆常的太多了。從初爻到上爻,凶多吉少;即便九二這一爻居於中正之位,也不過勉強避開凶禍而已。六五雖然居於尊位、能「恆其德貞」,卻只在婦人為吉,在男子仍免不了凶。周公作《尚書·立政》,把任用有常德的人放在第一位;孔子說「一個人沒有恆心,連巫醫都做不成」。「恆」的意義真是宏大啊!初六的深求恆久,上六的搖撼求恆,九四把長久佔著不該佔的位置當作恆久,凡是存心去做出「恆」的樣子來的,都免不了凶險、悔恨和羞吝,何況像九三那樣德行反覆無常的人呢?唉!不是能通曉變化、窮究事理的人,哪裡配談聖人所說的真正的恆久!

遯卦(艮下乾上)

艮下乾上,遯:亨,小利貞。孔子曰: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遯之時,雖四陽處上,而二陰在內為主,此小人浸長之征也。君子覩其幾微,察其徵兆,則釋位而去,乃可免禍。故隠居求志,志得而心亨,萬鍾之祿有所不顧,卿相之貴有所不屑,身雖屈而道愈伸,故遯然後乃亨也。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遯未至於否,有否之漸,能以貞固自守者但小利耳,不可大有為也。

《遯》卦艮在下、乾在上,卦辭說「亨通,稍稍利於守正」。孔子在《繫辭傳》裡說:所謂「幾」,是事物變動的最初跡象,吉凶還沒顯形時最先露出的一點端倪;君子看見這點端倪就立刻行動,不會拖到一天結束。《遯》所處的時勢,雖然四個陽爻高居上位,可兩個陰爻已經盤踞在內卦而成為一卦之主,這正是小人勢力逐漸滋長的徵兆。君子看出這一點細微的苗頭,察覺這些徵兆,就辭去官位抽身而退,才可以免於禍患。所以隱居起來涵養自己的志向,志向得遂而心境亨通;萬鐘的厚祿不去看一眼,公卿宰相的尊貴不屑一顧,身子雖然屈居下位,所守的道反而更加伸張,所以退隱之後才談得上亨通。《否》卦卦辭說「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遯》還沒有壞到《否》那個地步,卻已有走向《否》的苗頭;能靠貞固自守的,也不過得點小利罷了,不可能大有作為。

彖曰:遯亨,遯而亨也。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小利貞,浸而長也。遯之時義大矣哉。夫立人之朝,一旦欲奉身而退,豈可遽哉?故剛當位而有應,此可遯之時也。昔人謂進身非難,乞身之難者如此。方小人浸長之時,當委曲沉黙,使不見其欲去之跡,但卒歸於正可也。

《彖傳》說:「遯而亨通,是靠退避才得亨通。陽剛居位得當而下有應與,是能隨時勢而行。『小利貞』,是因為陰柔正在逐漸滋長。《遯》所處時勢的意義太重大了。」在朝廷上做官的人,忽然想抽身引退,哪能說走就走?所以必須陽剛居位得當而又有相應,這才是可以退隱的時機。前人說過,謀求出仕並不難,難的是請求辭官引退,正是這個意思。當小人勢力逐漸滋長的時候,應當委婉含蓄、沉默自處,不讓人看出自己想走的痕跡,只要最終歸於正道就可以了。

彖曰浸而長者,蓋知幾之士知四陽雖眾而已徃,陰柔雖微而處內,小人之道必浸而長。浸猶水之潤物,漸漬而日眾也。遯之時,謂可遯之時;遯之義,謂當遯之義。觀其時,察其義,二者皆當遯,則可以全身逺害,以俟天道之復。國之治亂、民之休慼繫焉,故曰遯之時義大矣哉。

《彖傳》說「浸而長」,是因為能察見幾微的人知道:四個陽爻雖多,氣數卻已在消退;陰柔雖然還微弱,卻已佔據內卦,小人的勢力必定要一天天滲透滋長。「浸」就像水浸潤東西,一點點滲透而日益擴大。「遯之時」指的是可以退隱的時機,「遯之義」指的是應當退隱的道理。觀察時機,審度道理,兩方面都該退,那就可以保全自身、遠離禍害,以等待天道重新轉回。一國的治亂、百姓的安危都繫於此,所以說《遯》卦時與義的意義太重大了。

程氏以謂聖賢之於天下,雖知道之將廢,豈肯坐視其亂而不救?必區區致力於未極之間,不可大貞而尚利小貞也。竊為不然。聖賢所貴乎知幾者,謂當辨之於早,脫之於眾人未覺之時,故可免也,故曰知幾其神乎。若如漢王允之徒,遲迴顧戀,不免殺身,徒速其禍耳,何於治亂哉?

程頤認為,聖賢對於天下,雖然明知正道將要廢棄,哪裡肯坐看它亂下去而不去挽救?一定要在局面還沒壞到極點時盡一點綿薄之力,所以不能大有守正之為,只還能守點小正。我私下以為不然。聖賢之所以看重「知幾」,正是說要及早辨明形勢,在眾人還沒察覺的時候抽身而出,這樣才能免禍,所以《繫辭傳》說「知幾其神乎」。像東漢的王允那一類人,遲疑徘徊、留戀不去,終究免不了殺身之禍,白白加速了災難的到來,對國家的治亂又有什麼補益?

象曰:天下有山,遯;君子以逺小人,不惡而嚴。天積氣而在上,山積形而在下。天,陽也;山,陰也。山雖峻極,豈能侵逼於天?小人雖長,固不能害君子,此天下有山所以為遯也。君子處身於不可犯之地,如天之不可階而升也。逺小人之道,使之有所畏憚而不能陵犯可也,豈悻悻然懐憤含怒,遽以惡聲加之哉?有如顏真卿、段秀實之徒,一旦忠義奮發,雖蹈大難而成仁者,是固聖人之所取也,言豈一端而已哉。

《大象傳》說:「天下有山,這是《遯》卦之象;君子取法它,疏遠小人,不必疾言厲色而自然莊嚴不可犯。」天是清氣積聚而高懸在上,山是形質堆積而盤踞在下。天屬陽,山屬陰。山雖然高峻到極點,又哪裡能侵逼到天?小人勢力雖在滋長,終究不能加害君子,這就是「天下有山」之所以成為《遯》象的緣由。君子把自己安置在不可侵犯的地位上,就像天那樣無法架梯攀登。疏遠小人的辦法,是使他心存忌憚而不敢冒犯,哪裡用得著氣沖沖地滿懷憤懣,張口就用惡言相加?至於像顏真卿、段秀實那樣的人,一旦忠義激發,即使身蹈大難而殺身成仁,那本來也是聖人所取的,可見立身處世的道理豈止一端而已。

初六:遯尾,厲,勿用有攸徃。象曰:遯尾之厲,不徃何災也。小人將進,亡徵已見,非眾人所知也,故聖人於此察其幾微,髙舉逺引,故能保身全家以免乎世患。若幾事不先,遯者已眾,然後欲去,是為遯尾。尾者,後眾人而遯,讒間乗之,此危道也。遯既後時,故勿用有攸徃。書稱微子去之,去之速也;箕子為遯尾,故有囚奴之災。雖然,如漢孔光、張禹之徒,居昏暗之朝,知不可脫而括囊全身者,蓋妄有見於不徃何災之義,此又學者不可不辨。

初六爻辭說「退避落在最後,危險,不宜有所前往」,《小象傳》說「退避落後之所以危險,只要不冒然前往又有什麼災禍」。小人正要得勢,敗亡的徵兆其實已經顯露,只是眾人看不出來;所以聖人在這時就察覺了那點細微的苗頭,高飛遠走,因而能保住自身、保全家族而免於世亂。若是不能在事機未發時搶先動身,等到退隱的人已經很多了才想走,這就叫「遯尾」。所謂「尾」,就是落在眾人之後才退,讒言中傷趁虛而入,這是危險的路子。既然退得已經過時,就不宜再有所前往。《尚書》記載微子離開殷商,那是走得快的;箕子退得晚,落在了後面,所以有被囚為奴的災禍。話雖如此,像漢代孔光、張禹那一流人,身處昏暗的朝廷,明知脫不了身便閉口不言以求保全,那不過是曲解了「不往何災」的意思,這一點學者不可不加辨別。

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象曰:執用黃牛,固志也。遯以二陰在內為陰長之漸,知幾之士及其未盛,皆為遯藏之計;獨二以陰柔處內,上有九五之應,君臣志合,膠固如黃牛之革,說者雖多,莫之能勝,此小人挾君寵以害君子之術也。

六二爻辭說「用黃牛皮繩把它捆住,誰也解不開」,《小象傳》說「用黃牛皮繩捆住,是心志牢固」。《遯》卦以兩個陰爻在內卦,標誌著陰氣漸長;能察見幾微的人趁它還沒壯大,都在盤算退避隱藏之計。唯獨六二以陰柔之質盤踞內卦,上面又有九五與它相應,君臣意氣相合,膠著牢固得像黃牛皮繩一樣;想把這層關係解開的人再多,也沒有誰能解得開。這正是小人挾持君主的寵信來加害君子的手段。

自古小人慾害君子,必先順適其君,深得其所欲,然後得以逞其私也。人主利其順適之快,故排眾議而用之,天下之勢雖土崩瓦解而不悟也。牛性至順,黃為中色,順之至也。以至順而膠固其君,脅持內外,其勢必至於牢不可拔也,故象曰執用黃牛,固志也。

自古以來,小人想要陷害君子,一定先把君主侍候得舒舒服服,把君主的心思摸得透透的,然後才好逞其私意。君主貪圖這種事事順心的痛快,於是排斥眾人的議論而重用他,以致天下形勢已經土崩瓦解還不覺悟。牛的性情最柔順,黃是五色中的中央之色,柔順到了極處。憑著這種極致的柔順把君主牢牢黏住,內外挾制,其勢必然到了牢不可拔的地步,所以《小象》說:用黃牛皮繩捆住,是心志牢固。

六三:係遯,有疾厲,畜臣妾吉。象曰:係遯之厲,有疾憊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君子知天下將亂,小人必得路,人主不足與有為,則悠然長徃,然後可以保身而全家。若顧戀寵祿,懐其惠以繫累其心,未有能超然獨徃者也。如此,未有不反受其危害者。

六三爻辭說「心有牽繫的退避,會有疾患危殆;只宜蓄養奴僕侍妾則吉」,《小象傳》說「牽繫著退避之所以危殆,是像害病一樣疲憊;蓄養奴僕侍妾得吉,是說不能擔當大事」。君子知道天下將亂、小人必定得勢、君主已不足以共圖作為,就悠然遠行,這樣才能保住自身、保全家族。假如留戀寵信和俸祿,感念那點恩惠而讓心被牽住,就沒有誰能超然獨往了。這樣做,沒有不反過來受其危害的。

九三處下卦之極,無應於上,而宻比於六二陰柔處中當權之小人,冀以私意深交而固結之,亦已疎矣。小人在位,方挾君寵以害君子,特未得其處耳,豈可恃哉?若家臣婢妾,以私恩畜之,固可得其死力,故畜臣妾則吉也。象言係遯之厲,有疾憊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夫有所偏繫,則心力俱疲矣。當可遯之世,與豪傑謀之未必盡濟,況區區私惠,豈足以當大事哉?

九三處在下卦的頂端,上面沒有應與,卻緊挨著六二這個以陰柔居中而當權的小人,指望靠私人交情深相結納、牢牢綁在一起,未免太不明智了。小人一旦在位,正挾著君主的寵信要陷害君子,只是還沒找到下手的機會罷了,怎麼能倚仗他?至於家中的僕役婢妾,用私恩去豢養,本來可以換來他們的效死之力,所以「畜臣妾」是吉的。《小象》說:牽繫著退避之所以危殆,是像害病一樣疲憊;蓄養奴僕侍妾得吉,是不能擔當大事。心裡有偏私的牽掛,精神氣力就都耗盡了。處在應當退隱的世道,就是同天下豪傑一起謀劃也未必濟事,何況區區一點私恩小惠,哪裡擔得起大事?

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象曰:君子好遯,小人否也。好與好惡之好同。四有應於初,為初所好,亦好於初,能不顧戀於寵祿,遐舉逺引而去,故獲吉也。小人泥於私恩,朋淫相比,豈能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哉?雖未蹈凶禍,聖人之所鄙也。揚雄曰鴻飛冥冥,弋者何慕焉,蓋言違患之逺也。孔子言棖也欲,焉得剛,非九四之剛決,安能不牽於私慾哉?

九四爻辭說「心有所愛而仍能退避,君子得吉,小人做不到」,《小象傳》說「君子能在有所愛時退避,小人則不能」。這裡的「好」與「好惡」的「好」同義。九四與初六相應,為初六所喜愛,自己也喜愛初六;卻能不留戀寵信俸祿,高飛遠走而去,所以得吉。小人拘泥於私人恩情,結黨相親、沆瀣一氣,怎麼可能看見苗頭就立刻行動、不等一天過完?這種人即使還沒有踏進凶禍,也是聖人所鄙薄的。揚雄說「鴻雁高飛在蒼冥之上,射獵的人還能指望什麼」,講的正是遠離禍患。孔子說申棖這個人慾望太多,怎麼算得上剛強;若沒有九四那種剛毅決斷,怎麼能不被私慾牽住?

九五:嘉遯,貞吉。象曰:嘉遯貞吉,以正志也。九五居尊為遯之主,非自遯也,旌賁巖穴,招聘隠淪,故曰嘉遯。聖人嘉與隱遯之士共濟艱難,故貞則獲吉也。九五取中正之位,其可不正乎?不正則遯者亦逺矣。

九五爻辭說「嘉美的退避,守正得吉」,《小象傳》說「嘉美的退避守正得吉,是因為端正了自己的心志」。九五居於尊位,是《遯》卦的主爻,它並不是自己退隱,而是以旌旗禮幣光寵山岩洞穴中的隱者、徵聘隱居不出的賢人,所以稱作「嘉遯」。聖人嘉許君主與退隱之士共同渡過艱難時局,所以守正就能得吉。九五佔據中正之位,怎麼可以不正?自己不正,隱者也就遠遠避開了。

象曰嘉遯貞吉,以正志也。夫有道之士,知小人之浸長,海內之必亂,人主不足與有為也,故寧憔悴江湖之上,甘心寂寞之濱,若將終身。為此嘉遯之主,側席幽人,旌車蒲輪相望於巖穴中者,豈徒為觀美哉?將以正吾之心術,有補於治道而已,故曰嘉遯貞吉,以正志也。

《小象傳》說「嘉美的退避守正得吉,是因為端正了自己的心志」。有道之士看出小人勢力正在滋長、天下必定大亂、君主不足以共圖作為,所以寧肯在江湖之間形容憔悴,甘心待在冷落寂寞的水邊,好像要就此過完一生。做「嘉遯」之主的君主,虛席以待幽隱之士,禮聘的旌旗和裹著蒲草的安車絡繹往來於山岩洞穴之間,難道只是做給人看的排場?那是要藉此端正自己的心術,對治國之道有所補益罷了,所以說:嘉美的退避守正得吉,是因為端正了心志。

上九:肥遯,無不利。象曰:肥遯無不利,無所疑也。自昔隱遯之士,皆樂枯槁,處閒曠,飢寒切身而不悔者,蓋明乎消長之幾,濟以剛決之勇,處身逺外而無上下之交,混跡編氓而無聲名之累,則其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

上九爻辭說「寬綽從容地退避,無往不利」,《小象傳》說「寬綽從容地退避無往不利,是因為心中毫無疑慮」。自古以來退隱的人,都甘於清苦,處身於閒散空曠之地,飢寒交迫加在身上也不後悔,那是因為他們明白消長盛衰的先兆,又有剛毅決斷的勇氣;置身在朝廷之外,不與上下權貴往來,混同於編戶齊民之中,不受名聲的拖累,那麼他們的進退不就寬寬綽綽、餘地十足了嗎?

古人避世而遯,未有不阨窮者;上九獨能饒裕者,蓋去不為尾,故不蹈初六之厄;義不反顧,故無九三之繫;內不忌於小人,上不咈於人主,故象言肥遯無不利,無所疑也。言上下內外無纎芥之疑,此最善遯而無形跡者也。遯既以初為尾,則上九豈非首遯者乎?

古人避開亂世而退隱,很少有不陷入困厄的;唯獨上九能夠從容寬裕,是因為他走在眾人之前而不落尾,所以不至於遭受初六那樣的困厄;斷然抽身而不回頭,所以沒有九三那種牽繫;在內不遭小人猜忌,在上不違逆君主的心意,所以《小象》說寬綽退避無往不利,是心中毫無疑慮。這是說上下內外都沒有一絲一毫的猜疑,這才是最善於退隱而不留痕跡的人。《遯》卦既然以初六為「尾」,那麼上九豈不正是第一個抽身而退的人嗎?

大壯卦(乾下震上)

乾下震上,大壯:利貞。彖曰:大壯,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象曰: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初九:壯于趾,征凶,有孚。象曰:壯于趾,其孚窮也。九二:貞吉。象曰:九二貞吉,以中也。

《大壯》卦乾在下、震在上,卦辭說「利於守正」。《彖傳》說:「大壯,是陽大者強盛;以陽剛而奮動,所以強盛。『大壯利貞』,是說陽大者應當歸於正。既正且大,天地的實情就可以看見了。」《大象傳》說:「雷響在天上,這是《大壯》之象;君子取法它,凡不合於禮的事一概不做。」初九爻辭說「強壯只在腳趾上,出征有凶,此事確實可信」,《小象傳》說「強壯只在腳趾上,可以斷定他必陷入困窮」。九二爻辭說「守正得吉」,《小象傳》說「九二守正得吉,是因為居中不偏」。

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象曰:小人用壯,君子罔也。九四: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于大輿之輹。象曰:藩決不羸,尚徃也。六五:喪羊于易,無悔。象曰:喪羊于易,位不當也。上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詳也;艱則吉,咎不長也。

九三爻辭說「小人一味使用蠻力,君子卻視強壯如無物;固執下去有危險。公羊衝撞籬笆,把角纏住了」,《小象傳》說「小人一味使用蠻力,君子則不把強壯當回事」。九四爻辭說「守正得吉,悔恨消失;籬笆沖開了,角不再被纏住,強壯如同大車的車軸伏兔一般堅實」,《小象傳》說「籬笆沖開而角不被纏住,是可以繼續前進」。六五爻辭說「在田畔輕易地丟失了羊,沒有悔恨」,《小象傳》說「在田畔丟失了羊,是因為所處的位置不相當」。上六爻辭說「公羊衝撞籬笆,退也退不回來,進也進不過去,沒有什麼好處;能守持艱難謹慎則吉」,《小象傳》說「退不回來又進不過去,是行事不審慎;能守持艱難謹慎就吉,是因為過錯不會拖得長久」。

晉卦(坤下離上)

坤下離上,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康侯,能康濟天下之侯也。人臣孰無康濟天下之心?亦孰無康濟天下之才?然志或不得伸,才或不得展者,不遇其時也。明出地上為晉,故晉為明主之象。明主在上,故有康濟之侯也。侯,諸侯也。諸侯雖有土地人民,亦臣道也;然侯皆兼人臣,人臣未必皆侯也。

《晉》卦坤在下、離在上,卦辭說「康侯獲賜大批車馬,一天之內三次受到接見」。所謂「康侯」,就是能安定救濟天下的諸侯。做臣子的,誰沒有安定救濟天下的心願?誰又沒有安定救濟天下的才具?然而志向有時伸展不開、才幹有時施展不出,那是沒有遇上合適的時勢。光明升出地面就是《晉》,所以《晉》是英明君主在上的象徵。英明的君主在上,才會有安定救濟天下的諸侯。「侯」指諸侯。諸侯雖然擁有土地和人民,走的仍是為臣之道;諸侯人人兼具人臣的身份,而人臣卻未必個個都是諸侯。

自昔帝王之興,皆建侯樹屏以藩王室,既有社有民,常失之不順。漢雖分王子弟,終至七國之亂;至唐假節藩鎮,山東奧壤化為戎墟,征伐禮樂不自朝廷出,是諸侯之貴乎柔順也。離上者,大明之君也;坤下者,柔順之臣也。上有大明之君,則下有柔順之臣。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以見明良相遇,恩意浹洽,無復疑閒,故錫賚之繁、燕見之數如此也。

自古帝王興起,都要分封諸侯、樹立屏障來衛護王室;諸侯既然有了社稷、有了百姓,弊病常常出在不肯柔順服從。漢朝雖然分封子弟為王,終究鬧出七國之亂;到了唐朝授予藩鎮節鉞,崤山以東的膏腴之地變成胡兵蹂躪的廢墟,征伐與禮樂不再出自朝廷,可見諸侯最可貴的正是柔順。上卦是離,象徵光明偉大的君主;下卦是坤,象徵柔順的臣子。上面有光明偉大的君主,下面就有柔順的臣子。「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正顯出賢明的君主與善良的臣子相遇,恩義情意融洽無間,再沒有猜疑隔閡,所以賞賜才那樣豐厚、私下接見才那樣頻繁。

彖曰:晉,進也。明出地上,順而麗乎大明,柔進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也。晉,進者,日之始出乎地上而尚進也。蓋晨明不及於朏明,朏明不及於旦明,其進必有漸也。晉者,日之始進而未遽昃也,此曰之方進而盛也,故有明出地上之象。

《彖傳》說:「晉就是前進。光明升出地面,柔順而依附於偉大的光明,柔爻上進而居於上位,所以康侯獲賜大批車馬,一天之內三次受到接見。」「晉」訓為進,是指太陽剛剛露出地平線而還在上升。清晨微明不如天色漸白,天色漸白不如天光大亮,它的上升必定是循序漸進的。「晉」是太陽剛開始上行而還沒有偏西的時候,正是日光方進而趨於旺盛之時,所以有光明升出地面的卦象。

順而麗乎大明,諸侯能恭順而麗乎大明之君也。柔進而上行者,六五之君以柔道而升乎中正尊極之位,故柔能進而上行也。人臣竭恭順以事上,故亨其便蕃之錫而不辭;人主屈已以接下,故盡其勞謙而不倦也。

「順而麗乎大明」,是說諸侯能恭敬柔順地依附於英明偉大的君主。「柔進而上行」,是說六五這位君主以柔順之道升到了中正而至尊的位置,所以柔爻能夠上進而居於高位。做臣子的竭盡恭順來事奉君上,所以坦然接受那樣頻繁豐厚的賞賜而不推辭;做君主的屈尊降貴來禮待臣下,所以竭盡勤勞謙抑而不知疲倦。

象曰: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徳。明出地上,如日之升。晉者,明之漸進也,以明為主,故於卦為晉。君子觀此象以自明其明徳。昭者,使吾之徳明照天下,萬物無不覩也。明徳在我,非自外入,故曰自昭明徳也。

《大象傳》說:「光明升出地面,這是《晉》卦之象;君子取法它,自己彰明自己的光明德性。」光明升出地面,就像太陽上升。「晉」是光明逐漸上進,以光明為主體,所以這一卦叫《晉》。君子觀察這一卦象,用來自己彰明自己的光明德性。所謂「昭」,就是使我的德行光明照耀天下,萬物沒有看不見的。光明的德性本來就在我身上,不是從外面裝進來的,所以說「自昭明德」。

初六: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象曰:晉如摧如,獨行正也;裕無咎,未受命也。古之君子,未嘗不欲立人之朝,然其進非冐寵也,必將使是君為堯舜之君,使是民為堯舜之民。其任既重,其責亦深,安得不惕然思所以稱其職、勝其任乎?方其進也,非敢自肆也,故曰晉如摧如也。摧者,摧抑恐懼之貌也。

初六爻辭說「上進的樣子,又像受到摧抑的樣子,守正得吉;不被人信任,寬裕自處便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上進而又自我摧抑,是獨自守著正道;寬裕自處沒有過錯,是因為還沒有正式受命任職」。古代的君子,沒有不想立身朝廷的,然而他們出仕並不是為了冒求恩寵,一定要使自己的君主成為堯舜那樣的君主,使自己的百姓成為堯舜治下的百姓。擔子既重,責任也深,怎能不惕然警懼,想著怎樣才配得上這個職位、擔得起這份重託?所以他剛出仕的時候,絕不敢放縱自恣,因此說「晉如摧如」。「摧」,就是自我抑制、心懷畏懼的樣子。

雖能摧抑恐懼,而不知以堅正自守,安能一正君而定天下乎?初六坤體在下,以順為正,則妾婦之道耳,故居貞然後獲吉也。人臣得君之初,體既柔順,疑者必眾,其心志之所存,安能使內外交信而不疑乎?

但如果只會自我抑制、心懷畏懼,卻不懂得用堅貞正直來守住自己,又怎麼能匡正君主而安定天下?初六屬坤體而居下位,如果只把柔順當作正道,那不過是妾婦的路數罷了,所以必須守正然後才獲吉。臣子剛獲得君主信任的時候,本身柔順不顯,猜疑他的人必定很多;他心裡究竟存著什麼志向,又怎能讓朝廷內外都相信而毫不懷疑?

方危疑之際,若竊竊然懼人之莫我知,而不能寛裕自處,阿意者必喜,議已者則怒,其招咎悔必矣。周公之相成王,逺則四國流言,近則王不知,及居東三年,然後罪人斯得,則罔孚而能裕者,周公一人而已。子產不毀鄉校,謗者自息,則其次也。

正當處境危險、眾口生疑的時候,如果心裡惴惴不安,只怕別人不瞭解自己,因而不能寬舒從容地自處,於是逢迎自己的人就高興,議論自己的人就惱怒,那麼招來災咎和悔恨是必然的了。周公輔佐成王,遠處有管、蔡等四國散佈流言,近處連成王也不理解他,直到東征三年之後,作亂的人才被查實。可見不被信任卻仍能寬裕自處的,只有周公一人。子產不肯拆毀鄉校,任憑眾人議論,毀謗自然平息,那就要算次一等的了。

象曰:晉如摧如,獨行正也;裕無咎,未受命也。人臣方進用之初,已有輕去就之義,非獨行其正而不慊於心者,能如是乎?初六雖正應在四,然最處卦下,如人臣始進而未受命者,其進退豈不有餘裕哉?

《小象傳》說:「上進而又自我摧抑,是獨自守著正道;寬裕自處沒有過錯,是因為還沒有正式受命任職。」臣子剛被任用的時候,心裡就已經把去留看得很輕,若不是獨自守正而問心無愧的人,能做到這一步嗎?初六雖然與九四正相應,卻處在全卦的最下位,好比臣子剛剛出仕而還沒有正式受命,他的進退不是寬綽而有餘地嗎?

六二:晉如愁如,貞吉;受茲介福于其王母。象曰:受茲介福,以中正也。君子之進也,欲以行其道也。晉如愁如,憂道之雖行也。蓋六二雖處中正之位而無應於上,君臣之情未通,故當進用之初,憂思之深也。貞吉者,正則獲吉也。

六二爻辭說「上進的樣子,又帶著憂愁的樣子,守正得吉;從王母那裡承受這樣的大福」,《小象傳》說「承受這樣的大福,是因為居中守正」。君子出仕上進,為的是推行自己的道。「晉如愁如」,憂的正是自己的道能不能推行。六二雖然處在中正之位,上面卻沒有應與,君臣之間的情意還沒有溝通,所以剛被任用的時候,憂思特別深。所謂「貞吉」,就是守正便能得吉。

人臣事君,當以正為主,能以貞正自處,道合則從,不合則去。晉之為卦,專主乎晉,故不可以不正也。人臣能守正,則宜享其福祿,故爵命之便蕃,不期而自至矣,故受茲介福于其王母也。二在坤之中,六五又處離之中,皆重陰也,以柔居尊,故以王母為象。象言受茲介福以中正者,處中居正,上有至明之主,群邪退聽,讒間不行,所以能受福也;不然,守正者必受禍矣。

臣子事奉君主,應當以正道為主,能用貞正來自處,道相合就留下,不相合就離去。《晉》這一卦專講上進,所以尤其不可以不正。臣子能守正,就理應享有相應的福祿,所以爵位任命的頻頻加身,不期然而自己就來了,這就是「從王母那裡承受這樣的大福」。六二居坤卦之中,六五又居離卦之中,都是陰爻,以柔順居於尊位,所以取「王母」為象。《小象》說承受大福是靠中正,是因為身處中位、立身端正,上面又有極其英明的君主,群邪斂跡退避,讒言離間行不通,所以能享受福澤;不然的話,守正的人反倒必定要遭禍。

六三:眾允,悔亡。象曰:眾允之志,上行也。九四:晉如鼫鼠,貞厲。象曰:鼫鼠貞厲,位不當也。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徃吉,無不利。象曰:失得勿恤,徃有慶也。上九: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象曰:維用伐邑,道未光也。

六三爻辭說「得到眾人的信從,悔恨消失」,《小象傳》說「眾人信從的心志,是向上行進的」。九四爻辭說「上進得像隻碩鼠,固執下去有危險」,《小象傳》說「像碩鼠那樣固執有危險,是因為所處的位置不相當」。六五爻辭說「悔恨消失,得失都不必憂慮,前往吉利,無所不利」,《小象傳》說「得失都不必憂慮,前往會有喜慶」。上九爻辭說「上進到了角上,只宜用來討伐自己的封邑,雖有危險卻吉而沒有過錯,固守下去則有羞吝」,《小象傳》說「只宜用來討伐自己的封邑,是因為所行之道還不夠光大」。

明夷卦(離下坤上)

離下坤上,明夷:利艱貞。日月麗乎天則明,今反入於地中,有暗君之象。暗君在上,明者必傷,君子當隱遯退藏之時也。若露其光景,耀其聰明,則傷之者至矣,故利在艱難而守正,然後免乎禍患也。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利艱貞,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

《明夷》卦離在下、坤在上,卦辭說「利於在艱難中守正」。日月附麗於天就有光明,如今反而沒入地下,這是昏君在位的象徵。昏君高居上位,明智的人必定受傷,正是君子應當隱退藏身的時候。如果顯露自己的光彩、炫耀自己的聰明,那麼加害的人就來了,所以有利之處在於身處艱難而堅守正道,然後才能免於禍患。《彖傳》說:「光明沒入地中,這就是明夷。內裡文采光明而外表柔順,因而能承受大難,文王就是這樣做的。『利艱貞』,是要隱晦自己的光明。身處骨肉之間的禍難而能端正自己的志向,箕子就是這樣做的。」

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此文王用此道以處昏亂之時也,故曰文王以之。利艱貞,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此箕子用此道以立昏亂之朝也。知時未可伐,雖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故大難而卒免於禍也;知君不可諫而晦其聰明,履險難而不易其所守,故為之奴而卒歸於周也。

內裡文采光明而外表柔順,因而能承受大難,這是文王用這套辦法來應付昏亂的時局,所以說「文王以之」。「利艱貞,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這是箕子用這套辦法立身於昏亂的朝廷。文王明白時機還不到討伐商紂的時候,雖然天下三分已占其二,仍舊服事殷商,所以身遭大難而終究免於禍;箕子明白紂王已不可勸諫,便隱藏自己的聰明,身履險難而不改變所守,所以寧可裝瘋為奴,最終歸於周朝。

此古之聖賢當昏亂之時,出處去就其精微如此,非深達乎天下之事變、明乎象數之幾深者,孰能與於此哉?箕子,商之宗臣,故言內難。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大象因義以取象,方明出地上,晉,則曰君子以自昭明徳;方明入地中,明夷,則曰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各以類求,言豈一端而已。

這就是古代聖賢身處昏亂之世時,出仕與退隱、離去與留下之間的精微權衡,若不是深切通達天下的世事變化、洞明卦象數理中細微深隱的先兆,誰能做到這一步?箕子是商朝的宗室大臣,所以說他遭遇的是「內難」。《大象傳》說:「光明沒入地中,這是《明夷》之象;君子取法它,治理眾人時收斂鋒芒而心自明察。」《大象》是按卦義來取象的:當光明升出地面而成《晉》卦時,就說君子要自己彰明光明的德性;當光明沒入地中而成《明夷》卦時,就說君子要收斂鋒芒而心自明察。各按各的類別去求取,可見立言豈止一端。

夫明入地中,明之傷也。然君子方其蒞眾,則惡於太察,昭昭若揭日月而行,則非容眾之道,故貴乎用晦。用晦,不自用其聰明也。我之觀天下也,如處乎壼奧之內以觀門庭之外,則無不見也。夫以一人之聰明而欲察眾人之情偽,儻非用晦,則明有所不至矣。

光明沒入地中,是光明受了損傷。然而君子在治理眾人的時候,最忌諱過分苛察;把自己弄得亮堂堂的,好像舉著日月走路,那就不是容納眾人的辦法,所以貴在收斂鋒芒。所謂「用晦」,就是不自恃自己的聰明。我觀察天下,好比身處內室深處而向外看門庭,反而沒有看不見的。憑一個人的聰明去察驗眾人的真偽虛實,倘若不懂得收斂鋒芒,那麼明察反而有照不到的地方。

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徃,主人有言。象曰:君子于行,義不食也。君子仕昏亂之朝,欲為脫身之計,不可不速,緩則受禍矣。明夷于飛者,雖欲去之速,非匿跡戢影,則懼有矰之患,故垂其翼也。

初九爻辭說「明夷之時振翅飛行,低垂著翅膀;君子在路上奔走,三天顧不上吃飯,有所前往,主人還要說閒話」,《小象傳》說「君子在路上奔走,按道義顧不上吃飯」。君子在昏亂的朝廷做官,想謀劃脫身,不能不快,慢了就要遭禍。所謂「明夷于飛」,雖然想快點離開,但若不隱藏蹤跡、收斂形影,就怕遭到弋射的暗箭,所以要低垂著翅膀。

初九為明夷之始,然身已在內,九雖剛決,有必去之志,然不可亟也。雖君子遭難阨窮,脫身避禍,蓋有行不及食者矣。方其欲去也,故當垂其翼以示遲迴不去之意;及其既去也,則三日不食,以見去之之亟,馮道之脫虜庭,用此道也。

初九處在《明夷》的開端,可是身子已經陷在裡面;陽爻雖然剛毅果斷,抱定非走不可的心志,卻也不能操之過急。君子遭遇禍難困厄,脫身避禍的時候,確實有連飯都來不及吃的。當他打算離開時,所以要低垂著翅膀,做出徘徊不去的樣子;等到真的走脫了,便三天不進食,以顯出走得急迫。馮道從北方胡人的朝廷脫身,用的就是這套辦法。

有攸徃,主人有言,何也?當危難之時,倉皇而去國,若逋逃然,故有徃則人必疑之,但有言而已,未至於害也。象曰:君子于行,義不食也。既意在必去,雖餓其體膚有不暇恤者;亦去國之初,知社稷之必亡,有不忍獨全之意,其憂憤不食,亦義所當然也。

「有攸徃,主人有言」是什麼意思?在危難的時候倉皇離開都城,樣子像逃亡一般,所以一走動別人必定生疑,不過是招來幾句閒話罷了,還不至於受害。《小象傳》說「君子在路上奔走,按道義顧不上吃飯」。既然心裡打定主意非走不可,即使餓著身子也顧不上;再者剛離開故國之時,明知社稷必定滅亡,心中有不忍獨自保全的意思,憂憤得吃不下飯,在道義上也是理所應當的。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則也。六二居中得正而以柔順為徳,當明夷之時,傷不至甚,但夷于左股而已,雖害於行,而能極其壯馬,從容求去,逺其危邦闇主而獲吉也。人之手足,右強而左弱,夷于左股,弱者傷也。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則者,六二所以獲吉,以能柔順而不至失已也;則者,行有準繩也。

六二爻辭說「明夷之時,左邊大腿受傷;靠健壯的馬來救助,吉利」,《小象傳》說「六二得吉,是因為柔順而又守著法度」。六二居中得正,以柔順為德,處在《明夷》的時局中,受的傷不算重,只不過傷在左腿罷了;雖然妨礙行走,卻能盡力驅使強壯的馬,從容地設法離去,遠遠躲開這危邦昏君而獲得吉慶。人的手足總是右邊強而左邊弱,傷在左腿,是較弱的一邊受傷。《小象》說六二得吉是「順以則」,是說六二之所以獲吉,在於能柔順而又不至於喪失自我;「則」,就是行事有準繩。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暗君在上而下有剛明之臣,其相應也非相合也,乃相敵也,殷紂、武王是也。不以六五為君位而以上六為昏主之象,何也?紂之無道,民怨神怒,雖在上而已失中正之位矣。以失位之暗君而當剛明之聖臣,天人之心蓋可見矣。

九三爻辭說「明夷之時南行征討,擒獲了元兇首惡,不可操之過急而須守正」,《小象傳》說「南行征討的志向,終於大有所得」。昏君在上而下面有剛強明智的臣子,兩者的相應並不是相合,而是相敵,殷紂王和周武王就是如此。為什麼不把六五當作君位,反而以上六作為昏君之象?因為紂王暴虐無道,百姓怨恨、神明震怒,雖然還坐在上面,其實已經喪失了中正之位。讓一個已經失位的昏君去對上剛強明智的聖臣,天意與人心的向背也就可想而知了。

故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此武王克商之時也。大首者,渠魁;得者,言取之之易也。周之伐商,應乎天而順乎人,其興也勃焉。然猶觀政於商,師踰孟津,遲迴不亟進者,蓋有待焉耳,故正之不可疾也。

所以說明夷之時南行征討、擒獲元兇首惡,講的正是武王攻克商朝的那一刻。「大首」指的是首惡魁首;說「得」,是形容取勝之容易。周朝討伐商朝,上應天命而下順人心,興起得極為迅猛。可是武王仍然先去考察商朝的政情,大軍渡過孟津後又徘徊不肯急進,那是在等待時機罷了,所以說匡正天下不可操之過急。

象言南狩之志乃大得者,武王伐紂若田獵然,去其害民者而已。南狩者,自北而南。武王都鎬,商自成湯皆都於亳。《詩》云宅是鎬京,武王成之;《書》曰湯始居亳,從先王。伐紂之志決矣,至此乃始克商,故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

《小象》說南行征討的志向終於大有所得,是說武王討伐紂王就像出獵一樣,不過是除掉那些殘害百姓的人罷了。所謂「南狩」,是從北往南進軍。武王建都在鎬京,商朝自成湯以來都建都於亳。《詩經·大雅·文王有聲》說「宅是鎬京」,鎬京是武王完成的;《尚書·立政》說成湯最初居於亳,是遵循先王的舊制。伐紂的決心早已下定,到這時才真正攻克商朝,所以說南行征討的志向終於大有所得。

六四: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象曰:入于左腹,獲心意也。當明夷之時,昏佞相濟,故六四以陰柔在髙位而獲見容也。知幾之士處暗君之朝,皆遐舉逺引,惟恐前去之不速,其次相招為祿仕可也。奸佞之臣方且乗時昏亂,陰揣其私,使卒得所欲,故能入其腹而獲其心意,雖出入門庭而無所憚也。

六四爻辭說「深入到左邊的腹心,摸透了明夷之君的心思,從門庭走了出來」,《小象傳》說「深入到左邊的腹心,是摸透了君主的心意」。處在《明夷》的時局,昏君與佞臣互相成全,所以六四以陰柔之質高居上位反而被容納。能察見幾微的人身處昏君的朝廷,都遠走高飛,只怕走得不夠快;次一等的,被人招引而為俸祿出仕,也還說得過去。奸佞之臣卻正好趁著昏亂的時勢,暗中揣摩君主的私慾,讓他終於如願以償,所以能鑽進君主的腹心而摸透他的心意,出入宮廷門庭而毫無顧忌。

夫正臣不可事邪主,明良、昏佞之相遇,豈偶然哉?有堯舜之君,則有皋、稷、契之臣;有桀紂之君,則有飛亷、惡來之臣,資適相逢耳。左,非正也,小人以非道事君,故曰左腹。既以非道深入其隱奧,又得其心意精微之處,君臣各遂所欲,則威福之柄遂得而擅之於外矣,故象曰入于左腹,獲心意也。不然,何遽至於亡哉?

