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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易传

宋 · 苏东坡

术数工具:大衍筮法、六爻起卦

「乾」卦上体是乾,下体也是乾。卦辞说:「乾」,元、亨、利、贞。初九爻辞说:龙还潜伏着,不要有所施为。「乾」卦之所以取「龙」来立象,是因为龙既…

易经易学典籍

若以术数应用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辞与《说卦传》的取象;若以义理为目的,则宜从《系辞传》入手。

《东坡易传》卷之一

乾卦(第一)

乾上,乾下。“乾”:元亨,利贞。初九,潜龙勿用。“乾”之所以取于“龙”者,以其能飞能潜也。飞者其正也,不能其正而能潜,非天下之至健,其孰能之?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飞者,龙之正行也;天者,龙之正处也。见其在田,明其可安而非正也。

「乾」卦上体是乾,下体也是乾。卦辞说:「乾」,元、亨、利、贞。初九爻辞说:龙还潜伏着,不要有所施为。「乾」卦之所以取「龙」来立象,是因为龙既能飞腾、又能潜藏。飞才是龙的正位;不能守住正位而肯安于潜伏,若不是天下最刚健的,谁能做到?九二爻辞说:龙出现在田野上,宜于见到大人。飞腾是龙正当的行止,天空是龙正当的居处;如今说它现身在「田」上,可见这只是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并不是它的正位。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九三,非龙德欤?曰:否。进乎龙矣。此上下之际、祸福之交、成败之决也。徒曰龙者不足以尽之,故曰君子。夫初之可以能潜,二之所以能见,四之所以能跃,五之所以能飞,皆有待于三焉。甚矣三之能处也!使三之不能处此,则“乾”丧其所以为“乾”矣。天下莫大之福、不测之祸,皆萃于我而求决焉。其济、不济,间不容发。是以“终日乾乾”,至于夕犹“惕”然,虽危而无咎也。

九三爻辞说: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到了夜里仍旧警惕。处境虽险,却不会有灾祸。有人问:九三难道不是龙的德性吗?回答是:不。它已经超出「龙」所能说尽的范围了。九三正在上卦与下卦交接之处,是祸与福交汇、成与败取决的关口。只说一个「龙」字不足以说尽它,所以爻辞改称「君子」。初九之所以能安于潜藏,九二之所以能出现在田野,九四之所以能试跃,九五之所以能飞天,都要仰仗九三这一关。九三自处之难、责任之重,实在太甚了!假使九三处置不当,「乾」卦也就丧失了它之所以成其为「乾」的根本。天下最大的福、最难料的祸,全汇聚到我这里等着一决,成与不成,中间容不下一根头发。所以要「整天勤勉」,直到入夜还提心吊胆,虽然身处危境,终究没有过错。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下之上,上之下,其为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者,均也。而至于九四,独“跃”而不“惕”者,何哉?曰:九四,既进而不可复返者也。退则入于祸,故教之“跃”。其所以异于五者,犹有疑而已。三与四皆祸福杂,故有以处之,然后无咎。

九四爻辞说:或许腾跃而起,或许仍在深渊,不会有灾祸。九三居下卦之上,九四居上卦之下,两爻同样是阳处重刚之地而不得中位;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处境是一样的。可是到了九四,却只说「跃」而不说「惕」,为什么?因为九四已经前进到不能回头的地步:一退就掉进祸患里,所以爻辞教它「跃」。它与九五的差别,只在于还带着一分迟疑罢了。九三与九四都处在祸福交杂之地,必须各有一套自处的办法,然后才能没有过错。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今之飞者,夕之潜者也,而谁?非“大人”欤?曰“见大人者”,皆将有求也。惟其处安居正,而后可以求得。九二者,龙之安;九五者,龙之正也。上九:亢龙,有悔。夫处此者,岂无无悔之道哉?故言“有”者,皆非必然者也。

九五爻辞说:龙飞在天上,宜于见到大人。今天飞在天上的这一条,正是当初潜伏水下的那一条,它不是「大人」又是谁呢?凡说「利见大人」,都是有所求而去见;只有对方处得安稳、居得正当,求的人才可能有所得。九二是龙的安身之地,九五是龙的正位所在。上九爻辞说:龙飞得过高,会有悔恨。处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难道就没有免于悔恨的路可走吗?所以爻辞凡说「有」的,都表示未必一定如此。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见群龙”,明六爻皆然也。蔡墨云:其“姤”曰:“潜龙勿用。”其“同人”曰:“见龙在田。”其“大有”曰:“龙飞在天。”其“夬”曰:“亢龙有悔。”其“坤”曰:“见群龙无首,吉。”古之论卦者以不变,论爻者以变。“姤”者,初九之变也;“同人”者,九二之变也;“大有”者,九五之变也;“夬”者,上九之变也;各执其一,而“坤”则六爻皆变。吾是以知用九之通六爻也,用六亦然。

用九说:看见一群龙都不争居首位,吉利。说「见群龙」,是表明六爻都是这样。《左传》记载晋国太史蔡墨的话:乾卦变为《姤》时说「潜龙勿用」,变为《同人》时说「见龙在田」,变为《大有》时说「龙飞在天」,变为《夬》时说「亢龙有悔」,变为《坤》时说「见群龙无首,吉」。古人论一卦取其不变,论一爻则取其变。变成《姤》,是初九一爻变;变成《同人》,是九二变;变成《大有》,是九五变;变成《夬》,是上九变——各自只占一爻;而变成《坤》,则是六爻全变。我因此知道「用九」是通贯六爻来说的,坤卦的「用六」也是同样的道理。

《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此论“元”也。元之为德,不可见也,其可见者“万物资始”而已。天之德不可胜言也,惟是为能“统”之,此所以为“元”也。云行雨施,品物流形。此所以为“亨”也。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此所以为“利”也。生而“成”之,乾之“终始”也。成物,之谓“利”矣。时乘六龙以御天。飞、潜、见、跃,各适其时以用我,刚健之德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此所以为“贞”也。

《彖传》说:伟大啊乾的「元」,万物都靠它开端,它统摄着整个天道。这一句是解释「元」。「元」这种德性本身看不见,能看见的只是「万物资始」这一层效验罢了。天的德性说也说不尽,唯独「元」能把它统摄起来,这就是它称为「元」的缘故。「云在行、雨在降,各类事物流布成形」,这一句是解释「亨」。「大明贯彻始终,六爻之位按时而成」,这一句是解释「利」:生出万物又把它们成就起来,这就是乾的「终始」;能成就万物,才叫作「利」。「按时驾御六条龙来统御天道」,飞、潜、见、跃,各按时机为我所用,这正是刚健的德性。「乾道运行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性命」,这一句是解释「贞」。

保合太和,乃利贞。通言之也。“贞”,正也。方其变化各之,于情无所不至。反而循之,各直其性以至于命,此所以为“贞”也。世之论性命者多矣,因是,请试言其粗。曰:古之言性者,如告瞽者以其所不识也,瞽者未尝有见也,欲告之以是物,患其不识也,则又以一物状之。夫以一物状之,则又一物也,非是物矣。彼惟无见,故告之;以一物而不识,又可以多物眩之乎?古之君子,患性之难见也,故以可见者言性。夫以可见者言性,皆性之似也。

「保持并会合太和之气,才能利而且贞。」这一句是总起来说的。「贞」就是正。当乾道变化、万物各自分途而去时,落到「情」上无处不到;再反过来沿路收回,各自把本性挺直,一直上溯到「命」,这就是所谓「贞」。世上论性命的人太多了,借这个地方,请让我试着说个大概。古人谈「性」,就像对盲人描述他从未见过的东西:盲人本来什么也没见过,你要告诉他某物是什么样,又怕他听不懂,就拿另一样东西去比方;可是拿另一样东西去比方,那也只是另一样东西,并不是原来那一样。他正因为看不见才要听你说;一样东西尚且说不明白,难道还能拿更多东西把他绕晕吗?古代的君子苦于「性」难以呈现,所以用看得见的东西来讲性;但凡用看得见的东西讲性,讲出来的都只是「性」的近似物罢了。

君子日修其善以消其不善;不善者日消,有不可得而消者焉。小人日修其不善以消其善;善者日消,亦有不可得而消者焉。夫不可得而消者,尧舜不能加焉,桀纣不能亡焉,是岂非性也哉!君子之至于是,用是为道,则去圣不远矣;虽然有至是者,有用是者,则其为道常二,犹器之用于手不如手之自用,莫知其所以然而然也。

君子天天修养自己的善,用它来消磨自己的不善;不善的部分一天天减少,最后总还剩下一点无论如何消不掉的东西。小人天天滋长自己的不善,用它来消磨自己的善;善的部分一天天减少,最后也总还剩下一点无论如何消不掉的东西。这消不掉的东西,尧、舜不能给它增添分毫,桀、纣也不能把它灭去分毫,这难道不就是「性」吗!君子能抵达这一层,并拿它当作行道的依据,那就离圣人不远了。不过,「抵达它」是一回事,「使用它」又是一回事,如此一来,道就总是分成两截;好比工具握在手里去使,终究不如手自己动作,那种不知其所以然而自然如此的境地。

性至于是,则谓之命;命,令也。君之令曰命,天之令曰命,性之至者亦曰命。性之至者非命也,无以名之而寄之命也。死生祸福,莫非命者,虽有圣者,莫知其所以然而然。君子之于道,至于一而不二,如手之自用,则亦莫知其所以然而然矣,此所以寄之命也。情者,性之动也,泝而上,至于命;沿而下,至于情,无非性者。性之与情,非有善恶之别也,方其散而有为,则谓之情耳。命之与性,非有天人之辨也,至其一而无我,则谓之命耳。

「性」养到这个极处,就叫作「命」。命,就是命令:国君下的令叫命,上天下的令叫命,而「性」到了极处也叫命。其实性的极处并不真是命,只是没有别的名字可安,就寄托在「命」这个字上罢了。生死祸福没有一样不是命,即便是圣人,也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君子对于道,修到浑然合一、不再分作两截,像手自己动作那样,也就到了不知其所以然而自然如此的地步,这才是把它寄名为「命」的缘故。「情」是性的活动:逆流而上,可以上达于「命」;顺流而下,就落成了「情」;上溯也好、下沿也好,没有一处不是「性」。性与情之间,并没有善恶的分别,只是当它散开来有所作为时,就称之为情。命与性之间,也并没有天与人的分界,只是当它浑一而无「我」时,就称之为命。

其于《易》也,卦以言其性,爻以言其情。情以为“利”,性以为“贞”。其言也互见之,故人莫知明也。《易》曰:“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夫“刚健”、“中正”、“纯粹”、“精”者,此乾之大全也,卦也;及其散而有为,分裂四出而各有得焉,则爻也。故曰:“六爻发挥,旁通情也。”以爻为情,则卦之为性也明矣。“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以各正性命为贞,则情之为利也亦明矣。又曰:“利贞者,性情也”,言其变而之乎情,反而直其性也。

落到《周易》上说:卦是用来讲「性」的,爻是用来讲「情」的;情对应「利」,性对应「贞」。这两层意思在经文里是交错着讲的,所以人们看不明白。《乾·文言》说:「伟大啊乾,刚健、中正、纯粹而精。」所谓「刚健」「中正」「纯粹」「精」,说的是乾的整全本体,那就是「卦」;等到它散开而有所作为,分裂四出、各有所得,那就是「爻」。所以《文言》又说:「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既然以爻为情,那么以卦为性也就清楚了。「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既然把「各正性命」当作贞,那么「情」对应「利」也同样清楚了。《文言》还说「利贞者,性情也」,讲的正是:变动出去便成了情,反身收回便是挺直它的本性。

首出庶物,万国咸宁。至于此,则无为而物自安矣。《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夫天,岂以“刚”故能“健”哉!以“不息”故“健”也。流水不腐,用器不蛊,故君子庄敬曰强,安肆曰偷。强则日长,偷则日消。

「像元首那样高出于万物之上,天下万国都得安宁。」到了这一步,君主无所作为而万物自然安定。《大象传》说:天道运行刚健不已,君子由此取法,自我奋发、永不停歇。天难道是因为「刚」才能「健」的吗?是因为「不息」才「健」的。流动的水不会腐臭,常用的器物不会生蛀,所以《礼记·表记》说:君子庄重恭敬就一天天强健,安逸放纵就一天天苟且。强健的人日渐生长,苟且的人日渐消磨。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见龙在田”,德施普也。“终日乾乾”,反复道也。王弼曰:“居上不骄,在下不忧,反复皆道也。”“或跃在渊”,进无咎也;“龙飞在天”,大人造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小象传》说:「潜龙勿用」,是因为阳气还在下位。「见龙在田」,是说德泽已经普遍施及。「终日乾乾」,是说往复于道而不曾偏离。王弼解释:身居上位不骄矜,身处下位不忧惧,一来一往都不离于道。「或跃在渊」,是说前进不会有过错;「龙飞在天」,是说大人有所兴起。「亢龙有悔」,是说盈满的状态不能长久。「用九」,是说天的德性不以争居首位为尚。

《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阴阳合而物生,曰“嘉”。“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理;利物足以合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礼非亨,则偏滞而不合;利非义,则惨洌而不和。

《文言传》说:「元」是众善之首,「亨」是美好事物的会合。阴与阳交合而万物生成,这就叫「嘉」。「利」是义理的调和,「贞」是办事的骨干。君子把仁体现出来,足以做众人的表率;使美好的事物会合,足以合乎条理;使万物各得其利,足以合乎义;守正而坚固,足以担当事务。君子实践这四种德性,所以说「乾,元亨利贞」。礼若不能亨通,就偏枯滞塞而无法会合;利若不合于义,就苛刻严酷而不能调和。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隐者也。不易乎世。”王弼曰:“不为世所易。”“不成乎名,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文言传》问:初九说「潜龙勿用」,是什么意思?孔子答:这是具有龙德而隐居的人。「不易乎世」,王弼解作:不被世俗所改变。他不去成就名声,避世隐居而不烦闷,不被人认可也不烦闷;合意的事就去做,可忧的事就避开;意志坚定得不可动摇,这就是「潜龙」。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博德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尧、舜之所不能加,桀、纣之所不能亡,是谓“诚”。凡可以闲而去者,无非“邪”也。邪者尽去,则其不可去者自存矣。是谓“闲邪存其诚”。不然,则言行之信谨,盖未足以化也。

《文言传》问:九二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是什么意思?孔子答:这是具有龙德而居中守正的人。平常的话讲信用,平常的行为讲谨慎,防闲邪念以保全内心的真实,有益于世而不自夸,德性广博而能化育他人。《周易》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讲的是人君之德。尧、舜不能给它增添、桀、纣不能把它灭去的那个东西,就叫作「诚」。凡是可以防闲、可以去掉的,无非都是「邪」;邪念去尽,那个去不掉的自然就存住了,这就是「闲邪存其诚」。不然的话,单靠言语守信、行事谨慎,还不足以化育天下。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修辞”者,行之必可言也。修辞而不立诚,虽有业不居矣。“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至之”,为言往也;“终之”,为言止也。“乾”之进退之决在三,故可往而往其几,可止而止其义。“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文言传》问:九三说「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是什么意思?孔子答:君子在增进德性、修治功业。忠与信,是用来增进德性的;修饬言辞、确立诚实,是用来守住功业的。所谓「修辞」,是说做出来的事一定经得起说出口;若只修饰言辞而不立诚,纵然有功业也守不住。「知道该到哪一步就到那一步,可以与他谈事机的微妙;知道该在哪里止步就止步,可以与他共守义理。」「至之」是说往前走,「终之」是说停下来。乾卦进退的决断全在九三这一爻,所以该往就往,那是把握了「几」;该止就止,那是守住了「义」。「因此他居上位而不骄矜,处下位而不忧惧;所以整日勤勉,随时势而警惕,虽处险境也没有过错。」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燥、湿不与水、火期,而水、火即之;龙、虎非有求于风、云,而风、云应之。圣人非有意于物,而物莫不欲见之。“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明龙之在天也。

《文言传》问:九四说「或跃在渊,无咎」,是什么意思?孔子答:忽上忽下并没有一定,却不是为了邪僻;忽进忽退没有常规,却不是要脱离同类。君子增进德性、修治功业,是想赶上时机,所以「不会有灾祸」。又问:九五说「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是什么意思?孔子答:同类的声音互相应和,同类的气息互相寻求;水往低湿处流,火向干燥处烧;云跟着龙起,风随着虎生;圣人一兴起,万物都仰望着他。干燥和潮湿并没有跟水火约定,水火却自会趋就;龙和虎并没有向风云求什么,风云却自会响应。圣人本来对万物无心,万物却没有不想见他的。「本于天的亲近上方,本于地的亲近下方,各自跟从自己的同类。」这是说明龙本来就该在天上。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王弼曰:“下无阴也。”“贤人在下位而无辅。”夫贤人者,下之而后为用。“是以动而有悔也”。“潜龙勿用”,下也。“见龙在田”,时舍也。时之所舍,故得安于田。

《文言传》问:上九说「亢龙,有悔」,是什么意思?孔子答:地位尊贵却没有实位,站得高却没有百姓。王弼解释:因为它下面没有阴爻可以承载。「贤人处在下位而得不到辅助。」贤人这种人,要放低身段去待他,然后他才肯为你所用。「所以一动就有悔恨。」「潜龙勿用」,是因为处在下位;「见龙在田」,是因为时势把它安放在这里;既是时势所安放的地方,所以能安处于田。

“终日乾乾”,行事也。“或跃在渊”,自试也。“飞龙在天”,上治也。“亢龙有悔”,穷之灾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王弼曰:“夫能全用刚直,放远善柔。非天下至治,未之能也”。“潜龙勿用”,阳气潜藏。“见龙在田”,天下文明。以言行化物,故曰“文明”。

「终日乾乾」,是在做事。「或跃在渊」,是在自我试探。「飞龙在天」,是居于上位而治理天下。「亢龙有悔」,是穷极所招来的灾祸。乾元「用九」,天下就得到治理。王弼解释:能够完全任用刚直之人,把善于柔媚的人放逐疏远,若不是天下最好的治世,是做不到的。「潜龙勿用」,是阳气还潜藏着。「见龙在田」,是天下有了文采光明。用自己的言语和行为去化育万物,所以叫「文明」。

“终日乾乾”,与时偕行。“或跃在渊”,乾道乃革。“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龙有悔”,与时偕极。乾元“用九”,乃见天则。天以无首为则。“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君子以成德为行,曰可见之行也。君子度可成则行,未尝无德也。故其行也,日有所见;日可见之行也。

「终日乾乾」,是与时势一同前行。「或跃在渊」,是乾道到此发生变革。「飞龙在天」,是居于天德之位。「亢龙有悔」,是与时势一同走到尽头。乾元「用九」,于是显现出天的法则;天以「不居首」为法则。「乾、元」,是开创而通达;「利、贞」,说的是性与情。乾在开创之初就能以美好的利益施惠天下,却不说自己利在何处,真是伟大啊。伟大啊乾!刚健、中正、纯粹而精。六爻发挥开来,旁通于情。「按时驾御六龙」,是用来统御天道;「云行雨施」,是天下得以太平。君子把已经成就的德性付诸行动,那是天天可见的行为。君子先估量事情可成才去做,并不是没有德性可依;所以他一举动,天天都有可见的成效,这就是「日可见之行」。

“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潜」字所说的,是隐伏着还没有显现、行动着还没有成就,所以君子暂不施用。君子靠学习来积聚,靠请教来辨明,用宽厚来安处,用仁爱来行事。《周易》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讲的是人君之德。九三处在重刚之地而不居中位,上不到天,下不在田,所以要「乾乾」不懈,随着时势的变化而「惕」,虽处危境也不会有过错。

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或”者,未必然之辞也。其“跃”也未可必,故以“或”言之,非以为惑也。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人乎?况于鬼神乎?“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九四处在重刚之地而不居中位,上不到天,下不在田,中间又不在人位,所以说「或」。说「或」,是表示还存着疑虑,因此不会有过错。「或」是「未必如此」的说法:它究竟跃不跃还不能断定,所以用「或」字来说,并不是说它昏惑失措。至于所谓「大人」,他的德性与天地相合,他的光明与日月相合,他的次序与四时相合,他所断的吉凶与鬼神相合。先于天时而动,天不违背他;后于天时而动,他遵奉天的时序。连天都不违背他,何况是人?何况是鬼神?「亢」字所说的,是只知前进而不知后退,只知存续而不知覆亡,只知获得而不知丧失;能不落到这一步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懂得进退存亡的分寸而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圣人吧?

坤卦(第二)

坤上,坤下。“坤”,元亨,利牝马之贞。龙,变化而自用者也。马,驯服而用于人者也。为人用而又牝焉,顺之至也。至顺而不贞,则陷于邪,故“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坤」卦上体是坤,下体也是坤。卦辞说:「坤」,元、亨,宜于像母马那样守正。龙是能变化、自作主张的东西;马是驯服而供人驱使的东西。既供人驱使,又是母的,柔顺到极点了。柔顺到极点却不能守正,就会陷入邪僻,所以说「利牝马之贞」。卦辞接着说:君子有所前往,抢先动就迷失,随后跟从才得到主人,有利。往西南能得到同类,往东北则丧失同类,安于守正就吉利。

《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坤”之为道,可以为人用,而不可以自用;可以为和,而不可以为倡;故“君子利有攸往”。往,求用也;先则迷而失道,后则顺而得主,此所以为“利”也。西与南,则“兑”也,“离”也,以及于“巽”,吾朋也;东与北,则“震”也,“坎”也,以及于“乾”与“艮”,非吾朋也。两阴不能相用,故必离类绝朋而求主于东北。夫所以离朋而求主者,非为邪也,故曰:“安贞吉”?

《彖传》说:至极啊坤的「元」,万物都靠它生成,它顺承着天道。坤厚重而承载万物,德性广合无边;含容宽大、光明博厚,各类事物都因此亨通。母马属于地这一类,走遍大地而无穷尽,柔顺而利于守正。君子有所前往,抢先就迷失道路,随后跟从才得到常规。往西南得同类,是与同类同行;往东北丧同类,最终反而有喜庆。安于守正之所以吉利,是因为与大地的无边相应。坤这条路,可以供别人使用,却不能自作主张;可以作和声,却不能起头唱;所以说「君子利有攸往」。所谓「往」,就是去求别人用自己。抢在前头就迷失道路,跟在后面才顺从而得到主人,这就是它称「利」的缘故。西方与南方是兑、离,连带巽卦,都是我的同类;东方与北方是震、坎,连带乾与艮,都不是我的同类。两个阴不能互相为用,所以必须离开同类、断绝朋党,到东北去寻求主人。之所以要离朋求主,并不是为了邪僻,所以说「安贞吉」。

《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坤”未必无君德,其所居之势,宜为臣者也。书曰:“臣为上为德,为下为民。”初六:履霜,坚冰至。《象》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始于微而终于著者,阴阳均也。而独于此戒之者,阴之为物,弱而易入,故易以陷人。郑子产曰:“水弱,民狎而玩之,故多死。”

《大象传》说:大地的形势就是坤,君子由此取法,用深厚的德性承载万物。坤未必没有为君的德性,只是它所处的位势,适合做臣子。《尚书》说:做臣子的,对上要成就君德,对下要养育百姓。初六爻辞说:脚下踩到薄霜,坚冰就要来了。《小象传》说:「履霜坚冰」,是阴气开始凝结;顺着这个势头一路发展,就到了坚冰的地步。从细微处起头、到显著处告终,阴与阳都是一样的。可是偏偏在这里发出告诫,是因为阴这种东西柔弱而容易渗入,所以最容易陷害人。郑国的子产说过:水性柔弱,百姓轻慢它、玩弄它,反而淹死的人多。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象》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以六居二,可谓柔矣。夫“直、方、大”者,何从而得之?曰:六二,顺之至也。君子之顺,岂有他哉!循理无私而已。故其动也为直,居中而推其直为方。既直且方,非大而何?夫顺生直,直生方,方生大,君子非有意为之也,循理无私,而三者自生焉。故曰:“不习,无不利。”夫有所习而利,则利止于所习者矣。

六二爻辞说:正直、方正、宏大,不必特意演习,没有什么不利。《小象传》说:六二的举动,是又「直」又「方」;「不习,无不利」,是大地之道的光明所在。以阴爻居第二位,可以说够柔顺了。那么「直、方、大」这三样,是从哪里得来的呢?回答是:六二柔顺到了极点。君子的顺,哪有别的门道!不过是依循事理、不夹私心罢了。所以它一动就是「直」,居中位而把这份直推广出去就成了「方」;既直又方,不是「大」是什么?顺生出直,直生出方,方生出大,君子并不是有意去做,只因循理无私,这三样便自然生了出来。所以说「不必特意演习,没有什么不利」。凡是要靠演习才得利的,那份利也就止于所演习的那一点上了。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三有阳德。苟用其阳,则非所以为“坤”也,故有章而含之。“坤”之患,弱而不可以正也,有章则可以为正矣。然以其可正,而遂专之,则亦非所以为“坤”也。故从事而不造事,无成而代有终。

六三爻辞说:含藏着文采而可以守正。或者去参与君王的事务,不居成功之名而能有好的收场。《小象传》说:「含章可贞」,是等时机到了再发;「或从王事」,是他的见识光明宏大。六三这一爻带着阳的德性。如果径直施展这份阳,就不合乎「坤」的本分了,所以有文采也要含藏起来。坤的毛病,在于柔弱而不能自守其正;有了这份文采,便可以守正了。然而因为可以守正就索性专断起来,那也同样不合乎「坤」的本分。所以只跟着做事而不主动起事,不居成功之名,只代人把事情做到终了。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象》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夫处上下之交者,皆非安地也。“乾”安于上,以未至于上为危,故九三有“夕惕”之忧;“坤”安于下,以始至于上为难,故六四有“括囊”之慎。阴之进而至于三,犹可贞也;至于四,则殆矣。故自括结,以求“无咎无誉”。咎与誉,人之所不能免也,出乎咎,必入于誉;脱乎誉,必罹乎咎。咎所以致罪,而誉所以致疑也。甚矣,无咎无誉之难也!

六四爻辞说:把口袋扎紧,既不会有过错,也不会有称誉。《小象传》说:「括囊无咎」,是因为谨慎才不受伤害。凡处在上下卦交接之处的,都不是安稳之地。乾安于居上,以还没有升到上位为危险,所以九三有「夕惕」的忧惧;坤安于居下,以刚刚升到上位为艰难,所以六四有「括囊」的谨慎。阴气前进到第三爻,还可以守正;到了第四爻,就危险了。所以自己把口扎紧,只求「没有过错也没有称誉」。过错与称誉,是人不能避免的:脱出了过错,必定落入称誉;摆脱了称誉,必定又遭上过错。过错招来罪责,称誉招来猜疑。要做到既无过错又无称誉,实在太难了!

六五:黄裳,元吉。《象》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黄”,中之色也。“裳”,下之饰也。黄而非裳,则君也。裳而非黄则臣尔,非贤臣也。六五阴之盛,而有阳德焉,故称裳以明其臣;称黄以明其德。夫文生于相错,若阴阳之专一,岂有文哉?六五以阴而有阳德,故曰“文在中”也。

六五爻辞说:黄色的下裳,大为吉利。《小象传》说:「黄裳元吉」,是文采蕴含在中间。「黄」是居中的颜色,「裳」是下身的服饰。只是黄而不是裳,那就是君主了;只是裳而不是黄,那不过是个臣子,还算不上贤臣。六五是阴气最盛之位,却带着阳的德性,所以用「裳」点明它的臣位,用「黄」点明它的德性。文采是从两样东西交错之中生出来的,若阴阳各自纯一不杂,哪里还有文采可言?六五以阴爻之身而具阳德,所以说「文在中」。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象》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至于此,则非阴之所以安矣。阴虽欲不战而不可得,故曰“其道穷也”。用六:利永贞。《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易》以大小言阴阳。“坤”之顺,进以小也;其贞,终以大也。《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夫物非刚者能刚,惟柔者能刚耳。畜而不发,及其极也,发之必决。故曰“沉潜刚克”。至静而德方。夫物圆则好动,故至静所以为方也。

上六爻辞说:龙在郊野上交战,流出的血青黑与土黄相杂。《小象传》说:「龙战于野」,是它的路已经走到尽头。到了这一步,就不是阴还能安处的地方了;阴纵然想不打也不可能,所以说「其道穷也」。用六说:利于长久守正。《小象传》说:用六讲「永贞」,是要以大来收结。《周易》用「大」「小」来称呼阳与阴:坤的柔顺,是以小的姿态前进;坤的守正,则是以大来收场。《文言传》说:坤极其柔弱,可是一动起来却是刚的。刚硬的东西未必真能刚,唯有柔的东西才能刚:蓄积着不发,积到极处,一发必定决裂,所以《尚书·洪范》说「沉潜刚克」。「至静而德方」:圆的东西好动,正因为静到极处,所以才能方正。

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积善之家,必有馀庆;积不善之家,必有馀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惟其顺也,故能济其刚;如其不顺,则辨之久矣。

《文言传》接着说:随后跟从主人而有了常规,含容万物而化育之功广大。坤道大概就是一个「顺」字吧?它承受天道而按时运行。积累善行的人家,一定有多余的福庆;积累恶行的人家,一定有多余的祸殃。臣子杀国君、儿子杀父亲,都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它的来路是一点一点积成的,只因为该辨察的时候没有及早辨察。《周易》说「履霜,坚冰至」,讲的正是这个「顺」字。正因为它是一路顺着来的,所以才成全了它最后那一击之刚;假如它不是顺着来,人们早就把它辨察出来了。

“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小人惟多愧也,故居则畏,动则疑;君子必自敬也,故内“直”,推其直于物,故外“方”。直在其内,方在其外,隐然如名师良友之在吾侧也,是以独立而不孤,夫何疑之有?

「直」讲的是它的正,「方」讲的是它的义。君子用恭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外在方正;敬与义一旦立住,德性就不会孤单。「直、方、大,不习无不利」,是说他对自己所行的事毫不迟疑。小人心里亏欠太多,所以闲居时害怕,一动就疑虑;君子必定自我持敬,所以内心「直」,再把这份直推及外物,所以行事「方」。直守在里面,方立在外面,隐隐然像有名师益友站在自己身旁一样,因此虽然独自站立却并不孤单,还有什么可迟疑的呢?

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方其变化,虽草木犹蕃;及其闭也,虽贤人亦隐。

阴纵然有美德,也要含藏起来去参与君王的事务,不敢自居成功。这是地的道理,是为妻的道理,是为臣的道理:地道不居成功之名,只代天把事情做到终了。天地交感变化,草木就繁盛;天地闭塞不通,贤人就隐退。《周易》说「括囊,无咎无誉」,讲的正是一个「谨」字。当天地流转变化时,连草木这样低微的东西也繁盛起来;等到天地闭塞时,连贤人这样高明的人也只好隐退。

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於四支,发於事业,美之至也。“黄”,中之色也;“通”是“理”,然后有是色也。君子之得位,如人之有四体为己用也。有手而不能执,有足而不能驰,神不宅其体也。

君子内怀黄中之德而通达条理,居于正位而安处其身;美蓄积在里面,畅达到四肢,显发为事业,这是美到极处了。「黄」是居中的颜色;先通达了这个「理」,然后才有这个颜色。君子得到应有的位置,就像人有四肢供自己驱使一样。有手却不能拿东西,有脚却不能奔跑,那是因为精神没有安住在自己身体里。

阴疑於阳必战。为其嫌於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嫌”也、“疑”也,皆似之谓也。阴盛似阳必“战”。方其盛也,似无阳焉,故虽阴而称“龙”。然犹未离其阴阳之类也,故称“血”,以明其杂。若阴已变而为阳,则无复“玄黄”之杂矣。

阴盛到与阳相似,就必定要交战。因为这时看上去仿佛没有阳了,所以爻辞用「龙」来称呼它;可它毕竟还没有脱离阴的类属,所以又用「血」来称呼它。所谓「玄黄」,是天色与地色相杂:天是青黑的,地是土黄的。「嫌」和「疑」,说的都是「相似」的意思。阴气盛到像阳,就必定要「战」。当它极盛的时候,看上去好像没有阳了,所以虽是阴爻却称它为「龙」;然而它还没有脱离阴阳各有其类的实情,所以又称「血」,用来点明它是相杂的。假如阴已经彻底变成了阳,也就不会再有「玄黄」相杂这回事了。

屯卦(第三)

坎上,震下。“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因世之“屯”,而务往以求功,功可得矣;而争功者滋多,天下之乱愈甚,故“勿用有攸往”。虽然我则不往矣,而天下之欲往者皆是也,故“利建侯”。天下有侯,人各归安其主,虽有往者,夫谁与为乱?

「屯」卦上体是坎,下体是震。卦辞说:「屯」,元、亨,利于守正。不要有所前往,宜于分封诸侯。趁着世道艰难,一心往前谋取功业,功业固然可以得到;可是争功的人也越来越多,天下的乱局反而更严重,所以说「勿用有攸往」。虽说我自己不去了,可天下想去的人满眼都是,所以说「利建侯」。天下有了诸侯,人人各自归附并安于自己的君主,纵然还有想妄动的人,又能同谁一起作乱呢?

《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屯”有四阴,“屯”之义也。其二阴以无应为“屯”,其二阴以有应而不得相从为“屯”。故曰:“刚柔始交而难生。”物之生,未有不待雷雨者,然方其作也,充满溃乱,使物不知其所从,若将害之,霁而后见其功也。天之造物也,岂物物而造之?盖草略茫昧而已。圣人之求民也,岂人人而求之,亦付之诸侯而已。然以为安而易之,则不可。

《彖传》说:「屯」,是刚与柔刚刚交接而艰难随之产生,在险境之中动作,大为亨通而利于守正。雷雨交作,充塞盈溢;上天创造万物于草创蒙昧之际,正宜分封诸侯而不可安逸。屯卦有四个阴爻,这正是「屯」的取义所在:其中两个阴爻因为没有相应之爻而成其为「屯」,另外两个阴爻虽有相应之爻却不能相从,也成其为「屯」。所以说「刚柔始交而难生」。万物生长,没有不靠雷雨的;然而当雷雨大作之时,天地间充塞混乱,万物不知该往哪里去,好像雷雨要伤害它们似的,非等到雨过天晴,才见得出它的功效。上天造物,难道是一件一件去造的吗?不过是草草率率、混沌不明地一并生出来罢了。圣人求取百姓,难道是一个一个去求的吗?也不过是交付给诸侯去治理罢了。不过若因此以为可以安枕、把它看得轻易,那就不行了。

《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象》曰:虽“磐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初九以贵下贱,有君之德而无其位,故磐桓居贞以待其自至。惟其无位,故有从者,有不从者。夫不从者,彼各有所为“贞”也。初九不争以成其“贞”,故“利建侯”,以明不专利而争民也。民不从吾,而从吾所建,犹从吾耳。

《大象传》说:云在上、雷在下,就是「屯」;君子由此取法,像整理丝缕那样经营治理天下。初九爻辞说:徘徊难进,宜于安居守正,宜于分封诸侯。《小象传》说:虽然「磐桓」不前,心志所行却是正的;以尊贵之身屈居卑贱之下,大得民心。初九以尊贵之身屈居卑下,有为君的德性却没有为君的位子,所以盘桓不进、安守其正,等人心自己归附过来。正因为它没有名位,所以有跟从的人,也有不跟从的人。那些不跟从的,各自也有他们所守的「贞」。初九不去争夺,从而成全了自己的「贞」,所以说「利建侯」,表明它不独占利益、不与人争夺百姓。百姓不跟从我,却跟从我所立的诸侯,那也等于跟从我了。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志欲从五而内忌于初,故“屯”、“邅”不进也。夫初九,屯之君也,非寇也;六二之“贞”于五,也知有五而已,苟异于五者,则吾寇矣,吾焉知其德哉!是故以初为“寇”,曰吾非与“寇”为“婚媾”者也。然且不争而成其贞,则初九之德至矣。

六二爻辞说:进退艰难,徘徊不前;驾着马却盘旋原地。来的不是强盗,是来求婚配的。女子守正,不肯许嫁,等到十年才许嫁。《小象传》说:六二的艰难,是因为它凌驾在刚爻之上;「十年乃字」,是回到了常道。它一心想跟从九五,而在内又忌惮初九,所以「屯」「邅」不前。其实初九是屯卦的主人,并不是强盗;只是六二既然一心守正于九五,心里就只认九五一个,凡与九五不同的,在它眼里都成了强盗,哪里还顾得上分辨对方的德性!所以它把初九当作「寇」,说我可不是要同「寇」结婚的人。即便如此,初九仍旧不去争夺,反倒成全了六二的守正,可见初九的德性已经到家了。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象》曰:“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势可以得民从而君之者,初九是也。因其有民,从而建之使牧其民者,九五是也。苟不可得而强求焉,非徒不得而已,后必有患。六三非阳也,而居于阳,无其德而有求民之心,将以求上六之阴。譬犹“无虞”,而以“即鹿”,鹿不可得,而徒有入林之劳。故曰:“君子几”,不如舍之。“几”,殆也。

六三爻辞说:追逐野鹿却没有虞人带路,只会一头钻进林子里去。君子看出危险,不如放弃;硬要前往,只会招来遗憾。《小象传》说:「即鹿无虞」,是贪着追赶禽兽;「君子舍之,往吝」,是因为已经走投无路。凭形势能得到百姓拥戴、从而做他们君主的,是初九;因为他已经有了百姓,就顺势封立他去治理这些百姓的,是九五。如果本来得不到却硬要强求,那不但得不到,日后还必定有祸患。六三本不是阳爻,却占着阳位,没有那份德性却怀着收揽百姓的心,还想去求取上六这个阴爻。这就好比没有虞人带路而去追鹿,鹿追不着,白白落得一场钻进林子的辛苦。所以说「君子几」,不如放弃它。「几」,就是危殆的意思。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象》曰:求而往,明也。方未知所从也,而初来求婚,从之,吉可知矣。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屯”无正主,惟下之者为得民。九五居上而专于应,则其泽施于二而已。夫大者患不广博,小者患不贞一,故专于应,为二则吉,为五则凶。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象》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三非其应,而五不足归也。不知五之不足归,惑于近而不早自附于初九,故穷而至于“泣血”也。

六四爻辞说:驾着马盘旋不前,是去求婚配;前往吉利,没有什么不利。《小象传》说:先求而后往,是明智的。它正不知该跟从谁,而初九前来求婚,跟从它,吉利是可想而知的。九五爻辞说:把恩泽囤积起来不施出去,小处守正吉利,大处守正则凶。《小象传》说:「屯其膏」,是恩施还不够广大。屯的世道没有正当的主人,只有肯屈居人下的才得民心。九五高居上位而只专顾与它相应的六二,那么它的恩泽也就只落到六二一家身上罢了。大人物怕的是不够广博,小人物怕的是不够专一;所以「专顾所应」这件事,在六二是吉,在九五就是凶。上六爻辞说:驾着马盘旋不前,哭得眼中出血、涕泪交流。《小象传》说:「泣血涟如」,这种情形怎么能长久?六三不是与它相应的爻,九五又不值得归附。它不明白九五不值得归附,被眼前近处的东西迷住,没有及早去依附初九,所以走到穷途末路,落得「泣血」的地步。

蒙卦(第四)

艮上,坎下。“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

「蒙」卦上体是艮,下体是坎。卦辞说:「蒙」,亨通。不是我去求那蒙昧的孩童,而是蒙昧的孩童来求我。头一次问就告诉他;一问再问,就是亵渎,亵渎便不再告诉他。利于守正。《彖传》说:「蒙」,山下有险,遇险而止步,这就是「蒙」。「蒙,亨」,是靠亨通去施行、恰好合于时机的中道。「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是双方心志相应。「初筮告」,是因为九二刚健而居中;「再三渎,渎则不告」,那是亵渎了蒙。用蒙昧未凿的状态涵养正性,这是圣人的功业。

“蒙”者,有蔽于物而已,其中固自有正也。蔽虽甚,终不能没其正,将战于内以求自达,因其欲达而一发之,迎其正心,彼将沛然而自得焉。苟不待其欲达而强发之,一发不达,以至于再三,虽有得,非其正矣。故曰:“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彼将内患其蔽,即我而求达,我何为求之?

所谓「蒙」,不过是被外物遮蔽了而已,他心里本来自有一份正。遮蔽再厚,终究埋没不了那份正;那份正会在他心里争斗,要自己冲出来。趁着他想通的时候点拨一下,迎着他那颗正心去接引,他自然会豁然开朗、自有所得。如果不等他想通就硬去开导,一次说不通,就再说第二次第三次,纵然让他懂了点什么,也不是他本有的那份正了。所以说「不是我去求蒙童,是蒙童来求我」。他自己在心里为这份遮蔽发愁,主动到我这里来求通达,我又何必去求他呢?

夫患蔽不深,则求达不力;求达不力,则正心不胜;正心不胜,则我虽告之,彼无自入焉。故初筮告者,因其欲达而一发之也。“再三渎,渎则不告”者,发之不待其欲达,而至于再三也。“蒙,亨,以亨行”者,言其一通而不复塞也。夫能使之一通而不复塞者,岂非时其中之,欲达而一发之乎?故曰“时中”也。圣人之于“蒙”也,时其可发而发之,不可则置之,所以养其正心而待其自胜也,此圣人之功也。

为遮蔽发愁发得不深,求通达就不肯用力;求通达不用力,那颗正心就压不过遮蔽;正心压不过遮蔽,那么我纵然把道理告诉他,他也没有一条路让道理进得去。所以「初筮告」,是趁他想通的时候点拨一下。「再三渎,渎则不告」,是说开导他却不等他自己想通,还一说再说。「蒙,亨,以亨行」,是说一旦打通就不会再堵塞。能让人一通而不再堵塞的,不正是掐准他心里那个火候、在他将通未通时点上一下吗?所以说是「时中」。圣人对待蒙昧的人,看准可以点拨的时机就点拨,不到时候就先放着,为的是涵养他那颗正心、等他自己胜过遮蔽——这正是圣人的功业。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果行”者,求发也。“育德”者,不发以养正也。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所以“发蒙”者,用于未发,既发则无用。既发而用者,渎蒙也。“桎梏”者,用于未刑,既刑则说。既刑而不说者,渎刑也。发蒙者慎其初,不可使至渎。故于初云尔。

《大象传》说:山下涌出泉水,就是「蒙」;君子由此取法,果断地行动、涵育自己的德性。所谓「果行」,是求其开发;所谓「育德」,是暂不开发以涵养其正。初六爻辞说:启发蒙昧,宜于用刑罚整肃人,也宜于替人解开脚镣手铐;一味这样下去,就会有遗憾。《小象传》说:「利用刑人」,是为了端正法度。用来启蒙的手段,是在他还没开窍时才用的,一旦开了窍就不必再用;开了窍还接着用,那就是亵渎了蒙。「桎梏」是在还没有正式用刑之前套上的,用完了刑就该解开;用完刑还不解开,那就是亵渎了刑。启发蒙昧的人要在一开头就谨慎,不能弄到亵渎的地步,所以在初爻就这样说。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象》曰:“子克家”,刚柔节也。童蒙,若无能为也。然而容之则足以为助,拒之则所丧多矣。明之不可以无蒙,犹子之不可以无妇,子而无妇,不能家矣。

九二爻辞说:包容蒙昧,吉利;娶进媳妇,吉利;儿子能撑起家业。《小象传》说:「子克家」,是刚与柔互相节制得当。蒙昧的孩童看上去好像什么也做不成,然而包容他们,就足以成为自己的助力;拒斥他们,损失可就大了。明白人不能没有蒙昧者相配,就像儿子不能没有媳妇;儿子若没有媳妇,就撑不起一个家。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王弼曰:“童蒙之时,阴求于阳,”“上不求三而三求于上,女先求男者也。女之为体,正行以待命者也,见刚夫而求之,故曰‘不有躬’也。施之于女,行不顺”矣。

六三爻辞说:不要娶这个女子,她见了有钱的男人就守不住自身,没有什么好处。《小象传》说:「勿用取女」,是她的行为不合顺道。王弼解释:童蒙的时候,本该是阴去求阳;如今上九不来求六三,反倒是六三去求上九,这就成了女方先求男方。女子的本分,是端正自守、等待对方来聘;一见刚强的男子就主动去求他,所以说「不有躬」。把这种做法放在女子身上,行为就不合顺道了。

六四:困蒙,吝。《象》曰:“困蒙”之吝,独远实也。实,阳也。六五: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顺以巽也。六五之位尊矣,恐其不安于童蒙之分,而自强于明,故教之曰:“童蒙,吉”。

六四爻辞说:困在蒙昧之中,有遗憾。《小象传》说:「困蒙」之所以有遗憾,是因为只有它离「实」最远。所谓「实」,指的是阳爻。六五爻辞说:像孩童那样蒙昧,吉利。《小象传》说:「童蒙」之所以吉利,是因为它柔顺而谦逊。六五的位置已经很尊贵了,就怕它不肯安于「童蒙」的本分,硬要在聪明上逞强,所以特意告诉它:保持孩童般的蒙昧,才吉利。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象》曰:利用“御寇”,上下顺也。以刚自高,而下临弱,故至于用击也。发蒙不得其道,而至于用击,过矣。故有以戒之。王弼曰:“为之捍御,则物咸附之。若欲取之,则物咸叛矣。”

上九爻辞说:用敲打的办法治蒙昧,不宜去做侵夺的强盗,宜于替人抵御强盗。《小象传》说:宜于用来「御寇」,是因为上下都顺服。上九以刚强自居高位,居高临下地对着柔弱的人,所以竟动起手来敲打。启发蒙昧不得其法,弄到要动手敲打,那就过分了,所以爻辞加以告诫。王弼解释:替他们抵御外患,众人就都来依附;若是想夺取他们,众人就都要背叛。

需卦(第五)

坎上,乾下。“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彖》曰: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谓九五也。“乾”之欲进,凡为“坎”者皆不乐也,是故四与之抗,伤而后避;上六知不可抗,而敬以求免,夫敬以求免,犹有疑也。物之不相疑者,亦不以敬相摄矣,至于五则不然,知“乾”之不吾害,知己之足以御之,是以内之而不疑。故曰“有孚,光亨,贞吉”。“光”者,物之神也,盖出于形器之表矣。故易凡言“光”、“光大”者,皆其见远知大者也;其言“未光”、“未光大”者,则隘且陋矣。

「需」卦上体是坎,下体是乾。卦辞说:「需」,心怀诚信,光明亨通,守正吉利,利于渡过大河。《彖传》说:需,就是等待。险阻横在前面,刚健而不陷落,从道理上说就不会困窘穷尽。「需,有孚,光亨,贞吉」,是因为它居于天位,居中而得正——指的是九五。乾一心想往前进,凡属坎体的爻都不乐意:所以六四同它对抗,受了伤才躲开;上六自知抗不过,便用恭敬来求免祸——而用恭敬求免祸,说明心里还存着疑。彼此不猜疑的人,本来也不必靠恭敬去牵制对方。到了九五就不一样:它知道乾不会害自己,也知道自己足以抵御它,所以把它接纳进来而毫不猜疑,因此说「有孚,光亨,贞吉」。所谓「光」,是事物的神采,已经超出形体器物之外了;所以《周易》凡说「光」「光大」的,都是见得远、识得大的;凡说「未光」「未光大」的,就是狭隘浅陋的。

利涉大川,往有功也。见险而不废其进,斯有功矣。《象》曰:云上於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乾”之刚,为可畏也;“坎”之险,为不可易也。“乾”之于“坎”,远之则无咎,近之则致寇。“坎”之于“乾”,敬之则吉,抗之则伤,二者皆莫能相怀也。惟得广大乐易之君子,则可以兼怀而两有之,故曰“饮食宴乐”。

「利涉大川」,是说前往会有功效。看见险阻却不因此中止前进,这样才会有功效。《大象传》说:云升在天上,就是「需」;君子由此取法,饮食宴饮、安然自乐。乾的刚强是可畏的,坎的险陷是不可轻视的。乾对着坎,离得远就没有过错,靠得近就招来强寇;坎对着乾,恭敬相待就吉利,正面对抗就受伤——两边谁也不能把对方收进怀里。只有得到一位气量广大、和乐平易的君子,才能把两边都揽在怀中而兼有之,所以说「饮食宴乐」。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象》曰:“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尚远于“坎”,故称“郊”。处下不忘进者,“乾”之常也。远之不惰,近之不躁,是为不“失常”也。

初九爻辞说:在郊野上等待,宜于持守常度,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需于郊」,是不冒着危难行动;「利用恒,无咎」,是没有失去常道。它离坎还远,所以称作「郊」。身处下位而不忘记前进,这是乾一贯的常态。离得远时不懈怠,靠得近时不急躁,这才叫作不「失常」。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虽“小有言”,以终吉也。“衍”,广衍也。九三:需于泥,致寇至。《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渐近则为“沙”,逼近则为“泥”。于“沙”则“有言”,于“泥”则“致寇”,“坎”之为害也如此。然于“有言”也,告之以“终吉”;于其“致寇”也,告之以“敬慎不败”,则“乾”以见险而不废其进为吉矣。

九二爻辞说:在沙地上等待,略有些口舌,最终吉利。《小象传》说:「需于沙」,是心中宽绰有余;虽然「小有言」,最终还是吉利。「衍」,就是宽广余裕的意思。九三爻辞说:在泥泞里等待,招来了强寇。《小象传》说:「需于泥」,是灾祸还在外面;强寇是我自己招来的,只要恭敬谨慎就不会失败。渐渐靠近就成了「沙」,逼到跟前就成了「泥」;在沙上只是「有言」,到泥里就「致寇」了,坎的为害就是这样一层紧似一层。可是对「有言」,爻辞告诉它「终吉」;对「致寇」,爻辞告诉它「敬慎不败」——可见乾正是以「看见险阻而不停下脚步」为吉的。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象》曰:“需于血”,顺以听也。“需于血”者,抗之而伤也;“出自穴”者,不胜而避也。九五:需于酒食,贞吉。《象》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敌至而不忌,非有余者不能。夫以酒食为需,去备以相待者,非二阴所能办也,故九五以此待“乾”,“乾”必心服而为之用,此所以正而获吉也。

六四爻辞说:在血泊中等待,从洞穴里出来。《小象传》说:「需于血」,是柔顺地听命于人。所谓「需于血」,是对抗而受了伤;所谓「出自穴」,是斗不过而退避。九五爻辞说:在酒食之间等待,守正吉利。《小象传》说:「酒食贞吉」,是因为它居中而得正。敌人到了跟前还不猜忌,不是实力有余的人做不到。摆下酒食来等待,撤去防备来相迎,这不是六四、上六那两个阴爻办得到的;所以九五用这种气度对待乾,乾必定心服而为它所用,这就是它守正而得吉的缘故。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象》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乾”已克四而达于五矣,其势不可复抗,故入穴以自固。谓之“不速之客”者,明非所愿也。以不愿之意而固守以待之,可得为安乎?其所以得免于咎者,特以“敬之”而已。故不如五之当位,而犹愈于四之大失也。

上六爻辞说:退进洞穴里。有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到了,恭敬地待他们,最终吉利。《小象传》说:不速之客到来,「敬之终吉」,虽然所处的位置不当,却没有大的损失。乾已经击破六四而抵达九五了,形势上再也抗不住,所以上六退入洞穴自守。称他们作「不速之客」,正表明这三个阳爻并不是自己愿意见的。心里不情愿,却又固守着等他们上门,这能算安稳吗?它之所以能免于灾祸,只不过靠一个「敬之」罢了。所以它比不上九五的位当,却还胜过六四的大伤。

讼卦(第六)

乾上,坎下。“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彖》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终凶”,讼不可成也。初六信于九四,六三信于上九,而九二塞之,故曰:“有孚,窒。”而九四、上九亦不能置而不争,此“讼”之所以作也。故曰:“上刚下险,险而健,讼。”九二知惧,则犹可以免,故曰:“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言其来则息“讼”而归矣,终之则凶。“利见大人”,尚中正也。谓九五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夫使川为渊者,“讼”之过也。天下之难,未有不起于争,今又欲以争济之,是使相激为深而已。

「讼」卦上体是乾,下体是坎。卦辞说:「讼」,心里有诚信却被堵住,保持警惕,中途止住吉利,打到底则凶。宜于见到大人,不宜渡过大河。《彖传》说:「讼」,上面刚强、下面险陷,既险且健,所以成讼。「讼,有孚,窒,惕,中吉」,是因为刚爻下来而得了中位。「终凶」,是说官司不可打到底。初六本与九四相信相孚,六三本与上九相信相孚,而九二从中把它们堵住了,所以说「有孚,窒」。九四和上九也不肯撂下不争,这就是「讼」之所以发生的缘由,所以说「上刚下险,险而健,讼」。九二若懂得害怕,还可以脱身,所以说「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是说九二退回本位,官司就平息、各自散去;若一直打到底,就凶了。「利见大人」,是崇尚中正之德,指的是九五。「不利涉大川」,是会掉进深渊里。把一条本可徒涉的河变成深渊的,正是打官司的过错。天下的祸难,没有不从争斗起头的;如今又想靠争斗把它渡过去,那只会互相激荡,把水搅得更深罢了。

《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王弼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夫无讼,在于谋始。”“契之不明,讼之所以生也,”“故有德司契,”而“讼”自息矣。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九二处二阴之间,欲兼有之,初不予而强争焉。初六有应于四,不永事二而之四以为从;强求之二,不若从有应之四也。二虽“有言”,而其辨则明,故“终吉”。《象》曰:“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辩明也。若事二,则相从于讼无已也。

《大象传》说:天向西转、水往东流,两者背道而行,就是「讼」;君子由此取法,做事一开头就先谋划清楚。王弼引孔子的话解释:「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让诉讼根本不发生吧。」要做到没有诉讼,关键在于起头就谋划好。契约订得不明白,正是诉讼产生的根源;所以有德的人只管拿着契约的存根而不去逼讨,诉讼自然就平息了。初六爻辞说:不把这桩事拖长,略有些口舌,最终吉利。九二夹在两个阴爻中间,想把两个都占为己有,初六不肯给它,它就强行争夺。初六本来与九四相应,所以不长久地侍奉九二,而是转向九四去跟从它;与其被九二强求,不如去跟从与自己相应的九四。九二虽然「有言」,可是初六的道理辩得明白,所以「终吉」。《小象传》说:「不永所事」,是官司不可拖长;虽然「小有言」,它的申辩是明白的。倘若真去侍奉九二,那就要陪着它没完没了地打下去了。

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象》曰:“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初六、六三,本非九二之所当有也。二以其近而强有之,以为邑人力征而心不服我,克则来,不克遂往,以我卜也。故九二“不克讼”而归。则初六、六三皆弃而违之。失众知惧,犹可少安,故“无眚”。“眚”,灾也。其曰“逋其邑人三百户”者,犹曰亡其邑人三百户云耳。

九二爻辞说:官司打不赢,逃回来,连他那三百户采邑的人也逃散了,没有灾祸。《小象传》说:「不克讼,归」,「逋」就是逃窜;从下位去和上位打官司,祸患是自己伸手拾来的。初六和六三,本来就不是九二应当占有的。九二仗着离得近而强行占有它们,把它们当作自己的邑人驱使去征战,可这些人心里并不服它:它打赢了就跟过来,打不赢就一走了之,全看我的胜负来押注。所以九二「不克讼」而逃回,初六、六三便都抛下它、背它而去。失了众人而懂得害怕,还能稍稍安稳,所以说「无眚」——「眚」就是灾祸。所谓「逋其邑人三百户」,也就等于说丢了自己那三百户邑人罢了。

