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左傳 · 第 21 卷
宣公(元年~十八年)
◇宣公元年
【經】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公子遂如齊逆女。三月,遂以夫人婦姜至自齊。夏,季孫行父如齊。晉放其大夫胥甲父於衛。公會齊侯於平州。公子遂如齊。
六月,齊人取濟西田。秋,邾子來朝。楚子、鄭人侵陳,遂侵宋。晉趙盾帥師救陳。宋公、陳侯、衛侯、曹伯會晉師於棐林,伐鄭。冬,晉趙穿帥師侵崇。晉人、宋人伐鄭。
【傳】元年春,王正月,公子遂如齊逆女,尊君命也。三月,遂以夫人婦姜至自齊,尊夫人也。
夏,季文子如齊,納賂以請會。
晉人討不用命者,放胥甲父於衛,而立胥克。先辛奔齊。
會於平州,以定公位。東門襄仲如齊拜成。
六月,齊人取濟西之田,為立公故,以賂齊也。
宋人之弒昭公也,晉荀林父以諸侯之師伐宋,宋及晉平,宋文公受盟於晉。
又會諸侯於扈,將為魯討齊,皆取賂而還。鄭穆公曰:“晉不足與也。”遂受盟於楚。陳共公之卒,楚人不禮焉。陳靈公受盟於晉。
秋,楚子侵陳,遂侵宋。晉趙盾帥師救陳、宋。會於棐林,以伐鄭也。楚蒍賈救鄭,遇於北林。囚晉解揚,晉人乃還。
晉欲求成於秦,趙穿曰:“我侵崇,秦急崇,必救之。吾以求成焉。”冬,趙穿侵崇,秦弗與成。
晉人伐鄭,以報北林之役。於是,晉侯侈,趙宣子為政,驟諫而不入,故不競於楚。
◇宣公二年
【經】二年春王二月壬子,宋華元帥師及鄭公子歸生帥師,戰於大棘,宋師敗績,獲宋華元。秦師伐晉。夏,晉人、宋人、衛人、陳人侵鄭。秋九月乙丑,晉趙盾弒其君夷皋。冬十月乙亥,天王崩。
【傳】二年春,鄭公子歸生受命於楚,伐宋。宋華元、樂呂御之。二月壬子,戰於大棘,宋師敗績,囚華元,獲樂呂,及甲車四百六十乘,俘二百五十人,馘百人。狂狡輅鄭人,鄭人入於井,倒戟而出之,獲狂狡。君子曰:“失禮違命,宜其為禽也。戎,昭果毅以聽之之謂禮,殺敵為果,致果為毅。易之,戮也。”
將戰,華元殺羊食士,其御羊斟不與。及戰,曰:“疇昔之羊,子為政,今日之事,我為政。”與入鄭師,故敗。君子謂:“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敗國殄民。於是刑孰大焉。《詩》所謂‘人之無良’者,其羊斟之謂乎,殘民以逞。”
宋人以兵車百乘、文馬百駟以贖華元於鄭。半入,華元逃歸,立於門外,告而入。見叔佯,曰:“子之馬然也。”對曰:“非馬也,其人也。”既合而來奔。
宋城,華元為植,巡功。城者謳曰:“睅其目,皤其腹,棄甲而復。于思于思,棄甲復來。”使其驂乘謂之曰:“牛則有皮,犀兕尚多,棄甲則那?”役人曰:“從其有皮,丹漆若何?”華元曰:“去之,夫其口眾我寡。”
秦師伐晉,以報崇也,遂圍焦。夏,晉趙盾救焦,遂自陰地,及諸侯之師侵鄭,以報大棘之役。楚鬥椒救鄭,曰:“能欲諸侯而惡其難乎?”遂次於鄭以待晉師。趙盾曰:“彼宗競於楚,殆將斃矣。姑益其疾。”乃去之。
晉靈公不君:厚斂以雕牆;從臺上彈人,而觀其闢丸也;宰夫腸熊蹯不熟,殺之,置諸畚,使婦人載以過朝。趙盾、士季見其手,問其故,而患之。將諫,士季曰:“諫而不入,則莫之繼也。會請先,不入則子繼之。”三進,及溜,而後視之。曰:“吾知所過矣,將改之。”稽首而對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夫如是,則能補過者鮮矣。君能有終,則社稷之固也,豈唯群臣賴之。又曰:‘袞職有闕,惟仲山甫補之。’能補過也。君能補過,兗不廢矣。”猶不改。宣子驟諫,公患之,使鉏麑賊之。