正直的臣子不可能事奉邪僻的君主;賢明的君主配上善良的臣子、昏庸的君主配上奸佞的臣子,這種相遇難道是偶然的嗎?有堯舜那樣的君主,就有皋陶、后稷、契那樣的臣子;有桀紂那樣的君主,就有飛廉、惡來那樣的臣子,不過是資質恰好相投罷了。「左」表示不正,小人用不正當的手段事奉君主,所以說「左腹」。他既然用不正當的手段深入到君主內心的隱秘處,又摸清了君主心思中最精微的地方,君臣各自稱心如意,於是作威作福的權柄便落到他手裡,可以在外面獨斷專行了,所以《小象》說:深入到左邊的腹心,是摸透了君主的心意。不然的話,國家怎麼會一下子就亡了呢?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象曰: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箕子,商之宗臣也,去商歸周,為武王陳《洪範》,存皇極之道,故以六五中位處之。箕子以父師為囚奴,是晦其明、內難而能正其志也。《書》稱囚奴正士,謂箕子也。比干之死,非沽名也;微子之去,非忘君也;箕子之狂,非偷生也,各行其志云耳。

六五爻辭說「箕子處在明夷之世,利於守正」,《小象傳》說「箕子的守正,是說光明不可熄滅」。箕子是商朝的宗室大臣,離開商朝歸附周朝,替武王陳述《洪範》九疇,保全了「皇極」大中之道,所以用六五這個中位來安置他。箕子身為太師卻被囚禁為奴,正是隱晦自己的光明、身處內難而能端正志向。《尚書·泰誓》說紂王囚禁正直之士為奴,指的就是箕子。比干之死不是為了沽名,微子的離去不是忘了君主,箕子的裝瘋不是苟且偷生,不過各自實行自己的志向罷了。

聖人於明夷獨稱箕子者,其存大法尤有補於天下後世,其功為最大,故象言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道之在天下,非人不當;昏君之朝,明雖入於地中而非滅也,然則續而不絶、隱而不終喪者,其在於聖人乎?堯之命舜,舜之命禹,皆曰天之歴數在爾躬。紂之失道,而箕子之,其處以六五之位,皇極之道存焉故也。

聖人在《明夷》卦中唯獨稱道箕子,是因為他保存了治國的大法,對天下後世格外有益,功勞最大,所以《小象》說箕子的守正,是光明不可熄滅。大道存在於天下,不是那個人就擔當不起;在昏君的朝廷裡,光明雖然沉入地下卻並沒有熄滅,那麼使大道接續不斷、雖隱而終不亡失的,大概就在聖人身上吧?堯把天下託付給舜,舜把天下託付給禹,都說「上天的曆數落在你身上」。紂王喪失了君道,而箕子承擔起了這份傳道之責(此句原文有脫字),之所以把他安置在六五這個中位上,正因為「皇極」大中之道保存在他身上。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國也;後入于地,失則也。紂之無道,雖尚擁虛器,已不為人心所歸,是貴而無位、髙而無民也,故以上六處之。上六體至陰之極,當明夷之終,其傷已甚,故不明而晦,昏君之象也。人主居尊極之位,如日之升於天,一旦沉溺聲色,嗜慾所昏,如日之入於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國也;後入于地,失則也。失則者,以欲敗度、縱敗禮而失其典則也。

上六爻辭說「不但不明,反而昏暗;起初升上天空,後來沉入地下」,《小象傳》說「起初升上天空,是照耀四方之國;後來沉入地下,是喪失了法度」。紂王暴虐無道,雖然還抱著一個空架子,人心早已不歸附他,這就是雖尊貴卻沒有實位、雖高高在上卻沒有百姓,所以用上六來安置他。上六是純陰的極點,又當《明夷》的終末,所受的損傷已經極重,所以不但不明反而昏暗,正是昏君的象徵。君主身居至尊之位,本像太陽昇到天上;一旦沉溺聲色,被嗜好情慾弄昏了頭,就像太陽沉入地下。《小象傳》說:起初升上天空,是照耀四方之國;後來沉入地下,是喪失了法度。所謂「失則」,就是《尚書·太甲》所說的「以欲敗度,縱敗禮」,因放縱嗜慾而敗壞法度、喪失常典。

家人卦(離下巽上)

離下巽上,家人:利女貞。婦人以幽閒靜正為徳。離下巽上,內明而外順也。自天子達於庶人,未有身不正而能正家者也,故二南之化皆託言后妃,以見文王之徳。女子之正本乎君子,故卦止言利女貞也。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家人》卦離在下、巽在上,卦辭說「利於女子守正」。婦人以幽靜嫻雅、貞靜端正為德。離在下、巽在上,是內裡光明而外表柔順。上自天子下至平民,從來沒有自身不正而能整肅家庭的,所以《詩經》周南、召南的教化都借后妃來立言,用以顯示文王之德。女子的端正,根源在於男子,所以卦辭只說「利女貞」。《彖傳》說:「《家人》卦,女子在內擺正自己的位置,男子在外擺正自己的位置;男女各得其正,這是天地間的大義。一家之中有威嚴的君長,說的就是父母。父親盡父道、兒子盡子道,兄長盡兄道、弟弟盡弟道,丈夫盡夫道、妻子盡婦道,一家的倫常就端正了;家家端正,天下也就安定了。」

人倫之道自夫婦始。《詩》言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女正位乎內謂六二也,男正位乎外謂九五也。六二九五得陰位陽位之正,二爻正應在五,男女各得其正,如天地處上下之位而不可亂也。

人倫的道理是從夫婦開始的。《毛詩序》說先王用《詩》來規範夫婦之倫、成就孝敬之心、敦厚人倫、美化教化、移易風俗。「女正位乎內」指的是六二,「男正位乎外」指的是九五。六二居陰位、九五居陽位,各得其正,六二又與九五正相應,男女各得其正,就像天地各處上下之位而不可顛倒錯亂。

家有嚴君,則上下內外莫不肅治。父母雖以恩為主,然於辨內外、別上下尤以威嚴為貴,故通謂之嚴君焉。父子、兄弟、夫婦,此三者皆人倫之大端也。上下內外之分嚴,則家道正而天下定也。

一家有威嚴的君長,那麼上下內外沒有不肅然整飭的。父母雖然以恩情為主,但在辨明內外、區別上下這些事上尤其看重威嚴,所以把父母合起來稱作「嚴君」。父子、兄弟、夫婦,這三者都是人倫的大綱。上下內外的名分嚴明,一家的倫常就端正,天下也就安定了。

文王之治,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二南之化自后妃始,然則定天下之道,在乎修身齊家而已。唐髙宗之不君,百司奏事多決於武氏,其後遂不能制,以至毒流天下,幾危社稷,蓋由不能正其家也。聖人立言垂訓,為後世慮,豈不深且逺哉。

文王的治道,是先給自己的妻子作出榜樣,推廣到兄弟,再推廣到治理家國。周南、召南的教化從后妃開始,可見安定天下的辦法,不過在於修養自身、整肅家庭罷了。唐高宗不像個君主,百官奏事大多由武后裁決,後來竟然管束不住,以至流毒天下,幾乎傾覆社稷,根源就在於不能端正自己的家。聖人著書立說、留下垂訓,替後世著想,難道不是既深切又長遠嗎。

象曰: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風與火相因之物也,身正則可以齊家,家之齊由我而致也,故有風自火出之象。言有物則可法,行有恆則可則。孔子曰:言出乎身,加乎民;行乎邇,見乎逺。有物則言可法而不為利害所移,有恆則行可則而不為時世所變,修身齊家之道,孰大乎此。

《大象傳》說:「風從火中生出,這是《家人》之象;君子取法它,說話有實際內容,行事有恆常準則。」風與火是互相依存生發的東西;自身端正就可以整肅家庭,家庭的整肅是由我這裡推出去的,所以有「風自火出」的卦象。言語有實在內容,別人才能取法;行為有恆常準則,別人才能仿效。孔子在《繫辭傳》裡說:話從自己嘴裡說出來,就會影響到百姓;行為發生在近處,效驗卻顯現在遠處。言語有實際內容,就能成為可效法的準則而不因利害得失而改口;行為有恆常準則,就能成為可仿效的榜樣而不隨時勢風氣而變節。修身齊家之道,還有比這更要緊的嗎。

初九:閒有家,悔亡。象曰:閒有家,志未變也。婦人之性,剛則必悍,弱則易流,故不可不慎其始也。能慎其始,而使之知禮義、循法度,則可免乎悔吝矣。象言閒有家、志未變者,夫驕奢滛逸,所自邪也,若訓之不以漸,習之不以素,其志已變,已而矯革之,則夫婦之間必將反目矣。蓋治家之道自夫婦始,夫婦正則一家無不正矣。初九以剛明之才為家人之始,是能防閒於未然,使上下內外習熟而安行之也。

初九爻辭說「一開始就為家庭立下防範,悔恨消失」,《小象傳》說「為家庭立下防範,是趁心志還沒有變壞的時候」。婦人的性情,剛強就容易兇悍,柔弱又容易隨波逐流,所以不能不在開頭就謹慎。能在開頭就謹慎,使她懂得禮義、遵循法度,就可以免除悔恨和羞吝。《小象》說「閒有家,志未變」,是因為驕縱奢侈、淫佚放蕩,正是邪僻由此而生的地方;如果不是循序漸進地教導,不是平素養成習慣,等心志已經變壞之後再去矯正革除,那麼夫妻之間必定要反目。治家之道是從夫婦開始的,夫婦端正,一家就沒有不正的。初九以剛強明達之才處在《家人》的開端,正是能夠在事情還沒發生時就設下防範,使上下內外習慣成自然而安然遵行。

六二:無攸遂,在中饋,貞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巽也。六二以陰柔而居中正之位,又上應九五,得婦人之正也。婦人以貞順為徳,主閫內之事而職在中饋,志在承夫,不敢専也。《詩》美大夫妻能循法度,則可以承先祖、供祭祀矣。然則祭祀賓客之奉,婦人之職也,能盡此道,則貞而獲吉。象言六二之吉,順以巽也。合離巽二卦謂之家人,六二一爻専主婦道,其獲吉則以能巽順故也。

六二爻辭說「不擅自作主成就什麼,只在家中主持飲食之事,守正得吉」,《小象傳》說「六二得吉,是因為柔順而又謙遜」。六二以陰柔之質居於中正之位,上面又與九五相應,正合婦人的正道。婦人以貞靜柔順為德,主管家門以內的事務,職責在於操辦飲食,心志在於承奉丈夫,不敢自作主張。《詩經·召南·采蘋》讚美大夫的妻子能遵循法度,因而可以承奉先祖、供給祭祀。可見操辦祭祀、接待賓客的事,正是婦人的職分;能把這份職分盡到,就守正而獲吉。《小象》說六二得吉,是因為柔順而謙遜。離、巽兩卦合起來叫作《家人》,六二這一爻專門講婦道,它之所以得吉,正因為能夠謙遜柔順。

九三: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婦子嘻嘻,失家節也。九三處內卦之上,以陽居陽,近於髙亢,威嚴傷父子之恩,失夫婦之愛,故悔且厲。然威嚴之過,則有所畏憚,而上下內外必肅而無瀆亂之失,故雖悔且厲而獲吉也。嗃嗃雖為威嚴之過,過乃獲吉;婦子嘻嘻,失嚴敬之貌,戒在終吝也。

九三爻辭說「一家人被管得聲色俱厲,雖有悔恨危厲卻仍得吉;婦人孩子嘻嘻哈哈,最終有羞吝」,《小象傳》說「一家人被管得聲色俱厲,還不算大的過失;婦人孩子嘻嘻哈哈,就喪失了治家的節度」。九三處在內卦的頂端,以陽爻居陽位,接近於高亢,一味威嚴就傷害了父子間的恩情、失掉了夫婦間的和愛,所以有悔恨、有危厲。然而威嚴過了頭,家人便有所畏懼忌憚,上下內外必定肅然而不至於輕慢混亂,所以雖有悔恨危厲卻仍能獲吉。「嗃嗃」雖然是威嚴得過分,過分反倒得吉;「婦子嘻嘻」,是喪失了莊敬的樣子,警戒就在於最終招來羞吝。

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婦子嘻嘻,失家節也。夫以嚴毅治家,雖非中道,未至大失;若婦子以嘻嘻為常,無嚴憚恐懼之意,則失其家節,乃吝道也。又嘻者,歡聲也,嚴而至有憚惜之聲,亦非中道也。

《小象傳》說:「一家人被管得聲色俱厲,還不算大的過失;婦人孩子嘻嘻哈哈,就喪失了治家的節度。」用嚴厲剛毅的辦法治家,雖然不合中道,還不至於鑄成大錯;如果婦人孩子把嘻笑打鬧當作常態,毫無敬畏懼怕之意,那就喪失了治家的節度,正是招致羞吝的路數。再說,「嘻」是歡笑之聲,嚴厲到家人只剩下畏懼惋惜的聲音,同樣也不合中道。

六四:富家,大吉。象曰:富家大吉,順在位也。《洪範》五福一曰富而不及貴,孔子曰崇髙莫大乎富貴,富貴一也,然貴不可常也,富可保也,能保其富則大吉也。六四處中正而能巽,居近君之位而能順,故象曰富家大吉,順在位也。

六四爻辭說「使家道富足,大吉」,《小象傳》說「使家道富足而大吉,是因為柔順而又居位得當」。《尚書·洪範》講五福,第一條是「富」而沒有提到「貴」;孔子在《繫辭傳》裡說崇高沒有比富貴更大的,富與貴本是一體,然而「貴」不可能長保,「富」卻可以守住,能守住這份富足就大吉。六四處位得正而能謙遜,身居接近君主的位置而能柔順,所以《小象》說:使家道富足而大吉,是因為柔順而又居位得當。

昔楚襄王問陽陵君曰:君子之富何如?對曰:假人不徳,不責;食人不使,不役。親戚愛之,眾人善之。蓋為富不仁,為仁不富,世之小人至乗時射利、取倍稱之息者,其違人心多矣。今六四能順以在位,故履大吉,所謂君子之富也歟。

從前楚襄王問陽陵君:君子式的富有是什麼樣子?回答說:借東西給人不自以為有恩,也不去催討;把飯給人吃不加驅使,也不役使人。這樣親族愛戴他,眾人稱許他。大抵一心求富就難以行仁,一心行仁就難以致富;世上的小人甚至趁著時機牟取暴利、放出加倍取息的高利貸,那就大大違背人心了。如今六四能柔順而居位得當,所以享有大吉,這大概就是所謂君子式的富有吧。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象曰:王假有家,交相愛也。九五君位,與二為正應,五居乎外,二處乎內,皆有中正之徳,故為有家之象。王者家天下,如唐堯之親九族,卒能恊和萬邦;文王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孟子所謂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治天下之道,蓋自正身齊家始,茍得其道,遑恤其它哉。

九五爻辭說「君王以至誠感格而擁有一家,不必憂慮,吉利」,《小象傳》說「君王感格而擁有一家,是上下交相親愛」。九五處君位,與六二正相應,九五居於外卦,六二處在內卦,都具備中正之德,所以構成「有家」之象。君王把天下當作一家,如同唐堯先親睦九族,最終能協和萬邦;文王先給妻子作出榜樣,推廣到兄弟,再推廣到治理家國;孟子所說的,也不過是把這份心思推廣到別人身上罷了。治理天下的路數,本來就從端正自身、整肅家庭開始;果真掌握了這條路數,哪裡還顧得上憂慮別的。

聖人之於天下,戒慎恐懼,其蒞事未嘗不惕然也。至事無可疑而眾未喻其理,則有時而勿恤也。如《升》之不當位,用見大人,乃勿恤也;夫九二以剛健而履中正,雖惕號暮夜有戎,度必有以制之,故勿恤也。九五履尊居正,以化民成俗,復何所疑,故勿恤然後吉也。

聖人對待天下,總是戒懼謹慎,處理事務沒有不警惕小心的。等到事情本身已無可疑,只是眾人還不明白其中道理,那就有時可以「勿恤」,不必顧慮。譬如《升》卦所處的位置並不當,卦辭卻說「用見大人,勿恤」;又如《夬》卦九二以剛健之才居中得正,雖然警惕呼號,防備傍晚有敵兵來襲,但估量自己必定有辦法制服,所以說「勿恤」。九五身居尊位、立身端正,用以教化百姓、養成風俗,還有什麼可疑慮的?所以不必憂慮,然後得吉。

象曰王假有家,交相愛者,蓋言有應也。治家之道與治天下一也。夫義婦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未常不相因也。視民如子,則民之愛之甚於父母也;厲民以自養,則民之疾之甚於仇讎也。孔子所謂先王有至徳要道,以順天下,民用和睦,上下無怨者,其理如此。

《小象傳》說君王感格而擁有一家、上下交相親愛,講的是九五與六二有應。治家的道理和治理天下的道理是一回事。丈夫合於道義,妻子柔順相從;父親慈愛,兒子孝順;兄長友善,弟弟恭敬,這些從來都是互為因果的。君主看待百姓像看待自己的孩子,百姓愛戴他就勝過愛戴父母;反過來盤剝百姓來供養自己,百姓憎恨他就勝過憎恨仇敵。孔子在《孝經》裡說先王有至高的德行、精要的道理,用來順化天下,使百姓和睦、上下無怨,道理正是如此。

上九:有孚威如,終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謂也。治家之道,威信而已。有信則內外不欺,有威則上下必肅。上九在家人之終,處柔順之極,聖人蓋慮夫不能常久而不變,有孚威如,常久之道,父子夫婦之間交孚而不欺、有禮而不瀆,則家道成矣,故獲終吉也。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謂也。父子夫婦以恩為主,加之威嚴則怨讟而傷恩,必先正其身,以身教者從,故中心恱服,雖威如而不失歡然之恩也。

上九爻辭說「懷有誠信而又威嚴莊重,最終得吉」,《小象傳》說「威嚴而得吉,說的是反過來端正自身」。治家的辦法,不過威與信兩條罷了。有誠信,內外就不會互相欺瞞;有威嚴,上下就必定肅然。上九處在《家人》卦的終末,又處在柔順的極點,聖人大概是擔心這樣的局面不能長久保持而會生變,所以說「有孚威如」才是長久之道:父子之間、夫婦之間彼此誠信而不欺瞞、有禮節而不輕慢,一家的規矩就算成了,所以最終得吉。《小象傳》說威嚴而得吉,說的是反過來端正自身。父子夫婦之間以恩情為主,一味加上威嚴就會招來怨恨而傷了恩情,所以必須先端正自己;用自身作榜樣去教化,別人自然跟從,因而內心悅服,雖然威嚴莊重卻不失掉那份融融的恩情。

睽卦(兌下離上)

兊下離上,睽:小事吉。象曰:睽,火動而上,澤動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說而麗乎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睽之時用大矣哉。象曰:上火下澤,睽;君子以同而異。

《睽》卦兌在下、離在上,卦辭說「小事得吉」。《彖傳》說:「睽,是火動而向上、澤動而向下,兩個女子同住一屋,心志卻各不相同。欣悅而依附於光明,柔爻上進而居上位,居中而與剛爻相應,所以小事可以得吉。天地相互睽違,化育萬物的事卻相同;男女相互睽違,求合的心志卻相通;萬物彼此睽違,各自的情狀卻同類。《睽》卦時勢的功用太重大了。」(此段原書作「象曰」,實為《彖傳》之文。)《大象傳》說:「上面是火,下面是澤,這是《睽》卦之象;君子取法它,在大處認同而在小處存異。」

初九: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無咎。象曰:見惡人,以辟咎也。九二:遇主于巷,無咎。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六三: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無初有終。象曰:見輿曳,位不當也;無初有終,遇剛也。

初九爻辭說「悔恨消失;走失的馬不必去追,它自己會回來;見一見所厭惡的人,沒有過錯」,《小象傳》說「見一見所厭惡的人,是為了避開咎害」。九二爻辭說「在小巷裡遇上了君主,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在小巷裡遇上君主,並沒有背離正道」。六三爻辭說「看見大車被拖住,拉車的牛被牽掣,趕車的人受了黥額割鼻之刑;起初不順,最終有好結果」,《小象傳》說「看見大車被拖住,是因為所處的位置不相當;起初不順而最終有好結果,是因為遇上了剛爻」。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厲無咎。象曰:交孚無咎,志行也。六五:悔亡,厥宗噬膚,徃何咎。象曰:厥宗噬膚,徃有慶也。上九: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冦婚媾,徃遇雨則吉。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

九四爻辭說「乖離而孤單,遇上了陽剛的同道,彼此以誠信相交,雖有危厲卻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以誠信相交而沒有過錯,是心志得以施行」。六五爻辭說「悔恨消失,他的宗族親黨像吃嫩肉那樣容易親合,前往還會有什麼過錯」,《小象傳》說「宗族親黨像吃嫩肉那樣容易親合,前往會有喜慶」。上九爻辭說「乖離而孤單,看見豬背上滿是汙泥,又見一車載著鬼怪;起先張弓要射,隨後又放下弓;原來不是強盜而是來求婚的;前往遇上下雨就吉」,《小象傳》說「遇雨得吉,是因為種種猜疑都消散了」。

蹇卦(艮下坎上)

艮下坎上,蹇: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貞吉。彖曰: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徃得中也;不利東北,其道窮也。利見大人,徃有功也;當位貞吉,以正邦也。蹇之時用大矣哉。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徳。

《蹇》卦艮在下、坎在上,卦辭說「利於往西南,不利於往東北;利於會見大人,守正得吉」。《彖傳》說:「蹇,就是艱難,險阻橫在前面。看見險阻而能停下來,真是明智啊。『蹇利西南』,是前往可以得中道;『不利東北』,是那條路已經走到盡頭。『利見大人』,是前往會有功效;居位得當而守正得吉,是可以匡正邦國。《蹇》卦時勢的功用太重大了。」《大象傳》說:「山上有水,這是《蹇》卦之象;君子取法它,反過來檢查自身、修養德行。」

初六:徃蹇來譽。象曰:徃蹇來譽,宜待也。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象曰:王臣蹇蹇,終無尤也。九三:徃蹇來反。象曰:徃蹇來反,內喜之也。六四:徃蹇來連。象曰:徃蹇來連,當位實也。九五:大蹇朋來。象曰:大蹇朋來,以中節也。上六:徃蹇來碩,吉,利見大人。象曰:徃蹇來碩,志在內也;利見大人,以從貴也。

初六爻辭說「前往有難,回來則得美譽」,《小象傳》說「前往有難而回來得譽,是應當等待時機」。六二爻辭說「王臣為國事歷盡艱難,並不是為了自身的緣故」,《小象傳》說「王臣為國事歷盡艱難,終究不會有過失」。九三爻辭說「前往有難,回頭返歸」,《小象傳》說「前往有難而回頭返歸,是內卦的兩個陰爻都喜歡他」。六四爻辭說「前往有難,回來則與人連結」,《小象傳》說「前往有難而回來連結,是因為居位得當而誠實」。九五爻辭說「身處大難之中,朋友前來相助」,《小象傳》說「身處大難而朋友來助,是因為能居中而有節度」。上六爻辭說「前往有難,回來則大有所成,吉利,利於會見大人」,《小象傳》說「前往有難而回來大有所成,是心志在於內卦;利於會見大人,是要追隨尊貴的九五」。

卷七

解卦(坎下震上)

下經。坎下震上。解:利西南,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解者,散也,散險阻而為平易,而卦體不離乎險阻,但解散之耳。蓋東北為險阻,而解坎下而震上。在蹇為水,解則散而為雨;在蹇為艮,解則變而為震。故解體為東北,其用則利於西南。聖人當蹇解之世,非能出乎險難以求解散也。

以下進入下經。《解》卦下體是坎,上體是震。卦辭說:「利西南,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所謂「解」,就是解散:把險阻消散開來,化為平坦易行;然而卦體本身並沒有離開險阻,只是把險阻一層層解開罷了。按方位說,東北是險阻之地,而《解》卦正是坎在下、震在上。在《蹇》卦中坎是水,到了《解》卦,水就消散而化為雨;在《蹇》卦中下體是艮,到了《解》卦,艮就變成了震。所以《解》卦的卦體屬東北,而它的功用卻宜於西南。聖人身處由艱蹇轉向解散的時局,並不是硬闖出險難去強求解散的。

故坎不能,而艮不能止,如冰解凍釋、龍蛇之奮迅也。西南為坤,廣大平易之象也。當解之時,險阻既除,憂虞既散,則以平易治之。秦不能然,既平六國之後,首用商君刑法,苛急,其亡也忽焉;漢祖入闗,但約法三章耳,其興也勃焉。故解之時利西南也。

到了《解》的時候,坎險不能再陷人,艮止也不能再阻擋,就像堅冰消融、凍土開解,蟄伏的龍蛇一齊振奮騰躍。西南在方位上屬坤,是廣大平坦、易於通行的象。當解散之時,險阻已經清除,憂患已經消散,就應當用寬平簡易的辦法來治理。秦朝做不到這一點:平定六國之後,首先起用商鞅那一套刑法,苛刻急迫,所以滅亡得那樣突然;漢高祖進入關中,只與父老約法三章而已,所以興起得那樣勃然。這就是《解》卦之時「利西南」的道理。

外難既除,故無所往,但退而修其政刑耳。宣王中興,覆文武之境土,故天下喜於王化復行,吉解至姤,孰如之?故曰「無所往,其來復吉」也。禍患雖已散解,其間亦有負固不服者,不亟除之則滋蔓而難圗,故「有攸往,夙吉」也。解有解緩之義,故戒以當夙則吉也。

外部的禍難既已除去,所以說「無所往」,只須退回來整頓自己的政令刑法罷了。周宣王中興,收復了文王、武王時的疆土,天下都欣喜於王道教化重新推行;這一份由解散而歸於遇合的吉慶,還有什麼比得上呢?所以卦辭說「無所往,其來復吉」。禍患雖然已經消散解開,其間仍有憑恃險固、拒不歸服的人;不趕緊剷除,就會像蔓草一樣滋長蔓延而難以收拾,所以說「有攸往,夙吉」。「解」字又含有鬆懈遲緩的意思,所以聖人特地告誡:要趁早動手才吉利。

彖曰:解,險以動,動而免乎險,解。解利西南,往得眾也;其來復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時大矣哉!蹇之時,險難在外,故見險而能止;解之時,險難在內,故乘險而動,則出乎險中,此聖人觀時而動靜者也。西南坤位,卦言坤厚載物,徳合無疆,含光大,品物咸亨。解之利西南,西南得朋,故彖言往得眾也。方險難解散之時,如雷雨之作,物無不被其膏潤者,豈獨一身能脫乎險難哉!

《彖傳》說:「解,險以動,動而免乎險,解。解利西南,往得眾也;其來復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時大矣哉!」《蹇》卦之時,險難在外卦,所以《蹇·彖傳》教人「見險而能止」;《解》卦之時,險難在內卦,所以要乘著險而奮起行動,這樣才能從險中脫身出來。這正是聖人觀察時勢來決定或動或靜的道理。西南是坤的方位,《坤》卦講坤德厚重而承載萬物,德行廣合而沒有邊際,含藏著光明博大,萬物都因此亨通。《解》之所以「利西南」,正因為《坤》卦辭說「西南得朋」,所以《彖傳》說「往得眾也」。當險難解散之際,就像雷雨驟然而作,萬物沒有不蒙受它的膏澤滋潤的,哪裡只是自己一身脫離險難而已呢!

險難解散,外無憂虞,故無所往,其來復吉。解雖赦過宥罪,其間亦有怙惡不悛者,如蔓草然,勿使滋蔓難圗也,故有攸往則不可緩也。若出其不意,掩其不偹,則無能為矣。非若蹇難之世往則愈蹇也,故曰徃有功。當解之時,復與往皆吉,蓋時適然耳。方天地否閉而成冬,則雷在地中,於卦為復;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則於時為春,於卦為解。聖人贊天地之化育,故發政施仁、刑威慶賞,未有不因乎天者,然則解之時豈不大矣哉!

險難已經解散,外面沒有憂患可慮,所以「無所往」,回頭修治內政就吉利。解散之世雖以赦免過失、寬宥罪人為常法,其中仍有怙惡不改的人,就像蔓草一樣,絕不能讓它滋長蔓延到無法收拾,所以「有攸往」是一刻也不能遲緩的。若能出其不意、乘其無備,那些人就無所作為了。這與《蹇》卦之世不同:在《蹇》之世越往前走越艱難,在《解》之世前往卻能建功,所以說「往有功」。當解散之時,返回與前往同樣吉利,那是因為時勢恰好如此。當天地閉塞而成為冬天,雷潛伏在地中,在卦為《復》;天地解散而雷雨興作,雷雨興作而百果草木都破甲發芽,在時令為春,在卦為《解》。聖人輔助天地化育萬物,所以他頒佈政令、施行仁恩、動用刑威、頒賜慶賞,沒有一樣不是依循天時的。這樣看來,《解》卦之時難道不是極其重大嗎!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當春之時,蟄蟲始振,雷乃發聲,天地之難解矣。聖人體解之時,順其發生之徳,過則赦之,罪則宥之。過者未罹於法,容其自新,故赦之;罪者已入於刑,量其罪之大小,有所殺,非直縱而釋之也。

《大象傳》說:「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當春天到來,蟄伏的蟲豸開始活動,雷才發出聲響,天地之間凝滯的艱難就解開了。聖人體察《解》卦之時,順應上天生發萬物的德性,對過失就赦免,對罪愆就寬宥。所謂「過」,是還沒有觸犯刑法的,容許他自己改過更新,所以赦免;所謂「罪」,是已經落入刑律的,就衡量他罪行的輕重,酌情減等發落,並不是一味放縱開釋。

初六:無咎。象曰:剛柔之際,義無咎也。六以陰柔憂慮,居解散之始,宜未能免咎,然上承九二之剛陽,正應在四,以柔承剛,以陰應陽,剛柔之際於理為順,故得無咎也。難既解散,尊卑各正其位,上下各安其分,不相凌犯,尚何悔咎之有哉?

初六爻辭:「無咎。」《小象傳》說:「剛柔之際,義無咎也。」初六以陰柔之質而多憂懼,又處在解散之世的開端,照理是難以免於災禍的;但它上面承接著九二的剛陽,又與九四正相應,以柔順承奉剛健,以陰氣應合陽氣,剛與柔交接之處,在情理上屬於和順,所以能夠不出差錯。艱難既已解散,尊貴與卑下各自擺正自己的位置,在上在下各自安守自己的本分,互不侵犯,還會有什麼悔恨和災禍呢?

九二:田獲三狐,得黃矢,貞吉。象曰:九二貞吉,得中道也。狐隠伏多疑,如小人之邪佞狙詐以害正道。獲三狐,則小人之情得,正直之道伸矣,故吉。九二正應在五,以剛應柔,為五所任,雖處乎險中而得中直之道,故能解散險難而獲眾邪,可謂能勝其任矣。九二體坎,本於險中,非能解散險難者也,然六五之君為之正應,因險用中以濟危難,故邪佞狙詐者不能逃也。故象言九二貞吉得中道也。二雖性險,用以解難,適時得正,吉其宜矣。

九二爻辭:「田獲三狐,得黃矢,貞吉。」《小象傳》說:「九二貞吉,得中道也。」狐狸善於隱伏而生性多疑,正像小人邪僻諂佞、狡詐窺伺,專門敗壞正道。獵獲了三隻狐狸,就是小人的底細被識破,正直之道得以伸張,所以吉利。九二與六五正相應,以剛健應柔順,被六五所倚任,雖然身處險陷之中,卻守住了中正剛直之道,所以能夠解散險難而擒獲眾多邪佞,可以說是勝任了自己的職責。九二屬坎體,本來就出身險中,並不是天生就能解散險難的人;然而六五之君與它正相應,它便就著險境而運用中道去救濟危難,所以那些邪佞狡詐之徒無處可逃。因此《小象傳》說「九二貞吉,得中道也」。九二雖然稟性帶險,卻把它用來解除禍難,合乎時宜而又守得其正,吉利本是應當的。

六三:負且乗,致冦至,貞吝。象曰:負且乗,亦可醜也;自我致戎,又誰咎也。六三以陰柔而居二剛之間,負上而乗下。負者,小人之事也;乗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乗君子之器,盜斯奪之矣。孔子於此一爻著之繫辭,特加詳焉,言作易者其知盜乎。蓋盜亦有道,若無隙之可乗、無間之可入,雖善盜者莫能犯也。

六三爻辭:「負且乗,致冦至,貞吝。」《小象傳》說:「負且乗,亦可醜也;自我致戎,又誰咎也。」六三以陰柔之質夾在九二、九四兩個剛爻中間,揹負著上面的陽爻而又凌駕於下面的陽爻之上。揹負重擔,是小人乾的差事;車乘輿服,是君子才配用的器物。小人卻坐上了君子的車乘,強盜自然要來搶奪他。孔子在《繫辭傳》裡特地把這一爻拈出來詳加發揮,說作《易》的人大概是懂得盜賊之理的吧。原來做賊也有做賊的門道:如果沒有空隙可乘、沒有縫隙可鑽,即便最擅長偷盜的人也無從下手。

上慢下暴,所以致冦而招盜也。如此者雖貞猶吝,況以不正處之乎?象言負且乗亦可醜也、自我致戎又誰咎也,言負擔之小人而乗軒車,人固不以為榮,故可醜也。小人之盜猶女子之滛,滛盜一也。自我致,慢蔵誨盜,猶冶容之誨滛,皆自已取之,何所歸咎乎?故曰又誰咎也。

在上位者傲慢,在下位者殘暴,這就是招來寇兵、引來盜賊的緣由。這樣的人即使守正也仍不免憾惜,何況他本來就處身不正呢?《小象傳》說「負且乗,亦可醜也;自我致戎,又誰咎也」,是說一個只配揹負重擔的小人卻坐上了軒車,人們本來就不把這看作榮耀,所以可恥。小人的盜竊,就像女子的淫亂,淫與盜其實是一回事。所謂「自我致」,正如《繫辭傳》所說,收藏不謹慎等於教人來偷,妝扮太妖冶等於教人來淫,都是自己招來的,還能把過錯推給誰呢?所以說「又誰咎也」。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象曰:解而孚,未當位也。拇,足大指也,在一身之中最為微賤。解之時赦過宥罪,恩施所及,雖賤者皆獲解散,則其黨類無不信服矣。九四正應在初,初為解始,聖人施徳恵於天下,當一視而同仁,今所解者特其所應而已,蓋四之陰柔非陽剛之所當寓也。故象言解而拇未當位者,當位謂三五也。使九而寓三,則車服必稱而無負乗之累矣;使九而寓五,則履尊居正而所及者必廣矣。

九四爻辭:「解而拇,朋至斯孚。」《小象傳》說:「解而孚,未當位也。」「拇」是腳的大趾,在人的一身之中最為卑微低賤。解散之時赦免過失、寬宥罪人,恩澤所到之處,連最卑賤的人都得到解脫,那麼他的同類就無不心悅誠服了。九四與初六正相應,初六是解散的開端;聖人把德澤恩惠施於天下,本當一視同仁,如今九四所解脫的卻只是與自己相應的那一個罷了,這是因為四這個陰柔之位並不是陽剛該寄身的地方。所以《小象傳》說「解而拇,未當位」,所謂「當位」是指三、五兩個陽位。假使這個陽爻寄身在三位,那麼車馬服飾就與身份相稱,不會有「負且乗」的拖累;假使這個陽爻寄身在五位,那麼就居尊守正,恩澤所及必定廣遠。

六五:君子維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六五柔弱之君,非能威制海內,所以服強梗亂治之小人、以解散禍亂者,惟有解而已。解非聖人之得已也,蓋力不足以制小人,行姑息之政以解一時之禍患可也。故解然後獲吉,而小人知其必貸,咸有自親之志,如雷雨之作而草木枯悴者無不甲坼矣,龍蛇之閉蟄者無不奮迅矣。聖人與天下更始,赦宥之行有不得已者。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者,小人一旦盪滌瑕垢,齒於平民,孰有不退聴者乎?古人以赦令為小人之幸者,豈不然哉!

六五爻辭:「君子維有解,吉,有孚于小人。」《小象傳》說:「君子有解,小人退也。」六五是柔弱之君,沒有力量憑威勢制服天下,那麼他用來降伏強橫不馴、擾亂政治的小人,用來解散禍亂的辦法,就只有一個「解」字而已。用「解」並不是聖人心甘情願的選擇,實在是力量不足以制服小人,只好施行姑息寬縱的政策,以解除一時的禍患。所以解散之後才獲得吉利,而小人知道自己必定會被寬貸,人人生出親附朝廷的心思,就像雷雨驟作,連枯槁憔悴的草木也無不破甲抽芽,蟄伏的龍蛇也無不振奮騰躍。聖人與天下人一同重新開始,頒行赦宥,其中實有不得已的苦衷。《小象傳》說「君子有解,小人退」,是說小人一旦洗刷掉身上的汙點,重新與平民並列,哪有不退避聽命的呢?古人把大赦之令看作小人的僥倖,難道不正是如此嗎!

上六:公用射隼于髙墉之上,獲之,無不利。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鷙鳥之搏也,必匿其影然後能獲物,今在髙墉之上,宜乎為人所獲也。以象小人在當位而善害物者,上六是已。方解之時,不能逺跡退聽,猶竊據寵榮而在髙位,聖人之所必不赦也。獲者,得之難,如獲其大首也。蓋赦宥盪滌之後,猶負固不服,此小人之桀黠者,故射之。射者,用干戈以取之也。

上六爻辭:「公用射隼于髙墉之上,獲之,無不利。」《小象傳》說:「公用射隼,以解悖也。」兇猛的鷙鳥捕食,一定先藏起自己的形影,然後才能捕到獵物;如今這隻隼卻停在高牆之上,無怪乎被人射獲。用它來比擬那種身居其位而擅長害人的小人,上六正是這樣的角色。當解散之世,他不肯遠遠退避、俯首聽命,反倒仍舊竊據恩寵榮位而高踞上位,這是聖人絕不肯赦免的。「獲」字是說擒獲之難,如同擒住了敵方的元兇首領一般。大凡在赦宥滌盪之後,還憑恃險固、拒不歸服的,就是小人中最兇悍狡黠的一類,所以要用箭射他。所謂「射」,就是動用兵戈把他拿下。

上六當解難之極,而小人終不知變,將復害君子,於此能獲之,則天下之難解矣,故曰獲之無不利也。象言公用射隼以解悖者,夫為治而不能終去悖亂之小人,天下何時而定乎?公者,人臣之極位也,悖亂之人非假威望之大臣孰能制之?成王之時,三監及淮夷叛,周公東征,則罪人斯得矣。孔子於繫辭復詳言之,曰: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動而不括,是以出而有獲,語成器而動者也。以見取之難,而動之不可妄也。

上六處在解難的極點,而小人始終不肯改變,還要轉過頭來加害君子;在這個時候能把他擒獲,天下的禍難就真正解開了,所以說「獲之,無不利」。《小象傳》說「公用射隼,以解悖」,可見治理天下而不能最終除掉悖逆作亂的小人,天下什麼時候才能安定呢?「公」是人臣中最高的爵位;悖逆作亂的人,若不借重有威望的大臣,誰能制服他?周成王的時候,三監聯合淮夷叛亂,周公東征,罪人這才被擒獲。孔子在《繫辭傳》裡又詳細申說這一爻,說:弓箭是器械,用它射擊的是人;君子把器械藏在身上,等待時機而後動,哪裡會有不利呢?行動起來毫無窒礙,所以一出手就有所擒獲,這是講先備好器械然後再行動。由此可見擒獲之難,而行動是不可輕舉妄動的。

損卦(兌下艮上)

兌下艮上。損: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損之道莫大乎有孚。蓋損已以益物,損上以益下,損剛以益柔,人之所甚難也。世之人固有矯激而為之者,其損也志在乎求益而已。惟君子能以至誠格物,勝其私心,以就理義之正。

《損》卦下體是兌,上體是艮。卦辭說:「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損之道,沒有比「有孚」也就是內心誠信更要緊的了。因為減損自己去增益他人,減損在上者去增益在下者,減損剛強去增益柔弱,這都是人最難做到的事。世上固然有矯情激切、勉強去做的人,他們的所謂「損」,用心不過在於求取更大的回報罷了。只有君子才能以至誠感通外物,剋制自己的私心,歸就到義理的正道上來。

富貴者,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賤者,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患難不茍避也,勞苦之事必爭先也。以誠意行之,故獲元吉,然後乃無咎。既獲元吉,內外交孚,固無咎之者,故退而窮處則其道可貞,逹而有為則所往皆利。

《論語·里仁》說:富與貴是人人想要的,若不是用正道得來的,君子就不安享;貧與賤是人人厭惡的,若不是循正道擺脫的,君子就不擺脫。遇到患難不苟且躲避,遇到勞苦的事一定搶在人前。以真誠的心意去做這一切,所以獲得大吉,然後才談得上沒有過錯。既已獲得大吉,內心與外物彼此信從,本來就沒有人會歸咎於他,所以退居窮困之地,操守依然可以堅正不移;顯達而有所作為,那麼無論往哪裡去都順利。

曷之用二簋可用享者,損之益上,豈貴乎備物哉?澗溪沼沚之毛、潢汙行潦之水可薦於神明者,亦以誠為主耳。曷之用者,聖人慾盡損之理,則曰何所用之乎?二簋可用享,言菲薄之物可交神明、格天地也。以上下二卦言之,兊下艮上為損。陽能益物者也,兊本乾剛也,坤以陰柔損之而成兌,所謂損下也;陰受益者也,艮本坤柔也,乾以陽剛益之而成艮,所謂益上也。

卦辭說「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是說減損在下者來增益在上者,哪裡在於祭品的豐備呢?《左傳》裡說過,山澗溪溝中的野菜、窪地路面上的積水,也可以進獻給神明,關鍵同樣只在一個「誠」字。所謂「曷之用」,是聖人要把「損」的道理講透,便反問一句:究竟要用什麼呢?所謂「二簋可用享」,是說菲薄的祭品也足以交通神明、感格天地。就上下兩體來說,兌在下、艮在上就成為《損》。陽是能增益別物的,兌本出自乾之剛,坤用陰柔減損了它而成為兌,這就是所謂「損下」;陰是接受增益的,艮本出自坤之柔,乾用陽剛增益了它而成為艮,這就是所謂「益上」。

世之人皆知損之為損,而不知損之為益,故損下益上則謂之損,而損上益下則謂之益。向子平讀損益二卦,然後知貴之不如賤、富之不如貧,但未知死何如生耳。然則損益盈虛之理,非聖人孰能逹其精微哉!堯之土階茅茨、漢文之弋綈革舄,人主之尊能深自貶損。若武王克商之後,散鹿臺之財,發巨橋之粟,大賚四海而萬姓悅服,此當損之時益莫大焉。唐明皇用宇文融、韋堅之流,行聚斂刻剝之政,歲進羨餘為天子私蔵,百姓流亡,海內耗竭,致祿山之禍,損莫大焉。

世人都只知道「損」是虧損,卻不知道「損」正是增益,所以減損在下者去增益在上者反而叫作《損》,減損在上者去增益在下者反而叫作《益》。東漢的向子平讀了《損》《益》兩卦,這才明白顯貴不如卑賤、富有不如貧窮,只是還不明白死與生究竟哪一樣更好罷了。這樣看來,損與益、盈與虛的道理,不是聖人誰能通達其中的精微呢!唐堯的宮室不過是土築的臺階、茅草的屋頂,漢文帝身穿粗厚的黑繒、腳著皮革之履,以人君之尊而能深深地自我貶抑。至於周武王攻克商朝之後,散發鹿臺的錢財,開放巨橋的糧倉,普遍賞賜四海而萬姓心悅誠服,這正是當「損」之時而收益最大的例子。唐明皇任用宇文融、韋堅一流人物,推行搜刮聚斂、刻剝百姓的政策,每年進獻所謂「羨餘」充作天子私房,結果百姓流亡,海內財力枯竭,招來安祿山之禍,這就是最大的虧損了。

彖曰:損,損下益上,其道上行。損而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應有時,損剛益柔有時,損益盈虛,與時偕行。損下益上、其道上行,以卦體言之也。兊處艮下,艮者坤之變也,乾剛也,損其三以益上而成艮,故曰其道上行。上行者,上通乎君也。

《彖傳》說:「損,損下益上,其道上行。損而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應有時,損剛益柔有時,損益盈虛,與時偕行。」「損下益上,其道上行」是就卦體來說的。兌處在艮的下面;艮是由坤變來的,乾是剛,把下體乾的第三爻減損上去增益上體,於是上體成了艮,所以說「其道上行」。所謂「上行」,就是由下面向上通達於君主。

曷之用二簋可用享者,籩豆簠簋皆祭祀之器,特言簋者,物不必備也。享祀之禮以誠敬為主,當損之時非豐大之世,特禮有不可闕者,掃地而祭可也。象車玉輅用於太平之世猶以為非,若徒為觀美以誇耀閭閻之耳目,非獨欺其君,上則欺天,下則欺民,內必欺心,神其吐之矣。聖人觀通以行典禮,二簋之祭適時而已。

卦辭講「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是因為籩、豆、簠、簋都是祭祀用的器皿,這裡偏偏只說「簋」,正表示祭品不必樣樣齊備。祭享之禮以誠心敬意為根本;當減損之時,本不是豐盛盛大的年月,只因禮節有不可缺廢的,那麼掃出一塊乾淨地面來祭祀也就夠了。裝飾華美的象車、玉輅用在太平之世,尚且有人以為不該,何況只是為了好看,拿來向街巷百姓誇耀耳目?那就不單是欺騙自己的君主:對上是欺天,對下是欺民,對內一定是欺心,神明也會把這樣的祭品吐出來。聖人體察事理的會通來制定典禮,用兩簋祭祀,不過是合乎當時的情勢罷了。

損剛益柔、損下益上,亦豈可常哉?聖人亦有不得已而行之者。損益盈虛與時偕行,則民且信之,損之貴乎有孚者如此。若時有可為而不為,或未可為而強為,逆天違民,叛道而悖理,謂之矯誣可也,欲以求福而禍必隨之。三代損益,皆因時而已。

減損剛強來增益柔弱、減損在下者來增益在上者,難道可以當作長久不變的常法嗎?聖人也有出於不得已才這樣做的時候。「損益盈虛,與時偕行」,百姓才會信從;可見「損」之所以看重內心誠信,道理正在這裡。如果時機可以有所作為卻不去做,或者時機還不允許卻硬要去做,那就是違逆天道、背離民心,叛離正道而悖亂事理,稱之為「矯誣」也不算過分;本想借此求福,災禍反而必定跟著來。夏、商、周三代的因革損益,都不過是各隨其時罷了。

象曰: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孔子曰山澤通氣,山之峻極必假澤之滋潤,然後能生長萬物,使之條逹而茂遂。山下有澤所以為損者,損下以益上也。君子體此象以修徳,則在我者必有所損乃能有益。忿欲,害徳之大者也。人生不能無忿,懲之則忿氣不作;人生不能無慾,窒之則欲心不萌。顏子不遷怒、不貳過,皆損已之道也。一日克已復禮而天下歸仁,則損已者乃益已之大者也。澤之潤雖上泝于山,而山之氣亦下通於澤,故噓而為雲者必降而為雨也。茍逹乎此,則知一人之瘠而天下肥矣;府庫充實者,海內必減耗矣。君子修身治國之道如損之為益,庻乎其不厲民以自養也。

《大象傳》說:「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孔子在《說卦傳》裡說「山澤通氣」:山高峻到極點,必須藉助澤水的滋潤,然後才能生長萬物,使草木條達茂盛。山下有澤之所以成為《損》,是因為減損下面來增益上面。君子體察這個卦象來修養德行,就懂得自己身上必先有所減損,然後才能有所增益。忿怒與嗜慾,是敗壞德行最厲害的兩樣。人活著不可能沒有忿怒,能懲戒它,忿氣就不發作;人活著不可能沒有嗜慾,能窒塞它,慾念就不萌生。顏回不把怒氣遷到別人身上、不重犯同一個過失,都是減損自己的功夫。孔子說一旦剋制自己、復歸於禮,天下就歸於仁;可見減損自己,正是增益自己最大的途徑。澤水的潤澤雖然向上浸潤到山,而山中的氣也向下貫通到澤,所以山氣噓吐成云,必定又降下來化為雨。若能通曉這層道理,就明白國君一人清瘦而天下豐肥的意思了;府庫堆得越滿,海內的民力就越是被搜刮空虛。君子修身治國的道理,正如「損」其實就是「益」,這樣才差不多可以做到不虐取百姓來奉養自己。

初九:已事遄往,無咎,酌損之。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初九正應在六四,以下而應上,以剛而應柔,上所頼以益已者也。人臣之道,無成而代有終,若已事而顧戀寵榮,遲迴不去,未有能善終者,故已事而速往則可免咎。酌損之者,量其時之所宜,斟酌而貶損者也。人臣竭智力謀猷以益上,功名遂而身退,天之道也。

初九爻辭:「已事遄往,無咎,酌損之。」《小象傳》說:「已事遄往,尚合志也。」初九與六四正相應,以在下之位應在上之位,以剛健應柔順,正是上位者所倚賴來增益自己的人。做臣子的道理,是不自居其功而代君主善始善終。如果事情辦完了還留戀恩寵榮華,徘徊著不肯離去,從來沒有能得善終的,所以事情一了結就趕緊抽身,才可以免於災禍。所謂「酌損之」,是衡量當時情勢所宜,斟酌著自我貶抑減損。臣子竭盡才智謀略去增益君上,功成名就之後便抽身而退,這才是合乎天道的。

象言已事遄往上合志者,功成不居而知退避,庶乎合上之心志也,人主所願乎臣下者如此。漢惟張子房一人,既佐沛公以有天下,則願與赤松子遊,封留足矣,是能亟退而酌損之也。後世貪沓之士,欲以諛說人主,至竭百姓膏血為淫荒之用,自謂益上,而竊位冐寵,不知紀極,豈有不喪身覆族者哉!

《小象傳》說「已事遄往,上合志」,是說功成而不居功、懂得退避,這樣才合乎君上的心意;君主對臣下所期望的,正是這樣的人。漢初只有張良一個人做到了:輔佐劉邦取得天下之後,便說願意跟著赤松子去修仙,受封在留縣就心滿意足了,這就是能夠趕緊引退、斟酌自損的人。後世那些貪得無厭之徒,一心想用阿諛之詞討好君主,甚至榨乾百姓的血汗去供淫樂荒遊之用,還自稱是在增益君上;他們竊據高位、冒受恩寵,不知道有個盡頭,哪有不落到喪身滅族的地步呢!

九二:利貞,征凶,弗損益之。象曰:九二利貞,中以為志也。人臣事主,無非損已以益上者。二五又君臣之位,九雖陽剛而二位逺君,無凌犯之嫌,所患者不能靜止而枉道媚悅其上以乾進耳,故所利在貞。貞者,守道堅正之謂,正不足以盡之。不能守正,必枉道乾進,故有攸往則凶也。

九二爻辭:「利貞,征凶,弗損益之。」《小象傳》說:「九二利貞,中以為志也。」臣子侍奉君主,無非是減損自己來增益君上。二與五又正是臣位與君位;九二雖是陽剛,但二這個位置離君主較遠,沒有冒犯之嫌,所可憂慮的只是它不能安靜自守,反而歪曲正道去討好君上以求進身,所以它有利之處在於「貞」。「貞」是堅守正道、堅定不移的意思,單一個「正」字還不足以說盡。不能守正,就必定歪曲正道去鑽營進取,所以一有所往就凶險。

弗損益之者,事固有益之而損、損之而益者。以六五陰柔之主,二以剛中應之,故在下者得以行其志,固有弗損而益之者。逆其所順,強其所劣,彌縫輔贊,在我實無所損,其増益人主之智慮多矣。象言九二利貞中以為志者,九二處人臣之中位,其事上也,曷可不由乎中道哉?志者,心之所之;中以為志者,志常存乎中道而無過不及之患也。

所謂「弗損益之」,是說事情本來就有增益反而成了虧損、減損反而成了增益的。六五是陰柔的君主,九二以剛健守中之德去應他,所以居下位的人能夠施行自己的抱負,本來就存在並不減損自己卻增益了君上的情形。在君主一味順從私意的地方違逆他,在君主薄弱的地方勉勵他,替他彌補缺漏、輔助贊襄,在自己這邊其實沒有什麼損失,而對君主智慮的增益卻極多。《小象傳》說「九二利貞,中以為志」,是說九二處在人臣的中位,它事奉君上,怎麼可以不遵循中道呢?「志」是心之所向;「中以為志」,是說心志常常安放在中道上,沒有過頭或不及的毛病。

六三: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象曰:一人行,三則疑也。一陰一陽之謂道,惟至精故能合乎至神,豈容有二哉?兌之三爻惟六三為獨陰,艮之三爻惟上九為獨陽,上下陰陽二爻又為正應,故雖逺而心相得也,雖踈而道相應也,豈餘爻所能間哉!