六三: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象》曰:“食旧德”,从上吉也。六三与上九为应,二与四欲得之,而强施德焉。夫六三之应于上九者,天命之所当有也,非为其有德于我也,虽二与四之德不能夺之矣。是以“食旧德”,以从其配,“食”者,食而忘之、不报之谓也,犹若食言云耳。与二阳近而不报其德,故厉而后吉。“或从王事,无成”者,有讨于其旧,从之可也;成之,过矣。

六三爻辞说:享用旧有的恩德,守正而知危,最终吉利。或者去参与君王的事务,不居成功之名。《小象传》说:「食旧德」,是跟从上位者才吉利。六三与上九本是相应的一对,九二和九四都想得到它,就硬把恩德施加给它。可六三与上九相应,是天命本来就该如此,并不是因为谁对我有恩;所以纵然九二、九四施了恩德,也夺不走这份配对。因此它「食旧德」,去跟从自己命定的配偶。所谓「食」,是吃下去就忘掉、不去回报的意思,就像人们说的「食言」一样。它与九二、九四两个阳爻挨得近却不报答它们的恩德,所以先有危厉而后得吉。「或从王事,无成」,是说上面若有讨伐旧敌的事,跟着去做是可以的;要抢下成功之名,就过分了。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象》曰:“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九四命之所当得者,初六而已。近于三而强求之,故亦“不克讼”。然而有初之应,退而就其命之所当得者,自改而安于贞,则犹可以不失其有也。九五:讼,元吉。《象》曰:“讼,元吉”,以中正也。处中得位而无私于应,故讼者莫不取曲直焉。此所以为“元吉”也。

九四爻辞说:官司打不赢,回过头来归就本分,改变态度,安于守正就吉利。《小象传》说:「复即命,渝」,是安于守正而不失去应有的东西。九四按命分该得到的,只有初六一个。它因为离六三近就去强求六三,所以也「不克讼」。不过它毕竟有初六与自己相应,只要退回来,就着命分该得的那一份,自己改过而安于守正,还是可以不失去本该属于它的东西。九五爻辞说:打官司,大为吉利。《小象传》说:「讼,元吉」,是因为它居中而得正。它处在中位、居得其所,对与自己相应的爻也不存私心,所以打官司的人没有不到它这里来评断曲直的,这就是「元吉」的缘故。

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象》曰: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六三,上九之配也。二与四尝有之矣,“不克讼”而归于上九。上九之得之也,譬之鞶带,夺诸其人之身而已,服之于人情有赧焉,故终朝三褫之。既服之矣,则又褫之,愧而不安之甚也。二与四,讼不胜者也,然且终无眚与吉也;上九,讼而胜者也,然且有三褫之辱,何也?曰:此止讼之道也。夫使胜者自多其胜以夸其能,不胜者自耻其不胜以遂其恶,则讼之祸,吾不知其所止矣。故胜者褫服,不胜者安贞无眚,止讼之道也。

上九爻辞说:或许赏给他一条大带,一个早上却被剥去三回。《小象传》说:靠打官司得来的服饰,也不值得人尊敬。六三本是上九命定的配偶,九二和九四都曾一度占有过它,后来「不克讼」,它才归到上九手里。上九得到它,好比得了一条大带,那不过是从别人身上夺来的;穿在身上,按人情说是要脸红的,所以一个早上被剥掉三回。已经穿上了又剥下来,可见羞愧不安到了极点。九二和九四是打官司没打赢的,最终却「无眚」而得吉;上九是打赢了的,反倒受了三次剥夺之辱,这是为什么?回答是:这正是止息诉讼的办法。假使让打赢的人自夸其胜、炫耀本事,让打输的人自惭其败、更加怀恨,那么诉讼的祸患,我就不知道要到哪里才停得住了。所以让胜的人被剥去服饰,让败的人安于守正而无灾,这就是止息诉讼的道理。

师卦(第七)

坤上,坎下。“师”,贞丈人吉,无咎。丈人,《诗》所谓“老成人”也。夫能以众正有功而无后患者,其惟丈人乎?故《彖》曰:“吉,”又何咎矣!《彖》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用师,犹以药石治病,故曰“毒天下”。

「师」卦上体是坤,下体是坎。卦辞说:「师」,由老成持重的长者主事,守正就吉利,不会有过错。所谓「丈人」,就是《诗经·大雅·荡》里说的「老成人」。能够率领众人走正道、立下战功而不留后患的,大概只有这样的老成人吧?所以《彖传》说「吉」,又哪里还会有什么过错!《彖传》说:师,是众人的意思;贞,是端正的意思。能率领众人走正道,就可以称王于天下了。九二刚健居中而与六五相应,行走在险境之中却柔顺随人,用这种办法给天下下一剂猛药,百姓还肯跟从他,吉利,又哪里会有过错!用兵好比拿药石治病,所以说「毒天下」。

《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兵不可一日无,然不可观也。祭公谋父曰:“先王耀德而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故“地中有水,师”,言兵当如水,行于地中,而人不可知也。

《大象传》说:大地之中有水,就是「师」;君子由此取法,容纳百姓、蓄养民众。军队一天也不能没有,却不可以拿出去炫耀。周朝的祭公谋父说过:「先王只显耀德行,不炫耀兵力。」兵器收藏起来,到该动的时候才动,一动就有威慑;成天摆出来给人看,就被人看惯了,看惯了就再也震慑不住人。所以说「地中有水,师」,意思是用兵应当像水那样在地下流行,让人摸不着它的深浅。

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象》曰:“师出以律”,失律凶也。师出不可不“以律”也,否则虽臧亦凶。夫“以律”者,正胜也;不“以律”者,奇胜也。能以奇胜,可谓臧矣,然其利近,其祸远;其获小,其丧大。师休之日乃见之矣,故曰“凶”。

初六爻辞说:出兵要依着军纪法度。不然的话,纵然打得漂亮也凶。《小象传》说:「师出以律」,是说失了军纪就凶。出兵不能不「以律」,否则纵然打赢了、打得漂亮,也还是凶。所谓「以律」,是靠正兵取胜;不「以律」,是靠奇谋取胜。能靠奇谋取胜,可以说是打得漂亮了;然而它的好处在眼前,祸害在远处;它的收获小,损失大。等到战事停歇、班师回朝的那一天,就看出来了,所以说「凶」。

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夫师出不先得主于中,虽有功,患随之矣。九二有应于五,是以“吉”而无复有咎。《象》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怀万邦也。赏有功而万邦怀之,则其所赏皆以正胜者也。

九二爻辞说:身在军中而居于中道,吉利,没有过错;君王三次颁下嘉命。带兵出征,如果事先没有在朝中得到君主的信任,纵然立了功,祸患也跟着来。九二与六五相应,所以「吉」而不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在师中,吉」,是承受了上天般的君恩;「王三锡命」,是要安抚万邦。赏赐有功之人而万邦归心,可见他所赏的都是靠正兵取胜的人。

六三:师或舆尸,凶。《象》曰:“师或舆尸”,大无功也。九二体刚而居柔。体刚则威,居柔则顺,是以无专权之疑,而有锡命之宠。六三体柔而居刚,体柔则威不足,居刚则势可疑,以是不得专其师而为,或者之众主之也,故“凶”而“无功”。六四:师左次,无咎。《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王弼曰:“得位而无应,无应则不可以行,得位则可以处,故‘左次无咎’。”行师之法,欲左皆高,故左次。

六三爻辞说:军队或许要用车载着尸体回来,凶。《小象传》说:「师或舆尸」,是大大地没有战功。九二本体刚健而处在柔位:本体刚健就有威严,处在柔位就显得顺从,因此不招来专权的猜疑,反而得到君王赐命的宠信。六三本体柔弱而处在刚位:本体柔弱就威严不足,处在刚位就气势可疑,因此它不能独掌这支军队去行事,只好由「或者」那些人一同主事,所以「凶」而「无功」。六四爻辞说:军队退驻到左边,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左次无咎」,是没有失掉常法。王弼解释:它得了正位却没有相应之爻,没有相应就不可以进兵,得了正位却可以驻守,所以说「左次无咎」。行军的法度,要让左边都是高地,所以退驻在左。

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象》曰:“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也。夫以阴柔为师之主,不患其好胜而轻敌也,患其弱而多疑尔,故告之曰:禽暴汝田,执之有辞矣,何咎之有?既使长子帅师,又使弟子与众主之,此多疑之故也。臣待命而行,可谓正矣,然将在军则不可,故曰“贞凶”。

六五爻辞说:田里来了野兽糟蹋庄稼,宜于把它捉住,出师有名就没有过错。让年长稳重的人统率军队;若又让年轻的人跟着,弄到载尸而归,纵然守着常规也凶。《小象传》说:「长子帅师」,是因为他按中道行事;「弟子舆尸」,是用人不当。以阴柔之质做一军之主,不必担心他好胜轻敌,要担心的是他软弱而多疑。所以告诉他:野兽糟蹋你的田地,捉它就有充分的说辞,还会有什么过错?既然已经派长子统兵,又派年轻的弟子和众人一同主事,这正是多疑闹出来的。做臣子的等候命令再行动,可以说是守正了;然而将领身在军中,就不能事事听命,所以说「贞凶」。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夫师始终之际,圣人之所甚重也。师出则严其律,师休则正其功,小人无自入焉。小人之所由入者,常自不以律始,惟不以律,然后能以奇胜。夫能以奇胜者,其人岂可与居安哉!师休之日,将录其一胜之功而以为诸侯、大夫,则乱自是始矣。圣人之师,其始不求苟胜,故其终可以“正功”,曰:是君子之功邪?小人之功邪?

上六爻辞说:天子颁下册命,分封诸侯、册立卿大夫,小人不可任用。《小象传》说:「大君有命」,是为了核定战功;「小人勿用」,是因为用了必定祸乱国家。用兵的开头与收尾,是圣人极其看重的:出兵时严明军纪,收兵时核定战功,小人就没有缝隙可钻。小人钻空子的路子,往往从「不以律」开始;正因为不守军纪,才能靠奇谋取胜。而能靠奇谋取胜的这种人,怎么能同他一起过太平日子!班师那天,如果把他一次侥幸取胜的功劳记上账,封他做诸侯、大夫,祸乱就从这里开始了。圣人的军队,一开头就不图侥幸取胜,所以到收尾时才能「正功」,才敢问一句:这究竟是君子的功劳,还是小人的功劳?

比卦(第八)

坎上,坤下。“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彖》曰: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比:吉”,“比”未有不吉者也。然而比非其人,今虽吉,后必有咎。故曰“原筮”。筮所从也,“原”,再也。再筮,慎之至也。“元”,始也,始既已从之矣,后虽欲变,其可得乎?故曰“元永贞”。始既已从之,则终身为之贞;知将终身贞之,故再筮而后从。孰为可从者?非五欤?故曰“以刚中也”。

「比」卦上体是坎,下体是坤。卦辞说:「比」,吉利。反复卜问,得出始终如一的正道,就没有过错;不安定的方国前来归附,来得太迟的人则凶。《彖传》说:比,是吉利的;比,就是辅助;下面的人柔顺跟从。「原筮,元永贞,无咎」,是因为九五刚健而居中。「比:吉」,亲附这件事本来没有不吉的;然而亲附错了人,眼下虽吉,日后必有祸。所以说「原筮」:所占问的正是该跟从谁;「原」就是再一次。占问两遍,是谨慎到了极点。「元」是开端:一开头既然已经跟了他,日后就算想改,还改得成吗?所以说「元永贞」。一开头既已跟从,就要终身为他守正;正因为知道要终身守正,所以才占问两遍然后才跟。那么谁是可以跟的呢?不就是九五吗?所以说「以刚中也」。

不宁方来,上下应也。不宁方来,谓五阴也。五阴不能自安,而求安于五。后夫凶,其道穷也。穷而后求比,其谁亲之?《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五阴皆求比于五。初六最处于其下,而上无应,急于比者也。夫急于求人者,必尽其诚,故莫如初六之有信也。五以其急于求人也而忽之,则来者懈矣。故必“比之”,然后“无咎”。是有信者,其初甚微且约也,其小盈缶而已;然而因是可以致来者,故曰“终来有他,吉”。《象》曰:比之初六,“有他吉”也。言致“他”者,初六之功也。

「不宁方来」,是上下互相呼应。所谓「不宁方来」,指的是五个阴爻。五个阴爻自己安顿不了自己,只好到九五那里去求安顿。「后夫凶」,是他的路已经走到尽头;走投无路了才来求亲附,谁还肯亲近他?《大象传》说:地上有水,就是「比」;先王由此取法,分封万国,亲近诸侯。初六爻辞说:心怀诚信去亲附,没有过错;诚信满满地盛了一瓦缶,最终还会引来别的人,吉利。五个阴爻都想亲附九五。初六处在最下面,上面又没有相应之爻,是最急于亲附的一个。急着求人的,必定拿出全部诚意,所以论诚信没有比得上初六的。九五若因为它急着求人就轻慢它,后来的人也就都懈怠了;所以九五必须回过头来亲附它,然后才「无咎」。这份诚信起初非常微小、非常简朴,不过盛满一只瓦缶罢了;然而正靠着它,可以招来更多的人,所以说「终来有他,吉」。《小象传》说:比卦的初六,是「有他吉」。这是说能招来「别人」,正是初六的功劳。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象》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以应为比,故自内于二,可谓“贞吉”、“不自失”者;于五,则陋矣。六三:比之匪人。《象》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近者皆阴,而远无应,故曰“匪人”。六四:外比之,贞吉。《象》曰:“外比”於贤,以从上也。“上”,谓五也。非应而比,故曰“外比”。

六二爻辞说:从内部去亲附,守正吉利。《小象传》说:「比之自内」,是不丧失自己。六二是凭着与九五相应而亲附的,所以说「自内」。从六二这一面看,可以说是「贞吉」「不自失」;可若从九五那一面看,只亲附一个有应之爻,格局就狭小了。六三爻辞说:亲附了不该亲附的人。《小象传》说:「比之匪人」,岂不可悲吗?六三近旁的都是阴爻,远处又没有相应之爻,所以说「匪人」。六四爻辞说:向外去亲附,守正吉利。《小象传》说:向外亲附贤者,是为了跟从上位。所谓「上」,指的是九五。六四与九五本非相应之爻却去亲附,所以叫「外比」。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象》曰:“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王弼曰:“为比之主而应在二,‘显比’者也。比而显之,则所亲者狭矣。夫无私于物,惟贤是与,则去之与来,皆无失也。三驱之礼,禽逆来趋己则舍之,背己而走则射之,爱于来而恶于去也,故其所施,常‘失前禽’也。以‘显比’而居王位,用三驱之道者也。故曰‘王用三驱,失前禽’也。用其中正,征讨有常。伐不加邑,动必讨叛,邑人无虞,故不诫也。”“此可以为上之使,非为上之道”也。上六:比之无首,凶。《象》曰:“比之无首”,无所终也。“无首”,犹言无素也。穷而后比,是无素也。

九五爻辞说:明明白白地亲附。君王用三面驱赶的猎法,放走迎面跑来的禽兽,连自己封邑里的人都不必戒备,吉利。《小象传》说:「显比」之所以吉,是因为它位居正中;舍弃迎面来的、只取背向逃的,就是「失前禽」;「邑人不诫」,是上位者的驱使合乎中道。王弼解释:身为比卦之主而所应者只在六二,这就是「显比」。亲附而把它显露出来,所亲的范围就窄了。对万物不存私心,只与贤者相亲,那么谁离去、谁前来,都算不上损失。三驱之礼是这样的:禽兽迎面朝自己跑来就放过它,背着自己逃走才射它,喜欢来的、厌恶去的,所以这样施行,总是「失前禽」。以「显比」的姿态居于王位,用的正是三驱的办法,所以说「王用三驱,失前禽」。用他的中正之道,征讨有常规:讨伐不加于自己的封邑,一动必是讨伐叛逆,邑中之人没有可忧虑的,所以不必戒备。不过这只可以做上位者驱使人的手段,还算不上做上位者的正道。上六爻辞说:亲附而没有起头,凶。《小象传》说:「比之无首」,是不会有好结局。所谓「无首」,就等于说没有平素的交情。走投无路了才来亲附,那就是没有平素的交情。

小畜卦(第九)

巽上,乾下。“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谓六四也。六四之谓小矣,五阳皆为六四之所畜,是以大而畜于小也。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未畜而亨,则“巽”之所以畜“乾”者,顺之而已。“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

「小畜」卦上体是巽,下体是乾。卦辞说:「小畜」,亨通。浓云密布却不下雨,云是从我西边郊野升起来的。《彖传》说:小畜,是柔爻得了正位而上下五个阳爻都应和它,所以叫「小畜」,指的是六四。六四就是那个「小」;五个阳爻都被六四畜住,所以是大的反被小的畜住。「刚健而又谦顺,刚爻居中而心志得行,于是亨通」:还没有被畜住就已经亨通,可见巽用来畜住乾的手段,不过是顺着它罢了。「密云不雨」,是它还要往前走;「自我西郊」,是施予还没有推行出去。

“乾”之为物,难乎其畜之者也。畜之非其人,则“乾”不为之用。虽不为之用而眷眷焉,不决去之,卒受其病者,“小畜”是也。故曰“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夫阳施于阴则为雨;“乾”非不知“巽”之不足以任吾施也,然其为物也,健而急于用,故进而尝试焉,既已为“密云”矣。能为“密云”而不能为“雨”,岂真不能哉?不欲雨也。雨者,“乾”之有为之功也,不可以轻用,用之于非其人,则丧其所以为“乾”矣。

乾这样东西,是很难畜养牵制的。畜住它的若不是合适的人,乾就不肯为他所用。虽然不肯为他所用,却又恋恋不舍,不肯决然离去,最后吃了大亏的,就是「小畜」这一卦。所以说「密云不雨,自我西郊」。阳把自己施予阴,就化成雨;乾并不是不知道巽担当不起自己这份施予,可它的本性刚健而急于施展,所以还是往前试了一试,于是已经结成了「密云」。能结成「密云」却下不成「雨」,难道真是下不出来吗?是不愿意下罢了。雨,是乾有所作为的功业,不可以轻易动用;用错了对象,就丧失了它之所以成其为「乾」的根本。

“乾”知“巽”之不足以任吾施也,是以迟疑而重发之。欲之于“巽”而未决,故次于我之“西郊”。君子是以知“乾”之终病也,既以为云矣,则是欲雨之道也,能终“不雨”乎?既已次于郊矣,则是欲往之势也,能终不往乎?云而不雨,将安归哉!故卦以为“不雨”,而爻不免于雨者,势也。君子之于非其人也,望而去之,况与之为云乎?既已为云矣,又可反乎?“乾”知“巽”之不足与雨矣,而犹往从之,故曰“密云不雨,尚往也”。

乾明知巽担当不起自己这份施予,所以迟疑再三,把这一步看得极重。想去巽那里又下不了决心,于是暂驻在我的「西郊」。君子由此就看出乾终究要吃亏:既然已经结成了云,那本就是要下雨的路数,还能一直「不雨」吗?既然已经驻在郊外,那本就是要前往的势头,还能一直不去吗?成了云却不下雨,这团云又能往哪里归宿!所以从整卦上说是「不雨」,而到了爻里终究免不了下雨,这是势所必至。君子对于不合适的人,远远望见就该避开,何况还跟他一起结成云?既已结成了云,还回得了头吗?乾明知巽不配同它一起成雨,却仍旧往那里去,所以说「密云不雨,尚往也」。

《象》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夫畜已而非其人,则君子不可以有为,独可以雍容讲道,如子夏之在魏,子思之在鲁可也。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九二:牵复,吉。《象》曰:“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九三:舆说輹,夫妻反目。《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

《大象传》说:风在天上吹行,就是「小畜」;君子由此取法,把文章德业修养得美好。畜养自己的人若不是合适的对象,君子就不能大有作为,只可以从容不迫地讲论学问,像子夏留在魏国、子思留在鲁国那样,也就可以了。初九爻辞说:沿着自己原来的路返回,哪里会有过错?吉利。《小象传》说:「复自道」,从义理上说是吉的。九二爻辞说:被牵引着一同返回,吉利。《小象传》说:「牵复」而居于中位,也没有丧失自己。九三爻辞说:车轴上的伏兔脱落了,夫妻反目成仇。《小象传》说:「夫妻反目」,是不能端正自己的家室。

阳之畜“乾”也,厉而畜之。厉而畜之者,非以害之也,将盈其气而作之尔。阴之畜乾也,顺而畜之。顺而畜之者,非以利之也,将即其安而縻之尔。故“大畜”将以用“乾”,而“小畜”将以制之。“乾”进而求用则可,进而受制则不可。故“大畜”之“乾”,以之“艮”为吉;“小畜”之“乾”,以之“巽”为凶。

阳来畜住乾,是用严厉的办法畜住它。用严厉的办法畜住它,并不是要害它,而是要把它的气蓄满、把它激发起来。阴来畜住乾,是用柔顺的办法畜住它。用柔顺的办法畜住它,并不是要给它好处,而是要就着它贪图安逸的心思把它拴住。所以《大畜》是要拿乾来任用,《小畜》却是要把乾管住。乾往前去求人任用是可以的,往前去自投罗网受人管制就不行了。所以《大畜》里的乾,走向艮就吉;《小畜》里的乾,走向巽就凶。

“乾”之欲去于“巽”,必自其交之未深也,去之则易。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进而尝之,知其不可,反循故道而复其所,则无咎。九二交深于初九矣,故其复也,必自引而后脱,盖已难矣,然犹可以不自失也。至于九三,其交益深而不可复,则脱輹而与之处,与之处可也,然“乾”终不能自革其健而与“巽”久处而无尤也,故终于“反目”。

乾若想从巽那里脱身,一定要趁交情还不深的时候,那时抽身还容易。初九说「复自道,何其咎,吉」,是它上前试了一试,知道行不通,就顺着原路退回本位,所以没有过错。九二与巽的交情比初九深了,所以它要返回,必须自己使劲往回拽才挣脱得开,已经很吃力了,不过还能做到不丧失自己。到了九三,交情更深,回不去了,于是索性卸下车轴上的伏兔,同巽住在一起。住在一起本来也未尝不可,可乾终究改不掉自己刚健的脾性,要它同巽长久相处而不生嫌隙是做不到的,所以最后落得个「反目」。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象》曰:“有孚,挛如”,不独富也。凡“巽”皆阴也。六四固阴矣,九五、上九,其质则阳,其志则阴也。以阴畜“乾”,“乾”知其不可也;易以质阳而志阴者畜“乾”,“乾”知其不可也难。何则?不知其志而见其类也。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六四之所“孚”者,初九也。初九欲去之,六四欲畜而留之,阴阳不相能,故伤而去,惧而出也。以其伤且惧,是以知阴之畜“乾”,其欲害“乾”之意见于外也。如此,以其为害也浅。而“乾”去之速,故“无咎”。

六四爻辞说:心怀诚信,血光之灾去了,恐惧也脱出了,没有过错。《小象传》说:「有孚」「惕出」,是与上位者心志相合。九五爻辞说:心怀诚信,牵挽相连,用自己的财富带动邻居。《小象传》说:「有孚,挛如」,是不肯独自富有。凡属巽体的都是阴。六四本来就是阴爻;九五、上九,本质上虽是阳,心志上却是阴。用明摆着的阴去畜住乾,乾一眼就看得出这不行;换成本质是阳而心志是阴的来畜住乾,乾就难以看出这不行了。为什么?因为看不见他的心志,只看见他与自己同类。六四说「有孚,血去惕出,无咎」,六四所「孚」的对象是初九。初九想走,六四想畜住它、留住它,阴与阳合不来,所以初九受了伤才走脱,怀着恐惧才出来。正因为它受了伤、又害怕,才看得出阴来畜乾时,那份想害乾的用心是摆在明面上的。这样一来,它造成的伤害反倒浅;而乾抽身抽得快,所以「无咎」。

若夫九五之畜“乾”也,则不然。所“孚”者既已去我矣,我且挽援而留之,若中心诚好之。然此“乾”之所以眷眷而不悟,自引而后脱。二者皆欲畜“乾”而制之,顾力不能,是以六四与上“合志”,而九五以其富,附其邻,并力以畜之。邻,上九也。

至于九五畜住乾的手法,就不是这样了。它所「孚」的对象已经离我而去了,我还伸手去拉、去挽留,那副样子就像是打心底里真喜欢他一般。正因为如此,乾才恋恋不舍、看不破,非得自己使劲往回拽才挣脱得出来。九五和上九两个都想畜住乾、把它管住,只是力量不够,所以六四与上九「合志」,而九五拿自己的财富去笼络邻居,合起力来一同畜住乾。这里说的「邻」,指的就是上九。

上九: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象》曰:“既雨既处”,德积载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小畜”之世,宜“不雨”者也。九三之于上九,其势不得不雨者,以“密云”之不可反而舍上九,则无与雨也。既已与之雨,则为其人矣,可不为之处乎?“乾”非德不止,九五、上九,质阳而志阴,故能“尚德”以载“乾”。

上九爻辞说:雨已经下过,也已经停住;崇尚德行而把它积载起来,妇人守着这份正会有危厉。月亮快要圆满了,君子这时出行则凶。《小象传》说:「既雨既处」,是德行积到能承载了;「君子征凶」,是心里起了猜疑。在「小畜」这个世道,本该是「不雨」才对。可九三对着上九,形势上不能不下这场雨:因为「密云」已成,回不了头,而撇开上九就没有可以同它成雨的对象了。既然已经同它下了这场雨,就算是它的人了,怎么能不安顿下来与它相处?乾不遇上「德」是不肯停的;九五、上九本质是阳而心志是阴,所以能拿「尚德」这一套来承载乾。

“尚德”者,非真有德之谓也,九五、上九知“乾”之难畜,故积德而共载之,此阳也,而谓之妇,明其实阴也。以上畜下,故“贞”。“乾”不心服,故“厉”。以阴胜阳,故“月几望”。君子之征,自其交之未合则无咎。既已与之雨矣,而去之,则彼疑我矣。疑则害之,故“凶”。

所谓「尚德」,并不是说真有德,而是九五、上九明白乾难以畜住,所以攒起一副德行的样子来共同承载它。这两爻本是阳,爻辞却称之为「妇」,正是点明它们骨子里是阴。以上位畜住下位,名分上算是「贞」;可乾并不心服,所以「厉」。以阴压过了阳,所以说「月几望」。君子若要出行,趁彼此交情还没有黏合的时候走,就没有过错;既然已经同它下过那场雨了,这时再抽身离去,对方就要疑心我了。一起疑心,就要下手害我,所以「凶」。

履卦(第十)

乾上,兑下。履虎尾,不咥人,亨。《彖》曰:“履”,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履”之所以为“履”者,以三能履二也。有是物者不能自用,而无者为之用也。“乾”有九二,“乾”不能用,而使六三用之。九二者,虎也。虎何为用于六三而莫之咥?以六三之应乎“乾”也。故曰“说而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应乎‘乾’”者,犹可以用二,而“乾”亲用之,不可。何哉?曰:“乾”,刚也;九二,亦刚也。两刚不能相下,则有争;有争,则“乾”病矣。

「履」卦上体是乾,下体是兑。卦辞说:踩着老虎的尾巴,老虎却不咬人,亨通。《彖传》说:「履」,是柔踩着刚。喜悦而顺应乾,所以「履虎尾,不咥人,亨」。九五刚健中正,登上帝位而问心无愧,光明磊落。「履」之所以成其为「履」,是因为六三能踩住九二。手里握着这东西的人反而不能自己用它,没有它的人倒替他用了。乾里面有个九二,乾自己用不了,只好让六三去用。九二就是那只虎。虎为什么肯给六三使唤而不咬它?因为六三是与乾相应的。所以说「喜悦而顺应乾,所以踩了虎尾也不被咬,亨通」。既然六三「应乎乾」,那就还可以用九二;可要是乾亲自去用九二,就不行。为什么?乾是刚,九二也是刚;两个刚谁也不肯让谁,就要起争执;一起争执,乾就要吃亏了。

故“乾”不亲用,而授之以六三。六三以不校之柔而居至寡之地,故九二禁为之用也。九二为三用,而三为五用,是何以异于五之亲用二哉?五未尝病,而有用二之功,故曰“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夫三与五合,则三不见咥而五不病。五与三离,则五至于危而三见咥。卦统而论之,故言其合之吉;爻别而观之,故见其离之凶。此所以不同也。

所以乾不亲自去用,而把九二交给六三。六三以不与人计较的柔顺,处在全卦最孤寡的位置上,所以九二肯乖乖听它使唤。九二给六三用,六三又给九五用,这与九五亲自用九二有什么两样呢?九五既没有吃亏,又收到了用九二的功效,所以说「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六三与九五合得来,六三就不被咬、九五也不吃亏;六三与九五离了心,九五就陷入危险、六三也要被咬。从整卦上通盘来论,所以讲的是它们相合时的吉;从各爻上分开来看,所以见得出它们分离时的凶。这就是卦辞与爻辞说法不同的缘故。

《象》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初九:素履往,无咎。《象》曰:“素履”之“往”,独行愿也。“履”,六爻皆上履下也。所履不同,故所以履之者亦异。初九独无所履,则其所以为履之道者,行其素所愿而已。君子之道,所以多变而不同者,以物至之不齐也。如不与物遇,则君子行愿而已矣。

《大象传》说:上面是天、下面是泽,就是「履」;君子由此取法,分辨上下的名分,安定百姓的心志。初九爻辞说:以本来的样子走自己的路,没有过错。《小象传》说:「素履」而「往」,是独自践行自己的心愿。「履」卦六爻,都是上面的踩着下面的。所踩的对象不同,所以踩的方式也各异。唯独初九下面没有可踩的,那么它实行「履」道的办法,就只是行其平素的心愿罢了。君子之道之所以变化多端、各各不同,是因为遇上的事物参差不齐;如果根本没有外物来相遇,那么君子也不过就是践行本愿而已。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象》曰:“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九二之用大矣,不见于二,而见于三。三之所以能视者,假吾目也;所以能履者,附吾足也。有目不自以为明,有足不自以为行者,使六三得坦途而安履之,岂非才全德厚、隐约而不愠者欤?故曰“幽人贞吉”。

九二爻辞说:所走的路平平坦坦,幽居之人守正吉利。《小象传》说:「幽人贞吉」,是心里居中而不自乱。九二的作用大得很,却不显在自己身上,而显在六三身上。六三之所以能看见,是借了我的眼睛;之所以能行走,是靠上了我的脚。有眼睛却不自夸眼明,有脚却不自夸能走,只让六三得着一条坦途安安稳稳地走下去,这不正是才干完备、德性淳厚,身处幽隐困窘而不生怨气的人吗?所以说「幽人贞吉」。

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象》曰:“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咥人之凶,位不当也;“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眇者之视,跛者之履,岂其自能哉!必将有待于人而后能。故言“跛”、“眇”者,以明六三之无能而待于二也。二,虎也,所以为吾用而不吾咥者,凡以为“乾”也。六三不知其眇而自有其明,不量其跛而自与其行,以虎为畏己,而去“乾”以自用。虎见六三而不见“乾”焉,斯咥之矣。九二有之而不居,故为“幽人”;六三无之而自矜,故为“武人”。武人见人之畏己,而不知人之畏其君。是以有为君之志也。

六三爻辞说:一只眼瞎了还自以为看得见,脚跛了还自以为走得动;踩了老虎尾巴,老虎咬人,凶。武夫要去做大君。《小象传》说:「眇能视」,算不上真看得清;「跛能履」,算不上真走得了;被咬的凶险,是因为位置不当;「武人为于大君」,是心志刚猛。瞎眼的能看、跛脚的能走,难道是他自己的本事吗?一定要靠别人才办得到。所以说「跛」「眇」,正是点明六三自己没有本事,全靠九二。九二就是虎,它肯给我用而不咬我,全是看在乾的份上。六三既不知道自己是瞎的,反倒自以为眼明;也不掂量自己是跛的,反倒自以为能走;把虎当成是怕自己,于是甩开乾,自作主张地使唤虎。虎眼里只看见六三而看不见乾,那就要咬它了。九二有这份本事却不自居,所以是「幽人」;六三没有本事却自我夸耀,所以是「武人」。武夫看见别人怕自己,却不明白别人怕的是他背后的君主,于是竟生出自己做君主的念头来。

九四:履虎尾,愬愬,终吉。《象》曰:“愬愬终吉”,志行也。“愬愬”,惧也。九二之刚用于六三,故三虽阴而九二之虎在焉,则三亦虎矣。虽然,非诚虎也。三为“乾”用,而二辅之;四履其上,可无惧乎?及其去“乾”以自用,而九二叛之,则向之所以为虎者亡矣,故始惧“终吉”。以九四之“终吉”,知六三之衰也。六三之衰,则九四之志得行矣。

九四爻辞说:踩着老虎尾巴,战战兢兢,最终吉利。《小象传》说:「愬愬终吉」,是心志得以施行。「愬愬」就是恐惧的样子。九二的刚强被六三所用,所以六三虽是阴爻,身上却带着九二这只虎,于是六三自己也成了虎。话虽如此,它并不是真虎。当六三还为乾所用、九二从旁辅助它的时候,九四踩在它头上,能不害怕吗?等到六三甩开乾、自作主张,九二背弃了它,那么先前使它像虎的东西也就没有了,所以九四起先害怕而「终吉」。从九四的「终吉」,就知道六三正在衰落;六三一衰落,九四的心志便得以施行了。

九五:夬履,贞厉。《象》曰:“夬履贞厉”,位正当也。九二之刚,不可以刚胜也,惟六三为能用之。九五不付之于三,而自以其刚决物,以此为履危道也。夫三与五之相离也,岂独三之祸哉?虽五亦不能无危。其所以犹得为正者,以其位君也。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有庆也。三与五,其始合而成功;其后离而为凶。至于上九,历见之矣,故视其所履,考其祸福之祥,知二者之不可以一日相离也,而复其旧,则“元吉”。旋,复也。

九五爻辞说:刚决地行事,守正而知危。《小象传》说:「夬履贞厉」,是因为它所居的位置正当。九二那份刚强,是不能靠刚强去压服的,只有六三能驾驭它。九五不把这件事交给六三,却要用自己的刚强去裁断万事,这样来行「履」道就是走险路。六三与九五一旦离心,难道只是六三倒霉吗?连九五也难免危险。九五之所以还能算「正」,只因为它占着君位。上九爻辞说:回看自己一路踩过来的路,考察其中的吉凶征兆;能循环回到原处,大为吉利。《小象传》说:「元吉」而居于上位,是大有福庆。六三与九五,起初相合而成就了功业,后来离心而变成凶。到了上九这一爻,前面的事情都一一看遍了,所以要回看自己所踩过的路,考察祸福的征兆,明白这两爻一天也不能分离,从而恢复原来的样子,那就「元吉」。「旋」,就是返回的意思。

《东坡易传》卷之二

泰卦(第十一)

坤上,乾下。“泰”,小往大来,吉,亨。《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阳始于“复”而至于“泰”。“泰”而后为“大壮”,“大壮”而后为“夬”。“泰”之世,不若“大壮”与“夬”之世,小人愈衰而君子愈盛也。然而圣人独安夫“泰”者,以为世之小人不可胜尽,必欲迫而逐之,使之穷而无归,其势必至于争,争则胜负之势未有决焉,故独安夫“泰”,使君子居中,常制其命;而小人在外,不为无措,然后君子之患无由而起,此“泰”之所以为最安也。

「泰」卦上体是坤,下体是乾。卦辞说:「泰」,小的去、大的来,吉利,亨通。《彖传》说:「泰,小往大来,吉,亨」,这就是天地交感而万物通畅,上下交通而心志相同;内里是阳而外面是阴,内里刚健而外面柔顺,内里用君子而外面安置小人,君子之道日渐生长,小人之道日渐消退。阳气从《复》卦起头,一路长到《泰》;《泰》之后是《大壮》,《大壮》之后是《夬》。单就小人越衰、君子越盛而言,《泰》的世道其实赶不上《大壮》和《夬》。然而圣人偏偏安于《泰》,是因为他认为:世上的小人是清除不尽的,非要逼迫驱赶他们,让他们走投无路,那形势必然演成争斗;一争斗,胜负就说不定了。所以圣人单单安于《泰》,让君子居于内而常常握着小人的命脉,让小人居于外而不至于无处安身。这样一来,君子的祸患就无从生起,这便是《泰》之所以最为安稳的缘故。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财”,材也。物至于“泰”,极矣,不可以有加矣,故因天地之道而材成之,即天地之宜而“辅相”之,“以左右民”,使不入于“否”而已。“否”,未有不自其已甚者始,故“左右”之,使不失其中,则“泰”可以常保也。

《大象传》说:天地交感,就是「泰」;君主由此取法,裁成天地之道,辅助天地之宜,用来左右扶持百姓。「财」就是裁制的意思。事物到了「泰」这一步,已经到顶了,不能再往上添了,所以只能顺着天地之道去裁制成全它,就着天地之宜去「辅相」它,「以左右民」,无非是不让它滑进「否」里去罢了。「否」,没有不是从「太过头」开始的,所以要在左右扶持它,使它不失中道,那么「泰」就可以长久保住。

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王弼曰:“茅之为物,拔其根而相连引者也。茹,相连之貌也。三阳同志,俱志于外。初为类首,举则类从。”故曰“以其汇,征吉”。

初九爻辞说:拔起茅草,根须牵连着一大把同类一同出来;出征吉利。《小象传》说:「拔茅」而「征吉」,是心志向着外面。王弼解释:茅这种草,一拔它的根,就牵连着一串跟出来。「茹」,就是根须相牵连的样子。三个阳爻志向相同,都一心向外。初九是这一类的头,它一动,同类就跟着走。所以说「以其汇,征吉」。

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阳皆在内,据用事之处;而摈三阴于外,此阴之所不能堪也。阴不能堪,必疾阳;疾阳,斯争矣。九二,阳之主也,故“包荒,用冯河”。“冯河”者,小人之勇也;小人之可用,惟其勇者。“荒”者,其无用者也;有用者用之,无用者容之不遐弃也,此所以怀小人尔。以君子而怀小人,其朋以为非也,而或去之,故曰“朋亡”。然而得配于六五,有大援于上,君子所以愈安也,虽亡其朋,而卒赖以安,此所以为“光大”也。

九二爻辞说:包容荒秽,任用敢徒步涉河的莽夫,连疏远的人也不遗漏;虽然失掉朋党,却能配合中道而行。《小象传》说:「包荒」而「得尚于中行」,是因为胸襟光明宏大。三个阳爻都在内卦,占据着当权办事的位置,而把三个阴爻排斥在外,这是阴所受不了的。阴受不了,必定憎恨阳;一憎恨阳,就要起争斗了。九二是众阳之主,所以要「包荒,用冯河」。所谓「冯河」,是小人式的勇;小人身上可用的,也就是这份勇。所谓「荒」,是那些没有用处的人;有用的就任用,没用的就容纳下来、不把他们远远抛开,这就是安抚小人的办法。以君子的身份去安抚小人,他的同党会认为不对,甚至有人因此弃他而去,所以说「朋亡」。然而它与六五配成一对,在上面有强大的援手,君子因此反倒更安稳;虽然失去了朋党,最终却靠这一层得了安稳,这就是「光大」的缘故。

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象》曰:“无往不复”,天地际也。“乾”本上也,“坤”本下也。上下交,故“乾”居于内,而“坤”在外。苟“乾”不安其所而务进以迫“坤”,则夫顺者将至于逆,故曰“无平不陂”。“坤”不获安于上,则将下复以夺“乾”,“乾”之往适,所以速其复也,故曰“无往不复”。当是时也,“坤”已知难,而贞于我则可以“无咎”之矣。九三之所孚者,初与二也;以其所孚者为乐,进以迫“坤”而重违之,则危矣。故教之以“勿恤其孚”,而安“于食”,是以有“泰”之“福”。

九三爻辞说:没有一直平坦而不转成倾斜的,没有一直前去而不回返的;在艰难中守正,就不会有过错。不必为自己那些同心的人操心,安享禄食自有福气。《小象传》说:「无往不复」,是天与地交接的边界。乾本来在上,坤本来在下;如今上下交通,所以乾反而居于内卦,坤反而在外卦。假使乾不安于自己的位置,一味往前逼迫坤,那么本来柔顺的一方就要转成叛逆,所以说「无平不陂」。坤在上面待不安稳,就要往下反扑来夺乾的位置;乾一味前往,恰恰加速了坤的回头,所以说「无往不复」。到了这个时候,坤已经知道形势艰难,只要它对我守正,就可以说「无咎」了。九三所孚信的,是初九和九二;如果只顾着同这些同心的人快活,一起往前逼迫坤、一再地违逆它,就危险了。所以爻辞教它「勿恤其孚」,安安稳稳地享用自己的禄食,这样才享得到「泰」的「福」。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实也;“不戒以孚”,中心愿也。王弼曰:“‘乾’乐上复,‘坤’乐下复,四处‘坤’首。”六五、上六皆失其故处而乐下者,故翩翩相从,不必富而能用其邻,不待戒而自孚。

泰卦六四爻辞说:像群鸟一样轻捷地翩然下飞,自身并不富有,却能带动邻近的同类;用不着事先告诫,彼此自然诚信相与。《象传》解释:「翩翩不富」,是因为上卦这三个阴爻都已离开本来充实的处所而虚浮;「不戒以孚」,是因为向下走本来就是它们心里的愿望。王弼说:「乾的本性乐于向上回归,坤的本性乐于向下回归;六四正处在坤卦三爻的最前头。」六五、上六都是丢开了原有位置而乐意下行的,所以六四一带头,它们便翩然相随。正因为同心,六四不必有财富也能役使邻近的六五、上六,不必事先约定告诫,彼此自然信任无间。

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妹”,女之少者也。《易》女少而男长,则权在女。六五以阴居尊位,有“帝乙归妹”之象焉。“坤”乐下复,下复而夺“乾”,“乾”则病矣,而亦非“坤”之利也,“乾”病而疾“坤”,“坤”亦将伤焉。使“乾”不病、“坤”不伤,莫如以辅“乾”之意而行其下复之愿,如帝女之归其夫者。帝女之归也,非求胜其夫,将以祉之。“坤”之下复,非以夺“乾”,将以辅之,如是而后可。

泰卦六五爻辞说:殷王帝乙把女儿嫁出去,因此得福,大为吉利。《象传》说:「以祉元吉」,是因为六五居上卦之中,能守中道来实现自己的心愿。「妹」指年少的女子。《周易》的通例是:女方年少而男方年长,主动权反倒落在女方手里。六五以阴柔之质占住尊位,正合「帝乙嫁女」的意象。坤的本性乐于下行回归,可是一下行就要侵夺乾的地位;乾一旦受损,对坤其实也没有好处——乾成了病,必然反过来憎恶坤,坤同样要受伤。要让乾不受病、坤不受伤,最好的办法是抱着辅助乾的心意去实现自己下行的愿望,就像帝王之女嫁到夫家一样。帝王之女下嫁,不是要压倒丈夫,而是要给丈夫带来福祉;坤的下行回归,也不是为了夺乾的位置,而是为了辅助乾。这样才行得通。

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象》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取土于隍,而以为城;封而高之,非城之利,以利人也。“泰”之所以厚“坤”于外者,非以利“坤”,亦以卫“乾”尔。“坤”之在上,而欲复于下,犹土之为城,而欲复于隍也。有城而不能固之,使复于隍,非城之罪,人之过也,故“勿用师”。上失其卫,则下思擅命,故“自邑告命”。邑非所以出命也,然既以失之矣,从而怀之则可,正之则吝。

泰卦上六爻辞说:城墙塌了,土又落回护城的干壕里;不要动用军队,只从自己的采邑里发布号令,即便守正也难免有憾惜。《象传》说:「城复于隍」,是因为政令已经紊乱。当初本是从壕沟里取土筑成城墙,堆高封实,这并不是为了让土自己得利,而是为了保护住在城里的人。泰卦之所以把坤这一片厚土安放在外卦,也不是为了让坤得利,只是拿它来护卫内卦的乾罢了。坤居在上而一心想回到下面去,就好比城上的土想要塌回壕沟。有城墙而守不住,让它塌回壕沟,这不是城墙的罪过,是筑城守城之人的过失,所以说「勿用师」——不该再兴兵去弹压。上面失去了屏障,下面就想擅自发号施令,所以说「自邑告命」。采邑本来不是出政令的地方,然而大势既已失去,顺着形势去安抚怀柔还可以,硬要按名分去纠正它,就只能招来憾惜。

否卦(第十二)

乾上,坤下。“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春秋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君子道消,虽有国,与无同矣。

否卦上卦为乾(天),下卦为坤(地)。卦辞说:否闭之世非人道所宜,不利于君子守正;阳大者往外去,阴小者向内来。《彖传》说:「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这就是天气上升、地气下沉,天地二气不相交接,万物因而不能通畅;君臣上下之情不相交接,天下因而等于没有邦国。这一卦内是阴、外是阳,内里柔弱、外表刚强,小人在内当权而君子被摈在外,小人的势头正在生长,君子的道路正在消退。《左传》记载晋国大夫的话说:「若没有君子,国家还能成其为国家吗?」君子之道一旦消退,即便还有土地人民,跟没有国家也差不多了。

《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初六:拔茅茹,以其汇,贞吉,亨。《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自“泰”为“否”也易,自“否”为“泰”也难。何也?阴阳易位,未有不志于复,而其既复,未有不安其位者也。故“泰”有“征”,而“否”无“征”。夫苟无“征”,则是终无“泰”也而可乎?故“坤”处内而不忘贞于“乾”,斯所以为“泰”之渐矣,故“亨”。

《象传》说:天地不相交,这就是否卦;君子由此收敛德行以避开祸难,不可以贪图禄位的荣显。初六爻辞说:拔起茅草,根须相牵连而带起同类,守正则吉,亨通。《象传》说:「拔茅」而「贞吉」,是因为它的心志始终系在君上。从泰转成否很容易,从否转回泰却很难。为什么呢?阴阳一旦互换了位置,没有哪一方不想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去;可是等它真回去了,又没有哪一方不安于其位、肯再挪动。所以泰卦初九讲「征吉」,鼓励前往;否卦初六却根本不提「征」。既然不提出征,岂不是永远回不到泰了吗?可见转机在于:坤虽然占据了内卦,却不忘对乾守其贞信,这才是通向泰的渐进之路,所以说「亨」。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象》曰:“大人否,亨”,不乱群也。阴得其位,欲包群阳,而以承顺取之。上说其顺而不知其害,此小人之吉也。大人之欲济斯世也,苟出而争之,上则君莫之信,下则小人之所疾,故莫如否。大人否而退,使君子小人之群不相乱,以为邪之胜正也,常于交错未定之间,及其群分类别,正未有不胜者也,故“亨”。

否卦六二爻辞说:包容承顺,小人由此得吉,大人却以闭而不出自守,反而亨通。《象传》说:「大人否,亨」,是因为他不让君子与小人两群搅混在一起。六二以阴爻居阴位,得其正位,想把上面的众阳都裹进来,靠承顺讨好去笼络他们。在上者喜欢它的柔顺,看不出其中的祸害,这就是小人之所以得吉。大人有心救助这个时世,如果挺身出来与小人相争,上面君主不信他,下面又为小人所忌恨,那还不如闭而不出。大人闭退,使君子一群与小人一群界限分明、互不搅混——因为邪之所以能胜正,往往就在正邪交错、界限未清的时候;等到两类各归其类,正的一方没有不获胜的。所以说「亨」。

六三:包羞。《象》曰:“包羞”,位不当也。三本阳位,故包承群阳而知羞之矣。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君子之居“否”,患无以自行其志尔。初六有志于君,而四之应;苟“有命”,我无庸咎之矣。故君子之畴获离其福。“畴”,类也。

否卦六三爻辞说:包容承顺而心里羞愧。《象传》说:「包羞」,是因为它所居的位置不恰当。第三爻本是阳位,六三以阴柔居之,所以它一面像六二那样包裹承顺众阳,一面又自知这样做可羞。九四爻辞说:有命令下来,没有过错,同类都能沾到福泽。《象传》说:「有命无咎」,是说他的心志得以施行。君子处在否闭之世,所忧的只是无从施行自己的抱负。初六一心向着君上,而九四正与它相应;只要上面有命令让我出来任事,我也就用不着自责了。所以君子这一类人都能沾得福泽。「畴」就是同类的意思。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象》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九五,大人之得位,宜若甚安且强者也。然其实制在于内。席其安强之势,以与小人争而求胜,则不可。故曰“休否,大人吉”。恃其安强之势,而不虞小人之内胜,亦不可。故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休否”者,所谓“大人否”也,小人之不吾敌也,审矣。惟乘吾急,则有以幸胜之,利在于急,不在于缓也。苟否而不争,以休息之,必有不吾敌者见焉,故“大人吉”。上九:倾否,先否后喜。《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否”至于此,不可复因。非倾荡扫除,则喜无自至矣。

否卦九五爻辞说:使否闭之势止息,大人得吉;心里常存「就要亡了、就要亡了」的警惕,才能像系在丛生桑根上那样牢固。《象传》说:大人之所以吉,是因为所居之位正当。九五是大人得位之爻,看上去该是很安稳、很强大的。可否卦的实权其实操在内卦的小人手里。凭着自己安稳强大的形势,硬要与小人一争胜负,是不行的,所以说「休否,大人吉」。反过来,倚仗安稳强大而全不提防小人从内部得势,也是不行的,所以说「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所谓「休否」,就是六二爻讲的「大人否」。小人本不是我的对手,这是明摆着的;他们只有趁我急躁躁进之时,才有侥幸取胜的机会。可见便宜在急不在缓。如果我闭而不与之争,让局面歇息下来,小人不堪一敌的形迹自然显露,所以说「大人吉」。上九爻辞说:把否闭之局整个倾覆过来,先是否塞,后来转喜。《象传》说:否到了尽头就要倾覆,哪里能长久呢?否闭到了上九这一步,已经不能再因循下去了;不彻底倾覆扫荡一番,喜从何处来呢?

同人卦(第十三)

乾上,离下。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此专言二也。“同人”曰:“同人于野,亨。”此言五也,故别之。利涉大川,“乾”行也。“野”者,无求之地也。立于无求之地,则凡从我者,皆诚同也。彼非诚同,而能从我于野哉!“同人”而不得其诚同,可谓“同人”乎?

同人卦上卦为乾(天),下卦为离(火)。卦辞说:在旷野与人求同,亨通,利于渡大河,利于君子守正。《彖传》说:同人卦,是阴柔者既得正位又居中,而上应于乾,所以叫「同人」。这一句专就六二说。《彖传》又说:「同人曰:同人于野,亨。」这一句是就九五说的,所以特意加「同人曰」三字把它分开。「利涉大川」,是乾的刚健之行。所谓「野」,是无所求取的地方。人站在无所求取的地方,凡是肯跟从我的,都是真心与我相同;他若不是真心相同,肯到旷野里来跟从我吗?讲「同人」而得不到真心相同的人,还称得上「同人」吗?

故天与人同,物之能同于天者盖寡矣。天非求同于物、非求不同于物也,立乎上,而天下之能同者自至焉,其不能者不至也,至者非我援之,不至者非我拒之,不拒不援,是以得其诚同,而可以“涉川”也。故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苟不得其诚同,与之居安则合,与之涉川则溃矣。涉川而不溃者,诚同也。

所以天与人相同,可天下万物能与天相同的实在很少。天既不刻意求万物与自己相同,也不刻意求万物与自己不同;它只是高高地站在上面,天下凡能与它相同的自然就来了,不能相同的自然就不来。来的不是我拉他来的,不来的也不是我拒他不来的——不拒也不拉,这才得着真心相同的人,因而可以一起渡大河。所以《彖传》说「同人于野,亨」,又说「利涉大川,乾行也」。倘若得不到真心相同的人,跟他们同处平安之境还能合得来,一旦同渡大河就要溃散了。渡大河而不溃散的,靠的正是这份「诚同」。

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象》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水之于地为“比”,火之与天为“同人”。“同人”与“比”,相近而不同,不可不察也。“比”以无所不比为“比”,而“同人”以有所不同为“同”,故“君子以类族辨物”。

《彖传》接着说:内卦离为文明,外卦乾为刚健,六二与九五各得中正而彼此呼应,这是君子的正道;唯有君子,才能会通天下人的心志。《象传》说:天在上、火性炎上,两者同向,这就是同人卦;君子由此懂得区分族类、辨别事物的异同。水行在地上是比卦,火与天同向是同人卦。同人与比两卦看似相近,其实不同,不可不细加分辨:比卦是以无所不亲附为「比」,同人卦却是在承认彼此本有不同的前提下求其相同,所以说「君子以类族辨物」。

初九:同人于门,无咎。《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初九自内出,同于上;上九自外入,同于下。自内出,故言“门”;自外入,故言“郊”。能出其门而同于人,不自用者也。

同人卦初九爻辞说:出了门去与人求同,没有过错。《象传》说:出门之后才去与人求同,还有谁能怪罪他呢?初九是自内卦向外走出去,与上面的人求同;上九是自外卦向内走进来,与下面的人求同。因为是从里往外出,所以说「门」;因为是从外往里入,所以上九说「郊」。能走出自家门户去与人求同,这是不自以为是、不一意孤行的人。

六二:同人于宗,吝。《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凡言“媾”者,其外应也;凡言“宗”者,其同体也。九五为“媾”,九三为“宗”。从“媾”,正也;从“宗”,不正也。六二之所欲从者,“媾”也;而“宗”欲得之,正者远而不相及;不正者近而足以相困。苟不能自力于难而安于易,以同乎不正,则吝矣。

同人卦六二爻辞说:只在自家宗族之内求同,有所憾惜。《象传》说:「同人于宗」,是一条招致憾惜的路。《周易》凡说「媾」,指的是卦外与它相应的爻;凡说「宗」,指的是同在一个卦体之内的爻。对六二来说,九五是「媾」,九三是「宗」。跟从「媾」是正,跟从「宗」是不正。六二心里想跟从的本是九五这个「媾」,可九三这个「宗」也想把它拉过去:正应的九五远在上头,一时够不着;不正的九三近在身边,足以纠缠困扰。假如六二不肯为那条难走的正路自我勉力,只图眼前容易,跟不正的九三合在一起,那就只有憾惜了。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象》曰:“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六二之欲,同乎五也。历三与四而后至,故三与四皆欲得之。四近于五,五乘其墉,其势至迫而不可动,是以虽有争二之心,而未有起戎之迹,故犹可知困而不攻,反而获吉也。若三之于五也,稍远而肆焉。五在其陵,而不在其墉,是以伏戎于莽而伺之,既已起戎矣,虽欲反,则可得乎?欲兴不能,欲归不可,至于三岁,行将安入?故曰“三岁不兴,安行也?”