晨往,寢門闢矣,盛服將朝,尚早,坐而假寐。麑退,嘆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賊民之主,不忠。棄君之命,不信。有一於此,不如死也。”觸槐而死。
秋九月,晉侯飲趙盾酒,伏甲將攻之。其右提彌明知之,趨登曰:“臣侍君宴,過三爵,非禮也。”遂扶以下,公嗾夫獒焉。明搏而殺之。盾曰:“棄人用犬,雖猛何為。”鬥且出,提彌明死之。
初,宣子田於首山,舍於翳桑,見靈輒餓,問其病。曰:“不食三日矣。”
食之,舍其半。問之,曰:“宦三年矣,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請以遺之。”
使盡之,而為之簞食與肉,置諸橐以與之。既而與為公介,倒戟以御公徒,而免之。問何故。對曰:“翳桑之餓人也。”問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也。
乙丑,趙穿攻靈公於桃園。宣子未出山而復。大史書曰:“趙盾弒其君。”
以示於朝。宣子曰:“不然。”對曰:“子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討賊,非子而誰?”宣子曰:“烏呼,‘我之懷矣,自詒伊戚’,其我之謂矣!”孔子曰:“董孤,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趙宣子,古之良大夫也,為法受惡。惜也,越竟乃免。”
宣子使趙穿逆公子黑臀於周而立之。壬申,朝於武宮。
初,麗姬之亂,詛無畜群公子,自是晉無公族。及成公即位,乃宦卿之適子而為之田,以為公族,又宦其餘子亦為餘子,其庶子為公行。晉於是有公族、餘子、公行。趙盾請以括為公族,曰:“君姬氏之愛子也。微君姬氏,則臣狄人也。”
公許之。
冬,趙盾為旄車之族。使屏季以其故族為公族大夫。
◇宣公三年
【經】三年春王正月,郊牛之口傷,改卜牛。牛死,乃不郊。猶三望。葬匡王。楚子伐陸渾之戎。夏,楚人侵鄭。秋,赤狄侵齊。宋師圍曹。冬十月丙戌。
鄭伯蘭卒。葬鄭穆公。
【傳】三年春,不郊而望,皆非禮也。望,郊之屬也。不郊亦無望,可也。
晉侯伐鄭,及郔。鄭及晉平,士會入盟。
楚子伐陸渾之戎,遂至於洛,觀兵於周疆。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焉。對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百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澤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兩,莫能逢之,用能協於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德,鼎遷於商,載祀六百。商紂暴虐,鼎遷於周。德之休明,雖小,重也。其奸回昏亂,雖大,輕也。天祚明德,有所厎止。成王定鼎於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問也。”
夏,楚人侵鄭,鄭即晉故也。
宋文公即位三年,殺母弟須及昭公子。武氏之謀也,使戴、桓之族攻武氏於司馬子伯之館。盡逐武、穆之族。武、穆之族以曹師伐宋。秋,宋師圍曹,報武氏之亂也。
冬,鄭穆公卒。
初,鄭文公有賤妾曰燕姞,夢天使與己蘭,曰:“餘為伯鯈。餘,而祖也,以是為而子。以蘭有國香,人服媚之如是。”既而文公見之,與之蘭而御之。辭曰:“妾不才,幸而有子,將不信,敢徵蘭乎。”公曰:“諾。”生穆公,名之曰蘭。