六三爻辭:「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小象傳》說:「一人行,三則疑也。」《繫辭傳》講「一陰一陽之謂道」,惟其純粹專精到極點,才能與至神相契合,怎麼容得下兩個心思呢?兌卦三爻之中,只有六三是唯一的陰爻;艮卦三爻之中,只有上九是唯一的陽爻。上下這一陰一陽兩爻又互為正應,所以雖然相隔遙遠而心意相投,雖然關係疏闊而道義相應,哪裡是其餘各爻所能離間的呢!

兊艮二卦三陰三陽各有所應,獨於六三言三人者,以見一陰一陽精誠之至,故孔子於繋辭特舉天地男女交感之象以明致一之道。損一人者,損已以益上也,陰爻雖多,卒能損已以益上者一陰而已。象曰一人行三則疑也,天下之理多則惑,少則得,況乎天地陰陽與夫人道交感之際,君臣朋友夫婦之間,其可不致於一乎?不致於一,則其疑有不可勝言者矣。蓋一介之士必有宻友,君不宻則失臣,臣不宻則失身。古之事主者,造膝而言,詭辭而出,所以防其疑也。

兌、艮兩卦共有三陰三陽,各自都有相應的爻,唯獨在六三這一爻講「三人」,正是要顯出一陰一陽精誠專一到了極點,所以孔子在《繫辭傳》裡特地拈出天地氤氳、男女構精這一交感之象,來闡明「專一」的道理。所謂「損一人」,就是減損自己去增益君上;陰爻雖然不止一個,最終能減損自己去增益君上的,也只有這一個陰爻罷了。《小象傳》說「一人行,三則疑也」:天下的事理,頭緒多了就迷惑,專一了才有所得;何況在天地陰陽與人道彼此交感之際,在君臣、朋友、夫妻之間,怎麼可以不歸於專一呢?不歸於專一,那種猜疑就說也說不盡了。就連一個普通士人也必定有推心置腹的密友,《繫辭傳》更說君主言語不嚴密就失去臣子,臣子言語不嚴密就丟掉性命。古人侍奉君主,湊到膝前密奏,出來卻用別的話搪塞,正是為了防止猜疑。

六四:損其疾,使遄有喜,無咎。象曰:損其疾,亦可喜也。凡損之道,皆損已以益物者也,惟六四一爻乃損已以求益者。已之有疾為已之害,能使速愈,則其喜可知。初以陽剛為已正應,四所求益以損已之疾者也,所謂損剛益柔、損有餘以補不足也。

六四爻辭:「損其疾,使遄有喜,無咎。」《小象傳》說:「損其疾,亦可喜也。」大凡「損」的道理,都是減損自己去增益別人,唯獨六四這一爻是減損自己以求得別人的增益。自己身上有病,就是自己的禍害;能讓它迅速痊癒,那份欣喜可想而知。初九以陽剛之質與它正相應,正是六四所要求來增益自己、以除去自身病痛的對象,也就是《彖傳》所說的減損剛強增益柔弱、減去有餘來補足不足。

當損之時,四居近君之位,以柔弱之才不能勝其任,危而不能持,顛而不能扶,此四之所甚病也。初以剛健在下為已之助,扶顛持危而損其偏柔之疾,使速有喜,然後可以無咎也。象曰損其疾亦可喜也,人方疾痛,能使之脫然去體,豈非切身可喜之事哉!

當減損之時,六四身居靠近君主的大臣之位,卻以柔弱的才具擔不起這副擔子:局勢危殆而不能扶持,傾覆在即而不能挽救,這正是六四最深的病根。初九以剛健之質在下面充當它的助手,替它扶危持顛,除掉它偏於柔弱的毛病,使它很快有了喜慶,這樣才能不出差錯。《小象傳》說「損其疾,亦可喜也」——人正在病痛之中,能讓病痛豁然離體,難道不是切身可喜的事嗎!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弗克違,元吉。象曰:六五元,自上佑也。當損之時,非六五柔弱之君能虛心克已,則孰肯告以善道者?益之,言智畧輻湊,益我者非一人也。十朋之,周禮、爾雅皆云神靈其類有十,言助我者既眾,神靈之物無不協從也,此所以能享元吉也。

六五爻辭:「或益之十朋之弗克違,元吉。」《小象傳》說:「六五元,自上佑也。」當減損之時,若不是六五這位柔弱之君能夠虛心自克,誰肯拿善道來勸告他呢?說「益之」,是講智謀才略像車輻湊向車轂一樣從四方彙集過來,增益我的並不止一個人。說「十朋之」,是因為《周禮》和《爾雅》都講神靈之物共有十類,意思是幫助我的人既然眾多,連神靈之物也無不協力順從,這就是能夠享有大吉的緣故。

然六三以三人而疑,今益我者既眾,能無疑乎?故以十朋之弗克違為大吉,以見聖人居尊履正,人謀鬼謀,百姓與能也。象曰六五元吉自上佑者,人主能謙恭損已以來天下之善,則海內必蒙其福。民之所願,天必從之,故言自上佑也。

不過六三那一爻因為「三人」而生猜疑,如今來增益我的人這樣多,難道就不會生疑嗎?所以要用「十朋之弗克違」判為大吉,由此可見聖人居於尊位而踐行正道,人的謀劃與鬼神的謀劃彼此相合,連百姓也一同參與其能。《小象傳》說「六五元吉,自上佑」,是說君主能夠謙恭自抑、減損自己,用來招徠天下的善言善行,那麼海內必定蒙受他的福澤。百姓所願望的,上天一定依從,所以說是「自上佑」。

上九:弗損益之,無咎,貞吉,利有攸往,得臣無家。象曰:弗損益之,大得志也。上九處損之終,勢力足以制服海內,而恣其裒斂剝下以媚上者也,如此雖才如劉晏不能以善終。故弗損於下而能反益之,庶其免乎咎戾,全其剛貞而獲吉也。

上九爻辭:「弗損益之,無咎,貞吉,利有攸往,得臣無家。」《小象傳》說:「弗損益之,大得志也。」上九處在《損》卦的終點,權勢足以制服天下,正是那種可以放手搜刮聚斂、剝削下民來討好君上的位置。這樣做下去,即使才幹像唐代的劉晏那樣出眾,也不能得到善終。所以他不再向下減損,反而能增益百姓,這才有望免於罪咎,保全自己剛正的操守而獲得吉利。

上九人臣之極位,上能増主之明,下能民之財,然後可以大有為於世。以身狥國,得為臣之正,何以家為哉!象言弗損益之大得志也,人臣能斂不及民而用度足,必有生財裕民之道,如古稷契管蕭之徒,乃可大得志於天下也。

上九處在人臣的最高爵位,對上能增益君主的明察,對下能經理百姓的財用,這樣才可以在世上大有作為。以身許國,才算盡了做臣子的正道,哪裡還顧得上自己一家呢!《小象傳》說「弗損益之,大得志也」——臣子能做到賦斂不加於百姓而國家用度依然充足,必定有生財富民的辦法;像上古的后稷、契,以及管仲、蕭何那一流人物,才可以在天下大展抱負。

益卦(震下巽上)

震下上益:利有攸往,利渉大川。彖曰:益,損上益下,民說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慶;利渉大川,木道乃行。益動而巽,日進無疆;天施地生,其益無方;凡益之道,與時偕行。損上益下,興利以益民也;自上下下,謙虛以受益也。能損已以益下,則民獲其利而說我者眾也;虛已以接物,則已受其益而其道光顯也。

《益》卦下體是震,上體是巽(原文此處脫一「巽」字)。卦辭說:「利有攸往,利渉大川。」《彖傳》說:「益,損上益下,民說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慶;利渉大川,木道乃行。益動而巽,日進無疆;天施地生,其益無方;凡益之道,與時偕行。」所謂「損上益下」,是興辦有利之事來增益百姓;所謂「自上下下」,是居上位者謙虛自下,以接受別人的增益。能夠減損自己來增益下民,那麼百姓得到實惠,喜悅擁戴我的人就多;能夠虛心去接待外物,那麼自己反倒受益,自己的道也因此光大顯揚。

陽當在上,今乃下居於初;陰當處下,今乃反居於四。以見陽能抑損其綱,以柔弱自處,故名譽愈逺,徳義愈尊,其道大光顯於天下也。利有攸往,中正有慶,二與五君臣之位,六二九五為正應,君臣道合,各位乎中正,故能流福天下,無所往而不利也,豈獨一人之慶哉!

陽本該居於上位,如今卻下來佔據初爻;陰本該處在下位,如今反而居於四爻。由此可見陽能夠抑制減損自己的剛強,用柔弱的姿態自處,所以聲名傳得越遠,德義越受尊崇,他的道也就大放光彩於天下。至於「利有攸往,中正有慶」:二與五分別是臣位與君位,六二與九五互為正應,君臣之道相合,又各自居於中正之位,所以能把福澤流佈天下,無論往哪裡去都順利,哪裡只是君主一人的喜慶呢!

利渉大川木道乃行者,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聖人能渉險濟難,所以行木道也。髙宗命傅說曰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故濟川莫利乎舟楫,濟險莫髙乎聖人也。益動而巽民說無疆者,聖人慾大利於天下,因以自益,在乎順動而已。時茍未可,動而不順,則與物多忤,我之益物有時而窮,物之益我有時而既,豈能日進無疆乎?

所謂「利渉大川,木道乃行」,是說舟船的便利可以渡過原本無法通行的水面;聖人能夠跋涉險阻、救濟危難,正是在推行這一條「木道」。《尚書·說命》記載,殷高宗任命傅說時說:「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所以渡河沒有比舟船更便利的,濟險沒有比聖人更高明的。所謂「益動而巽,民說無疆」,是說聖人想要大大有利於天下,順帶也增益了自己,關鍵只在於順著時勢而動罷了。時機如果還不允許,行動起來又不合順,就會處處與外物牴觸;那樣一來,我增益外物總有窮盡的時候,外物增益我也總有完結的時候,哪裡還談得上日日增進、沒有邊際呢?

天施地生其益無方者,天以氣施,地以形生,萬物皆受氣於天,成形於地,故天地於萬物四時循環無有窮也,其為益也豈有限量哉!聖人成位乎兩間,其益下之道亦若是而已。凡益之道與時偕行者,時變無窮,聖人趨時之變亦與之為無窮,如黃帝堯舜作法制器、夏商周所損益之類是也。

所謂「天施地生,其益無方」,是說天用氣來施予,地用形來生育,萬物都從天稟受氣、在地上成就形體,所以天地對於萬物,四季循環往復,永無窮盡,它們的增益哪裡有什麼限量呢!聖人在天地之間確立自己的位置,他增益下民的道理也不過如此。所謂「凡益之道,與時偕行」,是說時勢的變化無窮無盡,聖人追隨時勢而變,也就隨之無窮無盡;例如黃帝、唐堯、虞舜創制法度、發明器物,以及夏、商、周三代各有因革增減,都屬於這一類。

凡為上之道,必能憂勤損已以利天下,故興大利、除大患,有所不動,動則民皆悅而從之,雖履危渉險,無往而不濟也。古之聖王興事造業,至手胼足胝,播奏庶艱食鮮食,無非益天下之道,故繫辭言耒耜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又曰益以興利。蓋損上益下,民說無疆,何往而不利哉!

大凡居上位的道理,必定要能憂勞勤勉、減損自己來造福天下;所以興辦大利、除去大患,不動則已,一動百姓就都歡喜地跟從,即使踏在危地、涉過險境,也沒有不成功的。古代的聖王興辦事業,做到手掌腳底都磨出老繭,《尚書·益稷》說他們教百姓播種,供給眾人艱難時節的糧食和鳥獸魚鱉之食,無一不是增益天下的辦法。所以《繫辭傳》說,制作耒耜的便利用來教導天下,大概是取象於《益》卦;又說《益》卦是用來興辦利益的。既然減損在上者來增益在下者,百姓的喜悅沒有邊際,那麼無論往哪裡去,還有什麼不順利的呢!

象曰: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風雷善益萬物者也,非相資以相益也。風以散之則鬱結者必解,雷以動之則蟄蔵者必奮。君子見善則遷、有過則改,皆損已之道也。損已者所以益物,亦所以自益也。顏子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然則見善則遷,顏子足以當之。周公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人皆見之;及其更也,人皆仰之。然則有過則改,周公足以當之。是皆損已以自益之道也。

《大象傳》說:「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風與雷是最善於增益萬物的,並不是它們彼此憑藉才互相增益。風把鬱氣吹散,凝滯鬱結的就必定解開;雷把萬物震動,蟄伏潛藏的就必定振起。君子見到善的就遷從過去,有了過失就改正,都是減損自己的功夫。減損自己,既是用來增益別人,也正是用來增益自己。《中庸》說顏回得到一句善言,就牢牢捧在胸中不肯失掉,那麼「見善則遷」,顏回足以當之。《孟子》說周公的過失就像日食月食,人人都看得見;等到他改正,人人又都仰望他,那麼「有過則改」,周公足以當之。這些都是減損自己來增益自己的道理。

初九:利用為大作,元吉,元咎。象曰:元吉無咎,下不厚事也。益下之道莫大乎興事造業,大作者,大有所為也。九以剛健之才居於初,為益之始,上有六四大臣為之正應,以有為之才當可為之時,故利用為大作也。能任其大事以有天下,使海內蒙其益,故能獲大吉而無咎也。

初九爻辭:「利用為大作,元吉,元咎。」(其中「元咎」,據《小象傳》當作「無咎」。)《小象傳》說:「元吉無咎,下不厚事也。」增益下民的辦法,沒有比興辦事業更大的;所謂「大作」,就是大有作為。初九以剛健的才具居於初位,正是增益的開端,上面又有六四這位大臣與它正相應;憑能幹事的才具,趕上可以幹事的時機,所以說「利用為大作」。它能擔當這樣的大事而使天下得治,讓四海之內都蒙受它的好處,所以能獲得大吉而不出差錯。

象言元吉無咎下不厚事者,人臣之道,無成而代有終,況居益之初最處底下,雖任上之事而能不有其功,乃可獲吉而無咎耳,故曰元吉無咎下不厚事也。厚事,重大之事也。雖利用為大作,而不敢以重大之事自居,此人臣之正也。

《小象傳》說「元吉無咎,下不厚事」,是因為做臣子的道理在於不自居其功而代君善終;何況初九處在《益》卦的最初,位置最低,即使承擔了上面交付的大事,也能不把功勞算在自己頭上,這才可以獲吉而不出差錯,所以說「元吉無咎,下不厚事也」。「厚事」就是重大的事。雖然「利用為大作」,卻不敢拿重大的功業自居,這正是做臣子的正道。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象曰:或益之,自外來也。六二震體居中,有所不動,動則天下莫不助之矣,故曰或益之十朋之弗克違也。聖人有所興作,必得天人之助,人謀鬼謀,百姓與能,十朋之弗克違則人心可知矣。損之六五,君道也,故獲元吉;益之六二,臣道也,故永貞吉。貞者,靜而正也。六二雖中正有應而體本柔弱,能永守貞固則無邪佞之失,故吉也。

六二爻辭:「或益之十朋之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小象傳》說:「或益之,自外來也。」六二屬震體而又居於中位,不動則已,一動,天下就沒有不來相助的,所以說「或益之十朋之弗克違」。聖人凡有興作,必定得到天與人兩方面的幫助,人的謀劃與鬼神的謀劃彼此相合,百姓也共襄其能;既然「十朋之弗克違」,人心的向背就可想而知了。《損》卦的六五講的是君主之道,所以斷為「元吉」;《益》卦的六二講的是臣子之道,所以斷為「永貞吉」。「貞」是安靜而守正。六二雖然居中得正又有應爻,但體質本來柔弱,能長久堅守貞固,就不會有邪僻諂佞的過失,所以吉利。

王用享于帝吉者,益之六二即損之六五,能損已益物,得天下之助,非獨人臣也,王者能用此道亦可享上帝而獲福也。蓋人心之所與則天意之所歸,未有咈人心而可以合天意者。堯之試舜,納於大麓,烈風雷雨弗迷,故付以天下而不疑也。

所謂「王用享于帝,吉」,是說《益》卦的六二正相當於《損》卦的六五:能減損自己來增益萬物,因而得到天下人的幫助。這道理不只適用於臣子,君王若能運用這一條道理,同樣可以祭享上帝而獲得福佑。因為人心所讚許的,正是天意所歸向的,從來沒有違逆人心卻能合於天意的事。唐堯考驗虞舜,讓他進入山林川澤,遇上暴風雷雨也不迷失方向,所以才放心地把天下交給他而毫不遲疑。

彼欺君罔上、徒欲誇耀以欺天下者,雖盛其輿服,豐其牢醴,簠簋籩豆之飾有加於前,恩典儀物之數踰其常度,儻非其時,曷足以荅天意乎?故損之彖曰: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應有時,損剛益柔有時。然則非當盛大之時、得天下之助者,安可矯誣以欺天哉!象曰或益之自外來者,能虛中損已以益下,則助我者非獨四海之內也,雖髮左袵逺在荒服之外者莫不愛戴之矣,故曰自外來也。

至於那些欺瞞君主、蒙蔽上級,只想靠鋪張誇耀去欺騙天下的人,即使把車馬服飾弄得再氣派,把祭祀的牲牢酒醴辦得再豐盛,簠、簋、籩、豆的裝飾比從前更華美,恩典禮數超出了常規,倘若時勢根本不該如此,又怎麼足以回應天意呢?所以《損》卦《彖傳》說:「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應有時,損剛益柔有時。」這樣看來,若不是正當盛大之時、又確實得到天下人擁護,怎麼可以弄虛作假去欺騙上天呢!《小象傳》說「或益之,自外來」,是說在上者能虛心自損來增益下民,那麼幫助他的就不止四海之內的人;即使是披髮左衽、遠在荒服之外的族群,也無不愛戴他,所以說「自外來」。

六三:益之用凶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六三處上卦之下、下卦之上,逺君而近民也。凶年饑歲,欲為損上益下之道,則發倉廩,損逋負,使老弱無轉徙溝壑之患,雖矯制専輙,何咎之有?

六三爻辭:「益之用凶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小象傳》說:「益用凶事,固有之也。」六三處在上卦的最下、下卦的最上,離君主遠而離百姓近。碰上災荒饑饉的年頭,若要施行減損在上者、增益在下者的辦法,就得打開糧倉,蠲免拖欠的賦稅,使老弱不至於流離轉徙、餓死溝壑;這樣做即使假託君命、擅自決斷,又有什麼過錯呢?

凡易稱無咎,有無過咎者,有人不以為咎者。三之用凶事,蓋君子遭變之時以身任之,無所歸咎也。聖人又戒以有孚中行者,若未見信於上下而行之不以中道,則有傷財難繼之事,故上下信而行之以中道,則上必旌賞之矣。故告公用圭者,錫之圭組以報其民之功也。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者,以見人臣於凶荒之歲能以身任責而不恤禍患者,非愛民之誠素定乎胷中,能若是乎?故曰固有之也,漢之汲黯是已。

大凡《周易》裡說「無咎」,有的是指本來就沒有過失,有的是指雖有其事而旁人不認為是過失。六三在災荒之年動用非常手段,正是君子遭遇變故時挺身承擔,無從歸咎於他。聖人又用「有孚中行」來告誡他:如果還沒有取得上下的信任,行事又不合中道,就會招來耗損財力、難以為繼的後果;所以必須上下信從,又依中道而行,那麼君上一定會表彰獎賞他。「告公用圭」,就是賜給他圭玉綬組,用來酬報他救活百姓的功勞。《小象傳》說「益用凶事,固有之」,是要顯出:臣子在災荒之年能挺身擔責而不顧自身禍福,若不是愛民的誠心早已紮根胸中,怎麼可能做到這一步?所以說「固有之也」。漢代擅自開倉賑濟河內災民的汲黯,就是這樣的人。

六四: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象曰:告公從,以益志也。六四近君之大臣,九五之君所信任者,所行有得中道,雖國之大事詎有不從乎?周公卜洛邑,澗水東水西,四方道里均焉,必有所依,故可遷不疑也。左氏曰周之東遷晉鄭焉依,是也。大臣雖以身任責,亦侍君命而後敢行,故告公從必有文告之辭矣。

六四爻辭:「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小象傳》說:「告公從,以益志也。」六四是靠近君主的大臣,為九五之君所信任,所作所為又合於中道,那麼即使是遷都這樣的國家大事,哪有不獲批准的呢?周公占卜洛邑,澗水以東、澗水以西都得吉兆,那裡四方道路的里程均等,又必定有可以憑依的形勢,所以遷都不必遲疑。《左傳》說「周之東遷,晉鄭焉依」,正是這個「依」字的意思。大臣雖然以身承擔責任,也要等君命下達之後才敢施行,所以「告公從」,一定伴隨著正式的詔告文書。

盤庚之遷,不從者民也,故敷心腹腎腸,丁寧訓告,僅能從之,蓋當時無一中行之大臣若周公者以身任之也。象言告公從以益志者,九五之君實為益主,志在益下,大臣知遷國之事必有以利社稷、安百姓,故告公必從,以成其益下之志也。

商代盤庚遷都,不肯聽從的是百姓,所以他把心肝腸肺都掏出來,反覆叮嚀訓誡,才勉強讓人跟從;那是因為當時沒有一位像周公那樣守中道的大臣挺身擔當。《小象傳》說「告公從,以益志」,是說九五之君本來就是《益》卦增益的主體,心志在於增益下民;大臣既然明白遷都這件事一定有利於社稷、安頓百姓,所以一奏請君主必定獲准,從而成全了君主增益下民的心願。

九五:有孚恵心,勿問元吉,有孚恵我徳。象曰:有孚恵心,勿問之矣;恵我徳,大得志也。人主有恵利天下之心,非出於矯偽,則獲元吉不問可知矣,故恵心貴乎有孚也。人固有行姑息之政以儌福干譽者,雖竭府庫倉廩不足以得民心;使其中誠惻怛,有愛民之誠心,則四海之內莫不愛戴而允懐之。得乎民者得乎天也,故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尚何疑乎?

九五爻辭:「有孚恵心,勿問元吉,有孚恵我徳。」《小象傳》說:「有孚恵心,勿問之矣;恵我徳,大得志也。」君主有施惠天下的心,只要不是出於矯飾虛偽,那麼他獲得大吉,不必問也知道,所以施惠之心最可貴的就在於誠信。世上固然有人推行姑息遷就的政策,用來僥倖求福、獵取名譽,那樣即便掏空了府庫倉廩,也換不來民心;假使他內心真摯懇切,懷著愛護百姓的誠意,那麼四海之內沒有不愛戴而誠心歸附他的。得到民心也就是得到天意,所以上天保佑他,吉利而無所不宜,還有什麼可疑慮的呢?

有孚恵我徳者,上以有孚恵下,下以有孚應我,故恵我以徳也。心與徳皆無形也,君與民相感於無形之間,故恵者不費而應上者無窮,其為益豈有既乎?象言有孚恵心勿問之矣、恵我徳大得志者,人君志於益下,其效如此,故得志也。後世之君以處富貴、縱聲色為得志,以唐太宗之賢,尚以破西域為帝王之樂,喜而見群臣曰朕今樂矣,遂徧觴之。嗚呼!是焉知帝王得志之真樂哉!

所謂「有孚恵我徳」,是說在上者以誠信施惠於下,在下者也以誠信回應在上者,所以是拿德來回報我的恩惠。心與德都是無形的,君與民正是在這無形之間彼此感通,所以施惠的人並不破費,而回應君上的人卻源源不絕,這樣的增益哪裡會有窮盡呢?《小象傳》說「有孚恵心,勿問之矣;恵我徳,大得志」,是說君主一心增益下民,成效就是如此,所以叫作「得志」。後世的君主卻把安享富貴、放縱聲色當成得志;就連唐太宗那樣賢明,尚且把攻破西域看作帝王之樂,歡喜地對群臣說「朕今天真快樂」,於是遍賜群臣飲酒。唉!這樣的人哪裡懂得帝王得志的真正快樂!

上九:莫益之,或繋之,立心勿恆,凶。象曰:莫益之,偏辭也;或擊之,自外來也。上九大臣釋位而去者,既無以益人,將豐殖自益,有無厭之求,眾所不與,故群起而攻之也,故莫益之則或擊之矣。夫大臣之處髙位,眾所求益,今乃反求益已,故莫有益之者而或擊之,反蹈於凶禍,是其立心勿恆之所致也。

上九爻辭:「莫益之,或繋之,立心勿恆,凶。」《小象傳》說:「莫益之,偏辭也;或擊之,自外來也。」上九指的是卸下職位而離去的大臣:他既拿不出什麼去增益別人,反倒要大肆聚斂來增益自己,需索沒有滿足的時候,眾人都不肯依附他,所以群起而攻擊他;這就是先有「莫益之」,隨後必有「或擊之」。大臣身居高位,本是眾人指望從他那裡得到增益的;如今他反過來向眾人索取增益,所以沒有人肯增益他,反而有人來攻擊他,結果自己踏進凶險禍患之中,這正是他「立心勿恆」所招致的。

孔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動則民不與也,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君子於動靜語黙之間,可不慎哉!大臣至於傷之者至,則首領將不暇保矣。象言莫益之偏辭也、或擊之自外來也,偏辭者,一偏之辭也。人心不與,則一偏之辭足以激天下之怒心,故或擊之則不可解矣。自外來者,千里之外莫不應之,此聖人戒慎之深意也。

孔子在《繫辭傳》裡說:君子先安頓好自身然後才行動,先平和了心氣然後才發言,先確定了交情然後才有所求;君子把這三件事修好,所以能夠保全自己。處境危殆還要妄動,百姓就不肯支持他;沒有人支持,加害他的人就來了。君子在一動一靜、一言一默之間,怎能不謹慎呢!大臣一旦落到加害者紛至沓來的地步,連腦袋都來不及保住了。《小象傳》說「莫益之,偏辭也;或擊之,自外來也」——「偏辭」就是偏於一面的言論。人心一旦不肯依附,一句偏頗的話就足以激起天下人的怒火,所以攻擊一旦發動,就再也化解不開。所謂「自外來」,是說千里之外無不響應,這正是聖人告誡人們戒懼謹慎的深意。

夬卦(乾下兌上)

乾下兌上。夬: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乾下兊上,下健而上說,五陽而一陰。陽雖在下,然眾方向進而據中正之位;陰雖在上而權勢已去,故無內外之助,是君子道長而小人道消之時也,故於義為夬。夬者,以剛果而決斷小人也。

《夬》卦下體是乾,上體是兌。卦辭說:「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乾在下、兌在上,下面剛健而上面和悅,五個陽爻配著一個陰爻。陽雖然還在下面,可是眾陽正齊頭並進,又佔據著中正之位;陰雖然高踞上面,權勢卻已經喪失,內外都得不到援手。這正是君子之道日益增長、小人之道日益消退的時候,所以在義理上稱為「夬」。所謂「夬」,就是以剛強果斷裁決小人。

小人衰微,不能同心協力乗時而顯誅之,方且依違牽制為自然之計,而陰為內應,則將復出為惡而反為所擠矣。故於王庭者,使天下顯然知其為小人也。孚號有厲者,雖號令之必信,然猶懼天下有不吾與者,不得不惕然以危懼自處也。

小人已經衰微,這時君子如果不能同心合力、趁勢公開誅除他,反倒含糊敷衍、彼此牽制,還把這當作順其自然的良策,而暗中又有人做他的內應,那麼小人就會重新出來作惡,君子反過來要被他排擠掉。所以說「揚于王庭」,是要讓天下人明明白白地知道此人是小人。所謂「孚號有厲」,是說號令雖然必定守信,卻仍舊擔心天下還有不肯附從自己的人,因而不能不警惕戒懼地自處。

告自邑者,誅朝廷之大奸,使海內曉然知其為天下之害也。邑,郡邑也,告命之下自朝廷而逹之郡邑也。凡此皆治內之道也,治內之道自朝廷逹之郡邑足矣。不利即戎者,戎中國之外也。聖人於戎狄猶四肢之於外物,叛服不常,覊縻之耳,非如朝廷之小人剛決而力除之也。利有攸往者,二五各以剛健之才處中正之位,可以大有為之時也,雖不利即戎而治內之道無往而不利也。

所謂「告自邑」,是說誅除朝廷裡的大奸臣,要讓天下人清清楚楚地知道此人是天下的禍害。「邑」就是郡縣;詔告一下達,便由朝廷傳佈到各郡縣。這些都屬於治理內部的辦法,而治內之道,從朝廷通達到郡縣也就夠了。所謂「不利即戎」——「戎」指的是中原以外的外族。聖人對待戎狄,就好比四肢對待身外之物,他們叛服無常,加以羈縻牽制罷了,不像對付朝廷裡的小人那樣必須剛斷果決、全力剷除。所謂「利有攸往」,是說九二與九五各以剛健之才處於中正之位,正是可以大有作為的時候;雖然不宜對外用兵,可是治理內部之道卻無往而不順利。

彖曰:夬,決也,剛決柔也。健而說,決而和。揚于王庭,柔乗五剛也。孚號有厲,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窮也。利有攸往,剛長乃終也。去小人固貴乎剛,然不可獨任也,故以乾兊成卦然後為夬。剛固可以決柔,健而能說,則不動聲氣而海內安矣;決而能和,則不勞斧鉞而天下服矣。

《彖傳》說:「夬,決也,剛決柔也。健而說,決而和。揚于王庭,柔乗五剛也。孚號有厲,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窮也。利有攸往,剛長乃終也。」清除小人固然貴在剛強,可是不能單靠剛強一味硬來,所以要用乾、兌兩體合成,然後才叫作《夬》。剛強固然可以裁決柔邪,但剛健之中又能和悅,就不必聲色俱厲而海內自然安定;裁決之中又能和順,就不必動用刀斧而天下自然歸服。

揚于王庭柔乗五剛者,小人雖日微弱,然猶據髙位以憑陵君子,不假大君之命戮之於朝,其肯退聴乎?孚號有厲者,雖號已信眾,審知其小人,未甞敢以盛氣加之,惴惴然常慮其圗已而反為所擠也。如此然後其功可成,其道愈光顯於天下矣,是晦其明者乃所以為光也,戒懼矜慎之至也。

所謂「揚于王庭,柔乗五剛」,是說小人雖然一天天衰弱,卻依舊盤踞高位來欺凌君子;如果不假借君主的詔命在朝堂上公開處置他,他哪裡肯退讓聽命呢?所謂「孚號有厲」,是說號令雖然已經取信於眾人,眾人也都看清了他是小人,可君子仍舊不敢盛氣凌人,反而戰戰兢兢,時時提防對方圖謀自己、自己反被排擠掉。這樣謹慎,功業才能成就,正道才越發光大顯揚於天下。這就是把自己的明智收斂起來,恰恰正是它光明的所在,戒懼持重到了極點。

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窮者,剛武非聖人之所尚也。去朝廷之小人,不得已而用其剛果可也;恃其剛果,至於誅伐不已,勤兵於逺,則取困窮之道也。剛武之道雖不可尚,至於在內之小人足以害治道者,去之不可不盡也。譬之農夫之務去草,不除其根本,使之滋蔓難圗,則悔無及矣。唐之五王特以留一武三思為天子藉手,故反受其禍,是五剛不能勝一陰而卒為所圖,剛長而不能終之效也,可不戒哉!

所謂「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窮」,是說剛強武力並不是聖人所崇尚的。清除朝廷裡的小人,出於不得已而動用剛斷果決是可以的;若倚仗剛斷果決,弄到誅伐不止、長年在遠方用兵,那就是自取困窮的路數。剛強武力之道雖然不可崇尚,可是對朝廷內部那些足以敗壞政治的小人,剷除起來卻不能不徹底。這就好比農夫務必鋤草,不把草根挖淨,任它蔓延到無法收拾,後悔也來不及了。唐代張柬之等五王,只因為留下一個武三思給天子做幫手,結果反而遭了大禍;這正是五個陽剛制不住一個陰柔、終於被它算計,也就是「剛長而不能終」的驗證。李光舉此,正是警告當朝:權奸不除盡,忠臣終必反受其害,怎能不引以為戒!

象曰:澤上於天,夬,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徳則忌。山澤之氣上升則下降,蓋未有升而不降者,其理可決也。眾陽並進以決一陰,則朝廷無害治之人,其能施澤於天下無可疑者。君子體此象,則施祿及下,使天下蒙其恵利,如澤之上於天,復降而為雨露也。

《大象傳》說:「澤上於天,夬,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徳則忌。」山澤之氣升上去,就一定會降下來,從來沒有隻升不降的,這個道理是可以斷定的。眾陽一齊並進去裁決那一個陰爻,朝廷裡就沒有妨害政治的人了,那麼恩澤能夠施及天下也就毫無可疑。君子體察這個卦象,便把俸祿恩賞施及下面,使天下人都蒙受他的惠利,正像澤水升到天上,又降下來化作雨露。

若屯其膏,施獨擅富有而不與眾共之,則眾皆忌嫉之矣。武主伐紂,誅一獨夫耳,周公太公之徒為輔佐,克商之後分土列爵,散鹿臺之財,發巨橋之粟,大賚四海而萬姓悅服。項羽使人有功當封爵,刻印刓忍不能予,豈足以成大功哉!武王所以長有天下,項氏卒為漢所滅,成敗之效豈不昭然哉!

如果吝惜自己的膏澤,獨占富有而不肯與眾人共享,那麼眾人就都要忌恨他了。周武王討伐商紂,不過是誅除一個獨夫罷了,周公、太公一班人做他的輔佐;攻克殷商之後,分封土地、排定爵位,散發鹿臺的錢財,開放巨橋的糧倉,普遍賞賜四海,因而萬姓心悅誠服。項羽卻相反:部下立了功該封爵,官印都刻好了,還在手裡摩挲到稜角都磨平了也捨不得給出去,這樣怎麼成得了大功業!武王之所以長久擁有天下,項氏終於被漢朝所滅,成敗的效驗難道不是明明白白的嗎!

初九: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象曰:不勝而往,咎也。乾雖剛健,然方伏而在下,欲動而勝物不可易也,故壯于前趾,急於躁進,理必不勝而反獲咎也。以五君子而決一小人,宜若易然,然陰方在上,據其髙位,眾陽為其所乗,欲決去之必以謀濟。雖五之得尊位,尚須中行然後無咎,況初為發足之始乎?

初九爻辭:「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小象傳》說:「不勝而往,咎也。」乾雖然剛健,可初九還潛伏在最下面,想一動就壓倒對手並不容易;所以它逞強在腳趾上,急於冒進,按理必定取勝不了,反而招來過錯。以五位君子去裁決一個小人,看上去應該很輕易;然而陰爻正高踞上位,佔著尊顯的地位,眾陽都被它凌駕著,要清除它,必須靠周密的謀劃才能成事。即使是身居尊位的九五,尚且要依中道而行才沒有過錯,何況初九不過剛剛邁出第一步呢?

象言不勝而往咎也,度其勢不能決勝,乃冒昧而往,其蹈凶咎必矣。湯武之事,應乎天而順乎人,然成湯尚雲慄慄危懼若將隕於深淵,武王師渡孟津,觀政於商,二王所以卒勝有天下也。自古勝敵之道,如鷙鳥之擊、猛獸之搏,必戢翼匿形然後有獲,豈可遽進而躁動哉!

《小象傳》說「不勝而往,咎也」——估量形勢明明不能取勝,卻貿然前往,那踏進凶險災禍就是必然的。商湯、周武的舉事,上應天命而下順人心,可是成湯還說自己戰戰兢兢、好像將要墜入深淵;武王率師渡過孟津,先去觀察商朝的政情。這兩位王者最終能取勝而擁有天下,靠的正是這份戒慎。自古戰勝敵人的門道,就像猛禽撲擊、猛獸搏噬,必定先收起翅膀、隱藏形跡,然後才有收穫,哪能一上來就冒進躁動呢!

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小人為冦,戎必在暮夜幽闇之時,君子於此時能惕然思懼,常若冦賊之至,必有以御之,夫何憂何懼哉?故可勿恤也。象言得中道者,二在乾之中爻。蓋去小人之道,用其剛壯而直前固不可也,依違不決而陰與之相應愈不可也。初與三所以不免乎咎悔,而二獨得中道,故小人無所能為而卒勝之也。

九二爻辭:「惕號,莫夜有戎,勿恤。」這裡的「莫夜」就是暮夜,指天黑以後。《小象傳》說:「有戎勿恤,得中道也。」小人興兵作亂,一定挑在傍晚幽暗的時候;君子在這種時候能夠警惕戒懼,時時像有敵寇將至一樣預先設防,那還有什麼可憂可懼的呢?所以說不必憂慮。《小象傳》說「得中道」,是因為九二處在乾體的中爻。清除小人的辦法,一味憑著剛猛之氣直沖上去固然不行,含糊敷衍、下不了決心,暗地裡還與小人互通聲氣就更加不行。初九和九三之所以免不了咎悔,唯獨九二守住了中道,所以小人無從施展,終於被它戰勝。

九三:壯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象曰:君子夬夬,終無咎也。九三居下卦之上,處至顯之地,有頄之象焉,先儒以頄為面顴,上六也。九三居君子之中,獨與上六小人為應,眾所不與,宜其凶也。君子知與上合則為群賢所疑,故能不牽於暱比之私,不暴其欲去之跡,能決其所當決,故曰君子夬夬也。

九三爻辭:「壯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小象傳》說:「君子夬夬,終無咎也。」九三居於下卦的最上,處在最顯露的地方,所以有「頄」的象;前代學者認為「頄」指面頰顴骨,也就是指上六。九三身在眾君子當中,卻唯獨與上六這個小人相應,眾人都不肯親附他,凶險是應該的。君子明白自己一旦與上六結合就會被眾賢懷疑,所以能不被私相親暱的情面牽住,也不把想除掉小人的意圖顯露出來,該決斷的時候決斷得下,所以說「君子夬夬」。

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者,眾方乗時並進,欲決去一小人,已獨陰為內應,宜乎為眾所慍也。然因其合已而陰與眾圗之,則彼不疑而吾之謀得行焉,眾雖有慍見之色而卒去小人,故無咎也,陳平周勃之用酈寄是已。象言君子夬夬終無咎者,於此能行其剛決,又何咎焉?陸氏以比陳太丘之吊張讓,庶其是乎。

所謂「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是說眾君子正趁著時勢一齊並進,要清除那一個小人,唯獨九三暗中做了小人的內應,難怪要被眾人怨恨。可是他正因為與小人相合,才能暗地裡同眾人合謀,使小人不起疑心而自己的計謀得以施行;眾人雖然對他面帶慍色,最終卻把小人除掉了,所以沒有過錯。漢初陳平、周勃利用與呂祿相好的酈寄去騙取兵權,就是這樣的例子。《小象傳》說「君子夬夬,終無咎」,是說在這種處境裡仍能施行他的剛斷,又有什麼過錯呢?陸氏拿它比作陳寔前去弔唁宦官張讓之父,大概是說得對的吧。

九四: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象曰:其行次且,位不當也;聞言不信,聰不明也。陽剛君子而寓於陰柔之地,不足於剛決者也。其行次且而不進,如臀之無膚,其可與有為乎?羊雖喜觸而善群,眾陽方進,能牽連以行則可免後時之悔矣。四方樂於靜退,居不競之地,雖聞斯言,未必能信之而行之也。

九四爻辭:「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小象傳》說:「其行次且,位不當也;聞言不信,聰不明也。」陽剛的君子卻寄身在陰柔的位置上,是剛斷不足的人。他步履蹣跚、遲疑不前,就像臀部沒有皮肉而坐立不安,這樣的人還能同他共圖大事嗎?羊雖然愛牴觸,卻也善於合群;眾陽正一齊向前,他若能牽連著一同前行,就可以免掉落在後面的懊悔。可是九四偏偏樂於安靜退讓,安處在與世無爭的地位,即使聽到這番話,也未必肯相信並照著去做。

聖人深著去小人非難,能同心同徳之難也。君子能同其心徳,何事而不可成乎?方小人在上,眾欲去之,蓋有懐疑畏而不敢進者,亦有賣我而自售者。使其居得志之位,稟聰明之才,其去小人不啻摧枯拉朽之易耳,故象曰其行次且位不當也,聞言不信聰不明也。

聖人在這裡深刻地點明:清除小人並不難,難的是君子能否同心同德。君子若能心志德性一致,還有什麼事辦不成呢?當小人高踞上位、眾人都想除掉他的時候,其中固然有心懷疑慮畏懼而不敢挺身的,也有出賣同伴去換取自己前程的。假使這樣的人處在得志的位置上,又稟有聰明的才具,那麼除掉小人不過像摧枯拉朽一般容易。所以《小象傳》說「其行次且,位不當也;聞言不信,聰不明也」。

九五:莧陸夬夬,中行無咎。象曰:中行無咎,中未光也。甚哉,小人之難去也!以九五剛陽之君而下有群賢之助,一小人在上而反比之,若有所畏然,雖能用其剛斷而卒去之,僅能免咎耳。莧陸,莧之生陵陸者,莧柔脆之物而生於陵陸之上,如小人而在髙位者。中行謂典刑不及,非若舜之去四凶也。蓋小人必有以甞君之慾而得其心,若徳宗之於盧杞是也,故象言中行無咎中未光也。聖明之主欲使其道光顯於天下,非藁街之戮、兩觀之誅,豈足以快天下之論、服海內之心乎?

九五爻辭:「莧陸夬夬,中行無咎。」《小象傳》說:「中行無咎,中未光也。」小人真是太難除掉了!以九五這樣剛健陽明的君主,下面又有眾多賢臣相助,偏偏上頭有一個小人,他反倒去親近他,彷彿心存忌憚;雖然最後也能動用剛斷把小人除掉,卻僅僅做到不出差錯而已。「莧陸」是長在丘陵高地上的莧菜;莧本是柔脆之物,卻生在高地上,正像小人卻佔著高位。「中行」是說刑典沒有加到他身上,不像虞舜流放四凶那樣徹底。原來小人必定有辦法揣摩君主的嗜好而抓住他的心,就像唐德宗對盧杞那樣,所以《小象傳》說「中行無咎,中未光也」。聖明的君主要讓自己的正道光大顯揚於天下,若不能像漢代把郅支單于的首級懸在藁街、像孔子在兩觀之下明正典刑那樣,怎麼足以稱快天下的公論、折服海內的人心呢?

上六:無號,終有凶。象曰: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上六以陰柔之小人,以非道媚悅於上,蠱惑其心,上所宻比,其極至無所忌憚,固寵保位,乗五以抗眾陽,無禮之甚,眾所忿激,故不假號令而誅鋤之。象曰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眾剛雖在下而方進,此君子道長之時,小人雖據髙位,詎能乆乎?

上六爻辭:「無號,終有凶。」《小象傳》說:「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上六是陰柔的小人,用不正當的手段討好君上,迷惑君主的心志,成了君主最親近的寵幸;到了極點便肆無忌憚,牢牢抓住恩寵、死死保住位置,凌駕在九五之上而與眾陽對抗,無禮到了極點,眾人無不憤慨激憤,所以用不著發號施令,自然就把他剷除了。《小象傳》說「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眾陽雖然還在下面,卻正在向上推進,這正是君子之道日長的時候;小人縱然佔著高位,又能長久到幾時呢?