同人卦九三爻辞说:把兵甲埋伏在草莽里,又登上高陵张望,三年不敢发动。《象传》说:「伏戎于莽」,是因为对手太刚强;「三岁不兴」,还能往哪里去呢?九四爻辞说:登上了那道城墙,终究攻不下去,吉。《象传》说:「乘其墉」,在道理上本来就攻不得;它之所以吉,是因为陷入困境后能回到法则上来。六二真要与之相同的是九五,可它要经过九三、九四才上得去,所以三、四两爻都想把它截留下来。九四紧挨着九五,九五就居高临下压在它的墙头上,形势逼迫得它动弹不得,因此九四虽有争夺六二之心,却没有真的兴兵动武的行迹,还能自知困窘而不进攻,回头反倒得吉。至于九三,离九五稍远,就放肆起来了:九五只在它望得见的高陵上,并没有压在它的城墙上,于是它把兵埋伏在草莽中窥伺。既然已经动了兵,就算想收手,收得回来吗?想发动力量不够,想退回又不可能,一直拖到三年,还能走到哪里去?所以说「三岁不兴,安行也」。

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由此观之,岂以用师而少五哉?夫以三、四之强而不能夺,始于“号啕”,而卒达于“笑”。至于用师,相克矣;而不能散其同,此所以知二、五之诚同也。二,阴也;五,阳也;阴阳不同而为“同人”,是以知其同之可必也。君子出、处、语、默不同而为“同人”,是以知其同之可必也。苟可必也,则虽有坚强之物,莫能间之矣。故曰“其利断金”。兰之有臭,诚有之也;二五之同,其心诚同也;故曰“其臭如兰”。

同人卦九五爻辞说:与人求同,先是放声痛哭,后来却笑了;出动大军攻克阻隔,两人终于相遇。《象传》说:同人之所以先号啕,是因为九五守中而心直;「大师」而「相遇」,是说双方交战相克。孔子在《周易·系辞上》说:「君子的处世之道,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沉默,有时议论。两人同心,其锋利足以斩断金属;同心人所说的话,其气味芬芳如兰。」由此看来,难道会因为九五动用了军队就小看他吗?以九三、九四那样强横,终究夺不走六二,所以九五起先号啕,最后仍归于笑。到了动用军队,那是真的相攻相克了,却依然拆不散二、五之同——正由此可知六二与九五是真心相同。六二是阴,九五是阳,阴阳本不相同却成其为「同人」,可见这个「同」是靠得住的;君子出仕与退处、议论与沉默各不相同,却仍能成其为「同人」,也可见这个「同」是靠得住的。既然靠得住,那么纵有再坚硬强横的东西,也插不进来离间它,所以说「其利断金」。兰有香气,是它实实在在有的;二与五的相同,是心里真正相同,所以说「其臭如兰」。

上九:同人于郊,无悔。《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物之同于“乾”者已寡矣,今又处“乾”之上,则同之者尤难。以其无所苟同,则可以“无悔”;以其莫与共立,则“志未得也”。

同人卦上九爻辞说:在城外的郊野与人求同,没有悔恨。《象传》说:「同人于郊」,是说他的心志还没有实现。天下能与乾相同的本来就少,何况上九又高居乾体三阳之上,能同它的人就更难找了。正因为他不肯随便苟同于人,所以可以「无悔」;也正因为没有人与他并肩共立,所以说「志未得」。

大有卦(第十四)

离上,乾下。“大有”:元亨。《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谓五也。“大”者皆见“有”于五,故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以健济明,可以进退善恶,“顺天”之“休命”也。

大有卦上卦为离(火),下卦为乾(天)。卦辞说:大有,大为亨通。《彖传》说:大有卦,是阴柔者取得了尊贵之位,居中而广大,上下五个阳爻都来响应它,所以叫「大有」。这里说的是六五。凡称得上「大」的阳刚,都被六五所拥有,所以叫「大有」。它的德性刚健而又文明,上应天道而随时运行,因此「元亨」。《象传》说:火在天上普照,这就是大有卦;君子由此懂得遏止恶、表彰善,顺从上天美好的命令。用乾的刚健来成全离的明察,就能够进用善、斥退恶,这正是顺应上天的「休命」。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二应于五,三通于天子,四与上近焉;独立无交者,惟初而已。虽然无交之为害也,非所谓“咎”也。独立无恃而知难焉,何咎之有?《象》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明惟初九为然也。

大有卦初九爻辞说:没有交往之害,不算过错;能守着艰难自警,就没有过错。九二与六五相应,九三上通于天子,九四与上九相近;孤零零没有交往的,只有初九一爻。虽说如此,无所交往只是一种妨害,还够不上爻辞所谓的「咎」。孤立无所倚仗,而又懂得艰难自守,哪里会有什么过错呢?《象传》说:大有卦的初九,是「无交害」。这是点明只有初九一爻是这个样子。

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象》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大车”,虚而有容者,谓五也。九二足以有为矣,然非六五虚而容之,虽欲往,可得乎?“积中”,明虚也。

大有卦九二爻辞说:用大车来装载,有所前往,没有过错。《象传》说:「大车以载」,是说堆积在车中而不至于压坏。所谓「大车」,是中间空虚因而能容物的,指的是六五。九二的才力已足以有所作为,可若没有六五虚己容纳它,它就是想往前走,走得成吗?《象传》说「积中」,正是点明六五中间虚空能容。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九三以阳居阳,其势足以通于天子。以小人处之,则败矣。九四:匪其彭,无咎。《象》曰:“匪其彭,无咎”,明辩晢也。“彭”,三也;九四之义,知有五而已。夫九三之刚,非强也;六五之柔,非弱也。惟明者为能辨此。

大有卦九三爻辞说:公侯把自己所有的献享于天子,小人担当不起这个位置。《象传》说:「公用亨于天子」,若换成小人就成祸害了。九三以阳爻居阳位,气势足以上通天子;这个位置若由小人来占,就要败事。九四爻辞说:不去依附那个盛大者,没有过错。《象传》说:「匪其彭,无咎」,是因为他明察而分辨得清。「彭」指的是盛大的九三;九四所守的道理,是心里只认得六五这一位君主。要知道九三虽刚,并不就等于强;六五虽柔,也并不就等于弱。只有眼光明亮的人才辨得清这一层。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象》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处群刚之间,而独用柔,无备之甚者也。以其无备而物信之,故归之者交如也。此柔而能威者,何也?以其无备,知其有余也。夫备生于不足,不足之形见于外,则威削。

大有卦六五爻辞说:他的诚信与人交相感通,又自有威严,吉。《象传》说:「厥孚交如」,是用诚信去激发众人的心志;「威如」之所以吉,是因为他平易坦荡而毫无防备。六五身处一群阳刚之间,偏偏独用柔道,是不设防到了极点。正因为他不设防,众人反倒信他,所以归附的人纷至沓来、交相往还。柔弱的人反能生出威严,这是什么缘故?正因为他不设防,人们才知道他内里绰绰有余。要知道防备是从不足里生出来的,不足的形迹一旦露在外面,威严也就削减了。

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祐”也。曰“祐”,曰“吉”,曰“无不利”,其为福也多矣。而终不言其所以致福之由,而象又因其成文,无所复说。此岂真无说也哉!盖其所以致福者远矣。夫两刚不能相用,而独阴不可以用阳,故必居至寡之地,以阴附阳,而后众予之,“履”之六三、“大有”之六五是也。六三附于九五,六五附于上九,而群阳归之。二阴既因群阳而有功,九五、上九又得以坐受二阴之成绩,故“履”有不疚之光,而“大有”有“自天”之“祐”,此皆圣贤之高致妙用也。

大有卦上九爻辞说:从上天那里得到保佑,吉,无所不利。《象传》说:大有卦上爻之吉,正是「自天祐之」。说「祐」,说「吉」,说「无不利」,得的福已经很多了;可爻辞始终不讲致福的缘由,《象传》也只顺着爻辞的现成文句重说一句,再没有别的话。这难道真是无话可说吗?其实致福的根由深远得很。要知道两个刚强的不能互相为用,而孤单一个阴爻也驱使不动阳刚,所以必须身处至孤至寡之地,以阴柔依附阳刚,然后众阳才肯把功劳让给它——履卦的六三、大有卦的六五就是这样。履卦六三依附九五,大有卦六五依附上九,于是群阳都归向它。两个阴爻既然凭借群阳而成就功业,九五、上九又能安坐着承受这两个阴爻的成绩,所以履卦有《彖传》所说「履帝位而不疚」的那份光明,大有卦有「自天祐之」的福佑。这都是圣贤极高明的意致与妙用。

故孔子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信也,顺也,尚贤也,此三者,皆六五之德也。“易而无备”,六五之顺也。“厥孚交如”,六五之信也。群阳归之,六五之尚贤也。上九特履之尔。我之所履者,能顺且信,又以尚贤,则天人之助将安归哉?故曰“圣人无功,神人无名”,而“大有”上九,不见致福之由也。

所以孔子在《周易·系辞上》说:「上天所帮助的是顺天的人,众人所帮助的是有诚信的人。践行诚信而念念在于顺天,又能崇尚贤者,因此说『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诚信、顺、尚贤这三样,全都是六五的德行:「易而无备」是六五的顺,「厥孚交如」是六五的信,群阳都来归附是六五的尚贤。上九不过是踏在这三样之上罢了。我脚下所踏的既顺且信,又能尚贤,那么天助与人助还能归到别人身上去吗?所以《庄子》有「圣人无功,神人无名」的说法,而大有卦上九也就看不出它致福的缘由了。

谦卦(第十五)

坤上,艮下。“谦”,亨。君子有终。《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此所以为“谦、亨”也。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此所以为“君子有终”也。不于其终观之,则争而得、谦而失者,盖有之矣。惟相要于究极,然后知谦之必胜也。

谦卦上卦为坤(地),下卦为艮(山)。卦辞说:谦,亨通;君子能有好结局。《彖传》说:「谦,亨」,是因为天道向下施济而愈显光明,地道处卑而地气上行。这就是「谦」之所以「亨」的缘故。《彖传》又说:天道亏损盈满而增益谦退,地道改易盈满而流注谦下,鬼神损害盈满而降福谦虚,人情厌恶盈满而喜好谦逊;谦者居尊位而德愈光显,处卑位而无人能越过他,这便是君子的好结局。这就是「君子有终」的缘故。倘若不从结局上去看,那么争夺而得手、谦让而吃亏的事,世间确实是有的;只有把眼光一直放到终极处彼此印证,才知道谦让必定获胜。

《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裒”,取也。“谦”之为名,生于过也,物过然后知有“谦”。使物不过,则“谦”者乃其中尔。过与中相形,而“谦”之名生焉。圣人即世之所名而名之,而其实则归于中而已矣。地过乎卑,山过乎高,故“地中有山,谦”。君子之居是也,多者取之,“谦”也;寡者益之,亦“谦”也。

《象传》说:高山藏在地中,这就是谦卦;君子由此取多余的来补不足的,权衡各物的分量而使施予均平。「裒」是取走的意思。「谦」这个名目,本是被「过」逼出来的:事物有了过分,人才知道有所谓「谦」;假使事物本不过分,那么所谓「谦」也不过就是「中」罢了。有「过」与「中」两相对照,「谦」这个名目才产生。圣人只是顺着世人已有的叫法给它命名,其实它的实质仍旧归结到一个「中」字。地过于卑下,山过于高耸,所以说「地中有山,谦」。君子处在这样的位置上,把多的取走一些,是谦;把少的补上一些,也是谦。

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此最处下,是“谦”之过也。是道也,无所用之,用于“涉川”而已。有大难不深自屈折,则不足以致其用。“牧”者,养之以待用云尔。

谦卦初六爻辞说:谦而又谦的君子,用这样的德行去渡大河,吉。《象传》说:「谦谦君子」,是以卑下的姿态畜养自己。初六居全卦最下,这是谦得过了头。这种过头的谦,平常派不上用场,只有在渡大河那样的难关上才用得着。遇上大艰难而不肯把自己深深屈折下来,就不足以发挥它的效用。「牧」,就是先畜养起来,等着日后取用。

六二:鸣谦,贞吉。《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雄鸣则雌应,故《易》以阴阳唱和寄之于“鸣”。“谦”之所以为“谦”者,三也:其“谦”也以劳,故闻其风、被其泽者,莫不相从于“谦”。六二,其邻也;上九,其配也;故皆和之而鸣于“谦”。而六二又以阴处内卦之中,虽微九三,其有不谦乎?故曰“鸣谦”,又曰“贞吉”。“鸣”以言其和于三,“贞”以见其出于性也。

谦卦六二爻辞说:应和而鸣的谦,守正则吉。《象传》说:「鸣谦贞吉」,是因为这份谦发自内心而自得。雄鸟一叫,雌鸟就应,所以《周易》把阴阳之间的唱和寄托在一个「鸣」字上。谦卦之所以成其为谦,全靠九三这一爻:它的谦是以功劳作底子的,所以凡听到它的风声、受过它恩泽的,没有不跟着它一同谦下的。六二是九三的近邻,上面那一爻是九三的正应,所以两爻都应和着它而鸣于谦。何况六二又以阴柔居内卦之中,就算没有九三,它难道会不谦吗?所以既说「鸣谦」,又说「贞吉」:「鸣」是说它与九三相应和,「贞」是说这份谦出于本性。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劳”,功也。“谦”五阴一阳,待是而后为“谦”,其功多矣。“艮”之制在三,而三亲以“艮”下“坤”,其“谦”至矣,故曰“劳谦”。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非独以自免而已,又将以及人,是得“谦”之全者也。故《彖》曰:“君子有终。”而三亦云。

谦卦九三爻辞说:有功劳而能谦,君子有好结局,吉。《象传》说:「劳谦君子」,万民都归服他。「劳」就是功劳。谦卦五阴一阳,全靠九三这一爻才成其为谦,它的功劳大得很。下卦艮的主宰在第三爻,而九三亲自带着整个艮体屈居于坤之下,谦到极点了,所以说「劳谦」。有劳苦而不夸耀,有功业而不自居其德,这不只是拿来保全自己,还要推及别人,这才算得着了「谦」的全体。所以《彖传》说「君子有终」,九三爻辞也照样这么说。

六四:无不利,撝谦。《象》曰:“无不利,撝谦”,不违则也。是亦九三之所致也。二近其内,有配之象,故曰“鸣”;四近其外,三之所向,故称“撝”。以柔居柔,而当三之所向,三之所撝,四之所趋也。以谦“撝谦”,孰不利者?故曰“无不利”。

谦卦六四爻辞说:无所不利,把谦挥布出去。《象传》说:「无不利,撝谦」,是因为并没有违背法则。这也是九三带出来的。六二挨着九三的内侧,有配偶相应的意味,所以说「鸣」;六四挨着九三的外侧,正当九三挥手所指的方向,所以说「撝」。六四以柔爻居柔位,又正当九三挥指的去处:九三所挥指的,就是六四所趋赴的。用自己的谦去承接、挥布九三的谦,还有什么不利?所以说「无不利」。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直者曲之矫也,谦者骄之反也。皆非德之至也,故两直不相容,两谦不相使。九三以“劳谦”,而上下皆谦以应之,内则“鸣谦”,外则“撝谦”。其甚者则谦谦相追于无穷,相益不已。则夫所谓“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者,将使谁为之?若夫六五则不然,以为谦乎,则所据者刚也;以为骄乎,则所处者中也;惟不可得而谓之谦,不可得而谓之骄,故五,“谦”莫不为之使也。求其所以能使此五“谦者”而无所有,故曰“不富,以其邻”;至于侵伐,而不害为“谦”,故曰“利用侵伐”。莫不为之用者,故曰“无不利”。

谦卦六五爻辞说:自己并不富有,却能带动邻近的同类;利于出兵征伐,无所不利。《象传》说:「利用侵伐」,是去征讨那不肯归服的。「直」是用来矫正「曲」的,「谦」是与「骄」相对而立的,两者都还算不上德的极致;所以两个一味刚直的人处不到一块,两个一味谦让的人也彼此使唤不动。九三以「劳谦」立于卦中,上下诸爻都用谦来响应它:内有六二的「鸣谦」,外有六四的「撝谦」。这样谦下去,到极处便是一味互相推让、辗转谦奉,没完没了;那么《象传》所讲「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这桩实事,又派谁去做呢?六五却不是这样:说它谦吧,它据着的是刚健的尊位;说它骄吧,它所处的又是上卦之中。正因为既不能叫它谦、也不能叫它骄,所以其余五爻这些「谦者」,没有一个不听它调遣。要问它凭什么能调遣这五个谦者,其实它一无所恃,所以说「不富,以其邻」;甚至动兵征伐,也不妨碍它仍旧是谦,所以说「利用侵伐」;众爻无不为它所用,所以说「无不利」。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象》曰:“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其为“鸣谦”,一也。六二自得于心,而上六“志未得”者,以其所居非安于谦者也,特以其配之“劳谦”而强应焉。貌谦而实不至,则所服者寡矣,故虽其邑国而犹叛之。夫实虽不足,而名在于谦,则叛者不利。叛者不利,则征者利矣。王弼曰:“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动之所起,兴于利者也,故饮食必有‘讼’,‘讼’必有众起,未有居众人之所恶而为动者所害,处不竞之地而为争者所夺。是以六爻虽有失位,无应乘刚,而皆无凶、咎、悔、吝者,以谦为主也。”

谦卦上六爻辞说:应和而鸣的谦,利于出兵,去征讨自己的采邑封国。《象传》说:「鸣谦」,是心志尚未得遂;可以「用行师」,是去征讨邑国。上六与六二同样叫「鸣谦」。六二那份谦是内心自得的,上六却「志未得」,因为它所居的地位本不是安于谦的地位,只是由于正应的九三「劳谦」,才勉强跟着应和一声。外貌谦逊而实际不到那个分上,能使人心服的就少了,所以连自家的采邑封国都还要背叛他。不过实际虽不足,名义上毕竟站在「谦」这一边,那么背叛者就站不住理;背叛者不占理,征讨者也就占了理。王弼说:「吉、凶、悔、吝,都是从『动』里生出来的;而动之所以发起,又是被『利』勾起来的。所以有饮食之利就必定引出争讼,有争讼就必定引出众人蜂起。从来没有谁安处在众人所厌弃的卑下之地,反被躁动的人所害;也没有谁站在不与人相争的地位,反被争夺的人所夺。因此谦卦六爻虽然有的失位、有的无应、有的凌乘刚爻,却都没有凶、咎、悔、吝,就因为整卦以谦为主。」

豫卦(第十六)

震上,坤下。“豫”:利建侯行师。“豫”之言暇也。暇以乐之,谓“豫”。建侯所以“豫”,“豫”所以行师也,故曰“利建侯行师”。有民而不以分人,虽欲“豫”可得乎?子重问晋国之勇,栾鍼曰:“好以暇。”是故惟暇者为能师。

豫卦上卦为震(雷),下卦为坤(地)。卦辞说:豫,利于分封诸侯、出动军队。「豫」的意思是从容有余暇;有余暇而后能安享其乐,这就叫「豫」。分封诸侯,是为了使在上者有余暇;有了余暇,才谈得上兴兵,所以说「利建侯行师」。手里攥着百姓土地而不肯分给别人,就是想「豫」,豫得起来吗?《左传·成公十六年》记鄢陵之战,楚国的子重问晋国人凭什么称勇,晋大夫栾鍼答道:「好以暇。」——晋人贵在从容不迫。可见只有从容有暇的人,才带得动军队。

《彖》曰:“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言天地亦以顺动也。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上以顺动,则凡入于刑罚者,皆民之过也。

《彖传》说:豫卦,是九四这一阳爻得到众阴的响应而心志得行,随顺众情而动,所以叫豫;豫既是随顺而动,天地的运行也不外乎此。这是说天地也是顺着自然之理而动的。《彖传》接着说:何况分封诸侯、出动军队这类事呢?天地顺理而动,所以日月运行不会出差错,四时更替不会有闪失;圣人顺理而动,刑罚就清简而百姓归服。在上的人既是顺理而动,那么凡是自己落进刑罚里去的,就都是百姓自身的过失了。

“豫”之时义大矣哉!卦,未有非时者也。时未有,无义;亦未有无用者也。苟当其时,有义、有用,焉往而不为大?故曰“时、义”,又曰“时、用”,又直曰“时者”,皆适遇其及之而已。从而为之说,则过矣;如必求其说,则凡不言此者,皆当求所以不言之故,无乃不胜异说而厌弃之欤?盍取而观之,因其言天地以及圣人王公,则多有是言,因其所言者大,而后及此者则其言之势也。是说也,且非独此见天地之情者四,“利见大人”者五,其余同者不可胜数也,又可尽以为异于他卦而曲为之说欤?

《彖传》末了赞叹:豫卦所值之时、所含之义,真是大啊!其实六十四卦没有哪一卦不各有其时;有时就没有无义的,也没有无用的。既然正当其时,又有义、有用,那么摆到哪一卦上不都可以说「大」?所以《彖传》有时说「时义」,有时说「时用」,有时干脆只说一个「时」,都不过是行文恰好说到那里罢了。后人抓住这几处另立一套说法,就说过头了。如果非要替它找出道理来,那么凡是没说这句话的卦,也都得替它找出为什么不说的缘由,那岂不是被没完没了的异说压得受不住,最后索性一概厌弃?不妨把《周易》通篇取来看一看:凡《彖传》讲到天地以至圣人王公的地方,这类赞语就多;正因为所讲的对象大,随后带出这么一句,本是文势自然如此。就说这一类吧,不单是豫卦这一处:《彖传》里讲「见天地之情」的有四卦,讲「利见大人」的有五卦,其余彼此雷同的更数不胜数,难道能一概当作与别卦不同而曲意替它立说吗?

《象》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初六:鸣豫,凶。《象》曰:“初六鸣豫”;志穷凶也。所以为“豫”者,四也;而初和之,故曰“鸣”。已无以致乐,而恃其配以为乐,志不远矣,因人之乐者,人乐亦乐,人忧亦忧,志在因人而已,所因者穷,不得不凶。

《象传》说:雷从地下震出而万物奋起,这就是豫卦;先王由此制作音乐来推崇功德,隆重地献享上帝,并以祖先配享。初六爻辞说:应和着别人取乐,凶。《象传》说:「初六鸣豫」,是心志穷尽而致凶。使全卦成其为豫的是九四;初六与它相应而唱和,所以说「鸣」。自己拿不出使人快乐的本事,只能倚着相应的九四取乐,这份心志就不长远了。凡快乐要凭借别人的,别人乐他才乐,别人忧他也只好忧,心思全在依傍人上头;一旦所依傍的那一头穷尽,他不能不凶。

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以阴居阴,而处二阴之间,晦之极,静之至也。以晦观明,以静观动,则凡吉凶祸福之至,如长短黑白陈乎吾前,是以动静如此之果也。“介于石”,果于静也;“不终日”,果于动也;是故孔子以为“知几”也。

豫卦六二爻辞说:耿介得像石头一样,不等一天过完就已看清,守正则吉。《象传》说:「不终日,贞吉」,是因为它居中而得正。六二以阴爻居阴位,又夹在初六、六三两个阴爻之间,是晦暗到了极处、安静到了极处。以晦暗之地去看明处,以静定之心去看动象,那么吉凶祸福一到跟前,就像长短黑白摆在眼前一样分明,所以它无论静还是动都这样果决。「介于石」,是静得果决;「不终日」,是动得果决。因此孔子在《周易·系辞下》称许六二是「知几」,能看见事情刚起的苗头。

六三:盱豫,悔;迟有悔。《象》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以阳居阳,犹力人之驭健马也,有以制之。夫三非六之所能驭也,乘非其任而听其所之,若是者,神乱于中而目盱于外矣。据静以观物者,见物之正,六二是也;乘动以逐物者,见物之似,六三是也。物之似福者,诱之;似祸者,劫之。我且睢盱而赴之,既而非也,则后虽有诚然者,莫敢赴之矣。故始失之疾,而其终未尝不以迟为悔也。

豫卦六三爻辞说:睁大眼睛张望着去逐乐,有悔;迟疑不决也有悔。《象传》说:「盱豫」而有「悔」,是因为所居之位不当。若以阳爻居第三这个阳位,就像力大的人驾驭烈马,还制得住它;可第三爻这个位子,不是阴柔的六所驾驭得了的。坐在不称职的位子上,任凭那马乱跑,人就心神慌乱于内、眼睛瞪大张望于外了。守着静定去观察事物的,看到的是事物的真相,六二便是;被躁动裹挟着去追逐事物的,看到的只是事物的假相,六三便是。看着像福的,就来引诱他;看着像祸的,就来劫持他。他瞪着眼扑上去,事后才知道并非如此;那么日后即使真遇上实在的好事,他也不敢再扑上去了。所以起初失在太急,而最终又免不了因为迟疑而后悔。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盍”,何不也;“簪”,固结也。五阴莫不由四而“豫”,故“大有得”。“豫”有三“豫”、二“贞”。三“豫”易怀,而二“贞”难致。难致者疑之,则附者皆以利合而已。夫以利合,亦以利散,是故来者、去者、观望而不至者,举勿疑之,则吾朋何有不固者乎?

豫卦九四爻辞说:全卦之乐由它而来,大有所得;不要猜疑,朋友们何不聚拢过来牢牢结在一起。《象传》说:「由豫,大有得」,是说它的心志大为施行。「盍」是「何不」,「簪」是牢固地结聚。五个阴爻没有一个不是靠九四才得以豫的,所以「大有得」。豫卦六爻里,有三爻以「豫」为名(初六鸣豫、六三盱豫、上六冥豫),有两爻以「贞」为名(六二、六五)。三个「豫」容易招来,两个「贞」却难以招致。若因为难招致就疑心他们,那么依附过来的便都只是以利相合的人;以利相合的,也必以利相散。所以对来的、去的、观望着还不肯来的,一概不要猜疑,那么我的朋党还有什么结不牢的呢?

六五:贞疾,恒不死。《象》曰:“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二与五,皆“贞”者也。“贞”者不志于利,故皆不得以“豫”名之,其“贞”同,其所以为“贞”者异,故二以得吉,五以得疾也。二之“贞”,非固欲不从四也,可则进,否则退,其“吉”也,不亦宜乎?五之于四也,其质则阴,其居则阳也。质阴则力莫能较,居阳则有不服之心焉。夫力莫能较而有不服之,则其贞足以为疾而已。三“豫”者皆内丧其守,而外求“豫”者也,故小者“悔吝”,大者“凶”。六五之“贞”,虽以为疾,而其中之所守者未亡,则恒至于不死。君子是以知“贞”之可恃也。

豫卦六五爻辞说:守正而成了病,却长久不死。《象传》说:「六五贞疾」,是因为它凌乘在刚爻九四之上;「恒不死」,是因为它居中所守的还没有丧失。六二与六五都是「贞」者。「贞」者不以求利为心,所以两爻都不用「豫」字命名。它们的贞相同,可所以为贞的缘由不同,因此六二得吉,六五却得病。六二的贞,并不是存心不肯顺从九四:可以进就进,不可以进就退,它得吉不是很应该吗?六五对九四则不然:它的质地属阴,所居的位子属阳。质地属阴,力量就较量不过人家;位子属阳,心里又存着不服气。力量较量不过而心里又不服,那么它这份贞守也就只够拿来生一场病罢了。那三个以「豫」为名的爻,都是内里丢了操守而向外求乐的,所以轻的落个「悔吝」,重的落个「凶」。六五的贞虽然落成了病,可它心中所守的并未丧失,因而能长久不死。君子由此知道「贞」是靠得住的。

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长也?冥者,君子之所宜息也。“豫”至上六,宜息矣,故曰“冥豫,成,有渝”者,盈辄变也。盈辄变,所以为无穷之豫也。

豫卦上六爻辞说:在昏冥中沉溺于逸乐,已经成了定局;若能变改,就没有过错。《象传》说:「冥豫」而居在最上,哪里能长久呢?天色昏冥,正是君子该歇息的时候。豫到了上六,也该歇一歇了,所以说「冥豫,成,有渝」。所谓「有渝」,就是满到极处便随即变改;满了就改,这才是绵延不尽的「豫」。

随卦(第十七)

兑上,震下。“随”:元亨,利贞,无咎。《彖》曰:“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之时义大矣哉!大、时不齐,故随之世,容有不随者也。责天下以人人随己而咎其贞者,此天下所以不说也,是故“大亨”而“利贞”者。贞者无咎,而天下随时。时者,上之所制也,不从己而从时,其为“随”也大矣。

随卦上卦为兑(泽),下卦为震(雷)。卦辞说:随,大为亨通,利于守正,没有过错。《彖传》说:随卦,是刚爻下来居于柔爻之下,内震而动、外兑而悦,所以叫「随」;大为亨通,守正没有过错,天下万物都随顺时势。随卦所值之时、所含之义真是大啊!天下之大与时势之参差本来就不能整齐划一,所以在随的时代,容许有一部分人一时还随不上来。若责成天下人个个都得跟随自己,还把那些坚守己见的人当成有罪,这正是天下人不肯心悦诚服的缘由。所以卦辞既说「大亨」,又说「利贞」:守正的人不算有过错,而天下自会随顺时势。所谓「时」,是在上者所制定的;人们不是屈从我这个人,而是顺从这个时势,这样的「随」才算得上大。

《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雷在泽中,伏而不用,故君子晦则入息。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象》曰:“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物有正主之谓“官”。九五者,六二之正主也。二以远五而苟随于初,五以其随初而疑之,则“官”有变矣。官有变,初可以有获也,而非其正,故官虽有变,而以从正不取为吉也。初之取二也,得二而失五;初之不取二也,失二而得五。何也?可取而不取,归之于正主。初信有功于五矣,五必德之,失门内之配,而得门外之交,是故舍其近配而出门以求交于其所有功之人,其得也必多。故君子以为未尝失也。

《象传》说:雷潜伏在大泽之中,这就是随卦;君子由此在天色向晚时入内安息。雷在泽中,藏伏起来不发作,所以君子到了昏暗时便入内休息。初九爻辞说:所主的名分起了变动,守正则吉;走出门去与人相交,会有功效。《象传》说:「官有渝」,是说跟从正道才吉;「出门交有功」,是说这样并没有什么损失。事物各有它名正言顺的归属,这就叫「官」。九五才是六二名正言顺的归属。六二因为离九五远,就苟且地随了初九;九五见她随了初九而起疑,这层名分便有了变动。名分一变,初九本可以趁机把六二据为己有,可那不是它该得的,所以名分虽变,初九仍以跟从正道、不去攫取为吉。初九若把六二收下,是得了六二而失了九五;初九若不收六二,是失了六二而得了九五。为什么?能取而不取,把她归还给名正言顺的主人,初九对九五就实实在在有了功劳,九五必定感念他。失掉的是门内的一个配偶,换来的是门外的一份交谊;所以舍弃近在身边的配偶,出门去结交那个受过自己恩惠的人,所得必定更多。因此君子认为他其实并没有损失。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象》曰:“系小子”,弗兼与也。“小子”,初也;“丈夫”,五也。兼与,必两失。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象》曰:“系丈夫”,志舍下也。四为“丈夫”,初为“小子”。三无适应,有求则得之矣。然而从四,正也;四近而在上,从上则顺,与近则固。故“系丈夫”,而利居贞。

随卦六二爻辞说:系住了小伙子,就失掉了成年男子。《象传》说:「系小子」,是不能两边都要。「小子」指初九,「丈夫」指九五。两边都想要,必定两边都失掉。六三爻辞说:系住了成年男子,失掉了小伙子;随从之中有所求便能得到,利于安居守正。《象传》说:「系丈夫」,是说它的心志舍弃了下面那一位。就六三而言,九四是「丈夫」,初九是「小子」。六三上头没有正应的爻,所以只要有所求便能得手。不过跟从九四才是正道:九四既近又在它上面,跟从上面的为顺,亲附近处的为牢。所以说「系丈夫」,而「利居贞」。

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象》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六三,固四之所当有也。不可以言“获”,“获”者,取非其有之辞也。二之往配于五也,历四而后至。四之势可以不义取之,取之则于五为凶,不取则于五为有功。二之从五也甚难,初处其邻,而四当其道,处其邻不忘贞,当其道不忘信,使二得从其配者,初与四之功也,故皆言“功”。居可疑之地而有功,足以自明,其谁咎之?

随卦九四爻辞说:随从之中有所获取,虽守正也凶;心存诚信而合于正道,凭这份光明还会有什么过错?《象传》说:「随有获」,在道理上是凶的;「有孚在道」,是说他的功劳昭然可见。六三本来就是九四该有的,所以不能叫「获」——「获」是攫取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说法。这里说的是六二:六二要上去与九五相配,必得经过九四才到得了。凭九四的地位,本可以不讲道义地把她截下来;截下来,对九五就是凶;不截,对九五就是功。六二要跟从九五本来极难:初九在她近旁,九四挡在她必经的路上。在旁边的初九不忘守贞,挡道的九四不忘守信,使六二终于得以归到她该归的人那里,这是初九与九四两爻的功劳,所以两爻的《象传》都点出一个「功」字。身处最容易招人猜疑的位置而能立下这样的功劳,足以自明心迹,还有谁怪罪得了他?

九五: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嘉”谓二也。《传》曰:“嘉偶曰配”。而昏礼为嘉,故《易》凡言“嘉”者,其配也。随之时,阴急于随阳者也,故阴以不苟随为“贞”,而阳以不疑其叛己为“吉”。六二以远五而贰于初,九五不疑而信之,则初不敢有,二不敢叛,故“吉”。

随卦九五爻辞说:以诚信对待所嘉美的配偶,吉。《象传》说:「孚于嘉,吉」,是因为它位置端正而居中。「嘉」指的是六二。《左传·桓公二年》说:「好的配偶叫作『配』。」而婚礼在古礼中属于「嘉礼」,所以《周易》凡说「嘉」,指的都是正应的配偶。在随的时代,阴爻急着要跟随阳爻,所以阴以不随便乱随为「贞」,阳以不猜疑对方背叛自己为「吉」。六二因为离九五远,一度对初九起了二心;九五却不猜疑,仍旧信任她,于是初九不敢把她据为己有,六二也不敢背叛,所以「吉」。

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象》曰:“拘系之”,上穷也。居上无应而不下随,故“拘系之”,而后从。从而又“维之”,明强之而后从也。强之而后从,则其从也不固,故教之曰:当如王之通于西山。“王”,文王也;“西山”,西戎也。文王之通西戎也,待其自服而后从之,不强以从也。

随卦上六爻辞说:把他拘执捆住,他才跟从,再用绳索系牢;周王因此得以通达于西山。《象传》说:「拘系之」,是因为上六已到了穷极之处。上六高居卦顶而没有正应,又不肯向下随人,所以要「拘系之」,捆住了他才跟从;跟从之后还得再「维之」拴牢,可见是勉强之后才跟从的。勉强来的跟从,是不牢靠的,所以爻辞教导说:应当学周王通达西山的做法。「王」指周文王,「西山」指西方的戎人。文王与西戎往来,是等他们自己心服了才收纳他们,并不强迫人家跟从。

蛊卦(第十八)

艮上,巽下。“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彖》曰:“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

蛊卦上卦为艮(山),下卦为巽(风)。卦辞说:蛊,大为亨通,利于渡大河;甲日之前的三个甲日,甲日之后的三个甲日。《彖传》说:蛊卦,是刚爻升到上面、柔爻降到下面,下巽顺而上静止,所以成蛊;「蛊,元亨」,是说把蛊整治好了天下就大治;「利涉大川」,是说往前去自有事情可做;「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是说一个周期终了便又是一个开端,这是天道的运行。

器久不用而虫生之,谓之“蛊”。人久宴溺而疾生之,谓之“蛊”。天下久安无为而弊生之,谓之“蛊”。《易》曰“蛊”者,“事”也;夫“蛊”非事也,以天下为无事而不事事,则后将不胜事矣,此“蛊”之所以为“事”也。而昧者乃以“事”为“蛊”,则失之矣。器欲常用,体欲常劳,天下欲常事事,故曰“‘巽’而止,蛊”。夫下“巽”则莫逆,上止则无为,下莫逆而上无为,则上下大通,而天下治也。

器物久不使用就生了蛀虫,这叫「蛊」;人长久宴安沉溺就生出病来,这也叫「蛊」;天下长久太平、无所作为而生出积弊,同样叫「蛊」。《周易·序卦》说「蛊」就是「事」。其实蛊本身并不是事,而是因为把天下当成无事可做、于是什么事也不办,日后事情就多得应付不过来——这才是「蛊」之所以训作「事」的道理。糊涂人反过来把「有事」看成蛊,就说反了。器物要常用,身体要常劳动,天下要常有事情做,所以《彖传》说「巽而止,蛊」。下面巽顺就没有人违逆,上面静止就无所作为;下无违逆而上无作为,于是上下通畅无阻,天下也就太平了。

治生安,安生乐,乐生偷,而衰乱之萌起矣。“蛊”之灾,非一日之故也,必世而后见,故爻皆以父子言之,明父养其疾,至子而发也。人之情,无大患难则日入于偷,天下既已治矣,而犹以“涉川”为“事”,则畏其偷也。

太平生出安逸,安逸生出享乐,享乐生出苟且偷安,于是衰败祸乱的苗头就冒出来了。蛊这种祸患不是一天造成的,往往要经过一代人才看得出来,所以蛊卦六爻都拿父与子来说事,正是要点明:病是父辈养起来的,到儿子这一辈才发作。人之常情,没有大患大难就一天天陷进苟且里去;天下明明已经太平了,卦辞还偏要把「渡大河」当作正经事来做,就是怕人偷安。

“蛊”之与“巽”,一也;上下相顺与下顺而上止,其为“偷”一也。而“巽”之所以不为“蛊”者,有九五以干之。而“蛊”无是也,故“蛊”之《象》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而“巽”之九五曰:“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阳生于子,尽于已;阴生于午,尽于亥。阳为君子,君子为治;阴为小人,小人为乱。夫一日十二干相值,支五干六而后复,世未有不知者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则世所谓“六甲”也;“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则世所谓“六庚”也。甲、庚之先、后,阴阳相反,故《易》取此以寄治乱之势也。

蛊卦与巽卦本是一路:一个是上下都相顺,一个是下面顺而上面止,就「偷安」这一点说完全一样。巽卦之所以不至于成蛊,是因为它有九五出来匡正干济;蛊卦没有这样一爻,所以蛊卦辞说「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而巽卦九五爻辞说「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阳气生于子而尽于巳,阴气生于午而尽于亥;阳属君子,君子当权便是治,阴属小人,小人当权便是乱。一天分十二辰,天干与地支相配相值,地支转五轮、天干转六轮才回到原处,这是人人都懂的常识。所谓「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就是世人说的「六甲」;「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就是世人说的「六庚」。甲与庚各自的先后次序,阴阳恰好相反,所以《周易》取这个来寄寓治与乱的形势。

“先甲三日”,子、戌、申也;申尽于巳,而阳盈矣。盈将生阴,治将生乱,故受之以后甲。“后甲三日”,午、辰、寅也,寅尽于亥,然后阴极而阳生。“蛊”无九五以干之,则其治乱皆极其自然之势,势穷而后变,故曰“终则有始,天行也”。夫“巽”则不然,初虽失之,后必有以起之,譬之于庚。“先庚三日”,午、辰、寅也;“后庚三日”,子、戌、申也。庚之所后,甲之所先也。故“先庚三日”尽于亥,“后庚三日”尽于巳,先阴而后阳,先乱而后治,故曰“无初有终”。又特曰“吉”。不言之于“巽”《彖》,而言之于九五者,明此九五之功,非“巽”之功也。

「先甲三日」指甲子、甲戌、甲申这三个甲日,用地支称就是子、戌、申;甲申一旬到癸巳为止,阳气到这里就满盈了。满盈了就要生阴,太平久了就要生乱,所以接着用「后甲」。「后甲三日」指甲午、甲辰、甲寅,用地支称就是午、辰、寅;甲寅一旬到癸亥为止,然后阴到极处而阳气重生。蛊卦没有九五那样一爻出来匡正,所以它的治与乱全凭自然之势走到底,势尽了才会变,因此说「终则有始,天行也」。巽卦就不同:起初虽然失误,后来必定有办法把它扶起来,这就拿「庚」作比。「先庚三日」是午、辰、寅,「后庚三日」是子、戌、申;庚排在后面的,正是甲排在前面的。所以「先庚三日」到癸亥为止,「后庚三日」到癸巳为止,是先阴而后阳、先乱而后治,因此说「无初有终」,还特地加一个「吉」字。这话不放在巽卦《彖传》里说,偏放在九五爻辞里说,正是要点明:这是九五一爻的功劳,不是巽卦本身的功劳。

《象》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鼓之、舞之,之谓“振”。“振民”,使不惰,“育德”,使不竭。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象》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蛊之为灾,非一日之故也。及其微而干之,初其任也。见蛊之渐,子有改父之道,其始虽危,终必吉。故曰“有子,考无咎”。言无是子,则考有咎矣。孝爱之深者,其迹有若不顺,其迹不顺,其意顺也。

《象传》说:山下起风,风被山挡回而万物挠乱,这就是蛊卦;君子由此振作百姓、培育德行。击鼓振作、导之起舞,这就叫「振」。「振民」是使百姓不懒惰,「育德」是使德行不枯竭。初六爻辞说:整治父亲留下的弊坏,有这样的儿子,先父就没有过错;虽有危厉,终归吉利。《象传》说:「干父之蛊」,是儿子的心意在承继先父。蛊这种祸患不是一天造成的;趁它还细微的时候就动手整治,正是初六这一爻的担当。看见弊坏刚露苗头,做儿子的便有改易父亲旧法的道理;起初虽然险,最后必定吉,所以说「有子,考无咎」。反过来说,若没有这样一个儿子,先父就要落下过错了。孝爱深挚的人,做出来的事有时看着像是不顺从,可事迹虽不顺,用心却是顺的。

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象》曰:“干母之蛊”,得中道也。阴之为性,安无事而恶有为,是以为“蛊”之深而干之尤难者,寄之母也。正之则伤爱,不正则伤义,以是为至难也,非九二其孰能任之?故责之二也。二以阳居阴,有刚之实,而无用刚之迹,可以免矣。

蛊卦九二爻辞说:整治母亲留下的弊坏,不可一味固执于贞正。《象传》说:「干母之蛊」,是因为九二得了中道。阴的本性安于无事而厌恶有所作为,所以《周易》把蛊积得最深、整治起来最难的那一种,寄托在「母」身上。硬按正道去纠正,就伤了母子之爱;不去纠正,又伤了道义:这是难到极处的事,除了九二谁担当得起?所以把这副担子责成于九二。九二以阳爻居阴位,有刚强的实质,却不露用刚的痕迹,这样才能两头都不伤。

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象》曰:“干父之蛊”,终无咎也。九三之德,与二无以异也。特不知所以用之,二用之以阴,而三用之以阳,故“小有悔”而“无大咎”。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象》曰:“裕父之蛊”,往未得也。六四之所居,与二无以异也,而无其德,斯益其疾而巳。“裕”,益也。

蛊卦九三爻辞说:整治父亲留下的弊坏,稍有悔恨,没有大过错。《象传》说:「干父之蛊」,终究没有过错。九三的德性与九二并无两样,只是不懂得怎么去用它:九二用的是阴柔的路子,九三用的是阳刚的路子,所以「小有悔」而「无大咎」。六四爻辞说:宽纵父亲留下的弊坏,往前去只会招来憾惜。《象传》说:「裕父之蛊」,往前去是得不到什么的。六四所处的位置与九二并无两样,却没有九二那样刚中的德性,那就只是把病越养越重罢了。「裕」就是增益、宽纵的意思。

六五:干父之蛊,用誉。《象》曰:“干父用誉”,承以德也。父有蛊而子干之,犹其有疾而砭药之也,岂其所乐哉?故初以获“厉”,三以获“悔”,六五以柔居中,虽有干蛊之志而无二阳之决,故反以是获“誉”。誉归于己,则疾归于父矣,父之德惟不可承也,使其可承,则非“蛊”矣。“蛊”而承德,是以无“巽”九五“后庚”之“吉”也。

蛊卦六五爻辞说:整治父亲留下的弊坏,因此得到美誉。《象传》说:「干父用誉」,是以德来承继先人。父辈有弊坏而儿子出来整治,好比人有病而给他针砭下药,哪里是儿子情愿做的事?所以初六招来了「厉」,九三招来了「悔」。六五以柔爻居上卦之中,虽有整治弊坏的志向,却没有九二、九三两个阳爻那样的决断,因此反倒凭着这份柔缓得了「誉」。可是美誉归到自己身上,病也就归到父亲身上了。父辈的所谓「德」原是不可承继的——它若真承继得,那就不叫「蛊」了。明明是蛊却还要承其德,这正是六五得不到巽卦九五「后庚三日」那种「吉」的缘故。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君子见“蛊”之渐,则“涉川”以救之。及其成,则“不事王侯”以远之。“蛊”之成也,良医不治,君子不事事。

蛊卦上九爻辞说:不去侍奉王侯,把自己所持守的看得比出仕更高。《象传》说:「不事王侯」,这份心志可以立为准则。君子看见弊坏刚露苗头,就渡大河去救它;等到弊坏已经养成,就「不事王侯」,远远地避开。蛊一旦积成,好医生也不肯下手医治,君子也就不再出来办事了。

临卦(第十九)

坤上,兑下。“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彖》曰:“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复”而阳生。凡八月而二阴至,则“临”之二阳尽矣,方长而虑消者,戒其速也。

临卦上卦为坤(地),下卦为兑(泽)。卦辞说:临,大为亨通,利于守正;到了八月,有凶险。《彖传》说:临卦,是阳刚渐渐浸润生长,内悦而外顺,九二刚中而与六五相应,大为亨通,这是用正道去合于天道;至于「八月有凶」,是说阳刚的消退已经不远。从复卦起阳气开始萌生,一共经过八个月而两个阴爻侵入下卦,临卦这两个阳爻也就消尽了。阳正在生长的时候就替它忧虑消退,是要警戒它不可长得太快。

《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泽所以容水,而地又容泽,则无不容也。故君子为无穷之教,保无疆之民。《记》曰:“君子过言,则民作辞;过动,则民作则。”故言必虑其所终,而行必稽其所弊。

《象传》说:大泽之上有大地居高临下,这就是临卦;君子由此教诲百姓的心思没有穷尽,容纳保养百姓没有疆界。大泽是用来容水的,大地又能容纳大泽,那就没有什么容纳不下的了。所以君子施行没有穷尽的教化,保养没有疆界的百姓。《礼记·缁衣》说:「君子说错了话,百姓就拿去当说辞;做错了事,百姓就拿去当榜样。」所以说话必须顾虑它最终会引出什么,行事必须考察它将来会生出什么弊病。

初九:咸临,贞吉。《象》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有应者为“咸临”。“咸”,感也;感以“临”,则其为“临”也易。故“咸临”,所以行正也。九二:咸临,吉,无不利。《象》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二阳在下,方长而未盛也。四阴在上,虽危而尚强也。九二以方长之阳而临众阴,阴负其强而未顺命,从而攻之,阴则危矣,而阳不能无损。故九二以“咸临”之而后“吉”。阳得其欲而阴免于害,故“无不利”。

临卦初九爻辞说:用感应的方式居高临下,守正则吉。《象传》说:「咸临贞吉」,是因为它的心志所行是正道。有正应的爻才称得上「咸临」。「咸」就是感;用感应去临,这个「临」就容易做成,所以「咸临」正是行正道的途径。九二爻辞说:用感应的方式临下,吉,无所不利。《象传》说:「咸临,吉无不利」,是因为上面的阴还没有顺从命令。两个阳爻在下面,正在生长而尚未强盛;四个阴爻在上面,虽已岌岌可危却仍有余力。九二以正在生长的阳去临众阴,阴仗着自己还有力量而不肯听命;这时若挥兵去攻,阴固然危险,阳也免不了损伤。所以九二要用「咸临」这种感化的办法,然后才吉:阳遂了自己的心愿,阴也免于受害,所以说「无不利」。

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象》曰:“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乐而受之谓之“甘”。阳进而阴莫逆,“甘临”也。“甘临”者居于不争之地,而后可以居于阳。阳犹疑之,拒之固伤;不拒犹疑之,进退无所利者,居之过也。故六三之咎,位不当而已,咎在其位,不在其人,则忧惧可以免矣。

临卦六三爻辞说:以甘美柔顺的姿态临下,没有什么好处;既然为此忧惧,也就没有过错。《象传》说:「甘临」,是因为所居之位不当;「既忧之」,是说过错不会拖长。心里高兴地接受下来,就叫「甘」。阳往上进而阴丝毫不违逆,这就是「甘临」。用「甘临」的人,本该站在不与人争的地位上,然后才可以处在阳位。可六三偏以阴柔占住阳位:阳还是要疑它——它若拒阳,固然受伤;不拒,阳也照旧疑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全因为所居之位不当。所以六三的过错只在位置不对:过错在位不在人,那么只要心存忧惧,就可以免于咎责。

六四:至临,无咎。《象》曰:“至临无咎”,位当也。以阴居阴而应于初,阳至而遂顺之,故曰“至临”。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见于未然之谓“知”。“临”之世,阳未足以害阴,而其势方锐;阴尚可以抗阳,而其势方却。苟以其未足以害我而不内,以吾尚足以抗之而不受,则阳将忿而攻阴。六五以柔居尊而应于二,方其未足而收之,故可使为吾用。方吾有余而柔之,故可使怀吾德,此所以为“知”也。天子以是服天下之强者则可,小人以是畜君子则不可。故曰“大君之宜,吉”,惟“大君”为宜用是也。大君以是行其中,小人以是行其邪。

临卦六四爻辞说:至诚地临下,没有过错。《象传》说:「至临无咎」,是因为位置恰当。六四以阴爻居阴位而与初九相应,阳一上来它就顺从,所以叫「至临」。六五爻辞说:以明智临下,这是大君相宜的做法,吉。《象传》说:「大君之宜」,是说他行的是中道。事情尚未发生就先看出来,这叫「知」。在临的时代,阳还不足以伤害阴,可气势正锐;阴还抗拒得了阳,可气势正在退却。倘若阴因为阳一时伤不了自己就不肯接纳,因为自己还抗得住就不肯承受,那么阳必定恼怒起来进攻阴。六五以柔爻居尊位而与九二相应:趁阳还没长足就把它收纳过来,所以能使它为我所用;趁我自己还有余力就以柔待它,所以能使它感念我的恩德。这就是所谓「知」。天子用这一手去收服天下的强者是可以的,小人用这一手去豢养君子就不行。所以说「大君之宜,吉」,只有「大君」才适合用这个办法。同样一手,大君用它来行中道,小人用它来行邪僻。

上六:敦临,吉,无咎。《象》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敦”,益也;“内”,下也。六五既已应九二矣,上六又从而附益之,谓之“敦临”。“复”之六四既已应初九矣,六五又从而附益之,谓之“敦复”,其义一也。

临卦上六爻辞说:敦厚地临下,吉,没有过错。《象传》说:「敦临」之所以吉,是因为它的心志向着卦内。「敦」是增益的意思,「内」指下面。六五既已与九二相应,上六又跟上去替它再加一层,这就叫「敦临」。复卦的六四既已与初九相应,六五又跟上去替它再加一层,就叫「敦复」,两处的意思完全一样。

观卦(第二十)

巽上,坤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彖》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无器而民趋,不言而物喻者,“观”之道也。圣人以神道设教,则赏爵刑罚有设而不用者矣。寄之宗庙,则“盥而不荐”者也。盥者以诚,荐者以味。

观卦上卦为巽(风),下卦为坤(地)。卦辞说:观,像祭祀时刚洗手降神那样虔敬,还没有进献祭品,胸中的诚信已使人肃然仰望。《彖传》说:伟大的可观者高居在上,柔顺而能巽入,居中得正地把自己展示给天下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是说下面的人仰观而受到感化。观察上天神妙的运行之道,可见四时更替毫无差错;圣人取法这神妙之道来设立教化,天下就归服了。不动用器械刑具而百姓自然趋赴,不发一言而万物自然领会,这就是「观」的道理。圣人以神道设教,那么爵赏与刑罚便只是设在那里而用不着了。把这个道理寄托在宗庙祭祀上,就是「盥而不荐」:洗手降神靠的是一片诚意,进献祭品靠的是牲牢的滋味——真正动人的在诚意而不在滋味。

《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象》曰:“初六童观”,小人道也。大观在上,故四阴皆以尚宾为事。初六,童而未仕者也,急于用,以自衒贾,惟器小而夙成者为无咎,君子则吝矣。

《象传》说:风行走在大地之上,无远弗届,这就是观卦;先王由此巡视四方,观察民风而设立教化。初六爻辞说:像小孩子那样浅陋地看,在小人不算过错,在君子就该憾惜。《象传》说:「初六童观」,走的是小人的路子。伟大的可观者高居在上,所以四个阴爻都把做王朝的宾客当成正事。初六还是个未曾出仕的少年,急着要被任用,便自我炫耀、四处兜售。只有器量小而早熟的人这样做还够不上过错,君子这样做就要憾惜了。

六二:窥观,利女贞。《象》曰:“窥观”“女贞”,亦可丑也。六二远且弱,宜处而未宜实者也。譬之于女,利贞而不利行者也。苟以此为观,则是女不待礼而窥以相求,贞者之所丑也。六三:观我生,进退。《象》曰:“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六三,上下之际也。故当自观其生,以卜进退。夫欲知其君,则观其民;故我之生,则君之所为也。知君之所为,则进退决矣。进退在我,故未失道也。

观卦六二爻辞说:从门缝里偷看,利于女子守正。《象传》说:「窥观」而只够得上「女贞」,说到底也是件可羞的事。六二离九五既远,自身又柔弱,适宜静处而还不宜出而任事;拿女子来打比方,就是利于守正而不利于外出行动的那一种。如果把这种偷看当作「观」,那就成了女子不等媒聘之礼先自窥探着去求人,这是守贞的女子引以为羞的。六三爻辞说:观察自己的生涯行事,据此决定进退。《象传》说:「观我生进退」,还没有失掉正道。六三处在下卦与上卦交接的地方,所以应当自己观察自己的处境行事,用来占定进退。要想了解一位君主,就去看他治下的百姓;所以我这一身的境遇,正是君主作为的结果。知道了君主的作为,进退也就断得下来了。进退的主动权在我自己手里,所以说「未失道」。

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象》曰:“观国之光”,尚宾也。进退之决在六三,故自三以下,利退而不利进;自三以上,利进而不利退。进至于四,决不可退矣,故“利用宾于王”。

观卦六四爻辞说:观仰一国的光华,利于做王朝的宾客。《象传》说:「观国之光」,是崇尚做宾客。进退的抉择在六三这一爻,所以从三爻往下,利于退而不利于进;从三爻往上,利于进而不利于退。已经进到第四爻,就断断退不回去了,所以说「利用宾于王」。

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象》曰:“观我生”,观民也。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象》曰:“观其生”,志未平也。此二观,所自言之者不同,其实一也。观我生,读如“观兵”之“观”;“观其生”,读如“观鱼”之“观”。九五以其至显观之于民,以我示民,故曰“观我生”。上九处于至高而下观之,自民观我,故曰“观其生”。今夫乘车于道,负者皆有不平之心,圣人以其一身擅天下之乐,厚自奉以观示天下而天下不怨,夫必有以大服之矣。吾以吾可乐之生而观之人,人亦观吾生可乐,则天下之争心将自是而起,故曰“君子无咎”。君子而后无咎,难乎其无咎也!