文公報鄭子之妃,曰陳媯,生子華、子臧。子臧得罪而出。誘子華而殺之南里,使盜殺子臧於陳、宋之間。又娶於江,生公子士。朝於楚,楚人鴆之,及葉而死。又娶於蘇,生子瑕、子俞彌。俞彌早卒。洩駕惡瑕,文公亦惡之,故不立也。公逐群公子,公子蘭奔晉,從晉文公伐鄭。石癸曰:“吾聞姬、姞耦,其子孫必蕃。姞,吉人也,后稷之元妃也,今公子蘭,姞甥也。天或啟之,必將為君,其後必蕃,先納之可以亢寵。”與孔將鋤、侯宣多納之,盟於大宮而立之。以與晉平。
穆公有疾,曰:“蘭死,吾其死乎,吾所以生也。”刈蘭而卒。
◇宣公四年
【經】四年春王正月,公及齊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公伐莒,取向。秦伯稻卒。夏六月乙酉,鄭公子歸生弒其君夷。赤狄侵齊。秋,公如齊。公至自齊。
冬,楚子伐鄭。
【傳】四年春,公及齊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公伐莒,取向,非禮也。平國以禮不以亂,伐而不治,亂也。以亂平亂,何治之有?無治,何以行禮?楚人獻黿於鄭靈公。公子宋與子家將見。子公之食指動,以示子家,曰:“他日我如此,必嘗異味。”及入,宰夫將解黿,相視而笑。公問之,子家以告,及食大夫黿,召子公而弗與也。子公怒,染指於鼎,嘗之而出。公怒,欲殺子公。
子公與子家謀先。子家曰:“畜老,猶憚殺之,而況君乎?”反譖子家,子家懼而從之。夏,弒靈公。書曰:“鄭公子歸生弒其君夷。”權不足也。君子曰:“仁而不武,無能達也。”凡弒君,稱君,君無道也;稱臣,臣之罪也。
鄭人立子良,辭曰:“以賢則去疾不足,以順則公子堅長。”乃立襄公。襄公將去穆氏,而舍子良。子良不可,曰:“穆氏宜存,則固願也。若將亡之,則亦皆亡,去疾何為?”乃舍之,皆為大夫。
初,楚司馬子良生子越椒,子文曰:“必殺之。是子也,熊虎之狀,而豺狼之聲,弗殺,必滅若敖氏矣。諺曰:‘狼子野心。’是乃狼也,其可畜乎?”子良不可。子文以為大戚,及將死,聚其族,曰:“椒也知政,乃速行矣,無及於難。”且泣曰:“鬼猶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餒而?”及令尹子文卒,鬥般為令尹,子越為司馬。蒍賈為工正,譖子揚而殺之,子越為令尹,己為司馬。子越又惡之,乃以若敖氏之族圄伯嬴於轑陽而殺之,遂處烝野,將攻王。王以三王之子為質焉,弗受,師於漳澨。秋七月戊戌,楚子與若敖氏戰於皋滸。伯棼射王,汰輈,及鼓跗,著於丁寧。又射汰輈,以貫笠轂。師懼,退。王使巡師曰:“吾先君文王克息,獲三矢焉。伯棼竊其二,盡於是矣。”鼓而進之,遂滅若敖氏。
初,若敖娶於雲阝,生鬥伯比。若敖卒,從其母畜於雲阝,淫於雲阝子之女,生子文焉。雲阝夫人使棄諸夢中,虎乳之。雲阝子田,見之,懼而歸,以告,遂使收之。楚人謂乳谷,謂虎於菟,故命之曰鬥谷於菟。以其女妻伯比,實為令尹子文。其孫箴尹克黃使於齊,還,及宋,聞亂。其人曰,“不可以入矣。”箴尹曰:“棄君之命,獨誰受之?君,天也,天可逃乎?”遂歸,覆命而自拘於司敗。
王思子文之治楚國也,曰:“子文無後,何以勸善?”使復其所,改命曰生。
冬,楚子伐鄭,鄭未服也。
◇宣公五年
【經】五年春,公如齊。夏,公至自齊。秋九月,齊高固來逆叔姬。叔孫得臣卒。冬,齊高固及子叔姬來。楚人伐鄭。
【傳】五年春,公如齊,高固使齊侯止公,請叔姬焉。
夏,公至自齊,書,過也。
秋九月,齊高固來逆女,自為也。故書曰:“逆叔姬。”即自逆也。
冬,來,反馬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