姤卦(巽下乾上)

下乾上姤:女壯,勿用取女。艮下坤上為復,巽下乾上為姤。冬至之日一陽生乎下,故為復;夏至之日一陰生乎下,故為姤。五陽而一陰,則一陰為之主。陰雖復而在下,其勢必盛,故有壯女之象。勿用取女者,小人勿用也。

《姤》卦下體是巽、上體是乾(原文此處「下乾上」有脫文)。卦辭說:「女壯,勿用取女。」原文說「艮下坤上為復」——按《復》卦當是震下坤上;巽在下、乾在上就是《姤》。冬至那一天,一陽在下面萌生,所以是《復》卦;夏至那一天,一陰在下面萌生,所以是《姤》卦。五個陽爻配著一個陰爻,那麼這一個陰爻反而成了全卦之主。陰雖然剛剛萌生而處在下位,它的勢頭必定越來越盛,所以有「壯女」的象。所謂「勿用取女」,就是說小人不可任用。

善明治道者,察乎微而巳。陰邪處內,雖寡足以勝眾陽,是一小人足以敵眾君子也。然則君子小人相為消長,特在內外之間耳,否泰二卦是也。人君能審知其小人勿用可也。唐明皇用一李林甫,去一張九齡,治亂於此分矣。君明臣良,古人謂千載一遇,當姤陰長之時,聖人致其戒慎之意深矣。

真正懂得治道的人,功夫只在於察覺那細微的苗頭。陰邪之氣盤踞在內卦,人數雖少卻足以壓倒眾陽,這就是一個小人足以抵擋一群君子。可見君子與小人此消彼長,關鍵只在誰居內、誰居外,《否》《泰》兩卦就是明證。做君主的只要能明察誰是小人而不加任用,也就夠了。唐明皇任用了一個李林甫、罷黜了一個張九齡,治與亂就從這裡分了界。君主賢明、臣子良善,古人說是千載難逢;正當《姤》卦一陰漸長的時候,聖人反覆致意於戒懼謹慎,用心可謂深遠。

彖曰:姤,遇也,柔遇剛也。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剛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時義大矣哉!柔之遇剛、陰之遇陽、臣之遇君,其理一也,姤之所以為遇也。君子小人雖異趣,未有無所遇者,君子之遇明君、小人之遇暗主,資適相逄耳。勿用取女不可與長者,當姤陰長之時,君子道消,故勿用取女,必有敗國亡家之道,故不可與長也。

《彖傳》說:「姤,遇也,柔遇剛也。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剛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時義大矣哉!」柔碰上剛、陰碰上陽、臣子碰上君主,道理是一樣的,這就是《姤》被解作「遇」的緣故。君子與小人志趣雖然不同,卻沒有誰是無所遇合的:君子遇上明君,小人遇上昏主,不過是彼此的資質恰好相投罷了。所謂「勿用取女,不可與長」,是說正當《姤》卦一陰漸長之時,君子之道正在消退,所以不要迎娶這樣的女子——任用這一類人,必定招來敗國亡家的下場,所以不能與他長久相處。

天地相遇品物咸章者,天地之氣不交感則不能生育萬物,天氣下降,地氣上升,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然後飛潛動植之物職職呈露,故品物咸章也。剛遇中正天下大行者,姤雖陰長之時,然二五各據中正之位,雖非正應,體實剛健,足以大有為於天下,此遇之至善者也。姤之時義大矣哉者,以天地陰陽之理觀之,則聖賢相遇必能易亂為治、去危為安,社稷生靈皆蒙其福,則姤之時與義豈不大哉!姤之時,言陰長之時也;姤之義,則陰陽相遇之義也。

所謂「天地相遇,品物咸章」,是說天地二氣不交相感應,就不能生育萬物。天氣下降,地氣上升,寒氣過去暑氣就來,暑氣過去寒氣又來,然後飛禽走獸、水族草木才一一繁盛地顯現出來,所以說萬物都煥然可觀。所謂「剛遇中正,天下大行」,是說《姤》雖然處在一陰漸長的時候,可九二與九五各自佔據著中正之位,兩者雖然不是正應,體質卻確實剛健,足以在天下大有作為,這是「遇」當中最好的一種。所謂「姤之時義大矣哉」,是說按天地陰陽的道理來看,聖君與賢臣一旦相遇,必定能化亂為治、轉危為安,社稷與百姓都蒙受福澤,那麼《姤》卦的「時」與「義」難道還不重大嗎!「姤之時」說的是一陰漸長的時候;「姤之義」說的則是陰陽相遇的意義。

象曰:天下有風,姤,后以施命誥四方。卦以巽下乾上為姤,其象為天下有風。夫風在天下,則萬物無不遇者,聖王體此以施令誥於四方,孰敢不聽從者?人君舉措未有無所法象者,風雷皆號令之象也。凡可以動物者皆風也,風以動之則物無不遇者,故朝廷之命令猶天之有風也。風行草偃,則物無不披靡者。聖人發號施今以播誥四方,取象於姤,義無餘蘊矣。

《大象傳》說:「天下有風,姤,后以施命誥四方。」這一卦以巽在下、乾在上而成為《姤》,卦象是天底下颳著風。風行於天下,萬物就沒有不與它相遇的;聖王體察這一點,把政令詔告推行到四方,誰還敢不聽從呢?君主的一舉一動,沒有不取法於天象的,風與雷都是號令的象。凡是能夠鼓動萬物的都屬於風,風一鼓動,萬物就無不與它相遇,所以朝廷的命令就好比天上有風。風一吹過,草便伏倒,萬物沒有不隨之披靡的。聖人發佈號令、頒行詔告到四方,取象於《姤》卦,其中的意思可謂發揮無遺了。

初六:擊於金柅,貞吉,有攸徃見凶,羸豕孚蹢躅。象曰:繋於金柅,柔道牽也。姤之時,陰方長而未盛,如小人在內而黨與未應,制之不於其漸,則滋蔓難圗矣,故繋於金柅。金柅者,在車之下,以金為之,所以止輪令不動也。九二陽剛而位乎中正,比近於初,與初同體,能止初者也,故以為象。

初六爻辭:「擊於金柅,貞吉,有攸徃見凶,羸豕孚蹢躅。」《小象傳》說:「繋於金柅,柔道牽也。」《姤》卦之時,陰氣剛剛生長而還不強盛,就像小人已經混進朝廷之內而黨羽還沒有呼應;如果不趁它剛露苗頭時加以制約,就會蔓延到難以圖謀的地步,所以要把它繫在「金柅」上。「金柅」是裝在車下、用金屬做成的制動器,用來卡住車輪不讓它轉動。九二陽剛而居於中正之位,緊挨著初六,又與初六同屬巽體,正是能夠制止初六的,所以拿它來取象。

如小人寖長之始,其勢未盛,有剛陽得位之君子以正道格之,使其私慾不行,則貞而獲吉矣。有攸往見凶者,小人之性猶女子也,無所繋而任其所之,恣其所覩,則凶之道也。羸豕孚蹢躅者,豕方羸弱之時若無能為者,及其羸而制之則易。初六陰豕之羸者也,小人之初其勢未盛,然其中誠有一跳踉之志矣,不能有所繋而恣其所往,何所不至乎?象言繋於金柅柔道牽也,小人之初,必有牽制之,使繋於一則無能為矣。

就像小人剛剛漸漸得勢的時候,氣勢還不強盛,若有剛陽得位的君子用正道去矯正他,使他的私慾行不通,那就守正而獲得吉利了。所謂「有攸往見凶」,是說小人的秉性像沒有主見的女子,不加約束而任憑他到處走動,放縱他隨心所欲,那就是招凶之道。所謂「羸豕孚蹢躅」,是說豬正瘦弱的時候看上去好像沒什麼能耐,趁它瘦弱時制服它就容易。初六就是那頭陰柔瘦弱的豬;小人在起初氣勢還不盛,可他心裡確實早就藏著一副躁動跳踉的心思,若不能有所牽繫而任他為所欲為,還有什麼地方到不了呢?《小象傳》說「繋於金柅,柔道牽也」,正是說小人剛露頭的時候,必須有東西牽制住他,讓他繫在一處不能亂動,他就無能為力了。

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象曰:包有魚,義不及賓也。二逺君而近民,五陽在上,一陰在下,故初有民之象。初六陰未有主而二先得之,四雖正應,然初已從二,四不能主而反為賓。如陳勝所遣將相,得其地即王其地,有其民;武臣至邯鄲自立為趙王,韓廣得燕自立為燕王,如此豈賓之利哉!

九二爻辭:「包有魚,無咎,不利賓。」《小象傳》說:「包有魚,義不及賓也。」九二離君主遠而離百姓近;五個陽爻在上,一個陰爻在下,所以初六有百姓的象。初六這個陰爻本來還沒有歸屬,九二卻搶先得到了它;九四雖然與初六是正應,可初六已經跟從了九二,九四做不成主人,反倒成了客人。這就像陳勝派出去的將相,打下哪塊地就在哪塊地稱王,佔有那裡的百姓:武臣到了邯鄲便自立為趙王,韓廣取得燕地便自立為燕王。這樣一來,對那位「客人」哪裡還有什麼好處呢!

稱賓則體敵而無君臣之分矣。二擅有其民,宜其有咎也。方民思其主之時,五剛莫適為主,雖有正應,不能禁二之自専,故曰包有魚無咎。包謂包裹之,易之取象言豈一端。象言包有魚義不及賓者,既王其地、有其民,豈復顧其賓哉?

一旦稱作「賓」,雙方就成了對等的敵體,君臣的名分也就沒有了。九二獨佔了百姓,本該是有過錯的;可是當百姓正盼著有個歸屬,而五個陽爻中誰也算不上確定的主人時,九四雖有正應之名,也禁止不住九二的獨斷專行,所以爻辭才說「包有魚,無咎」。「包」是包裹的意思;《周易》取象,從來不止一個角度。《小象傳》說「包有魚,義不及賓」,是說他既然已在那塊土地上稱王、佔有那裡的百姓,哪裡還會顧念那位「客人」呢?

九三:臀無膚,其行次且,厲無大咎。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牽也。三與初同體,皆處下卦,初切近於二,為二所得,故九三失據,如臀之無膚也。退而從初則礙於二,舍之而進則三陽阨於上,故其行次且,次且難進之象,處此勢者其凶可知。

九三爻辭:「臀無膚,其行次且,厲無大咎。」《小象傳》說:「其行次且,行未牽也。」九三與初六同屬巽體,都在下卦;初六緊挨著九二,已經被九二佔有,所以九三失去了依託,就像臀部沒有皮肉一樣坐立不安。往後退去親附初六,被九二擋著;撇開它往前進,上面又有三個陽爻壅塞。所以他步履蹣跚,「次且」正是難以前行的象;處在這種形勢裡的人,凶險可想而知。

然三以剛健而寓陽位,非闇弱之人,必能惕厲自強,故無大咎也,咎不至大者,小或不免耳。象言其行次且行未牽者,不為上下所牽制也。知初之不可據而義不反顧,知上未易犯而不敢直前,此所以獲免乎咎悔也。

不過九三以剛健之質居於陽位,並不是昏暗軟弱的人,必定能警惕自勵、發奮自強,所以「無大咎」;說過錯不至於大,是說小的過失或許仍不能免。《小象傳》說「其行次且,行未牽」,是說他不被上下兩頭牽制住。他明白初六已經靠不住,在道義上便不再回頭張望;明白上面不容易冒犯,便不敢一直往前硬闖。這正是他能夠免於咎悔的緣故。

九四:包無魚,起凶。象曰:無魚之凶,逺民也。九四與初六為正應,位尊而近君,然初已為二所據,是不得乎民,如包之無魚,有所作為則凶矣。起者,興事造業之謂,上欲興事造業而百姓不與,孰與成功哉?易之師曰剛中而應,行險以順,而民從之。夫用兵行師,驅民於萬死一生之地而民不敢不從者,以吾能有其眾也。

九四爻辭:「包無魚,起凶。」《小象傳》說:「無魚之凶,逺民也。」九四與初六是正應,地位尊顯而又靠近君主;可是初六已經被九二佔據,這就等於得不到百姓,好比包裹裡沒有魚。這時若還要有所舉動,就凶險了。「起」是興辦事業的意思;上面想興辦事業而百姓不肯參與,靠誰來成就功業呢?《周易·師》卦《彖傳》說:「剛中而應,行險以順,而民從之。」用兵打仗,把百姓驅趕到九死一生的境地而百姓不敢不跟從,正是因為將帥能真正擁有這支隊伍。

故地中有水為師,師,眾也,吾能包而有之,然後可以大有為於天下。湯伐桀、武王伐紂,順乎天而應乎人,不有其民,豈足以興師動眾乎?象言包無魚逺民也,以九四近君而逺民,雖勢足以有行而民不與,故凶也。

所以地中有水便成為《師》卦;「師」就是眾人的意思。我能把眾人包容起來而真正擁有他們,然後才可以在天下大有作為。商湯討伐夏桀、周武王討伐商紂,上順天命而下應人心;假如連自己的百姓都沒有,哪裡夠得上興師動眾呢?《小象傳》說「包無魚,逺民也」,是說九四雖然接近君主,卻疏遠了百姓;縱然權勢足以有所舉動,百姓卻不肯附從,所以凶險。

九五:以杞包,含章,有隕自天。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隕自天,志不舍命也。杞,剛勁之木,柔弱蔓延而善附物。杞,九二也;初六也。九五為姤之主,與二同徳,所謂剛遇中正也。當陰長之時,小人慾傾搖君子,聖人思有以制之,豈自用其聰明哉?必有剛果之臣折其芽櫱而包容之,不使滋蔓難圗也,故九五之君但含章而已。含章者,含畜其至美之徳而不暴露也,此制小人之道也,故福慶自天而降,小人無能為矣。

九五爻辭:「以杞包,含章,有隕自天。」(通行本作「以杞包瓜」,原文此處脫一「瓜」字。)《小象傳》說:「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隕自天,志不捨命也。」杞是剛硬強勁的樹木,而那柔弱蔓延、善於攀附別物的則是瓜。杞指的是九二,柔蔓之瓜指的是初六。九五是《姤》卦之主,與九二同德,這就是《彖傳》所說的「剛遇中正」。正當一陰漸長的時候,小人想要動搖傾覆君子,聖人考慮該用什麼辦法制服他,難道是憑自己一人的聰明嗎?必定要有剛斷果決的大臣去折斷小人的萌芽而把他包裹住,不讓他蔓延到難以收拾,所以九五這位君主只須「含章」就夠了。「含章」就是把自己最美好的德性含蓄涵養而不顯露出來,這正是制服小人的辦法;所以福慶從天而降,小人也就無能為力了。

象言九五含章中正者,位乎中正而用中正之道,故可端拱無為,晦跡蔵用,小人自退聴矣。有隕自天志不舍命者,天之所令謂之命。當陰陽代謝、君子小人相為傾奪之時,但任賢使能,一聴天命而我無容私焉,故天弗能違而降之福慶也。

《小象傳》說「九五含章,中正」,是說他身處中正之位而又施行中正之道,所以能夠垂拱無為、韜光養晦,小人自然退避聽命。所謂「有隕自天,志不捨命」——上天所命令的就叫作「命」。當陰陽交替、君子與小人彼此傾軋爭奪的時候,君主只須任用賢能,一概聽憑天命,自己不摻進半點私意;所以上天也不能違逆他,反而給他降下福慶。

上九:姤其角,吝,無咎。象曰:姤其角,上窮吝也。角者,剛而上窮之象。姤以遇為主,物之交感無非遇者,而君臣為大。九以陽剛乗五而處姤之終,此大臣位極乎人臣,有凌犯之志者。小人乗權勢之乆,貪得無已,如坤之上六龍戰于野,理必傾覆,則吝道也,禍自已取,何咎於人乎?象曰姤其角上窮吝者,姤至於上窮而吝,其始在乎患失而已,終至覆族滅頂之禍,悔可及乎?

上九爻辭:「姤其角,吝,無咎。」《小象傳》說:「姤其角,上窮吝也。」「角」是剛硬而處在最上端、走到盡頭的象。《姤》卦以「遇」為主旨,萬物交相感通沒有一樣不是「遇」,而其中最重大的莫過於君與臣的遇合。上九以陽剛之質凌駕在九五之上,又處在《姤》卦的終點,這就是位極人臣而心存冒犯之志的大臣。小人憑著長久把持的權勢,貪求沒有止境,正如《坤》卦上六「龍戰于野」,按理必定傾覆,這就是「吝」的路數;禍是自己招來的,還能歸咎於別人嗎?《小象傳》說「姤其角,上窮吝」,是說《姤》到了窮極之處而生憾惜,追究它的起因,不過是患得患失罷了,到頭來卻落得滅族滅頂的大禍,那時後悔還來得及嗎?

卷八

萃卦(坤下兌上)

下經。坤下兌上。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萃,聚也,物萃則聚也。民猶水也,性無不下,澤所以能蓄者,以善下之也。畜眾之道無他,不以威強刼制之耳。好生而惡殺,好利而惡害,民之性也。以逸道使之,能生之而不傷,興利而去其害,則下無不順者。二五以正應,又居中正之位,上下悅順,故能容民畜眾,而萃道成矣。

以下講《周易》下經。《萃》卦的卦體是坤在下、兌在上。卦辭說:亨通;君王親臨宗廟祭祀;宜於進見大人,亨通,宜於守正;用牛羊大牲獻祭得吉,宜於有所前往。「萃」就是聚集,萬物匯攏到一處便成為「聚」。百姓好比是水,水性沒有不往低處流的;沼澤之所以能蓄住水,正因為它肯居於卑下。畜養民眾並沒有別的門道,只在於不用威勢強力去劫奪鉗制他們罷了。願意活命而厭惡被殺,願意得利而厭惡受害,這是百姓的本性。用讓百姓安逸的方式役使他們,能養活他們而不加損傷,興辦有利之事而除去有害之事,那麼下面就沒有不歸順的。本卦六二與九五陰陽正相應,又各居中位而得正,加上下卦坤為順、上卦兌為悅,上下既悅且順,所以能包容百姓、畜養民眾,聚合之道由此成就。

甚哉,民之難萃而易散也!太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從之者如歸市,豈以勢力驅之哉?秦専任強威,併吞席捲,非不能聚民也,而陳勝奮臂一呼,天下響應。聖人設卦觀象之意,則上悅然後下順,是知勢力之不可恃也;剛中而應,是知偏任威強則民不與也。

真是難啊,百姓難以聚攏而極易離散!當年周太王住在邠地,狄人前來侵犯,他便離開邠地遷到岐山之下居住,跟隨他的百姓像趕集一樣成群而至——這難道是靠權勢武力驅趕來的嗎?秦朝專用強橫威勢,吞併六國、席捲天下,不是不能把百姓聚攏起來,可是陳勝振臂一呼,天下便群起響應。聖人設立卦象、觀察物象的用意在於:上位者先喜悅親和,下面才會順從,可見權勢是靠不住的;卦辭又取「剛中而應」,可見一味倚仗威勢強力,百姓便不會擁護你。

萃至鼎。彖曰:萃,聚也。順以說,剛中而應,故聚也。王假有廟,致孝亨也。利見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也。觀其所聚,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王者致治至萃,則人道盡矣,可以格祖考矣。蓋建邦設都,必先立宗廟,所以致孝亨也。夫以孝治天下者,四海雖大,萬民雖眾,舉無不順者,以合乎人心也。合乎人心,則民之從之也輕,此要道也。

(「萃至鼎」是原書版心的標目,標明本卷所講自《萃》卦起、至《鼎》卦止。)《萃》卦《彖傳》說:萃就是聚;下卦坤順而上卦兌悅,九五陽剛居中又與六二相應,所以能聚。「王假有廟」,是把孝心推到極致而通達於神明。「利見大人亨」,是說聚合必須依循正道。「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是順應天命。觀察一個時代所聚合的是什麼,天地萬物的實情就看得清楚了。君王治理天下做到「萃」這一步,人事之道就算盡到了,可以感通祖先神靈。大凡建立邦國、營建都城,必定先設立宗廟,為的就是把孝心推達於上。用孝道治理天下的人,四海雖廣、萬民雖多,沒有一個不順服的,因為孝道正合乎人心。合乎人心,百姓歸附起來便輕而易舉,這是治國的緊要之道。

利見大人亨,聚以正者,大人謂九五也。九得剛中之位而為萃主,此人君能以正道聚天下者,故天下皆利見之。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者,享祀之禮皆報也,非祈也。周公行郊祀之禮於治定功成之後,非豐萃之時而行盛大之禮,則是矯誣上天也。因萃時用其禮,則天必親而享之,如此然後可以大有為於天下。此聖人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故彖言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也。反此則逆天理矣。

「利見大人亨,聚以正」裡的「大人」,指的是九五。九五以陽剛居於中位而成為聚合的主宰,這正是人君能用正道聚合天下的樣子,所以天下人都樂於見到他。「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是說祭祀之禮都是報答神恩,而不是向神祈求。周公舉行郊祀大典,是在天下安定、功業已成之後;如果並非豐盛聚合之時卻舉行盛大典禮,那就是欺誑上天了。趁著聚合豐盛之時行此大禮,上天必定親近而享用它,這樣以後才可以在天下大有作為。這就是《乾·文言》所說的聖人「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所以《彖傳》說「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也」。反過來做,就是違逆天理了。

觀其所萃,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者,天地至大,萬物至眾也,欲以一人之私智而徧察之,則吾之智有時而窮矣。聖人坐觀萬化之變,必自其近而易見者始,民同是心也,能同民心,則天地萬物之情舉在此矣,豈有它道哉?

說「觀察所聚合的東西,天地萬物的實情便可以看見」,是因為天地極其廣大、萬物極其眾多,若想憑一個人的私智去一一遍查,自己的智力總有窮盡的時候。聖人靜觀萬物萬事的變化,一定從最切近、最容易看見的地方入手——百姓與我同有這一顆心,能與百姓同心,天地萬物的實情就全都在這裡了,哪裡還有別的門路呢?

象曰:澤上於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師之象曰:地中有水,師。師亦眾也。萃者聚於治安之時,師者用於險難之世。方聚於治安,禍患潛伏,故君子體此象以除戎器,戒不虞也。除者,除治其虧鈍也;戒者,戒慎其未形也。此聖人於治安之時,不忘乎危亂之道也。後世君臣茍玩歲時,因循朝夕,銷兵撤警以幸一旦之安,及夫事至而應,則已無及,其亦昧於萃之道矣。

《大象傳》說:沼澤的水積聚到地面之上,這就是《萃》;君子由此領悟,要修治兵器,防備意外。《師》卦《大象傳》說:地中蓄有水,這就是《師》。「師」也是眾多的意思。《萃》是在太平安定之時聚合眾人,《師》是在艱險患難之世動用眾人。正當太平之時聚合,禍患其實潛伏在下面,所以君子取法這個卦象來修治兵器、防備意外。「除」是修治那些殘缺鈍壞的兵器,「戒」是在禍端尚未成形時就謹慎防備。這是聖人在太平之時也不忘危亂之道。後世的君臣卻苟且翫忽歲月、得過且過,裁撤軍隊、撤除警備,只圖眼前一時的安穩;等到事變一起再去應付,就已經來不及了。李光此論正指向當日朝廷諱言戰備、苟安求和的局面:這些人也全然不懂《萃》卦聚眾備患的道理啊。

初六:有孚不終,乃亂乃萃,若號一握為笑,勿恤,往無咎。象曰:乃亂乃萃,其志亂也。初六以柔弱之才而處萃之始,物之所萃,非能萃物者也。在下而為所萃,非其中心誠實則物不與也,故宜有孚。然初之正應在四,而二陰在上,初以柔道為物所萃,非能卓然獨立也,是以知其決不能克終,而乃亂乃萃也。乃亂者,其志紛亂不能定於一也;乃萃者,不能守其誠實而輕有所萃,此小人女子之象也。若號一握為笑,勿恤,往無咎者,若能翻然悔悟,號咷求附於四則正矣。雖群聚而譁笑之,勿恤而往,則可終免咎悔也。象曰乃亂乃萃,其志亂者,初本應四,四止而不能下應,故初無所適從,是其心志之亂也。

初六爻辭說:有誠信卻不能保持到底,於是心志紛亂而胡亂聚合;若能號啕呼求,一握之間眾人反而譏笑,不必憂慮,前往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乃亂乃萃」,是它的心志亂了。初六以柔弱之質處在聚合之初,它是被人聚攏的對象,而不是能聚攏別人的人。身居下位而被人所聚,若不是內心誠實,別人也不會歸附,所以應當有誠信。然而初六的正應在九四,中間又隔著六二、六三兩個陰爻,初六靠柔順被人聚攏,並不能卓然自立,因此可以斷定它決不能有始有終,於是心志紛亂、胡亂依附。所謂「乃亂」,是心志紛雜而不能專一;所謂「乃萃」,是守不住自己的誠實而輕率地去依附別人,這是小人和女子的樣子。至於「若號一握為笑,勿恤,往無咎」,是說倘若能幡然悔悟,號啕呼求而去依附九四,就走上正路了;即使一群人聚在旁邊鬨笑他,也不必理會,只管前往,最終便可免於過咎悔恨。《小象傳》說「乃亂乃萃,其志亂也」,是因為初六本該應合九四,而九四停在上面不肯下應,所以初六無所適從,這就是它心志混亂的緣由。

六二:引吉,無咎,孚乃利用禴。象曰:引吉無咎,中未變也。萃之時,群陰在下,二雖陰柔而與五為正應,二五各處中正之位。二在坤中,上下皆陰,莫知適從,既正應在五,則當從所應,然非其招不往也,必待五招聘然後往,乃吉而無咎也。孚乃利用禴者,初以有孚不終,故乃亂乃萃;二獨得柔中以應剛陽,君臣道合,誠實無間,雖菲薄之物可交於神明也。

六二爻辭說:被牽引而往則吉,沒有過錯;心存誠信,就適宜用薄祭「禴」祭。《小象傳》說:「引吉無咎」,是它守中的操守沒有改變。當聚合之時,眾多陰爻都在下面,六二雖然陰柔,卻與九五為正應,二、五又各自居中而得正。六二處在坤卦之中,上下都是陰爻,一時不知該跟從誰;既然正應在九五,就應當跟從所應之人,但不是人家來招請就不動身,必須等九五招聘之後才前往,這樣才吉利而無過錯。說「孚乃利用禴」,是因為初六有誠信而守不到底,所以心亂妄聚;唯獨六二以柔順守中來應合陽剛之君,君臣之道相合,誠實之心毫無間隔,即使用微薄的祭品也足以感通神明。

禴,春祭之名,方春之時,品物未備,故其祭曰禴,精潔之義也。茍有誠實,雖二簋可用亨,損所以貴有孚也。象曰引吉無咎,中未變者,守其孚誠而不變也。君子小人各以類聚,小人之與小人,其志趣蓋有不約而同者,非得位處中、內含誠實,未有不反為朋類所引而變者。二能應五之招聘以從正應,故吉且無咎,以中心有所執守而不為群邪所變易也,豈非特立獨行之士哉!

「禴」是春季祭祀的名稱。正當春天,各種祭品尚未齊備,所以這種祭祀叫「禴」,取其精潔之義。只要心裡誠實,即便只用兩簋飯食也可以獻祭,《損》卦之所以看重「有孚」,正是這個道理。《小象傳》說「引吉無咎,中未變也」,是說六二固守誠信而不改變。君子與君子、小人與小人各按同類相聚,小人跟小人之間的志趣往往不約而同;若不是既得其位、又居中守正、內心確有誠實,沒有誰不反被同類拉扯而變節的。六二能響應九五的招聘而跟從正應,所以既吉利又無過錯,正因為它心裡有所執守,不被一群邪佞之徒所改易——這難道不是特立獨行之士嗎!

六三:萃如嗟如,無攸利,往無咎,小吝。象曰:往無咎,上也。六三體陰柔而據陽剛之位,小人之桀黠者也。卦四陰而二陽皆非已應,莫適所從,故萃如嗟如,無攸利也。上與三皆居本卦之上,雖失陰陽正應之理,而上說下順,勢必相合,故往則無咎。小吝者,往雖無咎,而上處大位,三乃順從之,勢利之交,古人所羞,故小吝也。象言往無咎上者,三與四五變而成三之從上,上能說而無違拒之意,故無咎也。

六三爻辭說:想聚合卻只能嘆息,沒有什麼好處;前往則無過錯,但略有遺憾。《小象傳》說:「往無咎」,是因為上面有上六可依。六三本是陰柔之質卻佔據陽剛之位,是小人中兇悍狡黠的一類。全卦四個陰爻,兩個陽爻又都不是它的正應,它無所適從,所以只能「萃如嗟如」,得不到什麼好處。上六與六三同處各自卦體的上位,雖不合陰陽正應之理,但上六屬兌為悅、六三屬坤為順,形勢上必然相合,所以前往便沒有過錯。說「小吝」,是因為前往雖無過錯,可上六身居高位,六三卻去順從它,這是以勢利相交,古人引以為羞,所以略有遺憾。《小象傳》說「往無咎,上也」,是就三與四、五之變而成六三跟從上六來說的;上六能欣悅相待而沒有拒絕之意,所以無過錯。

九四:大吉,無咎。象曰:大吉無咎,位不當也。四居近君之地,下據三陰,當萃聚之時,為說之始而眾之所歸,此爻之最善者,故大吉也。然以陽居陰,是能柔以奉上接下者,故大吉而無咎悔也。象言位不當者,本以逼上有咎,然既得上下之歡心,上為君所萃,下為眾所萃,故雖免於咎悔而其位終不當也。聖人不以大吉無咎而廢其不當之位,亦不以位之不當為必蹈凶禍也。

九四爻辭說:大吉,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大吉無咎」,可它的位置並不恰當。九四處在緊靠君位的地方,下面統領三個陰爻,正當聚合之時,它既是上卦兌悅的開端,又是眾人歸附的所在,是全卦最好的一爻,所以「大吉」。而且它以陽爻居於陰位,說明它能以柔順之道上奉君主、下接眾人,所以大吉而沒有過咎悔恨。《小象傳》所說「位不當」,本是指它逼近君位應當有咎;但既然上下都對它心悅誠服,上面被君主所聚,下面被眾人所聚,所以雖能免於咎悔,而它的位置終究不當。聖人不因為它「大吉無咎」就抹去位置不當的事實,也不因為位置不當就斷定它必然遭禍——禍福之間,全看當事者如何自處。

九五:萃有位,無咎,匪孚,元永貞,悔亡。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人主居域中之大,臨海內之眾,總其權綱,設官分職以統治之耳。有位者,百官有司之位也。分民分土,大小尊卑各任其職,垂拱以視天民之阜而已,故黃帝堯舜垂衣裳而治天下也。如此然後可以無咎。

九五爻辭說:聚合而居其位,沒有過錯;若未能取信於人,就須長久守正,悔恨方能消失。《小象傳》說:「萃有位」,是說它的心志還未能光大。人君佔據天地間最尊之位,君臨四海之眾,只需總攬權柄綱紀,設官分職來統轄治理罷了。所謂「有位」,指的是百官有司各自的職位。劃分民眾、劃分土地,大小尊卑各盡其職,君主垂衣拱手,看著百姓生息繁盛就夠了,所以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大治。這樣做,然後才可以沒有過錯。

匪孚,元永貞,悔亡者,九五正應在六二。人主患不廣大,不能泛應曲當而心有偏繫之私,豈能使海隅之眾罔不是孚哉?能元永貞,則匪孚之悔可以亡矣。元,善之長也;永,久也;貞,正也。是三者,大君之道也。有其大善如乾剛之獨運,又久於其道而以正固守之,則可以亡其匪孚之悔矣。象言萃有位,志未光者,象辭獨舉爻中一句以包下文,誠信之徳未著,則於萃為未光大,故云志未光也。

說「匪孚,元永貞,悔亡」,是因為九五的正應在六二。人君最怕的就是心量不夠廣大,不能周遍地應接萬事而心裡有偏私牽掛——那樣又怎能使海角天邊的百姓無不信服呢?能做到「元永貞」,那麼不被信服的悔恨就可以消除。「元」是眾善之首,「永」是長久,「貞」是端正,這三樣正是大君之道。具備《乾》卦那樣剛健獨運的大善,又能長久行此道並以正道固守,就可以消掉「匪孚」的悔恨了。《小象傳》只舉「萃有位,志未光也」一句,是用爻辭中的一句來統攝下文;誠信之德還沒有彰顯,那麼就聚合而言便算不上光大,所以說「志未光」。

上六:齎諮涕洟,無咎。象曰:齎諮涕洟,未安上也。上六以陰柔之才而處髙位,當萃之時,進不知止,有顛覆之勢,然能恐懼憂危,尚可免咎,況乎知進退存亡之道,以功名為餘事,視富貴如浮雲者乎?象曰齎諮涕洟,未安上者,六處說之上,居萃聚之終,下無應援而又乘五,其能一日安於上乎?以見危懼之甚也。後世貪沓愚闇之人,一旦得路,自以子孫常握重權,繼世不離廊廟,況復能惕然知禍患之在後而齎諮涕洟以自危懼乎?

上六爻辭說:嗟嘆流涕,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嗟嘆流涕,是因為它在上位不能安穩。上六以陰柔之質處於高位,正當聚合之時,只知前進而不知停止,本有傾覆之勢;然而它能心懷恐懼、憂慮危亡,還可以免於過咎——何況那些懂得進退存亡之道、把功名看作分外之事、視富貴如浮雲的人呢?《小象傳》說「齎諮涕洟,未安上也」,是因為上六處在兌悅的最上端,又居聚合之終,下面沒有應援,還凌駕於九五之上,它能有一天安坐於上位嗎?由此可見它畏懼之深。後世那些貪婪昏聵之輩,一朝得勢攀上高位,就自以為子孫可以長久執掌大權、世世代代不離朝堂,哪裡還談得上警惕地意識到禍患就在後頭,而嗟嘆流涕、自感危懼呢?李光譏切當朝權臣,意正在此。

升卦(巽下坤上)

下坤上,升: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下坤上而升,下者求升之道也;上順者,可升之時也。以求升之道遇可升之時,所以能大亨也。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者,大人者,道隆徳駿,可與大有為之人也。乾之二五皆曰利見大人,今二五相應,自二之五,自下而升上之象,文王太公相遇,當其時矣。

《升》卦的卦體是巽在下、坤在上(原書此處脫去「巽」字,只作「下坤上」,下文凡言巽處多同此例)。卦辭說:大為亨通,宜於進見大人,不必憂慮,向南征伐吉利。巽下坤上而成「升」:處在下位的巽為謙遜,這是求上進之道;居於上位的坤為柔順,這是可以上進的時機。以求進之道遇上可進之時,所以能大為亨通。說「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所謂「大人」,是道德隆盛、可以與之大有作為的人。《乾》卦九二、九五都說「利見大人」,如今《升》卦二、五相應,由九二上升至六五,正是自下而升上之象;文王與太公望相遇,恰好趕上了這樣的時機。

勿恤,無所憂慮。五雖陰柔而得尊位,下有陽剛之臣為之輔翼,何往而不濟乎?以此求升,故不足憂也。南征吉者,此文王伐紂之志也。西伯戡黎,祖伊恐,詩頌武王能卒其伐功,則文王南征之志未嘗一日而忘也。渭濱之獵,非熊非羆,帝王之師,則知南征之必吉也。然卦以柔為主者,時或未可,柔所以避時之艱而有待也。

「勿恤」,就是沒有什麼可憂慮的。六五雖然陰柔,卻居於尊位,下面有陽剛之臣輔佐羽翼,往哪裡去會辦不成事呢?憑這樣去求上進,所以不值得憂慮。說「南征吉」,這正是文王伐紂的志向。《尚書》記載西伯戡黎,祖伊為之震恐;《詩經》頌揚武王最終完成了伐商之功,可見文王南征的志向未曾有一天忘記過。當年渭水之濱田獵,卜辭說所獲非熊非羆,而是輔佐帝王之師,由此便知南征必定吉利。然而此卦以柔為主,是因為時勢有時還不容許硬來,柔順正是用來避開時局的艱險而靜待時機。

彖曰:柔以時升,而順,剛中而應,是以大亨。用見大人,勿恤,有慶也。南征吉,志行也。坤以柔而升乎上,以剛中而應乎上,所以為升,君臣道合乃能升也。為上之道不順,則不能虛心屈已逮下;下之求升,一於卑則近於佞媚而入於邪,故應者貴乎剛中也。體雖卑而枉道以求升,則不可也。以九二之剛應六二之柔,此所以能大亨也。

《彖傳》說:柔順者順應時機而上升,謙巽而柔順,陽剛居中而上下相應,所以大為亨通;「用見大人,勿恤」,是有福慶;「南征吉」,是志向得以施行。坤以柔順居上而使在下者得升,巽以陽剛居中而上應於君,這才成其為「升」;君臣之道相合,才能上升。居上位的人若不柔順,就不能虛心屈己以體察下情;居下位的人求上進,若一味卑屈,就近乎諂媚而墮入邪路,所以與上相應的人貴在陽剛而守中。身分雖然卑下,若歪曲正道去求上進,那是不可以的。以九二的陽剛上應柔順之君(原文作「六二」,當為「六五」之誤),這才是能夠大為亨通的緣故。

用見大人,勿恤,有慶者,君臣相遇,無復憂虞,天下必賴其慶矣。南征吉,志行也。南征者,文王之志也。當升之時,聖賢相遇,諸老咸歸,以往則無不利矣,故其志得行也。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徳,積小以髙大。木生地中,其本深固,則其末必茂,雖資地氣,必有其本,地能順而生之耳。

說「用見大人,勿恤,有慶」,是君臣相遇之後再無可憂慮之事,天下必定要仰賴這份福慶。「南征吉,志行也」,所謂南征,就是文王的志向。正當上升之時,聖君賢臣相遇,伯夷、太公這些年高有德之人都來歸附,這樣前往就沒有不利的,所以他的志向得以施行。《大象傳》說:地中生出樹木,這就是《升》;君子由此領悟,要順循德性,積累細微而成就高大。樹木生在地中,根本扎得深牢,枝葉必然繁茂;雖要憑藉地氣滋養,也必須先有自己的根本,土地不過是順應它、生長它罷了。

君子以順徳,積小以髙大者,順徳則坤之象也。書稱為學遜志,務時敏,厥修乃來,是知修身進學必本於順徳,能順則人必樂告以善道,乃能自微小以成其髙大也。初六:允升,大吉。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初以柔而復處卦下,至卑者也。雖於上無應而承九二之剛,與之俱升而應乎六五中正之位,以柔承剛,與二同心合意以進於上,故獲大吉也。象言允升大吉,上合志者,與二中心孚信,不相疑忌,能上合六五之志也。君臣志合而升道得矣。

「君子以順徳,積小以髙大」,這「順德」正是坤卦之象。《尚書·說命》說求學要謙遜其志、時時勤勉,學業才會有所長進,可見修身進學必以柔順之德為根本;能柔順,別人就樂意把善道告訴你,於是能從細微處積累而成就高大。初六爻辭說:誠信地上升,大吉。《小象傳》說:「允升大吉」,是與上面志同道合。初六是陰柔之爻又處在全卦最下,最為卑下。它雖在上面沒有正應,卻承接著九二的陽剛,與九二一同上升而應合六五中正之位;以柔順承接剛強,與九二同心合意向上推進,所以獲得大吉。《小象傳》說「允升大吉,上合志也」,是說它與九二內心誠信相孚,彼此不猜疑忌恨,因而能向上合於六五的心志。君臣志向相合,上升之道也就得著了。

九二:孚乃利用禴,無咎。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九二得人臣中正之位而上應六五,升道之最善者也。君臣相與,以孚信為主,君未深信其臣,雖周公未免成王之疑。九二雖剛陽,以處臣位之中,君臣交孚,故雖菲薄之禮無所疑也。禴,薄祭也。祭祀之禮莫大於誠敬。傳曰:蘋蘩薀藻之菜,潢汙行潦之水,可薦於鬼神,可羞於王公。茍不以誠敬為先,雖品物之多、樂舞之盛,神其吐之矣。

九二爻辭說:心懷誠信,就適宜用薄祭「禴」祭,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九二的誠信,是可喜的。九二得到人臣中正之位而上應六五,是上升之道中最好的一爻。君臣相處以誠信為要;君主若不深信自己的臣子,即便周公也免不了成王的猜疑。九二雖是陽剛,卻處在臣位之中,君臣彼此誠信相通,所以即使禮數微薄也不會招來疑慮。「禴」是薄祭。祭祀之禮沒有比誠敬更重要的了。《左傳》說:蘋、蘩、薀、藻這類野菜,路旁積水、地面流潦這樣的水,都可以奉獻給鬼神,可以進獻給王公。假如不把誠敬放在首位,即使祭品再多、樂舞再盛,神明也要把它吐出來。

惟中誠實,乃能通乎神明而亨福祿之報,何咎悔之有乎?象言九二之孚有喜者,上下交孚,志得而道行,天下皆喜樂之矣。萃與升相反而相同,萃之六二、升之九二皆以有應而交孚,故二爻皆云孚乃利用禴。君之深信其臣與臣之深文其君,其理一也。

唯有內心誠實,才能通達神明而享有福祿的報答,還會有什麼過咎悔恨呢?《小象傳》說「九二之孚,有喜也」,是因為上下彼此誠信,志向得遂而正道得行,天下人都為之歡喜。《萃》與《升》兩卦卦體上下相反而義理相通:《萃》的六二、《升》的九二都因為有正應而彼此誠信,所以兩爻都說「孚乃利用禴」。君主深信他的臣子,與臣子深信他的君主(原文「深文」當作「深信」),道理是一樣的。

九三:升虛邑。象曰:升虛邑,無所疑也。九三以剛陽之才而處陽位,體既卑,與物無競,非眾陰所能遏也,又有上六為之正應,故如入空虛之地,物無不順從者。象曰升虛邑,無所疑者,紂有臣億萬,離心離徳,故孟子有獨夫之號,雖商邑之大猶空虛也,以往則無所疑矣。此文王必伐之志,武王卒其伐功,牧野之戰,卜之人心,無可疑者也。

九三爻辭說:像進入空城一樣上升。《小象傳》說:「升虛邑」,是沒有什麼可遲疑的。九三以陽剛之才處在陽位,巽體本自卑順,與人無所爭競,不是眾陰爻所能阻遏的;又有上六作它的正應,所以如同進入一座空城,沒有什麼不順從它的。《小象傳》說「升虛邑,無所疑也」,是因為商紂雖有億萬臣民,卻離心離德,所以孟子稱他為「獨夫」;商都雖大,實同空城,前往便沒有什麼可遲疑的了。這正是文王必定要伐紂的心志;武王最終完成了這場征伐,牧野一戰,所卜問的原是人心向背,本無可疑之處。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無咎。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順事也。六四處近君之位,上承於五,處尊位而無陵犯之志者,文王是也。太王居,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從之者如歸市,文王因之,此周家王業之所基也。居六四之地,勢足以亨於天下,然止於岐山者,此文王之至徳也。

六四爻辭說:君王在岐山舉行祭享,吉利,沒有過錯。《小象傳》說:「王用亨于岐山」,是柔順地事奉君上。六四處在緊靠君位之處,上面承奉九五,身居尊位而沒有凌駕冒犯之心的,正是文王。當年太王住在邠地,狄人來侵,他便離開邠地遷到岐山之下居住,跟隨他的百姓像趕集一般湧來;文王承襲這份基業,這就是周朝王業的根基。以六四所處的地位,勢力已足以通行於天下,可他只把祭享止於岐山一隅,這正是文王至高的德行。

在升之時,當升而不進,孔子所謂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也,故能吉且無咎,而象言王用亨于岐山,順事也。至武王則逆取而順守之,詩人謂之卒伐功,則亨于岐山者,將時之未可乎?然則聖賢出處進退之際,易地皆然,善學易者當察其變通之際則得之矣,言豈一端而巳哉!

正當上升之時,本該上升卻按住不進,就是孔子所說的「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所以能吉利而沒有過錯,《小象傳》才說「王用亨于岐山,順事也」。到了武王,則以征伐取天下而以順道守天下,《詩經》稱他最終完成了伐商之功。那麼文王只祭享於岐山,大概是時機還不容許吧?可見聖賢出處進退之際,彼此換個位置也是一樣的道理;善於學《易》的人,應當從這變通之處去體察,才算真有所得——道理哪裡只有一端呢!

六五:貞吉,升階。象曰:貞吉升階,大得志也。貞者,靜而正也。能靜而正,則獲吉而終陟元后之位矣。六五下有剛正之賢為之正應,如太公之流,此文王所以卒登王位也。然猶服事殷者,六為柔順,又體坤徳,雖位極人臣,然猶守其貞固,但升階而巳,未及九五之飛龍也。象言大得志者,升道至此,其志可謂得矣。或以升階歸之九二,夫九二在下之賢人,階至而升可也,便以升階歸之九二,豈理也哉?程氏以謂任剛中之賢輔之而升,陸氏謂文王受命之象,是也。

六五爻辭說:守正則吉,登階而上。《小象傳》說:「貞吉升階」,是大大地實現了志向。所謂「貞」,是安靜而端正。能安靜端正,就獲得吉利並最終登上君主之位。六五下面有剛健守正的賢臣與它正應,好比太公一流的人物,這正是文王最終登上王位的緣由。然而他仍舊臣事殷商,是因為六是柔順之爻,又秉坤卦之德,雖位極人臣,仍固守他的貞正,只是登階而上罷了,還沒有到《乾》卦九五「飛龍在天」的地步。《小象傳》說「大得志」,是說上升之道到了這一步,志向可算實現了。有人把「升階」歸到九二身上——九二是在下位的賢人,等臺階鋪到面前再上去是可以的,可就此把「升階」判給九二,哪有這個道理?程頤認為這是任用剛中之賢臣輔佐而後上升,陸氏認為這是文王受天命之象,這兩說才對。

上六:升,利于不息之貞。象曰:升在上,消不富也。上六以陰柔處升之終而不知止者也,然而行,不知陰陽消息盈虛之理、聖賢進退存亡之道,至於敗國亡家而不知悔者。大哉貞乎!茍正矣,雖知進而不知止,富貴功名不足累之也。聖賢出處固非眾人之所測也,若利社稷、安生靈,以宗臣自任,終始以正道自持,如周公者,雖進不知止,又何訾焉?

上六爻辭說:昏冥地一味上升,宜於堅持不止息的貞正。《小象傳》說:(冥)升到了頂端,德行消減而不再富有。上六以陰柔處在上升的盡頭而不知停止,昏昧地一路前行,既不懂陰陽消長盈虛的道理,也不懂聖賢進退存亡的分寸,以至於敗國亡家還不知悔改。「貞」這一個字真是了不起啊!只要走的是正道,即便只知前進不知停止,富貴功名也拖累不了他。聖賢的出處進退,本來不是常人所能揣度的:如果是為社稷謀利、為蒼生求安,以國之重臣自任,始終以正道自守,像周公那樣的人,縱然一味前進而不知止,又有什麼可指摘的呢?

經於上六既戒以升,而繼以利不息之貞,豈慮萬世之下亦有如周公者眾或責以不釋位而去乎?象曰升在上,消不富者,小人無正固之徳,貪冐寵祿,然而升則其徳日消而窮極繼之。洪範五福,一曰富,今上六處升之極而不知止,失富之道也。程氏曰:以小人貪求之心移之於進徳,則何利如之。故其說曰:君子於貞正之徳終日乾乾,自強不息,以上六不己之心用之於此則利也。以小人貪求無己之心移於進徳,則何善如之。

經文在上六既以「冥升」為戒,又接著說「利于不息之貞」,莫非是慮及萬世之後也會有像周公那樣的人,而眾人或許要責備他久居其位、不肯讓位引退嗎?《小象傳》說「升在上,消不富」,是說小人沒有堅守正道的德性,貪圖寵信祿位,這樣一路攀升,德行就一天天消減,最後窮途末路接踵而至。《尚書·洪範》所列五福,第一件就是「富」;如今上六處在上升的頂點而不知停止,正是喪失了致富之道。程頤說:把小人貪求的那份心思移到進德修業上,還有比這更有利的嗎?所以他講:君子對於貞正之德終日乾乾、自強不息,若把上六那種不肯止息的心用在這上面就有利了。把小人貪求無厭的心思移到進德上,還有比這更好的嗎?