观卦九五爻辞说:观我这一身的生涯作为,君子没有过错。《象传》说:「观我生」,其实是在观察百姓。上九爻辞说:观他那一身的生涯作为,君子没有过错。《象传》说:「观其生」,是心志还不能平静。这两处讲「观」,说话的立足点不同,实质却是一回事。「观我生」的「观」,要读成《左传》「观兵」的「观」,是把自己陈示给人看;「观其生」的「观」,要读成《左传》「观鱼」的「观」,是站在旁边察看。九五身居最显赫的地位,把自己陈示给百姓看,所以说「观我生」;上九处在最高处而向下察看,是从百姓的角度来看我,所以说「观其生」。且看大路上有人乘着车,那些背负重担步行的人心里都有不平之气。圣人以一身独享天下之乐,自奉丰厚地把这一切摆给天下看,天下人却不怨恨,那必定另有能大大折服人心的东西在。我把自己这份可乐的生涯陈示给人看,人家也看出我的日子过得可乐,天下的争夺之心就要从这里生出来了,所以爻辞才说「君子无咎」——非得是君子才谈得上无咎,可见这个「无咎」实在难得很。

《东坡易传》卷之三

噬嗑卦(第二十一)

离上,震下。“噬嗑”:亨,利用狱。道之衰也,而物至于相“噬”以求合教化,则已晚矣,故“利用狱”。《彖》曰:颐中有物,曰“噬嗑”。所以为“噬嗑”者,四也;否则为“颐”矣。“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噬嗑”之时,噬非其类而居其间者也。阳欲噬阴,以合乎阳;阴欲噬阳,以合乎阴。故曰“刚柔分,动而明”也。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谓五也。

噬嗑卦上卦为离(火、电),下卦为震(雷)。卦辞说:噬嗑,亨通,利于断狱用刑。世道衰败,万物到了互相啃咬吞噬的地步,这时再想靠教化去弥合,已经晚了,所以说「利用狱」。《彖传》说:口腮之中横着东西,这就叫「噬嗑」。使这一卦成为噬嗑的是九四这一阳爻;若没有它,全卦就成了颐卦。《彖传》接着说:噬嗑而得亨通,是因为刚柔分居上下,震动而离明。在噬嗑的时代,每一爻要咬掉的,都是那些跟自己不同类而又横梗在中间的东西:阳想咬掉阴,好让阳与阳合拢;阴想咬掉阳,好让阴与阴合拢。所以说「刚柔分,动而明」。《彖传》又说:雷与电交合而彰显,柔爻得中而上行,虽然所居之位不当,仍旧「利用狱」。这里说的是六五。

《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勅法。初九:屦校,灭趾,无咎。《象》曰:“屦校灭趾”,不行也。居“噬嗑”之时,六爻未有不以噬为事者也。自二与五,反复相噬,犹能戒以相存也。惟初与上,内噬三阴而莫或噬之,贪得而不戒,故始于小过,终于大咎。圣人于此两者寄小人之始终;于彼四者明相噬之得丧。

《象传》说:雷电交作,这就是噬嗑卦;先王由此申明刑罚、整饬法令。初九爻辞说:脚上戴着木枷,遮没了脚趾,没有过错。《象传》说:「屦校灭趾」,是要叫他走不成路。处在噬嗑的时代,六爻没有一爻不是以「咬」为能事的。自六二到六五这几爻,翻来覆去地互相咬,还知道彼此戒惧、给对方留条活路。惟独初九与上九,只顾向卦内啃咬三个阴爻,而没有谁反过来咬它们,贪于所得而不知警戒,所以起初只是小过失,最后落成大罪咎。圣人在初、上这两爻上寄托小人的开头与结局,在中间那四爻上说明互相啃咬的得与失。

六二:噬肤,灭鼻,无咎。《象》曰:“噬肤,灭鼻”,乘刚也。以阴居阴,至柔而不拒者也。故初九噬之若噬肤然,至于“灭鼻”而不知止也。夫灭鼻而不知止者,非初之利也。非初之利,则二无咎矣。

噬嗑卦六二爻辞说:咬的是柔软的皮肉,一直陷没到鼻子,没有过错。《象传》说:「噬肤,灭鼻」,是因为它凌乘在刚爻之上。六二以阴爻居阴位,柔到极点而对来咬它的人毫不抗拒,所以初九咬它就像咬一块嫩肉,一口下去连鼻子都埋进去了还不知道收口。咬到没了鼻子还停不下来,吃亏的其实不是六二而是初九;既然对初九不利,六二自然就「无咎」了。

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腊肉”、“干胏”、“干肉”,皆难噬者也。凡《易》以阴居阳,则不纯乎柔,中有刚矣。故六三、六五,皆有难噬之象。夫势之必不能拒也,则君子以不拒为大,六二是也;六三之于九四,力不能敌,而怀毒以待之,则已陋矣,故曰“小吝”。出于见噬,而不能堪也,故非其咎。《象》曰:“遇毒”,位不当也。若以阴居阴,则无复有毒矣。

噬嗑卦六三爻辞说:咬那风干的腊肉,碰上了毒,稍有憾惜,没有过错。「腊肉」「干胏」「干肉」,都是难咬的东西。《周易》的通例,凡以阴爻居阳位的,就不是纯粹的柔,里头夹着刚,所以六三、六五都有「难咬」的象。形势上明明抵抗不了,君子便以不抵抗为大度,六二就是这样;六三对九四力量敌不过,却怀着一肚子毒等着它,未免太小气了,所以说「小吝」。不过这毒是被人咬得受不住才发出来的,所以还算不上它的罪过。《象传》说:「遇毒」,是因为所居之位不当。倘若是以阴爻居阴位,就不会再有什么毒了。

九四:噬干胏,得金矢。取其坚而可畏。利艰贞吉。《象》曰:“利艰贞吉”,未光也。六五:噬干肉,得黄金。取其居中而贵。贞厉,无咎。《象》曰:“贞厉无咎”,得当也。九四居二阴之间,六五居二阳之间,皆处争地而致交噬者也。夫不能以德相怀,而以相噬为志者,惟常有敌以致其噬,则可以少安;苟敌亡矣,噬将无所施,不几于自噬乎?由此观之,无德而相噬者,以有敌为福矣。

噬嗑卦九四爻辞说:咬那带骨的干肉,咬出了铜箭镞。这是取金与箭坚硬可畏的意思。爻辞接着说:利于在艰难中守正,吉。《象传》说:「利艰贞吉」,是说它还不够光大。六五爻辞说:咬那风干的肉,得到了黄金。这是取黄色居中、金为贵重的意思。爻辞接着说:守正而常存危惧,没有过错。《象传》说:「贞厉无咎」,是因为它所处得当。九四夹在两个阴爻之间,六五夹在两个阳爻之间,都身处必争之地而招来交相啃咬。凡是不能以德相怀柔、只把互咬当作志向的人,只有常有敌手可咬,才勉强得一点安稳;万一敌手没有了,这一口无处可施,岂不快要转过头来咬自己?由此看来,没有德而专靠互咬的,竟是以有敌人为福气了。

九四“噬干胏,得金矢”,六五“噬干肉,得黄金”,九四之难噬,是六三、六五之得也;六五之难噬,是九四、上九之得也。“得”之为言,犹曰“赖此以存”云尔。“利艰贞吉”、“贞厉”、“无咎”,皆未可以居安而享福也,惟有德者为能居安而享福,夫岂赖有敌而后存邪?故曰“未光也”。“得当”者,当于二阳之间也。

九四说「噬干胏,得金矢」,六五说「噬干肉,得黄金」:九四之所以难咬,正是六三、六五的所得;六五之所以难咬,正是九四、上九的所得。这里的「得」字,等于说「靠着这个才活得下去」。「利艰贞吉」「贞厉」「无咎」这几句断语,都还谈不上安居而享福;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安居享福,哪里要靠着有个敌手才存活得下去呢?所以《象传》说「未光也」。所谓「得当」,是说六五恰好当在九四与上九两个阳爻之间。

上九:何校灭耳,凶。《象》曰:“何校灭耳”,聪不明也。“灭趾”者,止其行而已;不行犹可以无咎,“灭耳”则废其聪矣。无及也,故“凶”。

噬嗑卦上九爻辞说:肩上扛着木枷,遮没了耳朵,凶。《象传》说:「何校灭耳」,是因为他耳朵不灵,听不进劝告。初九的「灭趾」,不过是叫他走不成路;走不成路还可以没有过错。上九的「灭耳」,却是把听觉整个废掉了,再补救也来不及,所以「凶」。

贲卦(第二十二)

艮上,离下。“贲”:亨,小利有攸往。《彖》曰:“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刚不得柔以济之,则不能“亨”;柔不附刚,则不能有所往,故柔之“文刚”,刚者所以“亨”也;刚之“文柔”,柔者所以利往也。“乾”之为“离”,“坤”之为“艮”,阴阳之势、数也。“文明以止”,“离”、“艮”之德也。势、数推之天,其德以为人。

贲卦上卦为艮(山),下卦为离(火)。卦辞说:贲,亨通,小有所往则利。《彖传》说:「贲,亨」,是柔爻下来文饰刚爻,所以亨通;又分出刚爻上去文饰柔爻,所以「小利有攸往」。这是天的文采;文明而知所止,这是人的文采。刚若得不到柔来调剂,就不能亨通;柔若不依附于刚,就无处可去。所以柔来文饰刚,刚因此得亨;刚去文饰柔,柔因此利于有所往。乾变成离、坤变成艮,这是阴阳自然的形势与数目;「文明以止」,则是离与艮两卦的德性。形势与数目,要推到天上去讲;至于德性,则是拿来讲人事的。

《易》有刚、柔、往、来,上下相易之说,而其最著者,“贲”之《彖》也。故学者沿是争推其所从变,曰“泰”变为“贲”,此大惑也。一卦之变为六十三,岂独为“贲”也哉!学者徒知“泰”之为“贲”,又乌知“贲”之不为“泰”乎?凡《易》之所谓刚柔相易者,皆本诸“乾”、“坤”也。“乾”施一阳于“坤”,以化其一阴而生“三子”,皆一阳而二阴;凡“三子”之卦有言“刚来”者,明此本“坤”也,而“乾”来化之。“坤”施一阴于“乾”,以化其一阳而生“三女”,皆一阴而二阳;凡“三女”之卦,有言“柔来”者,明此本“乾”也,而“坤”来化之。故凡言此者,皆“三子”、“三女”相值之卦也,非是卦也,则无是言也。

《周易》里有刚柔往来、上下互换的说法,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贲卦《彖传》这一段。所以治《易》的人顺着它争相推求某卦是从哪一卦变来的,说贲卦由泰卦变来,这是天大的糊涂。一卦可以变出其余六十三卦,哪里单单只变出一个贲卦!学者只晓得泰能变成贲,又怎知贲不能变回泰呢?大凡《周易》所说的刚柔互换,根子都在乾与坤:乾把一个阳爻施给坤,化掉坤的一个阴爻而生出震、坎、艮这「三子」,都是一阳二阴;凡「三子」之卦《彖传》里说「刚来」的,正是点明它本是坤,而乾来化了它。坤把一个阴爻施给乾,化掉乾的一个阳爻而生出巽、离、兑这「三女」,都是一阴二阳;凡「三女」之卦《彖传》里说「柔来」的,正是点明它本是乾,而坤来化了它。所以凡说这类话的,都是「三子」与「三女」上下相遇而成的卦;不属这一类的卦,《彖传》里就没有这类话。

凡六:“蛊”之《彖》曰:“刚上而柔下。”“贲”之《彖》曰:“柔来而文刚,分刚上而文柔。”“咸”之《彖》曰:“柔上而刚下。”“恒”之《彖》曰:“刚上而柔下。”“损”之《彖》曰:“损下益上。”“益”之《彖》曰:“损上益下。”此六者适,适遇而取之也。凡“三子”、“三女”相值之卦十有八,而此独取其六,何也?曰:圣人之所取以为卦,亦多术矣,或取其象,或取其爻,或取其变,或取其刚柔之相易。取其象,“天水违行,讼”之类是也;取其爻,“六三:履虎尾”之类是也。取其变,“颐中有物,曰噬嗑”之类是也,取其刚柔之相易,“贲”之类是也。夫刚柔之相易,其所取以为卦之一端也,遇其取者则言,不取者则不言也,又何以尽怪之欤?

这样说的一共六卦:蛊卦《彖传》说「刚上而柔下」,贲卦《彖传》说「柔来而文刚,分刚上而文柔」,咸卦《彖传》说「柔上而刚下」,恒卦《彖传》说「刚上而柔下」,损卦《彖传》说「损下益上」,益卦《彖传》说「损上益下」。这六处,都不过是恰好碰上了才取这个说法。「三子」与「三女」上下相遇而成的卦一共十八个,《彖传》却单在这六个上取刚柔相易之义,为什么呢?回答是:圣人取来立卦的路数本来就很多,有的取卦象,有的取爻,有的取卦变,有的取刚柔的互换。取卦象的,像讼卦《象传》「天与水违行,讼」这一类;取爻的,像履卦「六三:履虎尾」这一类;取卦变的,像噬嗑卦《彖传》「颐中有物,曰噬嗑」这一类;取刚柔互换的,就是贲卦这一类。刚柔互换不过是立卦所取的一端罢了,碰上取这一端就说,不取就不说,又何必样样都觉得奇怪呢?

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象》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明庶政”,明也;“无敢折狱”,止也。初九:贲其趾,舍车而徒。《象》曰:“舍车而徒”,义弗乘也。“文刚”者,六二也。初九、九三,见文者也。自六二言之,则初九其趾、九三其须也。初九之应在四,六二之文,初九之所不受也。车者,所以养趾,为行文也。初九为趾,则六二之所以文初九者为车矣。初九自洁以答六四之好,故义不乘其车,而徒行也。

《彖传》最后说:观察天的文采,用来察知四时的变化;观察人的文采,用来教化天下、成就风俗。《象传》说:山下有火,火光映照着满山草木,这就是贲卦;君子由此把各样政务办得明明白白,却不敢凭这份明察去断决狱讼。「明庶政」取的是离的「明」,「无敢折狱」取的是艮的「止」。初九爻辞说:文饰他的脚趾,宁可舍掉车子而徒步走。《象传》说:「舍车而徒」,是按道义他不该乘那辆车。这一卦里去「文刚」的是六二,初九与九三则是被文饰的一方。从六二这边看,初九好比脚趾,九三好比颊上的须。初九的正应在六四,所以六二给它的文饰,初九并不接受。车子本是用来代步养脚的,在这里正是替脚趾行文饰之事;初九既然是脚趾,那么六二用来文饰初九的东西就相当于一辆车。初九要自守洁白,好回报六四的情意,所以按道义不肯乘那辆车,宁愿徒步而行。

六二:贲其须。《象》曰:“贲其须”,与上兴也。六二施阴于二阳之间,初九有应而不受,九三无应而内之。无应而内之者,正也;是以仰贲其须,须者,附上而与之兴也。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象》曰:“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初九之正配,四也,而九三近之;九三之正配,二也,而初九近之。见近而不贞,则失其正,故九三不贞于二,而贰于四,则其配亦见陵于初九矣。初九亦然,何则?无以相贲也。自九三言之,贲我者二也,濡我者四也;我可以两获焉,然而以永贞于二为吉也。

贲卦六二爻辞说:文饰他的须。《象传》说:「贲其须」,是随着上面一同振起。六二把自己的阴柔施加在初九、九三两个阳爻之间:初九另有正应而不接受它,九三没有正应而把它纳了进来。没有正应而肯接纳,这是正当的,所以六二仰起头来文饰九三的须。所谓「须」,就是依附在上面、随着它一起动的东西。九三爻辞说:文采焕然,润泽如洗,长久守正则吉。《象传》说:「永贞」之所以吉,是因为终究没有人能欺凌他。初九的正应是六四,可九三就挨着六四;九三的正应是六二,可初九就挨着六二。见了近处的就动心而不守贞,便失了正道。所以九三若不专一守着六二,反对六四生出二心,那么它的配偶六二也要被初九欺占去。初九的情形同样如此。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彼此一旦背离,就再没有可以互相文饰的了。从九三这边说,文饰我的是六二,润泽我的是六四,两边我都拿得到手;可是长久守定六二,才算吉。

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象》曰:六四当位,疑也。“匪寇,婚媾”,终无尤也。六四当可疑之位者,以近三也。六二以其贲贲初九,而初九全其洁,皤然也。初九之所以全其洁者,凡以为四也,四可不以洁答之乎?是以洁其车马,翼然而往从之;以三为“寇”,而莫之“媾”也。此四者,危疑之间,交争之际也,然卒免于侵陵之祸者,以四之无不贞也。

贲卦六四爻辞说:文采焕然,又素白无华,白马奔驰如飞;来的不是强寇,是来求婚的。《象传》说:六四所当的正是可疑之位;「匪寇,婚媾」,终究没有过失。六四之所以处在可疑的位置上,是因为它紧挨着九三。六二拿自己的文采去文饰初九,初九却保全了一身洁白,一片素净。初九之所以保全洁白,全是为了六四;六四能不用同样的洁白去回报它吗?所以它把车马收拾得干干净净,轻捷地赶去追随初九,把挡在中间的九三看作强寇,不与它婚媾。初九、六二、九三、六四这四爻之间,正是危疑丛生、彼此交争的关口,最后竟都免于侵陵之祸,就因为六四没有一处不守正。

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丘园”者,僻陋无人之地也。五无应于下,而上九之所贲也,故曰“贲于丘园”。而上九亦无应者也,夫两穷而无归,则薄礼可以相縻而长久也。是以虽吝而有终,可不谓吉乎?彼苟有以相喜,则吝而吉可也。“戋戋”,小也。

贲卦六五爻辞说:把文饰用在丘陵园圃这样偏僻的地方,只有薄薄一束丝帛作礼;虽显寒俭,最终却吉。《象传》说:六五之所以吉,是因为彼此有相悦之情。「丘园」是偏僻荒陋、没有人烟的所在。六五在下面没有正应,只有上九来文饰它,所以说「贲于丘园」;而上九同样也是没有正应的。两个都走投无路、无处可归的人凑到一处,那么薄薄一点礼数反倒足以把彼此系住,而且系得长久。所以虽然寒俭,却有好结局,这还不叫吉吗?只要两下里真有相悦之情,那么又寒俭又吉利,是说得通的。「戋戋」就是少而薄的意思。

上九:白贲,无咎。《象》曰:“白贲无咎”,上得志也。夫柔之文刚也,往附于刚,以贲从人者也。刚之文柔也,柔来附之,以人从贲者也。以贲从人,则贲存乎人;以人从贲,则贲存乎己,此上九之所以“得志”也。阳行其志,而阴听命,惟其所贲。故曰“白贲”。受贲,莫若白。

贲卦上九爻辞说:以纯白为文饰,没有过错。《象传》说:「白贲无咎」,是因为居上位的上九实现了心志。柔去文饰刚,是柔自己跑过去依附刚,等于带着文采去将就人,文采的主动权便落在对方手里;刚去文饰柔,是柔跑过来依附刚,等于人来将就我的文采,文采的主动权便握在自己手里。这正是上九所以「得志」的缘故。阳按自己的心意行事,阴只有听命,任凭他要如何文饰。所以说「白贲」——上九自身不加涂饰,只以本色示人。要承受别人的文饰,什么底子也比不上一片纯白。

剥卦(第二十三)

艮上,坤下。“剥”:不利有攸往。《彖》曰:“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见可而后动。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象》曰:山附於地,“剥”;上以厚下安宅。身安而民与之,则“剥”者自衰,不与之校也。

剥卦上卦为艮(山),下卦为坤(地)。卦辞说:剥,不利于有所前往。《彖传》说:剥就是剥落,是柔爻侵蚀改变刚爻;「不利有攸往」,是因为小人的势力正在生长;顺着形势而止住它,这道理是从卦象上看出来的。这是说要看准可行的时机然后才动。《彖传》又说:君子看重消退与生长、盈满与空虚的转换,因为这是天道的运行。《象传》说:山依附着大地而剥落,这就是剥卦;在上位的人由此加厚下面的根基,使自己的居处安稳。自身安稳而百姓拥护,那么来剥蚀的一方自然衰竭,用不着同他们计较。

初六:剥床以足,蔑;贞凶。《象》曰:“剥床以足”,以灭下也。六二:剥床以辨,蔑;贞凶。《象》曰:“剥床以辨”,未有与也。阳在上,故君子以上三爻为己。载己者,床也,故下为床。阴之长,犹水之溢也,故曰“蔑”。“辨”,足之上也,床与足之间,故曰“辨”。君子之于小人,不疾其有邱山之恶,而幸其有毫发之善,“剥床以足”,且及其“辨”矣,犹未直以为凶也,曰“蔑,贞”而后“凶”。小人之于正也,绝蔑无余,而后“凶”可必也;若犹有余,则君子自其“余”而怀之矣,故曰“剥床以辨,未有与也”。小人之为恶也,有人与之然后自信以果。方其未有与也,则其愧而未果之际也。

剥卦初六爻辞说:剥蚀床,从床脚剥起,水一样漫上来;守正也凶。《象传》说:「剥床以足」,是要从下面把它毁掉。六二爻辞说:剥蚀床,已剥到床身与床脚之间,水一样漫上来;守正也凶。《象传》说:「剥床以辨」,是因为还没有人来帮衬它。这一卦阳爻在最上,所以君子把上面三爻看作自己;承载自己的是床,所以下面三爻便是床。阴气生长,好比水一点点漫溢上来,所以说「蔑」。「辨」是床脚以上的部位,正在床身与床脚之间,所以叫「辨」。君子对待小人,不去痛恨他丘山那样大的恶,倒庆幸他还有毫发那样一点善;所以床已从脚剥到了「辨」,爻辞仍不肯直截了当地断为凶,一定要加上「蔑,贞」两字然后才说「凶」。小人对正道,要剥蚀到一点不剩,才可以断定他必凶;若还剩下一点,君子就从那一点上去怀柔他,所以《象传》说「剥床以辨,未有与也」。小人作恶,总要有人附和,然后才自信而下得了狠手;当还没有人附和的时候,正是他心里羞愧、下不了狠手的当口。

六三:剥之,无咎。《象》曰:“剥之无咎”,失上下也。王弼曰:“群阴剥阳,己独协焉,虽处于剥,可以无咎。”“上下各有二阴,应阳则失上下也。”

剥卦六三爻辞说:身在剥落之中而不与众阴同流,没有过错。《象传》说:「剥之无咎」,是因为它离弃了上下的同类。王弼说:「众阴一齐剥蚀阳爻,惟独六三这一爻与上九协同,所以它虽身处剥卦之中,仍可以没有过错。」他又说:「六三的上下各有两个阴爻,它却偏去应和上面的阳,所以说它失掉了上下的同伴。」

六四:剥床以肤,凶。《象》曰:“剥床以肤”,切近灾也。“剥床以肤”,始及己矣,虽欲怀之而不可得矣,故直曰“凶”。

剥卦六四爻辞说:剥蚀床,已经剥到人的肌肤,凶。《象传》说:「剥床以肤」,是灾祸已经贴身逼近了。剥到肌肤,就是开始剥到自己身上了;到这一步,就算还想像前面几爻那样怀柔小人也办不到了,所以爻辞不再加什么限制,直截了当地断为「凶」。

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象》曰:“以宫人宠”,终无尤也。“观”之世几于“剥”矣,而言不及小人者,其主阳也;六五,“剥”之主,凡“剥”者,皆其类也。圣人不能使之无宠于其类,故择其害之浅者许之。四以下,“贯鱼”之象也。自上及下,施宠均也。夫宠均,则势分;势分,则害浅矣。以宫人之宠宠之,不及以政也。不及以政,岂惟自安,亦以安之,故“无不利”。圣人之教人也,容其或有而去其太甚,庶几从之。如责之以必无,则彼有不从而已矣。

剥卦六五爻辞说:像把鱼一条条穿成一串那样,依次带着宫人受宠,无所不利。《象传》说:「以宫人宠」,终究没有过失。观卦那个时代已经很接近剥了,《易》辞却不去说小人,因为观卦以阳爻为主;剥卦的主爻却是六五这个阴爻,凡是来剥蚀阳的,都是它的同类。圣人没法叫它对同类一点宠幸也不给,只好挑一条害处最浅的路许给它。六四以下四个阴爻,就是「贯鱼」的象;由上而下,把宠爱分得均匀。宠爱一分匀,势力就散开;势力散开,害处也就浅了。用对待宫人的方式去宠她们,意思是不让她们干预政事;不干预政事,不但六五自己得安,也让她们得安,所以「无不利」。圣人教化人,总是容许他保留一点,只把太过分的去掉,这样人们大致还肯听从;如果一味责成他半点不许有,那他索性就不听了。

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象》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果”,未有不见食者也;“硕”而不见食,必不可食者也。智者去之,愚者眷焉。上九之失民久矣,五阴之势足以轹而取之,然且独存于上者,彼特存我以为名尔,与之合则存,不与之合则亡,君子以为是不可食之果也,而亟去之。彼得志于上,必食其下,故君子去其上而出其下,可以得民。载于下谓之“舆”,庇于上谓之“庐”。“庐”者,既剥之余也,岂可复用哉!

剥卦上九爻辞说:一颗大果子留在枝头没被吃掉;君子由此得到载他的车舆,小人却把自己的屋庐剥毁。《象传》说:「君子得舆」,是百姓愿意承载他;「小人剥庐」,是终究不堪任用。果子没有不被吃掉的;这一颗又大又没人吃,必定是不能吃的。有见识的人赶紧离开它,愚笨的人还在恋恋不舍。上九失掉民心已经很久,五个阴爻的势头足以把它碾碎夺走,它却偏偏还孤零零留在上头,那不过是众阴留着它做个名义罢了:肯与它们合就留着它,不肯合就除掉它。君子看出这是一颗吃不得的果子,于是赶紧走开。那些人一旦在上面得了志,必定要吞吃下面的人;所以君子离开上位而走到下面去,反倒能得民心。在下面承载着他的叫「舆」,在上面替他遮蔽的叫「庐」。「庐」不过是剥蚀之后剩下的残余,哪里还能再用!

复卦(第二十四)

坤上,震下。“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彖》曰:“复,亨”。刚反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自“坤”为“复”,谓之“入”;自“复”为“乾”,谓之“出”。“疾”,病也。“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坤”与初九为“七”。

复卦上卦为坤(地),下卦为震(雷)。卦辞说:复,亨通;出与入都没有妨害,同类前来也没有过错;往返循着自己的道路,七天就回来一次,利于有所前往。《彖传》说:「复,亨」,是因为阳刚回返而震动,又依着坤的柔顺而行,所以「出入无疾」。从坤卦转成复卦,叫作「入」;从复卦一路长成乾卦,叫作「出」。「疾」就是病害。《彖传》接着说:「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这是天道的运行。坤卦六个阴爻,加上复卦的初九,正好是「七」。

“利有攸往”,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见其意之所向谓之“心”,见其诚然谓之“情”。凡物之将亡而“复”者,非天地之所予者不能也。故阳之消也,五存而不足;及其长也,甫一而有余。此岂人力也哉?《传》曰:“天之所坏,不可支也;”其所支,亦不可坏也。违天不祥,必有大咎。

《彖传》又说:「利有攸往」,是因为阳刚正在生长;从复卦上,大概可以看见天地的心意吧?看出它意向所在,就叫「心」;看出它实实在在如此,就叫「情」。凡是一件事物眼看要消亡而又能回复过来的,若不是天地肯给它一条生路,是办不到的。所以阳气消退的时候,剥卦上面只剩一阳,尽管还有五个位置在,它已支撑不住;等到阳气生长的时候,复卦才刚有一阳,便已绰绰有余。这哪里是人力办得到的?《左传》说:「上天要毁坏的,谁也支撑不住。」反过来,上天要支撑的,谁也毁坏不了。违背天意不吉利,必定招来大祸。

《象》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复”者,变易之际也。圣人居变易之际,静以待其定,不可以有为也,故“以至日闭关”明之,下至于“商旅不行”,上至于“后不省方”。

《象传》说:雷潜伏在地中,这就是复卦;先王在冬至这一天关闭关口,商旅停止通行,君主也不出去巡视四方。「复」是新旧变易交接的关头。圣人处在变易的关头,只是静静等它安定下来,不可以有所举动,所以拿「至日闭关」把这个道理点明:往下说到商旅不通行,往上说到君主不巡视四方,都是这个意思。

初九:不远复,无祗悔。元吉。《象》曰:“不远”之“复”,以修身也。去其所居而复归,亡其所有而复得,谓之“复”。必尝去也而后有归,必尝亡也而后有得,无去则无归,无亡则无得,是故圣人无复。初九未尝见其有过也,然而始有复矣。孔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

复卦初九爻辞说:走得不远就回来了,不至于生出悔恨,大吉。《象传》说:「不远」而能「复」,是拿来修养自身的。离开了本来的处所而重又回去,丢失了本有的东西而重又得到,这才叫「复」。必定先曾离开,然后才谈得上归来;必定先曾丢失,然后才谈得上复得。不曾离开就无所谓归,不曾丢失就无所谓得,所以圣人根本没有「复」这回事。初九并看不出它有什么过失,可《周易》讲「复」正是从它这里开始的。孔子在《周易·系辞下》说:「颜家那个孩子,大概差不多了吧?有了不好的地方,没有不自己察觉的;一经察觉,就再不会犯第二次。」

六二:休复,吉。《象》曰:“休复”之“吉”,以下仁也。“休”,初九也。以阴居阴,不争之至也,退而“休”之,使复者得信,谓之“休复”。六三:频复,厉,无咎。《象》曰:“频复”之“厉”,义“无咎”也。以阴居阳,力不得抗;而中不愿,故频于初九之复也。外顺而内不平者,危则“无咎”。“频”,蹙也。

复卦六二爻辞说:美善地回复,吉。《象传》说:「休复」之所以吉,是因为它能屈居仁者之下。「休」指的就是初九这一阳。六二以阴爻居阴位,是不争到了极处;它退让下来让阳歇息舒展,使那个来复的阳得以伸张,这就叫「休复」。六三爻辞说:皱着眉头回复,有危厉,没有过错。《象传》说:「频复」虽有危厉,就道理说是「无咎」的。六三以阴爻居阳位,力量抵抗不了初九,心里却不甘愿,所以对初九的来复皱起眉头。外面顺从而心里不平的人,正要靠这一份危惧才能免于过错。「频」就是蹙眉的意思。

六四:中行,独复。《象》曰:“中行独复”,以从道也。“独”,与初应。六五:敦复,无悔。《象》曰:“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忧患未至而虑之,则“无悔”。六五,阴之方盛也;而内自度其终不足以抗初九,故因六四之独复而附益之,以自託焉。

复卦六四爻辞说:走在众阴的中间,独自回复。《象传》说:「中行独复」,是为着跟从正道。所谓「独」,是说五个阴爻里只有它与初九正相应。六五爻辞说:敦厚地回复,没有悔恨。《象传》说:「敦复无悔」,是因为它居中而能自我省察。忧患还没到就先替它打算,自然「无悔」。六五正当阴气极盛的时候,可它心里掂量得明白:自己终究抵挡不住初九,所以顺着六四的「独复」再加上一层,把自己托付过去。

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象》曰:“迷复”之“凶”,反君道也。乘极盛之末而用之不已,不知初九之已复也,谓之“迷复”。“灾眚”者,在天之罚也。初九之复,天也;众莫不予,而己独迷焉。用之于敌,则灾其国;用之于国,则灾其身。极盛必衰,骤胜故败。在其终也,国败君凶。至于十年而不复者,明其用民之过,而师竞之甚也。

复卦上六爻辞说:迷了路而不知回头,凶,有天灾人祸;拿这副样子去用兵,终究要大败;用来治国,国君也凶;一直到十年之久都无力出征。《象传》说:「迷复」之所以凶,是因为它违反了为君之道。骑在极盛的末梢上一味使用而不肯罢手,全不知道初九的阳气已经回来了,这就叫「迷复」。「灾眚」是上天降下的惩罚。初九的回复出于天意,众爻没有不赞许的,唯独上六自己迷而不悟。把这份迷用到对敌上,就给国家招灾;用到治国上,就给自身招灾。极盛之后必定衰落,骤然取胜的后来必败;到最后,国也败了,君也凶了。至于十年之久还翻不过身来,正说明它役使百姓太过、用兵争强太甚。

无妄卦(第二十五)

乾上,震下。“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彖》曰:“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於内。谓初九。动而健,刚中而应。谓九五。大亨以正,天之命也。“无妄”者,天下相从于“正”也。“正”者,我也;天下从之者,天也。圣人能必正,不能使天下必从,故以“无妄”为天命也。

无妄卦上卦为乾(天),下卦为震(雷)。卦辞说:无妄,大为亨通,利于守正;那不走正道的会有灾眚,不利于有所前往。《彖传》说:无妄卦,是刚爻从外面进来而做了内卦的主。这说的是初九。《彖传》接着说:震动而乾健,九五刚中而与六二相应。这说的是九五。《彖传》又说:大为亨通而又合于正,这是上天的命令。所谓「无妄」,是天下人一同跟从「正」。「正」这一头在我,天下肯不肯跟从,那一头在天。圣人能保证自己一定守正,却不能保证天下一定跟从,所以把「无妄」归之于天命。

“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祐,行矣哉!无故而为恶者,天之所甚疾也。世之妄也,则其不正者容有不得已焉。“无妄”之世,正则安,不正则危。弃安即危非人情,故不正者,必有天灾。

《彖传》说:「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在无妄的时代还要往哪里去呢?天命不肯保佑,还走得成吗!无缘无故去作恶的人,是上天最痛恨的。世道本身虚妄的时候,那些走不上正路的人,倒还情有可原、有其不得已;到了「无妄」的时代,守正就平安,不守正就危险。放着平安不要偏去就危险,不合人之常情,所以这时还不走正道的,必定要遭天降的灾祸。

《象》曰: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妄者,物所不与也。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茂”,勉也;“对”,济也。《传》曰:“宽以济猛,猛以济宽。”天下既已无妄矣,则先王勉济斯时,容养万物而已。

《象传》说:天底下雷声运行,万物都相与归于无妄。虚妄的东西,是万物所不肯附和的。《象传》接着说:先王由此勉力顺应时令,养育万物。「茂」是勉力,「对」是调剂补救。《左传·昭公二十年》载子产的话说:「用宽来调剂猛,用猛来调剂宽。」天下既然已经归于无妄,那么先王所要做的,也不过是勉力调剂这个时世、容纳养育万物罢了。

初九:无妄,往吉。《象》曰:“无妄”之“往”,得志也。所以为“无妄”者,“震”也;所以为“震”者,初九也。“无妄”之权在初九,故“往”,“得志”也。六二: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象》曰:“不耕获”,未富也。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灾也。九四:可贞,无咎。《象》曰:“可贞无咎”,固有之也。九五:无妄之疾,勿药有喜。《象》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

无妄卦初九爻辞说:不虚妄,前往则吉。《象传》说:「无妄」而能「往」,是心志得以实现。使这一卦成为无妄的是下卦震,使震成其为震的是初九,所以无妄的主动权在初九手里,因此它「往」而「得志」。六二爻辞说:不为着收获才去耕种,不为着熟田才去开荒,这样就利于有所前往。《象传》说:「不耕获」,是说它并不图求富有。六三爻辞说:无妄之灾——有人把牛拴在这里,过路人牵走了,同邑的人却因此受累。《象传》说:过路人得了牛,邑人反倒遭了灾。九四爻辞说:可以守正,没有过错。《象传》说:「可贞无咎」,是因为这份正本来就是它固有的。九五爻辞说:无妄之世偶然生的病,不必吃药自会有喜。《象传》说:治「无妄」的药,是试不得的。

善为天下者不求其必然,求其必然乃至于尽丧。无妄者驱人而内之正也,君子之于“正”,亦全其大而已矣。全其大,有道不必乎其小,而其大斯全矣。古之为过正之行者,皆内不足而外慕者也。夫内足者,恃内而略外,不足者反之。阴之居阴,安其分者也,六二是也。而其居阳也,不安其分而外慕者也,六三是也。阳之居阳,致其用者也,九五是也。而其居阴也,内足而藏其用者也,九四是也。

善于治天下的人不去追求万无一失;一味追求万无一失,反倒会落到全盘丧失。「无妄」是把人赶着往「正」里头送;君子对于「正」,也不过是保全它的大体罢了。保全大体自有诀窍:不在小处上斤斤计较,大体反而保全得住。古来那些做出过分求正之举的人,都是内里不充实而向外慕名。内里充实的人,靠着内在而不计较外面;内里不足的人恰好相反。阴爻居阴位,是安于本分的,六二便是;阴爻居阳位,就是不安本分而向外慕名的,六三便是。阳爻居阳位,是把作用尽情施展出来的,九五便是;阳爻居阴位,就是内里充实而把作用藏起来的,九四便是。

六二安其分,是故不敢为过正之行,曰“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夫必其所耕而后获,必其所菑而后畬,则是拣发而栉,数米而炊,择地而蹈之充其操者,蚓而后可将有所往,动则踬矣。故曰于义可获,不必其所耕也;于道可畬,不必其所菑也。不害其为正而可以通天下之情,故“利有攸往”。所恶于不耕而获者,恶富之为害也。如取之不失其正,虽欲富可得乎?故曰“不耕获,未富也”。

六二安于自己的本分,所以不敢做过分求正的事,爻辞才说「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倘若非得是自己亲手耕过的才肯收,非得是自己亲手垦过的才肯当熟田用,那就成了一根根挑着头发去梳、一粒粒数着米去下锅;把这种择地而后落脚的操守推到极处,除非做蚯蚓才办得到。这样的人一旦要往前走,一动就得跌跤。所以说:在道义上该我得的就可以得,不必非是我亲手耕的;在道理上可以当熟田用的就用,不必非是我亲手垦的。这既不妨碍它守正,又能通达天下的人情,所以「利有攸往」。人们厌恶「不耕而获」,厌恶的其实是发财带来的祸害;如果取得的路子不失正道,那就是想发财也发不成,所以《象传》说「不耕获,未富也」。

六三不安其分,而外慕其名,自知其不足,而求详于无妄,故曰“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或者系其牛于此,而为行道者之得之也,行者固不可知矣,而欲责得于邑人,宜其有无辜而遇祸者,此无妄之所以为灾也。失其牛于此,而欲必求之于此,此其意未始不以为无妄也,然卒至于大妄,则求详之过也。

六三不安于本分,却向外羡慕「无妄」这个名声;自知底子不足,便在无妄上求全责备,所以爻辞说「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有人把牛拴在这里,让过路人牵走了;过路人是谁本来无从查考,失主偏要向同邑的人追讨,那自然会有无辜的人平白遭祸——这就是「无妄」反倒成了灾的缘由。牛是在这里丢的,就非要在这里追出来不可,他这份心思未尝不自以为是「无妄」,可结果闹成了大妄,正是求全责备求过了头。

九五以五用九,极其用矣,用极则忧废,故戒之曰:“无妄之疾,勿药有喜。”“无妄”之世而有疾焉,是大正之世而未免乎小不正也,天下之有小不正,是养其大正也,乌可药哉!以“无妄”为药,是以至正而毒天下,天下其谁安之?故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九四内足而藏其用,诎其至刚而用之以柔,故曰:“可贞,无咎。”可以其贞正物而无咎者,惟四也。其《象》曰:“固有之。”“固有之”者,生而性之,非外掠而取之也。

九五以第五这个尊位施展九的刚阳,作用已经用到了极处;用到极处就怕它荒废败坏,所以爻辞警戒它说「无妄之疾,勿药有喜」。无妄的时代还会生病,就好比大体端正的世道里难免还有些小小的不正;天下有一点小小的不正,恰恰是在涵养那个大的正,怎么可以下药去治它!把「无妄」当成药灌下去,就是拿极端的正去毒害天下,天下还有谁安得下心?所以《象传》说「无妄之药,不可试也」。九四内里充实而把作用藏起来,把自己极刚的一面屈折下来,改用柔的方式去施行,所以爻辞说「可贞,无咎」——能够用自己的贞正去端正万物而不出过错的,只有九四。它的《象传》说「固有之」:所谓「固有之」,是说这份正是它生来就具的天性,不是从外面攫取来据为己有的。

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象》曰:“无妄”之“行”,穷之灾也。“无妄”之世有大妄者,六三也;而上九应之,六三外慕于正而窃取其名,三以苟免可也。至于上九,穷且败矣。

无妄卦上九爻辞说:处在无妄之世,再要有所行动就会有灾眚,没有什么好处。《象传》说:「无妄」而还要行动,那是走到穷尽处招来的灾祸。无妄的时代里真正大妄的是六三,而上九偏偏与它相应。六三向外羡慕正名而窃取「无妄」的名声,凭这一点还能勉强免祸;到了上九,就既穷尽又败亡了。

大畜卦(第二十六)

艮上,乾下。“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彖》曰:“大畜”,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刚健者,“乾”也;笃实者,“艮”也;辉光者,二物之相磨而神明见也。“乾”不得“艮”,则素健而已矣;“艮”不得“乾”,则徒止而已矣。以止厉健,以健作止,而德之变不可胜穷也。

《大畜》卦上体是艮(山),下体是乾(天)。卦辞说:利于守正;贤者不必留在家中自谋衣食,而由国家供养,吉利;利于渡越大川。《彖传》解释道:《大畜》这一卦刚健而又笃实,光辉焕发,德行天天更新。所谓「刚健」,指的是下体的乾;所谓「笃实」,指的是上体的艮;所谓「辉光」,是这两种性情彼此切磨,神妙光明才显现出来。乾若没有艮,不过是一味刚健罢了;艮若没有乾,也不过是一味静止罢了。用「止」去磨砺「健」,又用「健」去成全「止」,德行由此生出的变化便穷究不尽。

刚上而尚贤,能止健,大正也。“大”者,正也;谓上九也,故谓之贤。贤者见畜于上九,所以为“大畜”也。“不家食,吉”;养贤也。“利涉大川”,应乎天也。“乾”之健,“艮”之止,其德天也。犹金之能割,火之能热也。物之相服者,必以其天。鱼不畏网而畏鹈鹕,畏其天也。故“乾”在“艮”下,未有不止而为之用也。

《彖传》接着说:阳刚居于上位而崇尚贤人,能够节制刚健,这是大的正道。这里的「大」就是「正」,指的是上九一爻,所以《彖传》称它为「贤」。贤者被上九畜养着,这才成其为「大畜」。《彖传》又说:卦辞的「不家食,吉」,讲的是国家供养贤才;「利涉大川」,讲的是这样做上合天道。乾的刚健、艮的静止,都是它们与生俱来的天性,就像金属天生能割裂东西、火天生能发热一样。万物之间彼此能够制服,靠的一定是这种天性。鱼不怕渔网却怕鹈鹕,怕的正是它的天敌。所以乾处在艮的下面,没有不肯停下来、不肯为艮所用的道理。

物之在“乾”上者,常有忌“乾”之心,而“乾”常有不服之意,“需”之上六,“小畜”之上九是也。忌者生于不足以服人尔,不足以服人而又忌之,则人之不服也滋甚。今夫“艮”自知有以畜“乾”,故不忌其健而许其进;“乾”知“艮”之有以畜我而不忌,故受其畜而为之用。“不家食”者,以“艮”为主也;“利涉大川”者,用“乾”之功也。

凡是压在乾上头的东西,心里常存着忌惮乾的念头,而乾也常存着不服气的心思,《需》卦的上六、《小畜》卦的上九就是这样。忌惮之心,是从自己不足以服人生出来的;本来就不足以服人,又还要忌惮人家,那么人家的不服就更厉害了。如今艮明白自己确实有本事畜住乾,所以并不忌惮乾的刚健,反而准许它上进;乾也明白艮确实有本事畜住自己而并不忌惮自己,所以甘愿受它畜养、为它所用。所谓「不家食」,是以艮为主导;所谓「利涉大川」,是发挥乾的功用。

《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孔子论“乾”九二之德曰:“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是以知“乾”之健,患在于不学,汉高帝是也,故“大畜”之君子将以用“乾”,亦先厚其学。

《象传》说:天蕴含在山里,这就是《大畜》的卦象;君子由此领悟,要多多记取前代的嘉言与往哲的懿行,用它们来畜养自己的德行。孔子在《乾·文言》里论《乾》卦九二的德行说:「君子靠学问来积聚它,靠问难来辨明它。」由此可知,像乾那样的刚健,毛病正出在不肯读书上,汉高祖刘邦就是这一类人。所以处在《大畜》之世的君子,要想发挥乾的刚健之用,也一定先把自己的学问打厚。

初九:有厉,利已。《象》曰:“有厉利已”,不犯灾也。“小畜”之畜“乾”也,顺而畜之,故始顺而终反目。“大畜”之畜“乾”也,厉而畜之,故始厉而终亨。君子之爱人以德,小人之爱人以姑息。见德而愠,见姑息而喜,则过矣。初九欲进之意无已也,至于六四,遇厉而止。六四之厉,我所谓德也;使我知戒而终身不犯于灾者,六四也。

初九爻辞说:有危险,利于停下来。《象传》说:「有厉利已」,是为了不去触犯灾祸。《小畜》卦畜止乾,用的是柔顺的办法,所以开头和顺而结局却是夫妻反目;《大畜》卦畜止乾,用的是严厉的办法,所以开头艰厉而结局亨通。君子爱一个人,是拿德行去成就他;小人爱一个人,是一味姑息迁就。别人以德相待反倒恼怒,别人姑息自己反倒欢喜,那就大错了。初九一心要上进,没有止境,一直走到六四,碰上艰厉才停住。六四加在初九身上的那份艰厉,正是我所说的「德」;能让我知所戒惧、一辈子不触犯灾祸的,正是六四。

九二:舆说輹。《象》曰:“舆说輹”,中无尤也。“小畜”之“说輹”,不得已也,故夫妻反目。“大畜”之“说輹”,其心愿之,故“中无尤”也。九三:良马逐,利艰贞。曰闲舆卫,利有攸往。《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三“乾”并进,故曰“良马逐”。马不忧其不良,而忧其轻车易道以至泛轶也,故“利艰贞”。九三,“乾”之殿也,故相与饬戒,闲习其车徒,则“利有攸往”。“上”,上九也;上利在不忌,三利在必戒。

九二爻辞说:车子脱掉了车轴上的伏兔。《象传》说:「舆说輹」,是说九二居中,心里没有怨尤。《小畜》卦九三的「说輹」出于不得已,所以紧接着就是夫妻反目;《大畜》卦九二的「说輹」却是自己心甘情愿停下来,所以说「中无尤」。九三爻辞说:良马奔逐,利于在艰难中守正;要天天操演车驾与护卫,利于有所前往。《象传》说:「利有攸往」,是因为与上九心志相合。乾体三个阳爻一齐上进,所以说「良马逐」。驾车的人不愁马不够好,只愁车轻路平、跑得太快而翻车出轨,所以说「利艰贞」。九三是乾体殿后的一爻,所以要和同伴互相整饬戒备,操练车马徒众,这样才「利有攸往」。《象传》里的「上」指上九;上九的好处在于不猜忌,九三的好处在于必知戒惧。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六五:豶豕之牙,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童牛”,初九也;“牿”,角械也;童牛无所用牿然且不敢废者,自其童而牿之,迨其壮,虽不牿可也。此爱其牛之至也。“豶豕”,羠豕也,九二之谓也。有牙而不鸷者,羠豕也,不鸷则可畜矣。“大畜”之畜乾也,始厉而终亨。初九,阳之微者也,而遂牿之,故至于九二,虽有牙而可畜也。其始牿之,其渐可畜,其终虽进之天衢可也。童而牿之,爱以德也,故“有喜”。不恶其牙而畜之,将求其用也,故“有庆”。凡物有以相德曰“喜”,施德获报曰“庆”。孔子曰:“积善之家,必有馀庆。”

六四爻辞说:给小牛的角上加一副木枷,大吉。《象传》说:六四的「元吉」,是因为有喜庆。六五爻辞说:阉过的公猪的獠牙,吉利。《象传》说:六五的「吉」,是因为有福庆。「童牛」指初九,「牿」是套在牛角上的木制约束器具。小牛本来还用不着加牿,却仍旧不敢省去,是要趁它还小就给它加上;等它长壮了,即便不加牿也不会顶人。这是爱护这头牛爱到了极处。「豶豕」就是阉割过的猪,指的是九二。长着獠牙却不再凶猛伤人的,正是阉过的猪;不凶猛,也就可以畜养了。《大畜》畜止乾体,是开头艰厉而结局亨通。初九是阳气最微弱的时候,就趁早给它加牿,所以到了九二,虽然长着牙也照样可以畜养。起初给它加上约束,渐渐地它就可以被畜养,到最后哪怕把它送上通天的大路也无妨。趁它年幼就加牿,是拿德行去爱护它,所以说「有喜」;不厌恶它的獠牙而肯畜养它,是要日后用它,所以说「有庆」。大凡彼此以德相待叫作「喜」,施了德而得到回报叫作「庆」。孔子在《坤·文言》里说:「积累善行的人家,一定会有多余的福庆。」

上九:何天之衢?亨。《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天衢”者,上之所履,而不与下共者也。德有以守之,虽以予人而莫敢受,苟无其德,虽吾不予夫将有取之者。上九之德足以自固,是以无忌于“乾”而大进之。其曰“何天之衢”者,何天衢之有,而不汝进也?夫惟以天衢进之,而“乾”大服矣。

上九爻辞说:何等宽阔的天上通衢!亨通。《象传》说:「何天之衢」,是说大道畅行无阻。所谓「天衢」,是居上位者自己行走、不与下面的人共有的那条通道。上位者若有德行守得住它,即便把它让给别人,别人也不敢接受;若没有那份德行,即便自己不肯让,也自会有人来夺取。上九的德行足以自守自固,所以对乾毫无猜忌,反而放它大大地上进。上九说「何天之衢」,是反问一句:哪里还有什么天上的通衢会拦住你不让你上去呢?正因为它拿天衢让乾通行,乾也就彻底心服了。

颐卦(第二十七)

艮上,震下。“颐”:贞吉。观颐,自求口实。《彖》曰:“颐,贞吉”,养正则吉也。“观颐”,观其所养也。谓上九。“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谓初九。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颐”之时大矣哉!

《颐》卦上体是艮(山),下体是震(雷)。卦辞说:守正则吉;观察一个人所养的是什么人,也观察他怎样自己谋取口中的食物。《彖传》说:「颐,贞吉」,是说所养得其正就吉利。「观颐」,是看他养的是谁——这里说的是上九。「自求口实」,是看他怎样养活自己——这里说的是初九。天地养育万物,圣人养育贤才并由此推及万民,《颐》卦所当的这个时势真是大啊!

《象》曰: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上止下动,有“颐”之象,故君子治所以养口者。人之所共知而难能者,慎言语、节饮食也。言语一出而不可复入,饮食一入而不可复出者也。

《象传》说:山下响着雷,这就是《颐》的卦象;君子由此领悟,要谨慎说话,节制饮食。上卦艮静止不动,下卦震动作不已,正像上腭不动而下颔开合,是口腮咀嚼的形象,所以君子就从这张嘴上下功夫。人人都知道该做、偏偏又很难做到的,正是谨慎言语和节制饮食这两件事:话一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东西一吃下去也再吐不出来。

初九: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象》曰:“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尔”,初九也;“我”,六四也。龟者不食而寿,无待于物者也。养人者,阳也;养于人者,阴也。君子在上足以养人,在下足以自养。初九以一阳而伏于四阴之下,其德足以自养而无待于物者,如龟也。不能守之而观于四,见其可欲“朵颐”而慕之,为阴之所致也,故“凶”。所贵于阳者,贵其养人也。如养于人,则亦不足贵矣。

初九爻辞说:丢开你自己那只神灵的乌龟,却盯着我大嚼的腮帮子看,凶。《象传》说:「观我朵颐」,也就不值得看重了。爻辞里的「尔」指初九,「我」指六四。乌龟不吃东西也能长寿,是不依赖外物的。能养活别人的属阳,要靠别人养活的属阴。君子在上位就足以养人,在下位也足以养活自己。初九以一个阳爻潜伏在四个阴爻之下,它的德行本来足以自养而不必仰仗外物,正像那只乌龟。它却守不住自己,反而去张望六四,看见对方咀嚼可口之物就心生羡慕,这是被阴爻勾引了过去,所以「凶」。阳之所以可贵,贵在能够养人;如果反过来要人来养,那就不值得看重了。

六二: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象》曰:六二“征凶”,行失类也。从下为“颠”,过击曰“拂”。“经”,历也,“丘”,空也。“豫”之六五失民,而九四得之,则九四为“由豫”。“颐”之六五失民,而上九得之,则上九为“由颐”。六二有养人之位,而无养人之德,则“丘颐”也。夫“由”、“丘”二者,皆非相安者也。“丘”以其位,“由”以其德,两立而不相忌者未之有也。六二、六三之求养于上九也,皆历五而后至焉,夫有求于人者,必致怨于其所忌以求说,此人之情也。故六二、六三之过五也,皆击五而后过,非有怨于五也,以悦其所求养者也。

六二爻辞说:颠倒过来向下求养,违背了常道;转去向那空有其位的「丘」求养,前往则凶。《象传》说:六二的「征凶」,是因为此行背离了自己的同类。向下面求养叫「颠」,路过时顺手打一下叫「拂」;「经」是经历路过的意思,「丘」是空虚的意思。《豫》卦六五失掉民心,九四得了民心,于是九四成了万民所由的「由豫」;《颐》卦六五失掉民心,上九得了民心,于是上九成了万民所由的「由颐」。六二占着能够养人的位置,却没有养人的德行,这就是空有其位的「丘颐」。「由」和「丘」这两者,是绝不能相安的:「丘」凭的是位置,「由」凭的是德行,两者并立而互不猜忌,从来没有过。六二、六三要向上九求养,都得先经过六五才到得了;凡是有求于人的,必定拿他所忌恨的对象出气,好讨他的欢心,这是人之常情。所以六二、六三路过六五时,都要先打它一下再过去,并不是真跟六五有仇,只是为了取悦自己所要求养的那一位罢了。

“由颐”者,利之所在也;“丘颐”者,位之所在也。见利而蔑其位,君子以为不义也,故曰“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六二可以下从初九而求养也,然且不从而过击五以求养于上九,无故而陵其主,故“征凶”。“征凶”者,明“颠颐”之吉也,二,阴也;五亦阴也,故称“类”也。

「由颐」那一边是实利所在,「丘颐」这一边是名位所在。看见有利可图就蔑视名位,君子认为这是不义的,所以六二爻辞说「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六二本来可以往下依从初九求养,偏偏不肯,反而越过并打击六五,去向上九求养,无缘无故地凌犯自己的君主,所以说「征凶」。说「征凶」,正是要反过来点明「颠颐」——向下依从初九——才是吉的。六二是阴爻,六五也是阴爻,所以《象传》称它们为「类」,即同类。

六三: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拂颐”者,拂经于丘颐也。六二已详言之矣,因前之辞故略,其实一也。“拂颐”之为不义,二与三均也。然二有初可从,而三不得不从上也,故曰“贞凶”。虽贞于其配,而于义为凶。“由颐”之兴,“丘颐”之废,可坐而待也,其势不过十年,盍待其定而从之?故戒之曰“十年勿用”。用于十年之内,则“大悖”之道也。夫击其主而悦其配,虽其配亦不义也,故“无攸利”。

六三爻辞说:违逆了养道,守着这样的正也凶;十年之内不可有所施用,没有什么好处。《象传》说:「十年勿用」,是因为这条路大大地违背了常理。所谓「拂颐」,就是六二爻辞里说的「拂经于丘颐」。六二那里已经讲得详细了,这里承接前文所以从简,其实是一回事。「拂颐」之为不义,六二和六三是一样的。不过六二还有初九可以依从,六三却不得不依从上九,所以说「贞凶」——虽然对自己的配偶上九算是忠贞,就道义上讲仍旧是凶。「由颐」的兴起、「丘颐」的废黜,是坐着就能等到的,那形势顶多不过十年,何不等它定了局再去依从?所以告诫说「十年勿用」。若在十年之内就急着有所施为,那便是「大悖」的路数。打击自己的君主去讨好自己的配偶,这样的配偶也算不上义,所以说「无攸利」。

六四:颠颐,吉;虎视耽耽,其欲逐逐,无咎。《象》曰:“颠颐”之“吉”,上施光也。四于初为上。自初而言之,则初之见养于四为凶。自四言之,则四之得养初九为吉。初九之刚,其始若虎之“眈眈”而不可驯也,六四以其所欲而致之,“逐逐”焉而来,六四之所“施”,可谓“光”矣。

六四爻辞说:颠倒过来向下求养,吉;像老虎那样虎视眈眈,欲望接连不断,不会有过错。《象传》说:「颠颐」之所以吉,是因为居上位者的施予光大。六四相对于初九处在上位。从初九一边看,初九被六四所养是凶;从六四一边看,六四能够养住初九却是吉。初九那份刚强,起初就像老虎瞪着眼睛一样难以驯服,六四拿它想要的东西去招引,它便一步紧一步地走了过来。六四所施的这份恩养,可以说是「光大」了。

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象》曰:“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六五既失其民,为六二、六三之所拂而过也,愠而起争之,则亡矣。故以顺而从上,“居贞”为“吉”。失民者不可以犯难,故曰“不可涉大川”。

六五爻辞说:违背常道,安居守正,吉;不可渡越大川。《象传》说:「居贞」之所以吉,是因为柔顺地依从上九。六五已经失掉了自己的民众,被六二、六三顺手打了一下就越过去了;这时若是恼怒起来跟他们相争,就要覆亡。所以只能柔顺地跟从上九,安居守正才得吉。已经失掉民心的人不可以去冒险犯难,所以说「不可涉大川」。

上九:由颐,厉,吉。利涉大川。《象》曰:“由颐厉吉”,大有庆也。莫不由之以得养者,故曰“由颐”。有其德而无其位,故“厉”而后“吉”。无位而得众者,必以身犯难,然后众与之也。

上九爻辞说:万民都由他而得养,虽有危厉,终归吉利;利于渡越大川。《象传》说:「由颐厉吉」,是大有福庆。天下没有谁不是靠着他才得到供养的,所以叫「由颐」。上九有养人的德行却没有养人的名位,所以要先经历一番危厉,然后才得吉。没有名位而能得众心的人,一定要亲身去冒险犯难,众人才肯真心归附他。

大过卦(第二十八)

兑上,巽下。“大过”:栋桡,利有攸往,亨。《彖》曰:“大过”,大者过也。“栋挠”,本末弱也。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二五者,用事之地也。阳自内出,据用事之地而摈阴于外,谓之“大过”,大者过也。阴自外入,据用事之地而囚阳于内,谓之“小过”,小者过也。“过”之为言,偏盛而不均之谓也,故“大过”者,君骄而无臣之世也。《易》之所贵者,贵乎阳之能御阴,不贵乎阳之陵阴而蔑之也。人徒知夫阴之过乎阳之为祸也,岂知夫阳之过乎阴之不为福也哉!