困卦(坎下兌上)

坎下兌上,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彖曰:困,剛揜也。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惟君子乎!貞大人吉,以剛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亨,困之反也。君子不以貧賤之道而得貧賤,雖身困而道亨;小人不以富貴之道而得富貴,雖身亨而道則否也。

《困》卦的卦體是坎在下、兌在上。卦辭說:亨通,守正,大人吉利,沒有過錯;這時說話別人不會相信。《彖傳》說:困,是陽剛被陰柔掩蔽。身處險難而仍能欣悅,困頓之中卻不失其亨通之道,大概只有君子做得到吧!「貞大人吉」,是因為陽剛居中。「有言不信」,是說這時候崇尚口舌辯說反而走投無路。「亨」正是「困」的反面。君子並不是靠著招致貧賤的做法而得到貧賤,所以他身雖困頓而道卻亨通;小人也不是靠著應得富貴的做法而得到富貴,所以他身雖顯達而道卻閉塞。

困亨者,在困而能亨,則不隕穫於困窮矣。文王居羑里而衍易,孔子阨陳蔡而歌,顏淵居陋巷而不改其樂,此聖賢處困之道也。貞大人吉無咎者,小人得路必阨居子,當斯時也,欲以貞固自處,鮮有不蹈禍悔者,故貞而吉非大人不能,吉然後可以無咎。有言不信者,國之無道,是非曲直顛倒錯謬,君子可以忘言之時也。

所謂「困亨」,是在困頓中仍能亨通,那就不會因困窮而頹喪失志。文王被囚在羑里而推演《周易》,孔子受困於陳蔡之間而絃歌不輟,顏淵住在陋巷而不改其樂,這就是聖賢處困之道。說「貞,大人吉,無咎」,是因為小人一旦得勢,必定困厄君子(原文「居子」當作「君子」);正當這種時候,想憑貞正固守自處,很少有不招禍招悔的,所以能守正而得吉,非大人不能做到;得吉之後,才談得上沒有過錯。說「有言不信」,是指國家政治昏亂,是非曲直全被顛倒錯亂,這正是君子可以閉口不言的時候。李光身遭貶謫而作此語,所指並不止於古事。

象曰: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澤,水所積也。水性趨下,澤上而水下,則澤必枯竭,無以說潤萬物,困之象也。君子體此象以致命遂志,雖處困阨之時,未嘗不得其樂也。致命者,不以窮達禍福死生動其心也;不以窮達禍福死生動其心,則吾志何往而不遂哉?伊尹耕於有莘之野,樂堯舜之道;伯夷叔齊餓於首陽之山,不食周粟。彼各行其志而已。

《大象傳》說:澤中沒有水,這就是《困》;君子由此領悟,要捨棄性命去成全志向。澤,是水積聚之處。水性向下,澤在上而水漏在下,澤就必然枯竭,無法潤澤萬物,這正是困頓之象。君子取法這個卦象來捨命遂志,雖處困厄之時,也未嘗不能自得其樂。所謂「致命」,就是不因窮達、禍福、生死而動搖本心;心既不為窮達禍福生死所動,我的志向還有什麼地方不能實現呢?伊尹在有莘之野耕田,而樂於堯舜之道;伯夷、叔齊餓死在首陽山上,不肯吃周朝的糧食。他們不過是各行其志罷了。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歲不覿。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困者,君子小人所不能免也,得所援則不困矣。初六以陰柔最處坎下,為困之始,有臀之象。九四雖處近君之位,為吾之應,然以陽剛而揜於群陰之中,力不能有所援也,如株枿之木,自不能芘其身,安能芘人哉?初既無所芘覆,又陰柔之才不能自遂顯明之地,如入于幽谷,愈以困窮耳,故至於三歲之久,卒不能自見於世也。

初六爻辭說:臀部被困在斷樹樁上,落入幽深的山谷,三年見不到人。《小象傳》說:「入于幽谷」,是幽暗而不明。困頓是君子小人都免不了的,一旦得到援手就不困了。初六以陰柔之質處在坎卦最下,是困頓的開端,所以取「臀」為象。九四雖處在靠近君位之處,又是初六的正應,然而它以陽剛之身被眾陰掩蔽,無力施以援手;就像被砍剩的樹樁,連自己都遮蔽不了,哪裡還能庇護別人?初六既無所庇覆,又以陰柔之才不能自己走到顯明之地,就如同落進幽深的山谷,愈發困窮,所以久至三年,終究不能在世上顯露頭角。

初寓坎下,陰險底滯,趣下而善物,其困也實有以自取之,所謂小人以困窮之道而得困窮者也。四雖勢足以應援,非徒不能援,亦莫之也。詩言在彼空谷,其人如玉,蓋君子當窮獨之時,困而不失其所亨。象言入于幽谷,幽不明者,特以陰柔之才不善處困,識慮昏,自趣於幽暗耳。

初六寄身於坎卦之下,陰險沉滯,一味往下沉淪而隨物俯仰,它的困頓實在是自己招來的,就是前面說的「小人以招致困窮的做法而得到困窮」那一類。九四雖然勢位足以施援,卻不但援救不了,也無從援救(原文此處脫一字)。《詩經》說「在彼空谷」「其人如玉」,可見君子當窮居獨處之時,雖困頓而不失其內心的亨通。《小象傳》說「入于幽谷,幽不明也」,只是因為初六以陰柔之才不善於處困,見識思慮昏昧,自己走向幽暗罷了。

九二:困于酒食,朱方來,利用亨祀,征凶,無咎。象曰:困于酒食,中有慶也。九二以陽剛處人臣中正之位,又上有九五同徳之君,若可與有為。然當困世,君臣俱為群陰所揜,勢不能及物,但有厭飽於酒食而巳,豈其志哉?朱,天子飾下體之服。九二以剛中之賢,雖為群陰所揜,而位處中正,不為貧賤所移,此有道之主所以不忍遺也,錫命之至,其誰御之?故曰朱方來也。方來者,以言寵命之至方來而未巳。

九二爻辭說:困在酒食之中,硃色的祭服剛剛賜來(原文脫「紱」字),宜於舉行祭享;出征則凶,但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困于酒食」,是居中而有福慶。九二以陽剛居於人臣中正之位,上面又有九五同德之君,看似可以有所作為。可正當困頓之世,君臣都被群陰掩蔽,勢力無法惠及萬物,只能在酒食上求個飽足罷了,這哪裡是他的本志呢?「朱紱」是天子裝飾下身的禮服。九二以剛健守中的賢者,雖被群陰掩蔽,而所處之位中正,不為貧賤所動搖,這正是有道之君所不忍遺棄的;賜命一到,誰能擋得住?所以說「朱紱方來」。所謂「方來」,是說恩寵之命正源源而來、沒有止息。

亨祀者,兼天神人而言也。九二以剛中之徳,雖在險難之中,所守正固,在困而心亨,固可交於神明矣。然在困守正,僅能以貞固自守,飲食燕樂可也,非大有為之時。若強聒妄動,必有悔吝,知未可動而動,則凶禍之來將誰咎乎?故曰征凶也。徵者,有所往也。象言困于酒食,中有慶者,君子能守其中正之徳,非能終困者也,困而必亨,積善於身,必有餘慶矣。

說「亨祀」,是兼指天神、地祇與人鬼而言。九二以剛健守中之德,雖身處險難之中,所守卻正固不移,身困而心亨,本來就可以感通神明。然而在困境中守正,也只能以貞固自守,飲食宴樂還可以,卻不是大有作為的時候。若要強聒不捨、輕舉妄動,必定招來悔恨;明知不可動而偏要動,那麼凶禍到來又該怪誰呢?所以說「征凶」。「徵」就是有所前往。《小象傳》說「困于酒食,中有慶也」,是因為君子能守住他中正之德,不是終身困頓的人;困頓之後必定亨通,善德積在自身,必定有餘慶。

六三: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象曰:據于蒺藜,乘剛也;入于其宮不見其妻,不祥也。六三以陰柔而處尊顯之位,二陽在上而欲進焉,一陽處下而巳乘焉,可謂不量力矣。堅重難入而不可動搖者,石也,九四九五是也;負芒刺而不可枕藉者,蒺藜也,九二是也。

六三爻辭說:被石頭困住,又靠在蒺藜上;回到家中,見不到妻子,凶險。《小象傳》說:「據于蒺藜」,是因為它凌駕在陽剛之上;「入于其宮不見其妻」,是不祥之兆。六三以陰柔之質而佔據尊顯之位,上面有兩個陽爻卻還想往上擠,下面有一個陽爻卻已被它騎在下面,真可謂不自量力。堅硬沉重、鑽不進又推不動的,是石頭,指九四、九五;渾身芒刺、無法倚靠躺臥的,是蒺藜,指九二。

小人之害君子,方其處下,巧為攻擊,雖負凶惡之名不也;方其在上,則肆其憑陵,雖嬰刀鋸之戮不避也。蓋君子當困蹇之時,以道義自處,視軒冕猶桎梏,於富貴如浮雲,小人雖欲陵藉摧辱之,卒不可得。故孔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以見小人卒不能勝君子,而反受危辱也。

小人陷害君子:當他還在下位時,便變著法子攻擊,即使背上凶惡的名聲也在所不顧(原文此處脫一字);等他一朝居上,就肆意凌逼,縱然要冒著刀鋸之刑也不迴避。然而君子當困頓蹇難之時,以道義自處,把高官顯爵看作枷鎖,把富貴看作浮雲,小人縱想凌辱摧折他,終究做不到。所以孔子在《繫辭》裡說:不該困處的地方偏要困處,名聲必受汙辱;不該佔據的位置偏要佔據,身家必然危殆。由此可見小人終究勝不過君子,反倒自取危辱。

方是時也,雖知退處燕閒,為自全自安之計,則已晚矣。故曰:既辱且危,死期將至,妻其可得見耶?死期將至,則凶可知矣。象言據于蒺藜,乘剛也;不見其妻,不祥也,以見作不善之報。仲尼於繫辭發明此爻,使一卦之義渙然明白,故予妄欲發明仲尼之旨,以袪諸儒紛紜異同之論,而不敢自謂然也。

到了這個地步,縱然懂得退居閒散,作自保自安的打算,也已經晚了。所以《繫辭》說:既受汙辱又處危境,死期將到,妻子哪裡還見得著呢?死期將到,凶險也就可想而知了。《小象傳》說「據于蒺藜,乘剛也」「不見其妻,不祥也」,正是要顯明作惡的報應。孔子在《繫辭》中闡發這一爻,使全卦的義理豁然明白,所以我不揣冒昧,想把孔子的意旨闡發出來,用以廓清諸家紛紜不一的爭論,卻也不敢自以為一定對。

九四:來徐徐,困于金車,吝,有終。象曰:來徐徐,志在下也;雖不當位,有與也。解紛濟難,固以速往為吉,故解卦言有攸往夙吉。困之初六最處卦下,至困者也,其望在外有力之援,甚於倒懸之求解也。九四為正應,宜亟往赴之,而其來反徐徐者,以九處坎之中,疑其深險而不敢進也。況四居多懼之地,以有強敵,不敢輕犯,其慮患深矣。

九四爻辭說:來得遲遲疑疑,被金車所困,有些遺憾,但終歸有結果。《小象傳》說:「來徐徐」,是心志繫在下面;雖然位置不當,卻有人相助。排解紛亂、救濟危難,本來以迅速趕去為吉,所以《解》卦說「有攸往,夙吉」。《困》卦的初六處在全卦最下,是最困頓的,它盼望外面有力的援手,比倒懸之人盼著解救還急切。九四是它的正應,本該趕緊前往赴援,可它來得反而遲疑,是因為九二以陽剛居坎險之中,九四疑心那裡深險而不敢進。何況九四處在多疑多懼之地,前有強敵,不敢輕易冒犯,它的憂患考慮是很深的。

九二剛而處中,運動適變,有金車之象。以九四大臣有濟國之志而不得伸,誠可鄙也。二剛當困世,宜同心以濟困者,況二為剛中之賢,豈能終阨之哉?故雖吝而有終也。夫四與初為正應,其援初之志未嘗忘也,所以徐徐者,將以有濟焉耳。九四以陽剛而處陰位,然卒無咎悔者,有濟困之志,為眾所與也,孔子所謂困以寡怨者也。

九二陽剛而居中位,行動能隨宜應變,所以有「金車」之象。以九四這樣的大臣,懷有救國之志卻伸展不開,實在令人鄙嘆。九二同是陽剛,正當困頓之世,本該與九四同心協力去濟困,何況九二是剛健守中的賢者,怎麼會終究阻厄他呢?所以雖有遺憾卻終有結果。九四與初六是正應,它援救初六的心志未曾忘記,之所以來得遲緩,正是要謀求真能有所救濟罷了。九四以陽爻居陰位,卻終究不致有咎有悔,是因為它有濟困之志,為眾人所讚許,這就是孔子所說「困以寡怨」的道理。

九五:劓刖,困于赤,乃徐有說,利用祭祀。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說,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九五處中正之位,有剛健之徳,若可以有為,然當困世,強臣在側,為所脅制,欲濟天下之大困,必以去小人為先,此劓刖之刑不得巳而用也。上六、六三、初六皆小人而據其上,善揜剛者,故當刑而去之。赤,諸侯之服。三陰未去,威令不専,勢必降殺,僅同諸侯之位耳。

九五爻辭說:施用劓刖之刑,被赤色的禮服所困(原文脫「紱」字),緩緩地才得舒解,宜於舉行祭祀。《小象傳》說:「劓刖」,是志向尚未實現;「乃徐有說」,是因為居中而正直;「利用祭祀」,是能承受福祐。九五處在中正之位,具剛健之德,看似可以有所作為,可正當困頓之世,強臣在側,反受其挾制;要救天下的大困,必先剷除小人,這劓刖之刑是不得已才動用的。上六、六三、初六都是小人卻盤踞在上,最善於掩蔽陽剛,所以應當加刑除掉。「赤紱」是諸侯的禮服。三個陰爻尚未除去,君主的威令便不能專行,權勢必然被削減,僅僅相當於諸侯的地位罷了。李光論強臣脅制人主,語意所向甚明。

聖人處困有道,能盡消息之理,然後從容有濟,不以困於侯位為慊而輕躁妄動也,故徐乃有說也。五居兌中,小人既去,志得而道行,天下皆喜樂之矣。如此然後可以祭祀宗廟,以膺受多福也。自古聖王郊天告廟,未嘗不在小人既去、憂虞既釋之後,故萃渙二卦皆曰王假有廟,而閔予小子嗣王朝廟之詩,亦在成王釋即政之始,故此卦九五亨困之道莫利用於祭祀也。

聖人處困自有法度,能窮盡陰陽消長之理,然後從容不迫地把事情辦成,不因權勢淪落到諸侯一級而心懷不滿、輕躁妄動,所以說「乃徐有說」。九五居於兌卦之中,小人既已除去,心志得遂而正道得行,天下人都為之歡欣。這樣以後才可以祭祀宗廟,承受眾多福祐。自古以來,聖王郊祭上天、告祭宗廟,無不在小人已去、憂患已解之後,所以《萃》《渙》兩卦都說「王假有廟」;而《詩經·閔予小子》所寫嗣王朝拜宗廟,也是在成王除去喪服、開始親政之初。因此本卦九五要打通困局,沒有比祭祀更為有利的了。

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說,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小人為害則志不伸,志不伸則劓刖之刑所不得巳而用也。九二雖非正應,而處相應之地,俱為陰柔所乘,道同徳合,能以中道輔贊彌縫,使不見去之之跡,故九五之說以二能以中直相濟也。祭祀非以祈福,時適當然,則為神天所佑,故祭祀則受福也。當困之時,下能施刑于小人,中得賢人之助,上為神天之所福,則不困而可以亨天下之困矣。

《小象傳》說「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說,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小人為害,君主的志向便伸展不開;志向伸展不開,劓刖之刑就成了不得已而用的手段。九二雖不是九五的正應,卻處在與之相應的位置上,兩者同被陰柔所凌駕,道相同、德相合,能以中正之道從旁輔助補救,使剷除小人不露痕跡,所以九五之所以能得舒解,正靠九二以居中正直相助。祭祀並不是為了向神祈福,只是時機恰好該如此,於是為上天神明所佑,所以一祭祀便得福。正當困頓之時,對下能對小人施以刑罰,居中能得到賢人的輔助,對上能得到神明的福佑,那就自身不困,而且可以打通天下的困局了。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動悔,有悔,征吉。象曰:困于葛藟,未當也;動悔有悔,吉行也。上六以陰柔居困極之地,三雖非正應,小人之同道者也。柔之為道,雖假援而濟,然六三自以陰柔處險,非有剛健之才能挽巳於困阨者,徒能纒繞之耳。困于葛藟者,反為三所困也。六處上極,下乘九五之剛,不知進退存亡之道,髙而必危,故困于臲卼也。

上六爻辭說:被葛藤纏困,處在動搖不安之中;說是一動就會後悔,能有悔改之心,前往則吉。《小象傳》說:「困于葛藟」,是所處不當;「動悔有悔」,是這樣行動便吉利。上六以陰柔居於困頓的頂點,六三雖不是它的正應,卻是與它同道的小人。柔弱者行事,雖要借外援才能成事,然而六三自身也以陰柔陷在險中,並沒有剛健之才能把上六從困厄里拉出來,只能像藤蔓一樣把它纏住罷了。所謂「困于葛藟」,正是反被六三所困。上六處在最上端,下面又凌駕九五的陽剛,不懂進退存亡的道理,站得越高就越危險,所以說「困于臲卼」。

曰動悔有悔吉行者,當困極之時,若曰動必有悔而不思變動,則益入於困耳;若能悔前之失,窮而思通,必濟矣。君子未嘗無過,過而能悔,善莫大焉。書稱慮善以動,動惟厥時。若時未可動,則以安貞為貴;時可動而不動,則有後時之悔,非困而求通之道也。象言困于葛藟,未當也,言處困之道未當於理也。動悔有悔,吉行者,若慮動必有悔而不復思動,則終於困窮矣;思變而行,慮善以動,理當吉,不失其幾也。

說「曰動悔,有悔,吉行」,是指正當困極之時,若只說「一動就會後悔」而不思變通,那只會越陷越困;若能悔悟從前的過失,窮極而思求通達,必定能渡過難關。君子未嘗沒有過失,有過而能悔改,沒有比這更好的了。《尚書》說要謀慮妥善而後行動,行動要合乎時機。假如時機還不容許行動,就以安守貞正為貴;假如時機可以行動卻按兵不動,就會有錯失時機的懊悔,那不是身處困境而求通達的辦法。《小象傳》說「困于葛藟,未當也」,是說它處困之道不合於理。「動悔有悔,吉行也」,是說若只顧慮一動必有悔而再不肯思變,就終於困死了;能思變而行、謀善而動,按理就該吉利,因為沒有錯過時機。

井卦(巽下坎上)

下坎上,井:改邑不改井,無,無得,往來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井以象有常徳之君子也。改邑不改井,邑,人民所聚,聚散無常,而邑有時而遷,井無變也。夫有則有得,若本無,何所得乎?汲者常滿而我無所損,物賴以濟而我無所増,或汲已而往,或方汲而來,出入往來,其應無窮,而井固自若也,此井之功用也。

《井》卦的卦體是巽在下、坎在上(原書脫「巽」字,只作「下坎上」)。卦辭說:遷移城邑而不遷移水井,無所喪失(原文脫「喪」字),也無所得;來來往往都到井上取水;井繩幾乎放到底卻仍未觸及水面,反把汲水的瓶子打破,凶。井是用來象徵德行有常的君子的。「改邑不改井」,「邑」是人民聚居之處,聚散沒有定準,城邑有時會遷移,而井卻不會變動。有所喪失才談得上有所得,如果本來就沒有喪失,又談得上得到什麼呢?汲水的人天天把桶裝滿,井水卻不見減少;萬物靠它得到救濟,井水也不見增多。有人汲完就走,有人正來汲取,出出入入、來來往往,它的應接沒有窮盡,而井始終安然如故,這就是井的功用。

井之功用如此,而汲者當致力以求之。汔,幾也;繘,綆也;瓶,所汲之器也。若幾至而不及泉,與不汲同,以象君子之進徳修業,當力行而不怠也。若半途而畫,非徒不能成濟物之功,而吾之器業亦隨矣。羸者,敗之象也。人之器業至於敗,豈有不蹈凶禍者哉?故羸其瓶凶也。

井的功用是這樣,而汲水的人應當盡力去求取。「汔」是幾乎、將近,「繘」是井繩,「瓶」是汲水的器具。如果繩子幾乎放到底卻仍未觸及泉水,那就和沒有汲一樣,用來象徵君子進德修業,應當努力實行而不懈怠。如果半途而廢,不但成不了濟物的功業,連自己的器識事業也跟著毀了。「羸」是敗壞之象。一個人的器識事業敗壞到這地步,哪有不遭凶禍的呢?所以說「羸其瓶,凶」。

彖曰:乎水而上水,井,井養而不窮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剛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木也;坎,水也。下坎上,木下而水上,舉水而上之,汲之象也,此合二卦之體言井之用也。井之為用,泉源渾渾,不舍晝夜,取之無盡,汲之愈新,養物而無窮者也。人物有代謝也,墟落有時而變遷也,而井不可易也。

《彖傳》說:(巽)入於水中而把水提上來,這就是井;井養育萬物而沒有窮盡。「改邑不改井」,是因為二、五陽剛居中。「汔至亦未繘井」,是還沒有成就功用。「羸其瓶」,所以凶。巽是木,坎是水;巽下坎上,木在下而水在上,把水舉提上來,正是汲水之象,這是合上下兩卦的卦體來講井的功用。井這樣東西,泉源滾滾,晝夜不停,取之不盡,越汲越新,養育萬物而無有窮盡。人和物有新陳代謝,村落有時也會遷移,而井是不能變換的。

二與五皆有剛中之徳,故能有常如此,以象君子獨立而不變者。爵祿可辭也,名節不可移也;身可殺也,而道不可屈也,非剛中者能之乎?二五皆以剛陽為徳而非應也,有應則可以濟物而有功於天下矣,故汔至亦未繘井者,未有功也。上下各以剛陽,君臣各行其意,豈能成功哉?羸瓶之凶,何所逃乎?

九二與九五都具備陽剛居中之德,所以能像井那樣恆常不變,用來象徵君子的卓然自立而不改易。爵位俸祿可以推辭,名節卻不可移易;身軀可以被殺,而道義不可屈折——不是陽剛守中的人,誰能做到這一步?然而二、五雖同以剛陽為德,卻不是正應;若能相應,就可以救濟萬物而有功於天下了。所以說「汔至亦未繘井」,是還沒有成就功用。上下各持剛強,君臣各行其是,哪裡還能成事?那打破水瓶的凶險,又往哪裡躲呢?

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勞民勸相。木本在上,欲汲水則反下;水本趨下,欲濟物則反上,二者皆勞也。君子欲兼善天下以成濟物之功者,未有不始於勤勞者也,故觀乎井之用以勞民勸相。勞民者,非驅之死地也。東作西成,不失其時;春耕秋斂,不遺其力。以是而勸民,使不怠於生養之業;以是相民,使不乏於衣食之原,皆所以法井之功用也。

《大象傳》說:木上有水,這就是《井》;君子由此領悟,要勉勵百姓勤勞、勸導他們互助。木本來在上,要汲水就得反過來向下探;水本來往下流,要救濟萬物就得反過來被提上去——兩者都要費力氣。君子想兼善天下、成就濟物之功,沒有不從勤勞做起的,所以觀察井的功用來「勞民勸相」。所謂「勞民」,不是把百姓驅趕到死地。春耕於東、秋成於西,不錯過農時;春天耕種、秋天收斂,不吝惜氣力。用這些去勸勉百姓,使他們不懈怠於生養之業;用這些去輔助百姓,使他們不缺衣食之源——這都是效法井的功用。

初六:井泥不食,舊井無禽。象曰:井泥不食,下也;舊井無禽,時舍也。井以潔清為貴,汲多則日新無窮。六處井下而上無其應,不汲之井也,汙泥所聚,不可食也。不食則井之用廢矣,雖禽鳥亦將棄而逺之,況於人乎?如人不能致身髙逺之地而自處卑,誰復汲引之者?其極至於無禽,則為時所舍棄可知矣。

初六爻辭說:井裡滿是汙泥,水不能喝;廢棄的舊井連禽鳥也不來。《小象傳》說:「井泥不食」,是因為它處在最下;「舊井無禽」,是被時代所捨棄。井以潔淨清澈為貴,汲取得多就日日更新、無有窮盡。初六處在井的最底下而上面又沒有正應,是一口沒人來汲的井,汙泥積聚,水不能喝。水不能喝,井的功用就廢了,連禽鳥也要拋下它遠遠走開,何況是人呢?就好比一個人不能把自己送到高遠之地,卻甘心自處卑汙,還有誰來提攜他?到了連禽鳥都不來的地步,被時代所捨棄也就可想而知了。

九二:井谷射鮒,甕敝漏。象曰:井谷射鮒,無與也。水性本下,其流為江河,畜為沼沚,卒歸於海者,以善下故也。而井之為用,乃以上出為功,非其性也。九二雖以陽剛處中而無應於上,乃下比於初,不能及物,故旁出為谷,徒能射鮒而已,井之功用廢矣,如敝漏之甕,何所用哉?故象言井谷射鮒,無與也。無與者,不為九五所與也。君子有剛陽之才,既不為上所汲引,當以靜自守,歸潔其身可也。而朋比於下,自投汙之地以抗其上,其顛覆必矣,故如甕之敝漏而無用於時也。

九二爻辭說:井水從旁邊的缺口漏出去,只夠澆灌小魚;汲水的甕又破又漏。《小象傳》說:「井谷射鮒」,是沒有人與他相應。水性本來向下,流出去成為江河,蓄起來成為池沼,最終歸於大海,都因為它善處卑下。可井的功用卻是以向上湧出為成就,這並不合水的本性。九二雖以陽剛居中,上面卻沒有正應,反而向下親比初六,不能惠及萬物,所以井水從旁邊漏成溪谷,只夠澆澆小魚罷了,井的功用就廢掉了;像一隻破漏的甕,還有什麼用處?所以《小象傳》說「井谷射鮒,無與也」。所謂「無與」,是得不到九五的支持認可。君子有陽剛之才,既然不被上位者提拔汲引,就應當安靜自守,保全自己的清白也就夠了。若反過來結黨於下,自投汙濁之地去對抗上面,那必定要傾覆,所以像破漏的甕一樣,於當世毫無用處。

九三: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象曰:井渫不食,行惻也;求王明,受福也。渫,治井去其汙,其泉清潔可食也。三居坎水之下、木之上,汲之象也。治井至於清潔可食,如君子修徳潔行於幽隱之中,非在上者有以汲引之,亦將廢而不用矣,故為眾心之所憫惻也。君子豈以不見用輕動其心哉?為我心惻者,眾人也。

九三爻辭說:井已淘洗乾淨卻沒人來喝,使我心裡惻然;這井本可以汲用,君王若明察,大家都能受它的福。《小象傳》說:「井渫不食」,是過路的人都為之惻然;「求王明」,是能受其福。「渫」是淘治水井、除去汙穢,使泉水清潔可飲。九三處在坎水之下、巽木之上,正是汲水之象。把井淘洗到清潔可飲,就像君子在幽隱之中修養德行、潔淨操守;若不是在上位的人加以提拔汲引,也只好廢棄不用,所以為眾人心中所憐惜。君子難道會因為不被任用就輕易動心嗎?「為我心惻」的這個「我」,指的是眾人。

水至於渫治清潔則可用汲,汲不汲者,上也。君子有可用之才,非明主孰能知而任用之?知人惟帝其難之,故稱王明。王而明,則浸潤之譖、膚受之愬不行焉,君臣上下俱其福利。井之功既成而汲者以濟,非獨在上者受其福而巳;若渫而不食,則行道之人皆為之傷惻也。君子之不見用,豈當有求哉?求王明者,量而後入也。王而明,吾之所求也;不明之王,可與有為哉?

水淘治到清潔就可以汲用了,可汲不汲,決定權在上面。君子有可用之才,不是英明的君主,誰能識得他並加以任用?《尚書》說識別人才連帝堯也感到為難,所以這裡特地標出「王明」二字。君王若英明,那麼日積月累的讒言、切膚逼人的誣告就行不通了,君臣上下都同享其福利。井既已修成而汲水的人得到救濟,受福的並不止上位者一個;若淘洗乾淨了卻沒人來喝,連路過的人都要為之傷感。君子不被任用,難道就該去干求嗎?所謂「求王明」,是先掂量清楚再進身。君王英明,才是我所要求的;不英明的君王,還能跟他有所作為嗎?

六四:井甃,無咎。象曰:井甃無咎,修井也。井之畜泉,泥或汨之,甃所以潔其泉也。君子進徳修業,必有致力之處,雖未能及物,然徳業之盛必由此而致焉。六四以柔弱之才居近君之位,不能以剛健上輔人主,從容禆贊,期於無過而巳,此大臣之任也,故象曰井甃無咎,修井也。井非修治,則汙所聚,或為棄井;朝廷之不治,則綱紀廢弛,豈非大臣之咎哉?

六四爻辭說:用磚石修砌井壁,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井甃無咎」,是在修治水井。井裡蓄著泉水,泥沙有時會把它攪渾,砌井壁正是為了保持泉水的潔淨。君子進德修業,必定有下功夫的地方;雖然還不能惠及他人,然而德業的豐盛必定由此而來。六四以柔弱之才處在靠近君位的地方,不能以剛健之道輔佐君主,只能從容地在旁補益贊助,求個沒有過失罷了,這正是大臣的職分,所以《小象傳》說「井甃無咎,修井也」。井不加修治,汙穢就會積聚,甚至變成一口廢井;朝廷不加整治,綱紀就會廢弛鬆懈,這難道不是大臣的過錯嗎?

九五:井冽寒泉食。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九五君位,人君履中正之位,其利澤可以及物矣。冽,清也,井至清而寒泉之可食者也,以象人君博施濟眾,物所賴以生養者也。人孰無濟物之心?困於無位而利澤不加於百姓者,則勢不足以有行也,故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

九五爻辭說:井水清冽,寒泉可飲。《小象傳》說:寒泉可飲,是因為居中而得正。九五是君位,人君踏在中正之位上,他的恩澤利益就可以惠及萬物。「冽」是清澈,井水極清而泉寒可飲,用來象徵人君廣施恩惠、救濟眾人,萬物都靠他生養。誰沒有一點濟物之心呢?只是苦於沒有權位,恩澤加不到百姓身上,那是勢位不足以推行罷了,所以《小象傳》說「寒泉之食,中正也」。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井收,汲也,收其綆以上水也。縱而下之,收而上之,所以汲也。幕者,以幕障之,使不得汲,則井之用廢矣。上六正應在九三,井之為利當與眾共,乃偏於所應而幕之,使不得妄汲,非居上博施之道,故戒之如此。有孚元吉者,而勿幕則逺近內外、居者行者咸其利,故有孚而大善之吉也。象言元吉在上大成者,井之功用至此而大成,則在下者得其所濟,而在上者其元吉矣。

上六爻辭說:井繩收上來而不加遮蓋,有誠信,大吉。《小象傳》說:大吉而居於上位,是井道大功告成。「井收」就是汲水,把井繩收上來提水。放繩下去,收繩上來,這就是汲水。所謂「幕」,是用布幕遮住井口,使人不能汲取,那麼井的功用就廢了。上六的正應在九三,井帶來的利益本該與眾人共享,它卻偏向自己的正應而把井口蓋上,不許別人隨意汲取,這不是居上位者廣施恩惠之道,所以經文這樣告誡它。說「有孚,元吉」,是因為不加遮蓋,那麼遠的近的、內的外的、住在本地的和路過的,都能同得其利(原文「咸其利」當作「咸受其利」),所以既有誠信又得大善之吉。《小象傳》說「元吉在上,大成也」,是說井的功用到此大功告成:在下的人得到救濟,在上的人也就大吉了。

革卦(離下兌上)

離下兌上,革:已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革,變革也。澤火二物本不相得,非水滅火則火必涸水,然亦相資而為用者,能革剛為柔,革生為熟,水火之用不可闕一也。離下兌上,此水火相資而為用者,故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欲久而無弊,則革之道不可巳也。

《革》卦的卦體是離在下、兌在上。卦辭說:變革要到事成之日才被人信服,大為亨通,宜於守正,悔恨消失。「革」就是變革。澤與火兩樣東西本來互不相容,不是水澆滅火,就是火燒乾水;然而它們也能相互憑藉而發揮作用——能把堅硬變為柔軟,把生的變為熟的,水與火的功用缺一不可。離下兌上,正是水火相互憑藉而為用的樣子,所以《繫辭》說:走到盡頭就要變,變了才能通,通了才能長久。要想長久而沒有弊病,變革之道就不可停止。

其大者莫如革命,湯武之事,聖人所不得巳也。其次則法度有不適於時、不便於民者,勢不可不革也。三代之政有不得而盡循者,莊周曰:今期行周與魯,是猶推舟於陸也。此勢之不可不革者。革之必駭人之耳目,非常之原,黎民懼焉。聖人覩利害之未然,而眾人見利害之巳然。漢之賈生欲改正朔、易服色,知七國之必變,而大臣絳灌尚不能用,況無知之愚民乎?故已日乃孚者,見其利害之形而無可疑者也。

變革之中最大的莫過於革命,商湯、周武的事業,是聖人不得已而為之。其次,是法令制度有不合時宜、不便於民的,形勢上不能不改。夏商周三代的政制有不能完全沿用的,莊子說:如今想在魯國推行周代那一套,就好比在陸地上推船。這就是形勢上不得不變革的。可是一變革,必定驚動眾人的耳目;非常之舉一開頭,老百姓就害怕。聖人在利害尚未顯現時就看見了,眾人卻要等利害已經顯現才看得見。漢代的賈誼想改正朔、換服色,又預知吳楚七國必定生變,可周勃、灌嬰這些大臣尚且不能採納他,何況無知的愚民呢?所以說「已日乃孚」,是要等利害的形跡顯露出來、再無可懷疑之時,人們才肯相信。

雖然,革之道天下之至難,非具元亨利貞之四徳,未有革之而不悔者。有此四徳,則體與乾合,可以大有為於天下,有所不革,革之無不當;革之無不當,則悔可亡矣。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已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

話雖如此,變革之道乃是天下最難的事,不具備元、亨、利、貞四種德性,沒有誰變革了而不後悔的。具備這四德,本體便與《乾》卦相合,可以在天下大有作為:或者不去變革,一變革就沒有不恰當的;變革沒有不恰當的,悔恨就可以消除了。《彖傳》說:革,是水火相互消滅;兩個女子同住一處而心志各異,所以叫「革」。「已日乃孚」,是變革之後人們才相信。文明而喜悅,大為亨通而合於正道,變革得當,悔恨才消失。天地變革而四季得以形成,商湯、周武革除天命,上順天道而下應人心——變革的時機意義真是重大啊!

坎為水,兌為澤,兌非水也,然離下坎上則為既濟,而離下兌上則為革者,何也?澤最處汙下,與火尤相戾也,非若坎離之配合以致用也,但能相息而巳。息,止也,非生息之息也。雖然,水之息火,理之必然者,火安能息水哉?蓋從其所勝言之,火在下而澤處上,則水必減耗,耗而不巳則必涸竭,理之不可不革也。

坎是水,兌是澤,兌並不就是水;那麼離下坎上便成《既濟》,離下兌上卻成《革》,這是為什麼?因為澤處在最汙下的地方,與火尤其相違,不像坎與離那樣能配合致用,兩者只能彼此消滅對方而已。「息」是止息,不是生息的「息」。話雖如此,水滅火是理所必然,火又怎能滅水呢?這是就相剋的一面說的:火在下而澤在上,水必然被烤得損耗,損耗不止就必然乾涸——這就是道理上不得不變革之處。

離為中女,兌為少女,中少二女雖同居而不相得者,志各有所行也。雖中女處內而少女反處乎外,其勢不得不革,離下兌上所以為革也;少女處內,中女處外,其勢不得不睽,故兌下離上所以為暌也。聖人固重於改作,愚民亦樂於因循,自非燭見利害之原,革之而當,豈能使天下曉然心悅而信服之哉?

離是中女,兌是少女,中女、少女兩人雖同住一處卻合不來,因為各有各的志向去處。中女在內而少女反居於外,形勢上不得不變革,所以離下兌上便是《革》;反過來少女在內、中女在外,形勢上不得不乖離,所以兌下離上便是《睽》。聖人本來就慎重於改作,愚昧的百姓也樂於因循守舊;如果不是把利害的根源看得透徹,變革又恰到好處,怎能使天下人豁然心悅誠服呢?

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者,合離兌二卦之體以盡革之理也。文明則不昧於事幾,說則不違咈乎百姓,又能大亨而盡正固之道,以此變更天下之事,所謂革而化之,與時宜之,尚何悔吝之有哉?悔亡者,凡革之道本有悔,革之而當,故悔可亡也。湯以寛仁而革桀之威虐,武王以聖徳而革紂之淫酗,漢王入闗約法三章以革秦之苛暴,昭帝以靜治而革漢武之窮兵,豈有悔乎?

「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這是合離、兌兩卦的卦體來講盡變革之理。文明,就不會昧於事情的先兆;喜悅,就不會違逆百姓的心願;再能大為亨通而盡守正固之道。用這樣的態度去變更天下之事,就是所謂「革而化之,與時宜之」,還會有什麼悔恨遺憾呢?說「悔亡」,是因為凡變革之事本來就帶著悔,變革得當,悔才可以消除。商湯以寬厚仁愛革除夏桀的威虐,武王以聖德革除商紂的荒淫酗酒,漢高祖入關約法三章以革除秦朝的苛暴,漢昭帝以清靜之治革除漢武帝的窮兵黷武——這些哪裡會有什麼悔恨?

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者,聖人深言天地萬物之理,茍或當革,有不可得而已者。天地所以亙萬古而無弊壊者,以造化密移,新新而不停也。觀夫陰陽之消長、日月之往來而四時行焉,此革之見乎天地者也。桀之無道而湯放之,紂之無道而武王伐之,天道助順,人心歸仁,有不可已者。然則革之而當,則天下蒙其福,百姓亨其利,治亂存亡繫焉,此革之時所以為大也。

「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這是聖人深切地講天地萬物的道理:只要該變革,就有一種不能不變的勢頭。天地之所以歷萬古而不敝壞,正因為造化在暗中推移,日新又新而不停歇。看那陰陽的消長、日月的往來,四季便由此運行,這就是變革在天地間的顯現。夏桀無道而商湯放逐他,商紂無道而武王討伐他,天道幫助順理的一方,人心歸向仁德的一方,這也是不能不為的。既然如此,變革得當,天下就蒙受福祉,百姓就享受利益,治亂存亡都繫於此,這就是變革之時所以為大的緣故。

象曰: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厯明時。水性潤下,火性炎上,物之至異者也。澤中非有火之所,澤中有火必相滅息,其勢不可不革也。君子體此象以治厯明時,則陰陽消息之理不能逃矣。記曰:聖人慎守日月之數,以察星辰之行,以敘四時順逆,謂之厯。蓋日月之運、星辰之行雖有常度,然積久則不能無差,差則厯法壊而四時或不得其正矣。

《大象傳》說:澤中有火,這就是《革》;君子由此領悟,要修治曆法、明辨時令。水性潤澤而下行,火性炎熱而上升,是萬物中最相異的兩樣。澤中本不是火所應在的地方,澤中有火,兩者必定相互滅息,形勢上不能不變革。君子取法這個卦象來修治曆法、明辨時令,陰陽消長的道理便逃不出他的掌握了。《禮記》說:聖人謹慎地守住日月運行的度數,據以考察星辰的行度,據以排定四時的順逆,這就叫「歷」。日月的運轉、星辰的行度雖有常規,然而積累久了不能沒有偏差;一有偏差,曆法就壞了,四時也可能失其正位。

自黃帝迎日推策,降而唐虞三代,下而漢唐,其詳見於天文厯書,莫不以五行為本。聖人取象水火之相息,以明厯法之必當革也。初九:鞏用黃牛之革。象曰: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也。初以陽剛為革之始,疑于堅頑而難革者也,然能以中順之道自固,雖無應於上,然順而得中。為革之始,雖非強狠難化之人,然能守其貞不狥於物,如黃牛之革而體不變也。

從黃帝迎日推策定歷,往下經唐堯、虞舜與夏商周三代,再往下到漢、唐,曆法的詳情都載於歷代《天文志》《歷志》,無不以五行為根本。聖人取水火相滅的物象,正是要說明曆法必須適時改革。初九爻辭說:用黃牛皮捆緊固住。《小象傳》說:「鞏用黃牛」,是此時不可有所作為。初九以陽剛居於變革之始,看似堅硬頑固而難以變革;然而它能以柔順守中之道自我持守,雖在上面沒有正應,卻柔順而得中。它處在變革的開端,雖不是強橫難化的人,卻能守住自己的貞正而不遷就外物,就像黃牛皮那樣堅韌而形體不變。

象言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者,守其貞固,不為時所變易,從道而不從時者也。此陽剛君子伏而在下,自處則善矣,未可以大有為於天下也。必欲大有為於天下,非幾足以通天下之志、權足以通天下之變者,未易任此,故曰不可以有為也。

《小象傳》說「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是說它固守自己的貞正,不被時勢改易,只跟從道義而不跟從時俗。這是陽剛君子潛伏在下位的樣子,自處固然很好,卻還不可以在天下大有作為。真要在天下大有作為,若不是見識足以通達天下人的心志、權變足以應付天下的變化,是不容易擔當這副擔子的,所以說「不可以有為」。

六二:已日乃革之,征吉,無咎。象曰:巳日乃革之,行有嘉也。六二以陰柔處中正之位,而上有九五陽剛之君為之正應,非敢先時而動於悔,亦不敢後時而失其幾,又陰非倡始,故巳日乃革之,能應上之命,以中正之道從其所革,如此然後進而有為,則吉無咎矣。象言行有嘉者,巳日革之,革之而當,故為上所嘉美也。人臣進退,度時而已,可則行,不可則止。二五各據中正之位,而君臣道合,可與有為之時也。

六二爻辭說:到了事成之日才去變革,前往吉利,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巳日乃革之」,這樣行動會得到嘉許。六二以陰柔居於中正之位,上面又有九五陽剛之君與它正應;它不敢搶在時機之前妄動而招悔,也不敢落在時機之後而錯失機會;何況陰柔本不宜首倡,所以要等到「巳日」才去變革。它能響應君上的命令,以中正之道跟從所要變革的事,這樣然後進取有為,就吉利而沒有過錯。《小象傳》說「行有嘉」,是因為到了巳日才變革,變革得當,所以被君上嘉許。人臣的進退,不過是權衡時勢罷了:可行就行,不可行就止。二、五各占中正之位,君臣之道相合,正是可以有所作為的時候。

九三: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革非聖人之得已也,其弊極矣。堯舜三代之法有不得盡循者,然皆非聖人之得巳也。九三以剛健之才而處陽剛之位,過乎剛者也。革之道,中而巳,茍過乎中,則一動一靜無適而可。蓋革之不當,則天下將起而非我矣,往固凶也;將退而窮處,其身益危,若之何?在察乎人情之向背而已。

九三爻辭說:前往則凶,守正也有危厲;變革之議再三合於公論,就有誠信可依。《小象傳》說:變革之議再三合於公論,還要到哪裡去呢?變革並不是聖人願意做的事,實在是積弊到了極點。堯、舜以及三代的成法有不能完全沿用的,然而去改動它們也都是聖人不得已。九三以剛健之才處在陽剛之位,是剛過了頭。變革之道,不過一個「中」字;一旦過了中,那麼無論動還是靜都無處可安。因為變革若不恰當,天下人就會起來非議我,前往固然凶險;可要退下來窮居自處,處境反而更危殆,那該怎麼辦?只在於考察人情的向背罷了。

聖人將欲革天下之大害,以興天下之大利,必有勞民動眾之事,非灼見利害之原者,豈能使眾人翕然從我而無疑乎?故革言三就,則從我者眾矣。聖人慾有所革,黙觀天下之公論,言可革者三,然後中外孚信而無復橫議者矣。如此,舍我將安之乎?故象言革言三就,又何之矣。

聖人要革除天下的大害、興起天下的大利,必定有勞動百姓、發動眾人的舉措;若不是把利害的根源看得雪亮,怎能使眾人齊心跟從我而毫無疑慮?所以「革言三就」,跟從我的人就多了。聖人想有所變革,先默默察看天下的公論,等到說該變革的意見再三相合,然後朝廷內外都信服,不再有橫生的異議。到了這一步,捨棄我他們還能到哪裡去呢?所以《小象傳》說「革言三就,又何之矣」。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九四無應於下,宜其悔也,然上承九五之君,為革之主,勢足以有行,有所不革,革之而天下莫敢不從,故無復可悔之事也。湯伐桀而伊尹相之,武王伐紂而周公輔之,上下內外有不信乎?天下既已信服,則順天應人,以膺受天命而無疆之福矣。此九四之任,惟伊尹周公足以當之。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革之而吉,則湯武之志信於天下,亦九四之功也。

九四爻辭說:悔恨消失,有誠信而更改天命,吉利。《小象傳》說:改命而得吉,是他的志向為人所信。九四在下面沒有正應,本該有悔;然而它上承九五之君,成為變革的主持者,勢力足以推行,或者不變,一變革則天下沒有誰敢不服從,所以再沒有可悔之事。商湯伐桀而伊尹輔佐他,武王伐紂而周公輔佐他,上下內外還有誰不信服?天下既已信服,便可順天應人,承受天命與無邊的福祉。九四這份擔子,只有伊尹、周公一流才配擔當。《小象傳》說「改命之吉,信志也」,是說變革而得吉,則湯、武的志向取信於天下,這也是九四的功勞。

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乾之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革之九五曰大人虎變,未占有孚。龍虎皆大人之象,在乾則為龍,革則為虎,何也?龍能飛能潛,升降自如,故有乾之象;虎以剛猛之威、炳煥之文,故有革之象。易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覩,龍興虎變皆取象於聖人也。

九五爻辭說:大人像虎一樣變換毛色,不必占問就已取信於人。《小象傳》說:大人虎變,是他的文采光明燦爛。《乾》卦九五說「飛龍在天,利見大人」,《革》卦九五說「大人虎變,未占有孚」。龍和虎都是大人的象徵,在《乾》取龍,在《革》取虎,為什麼?龍能飛能潛,升降自如,所以合於《乾》的象;虎有剛猛的威勢、斑斕的花紋,所以合於《革》的象。《周易·文言》說「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覩」,龍的興起、虎的變化,都是取象於聖人。

當革命之際,非剛猛之威不足以服天下,非炳煥之文不足以化天下,舍湯武其誰哉?未占有孚者,九五之君威望素著,革道巳成,應天順人,無可疑者,不待占筮而天下固已信服矣。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革道明著,必有粉飾顯設之事以化成天下,有目者無不覩也,故曰其文炳也。

當革命之際,沒有剛猛的威勢不足以使天下懾服,沒有燦爛的文采不足以使天下感化,除了商湯、周武還有誰能擔當?說「未占有孚」,是九五這位君主威望素來卓著,變革之道已經完成,上應天心、下順人意,沒有什麼可疑的,不必占筮而天下本已信服。《小象傳》說「大人虎變,其文炳也」,是說變革之道彰明顯著,必定有一番文飾興作的舉措來化成天下,凡有眼睛的沒有看不見的,所以說「其文炳也」。

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凶,居貞吉。象曰:君子豹變,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順以從君也。革之六爻,二陰而四陽,陰柔也,陽剛也,陽能變陰,剛能變柔。大人虎變,自變也;君子豹變,從所變也。上六之時,革道已成,人無賢愚,莫不咸化其上,特淺深之異耳。豹變者,質性之皆變,與五同徳,若箕子微子是也;革面則其心未必然也,商之頑民是也。

上六爻辭說:君子像豹一樣變換毛色,小人只改換面孔;前往則凶,安居守正則吉。《小象傳》說:君子豹變,是他的文采茂盛;小人革面,是順服而跟從君上。《革》卦六爻,兩陰四陽;陰是柔,陽是剛,陽能改變陰,剛能改變柔。「大人虎變」是自己變,「君子豹變」是跟著所變的人變。到了上六之時,變革之道已經完成,人無論賢愚,沒有不被上面感化的,只是深淺不同罷了。所謂「豹變」,是連本性都變了,與九五同德,像箕子、微子那樣的人;「革面」則不過表面順從,內心未必如此,像商朝那些頑固不化的遺民。

聖人之化小人,革面足矣。觀酒誥一篇,其待商之諸臣,惟工乃湎於酒,勿庸殺之,姑惟敎之,如此,豈暇革其心哉?非獨不暇,亦不能也。上六以陰柔而處革之終,不可以有為也,以靜正守之則無事矣。吉凶禍福特在動靜之間耳,可不慎哉!君子與上同其心徳,革而化之,故其文蔚然;小人特畏吾之威刑,所革者不過外而巳,其心未必然也。

聖人感化小人,做到「革面」也就夠了。看《尚書·酒誥》一篇,周公對待商朝的舊臣,說那些百工沉湎於酒,不要殺他們,姑且先教導他們;這樣看來,哪裡還顧得上改變他們的心呢?不但顧不上,其實也做不到。上六以陰柔處在變革的終點,不可以有所作為,安靜守正就沒有事了。吉凶禍福只在一動一靜之間罷了,能不謹慎嗎!君子與上位者心德相同,一經變革便被感化,所以文采蔚然;小人只是畏懼我的威勢刑罰,所改的不過是外表罷了,他的心未必真的順從。

鼎卦(巽下離上)

下離上,鼎:元吉,亨。易無非象也,蓋制器所以尚象,立象所以明義也。鼎之為卦,以全體言之,則下上離,以木火,中虛而下實,此制器所以尚象也。以六爻言之,則中實為腹,所以受物;下植為足,所以承鼎;對峙於丄以為耳,橫亙於耳中以為,此立象以明義也。有其義,有其象,則夫運動其器以致用者,聖人也,此鼎之所以謂象也。

《鼎》卦的卦體是巽在下、離在上(原書脫「巽」字,只作「下離上」)。卦辭說:大吉,亨通。《周易》沒有一處不是象:制作器物是為了取法於象,設立卦象是為了闡明義理。就《鼎》卦的整體來說,是巽下離上,以木順入火中,中間虛空而底下堅實,這就是制器取法於象。就六爻來說,中間三爻充實為鼎腹,用來盛物;最下一爻直立為鼎足,用來承托鼎身;上面兩兩相對的是鼎耳;橫貫於兩耳之中的是鼎鉉(原文脫「鉉」字)——這就是立象以明義。有這樣的義,有這樣的象,那麼運用這件器物以致其用的,便是聖人了,這就是《鼎》卦所以稱「象」的緣故。

鼎之為象如此,故大吉而亨。曰元吉亨者,大吉然後能亨也。聖人立成器以為天下式,鼎之為器,通上下用之,而聖人用之,非欲眾人之養口體而巳。彖曰:鼎,象也。以木火,亨飪也。聖人亨以亨上帝,而大亨以養聖賢,而耳目聰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鼎之為卦,専取其象,則其義自見矣,所謂立象以明義也。

鼎的取象是這樣,所以大吉而亨通。說「元吉亨」,是大吉之後才能亨通。聖人制成器物作為天下的法式;鼎這件器物,上自天子下至庶人都用它,而聖人用它,並不只是讓眾人滿足口腹之慾罷了。《彖傳》說:鼎,是取象之卦。用木順入火中而烹煮食物。聖人烹煮以祭享上帝,又大規模地烹煮以奉養聖賢,因而耳聰目明。柔順者前進而上行,居中而與陽剛相應,所以大為亨通。《鼎》卦專取器物之象,它的義理自然就顯現出來了,這就是所謂「立象以明義」。

如頤之下動上止,有頤頷之象;噬嗑震下離上,頤中有物之象,此自然之象。若鼎之為象,則假於人為然後成器以致用者也,鼎所以正名曰象者如此。鼎固重寶大器也,非無用之器也,有鼎之象必有鼎之用,非若珙璧琬琰徒為寳器而已。以木火,所以為亨飪之用;亨飪,所以為祭祀賓客之用。祭祀莫重乎亨上帝,賓客莫大乎養聖賢,此二者聖人運動大器之道也。

比如《頤》卦下動上止,有口頰咀嚼之象;《噬嗑》震下離上,有口中含物之象——這些都是自然之象。至於《鼎》所取的象,則要借人工制作而後成器致用,《鼎》卦所以正名為「象」,道理就在這裡。鼎固然是貴重的寶器、莊嚴的大器,卻不是無用之器;有鼎之象,必定有鼎之用,不像珙璧、琬琰之類只是擺著好看的寶器而已。以木順入火,是為了烹煮之用;烹煮,是為了祭祀與待客之用。祭祀之中沒有比祭享上帝更重的,待客之中沒有比奉養聖賢更大的,這兩件正是聖人運用國之大器的正道。

而耳目聰明,上離下,屈體以尊賢,則賢者必樂告以善道,故能合天下耳目以為聰明。而六五柔弱之君能進而上行,以登尊極之位者,以在下有剛健之臣應乎我者眾也,此所以能大亨也。繇辭言元吉亨,彖言元亨而已,能致大亨則吉不足道也。

說到「耳目聰明」,是上卦為離而下卦為巽;巽為遜順,正是屈己以尊崇賢者。能這樣,賢者必定樂意把善道告訴他,所以能匯合天下人的耳目作為自己的耳目。而六五這位柔弱之君能夠前進上行、登上至尊之位,是因為下面有剛健之臣響應自己的人很多,這就是能大為亨通的緣故。卦辭說「元吉亨」,《彖傳》卻只說「元亨」,因為能招致大亨,吉利也就不值一提了。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鼎雖假於人為,及其成功則有自然之象,非若餘卦但取其象而巳,故木上有火者,鼎之所以成器,亦所以成物而致亨飪之功焉。君子體此以正位,則位一定而不可踰;體此凝命,則命一成而不敢變。夫鼎所以革故而取新也,其為器也重,其為寶也大,國之存亡繫焉,宜為歴代受命之君所寶用歟!

《大象傳》說:木上有火,這就是《鼎》;君子由此領悟,要端正名位、凝定使命。鼎雖然要借人工制作,等它做成之後卻自有一種天然之象,不像其他卦只是取象而已;所以「木上有火」,既是鼎得以成器的緣由,也是它得以成就萬物、完成烹煮之功的緣由。君子體察這一點來端正名位,名位一經確定就不可逾越;體察這一點來凝定使命,使命一經形成就不敢更改。鼎是用來革除舊的、取來新的,它作為器物很貴重,作為寶物很尊大,國家的存亡都繫在它身上,難怪歷代受天命的君主都把它當作寶物來使用了。

聖人置此卦於革震之間者,豈無意哉?蓋革命則鼎取新,而震為長子守器之主也。武王克商,遷九鼎於洛,非以其器大故邪?蘇氏曰:五帝三代及秦漢以來受命之君,靡不有此鼎,鼎存而昌,鼎亡而亡,蓋鼎必先壊而國隨之,豈有易姓而猶傳者乎?此合大易取新之義。

聖人把《鼎》卦安置在《革》與《震》之間,難道沒有用意嗎?大約是:革命之後,鼎便取來新的;而《震》為長子,是守護國之重器的主人。武王攻克商朝,把九鼎遷到洛邑,不正是因為這件器物關係重大嗎?蘇氏說:五帝、三代以至秦漢以來受天命的君主,沒有不擁有此鼎的;鼎在則國昌,鼎亡則國亡,大抵鼎必先毀壞而後國家隨之覆滅,哪有改朝換姓而鼎還照舊傳下去的呢?這正合於《周易》「取新」的義旨。

觀乎彖辭,以木火亨飪也,此蘇氏所謂用器也。戰國之時,鼎為周患,秦與齊楚皆欲之,三國之君未嘗一日而忘周者,以鼎在焉故也,是惡知聖人立器觀象之哉?初六:鼎顛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無咎。象曰:鼎顛趾,未悖也;利出否,以從貴也。卦有専取乎象者,鼎是也。以上九為,六五為耳,四三二為腹,則初六者趾也。

看《彖傳》說「以木巽火,亨飪也」,這就是蘇氏所說的「用器」。戰國的時候,九鼎反成了周室的禍患,秦與齊、楚都想得到它,三國之君沒有一天忘記周室,正因為鼎在周室手裡的緣故——他們哪裡懂得聖人設立器物、觀察物象的深意呢?初六爻辭說:鼎足翻倒過來,正好倒出汙穢;娶得妾室並因她生了兒子,沒有過錯。《小象傳》說:「鼎顛趾」,並不違背常理;「利出否」,是為了跟從尊貴者。卦中有專取器物之象的,《鼎》就是。以上九為鼎鉉(原文脫「鉉」字),六五為鼎耳,四、三、二為鼎腹,那麼初六就是鼎足。

鼎以安靜不動為體,趾所以承鼎也。鼎而顛其趾,則所以為鼎者覆矣。鼎不覆則不能去而納新,故利在出否。否者,濁也。鼎以取新為義,不可不潔也,濁者出則可以受實矣。妻者,嫡也,尊且正也,正家而天下定矣;妾非正也。得妾者,匹嫡也,如趾之顛而反處乎上也。然有時而不得已者,春秋之義,母以子貴,是出否惡也。

鼎以安穩不動為本體,鼎足是用來承托鼎身的。鼎卻把足翻了過來,那麼作為鼎的東西就傾覆了。可是鼎不傾覆就不能倒去陳舊、納入新物,所以利在倒出汙穢。「否」就是汙濁。鼎以取新為義,不能不潔淨;汙濁倒出去,才可以盛進實物。「妻」是嫡配,既尊貴又名正,家道端正而後天下安定;「妾」則名分不正。「得妾」是讓妾與嫡配並列,就像鼎足翻轉反而處在上面。然而有時也是不得已的:《春秋》的義例講「母以子貴」,這就等於倒出了汙穢。

否惡既出,所以為利,如妾之至賤,越嫡而上配乎主者,悖也;以子而貴,則非悖也。初六上應九四,有從貴之象,如鼎顛而出否,固有以顛為貴者。夏之鼎覆而商受之,商之鼎覆而周受之,然則出否者其在鼎初乎!若大臣不勝其任,不過折足,所覆者美實而已,未繫於存亡也。聖人寓不盡之意於卦初,姑言其小者耳。

汙穢既已倒出,所以說「利」。就像妾本來極其低賤,越過嫡配而上配家主,這是悖亂;但若因兒子的緣故而尊貴起來,就不算悖亂了。初六上應九四,有跟從尊貴者之象,如同鼎翻轉倒出汙穢,可見本有以「顛」為貴的道理。夏朝的鼎傾覆而商朝承受了它,商朝的鼎傾覆而周朝承受了它——那麼「出否」這件事,大概就應在鼎的初爻吧!至於大臣不能勝任其職,也不過折斷鼎足,傾覆的只是一鼎美食罷了,還牽扯不到國家的存亡。聖人把無窮的意思寄託在初爻上,姑且先講那小的一面。

九二: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象曰:鼎有實,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終無尤也。陰虛而陽實,以九居二,二於鼎為腹,受實者也。自二之四為乾,乾,陽物,是鼎有實也。九二正應在五,五之於二,仇匹也。五欲下應於二,而四三以剛強塞其往來之路,九五之所甚病而不於下者也。九二居中正之位,為臣而盡臣道,不可加矣,六五欲增益之,適以累之耳,故不我能即然後乃吉也。

九二爻辭說:鼎中盛滿實物,我的配偶有疾病,不能來靠近我,吉利。《小象傳》說:「鼎有實」,是要謹慎選擇所去的地方;「我仇有疾」,終究沒有過失。陰爻為虛,陽爻為實;以九居二,二在鼎象中是鼎腹,是盛納實物的地方。從二到四三爻互成乾體,乾是陽剛之物,這就是「鼎有實」。九二的正應在六五,六五對九二來說就是配偶。六五本想下應九二,可是九四、九三以剛強堵住了往來的通路,這正是六五(原文誤作「九五」)深以為患而不能下達的地方。九二居於中正之位,作臣子而盡到臣道,已無以復加;六五還想再加恩於他,恰恰成了他的累贅,所以要等到「不我能即」,然後才吉利。

鼎有實,非虛器也,人臣負其實才之象。即,就也。伊尹耕於萃野,孔明處於草廬,二主能輕身而往從之,然後可以出而有為。今二已處人臣中正之位,非不召之臣也,正其君臣之分可也,故不我能即乃二之福也。象曰鼎有實,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終無尤也。人臣有可用之才,當擇其所從則不枉道矣,故曰慎所之也;能守其職任則免乎悔吝矣,故終無尤也,此人臣自處於中正之道也。

「鼎有實」,是說它不是空器,象徵人臣身負真才實學。「即」是趨就。伊尹在莘野耕田,諸葛亮住在草廬,成湯與劉備兩位君主能屈尊親往相從,然後他們才肯出來做一番事業。如今九二已居於人臣的中正之位,不再是那種「不召之臣」,擺正君臣的名分就可以了,所以「不我能即」反而是九二之福。《小象傳》說「鼎有實,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終無尤也」:人臣有可用之才,應當慎重選擇所追隨的人,才不至於枉屈正道,所以說「慎所之」;能守住自己的職分,就免於悔恨遺憾,所以說「終無尤」——這正是人臣以中正之道自處的辦法。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悔,終吉。象曰:鼎耳革,失其義也。鼎以象言,九三居之上,處離之下,與二四皆腹也,非耳也。曰鼎耳革者,言六五之道至此而變革也。六五,君道也,君易其常道,則賢臣在下者於是否隔而不通矣。三,陽也,以九居三,人臣過乎剛則強臣也,宜乎在上者有不能堪也。人臣孰不欲行其志?若君疑其臣,則退而窮處可也,故曰其行塞也。

九三爻辭說:鼎耳發生變異,行動受阻,肥美的野雞肉吃不上;等到降雨,悔恨便虧損消減,最終吉利。《小象傳》說:鼎耳變異,是失去了它應有的意義。就鼎象而言,九三處在巽體之上、離體之下,與二、四同屬鼎腹,並不是鼎耳。說「鼎耳革」,是講六五之道到這裡發生了變異。六五代表君道;君主改變了他的常道,那麼在下的賢臣從此就阻隔不通了。三是陽位,又以九居之,人臣剛強過了頭就成了強臣,難怪在上者有些吃不消。人臣誰不想施行自己的抱負?可若君主猜疑他的臣子,那麼退下來窮居自處也就是了,所以說「其行塞」。

雉膏,鼎中之美實也,以象美徳,謂有美徳而不進也。不食者,謂人主懸美祿以待天下之賢,而三乃自守窮獨而不復貪冒者,良由君臣始交之際,其情未通,雖明良相遇,亦不能大有為於天下也。方雨虧悔終吉者,陽氣升而陰固之,則為密雲耳;雨者,陰陽和也;方雨者,陰陽方欲和也,以象君臣方情通道合,則前之所悔者既虧而終吉矣。上下疑阻而不交者,悔也,既交則悔虧矣。象言鼎耳革,失其義者,人君不能體離明之照,虛已聴納,則失其為耳之義矣。

「雉膏」是鼎中肥美的食物,用來象徵美好的德行,是說有美德卻不肯進用。「不食」,是說人君高懸厚祿等待天下的賢人,而九三卻安於窮居獨處、不再貪求,實在是由於君臣初交之際情意還沒有溝通;即便賢君良臣相遇,也不能在天下大有作為。說「方雨虧悔終吉」,是因為陽氣上升而陰氣把它凝住,就只成密雲;「雨」是陰陽調和,「方雨」是陰陽正要調和,用來象徵君臣的情意正在溝通、道義正在契合,那麼先前可悔的事便消減而終歸吉利。上下彼此猜疑阻隔而不相交,這就是「悔」;一旦相交,悔也就虧損消失了。《小象傳》說「鼎耳革,失其義也」,是說人君若不能體現離明的照察、虛心聽取採納,就失去了他作為「鼎耳」的意義。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鼎之恃足,猶宮室之恃柱礎也,未有柱礎傾折而宮室不摧者。南山有臺之詩,樂得賢也,得賢則能為家之光,立太平之基矣。鼎之九四處大臣之位,當腹心之寄,國之廢興存亡繫焉,可以非其人乎?下有二陽不能引而進,獨與初六為內應,是忌其同列而締交乎小人也,是折其足而覆其養賢之資也。

九四爻辭說:鼎折斷了足,傾覆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滿汙漬,凶險。《小象傳》說:傾覆了王公的美食,實在拿它怎麼辦呢?鼎依靠鼎足,就像房屋依靠柱子和礎石,從沒有柱礎傾折而房屋不倒塌的。《詩經·南山有臺》一篇,寫的是喜得賢才;得到賢才,就能成為國家的光榮,奠定太平的根基。《鼎》卦的九四處在大臣之位,擔著腹心的重託,國家的興廢存亡都繫於此,怎麼可以用錯人呢?它下面有九二、九三兩個陽爻卻不能援引進用,偏偏只與初六結成內應,這是猜忌同列的賢者而去結交小人,等於折斷了自己的鼎足,傾覆了用來養賢的資本。

其形渥者,言汙之甚也。汙之狀見於面目形骸之外,甚者或至刀鋸之戮、原野之刑加焉,其凶甚矣。象言覆公餗,信如何者,大臣不能量力事主,而固寵保位,至不勝任而顛覆戮辱隨之,尚何救哉?孔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信如何者,信乎無如之何也。先儒以形為刑,渥為剭,言大臣不勝任則受其大刑。王曰:古之大刑有剭誅之法。然則刑者誅及其身而巳,至其形渥凶,豈獨戮辱其身而巳哉?

「其形渥」,是說汙辱到了極點。這汙辱的形狀顯露在面目形骸之外,嚴重的甚至加上刀鋸之刑、棄尸原野之罰,凶險到極點了。《小象傳》說「覆公餗,信如何也」,是說大臣不能量力事奉君主,只顧固寵保位,等到力不勝任而傾覆戮辱接踵而至,還有什麼辦法可救?孔子說:不肯自問「怎麼辦、怎麼辦」的人,我對他也沒有辦法了。所謂「信如何」,就是真的拿它沒有辦法。先儒把「形」讀作「刑」,把「渥」讀作「剭」,說大臣不勝任就要受重刑。王氏說:古代的大刑有「剭誅」之法。然而刑罰不過誅及其身罷了;至於「其形渥凶」,豈只是殺戮汙辱他一身而已呢?

六五:鼎黃耳金,利貞。象曰:鼎黃耳,中以為實也。五居鼎上,中虛而無為,雖不若足之任重、腹之受實,若無用,而鼎用以之成也。以扛鼎,耳以受,而鼎始成運動之功。六五為鼎之得中,而能虛己以受物,有君之象,故為耳。黃者,中也;金,上九也。耳處鼎上,又處耳上,耳無為而有為也。雖在卦上,居鼎之終而不得中正之位,故為而已,貴而無位。

六五爻辭說:鼎配上黃色的耳、金質的鉉(原文脫「鉉」字),宜於守正。《小象傳》說:鼎有黃耳,是以居中作為它的充實。六五處在鼎的上部,中間虛空而無所作為,雖不像鼎足擔著重量、鼎腹盛著實物,看似無用,可鼎的功用正靠它才得以完成。鉉用來扛抬鼎身,耳用來承受鉉,鼎這才成就了搬運的功用。六五是鼎象中居中的一爻,又能虛己以容納外物,有人君之象,所以取作鼎耳。「黃」是中色;「金」,指上九。鼎耳處在鼎的上面,鼎鉉又處在鼎耳的上面;耳看似無所作為,實則有所作為。上九雖在全卦之上,卻處在鼎道的終點而不得中正之位,所以只能作「鉉」罷了,尊貴而沒有實位。

利貞者,為利也。體本柔弱,介乎強臣之間,能虛巳無為,以正道格之,則眾陽皆為我用矣。象曰黃耳金,中以為實,非虛名也。上九:鼎玉,大吉,無不利。象曰:玉在上,剛柔節也。上九之為不可易也。上處卦之極,體柔而用剛,鼎道既成,不為燥溼之所變易,有玉之徳焉。

說「利貞」,是守正才有利。六五本體柔弱,夾在強臣之間,能虛心無為,用正道去感格他們,那麼眾陽爻就都為我所用了。《小象傳》說「黃耳金鉉,中以為實」,可見它的「實」不是虛名。上九爻辭說:鼎配玉鉉,大吉,沒有不利。《小象傳》說:玉鉉在上,是剛柔配合有節。上九所擔當的角色是不可更換的。它處在全卦的頂端,體質柔和而作用剛勁;鼎道既已完成,它不因乾燥潮溼而變形改質,具備美玉的德性。

金從革者也,玉不可革也。固鼎之所用,非虛器也。在五為金,在上為玉,則益貴矣。以玉為,又所以飾鼎,而鼎道大成,故大吉而無不利也。象曰玉在上,剛柔節者,上九以剛乘柔,居鼎之上而用之有時,且六五之柔非不行,是相資而為用、相待而成功者也。又玉之為徳,其溫潤有似乎仁而非柔也,縝栗有似乎義而非剛也,故曰剛柔節也。

金屬是可以熔鑄改變的,玉卻不能改變。它確實是鼎所要用的,並非虛設之器。在六五是金鉉,到上九成了玉鉉,就更加貴重了。用玉來作鉉,又可以裝飾鼎身,而鼎道於此大成,所以大吉而無所不利。《小象傳》說「玉在上,剛柔節也」,是因為上九以剛爻凌駕柔爻,居於鼎的最上端而使用有其時機;何況六五之柔沒有鉉便不能運行(原文脫「鉉」字),兩者是相互憑藉而為用、相互依待而成功的。再說玉的德性:溫潤近似於仁,卻並不軟弱;堅密近似於義,卻並不剛戾——所以說「剛柔節也」。

卷九

震卦(震下震上)

下經。震下震上。震:亨。震來,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鬯。彖曰:震,亨。震來,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震驚百里,驚逺而懼邇也;出可以守宗廟社稷,以為祭主也。震,動也。動萬物者莫疾乎雷。蓋雷發聲,則蟄者皆奮,甲者皆坼,屈者皆伸,故震然後能亨也。人之處乎燕安,無以警畏之,則怠惰驕慢,惟湛樂之從,卒而困窮者多矣,故震然後能亨也。懼也。震來而知懼,則可以不懼矣,故笑言啞啞也。

以下是《周易》下經諸卦。震卦下體是震、上體也是震。卦辭說:震,亨通;雷震到來(而人知戒懼),說笑之聲啞啞不絕;雷聲驚動百里之遠,而主祭者手中的匕鬯不曾失落。《彖傳》解釋說:震卦之所以亨通,是因為雷震到來能使人恐懼,恐懼正是招致福慶的緣由;說笑啞啞,是因為恐懼之後自有法度可循;雷聲驚動百里,是說遠處的人震駭、近處的人戒懼;長子能守住匕鬯不失,出而可以守護宗廟社稷,充當祭祀之主。「震」的意思就是動,鼓動萬物沒有比雷更迅疾的。雷一發聲,蟄伏的蟲豸都振作起來,帶甲殼的種子都裂開外殼,蜷曲的草木都伸展開來,所以必先有震動,然後萬物才能亨通。人處在安逸之中,若沒有什麼使他警惕畏懼,就會怠惰驕慢,一味追逐享樂,最終陷於困窮的人很多,所以必先有震動,然後人事才能亨通。此字解作恐懼:雷震到來而懂得恐懼,反倒可以不必恐懼了,所以能夠說笑啞啞。

字不見於經傳,惟許慎《說文》云:蠅虎也。諸儒皆承此說。蓋蠅虎之物,必周旋而進退,故震來而能者,恐懼之象也。啞啞,和樂之聲也。震驚百里不鬯,何也?雷之震驚,震至逺及百里,而不失其鬯,以見倉卒之際,精誠專一,不為外物所移奪,可以付重器矣。者,載鼎實之器;鬱鬯,所以灌也。

「虩」這個字不見於經傳,只有許慎《說文解字》說它是「蠅虎」,即一種善於跳撲的小蜘蛛。歷來諸儒都沿襲這一說法。大概蠅虎這種小蟲,行動時必定盤旋顧盼、進退小心,所以雷震到來而能像它那樣戒慎的人,正是恐懼之心的象徵。「啞啞」是和悅歡笑的聲音。為什麼說雷聲驚動百里而匕鬯不失呢?雷的震動驚駭,遠達百里之外,而主祭者手中的鬯酒仍不灑落,可見他在倉促變故之際精誠專一,不被外物奪去心志,這樣的人是可以託付國家重器的。「匕」是從鼎中取出牲體的器具,「鬱鬯」是灌地降神所用的香酒。

彖言震來恐致福者,恐懼則能致福,此聖人所以畏無難而不畏多難也。眾人當震擾之時,鮮有不失其常度者,惟君子雖恐懼畏慎,若無所容,而其中實從容燕笑,不失其常度也,故曰笑言啞啞,後有則也。震驚百里,驚逺而懼邇者,邇者懼,逺者驚,則威之所加者廣矣。雷之震發,猶人君威令,必能驚逺而懼邇,然後可以震動萬方而無不肅也。

《彖傳》說「震來,恐致福也」,是因為心存恐懼就能招來福慶,這正是聖人只怕天下沒有患難、並不怕患難多的緣故。常人遇到震動騷擾的時候,很少有不慌亂失態的;只有君子雖然恐懼戒慎,表面上彷彿侷促得無處容身,內心卻從容自若、談笑如常,不失去平日的法度,所以說「笑言啞啞,後有則也」。「震驚百里,驚逺而懼邇」,是說近處的人畏懼、遠處的人震駭,那麼威勢所及的範圍就廣大了。雷的發作,就好比人君發佈威嚴的號令,一定要能使遠方震駭、近處畏服,然後才可以震動四方而無人不肅然聽命。

震為長子,長子主器者也。古者天子之出,太子監國,當震動之際,能不鬯,是其器業之大,必能守宗廟社稷之重,蓋自其微者而察之也。孔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祭祀之道,誠敬為先,灌其始也。不誠不敬,鮮有不所守者,故不鬯,聖人知其可以守宗廟社稷而為祭主也。自古居儲君之位,任主器之重,上既嫌疑,下亦窺伺,鮮有不蹈禍敗者。以秦皇、漢武之英果,而扶蘇、戾園卒以見殺,況其下者乎?聖人於卦、彖、爻、象,皆反覆致其恐懼戒慎之意,其為後世慮,豈不深逺哉!

震卦象徵長子,長子是主持宗廟祭器的人。古時天子出行,由太子留守監國;正當震動驚變之際,太子還能不失手中的匕鬯,可見他器局事業宏大,必定能擔當守護宗廟社稷的重任——這是從細微處考察一個人。孔子說:「禘祭從灌禮以後的儀節,我就不願意再看下去了。」祭祀之道以誠敬為先,灌禮是祭祀的開端;心不誠、貌不敬的人,很少有不喪失所守的。所以能夠不失匕鬯,聖人便知道他可以守宗廟社稷而充當祭主。自古身居儲君之位、擔當主器重任的人,上面受君父的猜疑,下面被群小的窺伺,很少有不蹈入禍敗的。以秦始皇、漢武帝那樣英明果決,扶蘇與戾太子劉據尚且終於被殺,何況才具在他們之下的人呢?聖人在卦辭、彖辭、爻辭、象辭中反覆申明恐懼戒慎的意思,他為後世的憂慮,難道不深遠嗎!

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省。洊者,如水之洊至;雷聲相繼而至曰洊,蓋威怒之。孔子當迅雷風烈必變,所以敬天怒、畏天威也。恐懼則知所修省矣。雷之洊至,非變異之大者,君子必惕然有敬畏之心焉,聖人防患必於其微。《詩》:敬天之怒,無敢戲豫;敬天之渝,無敢馳驅。況于山冡崒崩、日月薄蝕、彗孛飛流,而恬然不為之警懼乎?成王惑管、蔡,疑周公,天乃雷電以風,雷之變豈無自而然哉?君子所當恐懼而修省也。

《象傳》說:「雷聲一重接一重地傳來,這就是震卦;君子取法它,因而恐懼戒慎、修身省過。」「洊」就像水一波接一波地湧來,雷聲一聲接一聲地傳來叫做「洊」,那是威怒到了極點的樣子。孔子遇到迅雷烈風必定改容變色,正是敬畏上天的震怒、畏懼上天的威嚴。心存恐懼,就懂得該修身省過了。雷聲相繼而來,本不算災變中的大者,君子尚且要警惕地生出敬畏之心,可見聖人防範禍患一定從細微處著手。《詩經·大雅·板》說:「敬畏上天的震怒,不敢戲樂逸豫;敬畏上天的變異,不敢放縱馳驅。」何況遇上山陵崩塌、日月食蝕、彗星孛星飛流這樣的大變,還能安然自若、不為之警懼嗎?周成王被管叔、蔡叔的流言所惑,猜疑周公,上天於是降下雷電大風;雷的變異難道是無緣無故發生的嗎?這正是君子應當恐懼而修身省過的地方。

初九:震來,後笑言啞啞,吉。象曰:震來,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繇辭統論一卦之體,而初爻為眾爻之主,故其辭皆同。蓋震為長子,乾統三男,而長子用事,震所以代乾也。然當震之時,陽欲奮而二陰阨之,則其勢必有危我者,能自警懼,然後可以吉,故於初爻特加一後字,以見非有之懼,則不能致啞啞之吉也。

初九爻辭說:「雷震到來(而戒懼),其後說笑啞啞,吉祥。」《象傳》說:「雷震到來,恐懼能招致福慶;說笑啞啞,是恐懼之後自有法度。」卦辭總論一卦的全體,而初九一爻是眾爻的主爻,所以它的爻辭與卦辭相同。震卦象徵長子,乾統率三個男卦,而由長子當權任事,震正是代替乾來行事的。可是正當震動之時,陽氣想要奮起,卻被上面兩個陰爻阻遏,形勢上必定有危害自己的力量;能夠自己警惕戒懼,然後才可以獲吉,所以在初爻特地加一個「後」字,表明若沒有那種戒慎恐懼在先,就得不到說笑啞啞的吉祥。

六二:震來厲,億貝,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曰:震來厲,乘剛也。彖辭以震驚百里不鬯,知可以守宗廟社稷以為祭主,蓋以卦之全體言之。震以陽剛為主,陽雖在下,陰以退聽,故處震之時能安靜不動,惟剛者能之。六以陰而處二,其時與位皆純乎陰者也,故震來則危厲而失其所守。其所資,億言所之多也。

六二爻辭說:「雷震到來有危厲,喪失大量財貨,登上九重高陵;不必去追尋,七天之後自會復得。」《象傳》說:「震來厲,是因為六二凌乘在剛爻之上。」卦辭用「震驚百里而匕鬯不失」來說明這樣的人可以守護宗廟社稷、充當祭主,那是就一卦的全體而言的。震卦以陽剛為主,陽雖居下位,陰卻退讓聽命;所以處在震動之時能夠安靜不動,只有剛健的人才做得到。六二以陰柔之質居第二位,它的時與位都是純陰,所以雷震一來就危厲不安,失去了自己的操守。「貝」是他賴以為生的資財,「億」是說所喪失的數量之多。

躋于九陵者,有所避也。九,陽數之極,言所避遐逺也。古人於至崇至深之地,皆以九為言,如九天、九地、九淵,以見崇深之極處也。勿逐七日得者,既能危懼遁避,則在我者盡矣,可以勿逐而自得也。宣王遇烖而懼,側身修行,以致中興之治,覆文武之業,豈必外務而馳逐之乎?

「登上九重高陵」,是說有所躲避。「九」是陽數的極點,表示躲避得極其遙遠。古人凡說到極高極深的地方,都用「九」來稱說,如「九天」「九地」「九淵」,用以表明崇高幽深的極致。「不必追尋,七天之後自會復得」,是說既然能夠戒懼退避,自己該盡的道理已經盡到了,就可以不去追尋而自然復得。周宣王遇到災異而心生恐懼,側身自省、修飭德行,因而成就中興之治,恢復文王武王的基業,難道一定要向外奔走追逐才有所得嗎?

復卦言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以卦氣言之,爻各主一日,卦位有六,七日乃更始。自二至上,復反於初;復自初之二,則所歴七爻,乃七日也。陰陽得之理,循環無窮,豈有常哉?未有常治而不亂、常否而不泰者,故知七日卦氣之終,不俟追逐而自復也。曰震來厲乘剛者,六二處中正之位,在他卦為吉,今震來而厲,則以乘初九陽剛也。陽上陰下,陽尊陰卑,今以陰乘陽,則危道也。

《復卦》卦辭說「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若按卦氣推算,一爻各主一日,一卦六位,到第七日便重新開始。從第二爻數到上爻,再返回初爻;從初爻再數到第二爻,所經歷的正是七爻,也就是七日。陰陽得失的道理循環不息,哪裡有一成不變的?從來沒有長治而不亂、長否而不泰的事,所以知道七日是卦氣的一個終結,不必去追尋而自然復得。《象傳》說「震來厲,乘剛也」:六二本居中正之位,在別的卦裡是吉利的,如今雷震到來卻危厲,是因為它凌駕在初九陽剛之上。陽當居上、陰當居下,陽尊而陰卑;如今以陰凌乘陽,就是危險之道。

六三:震蘇蘇,震行無眚。曰:震蘇蘇,位不當也。六以陰柔而居陽剛不中之位,非處震之道,故震至而蘇蘇也。王弼曰:震者,驚駭怠惰,以肅懈慢者也。震動而至於蘇蘇,則驚懼甚矣,以此而行,可以無過。又四為震主,而三能承之,當震之時,知敬順之道,故可無眚也。言震蘇蘇位不當者,震為長子,以不鬯為善,今蘇蘇然若無所容者,由所處非其位也。為長子而處非其位,可不畏哉!

六三爻辭說:「雷震之下神魂不定,能在震懼中前行就沒有災眚。」《象傳》說:「震蘇蘇,是因為所處的位置不當。」六三以陰柔的資質居於陽剛而又不居中的位置,不合處震之道,所以雷震一到就恍惚不安。王弼說:震是用驚駭來震動怠惰之人、用嚴肅來整飭懈慢之心的。震動到了神魂不定的地步,可見驚懼已極;帶著這份戒懼去行事,就可以沒有過失。何況九四是震卦的主爻,而六三能夠順承它;正當震動之時懂得恭敬順從的道理,所以能夠沒有災眚。《象傳》說「震蘇蘇,位不當也」:震象徵長子,以不失匕鬯為美德;如今惶惶然像無處容身,正因為所處的不是應有的位置。身為長子而所處非位,能不令人畏懼嗎!

九四:震遂泥。曰:震遂泥,未光也。九四陷於重陰,逼於尊極,未能超然處於物上。當震之時,以剛健之才,處嫌疑之地,如陽欲出地,而上下二陰壅遏之,其勢不能致逺而大有所為也,故曰震遂泥,未光也。震本主動而有能行之,其道本當光亨,以阨於二陰,故未能也。

九四爻辭說:「雷震終於陷入泥淖。」《象傳》說:「震遂泥,是說它的道還不能光大。」九四陷在重重陰爻之中,又逼近至尊之位,不能超然於萬物之上。正當震動之時,他以剛健之才處在受人猜嫌的地位,就像陽氣要沖出地面,上下兩個陰爻卻把它壅塞阻遏,形勢上不能致力於遠大而有所作為,所以說「震遂泥,未光也」。震本來以行動為主,而他也有能行之才,其道本當光明亨通,只因被兩個陰爻困阨,所以未能施展。

六五:震往來厲,億無,有事。曰:震往來厲,危行也;其事在中,大無也。古之聖王處尊極之位,能慄慄危懼而無荒怠之失,則可以永保其位矣。當震之時,下有九四之強臣,五無應而來乘剛,或往或來,能自危懼,則可以萬萬無失矣。無有事者,不其所有之事也;無非事者,所有之事未易概舉,不鬯則事之大者也。震之時,往來皆危行也,能履於危,則可安其位而無失矣。六五為動主,雖居中正之位,其才柔弱,非能濟乎險難者,本有失也;以位處中正,故得大無也。

六五爻辭說:「雷震或往或來都有危厲,雖有巨大的震動而無所喪失,宗廟之事仍照常舉行。」《象傳》說:「震往來厲,是在危險中行事;他所主持的事居於中道,所以終究沒有大的喪失。」古代聖王身居至尊之位,能夠戰戰兢兢、心存危懼而沒有荒怠的過失,就可以長保其位。正當震動之時,下面有九四這樣的強臣,六五既無正應,強臣又上來凌乘剛位;無論前往還是退來,只要能自己戒懼,就萬無一失了。所謂「無喪有事」,是說不喪失他所主持的事;所謂「無喪非無事」,是說他所主持的事一時難以盡舉,而不失匕鬯乃是其中最大的一件。處在震動之時,往與來都是在危險中行走;能夠在危險中站穩,就可以安居其位而沒有閃失。六五是震動之主,雖然居於中正之位,但才質柔弱,本不是能夠濟渡險難的人,原該有所損失;只因所處得中得正,所以終能大無所喪。

上六:震索索,視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鄰,無咎,婚媾有言。曰:震索索,中未得也;雖凶無咎,畏鄰戒也。處震之極,其勢必危,故氣索索而幾盡,視矍矍而無主也。居嫌疑之地,當危懼之時,能以安靜退縮自處,庶可免禍;而上六陰柔之質,性復動躁,急於有行,其凶必矣。上既無應,而下比於五,五其鄰也。上雖處震動之極而無其位,方海內震擾之時,而六五實任其責,又禍非已致,故震不于其躬而于其鄰,則在我為無咎也。

上六爻辭說:「雷震之下氣索神消,兩眼驚惶四顧,前往有凶。震動不落在自己身上,而落在鄰人身上,沒有過錯,只是姻親之間會有怨言。」《象傳》說:「震索索,是因為沒有得到中道;雖有凶險卻無過錯,是由於以鄰人的遭遇為戒。」上六處在震動的頂點,形勢必然危險,所以氣息索然將盡,目光驚惶而心中無主。身處受人猜嫌的地位,正當危懼之時,若能安靜退縮地自處,或許可以免禍;可是上六本是陰柔之質,性情又躁動,急於有所行動,那麼凶險就在所難免了。上六在下沒有正應,卻與六五相比鄰,六五就是它的「鄰」。上六雖然身處震動之極,卻沒有相應的職位;當海內震盪騷擾之時,實際擔負責任的是六五,而且禍患也不是自己招來的,所以震動不落在自身而落在鄰人身上,在自己這一邊就沒有過錯。

婚媾有言者,上六雖不任責,既處上極,望我者亦眾,方天下震擾,豈得盡歸于其鄰,恝然忘情若秦越之人哉?雖所親者且有怨懟之言,況他人乎?言震索索中未得也、雖凶無咎畏鄰戒也,以所處上極,未得中道,故驚懼之甚,至索索然也。上六有往雖凶,而能恐懼修省,以鄰為戒,則可以免咎矣。

說「婚媾有言」,是因為上六雖然不擔實際責任,卻身處最上之位,指望他的人也很多;正當天下震盪騷擾之際,怎麼能把責任全推給鄰人,冷漠得像秦人看越人一樣毫不動心呢?連至親的人尚且有埋怨的話,何況旁人?《象傳》說「震索索,中未得也」「雖凶無咎,畏鄰戒也」,是因為上六所處已到極上,沒有得到中道,所以驚懼之甚,直到氣索神消的地步。上六前往雖然有凶,但若能恐懼戒慎、修身省過,拿鄰人的遭遇當作鑑戒,就可以免於過咎了。

艮卦(艮下艮上)

艮下艮上。艮其背,不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彖曰: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敵應,不相與也,是以不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也。道之廢興,繫乎聖人出處之間。艮之為卦,一陽極乎上,二陰處乎內,群陰為主而一陽在外,此可止之時也。時茍當止,不可強行,故艮其背者,得所止也。人之相面,所以盡交際之道;背者陰也,非交物者也。能止於所當止,非獨忘物也,而至於忘我,故不其身,不見其人,雖戶庭之內,而人我俱忘矣。

艮卦下體是艮、上體也是艮。卦辭說:「止於自己的背,不覺察自己的身體;行走在自家庭院,也看不見庭中的人,沒有過錯。」《彖傳》說:「艮就是止。該止的時候就止,該行的時候就行,動與靜都不錯過時機,它的道就光明。艮其止,是止在應當止的地方。上下各爻兩兩相敵而不相應,彼此不相往來,所以不覺察自身,行於庭院而不見其人,沒有過錯。」道的廢與興,繫於聖人的出仕與退處之間。艮這一卦,一個陽爻窮極於上,兩個陰爻處在內部,群陰當權而一陽在外,這正是可以止息的時候。時勢如果應當止,就不可勉強而行,所以「止於背」,正是找到了應止之處。人與人相對而面,是為了盡交際之禮;背屬陰,是不與外物打交道的部位。能夠止在應當止的地方,不只是忘掉外物,甚至連自我也一併忘掉,所以不覺察自身、看不見其人;雖然同在一門一庭之內,人與我卻都已相忘。

當可止之時,猶出而交物,則咎悔隨之;於可止之時而能止,是真止矣。行於有人之境,如入無人之境,物與我無相尤也,故無咎。彖言艮止者,釋艮之義,一言可盡者,止而已。聖人又惡夫一往而不返者,故曰時行則行,時止則止,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也。聖人動與陽同波,靜與陰同徳,豈滯於一隅,若聚塊積塵哉?一動一靜,適於義而巳,故能大有為於天下,而其道光明也。

正當應該止息的時候,還要出去與外物交接,過錯悔吝就跟著來了;在可以止息的時候能夠止住,這才是真正的「止」。走在有人的地方,如同進入無人之境,外物與自我彼此無所怨尤,所以沒有過錯。《彖傳》說「艮,止也」,是解釋艮字的含義,一句話說盡,不過一個「止」字。可是聖人又厭惡那種一去不返、只知止而不知行的人,所以說「該行就行,該止就止,動靜都不失時機,它的道就光明」。聖人行動時與陽氣同其波動,靜處時與陰氣同其德性,怎麼會滯留在一個角落裡,像堆起的土塊、積起的灰塵一樣呢?一動一靜,只求合於義罷了,所以能在天下大有作為,而其道光明。

艮,震之反也。九三為震。艮,東北之卦,有震動之焉。卦之反合,爻之升降,豈有常哉?艮其止,止其所者,止得其所,謂艮其背也。若止於前,則有所見,而聲音接於耳目者擾擾矣,故惟止於背為得其所也。上下敵應,不相與者,一陰一陽,上下不敵,所以相與。故形躁好靜,質柔愛剛;二女同居,雖近而不相得;鳴鶴在陰,雖逺而相求。故近不必比,而逺不必乖,特在應與耳。今六爻既相敵而非應,如人之相背而行,雖眾而各不相知,是以不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也。

艮卦是震卦倒轉過來的象。九三一爻取象為震;艮是位居東北的卦,其中含有震動的意味。卦體的反覆離合、爻位的上升下降,哪裡有一成不變的?「艮其止,止其所也」,是說止得其所,也就是「止於背」。假如止在身前,就會有所見聞,聲色接於耳目,紛擾不休了,所以只有止於背才算得其所。「上下敵應,不相與也」:一陰對一陽,上下不相敵對,所以能夠彼此感應相與。因此形體躁動的喜歡安靜,質地柔弱的愛慕剛強;兩個女子同住一處,雖然相近卻不相投合;《中孚》九二說「鳴鶴在陰」,雖然相隔遙遠卻彼此感應相求。可見相近未必就親比,相遠未必就乖離,關鍵只在有沒有相應罷了。如今艮卦六爻兩兩相敵而不成正應,就像人背對著背各自行走,雖然人多,卻彼此互不相知,所以說不覺察自身,行於庭院而看不見其人,沒有過錯。

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上能兼下,大能兼小,尊能兼卑。艮以兩山相重,勢均而力敵,非相應也,而相兼也。兼非異體也,各止於其所止而巳。君子體此以思不出其位,謂安其分守,無躁妄也。夫止者施於其背,則真止矣,是猶山兼山,豈復有動乎?聖人以此示人,則物各安其性命之正矣。

《象傳》說:「兩山相重,這就是艮卦;君子取法它,因而思慮不越出自己的職位。」在上位的能包容在下位的,大的能包容小的,尊貴的能包容卑微的。艮卦由兩座山重疊而成,勢力均等、彼此相當,不是互相感應,而是互相包含。所謂「兼」並不是另有一個不同的形體,只是各自止於自己應止之處罷了。君子體察這一卦象,使思慮不越出本位,就是說安守自己的本分,不躁進妄動。「止」的功夫若能施用在自己的背上,那就是真正的止了,正如山與山相重,哪裡還會有什麼動搖?聖人用這個道理開示世人,天下萬物就各自安於性命的正道了。

初六:艮其趾,無咎,利永貞。曰:艮其趾,未失正也。足本主動,曰趾者,固以止為義,況艮之時而以陰柔處下,動則悔吝生矣。於艮而能止,是不失其幾,故得無咎也。利永貞者,當艮之初,動則入於邪矣,故利在永貞。貞者,靜而正也。當止而止,卷懐其道,若將終身焉,故以永貞為利,此聖人肥遁之時也,故曰艮其趾,未失正也。止於其初,雖未可語權,於正道為未失也。

初六爻辭說:「止住自己的腳趾,沒有過錯,利於長久守正。」《象傳》說:「艮其趾,是說還沒有失去正道。」腳本來是主管行動的,說「趾」,本身就取「止」的意思;何況正當艮止之時,又以陰柔居於最下,一動就生出悔吝。在應當止的時候能夠止住,這是沒有錯失時機,所以能夠沒有過錯。說「利永貞」,是因為處在艮止之初,一動就會陷入邪路,所以利在長久守正。「貞」就是安靜而合於正。該止就止,收斂懷藏自己的道術,彷彿要以此終身,所以把長久守正當作利,這正是聖人高蹈遠引、優遊退隱的時候,所以說「艮其趾,未失正也」。止在事情的開端,雖然還談不上通權達變,但就正道而言並沒有失誤。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隨,其心不快。曰:不拯其隨,未退聽也。趾也,腓也,股也,一體而相為用者,其行其止,皆非三者所得專也。然腓在足上,其形雖動躁,未有足行而腓不應者,故腓之從足,猶股之隨腓,觀乎咸卦則可見矣。咸以動而感,而艮則靜而止。六二體既躁動,而上下拘制,不能自專以有為,安能拯其隨乎?隨為三也。二既不應五而上承於三,三雖以陽剛處上,當艮之時,志在隨人而已,無能為也。雖欲用其智謀以拯救之,而其志卒不得伸,故其心不快也。象言不拯其隨未退聽者,二處人臣中正之位,志在有為,非能終止也,其肯恝然情於斯世哉?