《大过》卦上体是兑(泽),下体是巽(木、风)。卦辞说:栋梁弯曲,利于有所前往,亨通。《彖传》说:《大过》,是「大者」过盛;「栋挠」,是因为首尾两端太软弱;阳刚过盛而又能居中,谦逊而愉悦地行事,「利有攸往」,于是亨通。九二、九五是当权用事的位置。阳气从内里生出,占住当权的位置而把阴排斥到外面,这就叫「大过」,也就是大者过盛;阴气从外面侵入,占住当权的位置而把阳囚禁在里头,这就叫「小过」,也就是小者过盛。所谓「过」,说的是一边偏盛、彼此不均。所以《大过》所写的,正是国君骄横而等于没有臣子的时代。《周易》所看重的,是阳能够统御阴,而不是阳去欺凌、蔑视阴。人们只知道阴压过阳会招祸,哪里想得到阳压过阴同样带不来福气!

立阴以养阳也,立臣以卫君也,阴衰则阳失其养,臣弱则君弃其卫,故曰:“大过,大者过也。栋桡,本末弱也。”四阳者,栋也;初、上者,栋之所寄也。弱而见摈,则不任寄矣,此栋之所以桡也。“栋桡”,吾将压焉,故“大过”之世,利有事而忌安居。君侈巳甚,而国无忧患,则上益张而下不堪,其祸可待也。故“利有攸往”,所利于往者,利其有事也,有事则有患,有患则急人,患至而人急,则君臣之势可以少均。故曰:“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

设立阴,是为了养住阳;设立臣子,是为了护卫君主。阴一衰弱,阳就失去了供养;臣子一软弱,君主就等于自己扔掉了屏障。所以《彖传》说:「大过,大者过也。栋桡,本末弱也。」卦中四个阳爻是栋梁,初六与上六两个阴爻是栋梁两头搁放的地方。两头既软弱又被排斥,就承不住这根栋梁了,这正是栋梁弯曲的缘故。栋梁一弯,我就要被压在下面,所以处在《大过》的时代,利于有事,最忌讳安逸无事。国君奢侈得太过分,国家偏偏又没有忧患,那么上头愈发张扬、下头愈发受不了,祸事也就等着来了。所以说「利有攸往」——所谓利于前往,是利在有事;有事就有忧患,有忧患就急着用人,忧患临头而用人吃紧,君臣之间的势位才可以稍稍拉平一点。所以《彖传》说:「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

“大过”之时大矣哉!《象》曰: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初六宜“不惧”,上六宜“遯”。初六:藉用白茅,无咎。《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白茅”,初六也。所藉者,九二也。茅之为物,贱而不足收也,然吾有所甚爱之器,必以藉之,非爱茅也,爱吾器也。初之于二,强弱之势固相绝矣,其存亡不足以为损益,然二所以得安养于上者,以有初之藉也。弃茅而不收,则器措诸地;弃初而不录,则二亲其劳矣。故孔子曰:“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

《大过》所当的时势真是大啊!《象传》说:大泽淹没了树木,这就是《大过》的卦象;君子由此领悟,要能独立而不畏惧,避世隐居而不烦闷。这两句话里,「不惧」说的是初六,「遯世」说的是上六。初六爻辞说:用洁白的茅草垫在下面,不会有过错。《象传》说:「藉用白茅」,是因为柔爻处在最下面。「白茅」指初六,被垫着的器物指九二。茅草这东西低贱,本来不值得收藏;可是我有一件极珍爱的器皿,就一定要拿它来垫着——并不是爱茅草,是爱我的器皿。初六和九二相比,强弱悬殊到了极点,初六在与不在似乎无关损益;然而九二之所以能在上面安安稳稳受人供养,正因为下面有初六垫着。丢开茅草不收,器皿就只能搁在地上;抛开初六不用,九二就得自己去受那份劳苦。所以孔子在《系辞传》里说:「茅草这东西微薄,用处却可以很重。」

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象》曰:“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卦合而言之,则“大过”者,君骄之世也;爻别而观之,则九五当骄,而九二以阳居阴,不骄者也。盛极将枯,而九二独能下收初六以自助,则“生梯”者也。“老夫”,九二也;“女妻”,初六也。凡人之情,夫老而妻少,则妻倨而夫恭。妻倨而夫恭,则臣难进而君下之之谓也,故“无不利”。“大过”之世,患在亢而无与,故曰:“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

九二爻辞说:枯萎的杨树重新抽出嫩芽,老年男子娶到年轻的妻子,没有什么不利。《象传》说:「老夫」配「女妻」,是过分之中还能彼此相与。把整卦合起来看,《大过》是国君骄横的时代;把各爻分开来看,该骄横的是九五,而九二以阳爻居于阴位,正是不骄横的那一个。盛到极点本该枯萎,唯独九二肯向下收纳初六来帮助自己,这就是所谓「生稊」——枯杨重新发芽。「老夫」指九二,「女妻」指初六。按人之常情,丈夫年老而妻子年轻,妻子就傲慢而丈夫就恭敬;妻子傲慢、丈夫恭敬,放在朝廷上说,正是臣子难于进用而君主肯屈己下人,所以「无不利」。《大过》的时代,毛病就出在高亢孤立、无人相与,所以《象传》说:「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

九三:栋桡,凶。《象》曰:“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也。九四:栋隆,吉;有它,吝。《象》曰:“栋隆”之“吉”,不桡乎下也。卦合而言之,则“本末弱”,“栋桡”者也。爻别而观之,则上六当“栋桡”,初六弱而能立,以遇九二不桡者也。初、上非栋也,栋之所寄而已。所寄在彼,而“隆”、“桡”见于此,初六不“桡”于下,则九四“栋隆”;上六不足以相辅,则九三之“栋桡”以其应也。九四专于其应则吉,有他则吝矣。“栋”之“隆”也,非初之福,而四享其利。及其“桡”也,上亦不与,而三受其名。故“大过”之世,智者以为阳宜下阴,而愚者以为阴宜下阳也。

九三爻辞说:栋梁弯曲,凶。《象传》说:「栋桡」的凶,是因为得不到辅助。九四爻辞说:栋梁隆起,吉;另有他求,就有憾惜。《象传》说:「栋隆」的吉,是因为不向下弯曲。把整卦合起来看,是「本末弱」,栋梁弯曲;把各爻分开来看,该「栋桡」的是上六,而初六虽弱却立得住,因为它遇上了九二,所以不弯。初六、上六本身并不是栋梁,只是栋梁两头搁放的地方。搁放的地方在那边,隆起或弯曲却显在这边:初六在下面不弯,九四就「栋隆」;上六不足以辅助,九三就「栋桡」,因为九三与上六相应。九四专一地守着自己所应的初六就吉,别有他求就有憾惜。栋梁的「隆」,并不是初六自己的福分,好处却由九四享受;等到栋梁「桡」了,上六也不同受其累,恶名却由九三来担。所以在《大过》的时代,明智的人认为阳应当屈身在阴之下,愚昧的人才以为阴应当屈身在阳之下。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象》曰:“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盛极将枯,而又生华以自耗,竭而不能久矣。“稊”者,颠而复孽,反其始也;“华”者,盈而毕发,速其终也。九五以阳居阳,汰侈已甚,而上六乘之,力不能正,只以速祸。故曰:“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老妇”,上六也;“士夫”,九五也。夫壮而妻老,君厌其臣之象也,故教之以“无咎无誉”,以求免于斯世。“咎”,所以致罪;“誉”,所以致疑也。

九五爻辞说:枯萎的杨树开出花来,老年妇人嫁得年轻男子,没有过错也没有称誉。《象传》说:「枯杨生华」,哪里能长久?「老妇」配「士夫」,也是可羞的。盛到极点本该枯萎,偏偏又开出花来耗损自己,元气竭尽,自然不能长久。「稊」是从根部倒下之后重新萌蘖,回到它的开端;「华」是把余力一次涨满、全部发泄出来,加快它的终结。九五以阳爻居阳位,骄奢过了头;上六凌驾在它头上,却没有力量匡正它,只能加速祸乱的到来。所以说「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老妇」指上六,「士夫」指九五。丈夫年壮而妻子年老,这是君主厌弃自己臣子的形象,所以教上六以「无咎无誉」自处,好在这样的世道里求得免祸。有「咎」就会招来罪责,有「誉」就会招来猜疑。

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象》曰:“过涉”之“凶”,不可咎也。“过涉”至于“灭顶”,将有所救也,势不可救,而徒犯其害,故凶。然其义则不可咎也。

上六爻辞说:涉水太深,水淹过了头顶,凶,却没有可归咎的。《象传》说:「过涉」的凶,是不可以责怪他的。涉水一直涉到没顶,是因为想去救什么人;形势已经救不得了,白白地自己蒙受祸害,所以说凶。然而就道义上讲,这件事是不该责怪他的。

坎卦(第二十九)

坎上,坎下。习“坎”。“坎”,险也。水之所行,而非水也。惟水为能习行于险,其不直曰“坎”,而曰“习坎”,取于水也。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彖》曰:“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险,故流;流,故不盈。

《坎》卦上体是坎(水),下体也是坎,卦名叫「习坎」。「坎」就是险陷,是水所流经的地方,本身却并不是水。只有水才能反复练习着在险陷里通行,所以这一卦不直接叫「坎」而叫「习坎」,取义正在于水。卦辞说:心中有诚信,一念不改,亨通;这样去行动就会受人推重。《彖传》说:「习坎」是重重的险陷,水在其中流动而不会积满。正因为有险,水才往前流;正因为要往前流,所以从不积满。

行险而不失其信。万物皆有常形,惟水不然。因物以为形而已。世以有常形者为信,而以无常形者为不信。然而方者可斲以为圆,曲者可矫以为直,常形之不可恃以为信也如此。今夫水,虽无常形,而因物以为形者,可以前定也。是故工取平焉,君子取法焉。惟无常形,是以迕物而无伤。惟莫之伤也,故行险而不失其信。由此观之,天下之信,未有若水者也。

《彖传》说:在险难中行走而不失掉它的信实。万物都有固定的形状,唯独水不是这样,它只是依着所遇的东西成形罢了。世人把有固定形状的算作可信,把没有固定形状的算作不可信;然而方的可以砍削成圆的,弯的可以矫正成直的,可见固定的形状根本靠不住,做不得「信」的凭据。如今看水,虽然没有固定的形状,可是它依物成形这一点,事先就完全断得准。所以工匠拿它来取水平,君子拿它来取法则。正因为没有固定形状,所以它触着什么都不受损伤;正因为不受损伤,所以能在险难中行走而不失掉信实。由此看来,天下最讲信实的,没有比得上水的。

“维心,亨”;乃以刚中也。所遇有难易,然而未尝不志于行者,是水之心也。物之窒我者有尽,而是心无已,则终必胜之。故水之所以至柔而能胜物者,维不以力争而以心通也。不以力争,故柔外;以心通,故“刚中”。行有尚,往有功也。“尚”,配也。方园曲直,所遇必有以配之。故无所往而不有功也。

《彖传》说:「维心,亨」,是因为阳刚居中。所遇的境况有难有易,然而始终不改前行之志的,正是水的心。堵塞我的东西总有个尽头,而这颗要走的心却没有止境,最终一定胜得过它。所以水极其柔弱却能胜过万物,只在于它不靠蛮力去争,而靠心志去贯通。不靠蛮力去争,所以外表柔;靠心志去贯通,所以内里「刚中」。《彖传》又说:「行有尚」,是说前往会有功效。「尚」是相配的意思。方的、圆的、弯的、直的,水所遇到的种种形状,它都必定有办法与之相配,所以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收到功效。

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朝廷之仪,上下之分,虽有强暴而莫敢犯,此“王公”之“险”也。险之时用大矣哉!《象》曰:水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事之待教而后能者,“教事”也。君子平居“常”其“德行”,故遇险而不变。“习”为“教事”,故遇险而能应。

《彖传》说:天的险在于高不可攀;地的险是山川丘陵;王公则设置险阻来守卫自己的国家。朝廷的礼仪、上下的名分,纵然有强横之徒也不敢冒犯,这就是「王公」所设的「险」。险在时势上的功用真是大啊!《象传》说:水一重接着一重涌来,这就是《习坎》的卦象;君子由此领悟,要使德行保持恒常,反复演习政教之事。凡是要经过教习才做得来的事,就叫「教事」。君子平日里让自己的德行有常,所以遇到险难也不改变;平日里反复演练政教之事,所以遇到险难也应付得来。

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象》曰:“习坎”入坎,失道凶也。六爻皆以险为心者也。夫苟以险为心,则大者不能容,小者不能忠;无适而非,寇也。惟相与同患,其势有以相待,然后相得而不叛。是故居“坎”之世,其人可与同处患,而不可与同处安。九二、九五,二险之不相下者也;而六三、六四,其蔽也。夫有事于敌,则蔽者先受其害。故九二之于六三,九五之于六四,皆相与同患者也,是以相得而不叛,至于初、上,处内外之极,最远于敌而不被其祸,以为足以自用而有余,是以各挟其险以待其上。初不附二,上不附五,故皆有“失道”之“凶”焉。君子之习险,将以出险也。习险而入险,为寇而已。

初六爻辞说:身处重险,反而掉进坎中的小坑,凶。《象传》说:处在「习坎」之中又陷进坎里,是迷失了正道才凶。这一卦六爻,没有一爻不是把险诈存在心里的。既然一心是险,那么居上位的就容不下人,居下位的就尽不了忠,走到哪里都是敌寇。只有彼此共处患难、形势上非互相依靠不可,然后才处得来而不背叛。所以处在《坎》的时代,这些人可以同患难,却不可以共安乐。九二和九五,是两重险陷中互不相让的两方;六三和六四,则是各自的屏障。一旦对敌人有所举动,做屏障的先受其害,所以九二对六三、九五对六四,都是共患难的关系,因此处得来而不背叛。至于初六和上六,处在内外两卦的最末端,离敌人最远,也不受祸害,自以为凭自己就绰绰有余,于是各自挟着险诈来对付上面的人:初六不肯依附九二,上六不肯依附九五,所以都落得「失道」之「凶」。君子演习险难,是为了走出险难;演习险难反倒陷进险难,那就只是做敌寇罢了。

九二:坎有险,求小得。《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险”,九五也;“小”,六三也。九二以险临五,五亦以险待之。欲以求五,焉可得哉?所可得者,六三而已。二所以能得三者,非谓其德足以怀之,徒以二者皆未出于险中,相待而后全故也。

九二爻辞说:坎中有险,求取则小有所得。《象传》说:「求小得」,是因为还没有走出险陷之中。爻辞里的「险」指九五,「小」指六三。九二拿险诈对付九五,九五也拿险诈来对付它,想凭这个去求得九五,哪里求得到?求得到的不过是六三罢了。九二之所以能得到六三,并不是说它的德行足以感怀对方,只不过两个都还没有脱出险陷,非彼此依靠不能保全罢了。

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象》曰:“来之坎坎”,终无功也。“之”,往也;“枕”,所以休息也。来者“坎”也,往者亦“坎”也。均之二“坎”,来则得主,往则得敌。遇险于外,而休息于内也。故曰“险且枕”。六三知其不足以自用,用必无功,故退入于“坎”以附九二,相与为固而已。

六三爻辞说:来是坎,往也是坎,险难重重而又有所倚靠,掉进坎中的小坑,不可有所施用。《象传》说:「来之坎坎」,终究不会有功效。「之」是往的意思,「枕」是用来歇息倚靠的东西。退回来是坎,走出去也是坎;同样两重坎,退回来还能找到可依附的主人,走出去却只碰上敌人。在外面遇上险难,就退到内卦来歇息,所以说「险且枕」。六三明白自己的力量不足以独当一面,硬要施为也必定无功,所以退回坎中去依附九二,两个抱成一团求个稳固罢了。

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象》曰:“樽酒簋贰”,刚柔际也。“樽酒,簋贰,用缶”,薄礼也。“纳约自牖”,简陋之至也。夫同利者不交而欢,同患者不约而信。四非五无与为主,五非四无与为蔽。馈之以薄礼,行之以简陋,而终不相咎者,四与五之际也。

六四爻辞说:一樽酒,两簋饭,拿瓦缶盛着,从窗口把这份简约的礼递进去,终究没有过错。《象传》说:「樽酒簋贰」,讲的是刚爻与柔爻交接之际。「樽酒,簋贰,用缶」是极菲薄的礼,「纳约自牖」是简陋到了极点。要知道,利害相同的人不必交往就自然投合,患难相同的人不必立约就自然互信。六四离了九五就没有可以依托的主人,九五离了六四也就没有可以遮挡的屏障。送的是菲薄的礼物,行的是简陋的仪节,最后谁也不责怪谁,靠的正是六四与九五这一层交接的情分。

九五:坎不盈,祗既平,无咎。《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祗”,犹言适足也。九五可谓大矣,有敌而不敢自大,故“不盈”也。“不盈”,所以纳四也。盈者人去之,不盈者人输之。故不盈,适所以使之“既平”也。

九五爻辞说:坎陷还没有填满,恰好与岸齐平,没有过错。《象传》说:「坎不盈」,是因为居中而还不自居于大。「祗」就是「恰好够」的意思。九五本来可以算大了,只因有强敌在,不敢自居于大,所以「不盈」。「不盈」,正是为了容纳六四。装满了的,人家就避开它;没装满的,人家就往里倾注。所以「不盈」,恰恰是让它终能「既平」的办法。

上六:系用徽纆,寘于丛棘,三岁不得,凶。《象》曰:上六失道,凶三岁也。夫有敌而深自屈以致人者,敌平则汰矣。故九五非有德之主也。无德以致人,则其所致者皆有求于我者也。上六维无求于五,故“徽纆”以“系”之,“丛棘”以固之。上六之所恃者险尔,险穷则亡,故“三岁不得,凶”也。

上六爻辞说:用绳索捆缚起来,关进荆棘丛生的牢狱,三年也出不来,凶。《象传》说:上六迷失正道,凶险要延续三年。凡是因为有强敌当前才深深屈己去招揽人的,等敌人一平定就骄纵起来,所以九五并不是一位真有德行的君主。没有德行去招揽人,那么被他招来的,也都是有求于他的人。唯独上六对九五一无所求,所以九五就拿绳索把它捆起来,拿荆棘把它围死。上六所倚仗的不过是险诈罢了,险诈用到尽头就要覆亡,所以「三岁不得,凶」。

离卦(第三十)

离上,离下。“离”。火之为物,不能自见,必丽于物而后有形。故“离”之象,取于火也。利贞,亨。畜牝牛吉。《彖》曰:“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言万物各以其类丽也。

《离》卦上体是离(火),下体也是离,卦名就叫「离」。火这样东西,自己显不出自己,必得附着在别的物体上才有形状可见,所以《离》卦取象于火。卦辞说:利于守正,亨通;畜养母牛,吉利。《彖传》说:「离」就是附丽。日月附丽在天上,百谷草木附丽在土地上。这是说万物各自按着自己的种类去附丽。

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六丽:二、五是柔丽中正也。物之相丽者,不正则易合而难久,正则难合而终必固。故曰“利贞,亨”。欲知其所畜,视其主。有是主,然后可以畜是人也。有其人而无其主,虽畜之不为用。故以柔为主,则所畜者,惟牝牛为吉。《象》曰: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火得其所附,则一炬可以传千万;明得其所寄,则一耳目可以尽天下,天下之续吾明者众矣。

《彖传》说:两重光明附丽于正道,就能化育成就天下;柔爻附丽于中正之位,所以「亨」,因此「畜牝牛吉」。全卦六爻的附丽当中,六二、六五这两爻正是柔而附丽于中正。物与物相附丽,不正的容易凑合却难以持久,端正的难以凑合却终归牢固,所以卦辞说「利贞,亨」。要知道能畜养什么,先看主事的是谁:有这样的主人,才能畜养这样的人;有这样的人却没有相称的主人,即使养着也派不上用场。既然这一卦以柔顺为主,那么所畜养的,就只有母牛才吉利。《象传》说:光明接连升起,这就是《离》的卦象;大人由此领悟,要让光明代代相续,普照四方。火找到了可附着的东西,一支火把就能传给千万支;明德找到了可寄托的人,一双耳目就能遍知天下,天下接续我这份光明的人也就多起来了。

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象》曰:“履错”之“敬”,以辟咎也。六爻莫不以相附离为事。而火之性灾上者也,故下常附上。初九附六二者也,以柔附刚者,宁倨而无谄;以刚附柔者,宁敬而无渎。渎其所附,则自弃者也。故初履声错然敬之,以辟相渎之咎。

初九爻辞说:脚步交错杂沓,恭敬对待,不会有过错。《象传》说:「履错」时能够「敬」,是为了避开咎害。《离》卦六爻,没有哪一爻不是以互相附丽为务的。火性向上燃烧,所以下面的常常去附着上面的。初九所附的是六二。以柔顺去附刚强的,宁可显得倨傲,也不要谄媚;以刚强去附柔顺的,宁可过于恭敬,也不要轻慢。轻慢自己所附丽的对象,那是自暴自弃。所以初九一听见自己脚步杂沓,就赶紧恭敬起来,好避开轻慢招来的咎害。

六二:黄离,元吉。《象》曰:“黄离元吉”,得中道也。“黄”,中也。阴不动而阳来附之,故“元吉”。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象》曰:“日昃之离”,何可久也。火得其所附则传,不得其所附则穷。初九之于六二,六五之于上九,皆得其所附者以阴阳之相资也。惟九三之于九四,不得其传而遇其穷,如日之昃,如人之耋也。君子之至此,命也。故“鼓缶而歌”,安以俟之。不然,咨嗟而不宁,则凶之道也。

六二爻辞说:附丽于黄色,大吉。《象传》说:「黄离元吉」,是因为得了中道。「黄」是居中之色。阴爻安处不动,阳爻自己前来依附,所以「元吉」。九三爻辞说:太阳偏西时的附丽,不敲着瓦缶唱歌,就会发出老境将至的叹息,凶。《象传》说:「日昃之离」,哪里能够长久。火找到可附着的东西就能传下去,找不到就走到了尽头。初九对六二、六五对上九,都是找到了所附丽的对象,因为阴与阳可以互相凭借。唯独九三对九四,两个都是阳爻,传不下去而正碰上穷尽,就像太阳偏西,就像人到暮年。君子走到这一步,那是命。所以只管「鼓缶而歌」,安然地等着它;不然的话,唉声叹气、心神不宁,那正是取凶的路数。

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象》曰:“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九三无所附,九四人莫附之,皆穷者也。然九三之穷,则咨嗟而已;九四见五之可欲,而不度其义之不可得,故其来“突如”,其炎“焚如”。六五拒而不纳,故穷而无所容。夫四之欲得五,是与上九争也,而上九,“离”之王公也。是以死而众弃之也。

九四爻辞说:来势突兀,火焰焚烧,以致死亡,被人抛弃。《象传》说:「突如其来如」,是说它无处容身。九三没有可附丽的对象,九四没有人肯来附丽它,两个都走到了尽头。不过九三的穷,只是唉声叹气而已;九四却看见六五可欲,又不掂量一下按道义根本得不到,所以它来势「突如」,气焰「焚如」。六五拒绝它、不肯接纳,于是它穷极而无处容身。九四要得到六五,就是在跟上九相争,而上九是《离》卦里的王公,所以九四终于身死而被众人抛弃。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象》曰:六五之吉,离王公也。“王公”,上九也。六五上附上九,而九四欲得之。故“出涕”、“戚嗟”,以明不贰也。六五不贰于四,则上九离之矣,故吉。

六五爻辞说:眼泪像雨一样流下来,忧伤叹息,吉。《象传》说:六五之所以吉,是因为附丽于王公。「王公」指上九。六五向上附丽上九,九四却偏要得到它,所以它「出涕」、「戚嗟」,用来表明自己绝无二心。六五对九四不生二心,上九也就与它相附丽了,所以吉。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凡在下者,未免离于人也。惟上九离人,而不离于人。故其位为王,其德可以正人,各安其所离矣。而有乱群者焉,则王之所征也。“嘉”者,六五也。非其类者,九四也。六爻皆无应,故近而附之者得称“嘉”也。其嘉之所以能克其非类者,以上九与之也。

上九爻辞说:君王出兵征伐,有嘉美的战果,斩下敌酋的首级,所俘获的又不是他的同类,没有过错。《象传》说:「王用出征」,是为了匡正邦国。凡处在下位的,总免不了要去附丽别人;唯独上九是让别人来附丽自己,而自己不必附丽别人。所以它的位置是王,它的德行足以匡正别人,让各爻都安于自己所附丽的对象。若有搅乱群类的,那就是王所要征伐的了。爻辞里的「嘉」指六五,「非其类」指九四。《离》卦六爻彼此都没有正应,所以靠得近而依附上来的,就可以称为「嘉」。六五这个「嘉」之所以能战胜那个并非同类的九四,是因为上九站在它这一边。

《东坡易传》卷之四

咸卦(第三十一)

兑上,艮下。“咸”:亨,利贞。取女吉。《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下之而后得,必贞者也。取而得贞,取者之利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情者,其诚然也。“云从龙,风从虎”,无故而相从者,岂容有伪哉!《象》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

《咸》卦上体是兑(泽、少女),下体是艮(山、少男)。卦辞说:亨通,利于守正,娶妻吉利。《彖传》说:「咸」就是感应。柔爻上升而刚爻下降,两种气互相感应而彼此亲与;一方静止,一方欣悦,男方主动屈居女方之下,所以说「亨,利贞,取女吉也」。先肯屈己下人然后才求得,求得的一定是贞正的女子;娶妻能娶到贞正的,正是求娶者占的便宜。《彖传》又说:天地互相感应,万物就化育生长;圣人感动人心,天下就和顺太平。观察它们所感应的,天地万物的实情就都看得出来了。所谓「情」,就是那份天然的真诚。《乾·文言》说「云跟着龙,风跟着虎」,无缘无故就彼此相从,这里头哪里容得下半点虚假!《象传》说:山上有大泽,这就是《咸》的卦象;君子由此领悟,要以虚空的心胸去接纳别人。

初六:咸其拇。《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外”,四也。“咸其拇”者,以是为“咸”也。“咸”者以神交,夫神者将遗其心,而况于身乎?身忘而后神存,心不遗则身不忘,身不忘则神忘。故神与身,非两存也,必有一忘。足不忘屦,则屦之为累也甚于桎梏,要不忘带,则带之为虐也甚于缧绁。人之所以终日蹑屦束带而不知厌者,以其忘之也。

初六爻辞说:感应发生在脚的大拇指上。《象传》说:「咸其拇」,是说它的心志在外卦。这里的「外」指九四。所谓「咸其拇」,是把脚拇指的那点动静当成了「感应」。真正的「咸」是以精神相交的;精神这东西,连自己的心都要放下,何况身体呢?把身体忘了,精神才存得住;心放不下,身体就忘不掉;身体忘不掉,精神反倒丢了。所以精神与身体不能两全,必定得忘掉其中一个。脚要是忘不掉鞋子,鞋子的拖累就比脚镣手铐还厉害;腰要是忘不掉腰带,腰带的折磨就比捆人的绳索还厉害。人之所以整天穿鞋束带而不觉厌烦,正因为把它们忘掉了。

道之可名言者,皆非其至。而“咸”之可分别者,皆其粗也。是故在卦者,“咸”之全也,而在爻者。“咸”之粗也。爻配一体,自拇而上至于口,当其处者有其德。德有优劣,而吉凶生焉。合而用之,则拇履腓行、心虑口言,六职并举而我不知,此其为卦也。离而观之,则拇能履而不能捉,口能言而不能听,此其为爻也。方其为卦也,见其“咸”而不见其所以“咸”,犹其为人也,见其人而不见其体也。六体各见,非全人也。见其所以“咸”,非全德也。是故六爻未有不相应者,而皆病焉,不凶则吝,其善者免于悔而已。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象》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顺”,九三也。

凡是能用名言说得出的道,都不是最高的道;同样,「咸」这种感应,凡是能一一分辨出来的,也都只是它粗浅的一面。所以整卦所呈现的是完整的「咸」,各爻所呈现的却是零碎的「咸」。六爻各配身体的一个部位,从脚拇指一路往上直到口,处在哪个位置就有哪个位置的本领;本领有高下之别,吉凶也就跟着生出来。合起来一齐用的时候,脚拇指踏地、小腿行走、心里思虑、嘴里说话,六种职能一齐发挥而我自己浑然不觉,这就是整卦的境地。分开来一一看的时候,脚拇指能走路却不能抓握,嘴能说话却不能听,这就是各爻的境地。当它是整卦时,只见得那份感应,却见不到感应是怎样发生的,就像看一个人,只见到这个人而见不到他一个个的肢体。六个肢体各自凸显出来,就不是完整的人;把感应的所以然一一看破,也就不是完整的德。所以《咸》卦六爻没有一爻不是有正应的,却爻爻都有毛病:不是凶就是吝,最好的也不过免于悔恨罢了。六二爻辞说:感应发生在小腿上,凶;安居不动则吉。《象传》说:虽然「凶」却「居吉」,是因为柔顺就不会受害。这里的「顺」指九三。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执”,牵也;“下”,二也。体静而神交者,“咸”之正也。“艮”,止也。而所以为“艮”者,三也。三之德固欲止,而初与二莫之听者,往从其配也。见配而动,虽三亦然。是故三虽欲止,而不免于随也。附于足而足不能禁其动者,拇也;附于股而股不能已其行者,腓也。初与二者,“艮”之体,而“艮”不能使之止也。拇虽动,足未必听。故初之于四,有志而已。腓之所之(以)无不随者,以动静之制在焉。故可以凶、可以吉也。股欲止而牵于腓,三欲止而牵于二。不信己而信人,是以“往吝”也。

九三爻辞说:感应发生在大腿上,被牵住而只能随人而动,前往有憾惜。《象传》说:「咸其股」,也是不肯安处;心志在于跟随别人,所执守的实在低下。「执」是牵制的意思,「下」指六二。身体安静而以精神相交,才是「咸」的正道。艮的性情是静止,而在这一卦里体现艮之所以为艮的,正是九三。九三本性确实想停住,可初六、六二都不听它的,各自跑去跟从自己所应的爻。一见到相应的对象就动,连九三自己也免不了。所以九三虽然想停住,终究免不了随人而走。附在脚上而脚管不住它乱动的,是脚拇指;附在大腿上而大腿止不住它前行的,是小腿。初六和六二本是艮体的一部分,艮却没法让它们停下来。脚拇指虽然动了,脚未必就听它的;所以初六对九四,也不过是心里存着那份念头罢了。至于小腿一迈动,全身没有不跟着走的,因为动与静的控制权就握在它那里,所以它可以招凶,也可以致吉。大腿本想停住,却被小腿牵着走;九三本想停住,却被六二牵着走。不相信自己而相信别人,因此才「往吝」。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九四之所居,心之所在也。方其为卦也,四隐而不见,心与百体并用而不知,是以无悔无朋。及其表之以四也,而心始有所在。心有所在,而物疑矣。故“憧憧往来”以求之,正则吉,不正则不吉。既感则“悔亡”;未感则害我者也。其朋则从,非其朋则不从也。

九四爻辞说: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心思往来不定,只有同你一路的人才顺着你的想法。《象传》说:「贞吉悔亡」,是还没有被「感」伤到;「憧憧往来」,是心量还不够光明广大。九四所在的位置,正是心之所在。当它还只是整卦的一部分时,九四隐而不显,心和全身百骸一齐运作而自己并不察觉,所以既没有悔恨,也谈不上什么「朋」。等到把它单标出来作九四,心才有了一个固定的着落;心有了固定的着落,外物也就对它起疑了。于是它心思往来不定地去求人:所求得正就吉,不正就不吉。感应一旦达成,悔恨就消失;感应还没达成,它反倒是伤害我的东西。是自己一路的就跟从,不是自己一路的就不跟从。

九五:咸其脢,无悔。《象》曰:“咸其脢”,志末也。拇之动,腓之行,股之随,心之憧憧往来,皆有为之病也。惩其病而举不为者,是无为之病也。五之所在者,“脢”也。而脢者,体之不动而无事者也,畏其有事之劳,而“咸”于无事之求,“无悔”而已,志已卑矣。上六:咸其辅、颊、舌。《象》曰:“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上六之所在者,口也。夫有以为“咸”者,口未必不用;而恃口以为“咸”,则不可。

九五爻辞说:感应发生在背脊肉上,没有悔恨。《象传》说:「咸其脢」,是志向落到了末梢。脚拇指的动、小腿的走、大腿的随人而行、心的往来不定,都是「有所作为」带来的毛病;可是因为怕这个毛病就索性什么都不做,那又成了「无所作为」的毛病。九五所在的位置是「脢」,也就是背脊肉,是身上不动也无事可做的地方。它害怕做事的辛劳,就把感应寄托在「不必做事」上头,这样固然可以「无悔」,志向却已经很卑下了。上六爻辞说:感应发生在牙床、面颊和舌头上。《象传》说:「咸其辅颊舌」,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上六所在的位置是口。真有实感的人,嘴未必就不用;可是单靠一张嘴去求感应,那就不行了。

恒卦(第三十二)

震上,巽下。“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彖》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恒,亨,无咎,利贞”,久於其道也。所以为“恒”者,贞也。而贞者施于既“亨、无咎”之后者也。上下未交,恩泽未渥,而骤用其贞,此危道也。故将为“恒”,其始必有以深通之,其终必有以大正之。方其通物也,则上下之分有相错者矣。以错致亨,亨则悦;悦故无我咎者。无咎而后贞,贞则可“恒”。故“恒”非一日之故也,惟久于其道而无意于速成者能之。

《恒》卦上体是震(雷),下体是巽(风)。卦辞说:亨通,不会有过错,利于守正,利于有所前往。《彖传》说:「恒」就是长久。刚爻在上、柔爻在下,雷与风互相助长,谦逊而又能动,刚柔各爻都彼此相应,这就是《恒》。「恒,亨,无咎,利贞」,是说长久地守在自己的道上。使一件事能够长久的,靠的是「贞」;可是「贞」要施用在已经亨通、已经无咎之后。上下还没有交好,恩泽还没有浸透,就贸然拿正道去绳墨人,这是危险的路数。所以要建立恒久之道,开头一定先深深地打通它,最后才能大大地端正它。当他打通人情的时候,上下的名分难免有些交错错位;靠这一点错位换来亨通,亨通了人心就欢悦,欢悦了就没有人来责怪我。没有人责怪,然后才谈得上守正;守得住正,才能长久。所以「恒」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只有长久地守在正道上而又不急于求成的人才做得到。

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物未有穷而不变者。故“恒”非能执一而不变,能及其未穷而变尔。穷而后变,则有变之形;及其未穷而变,则无变之名,此其所以为“恒”也。故居“恒”之世,而“利有攸往”者,欲及其未穷也。夫能及其未穷而往,则终始相受,如环之无端。

《彖传》说:天地的运行之道,恒久而不停息;「利有攸往」,是因为一个终点就是另一个起点。世上没有哪样东西走到穷尽还不发生变化的。所以「恒」并不是死抱着一样东西不变,而是能赶在它还没走到穷尽的时候就先变。等到穷尽了才变,就显出变的痕迹;趁着还没穷尽就变,就落不下一个「变」的名目——这才是所谓「恒」。所以处在《恒》的时代却说「利有攸往」,正是要赶在事情尚未穷尽之前动手。能够赶在未穷之前前行,那么终点与起点首尾相接,像一个圆环那样找不到头尾。

日月得天而能久照。“照”者,日月也。运之者,天也。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将明恒久不已之道,而以日月之运、四时之变明之,明其未穷而变也。阳至于午,未穷也;而阴已生。阴至于子,未穷也;而阳已萌。故寒暑之际人安之,如待其穷而后变,则生物无类矣。

《彖传》说:日月得着天的运行,才能长久地照耀。发光照耀的是日月,推着它们运转的却是天。《彖传》又说:四时不断变化,才能长久地成就万物。这里要阐明恒久不息的道理,就拿日月的运行、四时的变化来印证,正是要说明它们都是趁着还没穷尽就先变了。阳气到了午时,并没有穷尽,而阴气已经生出来了;阴气到了子时,并没有穷尽,而阳气已经萌动了。所以寒来暑往之际,人们才安然受得住。假如非等到穷尽了才变,那么天地间的生物就要绝种了。

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下万物之情可见矣。非其至情者,久则厌矣。《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雷”、“风”,非天地之常用也;而天地之化所以无常者,以有“雷”、“风”也。故君子法之,以能变为“恒”;“立不易方”,而其道运矣。

《彖传》说:圣人长久地守在自己的道上,天下就化育有成;观察一个人所恒守的东西,天下万物的实情也就看得见了。凡不是出于最真实性情的东西,日子一长就叫人生厌。《象传》说:雷与风相助,这就是《恒》的卦象;君子由此领悟,要立身有主而不改换自己的方向。雷和风并不是天地日常固定的作用,可是天地的化育之所以变动不居,恰恰因为有雷有风。所以君子效法它,把「能变」当作自己的「恒」;外面看去是「立不易方」,而他的道其实一直在运转。

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恒”之始,阳宜下阴以求亨;及其终,阴宜下阳以明贞。今九四不下初六,故有“浚恒”之凶。上六不下九三,故有“振恒”之凶。二者皆过也,易地而后可。下沈曰“浚”,上奋曰“振”。初六以九四不见下,故求深自藏以远之,使九四虽田而无获,可谓贞矣。然阴阳否而不亨,非所以为恒之始也,故“凶”。始不亨而用贞,终必两废,故“无攸利”。夫“恒”之始,宜亨而未宜贞。

初六爻辞说:一上来就求之过深,守着这样的正也凶,没有什么好处。《象传》说:「浚恒」之所以凶,是因为一开头就求得太深。《恒》卦的开端,阳应当屈就阴以求亨通;到了末尾,阴应当屈就阳以表明贞正。如今九四不肯屈就初六,所以有「浚恒」之凶;上六不肯屈就九三,所以有「振恒」之凶。两者都是过分,把位置对调过来才行。向下深沉叫「浚」,向上奋起叫「振」。初六因为九四不肯下来就自己,就往深处躲藏,远远避开它,让九四虽然出去打猎却一无所获——单看这一点,也可以算是贞了。然而阴阳闭塞而不通,这不该是恒久之道的开端,所以「凶」。开头还没亨通就急着用「贞」,最后两头都要落空,所以「无攸利」。要知道《恒》卦的开端,该讲亨通,还不该讲贞正。

九二:悔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艮”、“兑”合而后为“咸”,“震”、“巽”合而后为“恒”。故卦莫吉于“咸”、“恒”者,以其合也。及离而观之,见己而不见彼,则其所以为“咸”、“恒”者亡矣。故“咸”、“恒”无完爻,其美者不过“悔亡”。“恒”之世,惟四宜下初,自初以上,皆以阴下阳为正。故九二、九三、六五、上六,皆非正也。以中者用之,犹可以“悔亡”;以不中者用之,则无常之人也。故九三“不恒其德”。

九二爻辞说:悔恨消失。《象传》说:九二能「悔亡」,是因为能长久地守住中道。艮与兑合起来才成《咸》,震与巽合起来才成《恒》,所以论卦象,没有比《咸》《恒》更吉的,正因为它们讲的是「合」。可是把爻拆开来看,就只见得自己而见不到对方,那么使它们成其为《咸》《恒》的东西也就没有了。所以《咸》《恒》两卦没有一爻是完美的,最好的也不过「悔亡」两个字。《恒》的时代,只有九四应当屈就初六;从初六往上,都以阴屈就阳为正。所以九二、九三、六五、上六,都算不上正。位置不正而能守中的,还可以「悔亡」;位置不正又不能守中的,就成了反复无常的人,所以九三是「不恒其德」。

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象》曰:“不恒其德”,无所容也。《传》曰:“人而无恒,不可作巫医。”子曰:“不占而已矣。”夫无常之人,与之为巫医且不可,而况可与有为乎?人惟有常,故其善恶可以外占而知,无常之人,方其善也,若可与有为;及其变也,冰解潦竭,而吾受其羞。故与是人遇者,去之吉,贞之吝。善恶各有徒,惟无常者无徒。故曰:“不恒其德,无所容也。”九四:田无禽。《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九四居非其位,而重下初六。初六,其所欲得也,故曰“无禽”;上亢而下沉,欲以获初,难矣。

九三爻辞说:不能恒守自己的德行,就可能承受羞辱,守着这样的正也有憾惜。《象传》说:「不恒其德」,是说这种人无处容身。古书上记着一句话:「一个人若没有恒心,连巫医都做不得。」孔子接着说:「这种人根本用不着替他占卜。」这两句都见于《论语·子路》。反复无常的人,同他一起做巫医都不行,何况同他一道干大事?人只有守常,善恶才可以从外面推断出来;无常的人,正当他行善的时候,看着好像可以同他有所作为,等他一变,就像冰化了、积水干了一样什么都不剩,我便跟着蒙受羞辱。所以碰上这种人,离开他才吉,硬守着他就有憾惜。善有善的同伙,恶有恶的同伙,唯独反复无常的人一个同伙也没有,所以《象传》说:「不恒其德,无所容也。」九四爻辞说:打猎打不到禽兽。《象传》说:长久地占着不属于自己的位置,怎么可能猎到禽兽?九四占的本不是它该占的位置,又不肯屈尊去就下面的初六。初六正是它想得到的,所以说「无禽」;上面高亢,下面深沉,想凭这个去猎获初六,难了。

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恒”以阴从阳为正,六五下即二,则妇人之正也。九二上从五,则夫子之病也。上六:振恒,凶。《象》曰:“振恒”在上,大无功也。“恒”之终,阴宜下阳者也。不安其分而奋于上,欲求有功,而非其时矣。故“凶”。

六五爻辞说:恒守自己的德行,这样的贞正对妇人是吉,对男子却是凶。《象传》说:「妇人贞吉」,是因为从一而终;男子应当自己裁断义理,跟着妇人走就凶。《恒》卦以阴从阳为正,六五往下就九二,是妇人的正道;九二反过来向上跟从六五,就成了男子的毛病。上六爻辞说:躁动不安地求恒久,凶。《象传》说:「振恒」而又居于最上位,大而无功。《恒》卦到了末尾,阴本该屈就阳;上六不安于本分,反倒在上面奋然躁动,还想立功,可时机早已不对了,所以「凶」。

遯卦(第三十三)

乾上,艮下。“遯”:亨,小利贞。《彖》曰:“遯,亨”,遯而亨也。阴盛于“否”而至于“剥”,君子未尝不居其间也。“遯”以二阴而伏于四阳之下,阴犹未足以胜阳,而君子遂至于遯。何也?曰:君子之遯,非直弃去而不复救也,以为有亨之道焉。今夫二阴在内,“遯”之主也;其势至锐,而其朋至寡。锐,则其终必胜;寡,则其心常欲得众。君子及其未胜而遯,则阴无与处而思求阳。阴思求阳而后阳可以处,故曰:“遯,亨,遯而亨也。”

《遯》卦上体是乾(天),下体是艮(山)。卦辞说:亨通,小有利于守正。《彖传》说:「遯,亨」,是说退避反而带来亨通。阴气在《否》卦已经很盛,到《剥》卦更盛,君子却未尝不还留在那样的世道里;《遯》卦不过是两个阴爻伏在四个阳爻之下,阴还不足以胜过阳,君子倒已经退避了,这是为什么?回答是:君子的退避,并不是干脆撒手不管、再不救世,而是认为退避里头自有一条通达之路。眼下两个阴爻在内卦,是《遯》卦的主角,气势极其锐利,同党却极其稀少。锐利,最终必定得势;稀少,心里就常常想拉拢更多的人。君子趁它还没得势就先退避,阴便没有人可以相处,只好回过头来求阳;阴肯回头求阳,阳才有立足之地,所以《彖传》说:「遯,亨,遯而亨也。」

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时当遯,虽有应,不得不逝也。“小利贞”,浸而长也。“遯”之时义大矣哉!“浸”而后“长”,则今犹微也。微而忘贞,则废矣。《象》曰:天下有山,“遯”。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山有企天之意而不可及,阴有慕阳之志而不可追,“遯”之象也。

《彖传》说:阳刚居于正位而与下相应,是随着时势而行动。时势该退避了,纵然有相应的对象,也不得不离去。《彖传》又说:「小利贞」,是因为阴气正一点点浸润生长;《遯》所当的时势与意义真是大啊。既然是先「浸润」而后「生长」,可见眼下阴气还很微弱;正因为它还微弱就忘了守正,事情就要败坏。《象传》说:天底下立着山,这就是《遯》的卦象;君子由此领悟,要远离小人,不必疾言厉色,自有一份威严。山有一心要够到天的意思,却终究够不着;阴有羡慕阳的心志,却终究追不上。这正是《遯》的形象。

初六:遯尾,厉;勿用有攸往。《象》曰:“遯尾”之“厉”,不往,何灾也?“遯”者皆外向,故初六为“尾”。首之所趣,尾所不能禁也,遯而不能禁,逝者众矣。众逝则我无与处,故危;势不能禁而往迫之,则阳怒而为灾,故不利“有攸往”。

初六爻辞说:退避时落在最后,有危险;不可有所前往。《象传》说:「遯尾」的危险,只要不追上去,哪里会有灾祸?退避的人都朝外面走,所以处在最下面的初六成了「尾」。头往哪里走,尾巴是拦不住的;既然退避而拦不住,走掉的人就多了。人一走光,我这一边便没有谁可以相处,所以危险。形势上明明拦不住,却还要追上去逼迫他们,那就要触怒阳刚而招来灾祸,所以不利于「有攸往」。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象》曰:执用黄牛,固志也。六二“遯”之主,而与五为应,则有以固“执之”矣。方阳之遯,其所以执而留之者,非出于款诚至意,阳不顾也,故必有如牛革之坚者,而又用其黄焉,则忠确之至也。

六二爻辞说:把他捆住,用黄牛皮做的绳索,谁也解不开。《象传》说:用黄牛皮捆缚,是要坚定自己的心志。六二是《遯》卦的主角,又与九五相应,所以有办法牢牢地「执之」。当阳刚要退避的时候,用来挽留他的手段,若不是出于恳切至诚的心意,阳刚连看都不肯看一眼;所以必得有像牛皮那样坚韧的东西,而且还要取「黄」这个居中的正色,这就是忠诚坚定到了极处。

九三:系遯,有疾,厉;畜臣妾,吉。《象》曰:“系遯”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九三虽阳,而与阴同体,是为以阴止阳,徒欲止之而无应于上,止之不由其道,盖系之而已。彼欲去矣,而以力系之,我惟无疾而后可,一日有疾,则彼皆舍我而去尔,何则?所以系之者,恃力也。故曰:“畜臣妾,吉。”系者,“畜臣妾”之道,而非所以畜君子也。

九三爻辞说:牵系着不让人退避,有疾患,危险;拿这法子畜养奴仆婢妾倒吉利。《象传》说:「系遯」的危险,在于有疾患而困顿;「畜臣妾吉」,是说这一套办不成大事。九三虽是阳爻,却与两个阴爻同在内卦,等于用阴去阻止阳;它一味想拦住人家,上面又没有相应的援手,拦人又不走正道,不过是硬拴住罢了。人家本来要走,你却用力气把他拴住,那只有在我一直不生病的时候才行;哪一天我病了,他们就全都撇下我走掉。为什么呢?因为拴住他们靠的只是力气。所以爻辞说「畜臣妾,吉」。硬拴这一套,是畜养奴仆婢妾的办法,并不是畜养君子的办法。

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象》曰:君子“好遯”,“小人否”也。九四有初六之好,舍其好而遯,则“君子吉”,而“小人否”也。九五:嘉遯,贞吉。《象》曰:“嘉遯贞吉”,以正志也。六二,九五配也。舍其配而遯,故曰“嘉遯”。犹惧其怀也,故戒之以“贞吉”。

九四爻辞说:有所爱恋而仍能退避,君子吉,小人做不到。《象传》说:君子能够「好遯」,小人就不行。九四与初六有相好的情分,能舍下这份情分而退避,那就是「君子吉」,小人却办不到。九五爻辞说:嘉美的退避,守正则吉。《象传》说:「嘉遯贞吉」,是因为端正了自己的心志。六二是九五的配偶,九五能舍下自己的配偶而退避,所以叫「嘉遯」。即便如此,还怕它心里留恋,所以又拿「贞吉」来告诫它。

上九:肥遯,无不利。《象》曰:“肥遯无不利”,无所疑也。无应于下,沛然而去,“遯”之肥也。夫九三牵于二阴而为之止,我不知势之不可以不遯而止之,非其利也;然则上九之“肥遯”,非独以利我,亦以利三也。

上九爻辞说:宽绰从容地退避,没有什么不利。《象传》说:「肥遯无不利」,是因为心里毫无疑虑。上九在下面没有相应的牵挂,一走就走得痛快淋漓,这就是退避中的「肥」——宽绰有余。九三被两个阴爻牵住,替它们出面拦人;如果我不明白形势已经非退不可,还要去拦阻别人,那对谁都没有好处。这样看来,上九的「肥遯」,不单对我自己有利,对九三也一样有利。

大壮卦(第三十四)

震上,乾下。“大壮”:利贞。《彖》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以大者为正,天地之至情也。《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所以全其勇、壮也。

《大壮》卦上体是震(雷),下体是乾(天)。卦辞说:利于守正。《彖传》说:《大壮》,是「大者」强壮;因为刚健而又能动,所以强壮。「大壮,利贞」,是说所谓「大」就是「正」;能正而且大,天地的实情也就看得见了。把「大者」当作「正」,这正是天地最真实的性情。《象传》说:雷响在天上,这就是《大壮》的卦象;君子由此领悟,凡不合于礼的事一概不做。这样做,才保全得住自己那份勇与壮。

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象》曰:“壮于趾”,其孚穷也。“乾”施壮于“震”者也。壮者为羊,所施为藩,故五以二为羊,三以六为藩。以类推之,则初九之壮,施于九四;九四藩决不羸,则初九亦触四之羊也。以其最下而用壮,故曰“壮于趾”。自下之四,故曰“征”。众皆触非其类,已独触其类。触其类,则有孚于非其类矣,不孚于方壮之阳,而孚于已穷之阴,故虽有孚而不免于凶者,其孚穷而不足赖也。

初九爻辞说:强壮表现在脚趾上,前往则凶,却也有人相信他。《象传》说:「壮于趾」,他所得到的那份信任已经走投无路。这一卦是乾把强壮施加给震。施壮的一方是「羊」,被抵撞的一方是「藩篱」,所以六五拿九二当羊,九三拿上六当藩篱。照这个类推,初九的壮就施加在九四身上;九四爻辞说「藩决不羸」,可见初九也是抵撞九四的那头羊。因为它处在最下面就动用强壮,所以说「壮于趾」;从最下面奔向九四,所以说「征」。众爻抵撞的都是异类,唯独初九抵撞的是同类。抵撞同类,那么肯信它的就只剩下异类了。它得不到正当强盛的阳的信任,却得到已经穷途末路的阴的信任,所以纵然有人信它,仍旧免不了凶——因为信它的人自身已到尽头,靠不住。

九二:贞吉。《象》曰:“九二贞吉”,以中也。初九以触阳“凶”,九三以独阴“厉”,皆失中者也。九二之于五也,进不触之,退不助之,安贞而已,中也。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象》曰:“小人用壮”,君子罔也。“羊”,九三也;“藩”,上六也,“羸”,废也。九三之壮施于上六。上六,穷阴也;九三,壮阳也。以壮阳触穷阴,其势若易易然。然而阳壮则轻敌,阴穷则深谋,故小人以是为壮,而君子以是为罔已也。以阳触阴,正也;而危道也。是以君子不触也。

九二爻辞说:守正则吉。《象传》说:九二之所以「贞吉」,是因为它居中。初九抵撞同为阳的九四而招「凶」,九三单去对付一个孤阴而遇「厉」,都是失了中道。九二对于六五,前进不去抵撞它,后退也不去帮衬它,只是安守正道罢了,这就是中。九三爻辞说:小人一味逞强,君子却把这看作虚妄,守着这样的正也危险;公羊去撞藩篱,把角卡住了。《象传》说:「小人用壮」,在君子看来不过是虚妄。爻辞里的「羊」指九三,「藩」指上六,「羸」是废损的意思。九三把自己的壮施加在上六身上:上六是走到尽头的阴,九三是正当强盛的阳。拿强盛的阳去撞穷尽的阴,看形势像是轻而易举。可是阳一强盛就轻敌,阴一穷尽就深谋,所以小人把这个当作强壮,君子却看穿它不过是一场空。以阳去抵撞阴,道理上是正的,行事上却是危险的,所以君子并不去撞。

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象》曰:“藩决不羸”,尚往也。九四有藩,是以知初九之触也,欲进而消二阴者。九四之“贞吉”也,外有二阴之敌,而内有初九之触,此九四之所以有“悔”也。忿其触而羸其角,则是敌未亡而内自战,四以是为病也,故见触不校,即而怀之。以为其徒,则可以“悔亡”,故曰“藩决不羸,壮于大与之輹”。九四自决其藩,而不以羸初九之角,则向之触我者止而为吾用,适所行以壮吾輹尔。临敌而輹壮,可以往矣。

九四爻辞说:守正则吉,悔恨消失;藩篱开了口子,羊角没有被卡住,强壮得像大车的伏兔一样结实。《象传》说:「藩决不羸」,是说还可以继续前往。九四这里也有一道藩篱,由此可知初九确实在抵撞它——初九想上进,去消掉上面那两个阴爻。九四之所以要「贞吉」,是因为外面有六五、上六两个阴爻做敌人,里面又有初九来抵撞自己,这正是九四有「悔」的缘故。倘若恼恨它来撞,就去卡住它的角,那便是敌人还没除掉而内部先打起来,九四把这看作大毛病。所以它挨了撞也不计较,反而就近把初九安抚过来,收作自己的同伙,这样就可以「悔亡」,所以说「藩决不羸,壮于大与之輹」。九四自己把藩篱撤开一个口子,不去卡初九的角,那么先前撞我的,如今停下来为我所用,恰好拿它的力气把我车上的伏兔加固了。临阵对敌而车輹结实,就可以往前走了。

六五:丧羊于易,无悔。《象》曰:“丧羊于易”,位不当也。“羊”,九二也;六五者,九二施壮之地也。以阴居阳则不纯乎阴,有志于助阳矣。是以释九二之羊而纵之,故曰:“丧羊于易,位不当也。”人皆为藩以御羊,而已独无有,岂非易之至也歟?有藩者,羸其角;而易者丧之,羸其角者“无攸利”,则丧之者“无悔”,岂不明哉!