六二爻辭說:「止住自己的小腿肚,不能拯救它所隨從的部位,心中不痛快。」《象傳》說:「不能拯救所隨從的,是因為上面的九三還不肯退讓聽從。」腳趾、小腿肚、大腿,本是一個身體上互相為用的部分,是行是止,都不是這三者中任何一個能夠單獨作主的。不過小腿肚長在腳的上面,它的形體雖然躁動,卻從來沒有腳已經邁開而小腿不跟著動的;所以小腿之隨從腳,就像大腿之隨從小腿,看看《咸卦》各爻的取象就可以明白。《咸》是因動而生感應,《艮》卻是安靜而止息。六二的形體本來躁動,卻被上下所牽制,不能自作主張有所作為,怎麼能拯救它所隨從的呢?它所隨從的就是九三。六二既與六五不相應,就向上承奉九三;九三雖然以陽剛居於上位,可是正當艮止之時,也不過志在隨人罷了,做不成什麼事。六二即使想施展智謀去拯救他,志向終究不能伸展,所以心裡不痛快。《象傳》說「不拯其隨,未退聽也」,是因為六二身處人臣中正之位,志在有所作為,並不是能夠始終止息的人;他哪裡肯冷漠得對這個世道全然忘情呢?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厲熏心。象曰:艮其限,危熏心也。夫一人之身,四肢百骸,動靜相為用者也。今艮其限,上下內外隔絶而不相通,猶裂其膂脊而為二物也,其危厲甚於熏灼其心也。限,身之中;夤,脊膂肉也。自其限而止之,猶裂其脊膂,言君臣上下各止其止而不相通也。三居下卦之極,而九以陽剛處之,施止於限,果於靜止而不知變以趨時者也,昧乎時行時止之義,故聖人以為戒焉。古之人有行之者,如漢二龔、魏範粲,雖全大節,當時處之,其危厲熏灼痛忿之狀,豈人所能堪哉?

九三爻辭說:「止在腰間,撕裂了夾脊的肌肉,危厲如烈火熏灼其心。」《象傳》說:「艮其限,是危險熏灼其心。」一個人的身體,四肢百骸本是動靜互相配合為用的。如今止在腰間,使上下內外隔絕不通,就像把脊背撕裂成兩截,那種危厲比烈火熏心還要厲害。「限」是身體的中段,「夤」是夾脊的肌肉;從腰間把它截斷,等於撕裂脊樑,是說君臣上下各自止於一處而彼此不相通。九三居於下卦的頂端,又以陽剛之質居之,把「止」施用在腰間,一味堅決地靜止而不懂得變通以趨合時勢,昧於「該行就行、該止就止」的道理,所以聖人拿它作為戒鑑。古人中確有這樣做的,如漢代的龔勝、龔舍,魏代的範粲,他們雖然保全了大節,但當時身處其境,那種危厲熏心、痛憤難當的情狀,哪裡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六四:艮其身,無咎。曰:艮其身,止諸躬也。六四已進而達乎下卦之上,能兼乎上下者也,故以全體言之,曰艮其身也。處近君之位,不能以道濟天下,蓋六五柔弱之君,非有剛健勇決之臣以輔翼之,不足以大有為也。四能量其君,度其才,止於所當止,故得無咎而已。象曰艮其身止諸躬者,躬有致恭之義。人臣之節,行止進退,不失恭順,雖不能止天下之所當止,而為全身之計則善矣,故爻以為無咎,而象言止諸躬而已。夫身為大臣,宜兼濟天下,而為獨善之行,聖人之所深鄙而可以忘言者也。

六四爻辭說:「止住自己的全身,沒有過錯。」《象傳》說:「艮其身,是止於自身而已。」六四已經上進而越過了下卦的頂端,是能夠兼通上下的一爻,所以就整個身體來說,叫做「艮其身」。他身處接近君主的地位,卻不能用正道救濟天下;因為六五是柔弱之君,若沒有剛健勇決的大臣從旁輔佐,就不足以大有作為。六四能夠估量他的君主、揣度自己的才具,止在應當止的地方,所以只落得一個沒有過錯罷了。《象傳》說「艮其身,止諸躬也」,「躬」含有恭敬自持的意思。做臣子的節操,在舉止進退之間不失恭順;雖然不能制止天下應當制止的亂局,但作為保全自身的打算已經算好的了,所以爻辭只說他沒有過錯,而《象傳》也只說他止於自身罷了。身為大臣,本應兼濟天下,卻只做獨善其身的行徑,這是聖人深深鄙薄而不願多說的。

六五:艮其輔,言有序,悔亡。象曰:艮其輔,以中正也。六五在六爻為君位,君無為也,出言則為號令;輔者,言之所出也。王者之言,其出如綸,能艮其輔,則言不妄發而悔可亡矣。夫下卦為趾、為腓、為限,得其一體而已;進至六四則為身,然猶局於形體,非能超乎形體之外也。惟六五處中正之位,有輔頰之象,一言之善則千里應之,一言之失則千里違之,能運乎形體而不為形體所拘,故吾欲止天下之當止,孰有不從者?五為艮主,故所止如此。

六五爻辭說:「管住自己的口輔,說話有條理,悔恨消失。」《象傳》說:「艮其輔,是因為居中得正。」六五在六爻之中處於君位,君主本應清靜無為,一開口就成了號令,而「輔」正是言語發出的地方。王者的話出口便像絲綸一樣牽動天下;能夠管住自己的口輔,那麼言語不輕易發出,悔恨就可以消失。下卦所取之象是腳趾、是小腿、是腰間,各得身體的一部分而已;上進到六四才是整個身體,但仍侷限在形體之內,不能超出形體之外。只有六五居於中正之位,有口輔頰頤之象:一句話說得好,千里之外都響應;一句話說錯了,千里之外都背離。他能夠駕馭形體而不被形體拘束,所以他想制止天下應當制止的事,誰會不聽從呢?六五是艮卦的主爻,所以它所止的境界如此。

上九:敦艮,吉。故曰:敦艮之吉,以厚終也。上九,重艮之終也,二山相重,敦厚之至。人能靜止如山之相重,出乎萬物之上,其孰能動搖之?故曰敦艮吉也。曰敦艮之吉以厚終者,夫以靜止為徳,終之實難;上以剛健為徳,至誠而不息者也,與夫作輟者異矣,故曰以厚終也。

上九爻辭說:「敦厚地止息,吉祥。」所以《象傳》說:「敦艮之所以吉,是因為能以敦厚終其事。」上九是重艮之卦的終點,兩座山重疊在一起,敦厚到了極處。人若能像重疊的山一樣安靜自守,超然於萬物之上,還有誰能動搖他?所以說「敦艮吉」。《象傳》說「敦艮之吉,以厚終也」:把安靜止息當作德行,要善始善終實在很難;上九以剛健為德,至誠不息,與那些時作時輟、半途而廢的人大不相同,所以說他能以敦厚終其事。

漸卦(艮下巽上)

艮下巽上。漸:女歸吉,利貞。女子之嫁也,猶士之仕也,皆惡不由其道也。漸之辭專以女歸為吉,女之適人,必待求而後行,納采問名,匪媒不得,漸之義莫大乎此。利貞者,所利在正也。貞者,靜而正也。女能以正行,未有不以漸者;能以漸固吉矣,然亦有漸而不正者,蓋長女少男,疑於不正,異乎咸之相感恱,故既吉又戒以利貞也。

漸卦下體是艮、上體是巽。卦辭說:「漸:女子出嫁獲吉,利於守正。」女子的出嫁,就像士人的出仕,都厭惡不循正道而行。漸卦的卦辭專以女子出嫁為吉,因為女子嫁人必定要等對方來求聘而後成行,先行納采、問名之禮,沒有媒妁就不能成婚;循序漸進的意義沒有比這更大的了。說「利貞」,是說所利在於守正。「貞」就是安靜而合於正。女子能依正道而行,沒有不循序漸進的;能夠循序漸進本來就吉利了,然而也有雖循序漸進卻不合於正的,因為這一卦是長女在上、少男在下,容易讓人疑心不正,與《咸卦》少男少女彼此感悅不同,所以在說「吉」之後,又用「利貞」加以告誡。

彖曰:漸之進也,女歸吉也。進得位,往有功也。進以正,可以正也。其位剛得中也。止而巽,動不窮也。進固多門矣:有挾術而進者,有阿其好而進者,有以邪塗進者,有假隱遁為徑而進者,莫若以漸而進為得其正,如女之歸人則吉也。進得位往有功也、進以正可以正也、其位剛得中也、止而巽動不窮也,皆進之善者也。進而得位,則可以行其志而可以大有為矣,故往有功也。未有枉尺而可以直尋者,枉道而可以事人者,亦未有身之不正而可正人者,故士之進身,其始不可不正也。進以正然後可以正,蓋一正君而國定矣。

《彖傳》說:「漸是循序而進,所以女子出嫁獲吉。前進而得到正位,前往就能建功。以正道前進,就可以匡正他人。九五之位陽剛而居中。內止而外順,行動就不會困窮。」進身求仕本來有許多門路:有挾持權術而進的,有迎合君主嗜好而進的,有走邪路而進的,也有假借隱居作終南捷徑而進的;都不如循序漸進最合於正,就像女子依禮嫁人便得吉祥。所謂「進得位,往有功」「進以正,可以正」「其位剛得中」「止而巽,動不窮」,說的都是進身之中的善者。前進而得到應有的職位,就可以施行自己的志向而大有作為,所以說前往能建功。從來沒有屈曲一尺卻能伸直八尺的人,也沒有歪曲正道卻能真正事奉君主的人,更沒有自身不正卻能匡正別人的人;所以士人進身,一開始就不可以不正。以正道進身,然後才能匡正他人;只要君心一正,國家自然安定。

進為於世,固不可不剛健,然剛健不可過也,不可不及也。漸之六爻皆得其正,謂二四之陰而六居之,三五之陽而九居之,初上二爻雖無應而皆得陰陽之正也。九五履至尊而得中正之位,為漸之主,故云其位剛得中也。止而巽動不窮者,艮止而巽動,止者靜而動者順,以此為進,雖渉險蹈艱,何往而不利哉?

在世上有所作為,固然不可不剛健,然而剛健既不可太過,也不可不及。漸卦六爻都各得其正:第二、第四是陰位而由陰爻居之,第三、第五是陽位而由陽爻居之;初爻與上爻雖然沒有正應,卻也都合於陰陽的正位。九五登臨至尊而居中正之位,是漸卦的主爻,所以《彖傳》說「其位剛得中也」。所謂「止而巽,動不窮」:下卦艮是靜止,上卦巽是順動,止的一方安靜,動的一方柔順;用這樣的態度去進取,即使涉歷險阻、踏遍艱難,又有什麼地方去不得呢?

曰: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徳善俗。山之有木,長養而成就之,自青蔥以至合抱,必有其漸。君子以祿位處賢有徳之士,與夫化導天下之俗,使入於禮義,亦必皆有其漸而不可遽也。堯之用舜,猶歴試諸艱,以見賢徳之不可驟進也;善人為百年,可以勝殘去殺,以見風俗之不可頓革也。

《象傳》說:「山上長著樹木,這就是漸卦;君子取法它,因而安置賢德之士、改善民間風俗。」山上生長樹木,慢慢養育才得以成材,從青蔥細苗長到合抱大樹,必定有個漸進的過程。君子用祿位安置賢能有德之士,以及教化引導天下的風俗、使人心歸於禮義,也一定都要循序漸進,不可急遽求成。堯任用舜,尚且用種種艱難的事反覆考驗他,可見賢德之人不能驟然提拔;孔子說善人相繼治國百年,才可以戰勝殘暴、廢除刑殺,可見風俗不能一朝改易。

初六:鴻漸于干,小子厲,有言,無咎。曰:小子之厲,義無咎也。漸之六爻皆以鴻為。鴻,水鳥也,能知進退者,陵陸非其所安也,江湖之上是其所棲息也。乾,水涯也,將離乎陵陸而近水涯,雖其進有漸,然猶未免矰繳之患,故其勢不得不危懼也。小子,未有所識之稱,非小人也。六以柔弱而處卦下,有小子之象,若隨之六二係小子,能隨人而巳,豈能達乎進退之幾?故危懼而不自安也。居漸之初,宜棲息以俟時可也,眾雖有言,在已無愆,何足哉?度之於義,無可咎者,故象曰小子之厲,義無咎也。

初六爻辭說:「鴻雁漸漸飛落到水邊,年幼的人有危險,會招來責難,但沒有過錯。」《象傳》說:「小子的危厲,就道理上說是沒有過錯的。」漸卦六爻都拿鴻雁取象。鴻是水鳥,懂得進退之節:丘陵高地不是它安身的地方,江湖水面才是它棲息之所。「乾」指水邊,鴻雁將要離開丘陵而接近水涯,雖然它的前進是循序的,卻仍難免射獵繳絲之患,形勢上不得不心懷危懼。「小子」是對尚未通達事理的年輕人的稱呼,並不是指小人。初六以柔弱之質居於全卦最下,有小子之象;就像《隨卦》六二說「係小子」,只能隨從別人罷了,哪裡通達進退的幾微?所以危懼而不能自安。處在漸進的開端,本該安心棲息以等待時機;眾人雖有責難的話,在自己並沒有過失,又何必憂慮呢?拿道理來衡量,是沒有什麼可責怪的,所以《象傳》說「小子之厲,義無咎也」。

六二:鴻漸于盤,飲食衎衎,吉。曰:飲食衎衎,不素飽也。盤,石之盤旋於水中者,比之於乾,則離乎陵陸逺矣,故飲食衎衎,和樂而無意外之患,猶賢者進而得祿位也。二處人臣中正之位,上有剛健之主為已正應,故身安而爵祿可保也。象言飲食衎衎不素飽者,人臣遭時遇主,進而得正,履而得中,必將有以濟天下,故食人之祿則懐人之憂,衣人之衣則思人之患,豈竊位素餐以飽其身、肥其家而巳?此又聖人致其戒慎之意也。

六二爻辭說:「鴻雁漸漸飛落到水中的磐石上,飲食和樂,吉祥。」《象傳》說:「飲食和樂,並不是白吃飯。」「盤」是盤踞在水中的大石;同水邊相比,磐石離開丘陵高地已經很遠了,所以能夠飲食和樂、安然而沒有意外之患,就像賢者進身而得到俸祿官位。六二身處人臣中正之位,上面有剛健的君主與它正相應,所以身家安穩而爵祿可保。《象傳》說「飲食衎衎,不素飽也」:做臣子的遇上好時世、碰到好君主,進身而得其正、居位而得其中,就一定要有所作為以救濟天下。所以吃了人家的俸祿就要為人家分憂,穿了人家的衣服就要替人家想到禍患,怎麼可以竊據官位、白吃俸祿,只求自己吃飽、自家富足罷了?這又是聖人反覆致其戒慎之意的地方。

九三: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御冦。曰:夫征不復,離群醜也;婦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冦,順相保也。鴻隨陽往來。《爾雅》曰:髙厚曰陸。陸非鴻之所宜安也,漸進於陸,雖若可安,然非其所樂也,故以夫之征而不復、婦之孕而不育也。九三陽剛不能漸進,徵者未有不思復,孕者未有不思育,然失於急躁,不能待時而動,則二者皆不其志,不其志,凶可知矣。利用御冦者,四三相比,同心不違,故利用御冦,如蒙之上九不利為冦、利御冦,蓋為冦則眾之所違,御冦則眾之所助,與此體異而義同也。

九三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高平之地,丈夫遠征不再回來,婦人懷孕卻養不活孩子,有凶險,利於抵禦盜寇。」《象傳》說:「夫征不復,是脫離了同類;婦孕不育,是失了正道;利用禦寇,是上下順從而互相保全。」鴻雁隨著陽氣往來遷徙。《爾雅》說:地勢高而厚的叫做「陸」。高平之地不是鴻雁適宜安身的所在;漸漸進到陸上,看似可以安居,其實並不是它所喜歡的,所以取象為丈夫遠征而不返、婦人懷孕而不育。九三陽剛太盛,不能循序漸進;出征的人沒有不想著回家的,懷孕的人沒有不想著養育的,只因失於急躁,不能等待時機而動,結果兩者都不能遂其心願;心願不遂,凶險就可想而知了。說「利於抵禦盜寇」,是因為九三與六四相鄰比,同心而不相違背,所以宜於共同禦寇;就像《蒙卦》上九說「不利為寇,利禦寇」,為寇就被眾人背棄,禦寇就得眾人相助——兩卦卦體不同而義理是一樣的。

曰夫征不復離群醜也,九三以剛陽獨進於上,離乎群眾,故往而不能反也。婦孕不育失其道也,婦以貞順為徳,生育為功,孕而不育,不能保養其子,皆欲速之咎也。利用御冦順相保者,天下之理,逆則相違,順則相保。三雖失於剛暴,言能順於義理,則可用以御冦也。黥、彭之流,逆則為敵,順則為用,卒滅項氏者,能順以相保也。

《象傳》說「夫征不復,離群醜也」:九三以剛陽之質獨自向上冒進,脫離了同類眾人,所以去了就回不來。說「婦孕不育,失其道也」:婦人以貞靜柔順為德、以生育子女為功,懷了孕卻養不活,不能保育自己的孩子,這都是求快過急的過失。說「利用御冦,順相保也」:天下的道理,相逆就彼此背離,相順就彼此保全。九三雖然失之於剛猛暴躁,但只要能順從義理,就可以用他去抵禦外寇。像黥布、彭越這一類人,與他為敵時便是勁敵,順其性而加以任用便成助力;最終消滅項羽的,正是因為漢高祖能順其性而與之相保。

六四:鴻漸于木,或得其桷,無咎。曰:或得其桷,順以巽也。木比之陵陸,益非鴻之所安,此漸卦以鴻君子之進退,當以其漸而不可亟也。江湖,鴻之所樂處也;陵也、陸也、木也,雖愈進而愈非所安,此知幾之士所以難進易退,以避矰繳之患也。鴻漸于木,雖非所安,或得其桷,若可以棲而無患,故無咎也。桷,木枝之大者。曰或得其桷順以巽者,鴻未有棲於木者,或得其桷,非其常也。四體在巽,巽為木,三附於四,桷之也。君子立人之朝,履富貴之危機,能以巽順承上而接下,可以少安,然終非其處也,仲尼於此爻寓戒深矣。

六四爻辭說:「鴻雁漸漸飛上樹木,或許能找到一根平直的枝幹,沒有過錯。」《象傳》說:「或得其桷,是因為柔順而卑巽。」樹木同丘陵高地相比,就更不是鴻雁安身之處了;漸卦正是用鴻雁比喻君子的進退,應當循序而不可急躁。江湖是鴻雁樂意棲止的地方;丘陵、高地、樹木,越往上就越不是它安適的所在——這正是通達幾微的士人之所以難於進取、易於退避,用以躲開射獵繳絲之患的道理。鴻雁飛上樹木,雖然不是安身之地,若碰巧得到一根平直的枝幹,似乎也可以棲息而無患,所以沒有過錯。「桷」是樹枝中粗大平直的一根。《象傳》說「或得其桷,順以巽也」:鴻雁本來沒有棲在樹上的,偶爾得到平直的枝幹,也不是常態。六四之體在巽,巽的取象為木,九三附著在六四之下,正是「桷」的形象。君子立身於人主的朝廷,踏在富貴這一危險的機括上,能夠以謙順之道上承君主、下接同列,可以稍得安穩,但終究不是久留之處;孔子在這一爻裡所寄寓的告誡是很深的。

九五:鴻漸于陵,婦三不孕,終莫之勝,吉。曰:終莫之勝吉,得所願也。九五君位,其進益髙,故以鴻漸于陵。大阜為陵,同人九三曰升其髙陵,言其所處最髙而不可陵也。五與二得君臣中正之位,三以陽剛而乘於二,四以大臣而比於五,二五雖應而未能遽合也,故三不孕。君臣以中正相與,茍志同道合,其孰能間之?故曰終莫之勝吉也。

九五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高陵,婦人三年不能懷孕,但終究沒有什麼能勝過他們,吉祥。」《象傳》說:「終莫之勝吉,是說得償所願。」九五是君位,鴻雁所進之處更高,所以取象「鴻漸于陵」。大土山叫做「陵」,《同人》九三說「升其髙陵」,是說所處最高而無人能夠凌駕。九五與六二各得君臣中正之位;九三以陽剛凌乘六二,六四以大臣之位親比九五,二與五雖然相應,卻一時不能順利結合,所以有三年不孕之象。君臣以中正之道相交,只要志同道合,誰能離間他們?所以說「終莫之勝,吉」。

夫君臣之交,患在不正,故近不必比而逺不必乖,特在情志之間合與不合耳。言終莫之勝吉得所願者,小人之害君子,或能阨之於始;君子之進,固自有機,時茍當進,小人雖廣設坑穽,比力合謀,莫能陷害之。小人不能陷害,則君子之道亨,而平昔之志願矣。

君臣的交往,怕的是不出於正;所以相距近的未必就親密,相隔遠的未必就乖離,關鍵只在情志之間合與不合罷了。《象傳》說「終莫之勝吉,得所願也」:小人陷害君子,或許能在開始時困阻他;但君子的進用自有時機,時勢如果該當進用,小人縱然廣設陷阱、合力同謀,也不能加害於他。小人不能加害,那麼君子之道就通行無阻,平生的志願也就得償了。

上九: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曰:其羽可用為儀吉,不可亂也。上九,大臣之處乎髙位而不任事者,特其形容可為朝廷羽儀耳。鴻飛,弋者何慕?既出乎事外,小人莫得而害之,故吉也。上與三皆稱陸,人臣致身於極髙之位,能自卑巽,下與三同,蓋盡乎屈伸之理,所以吉也。曰其羽可用為儀吉不可亂者,其形容既足以儀表天下,則朝廷之上,百執之眾,尊卑有別,上下有等,雖群而不黨,故曰不可。

上九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高陸,它的羽毛可以用作儀飾,吉祥。」《象傳》說:「其羽可用為儀吉,是說朝廷的秩序不可紊亂。」上九是身居高位而不擔實際職事的大臣,只是他的儀容風采可以充當朝廷的表率罷了。鴻雁高飛於冥冥之中,射獵的人還有什麼可指望的?他既已置身事外,小人便無從加害,所以吉祥。上九與九三都稱「陸」,是因為人臣把自己置於極高之位,卻能自居卑下、謙遜自處,與九三一樣,可謂透徹了屈伸的道理,所以吉祥。《象傳》說「其羽可用為儀吉,不可亂也」:他的儀容既然足以為天下的表率,那麼朝廷之上、百官眾吏之間,尊卑有分別、上下有等級,雖然合群而不結黨,所以說「不可亂」。

歸妹卦(兌下震上)

兌下震上。歸妹:征凶,無攸利。聖人於夫婦之際,毎存終始之義,始之不慎而能克終者鮮矣。女少而說,男之所以動也;說不以正,動不以禮,則華落色衰,復相棄背,故征凶無攸利也。征凶者,以媚說而往則凶也;無攸利者,無所往而利也。漸之所以吉者,艮止巽順,以男能下女也;歸妹征凶者,兌說震動,六爻皆不當其位也。咸之相感,必繼以恆,蓋男下女則陰陽之義明,女從男則尊卑之位定,所以存鑑戒也。

歸妹卦下體是兌、上體是震。卦辭說:「歸妹:前往有凶,沒有什麼利益。」聖人對於夫婦之道,常常存著善始善終的用意;開頭不慎重而能有好結局的實在很少。女子年少而心生喜悅,是男子為之動情的緣由;喜悅不出於正、行動不合於禮,等到花殘色衰,就會彼此背棄,所以說「征凶,無攸利」。「征凶」是說憑著取悅討好而前往必有凶險;「無攸利」是說無論往哪裡去都得不到好處。《漸卦》之所以吉利,是因為下艮止而上巽順,男子能夠屈己居於女子之下;《歸妹》之所以征凶,是因為下兌悅而上震動,六爻又都不當其位。《咸卦》講男女相感,後面必定接以《恆卦》:男子屈己下於女子,陰陽交感之義就明白了;女子順從男子,尊卑的名分就確定了——聖人這樣安排,正是為了留下鑑戒。

彖曰:歸妹,天地之大義也。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歸妹,人之終始也。說以動,所歸妹也;征凶,位不當也;無攸利,柔乘剛也。乾健而坤順,陽尊而陰卑,此天地之大義也。然乾下坤上而為泰,乾上坤下而為否,若嚴其分位,則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矣。歸妹以少女在下而長男處上為正,故其事可常而有終始也。女說而男動,陰陽感悅,所以成歸妹;若老婦士夫,則可丑矣。雖然,女子處幽閒之中,非有求焉則不往也;若說以動,則有不待媒妁之言者,故陰陽之位不可不當也,不當則所往皆凶矣。

《彖傳》說:「嫁女是天地間的大道理。天地不交合,萬物就不能興起;嫁女,關係著人倫的終結與開始。因喜悅而行動,所嫁的是少女;前往有凶,是位置不當;沒有利益,是柔爻凌乘剛爻。」乾剛健而坤柔順,陽尊貴而陰卑下,這是天地間的大義。可是乾在下、坤在上卻成了《泰卦》,乾在上、坤在下反倒成了《否卦》;如果一味死守尊卑分位,天地就不交合,萬物也不能興起了。歸妹卦以少女居下、長男居上為正,所以這件事可以長久而有始有終。女子喜悅、男子行動,陰陽彼此感悅,因而成就了嫁娶;若是老婦配少夫,那就可羞了。話雖如此,女子安處深閨之中,不是有人來求聘就不會前往;如果只憑一時喜悅而行動,就會有不等媒妁之言便私相結合的事,所以陰陽的位次不能不正當;位次不當,所往就都有凶險。

女處乎下,男位乎上,內外上下各當其位,以往則無不吉也。今二四陰爻而九居之,三五陽爻而六居之,無一當其位者,故以往則凶也。無攸利柔乘剛也,剛者,柔之所承也,而反乘之;乘者,婦陵其夫之象也。卦體兌本在下,於理為順,而爻六皆乘九,是以陰而乘陽,失尊卑之序,內無柔順之道,外失陽剛之徳,則害於而家,凶於而國,何所利哉?夫成家之道,必資於婦順,故婦順備而後內和理,內和理而後家可長久也。

女子處在下位,男子居於上位,內外上下各當其位,這樣前往就沒有不吉利的。如今歸妹卦第二、第四本是陰位而由陽爻居之,第三、第五本是陽位而由陰爻居之,沒有一爻當位,所以前往就有凶險。「無攸利,柔乘剛也」:剛爻本是柔爻應當承奉的,如今反而凌駕其上;所謂「乘」,正是妻子欺凌丈夫的象徵。就卦體說,兌本在下,按道理是柔順的,可是爻位上陰爻都凌乘陽爻,這是以陰凌陽,失去了尊卑的次序:在內沒有柔順之道,在外失掉陽剛之德,那就危害你的家、禍亂你的國,還有什麼好處?成家之道必須依靠婦人的柔順,所以婦順具備然後家內和睦有條理,家內和睦有條理然後家道才能長久。

恆之六五曰:恆其徳貞,婦人吉,夫子凶。曰:婦人之吉,從一而終也;夫子制義,從婦凶也。恆者,夫婦之正也,故其戒如此。然則陰之乘陽、柔之乘剛,豈非逆徳也哉?世之悍婦,以制夫為能,使不得措其手足,是猶強臣擅命,威福自專,反制其君也。漢成帝制於趙氏,唐髙宗制於武氏,中宗制於韋氏,卒至滅身亡國,何所利哉?況以帝女之尊而下嫁諸侯,車服不繫其夫,勢固足以陵其夫矣,故聖人于歸妹為戒。

《恆卦》六五爻辭說:「長久保持其德而守正,婦人吉利,男子卻有凶。」《象傳》說:「婦人之所以吉,是因為從一而終;男子要裁斷事理,一味順從婦人就有凶。」《恆》講的正是夫婦的常道,所以它的告誡如此。既然這樣,那麼陰凌乘陽、柔凌乘剛,豈不是違逆之德嗎?世上兇悍的婦人,以制服丈夫為能事,弄得丈夫手足無措,這就好比強橫的臣子擅自發號施令、專擅威福,反過來鉗制他的君主。漢成帝受制於趙飛燕姐妹,唐高宗受制於武后,唐中宗受制於韋后,終於身死國亡,有什麼好處?何況以帝王之女的尊貴下嫁諸侯,車馬服飾不隸屬於丈夫,其勢本來就足以凌駕丈夫,所以聖人在《歸妹》一卦中特意立下鑑戒。

曰:澤上有雷,歸妹。君子以永終知敝。澤之氣能升而為雲,雷震而澤隨,此陰陽相感之義,有歸妹之象焉。男女以動悅相感,或失於不正,故昏禮將合二姓之好,必納采問名,敬慎重正,而後親之,如此然後家可長久也。聖人見微知著,見其動而說,知其不能終也;若恆以巽而動,則知其能久;漸以止而動,則知其終吉也。是道也,雖君臣朋友之間,莫不皆然,豈特夫婦哉?

《象傳》說:「澤上響著雷聲,這就是歸妹卦;君子取法它,因而使婚姻善終,並預知其中可能敗壞之處。」澤中的水氣能上升為雲,雷一震動澤水便隨之相應,這是陰陽互相感應的意思,其中含有嫁女之象。男女因一方行動、一方喜悅而彼此感應,往往失之於不正,所以婚禮在締結兩姓之好時,必定要行納采、問名之禮,恭敬慎重、鄭重其事,然後才迎娶;這樣家道才能長久。聖人見微知著:看到《歸妹》是因動而悅,就知道它不能善終;《恆卦》是柔順而後行動,就知道它能夠長久;《漸卦》是內止而後行動,就知道它終歸吉利。這個道理,即使在君臣、朋友之間也無不如此,豈止夫婦而已?

初九:歸妹以娣,跛能履,征吉。曰:歸妹以娣,以恆也;跛能履吉,相承也。古者諸侯一娶九女,嫡夫人及左右媵皆以侄娣從。歸妹以娣,女歸於人而以娣從也。九居於初,女之賢者始進而能謙,無妬忌之行,猶跛之能履,勉強而行,歩驟馳騁不敢自恣也。歸妹而能以娣往,為永終長久之道,尊卑相承,故無往而不吉也,此歸妹之善者也。

初九爻辭說:「嫁女而讓妹妹陪嫁,跛腳的人也能行走,前往吉利。」《象傳》說:「歸妹以娣,是守常道;跛能履吉,是上下彼此承奉。」古時諸侯一次娶九個女子,正夫人和左右兩位媵妾都各帶侄女、妹妹隨嫁。所謂「歸妹以娣」,就是女子嫁到別人家而由妹妹陪嫁。陽爻居於初位,象徵女子中賢德的一個,剛開始進門就能謙讓,沒有嫉妒的行為,好比跛腳的人也能走路,勉力而行,無論快步慢步都不敢放肆。嫁女而能讓妹妹陪嫁同往,這是使婚姻善始善終、長久維持之道,尊卑上下彼此承奉,所以無往而不吉,這是《歸妹》卦中最好的一爻。

九二:眇能視,利幽人之貞。曰:利幽人之貞,未變常也。履之六三以陰柔而據陽位,故如眇者之能視,不足以有明也;跛者之能履,不足以與行也,故如履虎尾,咥人凶。歸妹初九、九二以陽剛而寓於陰位,此婦人之貞吉也。二又居中履正,有常貞之徳,退處乎不競之地,雖若無所能為,如眇之能視,異乎摘埴索塗、行而已,故利幽人之貞。九二得中正之位,上有六五為之正應,此又夫弱而婦強者,能自謙遜,乃不失婦人之常道也。

九二爻辭說:「一目失明卻還能看見,利於幽靜自守之人守正。」《象傳》說:「利幽人之貞,是說沒有改變常道。」《履卦》六三以陰柔之質佔據陽位,所以說像獨眼人雖能看卻看不分明,像跛腳人雖能走卻不能與人同行,因而踩著虎尾、被虎咬傷而有凶。《歸妹》的初九和九二則是以陽剛之質寄居在陰位,這正是婦人守正得吉之象。九二又居中而行正,具有恆久貞固之德,退處在不與人相爭的地位,看似無所作為,其實像一目失明的人仍能看見東西,與那種拿杖點地摸索道路、在昏黑中盲行的人大不相同,所以利於幽靜自守之人守正。九二得中正之位,上面有六五與它正相應,這又是丈夫柔弱而妻子強勢的情形;能夠自居謙遜,才不失做妻子的常道。

六三:歸妹以須,反歸以娣。曰:歸妹以須,未當也。歸妹以說而動,常失於不正,而六三復以陰柔而居陽位,故當有待而以娣行,如此乃能合禮而無妄動之失也。須,待也。女子之嫁,固當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三為說主,以說而動,動不以正,則非女子之行也,故曰未當也。

六三爻辭說:「嫁女而須等待,回過頭來仍以陪嫁的身份出嫁。」《象傳》說:「歸妹以須,是所處的位置不當。」歸妹一卦是因喜悅而行動,常常失之於不正;六三又以陰柔之質居於陽位,所以應當有所等待,用陪嫁之禮出行,這樣才能合於禮制,不致有輕舉妄動的過失。「須」就是等待。女子出嫁,本來就該等待父母的命令、媒妁的言辭;而六三是兌悅之體的主爻,因喜悅而行動,行動不出於正,就不合女子的操行了,所以《象傳》說它「未當」。

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女之適人,猶士之事君,必有求焉而後往。九以陽剛而寓陰柔之位,上無正應,此賢貞之女屏處幽閒,未遇良匹而不茍然以從人者,雖過期而不悔也。懐才抱義之士,固有不遇明時而老死丘壑者,白駒之詩所為作也。

九四爻辭說:「嫁女錯過了婚期,遲些出嫁自有它的時候。」《象傳》說:「錯過婚期的用意,是要等待時機而後出行。」女子嫁人,就像士人事奉君主,一定要有人來求聘才前往。九四以陽剛之質寄居於陰柔之位,上面沒有正應,這就像賢良貞靜的女子屏居深閨,還沒有遇上好配偶就不肯隨便嫁人;雖然過了婚期也不後悔。懷抱才華與道義的士人,本來就有遇不上清明時世而老死山林的,《詩經·小雅·白駒》正是為這樣的人而作的。

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曰:帝乙歸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貴行也。史謂湯為天乙,又有祖乙。多士稱成湯至於帝乙,罔不明徳恤祀,則帝乙蓋商之賢王,非天乙、祖乙明矣。堯降二女於溈汭,嬪於虞,帝女之尊,下嫁諸侯,其來已久,至帝乙然後制為婚姻之禮,而周因之。以詩考之,天子之女下嫁諸侯,車服不繫其夫,下王后一等,故帝乙歸妹,所以為萬世之法也。漢唐公主下嫁,舅姑率北面於堂下,至於本朝神宗,始復三代之舊,屈帝女之尊而人倫正矣。

六五爻辭說:「帝乙嫁女,正夫人的衣袖還不如陪嫁妹妹的衣袖華美,月亮將圓而未滿,吉祥。」《象傳》說:「帝乙嫁女,正夫人的衣袖不如陪嫁妹妹的華美;她所處之位居中,是以尊貴之身出嫁。」史書稱商湯為「天乙」,商代又有「祖乙」。《尚書·多士》說從成湯直到帝乙,沒有不修明德行、謹慎祭祀的,可見帝乙是商代的賢王,顯然既不是天乙,也不是祖乙。堯把兩個女兒下嫁到溈水、汭水之濱,做了虞舜的妻子;帝王之女以尊貴之身下嫁諸侯,由來已久,到帝乙才為此制定婚姻之禮,周朝沿襲了它。用《詩經》來考察,天子的女兒下嫁諸侯,車馬服飾不隸屬於丈夫,只比王后低一等,所以「帝乙歸妹」成為萬世的法則。漢、唐的公主下嫁,公婆大多要在堂下向北行禮;到了本朝神宗,才恢復三代的舊制,讓帝女屈降其尊貴之身,於是人倫才歸於正。

詩美后妃服浣濯之衣,無妒忌之行,豈恃容色以爭妍取媚哉?君,嫡夫人也;娣,左右媵也。娣以容色為主,故君之袂不如娣之袂良也。六五與九二為正應,下嫁之象也。女處尊位,履順居中,盡其陰陽交配之宜,斯善之善者,豈特容服之間哉?月者,日之配也;婦者,夫之配也。月受日以為明,至望則體敵矣,體敵,盈之極也,未有盈極而不虧者。今能降尊配卑,不以滿盈自處,如月至幾望而止,婦之謙順,既不抗其夫,又能惠其下,此帝女之尊而能履中道者,故曰其位在中,以貴行也。

《詩經》讚美后妃穿著洗過的舊衣、沒有妒忌的行為,哪裡是靠容貌姿色去爭豔獻媚呢?「君」指正夫人,「娣」指左右陪嫁的媵妾。媵妾以容貌姿色見長,所以正夫人的衣袖反倒不如媵妾的華美。六五與九二正相應,正是下嫁之象。女子身居尊位,行事柔順而居中不偏,盡到了陰陽配合的合宜之道,這才是好中之好,豈止在容貌服飾之間較量高下?月亮是太陽的配偶,妻子是丈夫的配偶。月亮承受日光才有光明,到望日就與太陽形體相當;形體相當,就是盈滿的極點,從來沒有盈滿到極點而不虧損的。如今她能屈降尊貴來配合卑者,不以盈滿自居,就像月亮到將圓未滿時便止住;做妻子的謙遜柔順,既不與丈夫抗衡,又能施惠於下人,這正是帝王之女雖尊貴而能行中道的表現,所以說「其位在中,以貴行也」。

上六: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無攸利。曰:上六無實,承虛筐也。上六歸妹之終,以柔乘剛而下無其應,女之無所歸者。婦以奉祭祀為職,詩言夫人可以奉祭祀,則不失職矣。女承筐無實,何以達其誠?士刲羊無血,何以薦於幽?如是而家道廢矣,故以士女稱之,見夫婦之道不成也。卦體兌下震上,少女以說而動,動不以正,又六爻位皆不當,故不能永終而有離絶之,何以往而利哉?聖人於終爻致其戒慎之意深矣。

上六爻辭說:「女子捧著的竹筐裡空無一物,男子宰羊卻不見血,沒有什麼利益。」《象傳》說:「上六一無所有,捧的是一隻空筐。」上六處在歸妹卦的終點,以柔爻凌乘剛爻而下面又沒有正應,正是女子無處可嫁的象。婦人以奉行祭祀為職分,《詩經》說夫人可以奉行祭祀,那就是沒有失職。女子捧的筐裡沒有祭品,憑什麼表達她的誠意?男子宰羊卻不見血,憑什麼進獻給幽冥中的祖先?這樣一來家道就荒廢了,所以爻辭只稱「士」「女」而不稱夫婦,可見夫婦之道並沒有成立。就卦體說,兌在下、震在上,少女因喜悅而行動,行動不出於正,加上六爻的位次都不當,所以不能善始善終而有離散斷絕之患,前往哪裡還談得上有利呢?聖人在最末一爻反覆致其戒慎之意,用心是很深的。

豐卦(離下震上)

離下震上。豐:亨,王假之,勿憂,宜日中。離、震於時為春夏,萬物豐亨之時也。王者之治,自天造草昧以至豐而亨,則太平極盛,周家之業至成王之時是也,故曰豐亨,王假之。詩云假樂,嘉成王也,以言成王能持盈守成,以致太平之功,故嘉之也。文王若日月之照臨,顯於西土而巳;如日之方中,萬物皆照,則在成王之時,故可安亨佚樂而無憂勤之慮也,故曰勿憂,宜日中也。雖然,太平之業豈可恃乎?泰之上六言城復于隍,蓋泰之極無不否者。聖人所憂,不在乎未中,而常在日之既中,能知勿憂為有憂之大,如日之升,如月之常,則可長保其治安矣。

豐卦下體是離、上體是震。卦辭說:「豐:亨通,君王達到了這境地,不必憂慮,宜像太陽正當中午。」離與震在時令上屬春夏,正是萬物豐盛亨通的時候。王者的治世,從天地初開、草創蒙昧一直到豐盛亨通,便是太平的極盛;周朝的基業到成王之時正是如此,所以說「豐亨,王假之」。《詩經·大雅·假樂》一篇是讚美成王的,說他能保持盈滿、守住成業,因而成就太平之功,所以嘉許他。文王的德澤如同日月的照臨,卻只顯耀於西方一隅;要像太陽正當中天、萬物無不受照,那要到成王的時候,所以可以安享逸樂而沒有憂勞的顧慮,因此說「勿憂,宜日中」。話雖如此,太平的事業難道可以依恃嗎?《泰卦》上六說「城牆傾覆回到城壕裡」,可見泰到極處沒有不轉為否的。聖人所憂慮的,不在太陽還沒到正午,而常在太陽已過正午之時;能夠懂得「不必憂慮」正是最大的憂慮,像旭日東昇、像明月長明那樣戒慎不已,才可以長保治世的安定。

彖曰:豐,大也。明以動,故豐。王假之,尚大也。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豐固不止於大,聖人以一言斷之曰大,蓋豐之時,物得極其大也。日以晅之,雷以動之,長養成就,物之所以能大也。王者之治,能體乎離震之法,明以動,故能假乎至治,然則豐亨之道,豈非聖王之所尚乎?故曰王假之,尚大也。

《彖傳》說:「豐就是大。有光明而又能行動,所以能盛大。君王達到這境地,是崇尚盛大。不必憂慮而宜如日中天,是說應當普照天下。太陽到了正午就要偏斜,月亮圓滿了就要虧蝕;天地的盈滿與空虛,尚且隨時令而消長,何況人呢?何況鬼神呢?」「豐」的含義本不止於「大」,聖人用一個字斷定它為「大」,是因為處在豐的時候,萬物都能極盡其盛大。太陽來曬暖它,雷霆來鼓動它,長養成就,這就是萬物之所以能盛大的緣由。王者治理天下,能夠體察離與震的法則,既光明又能行動,所以能夠達到極治;這樣看來,豐亨之道豈不正是聖王所推崇的嗎?所以說「王假之,尚大也」。

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也。聖人之道,如日之中,容光所及,無不徧也。蓋日之始出,則其明未盛;日之將昃,則其光巳虧,皆不能徧天下也。然則聖人可以自暇自者,其惟日中乎?日中者,治安極盛,是聖人畏無難之時也。日之中猶月之望也,既中無不昃,既望無不虧,食,虧也。天地盈虛,四時是也,其盈其虛,因時而消息之,如復卦陽息而陰消,至姤卦陽消而陰息,天地不能違也,而況於人與鬼神乎?雖然,人有盛衰,鬼神亦有盛衰乎?聖人通幽明之故,知鬼神之情狀,乾卦言天地人及鬼神,皆合而論之,其好惡一也。怪神之事,孔子不以語學者,後世猶不免依託以亂天下,況可明告之乎?此非通乎性命之理、數之妙者,曷足以究此哉?

「不必憂慮而宜如日中天,是說應當普照天下」:聖人之道就像正午的太陽,凡有縫隙可以透光的地方無不遍照。太陽剛出來時光明還不強盛,將要偏斜時光輝已經虧損,都不能遍照天下。這樣說來,聖人可以稍稍自寬自逸的,大概只有日中之時吧?所謂日中,就是治世安定到了極盛,而這正是聖人畏懼「天下無難」的時候。太陽的正午,就如同月亮的望日;已到正午沒有不偏斜的,已到望日沒有不虧損的,「食」就是虧。天地的盈滿與空虛,四時的更替就是明證;它的盈、它的虛都隨時令而消長:如《復卦》是陽氣生長而陰氣消退,到《姤卦》則是陽氣消退而陰氣生長,天地也不能違背,何況人和鬼神呢?雖然如此,人有盛衰,鬼神也有盛衰嗎?聖人通曉幽明的緣故,知道鬼神的情實狀貌;《乾卦·文言》講到天、地、人以及鬼神,都合在一起立論,它們的好惡是一致的。怪異鬼神之事,孔子不拿來對學生講,後世尚且免不了有人假託這些來惑亂天下,何況明白地告訴他們呢?這不是通達性命之理、精於象數之妙的人,哪裡能夠窮究得了?