六五爻辞说:在平易之地丢了羊,没有悔恨。《象传》说:「丧羊于易」,是因为所居的位置不当。爻辞里的「羊」指九二,六五则是九二施加强壮的对象。六五以阴爻居阳位,就不是纯粹的阴,心里存着帮助阳的念头,所以索性把九二这头羊放开、由它去,因此《象传》说「丧羊于易,位不当也」。别人都筑起藩篱来挡羊,唯独六五什么也不筑,这岂不是平易到了极点?筑藩篱的,把羊角卡住了;平易的,把羊放跑了。卡住羊角的落得「无攸利」,放跑羊的反而「无悔」,道理不是很明白吗!

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艰则吉”,咎不长也。“羊”,九三也;“藩”,上六也。自三言之,三不应触其藩;自上言之,上不应羸其角。二者皆不计其后而果于发者,三之触我,我既已罔之矣,方其前“不得遂”,而退不得释也,岂独羊之患,虽我则何病如之?且未有羊羸角而藩不坏者也,故“无攸利”,均之为不利也,则以知难而避之,为“吉”。

上六爻辞说:公羊撞在藩篱上,退不回来,也冲不出去,没有什么好处;处境艰难而能自守就吉。《象传》说:「不能退,不能遂」,是因为考虑得不周详;「艰则吉」,是说灾咎不会拖得长久。爻辞里的「羊」指九三,「藩」指上六。从九三一边说,它本不该去撞人家的藩篱;从上六一边说,它本不该去卡人家的羊角。两边都是不计后果、贸然发作。九三来撞我,我已经识破了它的虚妄;等到它前进冲不出去、后退又抽不出角来的时候,吃苦的岂止是那头羊,我这道藩篱又何尝不是伤得一样重。何况从来没有羊角卡住了而藩篱还完好无损的,所以说「无攸利」。既然两边同样不利,那就以知难而退、避开这场冲撞为「吉」。

晋卦(第三十五)

离上,坤下。“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彖》曰:“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晋”以“离”为君,“坤”为臣。“坤”之为物广大博厚,非特臣尔,乃诸侯也。故曰“康侯”,君以是安诸侯也。夫“坤”顺而“离”明,以顺而进,趋于明,无有逆而不受者,故曰“锡马”。马所以进也,锡之马而使蕃之,许其进之甚也。一日三接,喜其来之至也。《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

《晋》卦上体是离(火、明),下体是坤(地)。卦辞说:使诸侯安定的君王,赐给他车马,让马匹繁衍众多,一天之内接见他三次。《彖传》说:「晋」就是前进。光明从地面升起,柔顺而附丽于大光明,柔爻上行而进,所以说「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晋》卦以离为君,以坤为臣。坤这样东西广大厚重,不只是一般臣子,简直就是诸侯,所以称「康侯」——君主用这种办法来安抚诸侯。坤柔顺而离光明,凭柔顺去前进,一路奔向光明,没有什么会被拒之门外,所以说「锡马」。马是用来前进的,赐给他马还让马繁衍众多,是十分允许他上进。一天之内接见三次,是喜欢他来得殷勤。《象传》说:光明从地面升起,这就是《晋》的卦象;君子由此领悟,要自己把光明的德性显发出来。

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象》曰:“晋如摧如”,独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三阴皆进而之“离”,九四居于其冲,欲并而有之,众之所不与也。初六有应于四,将以众适四,故进而众摧之也。夫初六之适四,正也;其以众适四,不正也。已独行而不以众,则得其正矣,故曰“贞吉”。我虽正矣,而众莫吾信,故“裕”之而后“无咎”。裕之而后无咎者,众未肯受吾命也。

初六爻辞说:想前进,却被人挫抑,守正则吉;不被信任时,从容宽裕一些,就没有过错。《象传》说:「晋如摧如」,是因为独自走自己的正道;「裕无咎」,是因为还没有得到任命。三个阴爻都要上进去归附离,九四正卡在要冲上,想把它们一并据为己有,这是众爻所不赞成的。初六与九四有正应,打算带着大家一起去归附九四,所以它一动,众人就来挫抑它。初六自己去归附九四,是正当的;拉上大家一起去归附九四,就不正当了。它独自前往而不裹挟众人,才算得其正,所以说「贞吉」。我虽然正,众人却不信我,所以要从容宽裕些,然后才「无咎」。要宽裕然后才无咎,是因为众人还不肯接受我的号令。

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象》曰:“受兹介福”,以中正也。将进而之五,而四欲得之,故“晋如,愁如”。我守吾正,虽四为拒,不能终闭也,故受福于王母。六五之谓王母也,以其为王母,故二虽阴,亦可得而归之矣。六三:无允,悔亡。《象》曰:“无允”之,志上行也。将适上九而近于四,悔也。虽与之近,而众信其不与也,故“悔亡”。

六二爻辞说:想前进,却满怀忧愁,守正则吉;从王母那里承受这份大福。《象传》说:「受兹介福」,是因为它居中而守正。六二正要上进去归附六五,九四却想把它抢过来,所以「晋如,愁如」。我只管守住自己的正道,九四虽然从中拦阻,终究关不死这条路,所以能从「王母」那里受福。「王母」指的就是六五;正因为它是王母,所以六二虽然同是阴爻,也照样可以归附它。六三爻辞说:得不到众人的认可,悔恨却消失了。《象传》说:所以「无允」,是因为它心志在于上行。六三本要去归附上九,偏又挨着九四,这是可悔的;虽然与九四靠得近,众人却相信它并不与九四同党,所以「悔亡」。

九四:晋如,鼫鼠,贞厉。《象》曰:“鼫鼠贞厉”,位不当也。求得而未必能者,鼫鼠也。六二、六三,非其所当得也。因其过我欲兼有之,而众不听,故曰“晋如,鼫鼠”。九四之有初六,正也;非其正者,固不可得矣。而正者犹危,则位不当之故也。

九四爻辞说:这样的上进就像鼫鼠,守着这样的正也危险。《象传》说:「鼫鼠贞厉」,是因为所居的位置不当。样样都想抓、样样又都抓不成的,正是鼫鼠。六二、六三本不是九四该得的,只因它们从自己身边经过,就想一并占有,众人却不答应,所以说「晋如,鼫鼠」。九四拥有初六,是正当的;不正当的东西,本来就得不到。可是连正当该得的也仍旧危险,那就是位置不当的缘故了。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象》曰:“失得勿恤”,往有庆也。四夺其与,悔也。然而众不与四,是以“悔亡”。夫以五之尊而下与四争,其所附则陋矣,故虽失所当得,“勿恤”,而往则吉。夫下与四争,必来;来者争也,则往者不争之至也。五犹不争,而四何敢不置之?故其所失,终亦必得而已矣。苟终于得,则其不争,非独四之利也。

六五爻辞说:悔恨消失;得也好、失也好,都不必忧虑,前往则吉,没有什么不利。《象传》说:「失得勿恤」,是说前往会有福庆。九四把本该归附六五的人夺了去,这是可悔的;然而众人并不亲附九四,所以「悔亡」。以六五这样的尊位,却下去同九四争夺依附自己的人,那就未免鄙陋了。所以即便失掉本该得到的,也「勿恤」,只管往前走就吉。下去同九四争,就势必是「来」;「来」就是争,那么「往」正是彻底的不争。六五尚且不争,九四又哪里敢不放手?所以它所失掉的,最终一定还会得回来。既然终归得得回来,那么这份不争,就不只是九四一个人占的便宜了。

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象》曰:“维用伐邑”,道未光也。刚之上穷者,角也。“晋其角”者,以是为晋也。以角为晋,必有所用其触。三,吾应也;而四闭之,则上九之所伐者,四也。四与上同体,故为邑也。邑人而闭吾应,无以令之而至于用兵,道不光矣。此正也,而吝道也。故知戒于危,然后其吉,可以无咎。

上九爻辞说:上进到了犄角,只能用来讨伐自己的封邑,虽有危厉却吉,没有过错,守着这样的正终究有憾惜。《象传》说:「维用伐邑」,是说这条路还不够光大。阳刚升到尽头,就成了犄角。「晋其角」,是拿犄角当作上进的凭借;拿犄角上进,就一定要用它去抵撞什么。六三是我的正应,九四却从中把路堵死,那么上九所要讨伐的就是九四。九四与上九同在上卦离体之内,所以称它作「邑」。同一个邑里的人却封堵我的正应,我拿不出别的办法号令他,只好动用兵力,这条路就不够光大了。这件事虽然正当,却是有憾惜的路数。所以要懂得在危险处知所戒惧,然后才得吉,才可以没有过错。

明夷卦(第三十六)

坤上,离下。“明夷”:利艰贞。《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王弼曰:显明于外,乃所辟也。

《明夷》卦上体是坤(地),下体是离(火、明)。卦辞说:利于在艰难中守正。《彖传》说:光明沉入地下,这就是《明夷》。内里文采光明而外表柔顺,因此能承受大难,周文王被囚羑里时正是这样做的。「利艰贞」,是把自己的光明隐晦起来;身陷宗族内部的患难而仍能端正自己的心志,殷末的箕子正是这样做的。《象传》说:光明沉入地下,这就是《明夷》的卦象;君子由此领悟,临民治众时要收敛锋芒,反倒更为明察。王弼说:把明察显露在外面,恰恰是应当回避的。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象》曰:“君子于行”,义不食也。“明夷”之主在上六。二与五,皆其用事之地。而九三势均于其主,力足以正之,此三者皆有责于“明夷”之世者也。夫君子有责于斯世,力能救则救之,六二之“用拯”是也;力能正则正之,九三之“南狩”是也。既不能救,又不能正,则君子不敢辞其辱以私便其身,六五之“箕子”是也。

初九爻辞说:光明受伤之时振翅而飞,垂下了翅膀;君子在路上奔走,三天顾不上吃饭;有所前往,主人还会有闲话。《象传》说:「君子于行」,是道义上不肯受人之食。《明夷》一卦的主角在上六。六二和六五都处在当权用事的位置,而九三的势力与那位主角相当,力量足以匡正它——这三爻都是对《明夷》之世负有责任的。君子对这个世道既然负有责任,力量能救就去救,六二爻辞的「用拯」就是;力量能匡正就去匡正,九三爻辞的「南狩」就是;既救不了又正不了,那么君子也不敢为了自己方便就推掉这份屈辱,六五爻辞所说的「箕子」就是。

君子居“明夷”之世,有责必有以塞之,无责必有以全其身而不失其正。初九、六四,无责于斯世,故近者则入腹获心“于出门庭”,而远者则行不及食也。“明夷”者,自“夷”以全其明也,将飞而举其翼,必见縻矣,故“垂其翼”,所以示不飞之形也。方其未去也,“垂其翼”,缓之至也;及其去也,三日不遑食,亟之至也。是何也?则惧不免也。“明夷”之主,既已失其民矣,我有所适,所适必其敌也。去主而适敌,主且以我为谋之,故曰“主人有言”。“主人”,上六也。

君子处在《明夷》的时代,负有责任的就一定要设法尽到它,不负责任的就一定要设法保全自身而又不失正道。初九和六四对这个世道并不负有责任,所以离得近的六四是「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随即赶紧「于出门庭」;离得远的初九是走得连饭都来不及吃。所谓「明夷」,是自己把光明弄暗,好保全这份光明。将要起飞而高举翅膀,必定被人缠住扣下,所以「垂其翼」,摆出一副不打算飞走的样子。当它还没走的时候,「垂其翼」,慢到了极点;等到真要走的时候,三天顾不上吃饭,又急到了极点。这是为什么?是怕脱不了身。《明夷》的主角已经失掉了民心,我要往哪里去,去处必定是他的敌方;离开主人去投奔敌人,主人就要认定我在图谋他,所以说「主人有言」。这里的「主人」指上六。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则也。爻言左右,犹言内外也。在我之上,则于我为左矣。“明夷”之世,“坤”,君也,而将废也。“离”,臣也,而方壮也。自“离”言之,“坤”之废,左股之伤也。六二忠顺之至,故往用拯之,爱其忠而忧其不济也。故戒之曰:徒往不足拯也。马壮而后吉,马所以载伤者也。

六二爻辞说:光明受伤,伤在左边的大腿上,用来拯救的马很健壮,吉。《象传》说:六二的吉,是因为柔顺而合乎法度。爻辞里说左右,就等于说内外;在我上头的,对我来说便算左边。《明夷》的时代,坤是君主,却快要被废;离是臣子,却正当强盛。从离这一边看,坤的将废就好比左腿受了伤。六二忠顺到了极点,所以肯前去救它。爻辞爱惜它这份忠诚,又担心它救不成,因此告诫说:空着手去是救不了的,得有健壮的马才吉——马是用来驮载伤者的。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六二所居者顺,而不失人臣之则,故可以拯不明之君。有功而不见疑,是以吉也。至于九三,其势逼矣。虽欲拯之而不可得,故“南狩”以正之。“明夷”始自晦也,“南狩”,发其明之地也。以阳用阳,戒在于速,故“大首”既获,则“不可疾贞”。

九三爻辞说:光明受伤之际,往南方去田猎,捕获了那个首恶,却不可操之过急地去求正。《象传》说:「南狩」的心志,是大有所得。六二所处的位置柔顺,又不失做臣子的法度,所以能够去救助那位昏暗的君主,立了功也不招猜疑,因此吉。到了九三,形势就逼人了:虽然想救也救不成,只好用「南狩」的办法去匡正它。「明夷」本是从自我晦藏开始的,而「南狩」正是把这份光明发露出来的地方。以阳刚之身行阳刚之事,最须戒备的就是操之过急,所以擒获了「大首」之后,便「不可疾贞」。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象》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近不明之君,而位非用事之地,虽以逊免可也。是故“入其左腹,获其心意”,而君子莫之咎者,以去其门庭之速也。君子之居此,惧不免尔。既免,未有不去者;既免而不去,怀其门庭,将以有求,则吾罪大矣。

六四爻辞说:进入左边的腹地,摸到了这位受伤之明的心思,随即走出他的门庭。《象传》说:「入于左腹」,是探得了他的心意。六四贴近昏暗的君主,所居的位置又不是当权用事之地,即便靠委曲顺从来求免祸,也无可厚非。所以它「入其左腹,获其心意」,君子却不责怪它,正因为它离开那道门庭走得极快。君子处在这个位置上,怕的只是脱不了身;一旦脱得了身,没有不走的。若是已经免祸却还赖着不走,恋着人家的门庭,那是另有所求,我的罪过就大了。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象》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六五之于上六,正之则势不敌,救之则力不能,去之则义不可,此最难处者也。如箕子而后可,箕子之处于此,身可辱也,而“明不可息”者也。

六五爻辞说:像箕子那样在光明受伤之世自我晦藏,利于守正。《象传》说:箕子的守正,在于他那份光明始终不曾熄灭。六五对着上六:要匡正它,势力敌不过;要救它,力量不够;要一走了之,道义上又不许可——这是全卦最难安顿的一爻。只有像殷末的箕子那样才应付得来。箕子身处这种境地,宁可让自己的身子受辱,那份内在的光明却是绝不能熄灭的。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後入于地”,失则也。六爻皆晦也。而所以晦者不同:自五以下,明而晦者也;若上六,不明而晦者也。故曰“不明晦”,言其实晦非有托也。明而晦者,始晦而终明;不明而晦者,强明而实晦,此其辨也。

上六爻辞说:不但不明,简直就是昏暗;起初升到天上,后来坠入地下。《象传》说:「初登于天」,是曾经照临四方之国;「後入于地」,是失掉了准则。《明夷》六爻都处在昏暗之中,可是昏暗的缘由并不相同:从六五往下,都是本来光明而故意自晦;至于上六,却是本来就不明而昏暗。所以爻辞说「不明晦」,是说它实实在在就是暗,并没有什么托辞。本来光明而自晦的人,开头暗而结局明;本来不明而昏暗的人,硬要装作明察而其实是暗——这就是两者的分别。

家人卦(第三十七)

巽上,离下。“家人”:利女贞。《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内。谓二也。男正位乎外。谓五也。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火之所以盛者,风也;火盛而风出焉。家之所以正者,我也;家正而我与焉。

《家人》卦上体是巽(风),下体是离(火)。卦辞说:利于女子守正。《彖传》说:《家人》一卦,女子在内位上守其正——指的是六二;男子在外位上守其正——指的是九五。男女各得其正,这是天地间的大道理。一家之中有严正的君长,说的就是父母。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家道就端正了;家家端正,天下也就安定了。《象传》说:风从火里生出来,这就是《家人》的卦象;君子由此领悟,说话要有实在的内容,行事要有一贯的常度。火之所以烧得旺,靠的是风;可火一旺,风又是从火里生出来的。家之所以能端正,靠的是我自己;可家一端正,我也就在这份端正里头了。

初九:闲有家,悔亡。《象》曰:“闲有家”,志未变也。家人之道,宽则伤义,猛则伤恩。然则是无适而可乎?曰:“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至矣,言之有物也,行之有恒也!虽有悍妇、暴子弟,莫敢不肃然,而未尝废恩也,此所以为至也。曾子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曝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如是,何闲之有?初九用刚于家之始,九三用刚于家之成,是以皆有悔也。夫所以至于“闲”者?惟德不足故也。德既不足,而又忘闲焉,则志变矣。及其未变而闲之,故“悔亡”。

初九爻辞说:一开头就为家立下防闲,悔恨消失。《象传》说:「闲有家」,是趁着心志还没有变坏。治家之道,太宽就伤了义,太严就伤了恩,那么难道就没有一条走得通的路吗?回答是:「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说话有实在内容、行事有一贯常度,这就到极处了。有了这一条,家里纵有泼悍的妇人、粗暴的子弟,也没有谁敢不肃然起敬,而恩情又始终没有被废掉,所以说它到了极处。曾子在《论语·泰伯》里说:「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样:使容貌举止端庄,就远离了粗暴慢待;使脸色端正,就近于诚信;说话的措辞语气讲究,就远离了鄙陋悖理。」能做到这样,还用得着什么防闲?初九在家道刚开始时就动用刚强,九三在家道已经成形后还动用刚强,所以两爻都有悔。为什么会走到非「防闲」不可这一步?只因为自己的德行不够。德行既已不够,又连防闲都忘了,家人的心志就要变坏;趁它还没变坏先立下防闲,所以「悔亡」。

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巽”也。有中馈,无遂事,妇人之正也。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以阳居阳,过于用刚,故悔且危也。人见其悔且危也,而矫之以宽,则家败矣。故告之以斯人之终吉,戒之以失节之终吝。

六二爻辞说:不擅自作主张,只管家中的饮食供给,守正则吉。《象传》说:六二之所以吉,是因为柔顺而谦逊。掌管家中饮食,不擅自决断大事,这是妇人的正道。九三爻辞说:治家过于严厉,家人愁苦嗟叹,虽有悔有危,终归是吉;若是妇人孩子嘻嘻哈哈,最后必有憾惜。《象传》说:「家人嗃嗃」,还没有失掉正道;「妇子嘻嘻」,那是失掉了一家的节度。九三以阳爻居阳位,用刚过了头,所以又悔又危。旁人看见它又悔又危,便想拿宽纵去矫正它,这个家就要败了。所以爻辞明白告诉人:像九三这样的人最终是吉的;同时又警告人:失掉节度最终是要有憾惜的。

六四:富家,大吉。《象》曰:“富家大吉”,顺在位也。“家人”有四阳二阴,而阴皆不失其位,以听于阳。阳为政而阴听之,家欲不治不可得也。富者治之极也,故六二“贞吉”,其治也;六四“富家”,其极也。以治极致富,则其富可久,此之谓“大吉”。

六四爻辞说:使家道富足,大吉。《象传》说:「富家大吉」,是因为柔顺而又居于正位。《家人》卦有四个阳爻、两个阴爻,两个阴爻都不失其正位,都听命于阳。阳主持政事而阴听从,这样的家想治不好都不可能。富足是治理到极处的结果,所以六二说「贞吉」,那是治;六四说「富家」,那是治的极处。靠治理到极处而致富,这样的富才守得久,这就叫「大吉」。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象》曰:“王假有家”,交相爱也。“假”,至也。王至有家,则是家也大矣。王者以天下为一家,“家人”之家近而相渎,天下之家远而相忘,知其患在于相渎也,故推严别远以存相忘之意,知其患在于相忘也。故简易“勿恤”,以通相爱之情。“家人”四阳,惟九五有人君之德,故称其德、论天下之家焉。君臣欲其如父子,父子欲其如君臣,圣人之意也。

九五爻辞说:君王的德化达到了他的家,不必忧虑,吉。《象传》说:「王假有家」,是上下彼此相爱。「假」是「至」的意思。君王的德化所到之处就是他的家,那么这个家可就大了。王者是把天下当作一家的。寻常人家的家,因为亲近而容易流于亵慢;天下这个大家,因为疏远而容易彼此淡忘。知道近处的毛病在于亵慢,所以推行严正、分别远近,好保留一点疏远相忘的意思;知道远处的毛病在于淡忘,所以又简易从事、「勿恤」,好打通彼此相爱的情意。《家人》四个阳爻当中,只有九五具备人君的德行,所以就它的德行立论,谈的是天下这个大家。要让君臣之间亲得像父子,又要让父子之间敬得像君臣,这正是圣人的用意。

上九:有孚,威如,终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上九之所信者,三也。家人之无应者,惟三与上而已。人皆刚柔相与,而己独两刚相临,是以终身不忘畏也。畏威如疾,民之上也,故畏人者人亦畏之,慢人者人亦慢之,此之谓“反身”。凡言终者,其始未必然也,“妇子嘻嘻”,其始可乐;“威如之吉”其始苦之。

上九爻辞说:心中有诚信,仪容有威严,最终吉利。《象传》说:「威如」之所以吉,说的是反求诸己。上九所信任的是九三。《家人》卦里没有正应的,只有九三和上九两爻。别人都是一刚一柔相配,唯独这两爻是两个刚爻彼此相对,所以终身都不敢忘掉一个「畏」字。像怕生病那样怕着威严,这是民众里的上等人。所以敬畏别人的,别人也敬畏他;轻慢别人的,别人也轻慢他,这就叫「反身」。凡是爻辞里说「终」怎样的,起初往往并不如此:「妇子嘻嘻」,开头是很快活的;「威如之吉」,开头却是很难受的。

睽卦(第三十八)

离上,兑下。“睽”:小事吉。《彖》曰:“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说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谓五也。是以“小事吉”。有“同”而后有“睽”。“同”而非其情,“睽”之所由生也。“说”之丽“明”,柔之应刚,可谓“同”矣,然而不可大事者,以二女之志不同也。

《睽》卦上体是离(火、中女),下体是兑(泽、少女)。卦辞说:小事吉利。《彖传》说:《睽》卦,火往上动,泽往下动;两个女子同住一屋,心志却不朝一个方向走;欣悦而附丽于光明,柔爻上行而进,得了中位又与阳刚相应——这里说的是六五。所以「小事吉」。先有「同」,然后才有「睽」;表面上「同」而其实并非真情,正是乖离产生的根源。兑的欣悦附丽于离的光明,柔爻与刚爻相应,可以算是「同」了;然而办不成大事,是因为两个女子的心志本来就不一样。

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人苟惟“同”之知,若是必“睽”。人苟知“睽”之足以有为,若是必“同”。是以自其“同”者言之,则二女同居而志不同,故其吉也小;自其“睽”而“同”者言之,则天地“睽”而其事“同”,故其用也大。《象》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同而异”,晏平仲所谓“和”也。

《彖传》说:天与地乖离,它们所做的事却相同;男与女乖离,他们的心志却相通;万物彼此乖离,它们的事理却同属一类。《睽》所当的时势与功用真是大啊!一个人如果只认得一个「同」字,这样下去必定走向乖离;一个人如果懂得乖离之中照样可以有所作为,这样下去反倒必定归于相同。所以从表面的「同」来讲,两个女子同住一屋而心志不同,因此它的吉只是小吉;从「乖离而其实相同」来讲,天地相睽而所做的事却同,因此它的功用极大。《象传》说:上面是火,下面是泽,这就是《睽》的卦象;君子由此领悟,要在大同之中保留自己的不同。这种「同而异」,正是齐国的晏平仲在《左传·昭公二十年》里所说的「和」。

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象》曰:“见恶人”,以辟咎也。“睽”之不相应者,惟初与四也。初欲适四而四拒之,悔也。四之拒我,逸“马”也,“恶人”也。四往无所适,无归之马也。马逸而无归,其势自复;马复,则“悔亡”矣。人惟好同而恶异,是以为“睽”。故美者未必婉,恶者未必狠,从我而来者未必忠,拒我而逸者未必贰。以其难致而舍之,则从我者皆吾疾也,是相率而入于咎尔。故“见恶人”,所以“辟咎”也。

初九爻辞说:悔恨消失;丢了马,不必去追,它自己会回来;接见面目可憎的人,没有过错。《象传》说:「见恶人」,是为了避开咎害。《睽》卦里彼此不相应的,只有初九和九四。初九想去归附九四,九四却拒绝它,这是可悔的。九四拒绝我,就是那匹跑掉的「马」,就是那个「恶人」。九四出去也没有别处可去,是一匹无家可归的马;马跑了又无处可归,形势上自然会回来;马一回来,悔恨也就消失了。人总是喜欢跟自己相同的、厌恶跟自己不同的,乖离就是这么来的。要知道,长得好看的未必性情温婉,面目可憎的未必心地凶狠;顺着我来的未必忠诚,拒绝我而跑开的未必有二心。若因为难以招致就干脆撇下他,那么剩下顺从我的全成了我的病根,大家一路走进灾咎里去。所以「见恶人」,正是用来「辟咎」的办法。

九二:遇主于巷,无咎。《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主”,所主也。有所适,必有所主。九二之进,则主五矣。“巷”者,二五往来相从之道也。使二决从五,则见主于其室;五决从二,则见主于其门。所以相遇于巷者,皆有疑也。何疑也?疑四之为寇也。然而犹可以“无咎”者,皆未失相从之道也,特未至尔。

九二爻辞说:在小巷里遇上了自己所归的主人,没有过错。《象传》说:「遇主于巷」,是还没有偏离正道。「主」就是所归依的对象。人有所往,必定有所归依。九二往上走,归依的就是六五。「巷」是九二与六五往来相就的那条路。假使九二下定决心跟从六五,就该在六五的屋里见到主人;假使六五下定决心接纳九二,就该在自家门口见到九二。如今两边只在半路的小巷里碰头,是因为彼此都有疑虑。疑什么?疑九四要来作梗为寇。可是仍旧能够「无咎」,是因为双方都没有偏离相从之道,只不过还没有走到罢了。

六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象》曰:“见舆曳”,位不当也;“无初有终”,遇刚也。三非六之所宜据,譬之乘舆而非其人也。非其人而乘其器,无人则肆,有人则怍矣。故六三见上九,曳其轮而不进,击其牛而去之。夫六三配上九,而近于九四,九四其寇也,无所应而噬之,未达于配而噬于寇,是以“天且劓”也。乘非其位而汙非其配,可以获罪矣,然上九犹脱弧而纳之,上九则大矣。有是大者容之,故“无初有终”。

六三爻辞说:看见车子被人往后拖曳,拉车的牛也被牵制住;驾车的人受了额上刺字与割鼻的刑罚;起初不顺,最终却有好结果。《象传》说:「见舆曳」,是因为位置不当;「无初有终」,是因为遇上了阳刚。第三这个位置本不是阴爻该占的,好比坐了一辆本不该他坐的车。不是那个人却坐上那件器物,没人看见时便肆无忌惮,一有人看见就羞愧难当。所以六三一见到上九,就把车轮往回拖着不肯前进,又打着牛想赶紧走开。六三本来与上九配成一对,偏偏又紧挨着九四;九四是它的寇仇,自己无所应就来吞噬它。六三还没走到配偶那里,先被寇仇咬住了,因此才有「天且劓」的刑伤。坐了不该坐的位置,又玷污了本该属于自己的配偶,够得上获罪了;然而上九还是放下弓箭把它接纳过来,上九的度量真是大。有这样大度的人肯容纳它,所以「无初有终」。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象》曰:“交孚”“无咎”,志行也。“睽”之世,阳惟升,阴惟降。九二升而遇五,故为遇主;九四、上九升而无所遇,故为“睽孤”。元夫,初九也。夫两穷而后相遇者,不约而交相信,是以虽危而“无咎”也。

九四爻辞说:乖离而孤立,遇上了那位善良的男子;彼此以诚相信,虽有危厉,却没有过错。《象传》说:「交孚」而「无咎」,是心志得以施行。《睽》的时代,阳爻只往上升,阴爻只往下降。九二上升而遇上六五,所以叫「遇主」;九四、上九上升却无所遇,所以叫「睽孤」。「元夫」指的是初九。两个都走投无路然后才碰上头的人,用不着立约就彼此相信,所以处境虽然危险却「无咎」。

六五:悔亡。厥宗噬肤,往何咎?《象》曰:“厥宗噬肤”,往有庆也。六五之配,九二也;九二之“宗”,九四也。二与四同功,故亦曰“宗”。“肤”,六三也,自五言二之宗,故曰“厥宗”。六五之所以疑而不适二者,疑四之为“寇”也,故告之曰:四已噬三矣。夫既已噬三,则不暇寇我;我往从二,何咎之有?

六五爻辞说:悔恨消失;他的同宗正在啃食嫩肉,前往有什么过错?《象传》说:「厥宗噬肤」,前往会有福庆。六五的配偶是九二,九二的「宗」是九四——九二与九四同为阳爻、职事相同,所以也称作「宗」。「肤」指六三。从六五这边去说九二的宗,所以称「厥宗」。六五之所以迟疑不肯去归附九二,是怕九四来作梗为寇;所以爻辞告诉它:九四已经在啃六三了。既然它正忙着啃六三,就腾不出手来侵犯我;我前去跟从九二,有什么过错呢?

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後说之弧。匪寇,无媾;往,遇雨则吉。《象》曰:“遇雨”之“吉”,无疑亡也。上九之所见者,六三也。汙非其配,“负涂”之豕也。载非其人,“载鬼”之车也。是以张弧而待之,既而察之曰:是其所居者不得已,非与寇,为媾者也,是以说弧而纳之,阴阳和而雨也。天下所以“睽”而不合者,以我求之详也;夫苟求之详,则孰为不可疑者?今六三之罪,犹且释之;“群疑”之“亡”也,不亦宜哉!

上九爻辞说:乖离而孤立,看见一头满身泥污的猪,又看见一车载着鬼;先张开弓要射,后来又放下了弓。来的并不是强寇,而是求婚配的;前往,遇上下雨就吉。《象传》说:「遇雨」之所以吉,是因为种种疑虑都消散了。上九所看见的正是六三。六三玷污了本不该玷污的配偶,就像那头背上沾满泥浆的猪;载着本不该载的人,就像那辆载着鬼的车。所以上九张开弓等着它;随后细细一看才明白:它落到那个处境是出于不得已,它并不是同寇仇一伙,它是来求婚配的。于是放下弓把它接纳进来,阴阳调和便下起雨来。天下之所以彼此乖离而合不到一处,是因为我把人家查究得太细;一旦查究得太细,还有谁是不可怀疑的呢?如今连六三这样的罪过尚且可以宽释,那么「群疑」的消亡,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蹇卦(第三十九)

坎上,艮下。 “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彖》曰:“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 “艮”,东北也;“坎”,北也。难在东比,则西南者无难之地也。君子将有意乎犯难以靖人,必先靖其身,是故立于无难之地,以观难之所在,势之可否,见可而后赴之,是以往则“得中”也。难之所在,我亦在焉,则求人之不暇,其道穷矣。然此非为大人者言也,初六、九三、六四、上六,皆因其势之远近、时之可否以断其往来之吉凶,故西南之利、东北之不利,为是四者言也。若九五之大人则不然。

《蹇》卦上卦为「坎」(水、险),下卦为「艮」(山、止)。卦辞说:《蹇》卦利于往西南去,不利于往东北去;利于见到大人,守持正固可获吉祥。《彖传》解释说:所谓「蹇」,就是艰难,因为险阻正横在前面。看见险阻而能停住不冒进,这真是明智啊!说「蹇卦利于西南」,是因为往那边去能够行得中道;说「不利于东北」,是因为那条路已经走到尽头。 苏轼说:按八卦方位,「艮」在东北,「坎」在正北,艰险都落在东边,那么西南便是没有艰难的地方。君子有意冒着危难去安定别人,必定先要安顿好自身,所以他先站在没有危难的地方,从那里看清危难究竟在何处、形势可行还是不可行,看准了可行才奔赴过去,因此前往才能「得中」。倘若危难所在之处我自己也陷在其中,那就连求人相助都来不及,路自然走到了尽头。不过这番话并不是针对九五那样的「大人」说的。初六、九三、六四、上六这四爻,都要按自己离险难的远近、时机的可行与否来判定往来的吉凶,所以「西南有利、东北不利」是替这四爻说的。至于九五那位大人,就不是这样了。

“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 “当位”而正,五也;五之谓“大人”。大人者不择其地而安,是以立于险中而能正邦也。是岂恶东北而乐西南者哉?得见斯人而与之往,其有功无疑也,上六当之。 “蹇”之时用大矣哉! 《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

《彖传》说:「利于见到大人」,是说前往能够建功;各爻居位得当、守正而吉祥,这样才能匡正邦国。 苏轼说:所谓居位得当而又中正的,是九五这一爻;九五就是卦辞里说的「大人」。大人不挑拣地方就能安身,所以他站在险难当中仍旧能够匡正邦国。他哪里是厌恶东北、偏爱西南呢?能见到这样的人并跟着他一同前往,建功是毫无疑问的,上六一爻正当此义。 《彖传》最后赞叹说:《蹇》卦因时制宜的功用,实在太大了! 《象传》说:山上有水,这就是《蹇》卦的象;君子取法它,反过来省察自身、修养德行。

初六:往蹇,来誉。 《象》曰:“往蹇来誉”,宜待也。 九五以“大蹇”为朋来之主,以中正为往来之节,未及于五,难未艾也。犯之有咎,过五以上,难衰而可乘矣。故上六“往蹇来硕”,而六四以下皆以“往蹇”为病。而其来,有先后之差焉:见难而往,难不可犯,穷而后反。人不以穷而后反者,为有让以其不得已也。惟初六,涉难未深而遽反,不待其穷,是以有“誉”也。

初六爻辞说:前往会遇艰难,回来则得到赞誉。《象传》说:「往蹇来誉」,是因为此时正应当等待。 苏轼说:九五以身处「大蹇」而成为众人来归的主心骨,又以中正之德作为各爻进退的准绳。凡是还没有到达九五那里的,险难都没有止息,硬闯上去便有过错;越过九五往上,险难已经衰减,就可以趁势而动了。所以上六说「往蹇来硕」,而六四以下各爻都把「往蹇」看作毛病。至于各爻回头的「来」,也有先后早晚的分别:看见艰难仍然前往,等到险难实在闯不过去,走投无路才折返——这样的人,别人并不因为他山穷水尽才回头而责怪他,是体谅他出于不得已。唯独初六,涉入险难还不深就当机立断退回,不等到穷途末路,所以才有「赞誉」。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 《象》曰:“王臣蹇蹇”,终无尤也。 初六、九三、六四、上六,彼四者或远或近,皆视其势之可否以为往来之节;独六二有应于五,君臣之义深矣。是以不计远近、不虑可否、无往无来、“蹇蹇”而已。君子不以为不智者,以其非身之故也。

六二爻辞说:君王的臣子在艰难中一再犯难向前,并不是为了他自身的缘故。《象传》说:「王臣蹇蹇」,最终不会招来怨咎。 苏轼说:初六、九三、六四、上六这四爻,或远或近,都要看形势可行与否来决定进退的分寸。唯独六二与九五正相应,君臣之间的情义极深,因此它不计较远近、不考虑可行与否,无所谓前往、也无所谓退回,只是「蹇蹇」地一味犯难而行罢了。君子不认为这是不明智,正因为它这样做并非为了自己一身的利害。

九三:往蹇,来反。 《象》曰:“往蹇来反”,内喜之也。 六四:往蹇,来连。 《象》曰:“往蹇来连”,当位实也。 夫势不可往者,非徒往而无获,亦将来而失其故也,何则?险难在前,不虑可否而轻以身赴之,苟前不得进,则必有议吾后者矣。九三“往蹇”,而其来也得反其位,则“内喜之”也。内之二阴,不能自立于险难之际,待我而为捍蔽,是故完位以复我。我之所以得反者,幸也。至于六四,则九三蹑而袭之矣,外难未夷而归遇难,故曰“往蹇,来连”。“连”者,难之相仍也。“实”,阳也;九三以阳居阳,其有乘虚而不敢者乎?故曰“当位实也”。

九三爻辞说:前往会遇艰难,于是折返回来。《象传》说:「往蹇来反」,是因为内卦的阴爻乐于他回来。六四爻辞说:前往会遇艰难,回来又牵连遭难。《象传》说:「往蹇来连」,是因为九三居位得当而又是刚实之爻。 苏轼说:形势不容许前往时勉强去了,不但去了一无所获,回来还会连原有的位置也丢掉,为什么呢?险难就横在前头,不掂量可行与否便轻率以身赴险,万一前面进不去,后方必定有人议论我、觊觎我的位子。九三「往蹇」而退回来时还能回到自己原来的爻位,所以说「内喜之」——内卦的初六、六二两个阴爻在险难之际不能自立,正指望九三替它们遮挡,因此保全了他的位置等他回来。九三之所以退得回来,是侥幸。到了六四就不同了:九三紧跟着追袭上来,外面的险难还没平定,退回来又撞上麻烦,所以说「往蹇,来连」。「连」,就是灾难一重接着一重。「实」指阳爻;九三以阳爻居阳位,它岂会因为后方空虚而不敢乘机占据呢?所以《象传》说「当位实也」。

九五:大蹇,朋来。 《象》曰:“大蹇朋来”,以中节也。 险中者,人之所避也;而己独安焉,此必有以任天下之大难也。是以正位不动,无往无来,使天下之济难者朋来而取节焉,谓之“大人”,不亦宜乎?

九五爻辞说:身处极大的艰难之中,同类的人前来相助。《象传》说:「大蹇朋来」,是因为他以中道作为准则。 苏轼说:险难当中是人人躲避的地方,唯独九五自己安处其间,这必定是因为他有担当天下大难的能力。所以他端居正位而不动摇,无所谓前往、也无所谓退回,让天下想要济难的人都成群结伴而来,从他这里领取进退的准则。称他为「大人」,不是很恰当吗?

上六: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 《象》曰:“往蹇来硕”,志在内也。“利见大人”,以从贵也。 六爻可以往者,惟是也,故独享其利。天下有大难,彼三人者皆不能济,而我济之。既济而天下不吾宗者未之有也,故曰“往蹇来硕”。“利见大人”者,明上六之有功,由九五为之节也。“内”与“贵”,皆五之谓也。

上六爻辞说:前往会遇艰难,回来却大有所成,吉祥;利于见到大人。《象传》说:「往蹇来硕」,是因为他的心志系于内卦;「利见大人」,是因为他顺从尊贵的九五。 苏轼说:六爻当中真正可以放手前往的,只有上六一爻,所以只有它独享这份好处。天下有大难,初六、九三、六四那三位都无力济难,而我上六能济。既已济难,天下没有不奉我为宗主的,所以说「往蹇来硕」。说「利见大人」,是要点明上六之所以能建功,全靠九五替它定下了进退的准则。《象传》里的「内」与「贵」,说的都是九五。

解卦(第四十)

震上,坎下。 “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 《彖》曰:“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解,利西南”,往得众也;“其来复,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 所以为“解”者,“震”也,“坎”也。“震”,东也;“坎”,北也。“解”者在此,所“解”在彼。东北,“解”者之所在;则西南,所“解”之地也。在难而思“解”,处安而恶扰者,物之情也。方其在难,我往则得众,故“利西南”;及其无难,我往则害物,故“来复,吉”。“复”者,复东北也。东北有时而当复,是以不言其不利也。“来复”之为“吉”者,夙所往之时也,苟“有攸往”,非夙不可。“有攸往”而不夙,难深而不可“解”矣。

《解》卦上卦为「震」(雷、动),下卦为「坎」(水、险)。卦辞说:《解》卦利于往西南去;如果无所前往,就返回原处,吉祥;如果有所前往,及早动身才吉祥。《彖传》说:所谓「解」,是身处险中而能行动,一动便脱出险境,所以叫「解」。「解卦利于西南」,是说前往可以得到众人拥护;「其来复吉」,是说这样才合于中道;「有攸往,夙吉」,是说前往能够建立功业。 苏轼说:构成《解》卦的是「震」与「坎」。「震」在东方,「坎」在北方。施行解救的人在这一边,被解救的对象在那一边:东北是解救者所在之处,西南便是待解救之地。身陷危难就盼着有人来解,处境安定就厌恶别人来搅扰,这是人情物理。当人家还在危难中时,我前往就能得众,所以「利西南」;等到人家已经无难了,我再去反倒害人,所以说「来复,吉」。「复」,就是回到东北。东北有时候是应当回去的,所以《彖传》并不说它不利。「来复」之所以为「吉」,是就应当趁早前往的时机说的:真要「有攸往」,非趁早不可。有所前往却不趁早,祸难积得深了,就再也解不开了。

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圻。“解”之时大矣哉!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 初六:无咎。 《象》曰:刚柔之际,义“无咎”也。 “解”有二阳:九二有应于六五,而九四有应于初六,各得其正,而分定矣。惟六三者,无应而处于二阳之间,兼与二阳而“解”,始有争矣。故“解”之所疾者,莫如六三也。六三欲以其不正乱人之正,故初与五皆其所疑而咎之。以其疑而咎之也,故特明其“无咎”,曰此与九四刚柔之际也,于义无咎。

《彖传》接着说:天地之气舒解开来,于是雷雨兴作;雷雨一作,百果草木的种壳都随之绽裂发芽。《解》卦所应的时机,真是重大啊!《象传》说:雷雨兴作,这就是《解》卦的象;君子取法它,赦免过失、宽宥罪愆。 初六爻辞说:没有过错。《象传》说:初六与九四刚柔相接,按义理是不该有过错的。 苏轼说:《解》卦有两个阳爻:九二与六五相应,九四与初六相应,各自配对得正,名分已经定了。唯有六三没有正应,却夹在两个阳爻中间,想同时攀附两阳来求脱身,争端就从这里生出。所以《解》卦最忌恨的莫过于六三。六三想拿自己的不正去搅乱别人的正配,因此初六和六五都因它而生疑、进而责怪初六。正因为初六是被猜疑而受责怪,爻辞才特意点明它「无咎」,说初六与九四本是刚柔正相接的一对,按义理没有过错。

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 《象》曰:九二“贞吉”,得中道也。 九二之所当得者,六五也。近而可取者,初六、六三也。此之谓“三狐”。三狐皆可取,而以得六五为“贞吉”也。此之谓“黄矢”,“黄”,中也;“矢”,直也。直其所当得也,是以六五为“黄矢”;释其所不当得之三狐,而取其所当得之一矢,息争之道也。

九二爻辞说:田猎中捕获三只狐狸,得到黄色的箭矢,守正吉祥。《象传》说:九二之所以「贞吉」,是因为它得到了中道。 苏轼说:九二理当得到的,是与它相应的六五;离得近、随手可取的,是初六和六三,这就是所谓「三狐」。三只狐狸都能到手,但唯有得到六五才算「贞吉」——六五就是那支「黄矢」。「黄」是居中的颜色,「矢」取其直:直取自己理当得到的,所以把六五比作「黄矢」。放掉那些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三只狐狸,只取那支本该属于自己的箭,这正是平息争端的办法。

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 《象》曰:“负且乘”,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 三于四为“负”,于二为“乘”。乘而不负,若负而不乘,犹可以免于寇。寇之所伐者,负且乘也。夫三苟与四而不与二,则四不伐;与二而不与四,则二不攻。所以致寇者,由兼与也。二与四皆非其配,虽贞于一犹吝也,而况兼与乎?丑之甚也!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 《象》曰:“解而拇”,未当位也。 “拇”,六三;“朋”九二也。三来附己,解而不取,则二信之。“未当位”者,明势不可以争也。

六三爻辞说:背着东西却又乘坐大车,招来了强盗,守着这种处境也有憾惜。《象传》说:「负且乘」实在可耻;是自己招来兵戎,又能怪谁呢? 苏轼说:六三对上面的九四来说是「负」(背负),对下面的九二来说是「乘」(凌乘)。只乘而不负,或者只负而不乘,还可以免于强盗;强盗要讨伐的,正是又负又乘的人。六三倘若只结交九四而不结交九二,九四便不来讨伐;只结交九二而不结交九四,九二便不来攻击。招来强盗的缘故,就在于它两边都要。九二和九四都不是它的正配,即便专一地依附其中一个尚且有憾,何况两头攀附?丑到极点了。 九四爻辞说:解开你脚拇指上的牵绊,同类到来才会有诚信。《象传》说:「解而拇」,是因为九四居位不当。 苏轼说:「拇」指六三,「朋」指九二。六三前来攀附九四,九四把它解开而不接纳,九二就信任九四了。说「未当位」,是要点明形势上不可以去争。

六五: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 《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 六五,九二之配也。而近于四,六三欲附于二与四,故疑而疾之。夫以六五之中直,岂与六三争所附者哉?而六三以小人之意,度君子之心,故六五“维有解,吉”。“维有解”者,无所不解之谓也。近则解四,远则解二,是以六三释然而退也。

六五爻辞说:君子只要能够解开纠缠,就吉祥;这一点在小人身上也能得到验证。《象传》说:君子有所「解」,小人自然退去。 苏轼说:六五是九二的正配,可它又靠近九四;六三既想依附九二又想依附九四,所以对六五起疑而憎恨它。凭六五中正诚直的品格,怎么会同六三去争夺依附的对象呢?可是六三以小人之心揣度君子之腹,因此爻辞说六五「维有解,吉」。所谓「维有解」,就是没有什么解不开:近处解开对九四的纠缠,远处解开对九二的牵系,于是六三也就释然而退了。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 《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 “隼”者,六三也;“墉”者,二阳之间也;“悖”者,争也。二阳之所以争而不已者,以六三之不去也。孰能去之?将使二与四乎?二与四固欲得之,将使初与五乎?则初与五,二阳之配,三之所疑也。夫欲弊所争而解交斗,惟不涉其党者能之,故“高墉”之“隼”,惟上六为能射而获也。隼获争解,二与四无不利者。

上六爻辞说:王公在高墙之上射那只鹰隼,一箭射获,无所不利。《象传》说:「公用射隼」,是为了化解悖乱的争斗。 苏轼说:「隼」指六三,「墉」指九二与九四两阳之间的地位,「悖」就是争。两个阳爻之所以争执不休,正因为六三迟迟不肯离去。谁能除掉它呢?让九二和九四去吗?这两爻本来就想把它弄到手。让初六和六五去吗?初六、六五恰是两阳的正配,正是六三所猜忌的对象。要想终止争夺、化解交斗,只有不牵涉在这个党派里的人才办得到,所以盘踞在「高墉」上的那只「隼」,唯独上六能够射而获之。隼一射获,争端随之而解,九二与九四也就没有什么不利了。

损卦(第四十一)

艮上,兑下。 “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彖》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 自阳为阴,谓之“损”;自阴为阳,谓之“益”。“兑”本“乾”也,受“坤”之施而为“兑”,则损下也。“艮”本“坤”也,受乾之施而为“艮”,则益上也。惟“益”亦然,则“损”未尝不“益”,“益”未尝不“损”,然其为名,则取一而已。何也?曰:君子务知远者大者,损下以自益,君子以为自损。自损以益下,君子以为自益也。

《损》卦上卦为「艮」(山),下卦为「兑」(泽)。卦辞说:《损》卦有诚信,大为吉祥,没有过错;可以守正,利于有所前往。拿什么来祭享呢?两簋薄物就够用来祭享了。《彖传》说:所谓「损」,是减损下面来增益上面,它的道理是向上运行。 苏轼说:由阳变成阴,叫做「损」;由阴变成阳,叫做「益」。「兑」本来是「乾」,接受了「坤」的施予(上爻变为阴)而成「兑」,这就是减损了下卦;「艮」本来是「坤」,接受了「乾」的施予(上爻变为阳)而成「艮」,这就是增益了上卦。《益》卦的道理也一样。可见「损」未尝不同时是「益」,「益」未尝不同时是「损」,然而给卦命名时只取其中一面,为什么呢?回答是:君子着力去认识那长远的、重大的一面。减损在下者来增益自己,君子看作是自损;减损自己来增益在下者,君子看作是自益。

“损”而有孚,“元吉,无咎”。 损下而下信之,必有道矣。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使民知所以损我者,凡以益我也,则信之矣。损者,下之所患也,然且不顾而为之,则其利必有以轻其所患者矣。利不足以轻其所患,益不足以偿其所损,则损且有咎;是故可以无咎者,惟“元吉”也。上之所以损我者,岂徒然哉,盖“吉”之“元”者也,如此而后“无咎”。

《彖传》说:减损而能取信于下,才「大为吉祥,没有过错」。 苏轼说:减损在下者而在下者仍旧信任你,这必定有它的道理。《孟子·尽心上》说:「用使百姓安逸的方针去役使他们,他们再劳苦也不怨恨;用使百姓生存的方针去处死罪人,罪人虽死也不怨恨行刑的人。」让百姓明白,凡是从我这里取走的,全都是为了转过来增益我,他们自然就信了。减损是在下者所忧患的事,而在上者仍不顾这一点去做,那么其中的利益必定足以抵消百姓所忧患的东西。假使那点利益抵不上百姓的忧患,所得的增益补不回所受的减损,那么这一「损」就要招来过错。所以能够「没有过错」的,只有「元吉」这一种情形:上面之所以减损我,哪里是白白拿走呢?那是吉祥中最大的一种,这样之后才谈得上「没有过错」。

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 “有孚,元吉无咎”,为上卦言也;“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为下卦言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然而下不可以无贞也,以损之道为上行,而举不可贞则过矣。故“损”有“可贞”之道,九二是也;皆贞而不往则无上,皆往而不贞则无下,故“可贞,利有攸往”。有“往者”,有“贞者”,故曰“曷之用”。“曷之”者,择之也;“二簋”,“兑”之二阳也。“兑”本“乾”也,而六三以身徇上,故自阳而变为阴。初九、九二,意则向之,而身不徇,故自如而不变也。祭祀之设簋也,亦以其意而已,我岂予之?神岂取之哉!君子之益人也,盖亦有无以予之,而人不胜其益者也。然此二阳,皆有应于上者也:初九“遄往”,而九二“征凶”,故曰“二簋应有时”,言虽应,而往有时也。

《彖传》接着说:可以守正,利于有所前往。「拿什么来祭享呢?两簋薄物就够用来祭享了」——两簋之礼要顺应时宜,减损刚爻、增益柔爻也要顺应时宜;损与益、盈与虚,都随着时势一同运行。 苏轼说:「有孚,元吉无咎」是就上卦说的;「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是就下卦说的。减损下面增益上面,其道向上运行,然而下面也不可以没有守正的人。若因为损道向上运行,就一概认定下卦都不可守正,那就过头了。所以《损》卦里另有「可贞」之道,九二便是。都守正而无人前往,上面就没有供奉;都前往而无人守正,下面就空了。所以说「可贞,利有攸往」——有前往的,有守正的,因此又说「曷之用」。「曷之」,就是加以选择。「二簋」指「兑」卦的两个阳爻。「兑」本来是「乾」,六三以自身徇奉上面,所以由阳变成了阴;初九、九二心里也向着上面,只是身子没有跟去,所以照旧不变。祭祀时摆上簋,也不过是表达心意罢了,我难道真给了神什么?神难道真从我这里取走什么?君子增益别人,也有这样一种情形:并没有拿出什么东西给人家,人家却受益无穷。不过这两个阳爻都与上面有应:初九是「遄往」,九二却是「征凶」,所以说「二簋应有时」,意思是虽然相应,前往却要看时候。

《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 初九: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 《象》曰:“巳事遄往”,尚合志也。 《彖》曰:“损益盈虚,与时偕行。”则损、益视盈、虚以为节者也。初九阳之未损,则方盈也;六四阴之未益,则犹虚也。下方盈而上犹虚,则其往也不可后矣,故我虽有事,当且已之而遄往也。其往也自我,则损之多少我得酌之。若盘桓不进,迫于上之势而后往,则虽欲酌之,不可得矣,其损必多。故势不可以不损者,惟“遄往”,可以“无咎”。

《象传》说:山下有沼泽,这就是《损》卦的象;君子取法它,惩戒忿怒、堵塞嗜欲。 初九爻辞说:了结了手头的事就赶快前往,没有过错,但要斟酌着减损自己。《象传》说:「巳事遄往」,是崇尚与上面心志相合。 苏轼说:《彖传》讲「损益盈虚,与时偕行」,可见损与益是看盈与虚来定分寸的。初九是阳爻还没有被减损,正当盈满;六四是阴爻还没有得到增益,尚且空虚。下面正盈而上面还虚,那么前往就不能落在人后,所以我纵有事在身,也该暂且搁下而赶快前往。既然是我主动去的,减损多少便由我自己斟酌;若是盘桓不进,被上面的形势逼到头上才去,那时纵然想斟酌也来不及,损失必定很大。所以形势上不能不有所减损的时候,只有「赶快前往」才可以「没有过错」。

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 《象》曰:“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 初九已损矣,六四已益矣,则九二之于六五,不可复往,故“利贞,征凶”。其迹不往,其心往也,故“弗损,益之”。言九二以无损于己者益六五也。“兑”之三爻,未有不以益上为志者,初九迹与心合,故曰“尚合志也”;九二则其心向之而已,故曰“中以为志也”。夫以损己者益人,则其益止于所损,以无损于己者益人,则其益无方。故“损”之六三,益之六四,皆以损己者益人;而“损”之九二,益之九五,皆以无损于己者益之。以其无损于己,故受其益者,皆获“十朋之龟”也。

九二爻辞说:利于守正,出征则凶;不减损自己,反而能增益对方。《象传》说:「九二利贞」,是把守中当作自己的心志。 苏轼说:初九已经损过了,六四已经受益了,那么九二对于六五就不可以再往上去,所以说「利贞,征凶」。它形迹上不去,心里却是去了的,所以说「弗损,益之」,意思是九二用无损于自己的方式去增益六五。「兑」卦三爻没有一个不是以增益上面为志的:初九形迹与心意一致,所以《象传》说「尚合志也」;九二只是心里向着上面而已,所以说「中以为志也」。拿损害自己的办法去增益别人,那份增益到自己所损为止就完了;拿不损害自己的办法去增益别人,那份增益就没有边际。所以《损》卦的六三、《益》卦的六四,都是损己以益人;而《损》卦的九二、《益》卦的九五,都是以无损于己的方式去增益别人。正因为无损于己,所以承受这份增益的人,都能获得「十朋之龟」那样贵重的报答。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 《象》曰:“一人行”,三则疑也。 “兑”之三爻皆以益上为志,故曰“三人行”;卒之损己以益上者,六三而已;故曰“损一人”、且曰“一人行”也。“友”,九二也。六三以身徇上,使九二得以不征,此九二之所深德也,故曰“一人行,则得其友”。以心言之,则三人皆行;以迹言之,则一人而已。君子之事上也,心同而迹异,故上不疑;苟三人皆行,则上且以我为有求而来,进退之义轻矣。