曰:雷電皆至,豐。君子以折獄致刑。雷之威怒,電之照耀,二者相因而至,此物豐之時也。當豐盛之時,非有以警懼察治之,則物繁事彩,奸偽日滋,有不可勝治者矣。君子體此象以折獄致刑,既明且威,人之情偽有不能遁也。豐與噬嗑皆有雷電之,而爻有升降,故其用不同:噬嗑震下離上,此制法者,故明罰勅法,王者之事也;豐離下震上,此行法者,故折獄致刑,有司之職也。

《象傳》說:「雷與電一同到來,這就是豐卦;君子取法它,因而判決訟案、施行刑罰。」雷的威怒、電的照耀,兩者相因而至,這正是萬物豐盛的時節。處在豐盛之時,若沒有什麼使人警懼、加以省察整治,那麼物類繁多、事務紛雜,奸邪虛偽一天天滋長,就有治理不完的禍患了。君子體察這一卦象來判決訟案、施行刑罰,既明察又有威嚴,人們的真情假意就無從隱遁。《豐》與《噬嗑》都有雷電之象,只是爻位有上下升降的不同,所以功用有別:《噬嗑》是震在下、離在上,那是制定法度的,所以說「明罰勅法」,這是王者的職事;《豐》是離在下、震在上,那是執行法度的,所以說「折獄致刑」,這是有司的職分。

初九:遇其配主,雖旬無咎,往有尚。曰:雖旬無咎,過旬。初正應在四,以陽敵陽,非其應也,特所配之主耳。剛陽相配,明動相資,力敵而勢均,兩貴不足相使,然得無咎者,初能下之,往而有所尚也,尚者,能尊尚之也。曰雖旬無咎過旬災也,二剛相遇,未有兩存而無傷者,初能推四以為配主而往歸之,則無患矣。若恃其智力,各務盛強,過其分量,不顧滿盈之戒,則禍災之至,何所逃乎?此昧乎處豐亨之道也,故曰雖旬無咎,過旬災也。

初九爻辭說:「遇上與自己相配的主人,雖然彼此均等也沒有過錯,前往會受到推崇。」《象傳》說:「雖旬無咎,超過了均等就有災。」初九的正應在九四,可是以陽對陽,本不成正應,只不過是彼此相配的主人罷了。兩個剛陽互相匹配,光明與行動互相憑藉,力量相當、勢位均等,兩個尊貴的人誰也使喚不動誰;然而所以能沒有過錯,是因為初九能夠屈居其下,前往歸附而有所推崇——「尚」就是能夠尊崇對方。《象傳》說「雖旬無咎,過旬災也」:兩個剛強的人相遇,很少有兩相併存而不受損傷的;初九能推舉九四作為相配之主而前往歸附他,就沒有禍患了。假如各自倚仗自己的智力,一味爭強好勝,超過了自己的分量,不顧盈滿招損的告誡,那麼災禍來臨時還能逃到哪裡去?這就是不明白處在豐亨之世的道理,所以說「雖旬無咎,過旬災也」。

六二:豐其蔀,日中見斗,往得疑疾,有孚發若,吉。曰:有孚發若,信以發志也。豐之時,如大明中天以徧照天下,今但豐其蔀而已,幽闇之甚,至日中見斗,陰侵陽之也。六二居中處正,人臣之盛位,又卦體為離而處震下,為掩覆之,陽不足而陰道行。斗運四時,人所取正,以六二中正之臣而遇六五柔闇之主,可以自守而不可以有為,往則為主所疑,而眾且疾之矣。能以忠信自處,發其疑疾,如成王之悔悟,則國家安全而保其終吉矣。發者,發其蒙蔽,非忠信誠實,豈能感發之?周公其人也。

六二爻辭說:「遮蔽得十分嚴密,正午時分卻看見了北斗;前往會招來猜疑忌恨,只要有誠信去感發君心,就吉祥。」《象傳》說:「有孚發若,是用誠信去感發君主的心志。」處在豐盛之時,本該像太陽當空普照天下,如今卻只是把遮蔽物加厚,幽暗到正午能看見北斗的地步,這是陰氣侵犯陽氣的徵象。六二居中得正,處在人臣的顯要之位,而卦體屬離卻又處在震的下面,成了被掩蔽的形象,陽德不足而陰道盛行。北斗運轉以定四時,是人們取正的標準;以六二這樣中正的臣子卻遇上六五柔弱昏暗的君主,只能自守而不能有所作為;一旦前往就被君主猜疑,眾人也來忌恨。若能以忠信自處,把君主的疑忌之心化解開來,如同周成王終於悔悟一樣,那麼國家安全,也就能保住最後的吉祥。所謂「發」,就是啟發君主的蒙蔽;若不是忠信誠實,怎麼能感動啟發他?周公正是這樣的人。

九三:豐其沛,日中見沬,折其右肱,無咎。曰:豐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終不可用也。沛,先儒皆以為斾,王弼直云幡幔,所以御盛光,程氏亦云古文作斾字。今以廣韻玉篇考其意義,作滂沛則其理不通。蓋豐之時,當顯設幡飾以稱其豐大,而九三正應在上六,以陽剛而敵陰柔,不能發揮其光明,反幛蔽之,是猶日中盛明之時而處乎重幃之內,所見者闇昧,如人慾擊搏運動而折其右肱,何所施乎?

九三爻辭說:「幡幔張得很大,正午時分卻看見了小星,折斷了右臂,沒有過錯。」《象傳》說:「豐其沛,是不可以做大事;折其右肱,是終究不可任用。」「沛」字,前代儒者都認為就是「斾」(旗幡);王弼直接說是帷幔,用來遮擋強光;程頤也說古文寫作「斾」字。如今拿《廣韻》《玉篇》考察它的義訓,若解作「滂沛」,道理就講不通了。大概處在豐盛之時,應當張設旗幡帷飾來稱顯它的盛大;而九三的正應在上六,以陽剛對著陰柔,不能發揮自己的光明,反被遮蔽住,這就像正午陽光最盛的時候卻身處重重帷幕之內,所見一片昏暗;又像人想要奮力搏擊卻折斷了右臂,還能施展什麼呢?

然得無咎者,九三以陽剛能為之才而不遇其時,其不幸也,乃所以為大幸歟?古者明智之士遇時昏亂,壊徳行或自托於瘖盲跛蹇,然後能免於禍,此折右肱所以得無咎也。人臣遇暗主,若恃其剛健,欲大有為,功成之後,鮮克自全者,唐徳宗之於陸贄是也;折其右肱者,示不可復用,如司空圖是也。九三剛健,有可當大事之才,折其右肱,終不可用,則其時可知矣。

然而他終究沒有過錯,是因為九三有陽剛能幹的才具卻遇不上好時世;這固然是不幸,說不定正是他的大幸吧?古時明智之士遇上昏亂的時世,寧可敗壞自己的德行聲名,或者假託為喑啞、失明、跛足,然後才能免於禍患;這就是「折斷右臂」反而得以沒有過錯的緣故。做臣子的碰上昏暗的君主,如果仗著自己剛健,想要大有作為,等到功成之後,很少能保全自己,唐德宗對待陸贄就是這樣;所謂「折其右肱」,是表示自己已不堪再用,像唐末的司空圖便是如此。九三本是剛健之才,具備擔當大事的能力,卻要折斷右臂、終身不被任用,那個時代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

九四:豐其蔀,日中見斗,遇其夷主,吉。曰:豐其蔀,位不當也;日中見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當豐亨盛大之時,雖有明主,鮮有不湛於宴安者,故六二之正、九四之剛,皆不得行其志,以不遇明主,故其皆曰豐其蔀、日中見斗也。日之中而見斗焉,闇之甚也。上有昏暗之主,有志莫伸,則下求於等夷之人,同心協徳,自相賓主,則吉無不利矣。

九四爻辭說:「遮蔽得十分嚴密,正午時分卻看見了北斗,遇上與自己地位相當的主人,吉祥。」《象傳》說:「豐其蔀,是位置不當;日中見斗,是幽暗而不光明;遇其夷主,是前往就吉利。」正當豐盛盛大之時,即使有英明的君主,也很少有不沉溺於安樂的;所以六二的中正、九四的剛強,都不能施行自己的志向。因為遇不上英明的君主,所以這兩爻的爻辭都說「豐其蔀,日中見斗」。太陽正當中天卻看見北斗,昏暗得太厲害了。上面有昏暗的君主,志向無從伸展,於是轉而向下尋求地位相當的同道,同心同德,彼此以賓主相待,那就吉祥而無所不利了。

四與初為應,故初以四為配主,而四以初為夷主,爻有上下,位有尊卑,故所稱輕重不同,其實一也。使上有剛明之君,攬英傑以為已用,則皆立乎人之朝矣,豈止自相求而已?曰豐其蔀位不當也,以九居四,位非中正而在近君之位,故不當也。日中見斗幽不明也,日中當徧照天下,而幽暗如暮夜,此忠邪莫辨、白黑不分之,賢人君子當遐舉逺引之時也。故曰遇其夷主吉行也,以吉而行,從容而行,行則吉也。

九四與初九本相對應,所以初九把九四當作「配主」,九四把初九當作「夷主」;爻有上下之別,位有尊卑之分,所以稱呼的輕重不同,其實是一回事。假使上面有剛健英明的君主,網羅英傑為自己所用,那麼他們都會立身於君王的朝廷了,何至於只能彼此相求?《象傳》說「豐其蔀,位不當也」:以陽爻居第四位,既不居中也不當正,卻又處在接近君主的位置,所以說位置不當。說「日中見斗,幽不明也」:太陽當正午本該普照天下,如今卻昏暗得像傍晚黑夜,這正是忠奸難辨、黑白不分的時候,也正是賢人君子應當高飛遠引、退隱避世的時候。所以說「遇其夷主,吉行也」:懷著吉的把握而行,從容不迫地行,一行動就吉利。

六五:來章,有慶譽,吉。曰:六五之吉,有慶也。人主當天下豐大之時,能屈已招來賢徳之士以文太平,庶可保其治安,則在我者必其福慶,而民譽歸之,吉無不利矣。五與二俱陰非應,然離下震上,震動而離明,明動相資,又皆居君臣中正之位。離為文章,其性炎上,茍能說而納之,則將洋洋然動其心而來矣。上有用賢之美,野無遺棄之才,邦家之慶孰大於此?聖人從而贊之曰六五之吉有慶也,以見所以得吉者,以有此用賢之慶也。

六五爻辭說:「招來有文采的賢才,有福慶和美譽,吉祥。」《象傳》說:「六五的吉祥,是因為有福慶。」君主正當天下豐盛盛大之時,能夠屈己下人、招來賢德之士來潤色太平,或許可以保住治世的安定;那麼在自己這一邊必定得到福慶,而百姓的讚譽也都歸向他,吉祥而無所不利。六五與六二都是陰爻,本不相應;然而卦體離在下、震在上,震主行動而離主光明,光明與行動互相憑藉,而且兩爻又都居於君臣的中正之位。離象徵文章,它的性質是向上升騰;君主如果能夠欣悅地接納,賢者就會心情舒暢、欣然而來。朝廷上有任用賢才的美事,草野間沒有被遺棄的人才,國家的福慶還有比這更大的嗎?聖人因而讚歎說「六五之吉,有慶也」,用以表明他之所以獲吉,正是因為有這份任用賢才的福慶。

上六: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閴其無人,三不覿,凶。曰:豐其屋,天際翔也;窺其戶,閴其無人,自藏也。士方居窮隱約,消聲滅跡,自樂於閒曠可也;若夫身處大位,當豐亨之時,不能躬吐握之勤以延見多士,而深自閉匿,豐其屋、蔀其家而已,則將鬼瞰其室矣,故窺其戶,閴其無人,三不覿,其凶可知。上六,大臣之不任事者,雖不任事而位則穹矣,國之存亡、民之利害,安得恝然忘情哉?

上六爻辭說:「把房屋造得高大,把家門遮得嚴密,從門縫裡張望,寂靜得一個人也沒有,三年都見不到人,有凶。」《象傳》說:「豐其屋,是高得像在天邊飛翔;窺其戶,閴其無人,是自己把自己藏了起來。」士人在窮困隱約之時,銷聲匿跡,自得其樂於閒適空曠之中,那是可以的;至於身居高位,正當豐盛亨通之時,卻不能像周公那樣吐哺握髮地勤於接見眾多賢士,反而深深地把自己封閉隱藏起來,只知道擴大屋宇、遮蔽門戶,那麼鬼神就要窺伺他的家室了。所以從門縫裡張望,寂靜無人,三年不見人影,那份凶險是可想而知的。上六是不擔實際職事的大臣;雖然不任事,位置卻極其崇高,國家的存亡、百姓的利害,怎麼能漠然置之、毫不動心呢?

豐其屋,謂壯大其所居也;蔀其家,謂屛蔽其所藏也,此大臣之營私自奉者,古之愚人莫不皆然。觀周公作鴟鴞之詩曰: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勤勞如此,豈自營也哉?六居卦終,震動之極,失處豐之義,其荒虛閴寂,卒為狐兎之場,若鳥失其巢,去人逺矣。本乎絶物,乃以自絶;本乎多藏,反致空閴,禍災之至,咸其自取焉爾,故曰豐其屋,天際翔也;窺其戶,閴其無人,自藏也。閴其無人,陸氏以為家空人亡,如漢梁冀之徒是已。

「豐其屋」是說把住宅造得高大,「蔀其家」是說把所藏之物遮蔽起來——這是大臣營私自奉的寫照,古來愚昧的人無不如此。看周公所作《詩經·豳風·鴟鴞》說:「趁著天還沒有陰雨,剝取那桑樹的根皮,纏縛好窗戶門洞。我的手已經僵硬,我採來白茅,我積蓄草料,我的嘴都磨破了,只因為我還沒有築成自己的家。」這般辛勞,難道是為自己經營嗎?上六以陰爻居於全卦之末,處在震動的極點,失去了處豐之道;他的居所荒蕪空寂,終於變成狐狸野兔出沒的場所,好像鳥失去了巢,離人煙越來越遠。本意是要斷絕外物,結果反而斷絕了自己;本意是要多多積藏,結果反而落得空寂無人;災禍的到來,全是自己招致的。所以說「豐其屋,天際翔也;窺其戶,閴其無人,自藏也」。「閴其無人」,陸德明認為是家室空虛、人丁滅亡,像漢代的梁冀那一類人就是。

旅卦(艮下離上)

艮下離上。旅:小亨,旅貞吉。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止而麗乎明,是以小亨,旅貞吉也。旅之時義大矣哉!旅者,聖賢當屯否之世,道不行而為棲棲為旅人之時也,雖處之有道,但得小亨而已。旅貞吉者,能守正則吉也。王弼以為不足全夫貞吉之道,惟足以為旅之貞吉,故重言旅貞吉也。

旅卦下體是艮、上體是離。卦辭說:「旅:小有亨通,行旅之中守正則吉。」《彖傳》說:「旅之所以小有亨通,是柔爻在外卦得中而順從剛爻,內止而外附麗於光明,所以小有亨通,行旅守正而獲吉。旅卦的時與義真是大啊!」所謂「旅」,是聖賢身處艱屯否塞的時世,道不能推行,於是奔走不定、如同旅客一般的處境;即使處之有道,也只能得到小小的亨通罷了。說「旅貞吉」,是說能夠守正就吉利。王弼認為這還不足以完全稱得上貞吉之道,只夠稱作行旅中的貞吉,所以卦辭在「旅」字之後又重複說一次「旅貞吉」。

麗乎外而得中則亨,止乎下而得正則吉,故彖曰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止而麗乎明,是以小亨,旅貞吉也。六上居於五,又處二剛之間,此在旅之卦體在外,故言柔得中乎外。下艮而止,上明而麗,止而有所附麗,此處旅之善者。以孔子之聖,歴聘諸侯,然時君不能鈞用,而卒老於行,以至伐樹削跡,阨於宋衛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者,以時無剛明之君為之依歸也,況其下者乎?為旅之道,有時有義,得其時義,則其道可行,窮斯通,困斯濟矣。然則處旅之時豈易哉?故其時義為大也。

附麗於外卦而得中位就能亨通,止息於下體而得其正就能吉利,所以《彖傳》說「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止而麗乎明,是以小亨,旅貞吉也」。陰爻上行居於第五位,又夾在兩個剛爻之間;這在旅卦裡,是卦體處於外卦,所以說「柔得中乎外」。下卦艮而知止,上卦離而附麗於光明,能止而又有所依附,這是處旅之道中最好的情形。以孔子那樣的聖人,遍訪諸侯求仕,然而當時的國君不能重用他,終於在道路奔波中老去,以至於在宋國遭桓魋伐樹、在衛國被削去足跡,困厄於宋、衛、陳、蔡之間,七天吃不上熟食——這是因為當時沒有剛健英明的君主可供依歸,何況才德在他之下的人呢?處旅之道,講究時機與義理;能得其時、合其義,那麼道就可以推行,窮困之中也能通達,艱難之中也能濟渡。這樣看來,處在羈旅之時豈是容易的?所以說它的時與義為大。

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山上有火,明之至也,然炎炎不已,或至燎原而玉石俱焚,君子體此以用刑,則當明慎也。明者,辨析其理而不敢輕也;慎者,哀矜其情而不敢易也。火在山上,因風而行,其勢必速,非久居也,君子體此以斷獄,則知囹圄之間、重棘之內,或有受其枉者,斷決以時而無淹延,此聖人著此以為司獄之戒也。

《象傳》說:「山上燃著火,這就是旅卦;君子取法它,因而明察慎重地用刑,不拖延積壓案件。」山上燃火,是光明到了極處;然而烈焰不止,有時會蔓延成燎原大火,把美玉和頑石一同燒燬。君子體察這一卦象來用刑,就應當既明察又慎重。所謂「明」,是辨析案情的道理而不敢輕率;所謂「慎」,是哀憐犯人的情狀而不敢輕忽。火在山上,藉著風勢蔓延,來勢必然迅速,不會久留一處;君子體察這一點來斷案,就知道牢獄之中、重重棘牆之內,或許有蒙受冤枉的人,應當及時判決而不加拖延。這是聖人寫下這一卦象,用作掌管刑獄者的鑑戒。

初六:旅,斯其所取災。曰:旅,志窮災也。當旅之時,以陰柔而處厎下,此小人之寓旅困者也。猶屑屑也。古者豪傑之士處貧賤羇旅之間,如劉毅、馬周、李白、郭元振之徒,豪氣蓋世,夫豈若是屑屑然?則在旅而斯,其取災之道也。曰旅志窮災者,在羇旅之始,不能擴其志氣,變而易通,乃計較錐刀於僕御之間,則孰與任其腹心者?意外之患,乃其自取焉耳。

初六爻辭說:「行旅之人猥瑣計較,這就是他自取災禍的緣由。」《象傳》說:「行旅之中志向窮蹙,所以招災。」正當羈旅之時,以陰柔之質處在最下位,這是小人寄身旅途、陷於困頓的樣子。「瑣瑣」就是斤斤計較、猥瑣不堪的意思。古時豪傑之士身處貧賤羈旅之中,像東晉的劉毅、唐代的馬周、李白、郭元振這些人,豪氣壓倒當世,哪裡會這樣猥瑣?所以身在旅途而如此計較,正是自取災禍之道。《象傳》說「旅,志窮災也」:在羈旅之初不能開闊自己的志氣、隨機應變以求通達,反倒在僕役車伕之間計較錐刀之末的小利,那麼誰還肯把心腹之事託付給他?意外的禍患,正是他自己招來的。

六二:旅即次,懐其資,得童僕貞。曰:得童僕貞,終無尤也。旅也,寓也,為客之道也,非可安居者也。六二以柔得中正而上承二剛,雖無正應,可以就而安之,故能懐其資而無誨盜之失,得童僕之貞而內外之助,在旅如此,雖動而居外,夫何尤怨之有?

六二爻辭說:「旅客住進了客舍,懷藏著盤纏,得到童僕的忠貞。」《象傳》說:「得到童僕的忠貞,終究不會有怨尤。」所謂「旅」,就是寄寓,是作客的處境,本來不是可以安居的。六二以陰柔之質而得中得正,向上承奉兩個剛爻;雖然沒有正應,也可以就近依靠而安頓下來,所以能夠懷藏資財而不至於炫富招盜,又得到童僕的忠貞而內外都有人相助。在羈旅之中能做到這樣,雖然行動在外,又有什麼怨尤呢?

九三:旅焚其次,其童僕貞厲。曰:旅焚其次,亦以傷矣;以旅與下,其義也。九三處艮之上,有峻極之勢,無柔順謙虛之徳,為旅若此,宜眾人之所不與也,故焚其次而其童僕之正危莫甚焉。二以柔順中正而安,三以髙亢自尊而厲,在旅而遇焚如之阨,非止失其所止而已,其勢必至於傷。夫初六之固足以取災,而當羇旅之際,輕財妄施以致空殫,亦失為旅之道,故剛柔皆欲適中,今二者舉過之,故曰旅焚其次,亦以傷矣;以旅與下,其義也。

九三爻辭說:「旅客的客舍被燒燬,連童僕的忠貞也失去了,守持下去有危厲。」《象傳》說:「旅客的客舍被燒,也就夠傷損的了;以羈旅之身這樣對待下人,理當失去他們。」九三處在艮卦的頂端,有高峻險絕之勢,卻沒有柔順謙虛的德行;作客而這樣,自然是眾人所不肯親附的,所以客舍被焚,而童僕的忠貞也危殆到極點。六二憑柔順中正而得安寧,九三因高亢自大而遭危厲;身在羈旅而遇上焚燬的困厄,不只是失掉安身之所而已,勢必要受到損傷。初六那樣鄙吝固然足以招災,可是身在羈旅之中,輕率地散財妄施以致囊空如洗,同樣有失處旅之道;所以剛與柔都要適中。如今這兩爻都走了極端,所以說「旅焚其次,亦以傷矣;以旅與下,其義喪也」。

九四: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曰:旅于處,未得位也;得其資斧,心未快也。九四以陽剛而自托於陰柔,蓋處旅之善者。士欲行其志而已,得其資斧豈足以行其志哉?旅于處,得其資斧,徒能安其居,得其資財器用而已。懐與安實敗名,旅非豪傑之所能安也。劉備、孔明不肯留吳,關羽不肯留魏,豈乏其資斧哉?使韓信無蕭何之薦,亦非漢祖所能覊縻之也。況乎聖如仲尼、賢如孟軻者,儻不處以卿相之位,使得盡行其所志,豈區區利祿所能豢養之哉?

九四爻辭說:「旅客有了安身之處,也得到了盤纏和利斧,但我心裡並不痛快。」《象傳》說:「旅于處,是還沒有得到應有的職位;得其資斧,是心裡還不痛快。」九四以陽剛之質寄託在陰柔之位,本算是處旅之道中較好的。士人所求的不過是施行自己的志向罷了,得到些盤纏斧具,哪裡就夠施行志向?「旅于處,得其資斧」,不過是能安頓住所、得到些資財器具而已。貪戀安逸實在會敗壞名節,羈旅生涯本不是豪傑之士所能安於其中的。劉備、諸葛亮不肯留在東吳,關羽不肯留在曹魏,難道是缺少盤纏嗎?假使韓信沒有蕭何的薦舉,也不是漢高祖所能羈縻得住的。何況像孔子那樣的聖人、孟子那樣的賢人,倘若不用卿相之位安置他們、讓他們盡情施行自己的抱負,區區利祿哪裡豢養得住?

六五: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曰:終以譽命,上逮也。旅之六五雖非君位,而有文明之徳,方以直道遇物,發無不中,此聖賢之處乎羇旅者,如射雉而以一矢殪之也。雉為文明之物,矢者器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動而不括矣,此處旅之最善者,譽命之來,何可御也?孔子之至是必聞其政,以溫良恭儉譲而得之。

六五爻辭說:「射野雞,雖然失掉了一支箭,最終卻得到美譽和爵命。」《象傳》說:「最終得到美譽和爵命,是因為在上位者延攬到了他。」旅卦的六五雖然不是君位,卻具備文明的德性,正以正直之道對待外物,發出去沒有不中的;這是聖賢身處羈旅之中的寫照,好比射野雞而一箭就把它射倒。野雞是文采鮮明的禽鳥,箭是器具;君子把器具藏在身上,等待時機而後行動,一動就沒有阻礙。這是處旅之道中最好的一爻,美譽與爵命的到來,哪裡擋得住?孔子每到一國,必定能與聞那裡的政事,正是憑著溫和、善良、恭敬、儉樸、謙讓的德行得來的。

象言終以譽命上逮者,言為上之所逮,聖賢之寓旅困,在上者能居已而訪逮之也。易之上逮,即詩之逮下也,君能逮下以成其政,臣能歸美以報其上,故上下交譽之也。旅之上九方以髙亢自居,而此云上逮者,蓋旅人之有譽命,必有上之人能寵遇之,非必上九也,六爻取義各有所在,言豈一端而已?

《象傳》說「終以譽命,上逮也」,是說被在上位的人所延及。聖賢寄身羈旅之困,全靠在上位的人肯放下身段來尋訪延攬他。《周易》所說的「上逮」,就是《詩經》所說的「逮下」:君主能施恩澤及於下人,從而成就他的政事;臣子能把美名歸於君上,從而報答君恩,所以上下彼此稱譽。旅卦的上九正以高亢自居,這裡卻說「上逮」,那是因為旅人能得到美譽與爵命,必定是有在上位的人肯優禮相待,並不一定就指上九。六爻取義各有著落,說法哪裡只有一種?

上九: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牛于易,凶。曰:以旅在上,其義焚也;牛于易,終莫之聞也。鳥之巢木,猶人托跡於傳也。夫人之處乎里閭之間也,有長之序,有親戚之恩,患難相救,疾病相扶持也。方在羇旅之時,人情乖睽,惟卑順謙恭乃可自保,而上九以髙亢自居,下乘五六之尊位不遜若此,其能免乎?

上九爻辭說:「鳥巢被火燒燬,旅人先是歡笑,後來號啕大哭,在邊地丟失了牛,有凶。」《象傳》說:「以羈旅之身而居於最上,按理當被焚燬;在邊地丟了牛,到最後也無人告知。」鳥在樹上築巢,就像人把行蹤寄託在驛舍旅館。人住在鄉里之間,有長幼的次序,有親戚的恩情,患難時互相救助,疾病時互相扶持。正當羈旅之時,人情乖違疏遠,只有卑順謙恭才可以自保;而上九卻以高亢自居,向下凌乘六五的尊位,倨傲不遜到這個地步,還能倖免嗎?

巢者,鳥所託以棲息者也。離為火,其於木也為科上槁,今處離上,是巢而遇焚失所棲息之也。上九以陽剛而處眾旅之上,始固足以陵物,而眾為之下,若可喜也;而為旅之道,威權不足,人終不與,將無所容,亦足悲也,故先笑而後號咷。牛之為物,健而順,且有功於稼穡,而之不能敬畏故也。莊子曰:有而為之,其易之者,皥天不宜,況於人乎?

「巢」是鳥用來棲息的地方。離在八卦中為火,就樹木而言象徵中空而上端枯槁;如今上九處在離的最上位,正是鳥巢遭火焚燒、失去棲息之所的象。上九以陽剛之質居於眾旅人之上,起初固然足以凌駕別人,眾人也甘居其下,看似可喜;然而按處旅之道,他既沒有足夠的威權,別人終究不肯親附,最後將無處容身,這就足以悲哀了,所以先是歡笑而後號啕。牛這種牲畜,強健而又馴順,並且對耕稼有功;他卻把牛丟失了,正是由於不知敬慎畏懼的緣故。《莊子》說:有所據有而恣意妄為,輕忽怠慢的人,連昊天都不會容許,何況人呢?

九三以剛陽居旅而焚其次,其童僕所在外,故厲;上九以剛陽居旅,如鳥焚其巢,牛于易,所在我也,故凶。上九處卦之極,言凶則不止於危而已。言以旅在上其義焚也,為旅而處人之上,其焚巢固宜,非不幸也。牛于易終莫之聞者,人之有過,能虛已聽納,人或告以善道;上九亢陽,有絶物之,使有過咎,人孰告之?故終莫之聞也。

九三以剛陽之質處在羈旅之中而客舍被焚,他所喪失的童僕還在自身之外,所以只說「厲」;上九同樣以剛陽處旅,卻像鳥巢被焚、在邊地丟了牛,所喪失的就在自己身上,所以說「凶」。上九處在一卦的頂點,說「凶」,就不只是危險而已了。《象傳》說「以旅在上,其義焚也」:以羈旅之身而凌駕於眾人之上,鳥巢被焚本是應當的,算不得什麼不幸。說「牛于易,終莫之聞也」:人有了過錯,若能虛心聽取意見,別人還會用善言相告;上九是亢極之陽,懷著與人隔絕之心,縱使有了過失,誰還肯告訴他?所以到最後也聽不到一句規諫。

巽卦(巽下巽上)

巽下巽上。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巽之為卦,二陽在上,一陰在下,惟以巽順承物,自處卑下,然後能盡巽之道。一於柔順則妾婦耳,故得小亨而已。欲其道大通於天下,蓋有逆人之所順、強人之所劣者,然挾柔巽以遊世,無往而不利。聖人又惡夫以非道而合,則近於邪佞,雖利有所往,而利見者惟大人為可。大人謂在上之二剛也。柔能順乎剛,故小者亨,小亨謂一陰也。雖然,巽之道豈止於小者而已?

巽卦下體是巽、上體也是巽。卦辭說:「巽:小有亨通,利於有所前往,利於見到大人。」巽這一卦,兩個陽爻在上,一個陰爻在下;只有用謙順去承奉外物、自居卑下,然後才能盡到巽的道理。若一味柔順,那就成了妾婦之道,所以只得到小小的亨通罷了。要使巽道大通於天下,就得有敢於違逆眾人所順從的、勉強眾人所輕忽的膽識;然而懷抱柔順謙遜去周旋於世,也就無往不利。聖人又厭惡那種不循正道而苟合於人的,那就近於邪媚佞幸;所以雖說利於有所前往,可是所宜相見的只有大人才行。「大人」是指居上的兩個剛爻。柔能順從剛,所以「小者亨」;「小亨」說的正是那一個陰爻。雖然如此,巽的道理難道只限於小者而已嗎?

彖曰:重巽以申命。剛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順乎剛,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巽而重之,所以申覆其號令也。上下皆巽,故有重複之義,亦在上者能巽以與下,在下者能巽以承上也。剛或失之髙亢,柔或失之卑佞,陽剛而得中正,二五是也;九二之剛而初六順之,此在上者能巽以逮下,故其志得行也。陰柔而能承剛,初四是也;九五之剛而四順之,此在下者得所附托,故其道不終否也。

《彖傳》說:「巽卦上下重疊,象徵反覆申明政令。剛爻居於中正之位而志向得以推行,柔爻都順從剛爻,所以小有亨通,利於有所前往,利於見到大人。」把巽卦重疊起來,正是為了反覆申說號令。上下兩體都是巽,所以有重複之義;也是說在上位的能以謙順待下,在下位的能以謙順奉上。剛強的人有時失之高傲,柔順的人有時失之卑媚;陽剛而得中正的,是九二和九五。九二剛而初六順從它,這是在上位的能以謙順施及下人,所以他的志向能夠推行;陰柔而能承奉剛爻的,是初六和六四。九五剛而六四順從它,這是在下位的得到了依託之所,所以他的道不至於始終閉塞。

二與五賴初四而後得志,初與四必待二五而後小亨,此又剛柔相因、上下相隨之義。巽入之道,無往而不利,故利有攸往也。雖利有攸往,又惡不由其道,故利見大人也。能以卑巽上承乎中正之大人,此巽之至善也。巽之六爻,四陽而二陰,則君子固已勝矣,陰又在下無能為也,此畫卦之深意也。自古君子眾而小人寡,非徒君子之道勝,小人亦因以為用矣。宇文士及、封徳彝之在唐,上有一太宗,下有房杜王魏之徒,故無能為也,不然,其佞何所不至哉?

九二與九五要依賴初六、六四才能實現志向,初六與六四必須等到九二、九五才能小有亨通,這又是剛柔互相憑藉、上下互相追隨的道理。巽有「入」的意思,其道無往不利,所以說「利有攸往」。雖然利於前往,聖人又厭惡不循正道而行,所以說「利見大人」。能夠以謙卑柔順去上承中正的大人,這是巽道中最好的。巽卦六爻,四個陽爻、兩個陰爻,君子的力量本已占優;陰爻又都在下,做不成什麼,這正是畫卦者的深意。自古只要君子多而小人少,不但君子之道能夠取勝,連小人也可以被驅使任用。宇文士及、封德彝這類人在唐朝,上有唐太宗這樣的君主,下有房玄齡、杜如晦、王珪、魏徵這班大臣,所以他們成不了氣候;不然的話,他們的諂媚奸佞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曰:隨風,巽。君子以申命行事。天之有風,如國之有號令,必相繼而至,乃能振動萬物。風至柔弱也,而善入物,君子體此柔巽之道,申覆其命,至再至三,雖頑獷難化者,無不說隨矣。無非事者,命令之出,必有事也,盤庚遷都之事、武王伐商之事,凡興大功、役大眾,非以巽言申覆其命,則播告之修,豈能曉然不匿厥哉?故申命然後可以行事也。

《象傳》說:「風與風相隨而來,這就是巽卦;君子取法它,因而反覆申明教命、推行政事。」上天有風,就像國家有號令,必須一陣接一陣地到來,才能振動萬物。風是極其柔弱的,卻善於滲入萬物之中;君子體察這種柔順漸入的道理,反覆申說他的教命,說到再、說到三,即使是頑劣粗獷難以教化的人,也沒有不悅服隨從的。所謂「不是沒有事」,是說命令的發佈必定有具體的事情:像盤庚遷都那樣的事,像武王伐商那樣的事,凡是興辦大工程、役使大批民眾,若不用謙順的言辭反覆申說自己的號令,那麼宣佈政令的文告,怎麼能講得明明白白、毫不隱瞞自己的意旨呢?所以必須先申明教命,然後才可以推行政事。

初六:進退,利武人之貞。曰:進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貞,志治也。六以陰柔處於巽初,為二剛所乘,而上無應援,欲進則不敢,欲退則不能,懐疑首鼠,莫之為計。若能以剛決自任,而以正道行之,則其疑可釋而其志定矣。武人者,剛決之。剛決或失之暴,故所利在貞也。治者,蚤正素定而臨事不惑也,故曰進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貞,志治也。

初六爻辭說:「進退猶豫不定,利於像武人那樣守正。」《象傳》說:「進退猶豫,是心志疑惑;利於像武人那樣守正,是心志得到整治。」初六以陰柔之質處在巽卦的開端,被兩個剛爻凌乘,上面又沒有應援;想進不敢進,想退又退不了,滿腹疑慮、首鼠兩端,拿不出主意。若能以剛毅果決自任,又依正道去實行,那麼疑慮可以消除、心志可以安定。所謂「武人」,就是剛毅果決的人。剛毅果決有時會失之粗暴,所以所宜在於守正。「治」就是及早端正、平素已有定見,因而臨事不惑。所以說「進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貞,志治也」。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紛若,吉,無咎。曰:紛若之吉,得中也。巽在床下,宜眾人之所鄙賤也,眾人所賤,其可交於神明乎?如此則人不可欺而鬼神可欺也。蓋二為陰爻,九以陽剛寓之,此陽剛之君子自退托於卑賤,能以卑遜自處,出於誠意而非偽為,故不祈於人知,而幽閒之中鬼神知之也。

九二爻辭說:「謙卑到了床下,任用祝史巫覡紛紛為他通達誠意,吉祥,沒有過錯。」《象傳》說:「紛然而來的吉祥,是因為它居中得位。」謙卑到床底下,本該是眾人所輕賤的;既然被眾人輕賤,還能與神明相交嗎?照這樣說,倒成了人不可欺騙而鬼神反可欺騙了。其實第二爻本是陰位,而由陽剛之爻寄居其中,這正是陽剛的君子自甘退居卑賤;他能以謙卑退讓自處,出於真心誠意而不是虛偽造作,所以並不求人知道,而在幽隱之中鬼神自然知道他。

世之陰柔小人,自托於尊顯之上,足以欺愚惑眾,而幽閒之中,鬼神得而誅之矣。然則九二巽在床下,雖過於卑巽,人或惡之,而其中心誠實,或可以交神明也。祝史巫覡,皆所以通其誠意,人能志誠恭巽,心非邪謟,通吾誠意者紛然而眾,雖豚魚可及、水火可蹈,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床者,人之所安也,巽而大過,入於床下,反失其所安,然終吉且無咎者,人可欺而鬼神不可欺也,故曰紛若之吉,得中也。巽在床下,疑於失中,而言得中者,位在九二,處巽之中,陽剛得中,是其中心誠實,之福之多,理在不疑。

世上那些陰柔的小人,把自己安置在尊貴顯赫的位置上,足以矇騙愚人、迷惑眾人;然而在幽隱之中,鬼神終究會誅罰他們。這樣看來,九二謙卑到床下,雖然卑屈得過分、有人或許厭惡他,但他內心誠實,反倒可以與神明相通。祝、史、巫、覡這些人,都是用來溝通誠意的;人只要心志誠懇、態度恭順,心中沒有邪僻諂媚,那麼能替他傳達誠意的人自然紛紛而眾多。這樣的誠意連小豬小魚都能感動,赴湯蹈火也做得到,何況對人呢?何況對鬼神呢?床是人安身之處,謙卑得太過分,鑽到床底下,反而失去了安身之所;然而終究吉祥而且沒有過錯,正因為人可以欺騙、鬼神不可以欺騙,所以說「紛若之吉,得中也」。謙卑到床下,看似已經失中,卻說他「得中」,是因為他的爻位在九二,處在下巽之中,陽剛而居中;所以他內心誠實,受福之多,在道理上是不必懷疑的。

周公以上公之貴、叔父之尊,事沖之主,則盡恭順之道;禮天下之士,則躬吐握之勤。觀金縢冊祝之辭,欲以身代武王之死,卒至得請於三王,則中心誠實而史巫紛若之吉者,周公其人也。鬼神之事,聖人固難言之,惟於易多稱鬼神與天地人不少異,何也?蓋易之為書,所以微顯闡幽,決斷天下之疑惑,其神明之用與蓍龜等,然則非知命之君子,曷足以語此哉?

周公以上公的貴重身份、叔父的尊長地位,事奉年幼的成王,卻極盡恭敬順從之道;禮待天下的士人,則親自做到吐哺握髮那樣的殷勤。看《尚書·金縢》裡他冊書祝告的言辭,情願以自己的身體代替武王去死,最終竟得到太王、王季、文王三位先王的允准。那麼內心誠實、而祝史巫覡紛然為他通誠以致獲吉的,正是周公這樣的人。鬼神之事,聖人本來難於明言,卻唯獨在《周易》裡屢屢說到鬼神,與講天、地、人並沒有多少差別,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易》這部書是用來顯明微妙、闡發幽隱、判斷天下疑惑的,它神妙靈明的功用與蓍草龜甲相等;這樣看來,不是通達天命的君子,哪裡夠格談論這些呢?

九三:頻巽,吝。曰:頻巽之吝,志窮也。九三以剛明之才,體巽而處下卦之上,又居得其位,可以進而有為矣,今巽窮而復遇巽,頻巽也。巽以行權可也,豈可數乎?而與四宻比,阨於陰柔,不得展盡其才,卒之志氣窮索,鄙吝之甚也,故曰頻巽之吝,志窮也。

九三爻辭說:「一再謙屈,有憾惜。」《象傳》說:「一再謙屈的憾惜,是心志窮蹙。」九三具有剛健明達之才,身在巽體而居於下卦的頂端,又居位得當,本可以上進而有所作為;如今下巽已到盡頭,接著又是一個巽,所以說「頻巽」,也就是一再卑屈。用謙順來通權達變是可以的,怎麼能一而再、再而三?何況九三與六四緊密相鄰,被陰柔所困阨,不能施展自己的才具,最終志氣消沉枯索,那份鄙陋憾惜實在太深了,所以說「頻巽之吝,志窮也」。

六四:悔亡,田三品。曰:田三品,有功也。易之稱悔亡,皆本有悔,以處得其道,故其悔可亡。六四下無應援,以陰柔獨處,而有乘剛之過,宜有悔也;而處上下重剛之間,承上臨下,一以柔順,處巽之善莫如此爻,故悔亡而反有也。譬之田獵,雖盡力乎驅馳,而所則歸於君而非私已也。三品謂乾豆、賓客之奉、充君之庖,舉是三者,則能及乎上下矣。君子能以柔巽徧及上下而已不私其利,如田者之三品也。蓋柔巽之人,無入而不自得,以此奉上則乎君,以此與下則乎民,巽之功於斯為盛。

六四爻辭說:「悔恨消失,田獵獲得三類獵物。」《象傳》說:「田獵獲得三類獵物,是有功勞。」《周易》凡說「悔亡」,都是本來該有悔恨,只因處置得當,所以悔恨可以消除。六四下面沒有應援,以陰柔之質獨處,又有凌乘剛爻的過失,本該有悔;然而它處在上下重重剛爻之間,上承君主、下臨同列,一概以柔順相待,處巽之善沒有勝過這一爻的,所以悔恨消失而反倒有功。譬如打獵,雖然自己竭力驅馳奔逐,可是所獵獲的都歸於君主而不據為私有。「三品」是指供宗廟作乾肉的、供宴請賓客的、供充實君主庖廚的;能舉出這三項,就兼顧到上下了。君子能夠用柔順謙遜之道遍及上下,而自己不獨占其利,就像打獵的人把獵物分作三品獻上。柔順謙遜的人,到哪裡都能自得其所;用這種態度奉事君上就是忠於君,用這種態度對待下屬就是惠及民,巽的功效在這裡最為昌盛。

九五:貞吉悔亡,無不利,無初有終,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五為巽主,當謙虛逮下,而以陽居陽,又下無應援,疑失之亢。然當上下巽順之時,若昏佞相濟,禍亂有不可勝言者,今九五獨能毅然守其剛正,不徇群邪,故能吉而其悔可亡也。履至尊而居中正之位,以柔巽為體,不失正固之徳,故無入而不自得也。

九五爻辭說:「守正獲吉,悔恨消失,無所不利;開頭不順而結局圓滿。在庚日之前三天、庚日之後三天申明政令,吉祥。」《象傳》說:「九五的吉祥,是因為居位既正又中。」九五是巽卦的主爻,本該謙虛待下,可它以陽爻居陽位,下面又沒有應援,讓人疑心它失之於高亢。然而正當上下一味柔順之時,如果昏庸的君主與奸佞的臣子互相湊合,釀成的禍亂將不可勝言;如今九五偏能毅然堅守自己的剛正,不遷就眾多邪佞之徒,所以能夠獲吉而悔恨消失。他登臨至尊而居中正之位,以柔順謙遜為本體,又不失方正堅固之德,所以無論處在什麼境地都能自得其所。

下非正應而與二睽,此過乎剛者,故無初也;上有剛正之徳,下卒聽從,發號出令,如風行草偃,孰敢違之,固有終也。蠱卦曰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當天下蠱壊,欲一新其法令,故曰甲,甲者,日之始也;庚者,申命也,重巽以申命,故先庚三日、後庚三日者,聖人慾更易法令使便於民,豈易而為之哉?先三日以告教之,使通其意,故天下曉然莫敢違吾令者;後三日以申審之,使察其情,故天下莫敢犯吾令者。如此則吉孰如之?以人主之權,欲改易更革天下之政令,若無甚難者,如秦用商鞅,法雖行而民不以為便,卒至天下大亂而劉項乘之,秦遂以亡,以不得乎大中至正之道故也,故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

九五下面沒有正應,又與九二互相睽違,這是剛強太過的緣故,所以說「無初」;但他具有剛健正直的德行,在下的人終究聽從,一發號施令,就像風吹而草伏,誰敢違抗,所以說「有終」。《蠱卦》說「先甲三日,後甲三日」,那是當天下積弊敗壞、要徹底更新法令的時候,所以用「甲」——「甲」是十干之始。「庚」則取更改、申命之義;巽卦重疊正取申命之象,所以說「先庚三日,後庚三日」。聖人要更改法令、使百姓便利,難道是輕率就動手的嗎?在頒行之前三天先加告諭教導,使百姓通曉其中的用意,所以天下人都明明白白,沒有誰敢違背我的號令;在頒行之後三天再加申說審察,使自己瞭解民情,所以天下沒有誰敢觸犯我的號令。能做到這樣,還有什麼吉祥比得上它?憑著君主的權柄,要改革天下的政令,看上去好像並不很難;可是像秦國任用商鞅,新法雖然推行了,百姓卻不以為便,終於弄到天下大亂,劉邦、項羽乘勢而起,秦朝因此滅亡——就是因為沒有得到大中至正之道的緣故。所以說「九五之吉,位正中也」。

上九:巽在床下,其資斧,貞凶。曰:巽在床下,上窮也;其資斧,正乎凶也。巽在床下,其失一也,九二用史巫紛若,吉且無咎,上九其資斧貞凶,何邪?九二處下體之中,為下之道也;上九以陽剛處巽之上,而下無應援,資財殫竭,威權去手,雖索為匹夫不可得,守此而不知變,凶之道也。

上九爻辭說:「謙卑到了床下,喪失了盤纏與利斧,守持下去有凶。」《象傳》說:「謙卑到床下,是居上位而已到窮盡;喪失資斧,正是凶險的所在。」同樣是「巽在床下」,兩爻的失誤本是一樣的;可是九二任用祝史巫覡紛然通誠,反而吉祥而沒有過錯,上九卻喪失資斧、守正有凶,這是為什麼呢?九二處在下卦的中位,走的是居下者應有的路數;上九則以陽剛之質居於巽卦的最上,下面又沒有應援,資財耗盡,威權也脫出手掌,到這時即使想求做一個平民百姓也辦不到。抱住這種局面而不知變通,正是取凶之道。

卷十(原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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