六三爻辞说:三个人一同行走,就要减损一人;一个人独行,反而能得到他的同伴。《象传》说:所以「一人行」,因为三个人一起去,上面就会起疑。 苏轼说:「兑」卦三爻都以增益上面为志,所以说「三人行」;到头来真正损己益上的只有六三一爻,所以说「损一人」,又说「一人行」。「友」指九二。六三以自身徇奉上面,使九二得以不必出征,这是九二深深感念的恩德,所以说「一人行,则得其友」。就心意讲,三个人都动身了;就形迹讲,去的只有一人。君子事奉上级,心意相同而形迹各异,所以上面不生疑;假如三个人都动身,上面就要以为我们是有所求而来,进退辞受的分寸也就变轻贱了。

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 《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 “遄”者,初九也。下之所损者有限,而上之求益者无已,此下之所病也。我去是病,则夫“遄者”喜我矣。自初言之,“已事遄往”,则四之求我也寡,故“酌损之”;自四言之,“损其疾”,则初之从我也易,故“遄有喜”。

六四爻辞说:减轻它的病痛,使那位赶来的人欢喜,没有过错。《象传》说:「损其疾」,也是值得欢喜的。 苏轼说:「遄」指初九。在下者拿得出来的有限,在上者求取增益却没有止境,这正是在下者的病痛。我六四替它去掉这个病痛,那位赶来的初九就欢喜我了。从初九一边说,它「已事遄往」,那么六四对它的索求就少,所以它能「酌损之」;从六四一边说,它「损其疾」,那么初九顺从我也就容易,所以「遄有喜」。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 《象》曰:六五“元吉”,自上祐也。 六五者,受益之主,而非受益之地也。以受益之主而不居受益之地,不求益者也。不求益而物自益之,故曰“或”。“或”者,我不知其所从来之辞也。“十朋之龟”,则九二弗损之益也;龟之益人也,岂有以予人,而人亦岂有所取之?我亦效其智而已。六五之于九二,无求也,“自上祐之”。而二自效其智,虽欲避之而不可,以其不可避,知其非求也,故“元吉”。

六五爻辞说:有人来增益他,送上价值十朋的大龟,推辞不掉,大为吉祥。《象传》说:六五之所以「元吉」,是得到上天的保祐。 苏轼说:六五是受益的主人,却并不处在受益的位置上。身为受益之主而不居受益之地,这就是不去求取增益的人。不求增益而外物自己找上门来增益他,所以说「或」——「或」是「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说法。「十朋之龟」,就是九二那种不损己而来的增益。龟能益人,难道是它拿出什么给了人?人又难道从它身上取走了什么?不过是我效法它的灵智罢了。六五对九二并无所求,这是「自上祐之」;九二自动献出它的智慧,六五想躲也躲不掉。正因为躲不掉,才知道这不是求来的,所以「元吉」。

上九: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 《象》曰:“弗损益之”,大得志也。 上九者,受益之地,不可以有损。而六三之德不可以无报也,故以无损于己者益之,则大得其志矣。六三忘家而徇我,我受其莫大之益,苟安居而无所往,则是以其益厚己而已。故“利有攸往”,然后有以受之而无愧也。

上九爻辞说:不减损别人而能增益他,没有过错,守正吉祥,利于有所前往;得到臣仆,而这臣仆已顾不上自家。《象传》说:「弗损益之」,是大大地实现了心志。 苏轼说:上九处在承受增益的位置上,不可以再有所减损;然而六三的德行又不能不报答,所以他用无损于自己的方式去增益六三,这就大大地实现了自己的心志。六三忘掉家室来徇奉我,我承受了它莫大的增益,倘若只是安坐不动、无所作为,那就成了拿别人的付出来厚待自己。所以必须「利有攸往」,有所施为,然后受之才无愧。

益卦(第四十二)

巽上,震下。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彖》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涉大川”木道乃行。 六四自损以益下,“巽”之致用,未有如“益”者也,故曰“木道乃行”。涉川者,用木之道也。

《益》卦上卦为「巽」(风、木),下卦为「震」(雷)。卦辞说:《益》卦利于有所前往,利于渡过大河。《彖传》说:所谓「益」,是减损上面来增益下面,百姓喜悦得没有边际;居上位的人肯放下身段屈就下面,他的道就大放光明。「利有攸往」,是因为九五中正而带来喜庆;「利涉大川」,是因为木道得以施行。 苏轼说:六四自我减损来增益下面,「巽」在物象上为木,木的功用发挥得最充分的,没有哪一卦比得上《益》,所以说「木道乃行」。渡河靠的是舟楫,那正是使用木材之道。

“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 “天施”,“乾”为“巽”也;“地生”,“坤”为“震”也。 凡“益”之道,与时偕行。 君子之视民,与己一也。“益”者要有所损尔,故“时”然后行。 《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惩忿窒欲”,则上之为损也少;改过迁善,则下之蒙益也多矣。

《彖传》接着说:《益》卦下卦震动而上卦巽顺,一天天增进没有止境。上天施予、大地生养,它的增益没有固定的方所。 苏轼说:所谓「天施」,是「乾」变成了「巽」;所谓「地生」,是「坤」变成了「震」。 《彖传》说:大凡增益之道,都要随着时势一同运行。 苏轼说:君子看待百姓,和看待自己是一样的。所谓「益」,总要有一方有所减损,所以必得等时机合适了才施行。 《象传》说:风与雷相激相长,这就是《益》卦的象;君子取法它,见到善行就迁而从之,有了过失就立刻改正。 苏轼说:《损》卦的大象只教人「惩忿窒欲」,可见在上者要减损的其实很少;《益》卦的大象教人改过迁善,可见在下者所蒙受的增益却很多。

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 《象》曰:“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 “益”之下、“损”之上也,故知“损”,则知“益”矣。逆而观之,“益”之初九,则“损”之上九也,自初己上,无不然者。惟其上下、内外不同,故其迹不能无少异。若所以尽初之情、处事之宜,则“损”、“益”一也。“损”之上九,“益”之初九,皆正受益者也,彼之所以自损而专以益我者,岂以利我哉?将以厚责我也。我必有以塞之,故上九“利有攸往”,而初九“利用为大作”。上之有为也,其势易有功,则其利倍;有罪则其责薄,故“损”之上九仅能“无咎”而已,正且吉矣。下之有为也,其势难有功,则利归于上,有罪则先受其责,故“益”之初九至于“元吉”,然后“无咎”。何则?其所居者,非厚事之地也。

初九爻辞说:利于用来大有作为,大为吉祥,才能没有过错。《象传》说:说「元吉无咎」,是因为居下位的人本不该承担厚重的事任。 苏轼说:《益》卦的下卦,就是《损》卦的上卦,所以懂得了《损》也就懂得了《益》。倒过来看,《益》卦的初九就相当于《损》卦的上九,从初爻往上数,每一爻都可以这样对应。只因为上下、内外的地位不同,行迹上不能没有一点差异;至于体察初爻的处境、安排处事的分寸,那么《损》与《益》其实是一回事。《损》卦的上九、《益》卦的初九,都正是承受增益的一方。对方之所以自我减损而一心增益我,难道是为了让我得便宜吗?那是要向我索取厚重的回报。我必须有所报答来填补这份亏欠,所以上九说「利有攸往」,初九说「利用为大作」。在上位的人有所作为,形势上容易成功,好处就加倍;有了罪过,责罚也轻,所以《损》卦的上九只做到「无咎」,就算既正且吉了。在下位的人有所作为,形势上难以成功,好处归了上面;有了罪过,却先由自己承担,所以《益》卦的初九必须做到「元吉」,然后才能「无咎」。为什么呢?因为他所处的地位,本不是承担厚重事任的地方。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 《象》曰:“或益之”,自外来也。 “益”之六二,则“损”之六五也。六五所获之“龟”,则九二“弗损”之“益”也;六二所获之“龟”,则九五“惠心”之“益”也。是受益者臣也,则以“永贞”于五为“吉”;王也,则以“享”帝为“吉”,皆受益而不忘报者也。

六二爻辞说:有人来增益他,送上价值十朋的大龟,推辞不掉;长久守正则吉祥。君王用它来祭享上帝,吉祥。《象传》说:说「或益之」,是因为这份增益从外面来。 苏轼说:《益》卦的六二,就相当于《损》卦的六五。六五所得的那只「龟」,是九二「弗损」而来的增益;六二所得的这只「龟」,是九五「惠心」而来的增益。受益的人如果是臣子,就以长久守正地追随九五为吉;如果是君王,就以祭享上帝为吉:两种说法都是受了别人的增益而不忘报答。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 《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 “益”之六三,则“损”之六四也。“或益之”者,人益我也;“益之”者,我益人也。六四之于初九,“损其疾”以益之;六三之于上九,“用凶事”以益之,其实一也。君子之遇凶也,恶衣粝食、致觳以自贬,上九虽吾应,然使其自损以益我,彼所不乐也。故六三致觳以自贬,然后能“固”而“有之”。彼以我为得其益而不以自厚也,则信我而来矣,故曰“有孚中行”。“益”以六二为王,则初与三皆得为公,告者有以语之:“益之”也。《礼》之用圭也,卒事则反之,故圭非所以为贿,所以致信也。上九之益六三,以信而已,非有以予之;而六三亦享其信而无所取也,则上九乐益之矣。

六三爻辞说:增益他,用在凶荒之事上,没有过错;心怀诚信、行事持中,向王公禀告时执圭为凭。《象传》说:把增益「用在凶事上」,是因为这样才能牢牢地保有它。 苏轼说:《益》卦的六三,就相当于《损》卦的六四。说「或益之」,是别人来增益我;说「益之」,是我去增益别人。六四对初九,用「损其疾」的办法去增益它;六三对上九,用「用凶事」的办法去增益它,实质是一回事。君子遇上凶荒,就穿粗衣、吃糙饭,把用度削减到极薄来自我贬抑。上九虽然是我的正应,但要他自我减损来增益我,他心里并不乐意;所以六三先把自己的用度减到极薄,然后才能「牢固地保有」这份增益。对方看我确实是把所得用在正处、并不拿去厚待自己,就肯信我而来了,所以说「有孚中行」。《益》卦以六二为「王」,那么初九与六三都可以称「公」,来禀告的人有话对他说,那话就是「益之」。按《周礼》用圭的规矩,事情办完圭要交还,可见圭不是拿来行贿的,只是用来表达诚信。上九增益六三,凭的也只是一个「信」字,并没有真拿出什么东西给他;而六三也只享用这份信任,并不向他索取什么,于是上九就乐意增益他了。

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 《象》曰:“告公从”,以益志也。 “益”之六四,则“损”之六三也,皆以身为“益”者也。六四“中行”而益初九,岂特如上九用圭而已哉!非徒告之,乃以身从之。夫能损身以徇人者,此以“益”为志也。初九本阴也,六四本阳也,而相易也;故初九为“迁国”也,六四自损而初受其益,初九之迁,六四资之,故初九“利用”,依我而迁也。

六四爻辞说:行事持中,向王公禀告而得到听从,利于凭借他的力量迁移国都。《象传》说:「告公从」,是因为六四是把增益别人当作心志的。 苏轼说:《益》卦的六四,就相当于《损》卦的六三,两爻都是拿自身来成全「益」的人。六四「中行」而增益初九,岂止像上九那样执圭表信而已!它不只是口头禀告,而是亲身跟着去做。能减损自身来徇奉别人,这就是把「益」当作自己的志向。初九本来是阴位,六四本来是阳位,而两者互换了,所以初九才有「迁国」之象。六四自我减损而初九承受了它的增益,初九能够迁移,全靠六四的资助,所以说初九「利用」——依靠我六四来完成迁徙。

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 “益”之九五,则“损”之九二也。“惠”之以“心”,则惠而不费,九二益之以“弗损”之“益”,而九五惠之以不费之“惠”,其实一也。夫不费之惠,其有择哉?故“勿问元吉”。我惟信二也,故二信我;我惟德二也,故二德我。“有孚,惠我德”,“永贞”之报也。 《象》曰:“有孚惠心”,勿问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 “大得”六二之“志”也。

九五爻辞说:心怀诚信而有惠爱之心,不必占问也大为吉祥;下面也心怀诚信,感念我的恩德。 苏轼说:《益》卦的九五,就相当于《损》卦的九二。用「心」去施惠,就是施了惠而自己并无耗费。九二用「弗损」的方式增益别人,九五用「不费」的方式施惠于人,实质是一回事。既然是不耗费的恩惠,还需要挑挑拣拣吗?所以说「勿问元吉」。我只管信任六二,所以六二也信任我;我只管感念六二的德,所以六二也感念我的德。「有孚,惠我德」,正是六二「永贞」所换来的回报。 《象传》说:「有孚惠心」,就不必再去占问了;「惠我德」,是大大地实现了心志。 苏轼说:这是大大地实现了六二的心志。

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象》曰:“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 “益”之上九,则“损”之初九也。二者皆不乐为益者也,故“损其疾”、“用凶事”而后能致之。初九在下,势不得已,故“已事遄往”;而上九则益不益在我者也,且损上益下,君子之所乐,而小人之所戚也,故至于上九,特以“莫益”、“勿恒”之“凶”戒之。“莫益之”者,非无以益,我固曰“莫益之”;“勿恒”者,非不可恒,我固曰“勿恒”。“莫”与“勿”者,我之偏见不广之辞也,众莫不益下所谓“恒”也,我特立是心,而“勿恒”之“凶”其宜矣。上者独高之位,下之所疾也,而莫吾敢击者,畏吾与也;莫益则无与矣。孔子曰:“无交而求,则民不与。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故“或击之”。上九之致“击”,如六二之致“益”,徒有是心,而物自有以应之,故皆曰“或”。“或”者,物自外来而吾不知也。

上九爻辞说:没有人来增益他,倒有人来攻击他;立心不能持久,凶。《象传》说:「莫益之」,是他一偏之辞;「或击之」,是打击从外面来的。 苏轼说:《益》卦的上九,就相当于《损》卦的初九。这两爻都是不乐意做「增益」这件事的,所以要用「损其疾」「用凶事」的办法才能把他们的增益引出来。初九处在下位,形势上不得已,所以还肯「已事遄往」;上九却是益与不益全凭自己,何况损上益下本是君子所乐、小人所忧的事,所以到了上九,爻辞特意拿「莫益」「勿恒」的凶险来告诫他。所谓「莫益之」,并不是真的没有东西可用来增益别人,是我自己偏要说「莫益之」;所谓「勿恒」,也不是这份心真的不能持久,是我自己偏要说「勿恒」。「莫」与「勿」,都是我一偏之见、心量不广的说法。众人无不肯增益下面,这就叫「恒」;我偏偏要立这样一副心肠,那么「勿恒」招来的「凶」也就理所当然了。上位是孤高独立之位,本来就为下面所忌恨,之所以没有人敢来打我,是怕我有党援;一旦不肯增益别人,也就没有党援了。孔子在《周易·系辞下》说:「没有交情却去求人,百姓就不肯亲附;没有人亲附,伤害他的人就来了。」所以说「或击之」。上九招来「击」,正如六二招来「益」,都只是自己存了这么一副心肠,而外物自然有所感应,所以两处都用一个「或」字。「或」,就是外物自己找上门来而我并不知道。

《东坡易传》卷之五

夬卦(第四十三)

兑上,乾下。 “夬”: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 《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决而和。“扬于王庭”,柔乘五刚也;“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 五阳而一阴,阴至寡弱而皆乘于决者,以其得所附也。上六之所乘者,九五之刚,所谓“王”也。欲决上六,必暴扬之于王之庭,此其势有不便者,故五阳虽相信而不忘警,以为有危道焉。“号”者,所以警也。在强而知危,所以“光”也。

《夬》卦上卦为「兑」(泽),下卦为「乾」(天)。卦辞说:《夬》卦要在王庭上公开揭发那个阴邪,怀着诚信号令众人,仍有危厉;先从自己的城邑发布告诫,不宜立刻动武;利于有所前往。《彖传》说:「夬」就是决断、决去,是阳刚决去阴柔。刚健而又和悦,果决而又和顺。「扬于王庭」,是因为一个柔爻凌驾在五个刚爻之上;「孚号有厉」,是因为知道危险而戒惧,其道才能光大。 苏轼说:五个阳爻对着一个阴爻,阴已经孤弱到极点,五阳却都被它凌驾着而要去决除它,这是因为它有所依附。上六所凌驾的是九五之刚,也就是所谓「王」;要决去上六,就非得在王的庭上公开揭发不可,这在情势上有不便之处,所以五阳虽然彼此信任,却不敢忘记戒备,认为其中自有危险之道。「号」,就是用来警戒众人的。身处强势而知道有危险,所以其道才「光」。

“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也。 “邑”者,民之所在也。与小人处,必先附其民;彼无民,将无与立。“戎”,上六也。五阳之强,足以即之有余,然而不即也,此所以不穷也。自以为不足,虽弱有余;自以为足,虽强有所止矣。故其“所尚”,乃所以“穷”也。 “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 阳盈则忧溢,溢则忧覆,故“利有攸往”。往则有所施用,所以求不盈也。 《象》曰:泽上於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 君子之于禄、利,欲其在人;德、业,欲其在己。孔子曰:“脩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泽上于天”,其势不居,故君子以“施禄”,不以“居德”。

《彖传》接着说:「告自邑,不利即戎」,是说崇尚武力反而会走到穷途。 苏轼说:「邑」是百姓聚居的地方。与小人相处,一定要先争取到他手下的百姓;他一旦没有了百姓,就无所凭借了。「戎」指上六。五阳的强盛,用来讨伐上六绰绰有余,然而偏偏不去讨伐,这才是不至于走到穷途的缘故。自认为力量不足的,虽弱也有余;自认为力量足够的,虽强也终有走不下去的一天。所以他所「崇尚」的东西,恰恰是使他「穷」的东西。 《彖传》说:「利有攸往」,是因为阳刚生长到这里就要终了。 苏轼说:阳满了就怕溢出,溢出了就怕倾覆,所以「利有攸往」。前往就有施展作用的去处,正是为了求得不至于盈满。 《象传》说:泽水升到天上,这就是《夬》卦的象;君子取法它,把俸禄施及下面,若要把德业据为己有则应当忌讳。 苏轼说:君子对于俸禄财利,希望它落在别人身上;对于德行学业,希望它成就在自己身上。孔子说:「修饰言辞、树立诚意」,这才是居守其业的办法。「泽上于天」,那种势头本来就存留不住,所以君子取它来「施禄」,而不取它来「居德」。

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 《象》曰:“不胜”而“往”,咎也。 “大壮”之长,则为“夬”,故“夬”之初九,与《大壮》之初九无异也。“大壮”之初九曰:“壮于趾。”而“夬”之初九曰:“壮于前趾。”二者皆有羊之象,见于其所施壮之爻,是以知其无异也。曰:前者通“大壮”之辞也,必通“大壮”而为辞者,明其所“壮”同而所遇异也。“大壮”之初九施“壮”于“震”,“震”吾朋也,触而遇其朋,是以决藩而遂之,因以为用。“夬”之初九施“壮”于“兑”,“兑”非吾朋也,苟不能胜,则往见牵矣,岂复决藩而遂我哉!君子之动,见胜而后往,故胜在往前;不能必胜而往,宜其“为咎”也。

初九爻辞说:强壮表现在前进的脚趾上,前往却不能取胜,就成了过错。《象传》说:不能取胜却硬要前往,这就是过错。 苏轼说:《大壮》卦的阳再往上长,就成了《夬》卦,所以《夬》卦的初九与《大壮》卦的初九没有两样。《大壮》的初九说「壮于趾」,《夬》的初九说「壮于前趾」,两爻都带着「羊」的象,都出现在施展其壮的那一爻上,由此可知二者相同。至于多出一个「前」字,那是把《大壮》一并牵连进来的措辞;一定要牵连《大壮》来立辞,是要说明它们所「壮」相同而所遇不同。《大壮》的初九把「壮」施在「震」上,「震」是我的同类,一冲撞碰上的是自己人,所以能冲破藩篱径直向前,反倒借此成就了用处。《夬》的初九把「壮」施在「兑」上,「兑」不是我的同类,一旦不能取胜,前往就要被牵制住,哪里还谈得上冲破藩篱、遂我心愿呢!君子的行动,是看准能胜才前往,所以胜负早在动身之前就定了;不能确保取胜而贸然前往,难怪它「为咎」。

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 《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 “戎”,上六也。“惕号,莫夜”,警也。“有戎,勿恤”,静也。能静而不忘警,能警而不用,“得中道”矣。与“大壮”九二“贞吉”同,故皆称其“得中”。 九三:壮于九页,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 《象》曰:“君子夬夬”,终无咎也。 初九为趾,故九三为九页。与小人处而“壮”见于面颜,有凶之道矣。《易》凡称其尤者,申言之,“乾乾”、“谦谦”、“蹇蹇”之类是也。九三之所以见“壮”于面颜者,避私其配之嫌也。故告之以不然,曰:九三之君子,以阳居阳,“夬”之尤者也,何嫌于私其配也哉!苟舍其朋而独行以答其配,使上六之阴和洽而为雨,以至于“濡”,虽有不知我心而“愠”者,然终必无咎。

九二爻辞说:警惕地发出号令,直到傍晚也不松懈;纵有兵戎来犯,也不必忧虑。《象传》说:「有戎勿恤」,是因为它得到了中道。 苏轼说:「戎」指上六。「惕号,莫夜」(「莫夜」就是傍晚),说的是戒备;「有戎,勿恤」,说的是镇静。能镇静而不忘戒备,能戒备而不轻易动武,这就是「得中道」。这与《大壮》卦九二的「贞吉」同一道理,所以两处都称它「得中」。 九三爻辞说:刚壮之气显露在颧骨上,有凶险;君子果决又果决地独自前行,遇上雨淋湿了衣裳,虽招来愠怒,却没有过错。《象传》说:「君子夬夬」,最终没有过错。 苏轼说:初九是脚趾,所以九三是颧骨。与小人相处而把刚壮之气摆在脸上,这就是取凶之道了。《周易》凡要强调某一爻格外突出,就把那个字重说一遍,「乾乾」「谦谦」「蹇蹇」都属这一类。九三之所以把刚壮显在脸上,是为了避开「偏私自己正应」的嫌疑。所以爻辞告诉他不必如此,说:九三这位君子,以阳爻居阳位,是《夬》卦中最果决的一个,哪里会有偏私正应的嫌疑呢!即便他撇下同伴独自前行去回应上六,让上六这个阴爻与他和洽而化作雨,以至于被淋湿,纵然有人不了解我的心意而生愠怒,最终也必定没有过错。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 《象》曰:“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无不明也。 上六,九四之所谓臀也。“困”之六三“据于蒺藜”,故初六之“臀困于株木”。“夬”之上六见“夬”,故九四之“臀无肤”,皆谓其同体之末者为“臀”也。与众阳处而同体者见“夬”,故“其行次且”而不安也。“羊”者,初九也;初九之触,则我之悔也;而能牵之,故“悔亡”。虽能悔亡而聪不明矣,孰与“大壮”?九四既悔亡而得壮輹哉!夫君子惟能释怨而收士,故为之聪、明者众,“大壮”之九四是也;今初九触我,我牵而縻之莫肯释,则惧者众矣。虽其左右前后将无不可疑,故“闻言”不信。

九四爻辞说:臀部没有皮肉,行走踌躇难进;牵着羊走则悔恨消失,可惜听了这话却不肯相信。《象传》说:「其行次且」,是因为居位不当;「闻言不信」,是因为耳目并不聪明。 苏轼说:上六就是九四所说的「臀」。《困》卦六三「据于蒺藜」,所以那一卦初六才「臀困于株木」;《夬》卦的上六正被决除,所以九四才「臀无肤」——都是把与自己同体的末端一爻叫作「臀」。九四与众阳同处,而同体的末端正遭决除,所以「其行次且」,踌躇不安。「羊」指初九;初九的冲撞本是我的悔恨所在,而我能把它牵制住,所以「悔亡」。虽然悔恨消失了,耳目却不再聪明,比起《大壮》卦如何?《大壮》的九四既悔亡又得到了坚固的车輹啊!君子唯有能释去旧怨、招纳士人,肯替他做耳目的人才多,《大壮》的九四正是如此。如今初九冲撞了我,我把它牵住捆住不肯放手,畏惧我的人就多了;连左右前后都变得没有一处不可疑,所以「闻言」而不信。

九五:苋陆夬夬,中行无咎。 《象》曰:“中行无咎”,中未光也。 上六之不足“夬”,如“苋陆”也。九五以阳居阳,“夬”之尤者也,于所不足“夬”,用“夬”之尤,虽中而未光,故“中行无咎”。“中行”者,反与四阳处而释上六也。此与上六为同体者,与九四均尔;然不至于“次且”者,以其刚之全也。刚之全者,则不戚其同体之伤矣,故九四之《象》以为“位不当也”。

九五爻辞说:像对付苋陆那样果决又果决,行事持中就没有过错。《象传》说:「中行无咎」,是因为其中道还不够光大。 苏轼说:上六本不值得如此大张旗鼓地去决除,它柔脆得就像苋陆一样。九五以阳爻居阳位,是《夬》卦中最果决的一个;对本不值得决除的东西却使出最果决的手段,虽然合乎中道却不够光大,所以只说「中行无咎」。所谓「中行」,是回过头来与其余四个阳爻同处而放过上六。九五与上六同体,这一点和九四是一样的;然而九五不至于像九四那样「次且」,是因为它的刚健完足。刚健完足的人,就不会为同体者受伤而戚戚于怀,所以九四的《象传》才说它「位不当也」。

上六:无号,终有凶。 《象》曰:“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 “无号”者,不警也。阳不吾警,则吾或有以乘之矣,然终亦必凶。

上六爻辞说:不再号呼呼叫了,终究有凶险。《象传》说:「无号」带来的凶险,说明它终究不能长久。 苏轼说:所谓「无号」,就是阳刚一方不再互相警戒。阳刚不对我发出戒备之号,我或许还能趁虚而入;然而到头来仍旧必定凶险。

姤卦(第四十四)

乾上,巽下。 “姤”,女壮,勿用取女。 《彖》曰:“姤”,遇也,柔遇刚也。“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 “姤”者,所遇而合,无适意之谓也。故其女“不可与长”。 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 “姤”者,“乾”之末,“坤”之始也,故曰“天地相遇”。以四时言之,则建午之月,“品物咸章”之际也。《易》曰:“万物相见乎‘离’。”

《姤》卦上卦为「乾」(天),下卦为「巽」(风)。卦辞说:《姤》是相遇,这女子过于强壮,不要娶这样的女子。《彖传》说:「姤」就是相遇,是阴柔遇上阳刚。「勿用取女」,是因为不可以同她长久相处。 苏轼说:所谓「姤」,是偶然碰上便凑合在一起,并不是称心合意的结合,所以这个女子「不可与长」。 《彖传》说:天地互相遇合,万物就都彰显出来。 苏轼说:「姤」处在「乾」的末尾、「坤」的开端,所以说「天地相遇」。以四时来讲,正是建午之月(夏历五月),万物一齐彰显的时节。《周易·说卦传》说:「万物在『离』这一方相见。」

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时义大矣哉! “刚”者,二也;“中正”者,五也。阴之长,自九二之亡而后为“遯”,始无臣也;自九五之亡而后为“剥”,始无君也。“姤”之世,上有君、下有臣,君子之欲有为,无所不可。故曰:“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 象曰: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

《彖传》接着说:阳刚遇上中正之位,天下之道便能大行。《姤》卦所应的时义,真是重大啊! 苏轼说:「刚」指九二,「中正」指九五。阴气一路生长,要等九二消亡之后才成为《遯》卦,那时才开始没有臣;要等九五消亡之后才成为《剥》卦,那时才开始没有君。《姤》卦的世道,上有君、下有臣,君子想要有所作为,没有什么办不到的,所以说:「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 《象传》说:天底下有风吹拂,这就是《姤》卦的象;君主取法它,颁布政令、告谕四方。

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 《象》曰:“系于金柅”,柔道牵也。 刚而能止物者,谓之“金柅”,九二是也。初六之势,足以兼获五阳,然其始遇而合者,九二也。既合于二,若舍而之他,则终身无所容矣,故以系二而贞为吉。有所往见为凶,初六者,“羸豕”也。虽“羸”而不可信者,以权在焉,以其“羸”而信之,则“蹢躅”而不可制矣。

初六爻辞说:系在坚固的金属车闸上,守正吉祥;如果有所前往,就会遇到凶险。瘦弱的猪也确实会躁动不安地乱踏。《象传》说:「系于金柅」,是柔道被牵制住了。 苏轼说:刚强而能制止外物的,叫作「金柅」,指的是九二。初六的势头,本足以把五个阳爻一并收服,然而它最初遇上并结合的,是九二。既然已经和九二结合,若是撇下它另投别处,就终身没有容身之地了,所以以系于九二、守正为吉,以另有所往为凶。初六就是那头「羸豕」。它虽然瘦弱却不可轻信,因为权柄握在它手里;若因为它瘦弱就信任它,它就要躁动乱踏、无法控制了。

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 《象》曰:“包有鱼”,义不及宾也。 “鱼”者,初六也;“包”者,鱼之所不能脱也;“宾”者,九四也。“姤”者,主求民之时,非民求主之时也,故近而先者得之,远而后者不得也。不论其应与否也,嫌其若有咎,故曰“无咎”。 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 《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牵也。 以“姤”之初六为“夬”之上六,则“姤”之九三,“夬”之九四也,故其《象》同。九三之所谓臀者,初六;初六剥阳而进者也,处众阳之间而同体者,有剥阳之阴,宜其“次且”而不安也。“夬”之九四下牵初九之羊,故有“聪不明”之咎。而九三无是也,故虽危无孔大咎,而《象》曰“行未牵也”。

九二爻辞说:厨中包着鱼,没有过错,但不宜分给宾客。《象传》说:「包有鱼」,按义理轮不到宾客。 苏轼说:「鱼」指初六,「包」是鱼挣不脱的东西,「宾」指九四。《姤》的时候,是君主去求百姓、而不是百姓来求君主的时候,所以离得近、动手早的得到它,离得远、动手迟的得不到,并不论有没有正应。因为这么做嫌似有过错,所以爻辞特意说「无咎」。 九三爻辞说:臀部没有皮肉,行走踌躇难进,有危厉,但没有大的过错。《象传》说:「其行次且」,是因为它并未被牵制。 苏轼说:把《姤》的初六看作《夬》的上六,那么《姤》的九三就相当于《夬》的九四,所以两爻的《象传》说法相同。九三所说的「臀」指初六。初六是剥蚀阳爻而向上生长的,处在众阳之间而与自己同体的偏偏是这样一个剥阳之阴,难怪它「次且」而不安。《夬》的九四向下牵住了初九那头「羊」,所以有「耳目不聪明」的过失;九三没有这一层,所以虽有危险却没有大的过错,《象传》因此说「行未牵也」。

九四:包无鱼,起凶。 《象》曰:“无鱼”之“凶”,远民也。 既已失民,起而争之则“凶”。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 《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 “金柅”也,“包”也,“杞”也,皆九二也;“豕”也,“鱼”也,“瓜”也,皆初六也。“杞”,枸杞也,木之至痺者也。“包瓜”者,笼而有之也。瓜之为物,得所附而后止;不得所附,则攀援而求,无所不至。幸而遇乔木,则虽欲抑之不可得矣,故授之以杞,则杞能笼而有之。杞之所至,瓜之所及也。九五者,“姤”之主也;知初六之势将至于剥尽而后止,故授之以九二。九二之所至,初六之所及也。“姤”者,阴长之卦;而九五以至阳而胜之,故曰“含章”。凡阴中之阳为“章”,阴长而消阳,天之命也;有以胜之,人之志也。君子不以命废志,故九五之志坚,则必有自天而陨者,言人之至者,天不能胜也。

九四爻辞说:厨中没有鱼,动起来就凶。《象传》说:「无鱼」的凶险,是因为疏远了百姓。 苏轼说:既然已经失去百姓,再起来同人争夺就凶了。 九五爻辞说:用杞树的枝叶把瓜笼罩起来,内蕴文采,会有从天而降的福分。《象传》说:九五「含章」,是因为它中正;「有陨自天」,是因为它的心志不肯向天命屈服。 苏轼说:「金柅」也好,「包」也好,「杞」也好,指的都是九二;「豕」也好,「鱼」也好,「瓜」也好,指的都是初六。「杞」就是枸杞,是树木中最低矮的一种。「包瓜」,是把瓜笼住而据为己有。瓜这种东西,找到可以依附的就停下来;找不到可以依附的,就攀援索求,无所不至。万一让它碰上高大的乔木,那时想压制它也压制不住了。所以给它配上枸杞,枸杞就能把它笼住占住:枸杞长到哪里,瓜也就到哪里为止。九五是《姤》卦之主,他知道初六的势头非要把阳爻剥尽才肯罢休,所以把九二派给了它——九二到哪里,初六也就到哪里为止。《姤》是阴气生长之卦,而九五凭着极盛的阳德胜过了它,所以说「含章」;凡是阴中之阳就叫「章」。阴长而消阳,那是上天的命;有办法胜过它,那是人的志。君子不因为天命就废掉人的意志,所以九五心志坚定,就必定有从天而降的福分。这是说:人的努力做到极处,连天也胜不过他。

上九:姤其角,吝;无咎。 《象》曰:“姤其角”,上穷吝也。 刚之上穷者,“角”也。“姤其角”,以是为“姤”也。以角为“姤”,物之所不乐遇也;小人虽不能合,而君子亦无自入焉。故“吝,无咎”。

上九爻辞说:在头角这样的绝高处与人相遇,有憾惜,但没有过错。《象传》说:「姤其角」,是因为居于最上而穷极,所以有憾惜。 苏轼说:阳刚到了最上面、无路可走的地方,就是「角」。「姤其角」,是拿这副姿态去和人相遇。用头角去与人相遇,那是别人不乐意碰上的;小人固然无法与他结合,君子也没有门路进得来。所以说「吝,无咎」。

萃卦(第四十五)

兑上,坤下。 “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 《彖》曰:“萃”,聚也;顺以说,刚中而应,故聚也。“王假有庙”,致孝享也。“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 《易》曰:“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有“聚”,必有党;有党,必有争。故“萃”者,争之大也。盍取其爻而观之,五能“萃”二,四能“萃”初,近四而无应,则四能“萃”三;近五而无应,则五能“萃”上。此岂非其交争之际也哉!且天下亦未有“萃”于一者也,大人者,惟能因其所“萃”而即以付之,故物有不“萃”于我,而天下之能“萃”物者,非我莫能容之,其为“萃”也大矣。“顺以说,刚中而应”者,二与五而已;而足以为“萃”乎?曰:足矣,有余矣!从我者纳之,不从者付之其所欲从,此大人也!故“萃”有二“亨”,“萃”未有不亨者,而其未见大人也,则亨而不正;不正者,争非其有之谓也。故曰:“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大人者,为可以聚物之道而已。“王”至于有“庙”,而尽其“孝享”,非安且暇不能。物见其安且暇,安得不聚而归之?此“聚之正”也。

《萃》卦上卦为「兑」(泽),下卦为「坤」(地)。卦辞说:《萃》卦亨通。君王来到宗庙致祭,利于见到大人,亨通,利于守正;用大牲畜献祭,吉祥;利于有所前往。《彖传》说:「萃」就是聚集;下卦柔顺、上卦和悦,九五阳刚居中而与六二相应,所以能聚。「王假有庙」,是尽到孝敬的祭享;「利见大人,亨」,是说要以正道来聚合。 苏轼说:《周易·系辞上》讲「事物按类别聚合,物类按群体分开」。有聚集就必定有党派,有党派就必定有争斗,所以「萃」正是争斗最大的时候。不妨取六爻来看看:九五能聚六二,九四能聚初六;六三靠近九四而自身无应,于是九四能聚六三;上六靠近九五而自身无应,于是九五能聚上六。这难道不正是彼此交争的局面吗?何况天下也从没有全部聚到一个人身上的道理。所谓大人,只是能顺着众人各自所聚的去向,随即把他们交付出去,所以纵然有人不聚到我这里来,可天下能聚合众人的,除我之外没有谁容得下他们,这样的「萃」才算大。有人问:所谓「顺以说,刚中而应」,指的不过是六二与九五两爻罢了,这就足以成就「萃」吗?回答是:足够了,而且绰绰有余!肯跟从我的我就接纳,不肯跟从的我就把他交给他愿意跟从的人——这才是大人。所以《萃》卦有两个「亨」字:聚集没有不亨通的,但在还没有见到大人之前,只是亨通而不正;所谓不正,就是去争夺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说:「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大人,不过是做那足以聚合众人的道理罢了。君王做到设立宗庙、尽心祭享,不是从容安闲的人办不到。众人看见他从容安闲,怎么会不聚拢过来归附他呢?这就是「聚之正」。

“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 《易》之言荐、盥、禴、享,非正言也,皆有寄焉。“用大牲”者,犹曰用大利禄云尔。《易》曰:“何以聚人?曰财。”所聚者大,则所用者不可小矣。天之命我为是物主,非以厚我也,坐而享之则过矣。故“利有攸往,顺天命也”。

《彖传》接着说:「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是顺应天命。 苏轼说:《周易》里讲荐、盥、禴、享这些祭礼,都不是就字面直说,全都另有寄托。所谓「用大牲」,等于说拿出丰厚的利禄。《周易·系辞下》说:「靠什么聚合众人?靠财货。」所聚合的规模大,所付出的就不能小。上天命我做这一方的主人,并不是为了让我一个人过得优厚;坐享其成就太过分了,所以说「利有攸往,顺天命也」。

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不期而聚者,必其至情也。 《象》曰: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王弼曰:“聚而无防,则众生心。”

《彖传》最后说:观察万物聚合的情形,天地万物的实情就可以看见了。 苏轼说:不约而同地聚到一起的,必定出于最真实的性情。 《象传》说:泽水积聚在地面之上,这就是《萃》卦的象;君子取法它,修缮兵器、戒备意外之变。 苏轼引王弼的解释说:「聚在一起而没有防备,众人就要生出异心。」

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 《象》曰:“乃乱乃萃”,其志乱也。 初六之所应者,九四也;九四有信之者而“不终”,六三是也。始以无应而“萃”于四,终以四之有应,咨嗟而去之,故其《象》曰:“萃如,嗟如。”此志乱而苟聚者也。“若号,一握为笑”者,“号”且“笑”也,“一握”者,其声也,“号”、“笑”杂也。君子之于祸、福审矣,故笑则不号,号则不笑;先否而后通,则先号而后笑,未有号笑杂者也。此其志已乱焉,能为我寇哉!故“勿恤,往无咎”。

初六爻辞说:心存诚信却不能有始有终,于是心思纷乱地随人聚合;一会儿号呼,一会儿又跟人说笑成一团;不必忧虑,前往没有过错。《象传》说:「乃乱乃萃」,是他的心志已经乱了。 苏轼说:初六所应的是九四;而九四原有一个信任他的人却「不能有终」,那个人就是六三。六三起初因为自己没有正应而聚附九四,最后因为九四另有正应,只好嗟叹着离开,所以六三的《象传》说「萃如,嗟如」——这正是心志混乱而苟且求聚的样子。所谓「若号,一握为笑」,是又号呼又发笑;「一握」形容那声音,号哭与笑语搅在一处。君子对祸与福看得分明,所以笑的时候就不号哭,号哭的时候就不笑;先阻塞而后通达的,那就先号啕而后欢笑,从没有号与笑混杂的。可见六三心志已乱,它还能来侵害我吗?所以说「勿恤,往无咎」。

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 《象》曰:“引吉无咎”,中未变也。 阴之从阳,以难进为吉。六二得位而安其中,不急于变,志以从上者也,故九五引之而后从。引之而后从,则其聚也固;是以吉而无复有咎。“禴”者,礼之薄者也,故用于既信之后。上以利禄聚之下,岂以利禄报之哉!故上“用大牲”而下用“禴”,以为有重于此者矣。

六二爻辞说:被牵引而来则吉祥,没有过错;心存诚信,就可以用薄薄的禴祭。《象传》说:「引吉无咎」,是因为它守中的操守没有改变。 苏轼说:阴爻追随阳爻,以不轻易前进为吉。六二得位而安处中道,不急着改变自己,本是有志追随上面的,所以要九五来牵引它,它才跟从。被牵引之后才跟从,这样聚合起来才牢固,因此吉祥而不再有过错。「禴」是祭礼中最菲薄的一种,所以用在双方已经互信之后。上面拿利禄把下面聚拢过来,下面难道也拿利禄去报答上面吗?所以上面「用大牲」而下面用「禴」祭,是认为彼此之间另有比财物更重的东西。

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 《象》曰:“往无咎”,上巽也。 六三之“萃”于四,四与我、与初皆不利也,去而之上,上亦无应;“巽”而纳我者也,故虽“小吝”而“无咎”。 九四:大吉,无咎。 《象》曰:“大吉无咎”,位不当也。 非其位而有聚物之权,五之所忌也;非“大吉”,则有咎矣。

六三爻辞说:想聚合却只落得嗟叹,没有什么好处;前往没有过错,只有小小的憾惜。《象传》说:「往无咎」,是因为上面的上六肯谦逊地接纳他。 苏轼说:六三去聚附九四,结果对九四、对初六都不利;它离开九四转而投向上六,上六本来也没有正应,是肯谦顺地接纳我的,所以虽有「小吝」却「无咎」。 九四爻辞说:大为吉祥,才没有过错。《象传》说:「大吉无咎」,是因为它居位不当。 苏轼说:不在其位却握有聚合众人的权柄,这是九五所忌惮的;若不是「大吉」,就要有过错了。

九五: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 《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 九五“萃”之主也,“萃”有四阴,而九四分其二;以位为心者,未有能容此者也,故曰:“萃有位,无咎。”挟位以忌四为无咎,而己志不光矣;惟大人为能忘位以任四。夫能忘位以任四,则四且为吾用,而二阴者独何往哉!“匪孚”者,非其所孚也;“元”者,始也;“元永贞”者,始既以从之,则终身为之贞也。自六二之外,皆非我之所孚也;非我之所孚,则我不求聚,使各得永贞于其始之所从,“悔亡”之道也。

九五爻辞说:聚合众人而据有尊位,没有过错;那些本不与我相孚的人,让他们从一开始就长久守正,悔恨自然消失。《象传》说:「萃有位」,是说他的心志还不够光大。 苏轼说:九五是《萃》卦之主,卦中有四个阴爻,而九四分去了其中两个。凡是把权位放在心上的人,没有谁容得下这种局面,所以爻辞说「萃有位,无咎」。仗着自己的位子去猜忌九四,就算勉强算是没有过错,自己的心志却不光大了;唯有大人能忘掉位子而放手任用九四。能忘掉位子去任用九四,那么九四反倒为我所用,另外两个阴爻又能往哪里去呢!所谓「匪孚」,是指本来就不与我相孚的人;「元」是开始;「元永贞」,是说他们当初既然跟了别人,就让他们终身对那一方守正。除六二之外,其余各爻都不是与我相孚的;既然不与我相孚,我就不去强求聚合,让他们各自对当初所追随的一方长久守正,这正是「悔亡」的门路。

上六:赍咨涕氵夷,无咎。 《象》曰:“赍咨涕氵夷”,未安上也。 “未安上者”,不乐在五上也。

上六爻辞说:嗟叹悲伤,涕泪交流,没有过错。《象传》说:之所以嗟叹涕泣,是因为它不安于居在上位。 苏轼说:所谓「未安上」,就是不乐意处在九五的上头。

升卦(第四十六)

坤上,巽下。 “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象》曰:柔以时,“升”,“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 “巽”之为物,非能破坚达强者也。幸而遇“坤”,故能“升”。其升也有时,故曰“柔以时,升”。“坤”既顺之,五又应之,是以“大亨”。大人之于物也,危者安之,易者惧之,下“巽”而上顺,质柔而遇易,志得而轻进,以此见大人所畏者也,故不曰“利”。虽不利,不可不见也。见而知畏,其为利也大矣。利之远者曰“庆”,以其“有庆”,故虽有畏,“勿恤”也。

《升》卦上卦为「坤」(地),下卦为「巽」(木、风)。卦辞说:《升》卦大为亨通。用这样的资质去见大人,不必忧虑;向南方进发吉祥。《彖传》说:柔顺者依着时机上升,下卦巽顺而上卦柔顺,九二阳刚居中又与六五相应,所以大为亨通。「用见大人,勿恤」,是说会有福庆。 苏轼说:「巽」这种东西,本不是能冲破坚硬、穿透强固的;幸而遇上了「坤」,所以能够上升。它的上升要看时候,所以说「柔以时,升」。「坤」既然顺从它,六五又与它相应,因此「大亨」。大人对待人物:处境危险的就使他安定,处境太平易的反倒使他知所畏惧。如今下面巽顺、上面柔顺,本身柔弱又一路遇上平易,容易志得意满而轻率冒进;以这样的状态去见大人,正是要让他心生敬畏,所以卦辞不说「利见」。虽说不上「利」,却不可以不去见;见了而懂得敬畏,那好处就大了。好处深远的叫「庆」,因为「有庆」,所以虽然有所畏惧,也「勿恤」。

“南征吉”,志行也。 《彖》曰:“‘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而六五为“升阶”,由此观之,非独“巽”之上即“坤”,亦“坤”之下援“巽”也。“巽”之求“坤”,“坤”之求“巽”,皆会于“南”,“南征吉”,二者相求之谓也。 《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

《彖传》说:「南征吉」,是心志得以施行。 苏轼说:《彖传》讲「『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而六五爻又说「升阶」。由此看来,不单是「巽」向上贴近「坤」,也是「坤」向下援引「巽」。「巽」求「坤」,「坤」求「巽」,双方都会合在「南」方;所谓「南征吉」,说的正是两方彼此寻求。 《象传》说:地中生长出树木,这就是《升》卦的象;君子取法它,顺着德性去培养,一点一滴地积累细小,成就高大。

初六:允升,大吉。 《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 所以为“升”者,“巽”也;所以为“巽”者,初也。“升”之制在初,故初六虽阴柔,而其于升也盖诚能之,故曰“允升”。阴升而遇阳,若阳升而遇阴,皆得其所升者也。初六以诚能之资而遇九二,宜其为吉之大者矣。

初六爻辞说:确实能够上升,大为吉祥。《象传》说:「允升大吉」,是与上面心志相合。 苏轼说:使这一卦成为《升》的是「巽」,使「巽」成其为「巽」的是初爻。上升的主宰就在初爻,所以初六虽然是阴柔之质,在上升这件事上却确实是能胜任的,因此说「允升」。阴爻上升而遇到阳爻,或者阳爻上升而遇到阴爻,都算是找到了可以上升的去处。初六凭着确有实能的资质而遇上九二,无怪乎它得到的是大吉。

九二:孚,乃利用禴,无咎。 《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 九二升而遇九三,盖升而穷者也。虽穷于三,而配于五,穷而之五,五亦无所升;而纳之,故薄礼可以相縻而“无咎”也。 九三:升虚邑。 《象》曰:“升虚邑”,无所疑也。 九三以阳用阳,其升也果矣;六四以阴居阴,其避之也审矣;故曰:“升虚邑,无所疑也。”不言“吉”者,以至强克至弱,其为祸福未可知也,存乎其人而已。

九二爻辞说:心存诚信,就可以用薄薄的禴祭,没有过错。《象传》说:九二的这份诚信,会带来喜庆。 苏轼说:九二上升而遇到九三,这是升到无路可走了。它虽被九三挡住,却与六五相配;从穷处转而奔向六五,六五自己也无处可升,于是接纳了它,所以一份薄礼就足以把双方系在一起而「无咎」。 九三爻辞说:升入空虚无人的城邑。《象传》说:「升虚邑」,是没有什么可疑虑的。 苏轼说:九三以阳爻居阳位,它的上升十分果决;六四以阴爻居阴位,它的退避也十分周密,所以说「升虚邑,无所疑也」。爻辞不说「吉」,是因为拿最强的去克最弱的,究竟是祸是福还说不准,全看那个人自己怎么做罢了。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 《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 上有所适,下升而避之,失于此而偿于彼,虽不争可也,人或能之。今六四下为三之所升,而上不为五之所纳,此人情必争之际也。然且不争而“虚邑”以待之,非仁人其孰能为此?太王避狄于豳,而亨于岐;方其去豳也,岂知百姓之相从而不去哉!亦以顺物之势而已,以此获吉,夫何咎之有?

六四爻辞说:君王在岐山举行祭享,吉祥,没有过错。《象传》说:「王用亨于岐山」,是顺应事势。 苏轼说:上面另有可去之处,下面的人升上来时便让开它,在这里失掉的可以在那里补回来,纵然不争也无妨,一般人或许还能做到。如今六四下面被九三所升逼,上面又不被六五接纳,这正是人之常情必定要争的关头。它却偏偏不争,反而空出城邑等着人来,若不是仁厚之人,谁能做到这一步?当年周太王为躲避狄人而离开豳地,后来在岐山举行祭享;他离开豳地的时候,哪里料得到百姓会成群跟随、不肯离散呢!他也不过是顺着事物的势头罢了。凭这样的做法得到吉祥,还会有什么过错呢?

六五:贞吉,升阶。 《象》曰:“贞吉升阶”,大得志也。 “贞”者,贞于九二也。“巽”之所以能升者,以六五之应也;曰:此升之阶也。“阶”者,有可升之道焉,我惟为阶,故人升之;我不为阶,而人何自升哉!木之生也,克土而后能升;而土以生木为功,未有木生而土不愿者也。故阶而升“巽”;则六五为“得志”矣。

六五爻辞说:守正吉祥,如同踏着台阶上升。《象传》说:「贞吉升阶」,是大大地实现了心志。 苏轼说:所谓「贞」,是对九二守正。「巽」之所以能够上升,是因为有六五与它相应;六五说:这就是上升的台阶。所谓「阶」,是有一条可供攀升的路;我肯做台阶,别人才升得上来;我不肯做台阶,别人从哪里升呢!树木生长,要克胜土才能往上长;而土却以生养树木为自己的功劳,从来没有树木要长而土不情愿的。所以六五肯做台阶让「巽」升上来,这就是它的「得志」了。

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 《象》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 “冥”者,君子之所息也;“升”至上六,宜息也。然而不息,则消之道也。施于不息之正者则可。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求在我者,此“不息”之正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求在外者,此“不息”之不正者也。

上六爻辞说:在昏暗中仍一味上升,宜于用在永不止息的正道上。《象传》说:「冥升」而居于最上,是消损而不能富厚。 苏轼说:所谓「冥」,是君子该止息的时候;上升到了上六,本该停下来了。然而还不肯停,那就是走向消损之路。不过若把这份不止息用在正道上,那就可以。《孟子·尽心上》说:「去求就能得到,放弃就会失去。」求那些在我自身之内的东西,这就是「不息」的正途;至于那种「求取有一定的方法,得到与否却有命数」的,是求身外之物,这就是「不息」的不正之途。

困卦(第四十七)

兑上,坎下。 “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 《彖》曰:“困”,刚揜也。 九二为初六、六三之所揜,九四、九五为六三、上六之所揜,故“困”。“困”者坐而见制,无能为之辞也。阴之害阳者多矣,然皆有以侵之;夫惟侵之,是以阳不能堪而至于战。战者有危道也,而无所谓“困”。“困”之世,惟不见侵,而见揜。阴有以消阳,而阳无所致其怒,其为害也深矣。

《困》卦上卦为「兑」(泽),下卦为「坎」(水)。卦辞说:《困》卦亨通;守正的大人吉祥,没有过错;此时纵有话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彖传》说:「困」,是阳刚被阴柔遮蔽。 苏轼说:九二被初六、六三所遮蔽,九四、九五被六三、上六所遮蔽,所以叫「困」。所谓「困」,是坐在那里被人牵制、一点办法也使不出来的说法。阴伤害阳的情形很多,但多半是来侵犯它;正因为是侵犯,阳才受不了而至于交战。交战固然有危险,却算不上「困」。《困》卦的世道,恰恰不是被侵犯,而是被遮蔽:阴有办法一点点消损阳,阳却连发怒的对象都找不到,这种祸害才更深。

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 刚中者,二也;二之谓大人。“贞”于“大人”而后“吉”者,五也。 “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 《象》曰: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水”,润下者也。在“泽”上则居,在“泽”下则逝矣。故“水”在“泽”下,为“泽无水”,命与志不相谋者也,故各致其极,而任其所至也。

《彖传》接着说:身处险境却依然和悦,困顿而不失掉他的亨通,大概只有君子做得到吧?「贞大人吉」,是因为阳刚居中。 苏轼说:阳刚居中的是九二,九二就是所谓「大人」;要对「大人」守正而后才「吉」的,是九五。 《彖传》说:「有言不信」,是崇尚口舌反而走投无路。 《象传》说:泽中没有水,这就是《困》卦的象;君子取法它,舍弃性命去成全志向。 苏轼说:水的本性是向下浸润。水在泽的上面就存得住,在泽的下面就流走了。所以水处在泽的下面,便成了「泽无水」——这是性命与志向不能两全的处境,因此只好让二者各自做到极处,任凭它走到哪一步。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 《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 初六,揜九二者也。揜者非一人之所能,故初六之揜九二,必将有待于六三。六三固以初为“臀”也,“臀”得其所据而后其身能有所为。今六三之所据者,“蒺藜”也,则臀已困于株木,身且废矣。“株木”也,“蒺藜”也,皆非臀之所据者也。夫以柔助刚,则其幽可明;以柔揜刚,其谁明之?“入谷”者也,有配在四而不善二,是以“三岁”不得见也。

初六爻辞说:臀部被困在枯树桩上,落入幽深的山谷,三年都不能相见。《象传》说:「入于幽谷」,是幽暗而不明。 苏轼说:初六是遮蔽九二的一方。遮蔽这件事不是一个人办得成的,所以初六要遮蔽九二,必得指望六三。六三本来就把初六当作自己的「臀」;臀部有了可坐的凭借,身子才能有所作为。如今六三所坐的却是「蒺藜」,那么臀部早已被困在枯树桩上,整个身子也就废了。「株木」也好,「蒺藜」也好,都不是臀部该坐的东西。用柔顺去辅助刚健,幽暗处也能变得明亮;用柔顺去遮蔽刚健,还有谁来替它照亮呢?所以说它是「入谷」的人。它明明在九四有正配,却偏要与九二为难,因此「三年」都见不着面。

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享祀;征凶,无咎。 《象》曰:“困于酒食”,中有庆也。 “困”之世,利以柔用刚。二与五皆刚者也,二以柔用之,而五以刚用之。天下之易怀者,惟小人也;方其见揜也,争之以力,虽刀锯有不足;而将怀之也,则酒食有馀矣,故九二“困于酒食”,所以怀小人也。九五则不然:揜我下者,我劓之;揜我上者,我刖之;轻用其威,威穷而物不服,乃大困也。既困而无助,则虽欲不求二不可得矣。“赤绂”者,所以爵命二也,故曰困于“赤绂”。五以赤绂为困,而二以是为方来,言此五之所困,而二之所不求而至也。困而求二,乃徐有说,以其用说为已晚矣。说于未困,则其所以为说者小,故九二之所困者,酒食而已;说于已困,则其所以为说者重,故九五之所困者,爵命也。祭祀者,人之求神而神无求也。祭之者,人也;享之者,神也。五求二,故祭之;二不求五,故享之而已。享之者固不征,而征以求之,故“凶”。虽然,其义则不可咎,以其所从者君也。

九二爻辞说:为酒食所困,朱红的蔽膝正送过来,利于举行祭享;出征则凶,但没有过错。《象传》说:「困于酒食」,是因为它居中而有福庆。 苏轼说:《困》的世道,宜于用柔和的手段来运用刚强。九二与九五都是刚爻,九二用柔和的方式运用它,九五却用刚硬的方式运用它。天下最容易安抚的莫过于小人:当他遮蔽你的时候,你要拿武力同他争,连刀锯都嫌不够;可你若肯安抚他,一顿酒食就绰绰有余了。所以九二「困于酒食」,正是用来怀柔小人的手段。九五就不同:遮蔽我下面的,我割他的鼻子;遮蔽我上面的,我砍他的脚。轻易动用威刑,威势用尽而人还是不服,那才是大困。既已困窘又无人相助,那么就算他不想求助于九二也办不到了。「赤绂」是用来给九二加官授爵的东西,所以说被「赤绂」所困。九五把赤绂看作困窘,九二却把它看作「方来」;这是九五困窘之下不得不给的,也是九二并未求取而自己送上门来的。困到头来才去求九二,于是慢慢地有了喜悦,只是这份喜悦来得已经太晚。在还没有困窘时就使人喜悦,用来取悦的东西可以很小,所以九二所困的不过是酒食;等到已经困窘了才使人喜悦,用来取悦的东西就重了,所以九五所困的竟是爵命。至于祭祀这回事,是人去求神而神不求人:祭的是人,受享的是神。九五求九二,所以是他来祭;九二不求九五,所以只是受享罢了。受享的人本来就不该出征,若出征去求人,所以「凶」。虽然如此,从道义上讲却不可责怪,因为他所追随的毕竟是君主。

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象》曰:“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 六三,上揜四、下揜二者也。坚而不可胜者,石也;四之谓“石”。伤而不可据者,“蒺藜”也,二之谓“蒺藜”。六三阴也,而居于阳,自以为阳,而求配于上六,“不祥”也。三之应在上,而上六非其应也,“宫”则是矣,而非其“妻”。故曰:“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小人易合而难久,故“困”之三阴,其始相与缔交而揜刚,其终初六之“臀”困,六三之“妻”亡。

六三爻辞说:被石头困住,又坐在蒺藜上;走进自己的屋子,却见不到妻子,凶。《象传》说:「据于蒺藜」,是因为它凌乘在刚爻之上;「入于其宫,不见其妻」,是不祥之兆。 苏轼说:六三是向上遮蔽九四、向下遮蔽九二的一爻。坚硬而不可战胜的是石头,九四就是那「石」;能伤人而不可坐的是蒺藜,九二就是那「蒺藜」。六三本是阴爻,却居于阳位,便自以为是阳,于是转向上六求配,这就是「不祥」。六三的正应在上爻,可上六并不是它真正的配偶:屋子是对的,屋里的人却不是它的「妻」,所以说「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小人容易结合却难以持久,所以《困》卦的三个阴爻,起初彼此结盟去遮蔽阳刚,到末了却是初六的「臀」受困、六三的「妻」不见了。

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 《象》曰:“来徐徐”,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 初六我之配,二之所恶也。二刚而在下,载己者也,故为“金车”。欲下从初六而困于二,故其来“徐徐”,不急于配。配之所怨,刚之所与也,故虽“吝”而“有终”。 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 其曰“赤绂”,正也;“朱绂”,严之也;下受上之辞也。 《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 “用”,九二也。

九四爻辞说:慢吞吞地前来,被金车所困,有憾惜,但终究有好结果。《象传》说:「来徐徐」,是心志在下面;虽然居位不当,却有人相助。 苏轼说:初六是我九四的正配,却是九二所厌恶的。九二刚强而在下面,是承载着我的东西,所以比作「金车」。九四想下去追随初六却被九二困住,所以它来得「徐徐」,并不急着去就自己的配偶。它的配偶所怨恨的对象,恰恰是刚爻所亲附的一方,所以虽有「吝」而「有终」。 九五爻辞说:受了割鼻、断足之刑,被赤色蔽膝所困,慢慢地才有喜悦,利于举行祭祀。 苏轼说:这里说「赤绂」,是它的正名;上文九二说「朱绂」,是加重其庄严,那是自下承受上赐时的说法。 《象传》说:「劓、刖」,是心志还没有实现;「乃徐有说」,是因为九五居中而正直;「利用祭祀」,是能承受福泽。 苏轼说:所谓「用」,指的就是九二。

上六:困于葛蘲,于臬危兀危;曰:动悔,有悔;征吉。 柔而牵己者,葛蘲也;三之谓“葛蘲”。刚而难乘者,臬危兀危也;五之谓“臬危兀危”。上六困于此二者而不能去,则谋全之过也。曰:不可动,动且有悔,而不知其不动乃所以有悔也。上无揜我者,则吉莫如征也,而不征,何哉!以柔用刚,则乘之者至以为“蒺藜”;以刚用刚,则乘之者以为“臬危兀危”而已。 《象》曰:“困于葛蘲”,未当也。 上六足以为配,而六三未足以当也。 “动悔有悔”,吉行也。

上六爻辞说:被葛藤缠困,处在动摇不安的高危之地;心里说:一动就要后悔,果然有悔;出征则吉。 苏轼说:柔软而缠住自己的是葛藤,六三就是那「葛蘲」;刚硬而难以凌乘的是那危耸不安之物,九五就是那「臲卼」。上六被这两样东西困住而摆脱不掉,是它一心想求万全反倒失算了。它心里说:不可以动,一动就要有悔;却不知道正是不动才招来了悔。上面已经没有遮蔽我的人了,那么最吉利的莫过于向前出征,可它偏偏不征,这是为什么呢!用柔顺去驾驭刚强,凌乘它的人只把它当作扎人的「蒺藜」;用刚硬去驾驭刚强,凌乘它的人也只把它当作危耸难乘的「臲卼」罢了。 《象传》说:「困于葛蘲」,是因为处置得不恰当。 苏轼说:上六本足以做六三的配偶,而六三却配它不上。 《象传》说:「动悔有悔」,是说出征才是吉利的行动。

井卦(第四十八)

兑上,坎下。 “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 《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 食者,往也;不食者,来也。食不食,存乎人。所以为“井”者,存乎己。存乎人者,二;存乎己者,一。故曰“往来井井”。“汔”,燥也。至井而未及水,曰“汔”。至得水而来出井,曰“未繘井”。井未尝有得丧,“繘井”之为功,“羸瓶”之为凶,在汲者尔。 《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 人之于井,未有锢之者也;故君子推是道“以劳民劝相”。

《井》卦上卦为「兑」(泽),下卦为「坎」(水)。卦辞说:城邑可以迁改,井却不改;井水既不亏损,也不增添;来来往往的人都到井上汲水。汲水将到井口而绳子还没有提出井外,把瓶子碰破了,凶。《彖传》说:木桶探入水中而把水提上来,这就是「井」;井养育众人而永不穷竭。「改邑不改井」,是因为九二、九五阳刚居中;「汔至亦未繘井」,是说功还没有成;「羸其瓶」,所以才凶。 苏轼说:来汲水吃的算「往」,不来吃的算「来」。吃与不吃,取决于人;而井之所以成其为井,取决于它自己。取决于别人的有两头,取决于自己的只有一个,所以说「往来井井」。「汔」是干的意思:到了井边还没够着水,叫「汔」;已经打上水来却还没提出井口,叫「未繘井」。井本身从来无所谓得失,绳索提水算作成功,瓶子摔破算作凶险,都在汲水的人身上罢了。 《象传》说:木上有水,这就是《井》卦的象;君子取法它,慰劳百姓、勉励他们互相帮助。 苏轼说:人对于井,从来没有把它封锁起来独占的;所以君子推广这个道理,用来「慰劳百姓、勉励他们互助」。

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 《象》曰:“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 《易》以所居为邪、正,然不可必也;惟“井”为可必。井未有在洁而不清,处秽而不浊者也,故即其所居,而邪、正决矣。孔子曰:“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者归焉。”初六,恶之所钟也;君子所受于天者无几,养之则日新,不养则日亡,择居所以养也。《彖》曰“井养而不穷”,所以养“井”者,岂有他哉!得其所居则洁,洁则食,食则日新,日新故不穷。“井泥”者,“无禽”之渐也,“泥”而“不食”,则废矣。“旧井”,废井也;其始无人,其终无禽。无人犹可治也,无禽不可治也。所以为井者亡矣,故时皆舍之。

初六爻辞说:井底淤了泥,水不能吃;成了废井,连禽鸟都不来。《象传》说:「井泥不食」,是因为它在最下;「旧井无禽」,是时势已经把它丢弃了。 苏轼说:《周易》通常以一爻所居之位来判断邪正,然而这并不是绝对靠得住的;唯独「井」是绝对靠得住的。天下没有一口井是处在洁净之地而水不清、处在污秽之地而水不浊的,所以只要看它所居的位置,邪正立刻分明。孔子说过:「君子憎恶处在下流之地,因为天下的恶名都要归到那里。」初六正是众恶汇聚的地方。人从上天禀受来的本来就不多,好好涵养就一天天更新,不涵养就一天天消亡,而选择居处正是涵养的办法。《彖传》说「井养而不穷」,那么用来涵养「井」的又有什么别的诀窍呢?处在合适的地方就洁净,洁净就有人来吃,有人来吃就日日更新,日日更新所以不会枯竭。「井泥」是「无禽」的开端:淤了泥而没有人吃,这井就荒废了。「旧井」就是废井;起先是没有人来,末了连禽鸟也不来。没有人来还可以整治,连禽鸟都不来就无从整治了——使它成其为井的东西已经没有了,所以当世的人都把它撇在一旁。

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 《象》曰:“井谷射鲋”,无与也。 九二居非其正,故无应于上则趋下而已。下趋者,谷之道也;失井之道而为谷,故曰“井谷”。九二之所趋者,初六也;初六之谓“鲋”。井而有“鲋”,则人恶之矣,然犹得志于瓮,何也?彼有利器,而肯以我汙之歟?此必敝漏之瓮,非是瓮,不汲是井也。

九二爻辞说:井水从旁边的穴口漏出去,只够射些小鱼,汲水的瓮又破又漏。《象传》说:「井谷射鲋」,是因为它上面没有相应的人。 苏轼说:九二居位不正,上面既没有正应,就只好往下流去。往下流是山谷的路数;丢了井的本分而变成谷,所以说「井谷」。九二所趋向的是初六,初六就是那条「鲋」。井里有了小鱼,人就厌恶它了;可它居然还能在瓮上称心如意,为什么呢?人家有好器皿,肯拿来让我弄脏吗?那必定是一只又破又漏的瓮:不是这样的瓮,也不会来汲这样的井。

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 《象》曰:“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 “渫”,洁也。九三居得其正,井洁者也。井洁而不食,何哉?不中也。不中者,非邑居之所会也,故“不食”。井未有以不食为戚者也,凡为我恻者,皆行道之人尔,故曰“行恻”。“行恻”者,明人之恻我,而非我之自恻也,是井则非敝漏之瓮所能容矣,故择其所用汲者。曰:孰可用者哉?其惟器之洁者乎?器之洁,则王之明者也;器洁王明,则受福者非独在我而已。

九三爻辞说:井已淘洗干净却没有人来吃,让我心中恻然;这井可以汲用,君王若能明察,大家都能同受其福。《象传》说:「井渫不食」,是过路人替它难过;求「王明」,是为了同受福泽。 苏轼说:「渫」就是洁净。九三居位得正,是井水洁净的一爻。井已洁净却没有人来吃,为什么呢?因为它不居中。不居中,就不是城邑聚落人来人往的所在,所以「不食」。井本身从来不会因为没人来吃而忧愁,凡是替我恻然的,都不过是过路的人罢了,所以说「行恻」。说「行恻」,正是要点明这是别人替我难过,并不是我自己在难过。这样的井,就不是又破又漏的瓮所能盛得下的了,所以要挑选汲水的器具。有人问:什么样的可以用呢?回答是:只有洁净的器皿吧。器皿洁净,也就意味着君王明察;器皿洁净、君王明察,那么受福的就不止我一个人了。

六四:井甃,无咎。 《象》曰:“井甃无咎”,修井也。 “修”,洁也。阳为动、为实,阴为静、为虚。泉者所以为井也,动也实也;井者泉之所寄也,静也、虚也。故三阳为泉,三阴为井。初六最下,故曰“泥”;上六最上,故曰“收”;六四居其间而不失正,故曰“甃”。“甃”之于井,所以御恶而洁井也,井待是而洁,故“无咎”。

六四爻辞说:用砖石修砌井壁,没有过错。《象传》说:「井甃无咎」,是在修治这口井。 苏轼说:这里的「修」就是使它洁净。阳主动、主实,阴主静、主虚。泉水是使井成其为井的东西,属动、属实;井是泉水所寄托的地方,属静、属虚。所以三个阳爻代表泉,三个阴爻代表井。初六在最下,所以叫「泥」;上六在最上,所以叫「收」;六四居于中间而不失其正,所以叫「甃」。砖石砌壁对于井来说,是用来挡住污秽、保持井水洁净的;井靠它才能洁净,所以「无咎」。

九五:井洌寒泉,食。 《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 此其“正”,与九三一也,所以食者,“中”也。 上九:井收,勿幕;有孚,元吉。 《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 “收”者,甃之上,穷也。“收”非所以为井,而井之权在“收”。夫苟幕之,则下虽有寒泉而不达,上虽有汲者而不获,故“勿幕”,则“有孚,元吉”。

九五爻辞说:井水清冽,是甘寒的泉水,可以饮用。《象传》说:「寒泉」之所以有人饮用,是因为它中正。 苏轼说:九五的这个「正」,与九三是一样的;它之所以有人来吃,靠的是那个「中」字。 上九爻辞说:井口的收束处,不要盖上;心存诚信,大为吉祥。《象传》说:「元吉」而居于最上,是大功告成。 苏轼说:「收」是砖砌井壁的最上一层,也就是井的尽头。「收」本身并不是使井成其为井的东西,可井的关键偏偏握在「收」的手里。假使把它盖住,那么下面纵有甘寒的泉水也送不上来,上面纵有汲水的人也取不到,所以说「不要盖上」,这才「有孚,元吉」。

革卦(第四十九)

兑上,离下。 “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 《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巳曰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 水、火,则有男女之象然后能相生,此非水、火也。“二女同居”而已。“二女同居”则“睽”,所以不“睽”者,“兑”欲下而遇“离”,“离”欲上而遇“兑”,虽欲相违而不能也。既不相得,又不相违,则不能无相攻;攻而不已,必有一胜;胜者斯“革”之矣。火能革金,“离”革“兑”者也,故曰“革”。火者金之所畏也,而金非火则无以就器用,器成而后知火之利也。故夫“革”,不信于“革”之日,而信于已“革”之日,以其始之不信,是以知悔者“革”之所不能免也,特有以亡之尔。

《革》卦上卦为「兑」(泽),下卦为「离」(火)。卦辞说:《革》卦要到巳日才为人所信,大为亨通、利于守正,悔恨消失。《彖传》说:「革」,是水与火互相止息;两个女子同住一屋,心志却合不到一处,这就叫「革」。「巳日乃孚」,是变革以后人们才信服;文采光明而又和悦,大为亨通而又守正;变革得当,那悔恨自然消失。 苏轼说:水与火,要先有男女相配之象然后才能互相化生;而这一卦并不是水与火,只是「两个女子同住一屋」罢了——「兑」为少女,「离」为中女。两个女子同住,本该像《睽》卦那样彼此乖离;之所以没有乖离,是因为「兑」想往下走却正碰上「离」,「离」想往上走却正碰上「兑」,想彼此躲开也躲不成。既合不到一块儿,又躲不开,就不可能不互相攻击;攻击不止,必定有一方取胜,胜的一方就把对方「革」掉了。火能变革金属,这一卦是「离」变革「兑」,所以叫「革」。火是金属所畏惧的,然而金属不经过火就成不了器用;等器物铸成了,人才明白火的好处。所以变革这件事,不会在动手变革的当天取信于人,只会在已经革成之后取信于人。正因为开头不被信任,所以知道「悔」是变革免不了的,不过是终究有办法让它消失罢了。

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 《象》曰: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 “历”者天事也;“时”者,人事也。

《彖传》接着说:天地变革而四季形成;商汤放逐夏桀、周武讨伐商纣,变革天命,上顺于天而下应于人。《革》卦所应的时机,真是重大啊! 《象传》说:泽水之中有火,这就是《革》卦的象;君子取法它,修治历法、明辨时令。 苏轼说:「历」是属于天的事,「时」是属于人的事。

初九:巩用黄牛之革。 《象》曰:“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 以卦言之,则“离”革“兑”者也;以爻言之,则阳革阴者也。六爻皆以阳革阴,故初九、九三、九四、九五四者所以革人;而六二、上六者人革之。初九、九三所以为革者,火也;而六二者火之所附,初九、九三之所欲革者也。火以有所附为利,而所附者以得火为灾,故初九、九三常愿六二之留而不去也。夫六二苟留而不去,其见革也无日矣。六二之欲去,如“遯”之九三之欲遯也,故初九当用“遯”之六二,所以执九三者,固而留之。六二之所以去者,以我有革之之意也;故“不可以有为”,有为则革之之意见矣。

初九爻辞说:要用黄牛皮牢牢地捆缚住。《象传》说:「巩用黄牛」,是说此时不可以有所作为。 苏轼说:就整卦来说,是「离」变革「兑」;就爻来说,是阳变革阴。六爻都是以阳革阴,所以初九、九三、九四、九五这四爻是去变革别人的,而六二、上六是被人变革的。初九、九三之所以能行变革,靠的是火;而六二正是火所依附的东西,也正是初九、九三想要变革的对象。火以有所依附为便利,被依附的东西却因为着了火而成灾,所以初九、九三总盼着六二留下不走。可六二若真留下不走,被变革也就是早晚的事了。六二想走,就像《遯》卦九三想要逃遁一样;所以初九应当效法《遯》卦六二用黄牛皮拴住九三的办法,牢牢地把六二留住。六二之所以要走,正因为我有变革它的心思;所以说「不可以有为」——一有作为,那变革它的心思就露出来了。

六二: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 《象》曰:“巳日革之”,行有嘉也。 初九之所以固我,非爱我也,畏我去之;故未见其革尔。徒见其今之固我而不我革,以为可信而与之处,则及矣。君子见几而作,彼今日不革,巳日必革之,故“征吉”。为初九计,则宜留;自为计,则宜征。六二之所谓“嘉”者,五也;五之所以为“革”者,与初异矣。舍初从五,其吉也,岂复有咎哉!

六二爻辞说:到了巳日就变革它,出征吉祥,没有过错。《象传》说:「巳日革之」,是这一行动会有美好的结果。 苏轼说:初九之所以牢牢拴住我,并不是爱惜我,而是怕我走掉,所以眼下还看不出它要变革我。倘若只看见它今天拴住我而不革我,就以为可以信赖它、跟它长处下去,那祸就要临头了。君子见到细微的征兆就立刻行动:它今天不革,到了巳日必定要革,所以「征吉」。替初九打算,六二应当留下;替自己打算,六二就应当出征。六二所说的「嘉」,指的是九五;九五施行变革的路数,与初九是不同的。撇开初九而追随九五,这样的吉祥,哪里还会有过错呢!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 《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 九三有应于上,故其意常欲征也。六二之所以不得去者,以我乘之也;舍之而征,则二去矣。二苟去之,则我与初九无所施其革,二阳相灼而丧其所附,则穷之道也。故“征凶,贞厉”。贞者,不征之谓也;不征则与六二处而不相得以相革者也,故危。虽危而不凶,言者以也。“革言三就”,犹曰革以三成。三者相持而成革,明二之不可去也。二存则初与三相信,二去则初与三相疑,此必然之势也。故曰:“革言三就,有孚。”

九三爻辞说:出征则凶,即便守正也有危厉;变革之议再三审定,才有诚信。《象传》说:「革言三就」,此外还能往哪里去呢! 苏轼说:九三与上六相应,所以它心里总想出征。六二之所以走不掉,是因为有我九三压在它上头;我若撇下它去出征,六二就走了。六二一旦走掉,我和初九就没有地方施行变革,两个阳爻互相煎灼而失去所依附的东西,那就是穷途了。所以说「征凶,贞厉」。所谓「贞」,就是不出征;不出征就得同六二共处而彼此不合、互相变革,所以危险。虽然危险却不至于凶,爻辞这样说是有它的凭据的。「革言三就」,等于说变革要靠三方合力才成;三方彼此牵制才成得了变革,可见六二是不能让它走的。六二在,初九与九三就互相信任;六二一走,初九与九三就互相猜疑,这是必然的情势。所以说:「革言三就,有孚。」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 《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 下之二阳,以火为革者也;故见革者惟欲去之,此德不足者也。德不足而革,则所革者亡,革者亦凶。故初九、九三,皆以六二之留为吉也。上之二阳则不然,其革也以说。革而人莫不说,非有德者,其孰能之?九四,未当位者也;未当位而革,故悔革而说,故“悔亡,有孚”也。改命者始受命也,虽未当位,而志自信矣。

九四爻辞说:悔恨消失,心存诚信;改换天命,吉祥。《象传》说:「改命」之所以吉祥,是因为它的心志取信于人。 苏轼说:下面的两个阳爻,是靠火来施行变革的,所以被变革的一方只想逃走,这是德行不足的缘故。德行不足而去变革,那么被变革的对象逃掉了,变革的人自己也凶,所以初九、九三都以留住六二为吉。上面的两个阳爻就不同了:它们的变革是靠和悦。变革了而人人无不喜悦,不是有德的人谁能做到?九四是居位不当的一爻;居位不当而去变革,本该有悔,可它的变革能使人喜悦,所以「悔亡,有孚」。所谓「改命」,就是重新承受天命;虽然居位不当,心志却自然取信于人了。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 《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 《易》曰:“云从龙,风从虎。”虎有文而能神者也,豹有文而不能神者也。故大人为虎,君子为豹。非大人而革者,皆毁人以自成,废人以自兴,故人之从之也,必占其可从而后信。若大人之革也,则在我而已炳然日新,天下之所谓文者自废矣,此岂待占而后信者哉!

九五爻辞说:大人像老虎换毛一样焕然一新,不必占问就已经取信于人。《象传》说:「大人虎变」,是他的文采光明灿烂。 苏轼说:《周易·乾卦·文言》说:「云跟着龙,风跟着虎。」老虎既有文采又能通神,豹子有文采却不能通神,所以把大人比作虎,把君子比作豹。不是大人而去行变革的,都要靠毁掉别人来成全自己、废掉别人来抬举自己,所以人们要跟从他,必定先占问一下可不可以跟,然后才敢相信。至于大人的变革,只在自己身上就已经光明灿烂、日新又新,天下那些号称有文采的自然就都黯然作废了;这哪里还用得着占问之后才信呢!

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 《象》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 上六,见革于大人者也。此见革者君子也,则其向之未革,乃其避世之遇尔。豹生而有文,岂其无素而能为之哉!若小人也,则革面而已。朝为寇雠,莫为腹心,无足怪者。下之二阳,德不足者也,故六二以征为吉;上之二阳,大人也;故上六以征为凶。

上六爻辞说:君子像豹子换毛那样文采可观,小人则只是改了一副脸色;此时出征则凶,安居守正则吉。《象传》说:「君子豹变」,是他的文采茂密可观;「小人革面」,是顺服而追随君上。 苏轼说:上六是被大人所变革的一方。这个被变革的人如果是君子,那么他从前之所以还没有变革,不过是碰上了该避世的时候罢了。豹子生下来就有花纹,难道是它素无根柢而临时装得出来的吗!如果是小人,那就只是换一副脸色而已:早上还是仇敌,傍晚就成了心腹,这也不值得奇怪。下面的两个阳爻德行不足,所以六二以出征为吉;上面的两个阳爻是大人,所以上六以出征为凶。

鼎卦(第五十)

离上,巽下。“鼎”:元吉,亨。《彖》曰:“鼎”,象也。“象”者,可见之谓也。天之生物不可见,既生而刚强之者可见也。圣人之创业,其所以创之者不可见,其成就熟好,使之坚凝而不坏者可见也。故《象》曰:“君子以正位凝命。”“革”所以改命,而“鼎”所以凝之也;知“革”而不知“鼎”,则上下之分不明而位不正,虽其所受于天者,流泛而不可知矣。

上卦是「离」,下卦是「巽」,合成《鼎》卦。卦辞说:《鼎》卦大吉,亨通。《彖传》说:《鼎》,是一个可以看见的「象」。苏轼解释:所谓「象」,指的是能被人看见的那一面。上天生养万物,那生养的过程无从看见,可是万物既已生成、变得坚刚强固,这一层就看得见了;圣人开创基业,他据以开创的那份心力无从看见,可是事业成就之后精熟完好、坚凝而不败坏,这一层就看得见了。所以《象传》说:「君子以正位凝命。」《革》卦是用来变更天命的,《鼎》卦是用来把天命凝定下来的;只懂得变革而不懂得凝定,上下的名分就不清楚、职位就不端正,那么即便是从上天承受来的东西,也会泛滥流散、无从把捉了。

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大器非器也,大亨非亨也。取“鼎”之用而施之天下,谓之“大亨”。“鼎”之用,极于亨帝而已,以其道养圣贤,则亨之大者也。国有圣贤,则君位定而天命固矣。“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元亨”,所谓“元吉,亨”也。柔进而上行者,五也;五得中而应乎刚,则所以为耳目者,“巽”也。《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彖传》说:把木柴顺着火势添进去,这就是烹煮。圣人用烹煮之物祭享上帝,更用盛大的烹煮来奉养圣贤。苏轼说:最大的器具已经不止是器具,最盛大的烹煮也已经不止是烹煮。把鼎的功用推广到天下去施行,这才叫作「大亨」。单就器物讲,鼎的用处至多不过是烹牲以祭上帝罢了;若能用鼎所含的道理去奉养圣贤,那才是烹煮里最盛大的一种。国中有圣贤在位,君主的地位就安定,天命也就稳固了。《彖传》接着说:谦顺而耳聪目明,柔爻上进而居于尊位,得中道又能上下呼应刚爻,所以「元亨」。苏轼说:这里的「元亨」,就是卦辞里的「元吉,亨」。柔爻上进而居上位的,是六五;六五得中位而下应九二之刚,那么替它充当耳目的,就是下卦「巽」。《象传》说:木上燃着火,这是《鼎》卦;君子取法它,端正自己的位分,凝定所受的使命。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象》曰:“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六爻皆“鼎”也。当其处者有其象,故以初为“趾”,二与三四为“腹”而实在焉;五与上为“耳”。初六上应九四,颠趾之象也;夫“鼎”,圣人将“以正位凝命”,亨而熟之至于可食而后已;苟有不善者在焉,则善与不善皆亨而并熟,而善者弃矣。鼎于是,未有实也;故及其未有实而颠之,以同其不善。如待其有实,则夫不善已污之矣,实非吾之所欲弃也。于是焉而颠之以其所欲弃,出其所不欲弃,则天下之乱或自是起矣。

初六爻辞说:鼎足翻转朝上,正好把鼎里的污秽倒出来;娶了侍妾又靠她生下儿子,不会有过错。《象传》说:「鼎颠趾」,并不违背常理;「利出否」,是为了顺从尊贵的一方。苏轼说:六爻合起来就是一只鼎,各爻依所处的位置取象:初爻是鼎足,二爻与三、四爻是鼎腹,鼎里所盛的实物就装在那里;五爻和上爻是鼎耳。初六上应九四,被牵引而翻起,正是鼎足倒转的样子。鼎,是圣人用来「正位凝命」的器具,非把食物煮到熟透可食不算完;假如里面掺着不好的东西,那么好的和不好的一齐煮熟,好的也就跟着被丢弃了。此时鼎中还没有盛放实物,所以趁它空着就把它翻转过来,连那些不好的一并清掉。倘若等到鼎中已有实物,那不好的东西早已把它污染了,而这些实物本来并不是我想丢弃的;到那时再翻倒,既倒掉了我想丢弃的,也倒掉了我不想丢弃的,天下的祸乱说不定就从这里开始了。

故曰:“鼎颠趾,未悖也。”“颠趾”而“出否”,尽去之道也;尽去之,则患鼎无实。圣人之于人也,责其身不问其所从,论其今不考其素,苟骍且角,犁牛之子可也。鼎虽以“出否”为利,而择之太详、求之太备,天下无完人。故曰:“得妾以其子,无咎。”从其子之为贵,则其出于妾者可忘也。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象》曰:“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九二始有“实”者,“仇”者六五也。所谓“耳”也,九二之实,六五之所举也。故其《象》曰:“鼎黄耳”。中以为实也,“仇有疾”而不能即我,畏九四也。“鼎”以耳行,故耳能即之则食,不能即之,则不食之道也。始有实者以不食为吉,恶其未足而轻用之也。故曰:“鼎有实,慎所之也。”

所以《象传》说:「鼎颠趾,未悖也。」把鼎足翻转过来倒出污物,是彻底清除的办法;可是清得太干净,又怕鼎里再没有可用的实物。圣人对待人才,只责求他本身如何,不追问他的出身;只评论他眼下的表现,不考究他从前的经历。正如《论语·雍也》所说的,只要毛色纯赤、双角端正,即使是杂色耕牛生下的小牛,照样可以用作祭祀的牺牲。鼎虽然以倒出污秽为有利,但挑拣得太细、要求得太全,天下就没有一个完人了。所以爻辞说:「得妾以其子,无咎。」既然看重的是儿子的贵重,那么他出自妾媵所生,也就可以不去计较了。九二爻辞说:鼎中盛有实物,我的对头正害着病,无法靠近我,吉利。《象传》说:「鼎有实」,是要慎重对待自己的去向;「我仇有疾」,终究不会招来怨咎。苏轼说:九二是鼎中开始有实物的一爻,所谓「仇」,即相匹配的对头,指的是六五。六五就是上文说的鼎耳,九二所盛的实物,要靠六五这只耳来抬举。所以六五的《象传》说「鼎黄耳」,意思是它以居中之德为实。「仇有疾」而不能靠拢我,是因为它畏惧九四。鼎要靠耳才搬得动,所以耳能靠拢它就得以进食,不能靠拢就是吃不上的局面。刚有实物的时候反而以不被取食为吉,正是忌讳它还没煮足就被轻率取用。所以《象传》说:「鼎有实,慎所之也。」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象》曰:“鼎耳革”,失其义也。“耳”,上九也。九三之实,上九之所举也。熟物之谓革,鼎之熟物,以腹不以耳;而上九“离”之极,火之所炎,以耳革者也。耳之受炎也,足以废塞其行而不足以革,故曰:“鼎耳革,失其义也。”九三,实之将盈者也,于是可食矣,而其行废,故虽有“雉膏”而不食也。耳以两举者也,六五之耳可“铉”,而上九之耳不可铉,则六五虽欲独举得乎?阴欲行而阳欲留,其为悔也大矣,故至于雨然后悔,亏而终吉。雨者,阴阳之和,“玉铉”之功也。

九三爻辞说:鼎耳被烤得变了样,鼎的搬移受阻。肥美的野鸡肉吃不上,等到降下雨来,悔恨就减损,最终吉利。《象传》说:「鼎耳革」,是鼎耳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苏轼说:这里的「耳」指上九。九三所盛的实物,要靠上九来抬举。把东西煮熟叫作「革」,鼎煮熟食物靠的是鼎腹而不是鼎耳;上九处在「离」火的顶端,正是火焰熏灼之处,于是变成拿鼎耳去「革」了。鼎耳受火炙烤,只够使鼎无法搬动,却并不能把食物煮熟,所以《象传》说:「鼎耳革,失其义也。」九三是鼎中实物将满的一爻,本来已经可以取食,偏偏搬移之路断了,所以虽有肥美的野鸡肉也吃不上。鼎耳要两只一齐抬举,六五这只耳可以贯上「铉」,也就是举鼎的横杠,上九这只耳却烫得贯不上铉,那么六五就算想独自抬起,办得到吗?阴爻想走而阳爻要留,这样的悔恨是很大的,所以要等到阴阳交感降下雨来,悔恨才减损而终归吉利。雨,正是阴阳调和的产物,也就是下文所说「玉铉」的功效。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鼎之量,极于四,其上则耳矣。受实必有馀量,以为溢地也。故九三以不食为忧,明不可复加也;至于九四,溢则覆矣。故孔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方其未及也,必有告之者而不信,及其已信,则无如之何矣。

九四爻辞说:鼎足折断,倾覆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污狼藉,凶险。《象传》说:把王公的美食都倾覆了,这样的人还谈得上什么信用呢?苏轼说:鼎的容量到第四爻就到顶了,再往上便是鼎耳。盛放实物一定要留出多余的空间,作为可能溢出的余地。所以九三以吃不上为忧,正说明已经不能再往里加了;到了九四,一旦满溢就要倾覆。所以孔子在《周易·系辞下》里说:「德行浅薄而地位尊贵,才智短小而图谋远大,力量微弱而担子沉重,很少有不遭祸的。」当祸患还没有临头的时候,一定有人来劝告他而他不肯相信;等到他真信了,也就无可挽回了。

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象》曰:“鼎黄耳”,中以为实也。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象》曰:“玉铉”在上,刚柔节也。六五、上九,皆所谓“耳”也。上九之耳,见于九三,故不复出也;在炎而不灼者,玉也;金则废矣。六五之为耳也,中而不亢,柔而有容,故曰“黄耳”,则其所以为“铉”者,以金足矣。上九之为耳也,炎而灼,不可以迫,故曰“耳革”,则其所以为铉者,玉而后可。

六五爻辞说:鼎有黄色的耳,配着金铉;利于守正。《象传》说:「鼎黄耳」,是因为它居中,以中道为实。上九爻辞说:鼎配着玉铉,大吉;没有什么不利。《象传》说:玉铉高居最上,刚与柔由它来调节。苏轼说:六五和上九,都是前面所说的鼎耳。上九这只耳,在九三爻里已经讲过,所以不再重提;处在火焰之中而不被烧灼的材质,只有玉,金到这里就派不上用场了。六五做耳,居中而不高亢,柔顺而能容物,所以叫「黄耳」;给这样的耳配铉,用金也就够了。上九做耳,被火焰烤得发烫,无法靠近,所以叫「耳革」;给这样的耳配铉,非用玉不可。

金铉可以及五而不可以及上,玉铉则可以两及矣。可以两及,则上九之刚、六五之柔,我为之节也。九二之实,利在于不食,故六五之耳,利在于贞而不行;九三之实,以不食为忧,故上九之耳,得玉铉则“大吉,无不利”。无不利者,上与五、与三之所利也。以鼎熟物,人皆能之;至于鼎盈而忧溢、耳炎而不可举,非玉铉不能。此“鼎”之所以“养圣贤”也。

金铉能用在六五这只耳上,却用不到上九这只耳上;玉铉却是两只耳都贯得进去。既然两只都贯得进去,那么上九的刚强、六五的柔顺,就都由玉铉来节制调和了。九二所盛的实物,好处在于暂时不被取食,所以六五这只耳,好处也就在于守正而不轻举;九三所盛的实物,是以吃不上为忧,所以上九这只耳,一旦配上玉铉便「大吉,无不利」。所谓「无不利」,是说上九、六五和九三三方都得其利。用鼎把食物煮熟,人人都办得到;至于鼎已装满而担心溢出、鼎耳被火烤得无法抬举,这样的难局非玉铉不能解开。这正是《鼎》卦所以能「养圣贤」的道理。

震卦(第五十一)

震上,震下。“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彖》曰:“震”,亨。“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也。“震”者,阳德之先,震阴而达阳者也,故“亨”。“震惊百里”,言其及远也;“不丧七鬯”,言其和也;若震而不和,则必有僵仆陨坠者矣。“七鬯”,祭器也;必取祭器者,以见震长子也。若威而不猛,则可以为祭主矣。“出”之为言,见也。

上卦是「震」,下卦也是「震」。卦辞说:《震》卦亨通。震雷袭来时人人惊惧不安,过后却谈笑自如;雷声惊动百里之远,主祭者手中的匕与鬯酒却不曾失落。《彖传》说:《震》,亨通。「震来虩虩」,是因恐惧而招来福气;「笑言哑哑」,是说事后自有法度。「震惊百里」,是远处的人受惊、近处的人畏惧。苏轼说:「震」是阳德的先声,它震动阴气而使阳气通达,所以「亨」。「震惊百里」,讲的是它的威力能及于远方;「不丧匕鬯」,讲的是它虽威而不失和平;假使震动而失了和平,那就一定有人被震得僵仆倒地、坠落受伤了。匕和鬯是祭祀用的器具,特意取祭器来说,是要显出「震」象征长子的意思。倘若有威严而不凶暴,那就可以充当宗庙的主祭人了。「出」这个字的意思,就是显现。

《象》曰:氵存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初九: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二阳,震物者也;四阴,见震者也。“震”之为道,以威达德者也,故可试而不可遂。试则养而无穷,遂则玩而不终。初九,试而不遂者也,以虩虩之震,而继之以哑哑之笑,明其不常用也。惟其不常用,故二阴莫敢犯其锋,皆以逃避而后免也。《象》曰:“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以其威之不常用,故知其所以震物者,非以害之,欲其恐而致福也。“有则”者,言其不遂也。

《象传》说:雷声一阵接一阵,这是《震》卦;君子取法它,心怀戒惧而修身反省。初九爻辞说:震雷袭来时惊惧不安,过后谈笑自如,吉利。苏轼说:卦中两个阳爻是发出震动的一方,四个阴爻是承受震动的一方。「震」的道理,是靠威势去传达德意,所以只可以试用一下,不可以一味用到底。试用一下,威势就能蓄养不尽;一味用到底,人就习以为常而不能维持到最后。初九正是试用而不一味用到底的一爻,先有惊惧不安的震动,接着便是谈笑自如,说明它并不常常动用威势。正因为不常动用,两个阴爻才没有谁敢触犯它的锋芒,都靠着躲避才免于祸患。《象传》说:「震来虩虩」,是因恐惧而招来福气;「笑言哑哑」,是说事后自有法度。苏轼说:正因为它的威势不常动用,可知它震动万物并不是要伤害它们,而是希望它们心存戒惧因而得福。所谓「有则」,说的就是它不把威势用到极处。

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象》曰:“震来,厉”,乘刚也。初九之威不可犯也,来则危,往则安。故虽“丧贝”而“勿逐”,“跻于九陵”以避之。以初九之不遂其震,而继之以笑言也。故七日可以得所丧也。“丧贝”以明初九之威,“七日得”以明初九之不以威穷物也。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象》曰:“震苏苏”,位不当也。六三不邻于震矣,而犹苏苏然,惧也。行而避之,然后无眚,以明初九之威能及远也。

六二爻辞说:震雷袭来,危险;损失了大量财货,只好登上九重高陵躲避,不要去追寻,七天之后自会失而复得。《象传》说:「震来,厉」,是因为六二凌驾在刚爻之上。苏轼说:初九的威势不可触犯,它逼近就危险,避开就平安。所以虽然「丧贝」也「勿逐」,宁可「跻于九陵」去躲开它。因为初九并不把震动用到极处,接着就有谈笑之和,所以七天之后可以找回丢失的东西。说「丧贝」,是用来显示初九的威势;说「七日得」,是用来显示初九并不拿威势把人逼到绝路。六三爻辞说:震动之下惊惶不定,只要行动避开就不会有灾。《象传》说:「震苏苏」,是因为六三所居的位置不当。苏轼说:六三已经不与震源相邻了,却还惊惶不定,可见它害怕。走开去躲避,然后才没有灾祸,这正说明初九的威势能够及于远处。

九四:震遂泥。《象》曰:“震遂泥”,未光也。震于已震之后,遂而不知止者也,故“泥”。“泥”者,以言其不能及远也,故二阴皆以处而不避为吉。六五: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象》曰:“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九四以其“遂泥”之威加于六五,非六五之所当畏,其衰可坐而待也。夫九四虽未可乘,然往而避之则过矣,故曰:“往来,厉。”往来皆危,则以处为安矣。九四之威既已泥矣,岂复能如初九一震而丧六二之贞哉!以六五居中,处而待之,非独无丧,亿将有功。故曰:“亿无丧,有事。”

九四爻辞说:震动到底,陷进了泥沼。《象传》说:「震遂泥」,是说它不能光大。苏轼说:在别人已经震动过之后自己又来震动,一味用下去而不知停止,所以陷入泥沼。所谓「泥」,是说它的威势达不到远处,所以上下两个阴爻都以安居不躲避为吉。六五爻辞说:震动或来或往,都危险;但不会有大的损失,还能照常办事。《象传》说:「震往来,厉」,是说行动有危险;它的事务持守中道,所以不会有大的损失。苏轼说:九四拿它那陷入泥沼的威势加在六五身上,本不是六五该畏惧的,它的衰竭坐着等就是了。九四虽然还不能凌驾,然而特意跑去躲避它就过分了,所以说「往来,厉」。来去都危险,那就以安处不动为妥当。九四的威势既已陷入泥沼,哪里还能像初九那样一震就使六二失掉贞守呢?六五身居中位,安处以等待时机,不但不会有损失,而且预料还会有功绩。所以爻辞说:「亿无丧,有事。」

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虽凶无咎,畏邻戒也。九四至此,其实不能为,徒袭其馀威以加上六。上六未得其已衰之情,故犹“索索”、“矍矍”而畏之。苟畏之不已,而征以避之,则四张而不可止矣,故凶。圣人知其不足避也,故告之曰:“震不于其躬,于其邻”,言九四之威仅可以及五,而不及上;可以戒而无咎,无庸征也。九四始欲以威加物,及其泥而物莫之畏也,则其及于上六者,有言而已,衰之甚也。六爻皆无应,故九四兼有二阴,得称“婚媾”也。六二“丧贝”而五无丧,六三“震行无眚”,而上六“征凶”,九四之不及初也远矣。

上六爻辞说:震动之下瑟缩发抖,两眼惊惶四顾,出行凶险。震动不落在自己身上,而落在邻居身上,就不会有过错;只是婚姻的一方会有些怨言。《象传》说:「震索索」,是因为心中还没有把握;虽有凶象却不至于获罪,是因为看到邻居受震而知道戒备。苏轼说:九四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无所作为,只是凭着残余的威风加到上六头上。上六还没有看清它已经衰竭的实情,所以仍旧瑟缩惊顾地怕它。假如一味怕下去,还要动身逃开,那么九四的气焰就会张扬起来而收不住,所以凶。圣人知道它并不值得躲避,因此告诫说「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意思是九四的威势只够加到六五,加不到上六;只要有所戒备就不会有过错,用不着出行躲避。九四起初想拿威势压服万物,等到它陷入泥沼而万物都不再怕它,那么它加到上六身上的,也不过是几句话罢了,可见衰竭得多么厉害。此卦六爻彼此都没有正应,所以九四兼得上下两个阴爻,才能称作「婚媾」。六二「丧贝」而六五毫无损失,六三「震行无眚」而上六却「征凶」,九四比起初九来,差得实在太远了。

艮卦(第五十二)

艮上,艮下。“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所贵于圣人者,非贵其静而不交于物,贵其与物皆入于吉凶之域而不乱也。故夫“艮”,圣人将有所施之。“艮,止也”,止与静相近而不同,方其动而止之,则静之始也;方其静而止之,则动之先也,故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此言“艮”之得其所施者也。

上卦是「艮」,下卦也是「艮」。卦辞说:把止息用在背上,就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走过自家的庭院,也看不见院中的人,没有过错。《彖传》说:「艮」,就是止;该停的时候停,该行的时候行,动与静都不错过时机,它的道路就光明。「艮其止」,是止在它应止的地方;上下各爻两两相敌而不相应,彼此不往来,所以说「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苏轼说:人们看重圣人,并不是看重他清静不与外物打交道,而是看重他能与万物一同进入吉凶的境地却不慌乱。所以「艮」这个止,圣人是要拿它去施用于事的。「艮,止也」——止和静相近却不相同:正当事物动的时候把它止住,那是静的开端;正当事物静的时候把它止住,那是动的先声。所以说「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这是讲「艮」用对了地方的情形。

施之于天下之至动,是以为“颐”;施之于天下之至健,是以为“大畜”。今夫兼山“艮”,是施之于“背”而已,“背”固已止矣,“艮”何加焉?所以为柅者、为轮也;所以为防者、为水也。今也不然,为舆、为枙,为山、为防,不亦近于固歟?故曰:“艮其止,止其所也。”此所以“不获其身”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此所以“行其庭,不见其人”也。物各止于其所,是果能止也哉?背止于身,身与之动而背不知也,今我施止于物之所,止有大于是物者。则挟而与之趋矣,我焉得知之?故曰“艮其背,不获其身”,其庭未尝无人也,有六人焉,敌应而不相与,则如无人。是道也,非向之所谓光明者也,以为无咎而已。

把止施加在天下最好动的东西上,于是有了《颐》卦;把止施加在天下最刚健的东西上,于是有了《大畜》卦。如今《艮》卦是两山重叠,只是把止施加在「背」上罢了;背本来就已经不动了,再加一层止又有什么用?做刹车木的用处,是为了制住转动的车轮;筑堤防的用处,是为了拦住奔流的水。现在却不是这样:给车厢再加车厢,给车轭再加车轭,给山再加山,给堤防再加堤防,岂不是近乎顽固?所以《彖传》说「艮其止,止其所也」,这就是「不获其身」的缘故。「上下敌应,不相与也」,这就是「行其庭,不见其人」的缘故。每样东西都停在它自己的位置上,这就真的算能止了吗?背对身体来说是不动的,可是身体一动,背也跟着动而自己并不觉察;如今我把止施加在某物所处之地,若还有比这物更大的力量在,就会挟着它一同奔走,我又哪里察觉得到?所以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至于那庭院里未尝没有人,明明有六个人在,只因两两相敌而彼此不相往来,就如同没有人一样。这样的一条路,已经不是前面所说的那种光明大道了,不过是求个没有过错罢了。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象》曰:“不拯其随”,未退听也。自“趾”而上,至于“辅”,当其处者有其德,与“咸”一也。“咸”以上六为“辅”,而五为“脢”,“艮”之“辅”在五,而“脢”不取,何也?“脢”则“背”也,“艮”皆取于动者而已。

《象传》说:两山重叠,这是《艮》卦;君子取法它,思虑不越出自己的职位。初六爻辞说:止住脚趾,没有过错,利于长久守正。《象传》说:「艮其趾」,是没有失掉正道。六二爻辞说:止住小腿肚,救不了跟它相随的大腿,心里不痛快。《象传》说:「不拯其随」,是因为上面的还没有退下来听从。苏轼说:从脚趾往上一直到面颊,各爻依所处的部位而有相应的德性,这一点与《咸》卦相同。《咸》卦以上六为面颊,以六五为脊背;《艮》卦的面颊在六五,却没有取脊背之象,为什么呢?因为脊背就是卦辞里那个「背」,而《艮》卦各爻一律取会动的部位来立象。

“艮”则何为皆取于动者也?曰:卦合而观之,见两“艮”焉;见其施“艮”于止,故取其体之静者而配之,曰“艮其背”。爻别而观之,不见“艮”之所施,而各见其所遇之位;位有不同,而吉、凶、悔、吝生焉,故取其体之动者而不取其静,以为其静者已见于卦矣。

那么《艮》卦为什么各爻都取会动的部位呢?回答是:把一卦合起来看,看见的是两个「艮」重叠;看见它把止施加在本来就静止的东西上,所以取身体上静的部分与之相配,说「艮其背」。把六爻分开来看,就看不出止施加在哪里了,只看得见各爻所遇到的位次;位次有高下不同,吉、凶、悔、吝也就由此产生,所以取身体上会动的部位而不取静的部位,因为静的那一面在整卦里已经交代过了。

上止而用下,下止而听于上,此“艮”之正也。趾能动而听于腓者也,“艮其趾”,不害于腓之动也;趾不自动而已,止而听其上,上止则止,上行则行,此“艮”之正者也,故“利永贞”。腓能动而不听于股者也,或曰“咸其股,执其随”,随者股之德也,故谓“股为随”。“艮其腓”,则股虽欲行而不能矣,下止而不听于上,上虽有忧患而莫之救,则上之所不快也,以是为失其正矣,故曰:“艮其趾,未失正也。”

在上的止住而调用在下的,在下的止住而听命于在上的,这才是《艮》卦的正道。脚趾虽能动,却是听命于小腿的;「艮其趾」并不妨碍小腿活动,只是脚趾自己不擅动罢了,它停下来听从上面,上面停它就停,上面走它就走,这正是《艮》卦的正道,所以说「利永贞」。小腿肚也能动,却不肯听命于大腿;《咸》卦九三爻辞说「咸其股,执其随」,可见「随」正是大腿的德性,所以把大腿称作「随」。「艮其腓」,把小腿止住了,大腿即使想走也走不成;在下的一味自止而不听在上的,上面纵有忧患也无人相救,这就是上面所以不痛快的缘故,这样一来就算失掉正道了。所以《象传》对照着说:「艮其趾,未失正也。」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象》曰:“艮其限”,危薰心也。三不“艮于股”而“艮于限”,亦取诸动者也。“限”者,上下之际,所以俯仰之节也。“夤”者,自上而属于下者也。“艮”于下之极,则其自上而下者绝矣;上下绝,心之忧也。心在六四,故忧之;及心也,谓之“薰”。六四:艮其身,无咎。《象》曰:“艮其身”,止诸躬也。“咸”之九四曰:“朋从尔思。”则四者,心之所在也。施之于一体,则“艮”止于所施,所不施者不及也。施之于心,则无所不及矣,故曰“艮其身”。“艮”得其要,故“无咎”。

九三爻辞说:止在腰际,撕裂了脊背的肌络,危厉之气熏灼人心。《象传》说:「艮其限」,是说危险熏灼着人心。苏轼说:九三不说「止在大腿」而说「止在腰际」,也是取会动的部位来立象。所谓「限」,是上身与下身交接的地方,人能俯能仰全靠它作枢纽。所谓「夤」,是从上身连接到下身的那一条筋络。把止施加在下身的顶端,那么由上贯下的联系就断了;上下一断,就是内心的忧患。心的位置在六四,所以为此发愁;忧患波及到心,就叫作「薰」。六四爻辞说:止在自己身上,没有过错。《象传》说:「艮其身」,是把止收在自身之内。苏轼说:《咸》卦九四爻辞说「朋从尔思」,可见第四爻正是心之所在。把止施加在身体的某一处,那么止就只到施加的那一处为止,没有施加到的地方便管不着;若把止施加在心上,那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了,所以说「艮其身」。《艮》卦在这里抓住了要领,所以「无咎」。

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象》曰:“艮其辅”,以中正也。口欲止,言欲寡。上九:敦艮,吉。《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终也。“敦”,益也。“艮”至于辅,极矣;而又止之,故曰“敦艮”。梏者不忘释,痿者不忘起,物之情也。在止之极而不忘于动,非天下之至厚,其孰能之?

六五爻辞说:止住口颊,说话有条理,悔恨消失。《象传》说:「艮其辅」,是因为六五居中得正。苏轼说:嘴要管得住,话要说得少。上九爻辞说:敦厚笃实地止,吉利。《象传》说:「敦艮」之所以吉,是因为它能以敦厚善终。苏轼说:「敦」,就是再加一层的意思。止到了口颊,已经是尽头;到这里还要再止一层,所以叫「敦艮」。戴着刑具的人念念不忘挣脱,两腿瘫痪的人念念不忘站起,这是万物的常情。身处止的极点而心里不忘那份动的生意,若不是天下最敦厚的人,谁能做到这一步?

渐卦(第五十三)

巽上,艮下。“渐”:女归吉,利贞。《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刚得中也。此文转以次相释也。“渐”之中有进者,则“女归”之“吉”也,而利于正。正者孰谓?谓“得位”而“有功”、“可以正邦”者也。其“得位”者何也?“刚中”者也。由此观之,女则二与四;所归则五也。止而“巽”,动不穷也。“止而‘巽’”,有所观望而后进者,故不穷。《象》曰: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云上于天,天所不能居,故君子不以居德;木生于山,山能居之,山以有木为高,故君子以是居德业、善风俗。

上卦是「巽」,下卦是「艮」。卦辞说:《渐》卦,女子出嫁吉利,利于守正。《彖传》说:《渐》,是循序渐进。「女归吉」,是因为前进而各得其位、有所往就能成功。以正道前进,就可以匡正邦国;它的位次是刚爻得中。苏轼说:这一段《彖传》是一句接一句辗转相释。《渐》卦之中含有「进」的意思,那就是「女归」之所以「吉」,而且利于守正。所谓「正」指的是谁?指的是「得位」「有功」「可以正邦」。它所说的「得位」又指什么?指的是刚爻居中。由此看来,卦中的「女」是六二与六四,所嫁的对象则是九五。《彖传》又说:能静止而又谦顺,所以行动起来不会走投无路。苏轼说:「止而巽」,是先观望审度然后前进,所以不会陷入困境。《象传》说:山上长着树木,这是《渐》卦;君子取法它,蓄养贤德、化美风俗。苏轼说:云气升上天空,天却留不住它,所以《需》卦的《象传》并不用它来说蓄德;树木生在山上,山能容留它,山也因为有树木而更显高峻,所以《渐》卦的君子借这个象来积蓄德业、改善风俗。

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象》曰:“小子”之“厉”,义无咎也。“鸿”,阳鸟而水居,在水则以得陆为安,在陆则以得水为乐者也。故六爻虽有阴阳之异,而皆取于鸿也。初六,鸿之在水者也,远则无应,近则遇二,以阴适阴,故曰“鸿渐于干”。“干”,水涯也。两阴不能相容,故为“小子”之所“厉”,以至于“有言”。虽然其所适非志于利也,则未至于六三之凶,“无咎”可也。

初六爻辞说:鸿雁渐渐落到水边,小孩子遇到危难;招来些责难之言,不会有过错。《象传》说:「小子」的那份「厉」,就道理讲并不会带来过错。苏轼说:鸿是属阳的鸟却栖息在水上,在水中就以能登陆为安稳,在陆上就以能得水为快乐。所以六爻虽有阴阳之别,却一律取鸿雁为象。初六是停在水里的鸿,远处没有相应之爻,近处只碰上六二,以阴爻去就阴爻,所以说「鸿渐于干」。「干」,就是水边。两个阴爻互不相容,所以被「小子」所危难,以至于招来责备。尽管如此,它前去投靠并不是贪图利益,因此还不至于像六三那样凶险,说它「无咎」是可以的。

六二: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象》曰:“饮食衎衎”,不素饱也。六二,鸿之在水者也。近则遇三,远则遇五,无适而不得其欲,故择其尤可恃者从之。二之从三也,虽近而难信;其从五也,虽远而可恃。二阳皆陆也,在陆而尤可恃以安者,磐也,九五之谓“磐”。六二知五之可恃,不渐于三而渐于五,则食且乐如是。“衎衎”,乐也。“素饱”,徒饱也。夫饮食何为若昌乐也?岂非以五之足恃而不徒饱歟?苟为徒饱而已,则虽三可从;夫苟从三,则饮食未终而忧继之矣。

六二爻辞说:鸿雁渐渐落到磐石上,饮食安乐,吉利。《象传》说:「饮食衎衎」,不是白白吃饱。苏轼说:六二也是停在水里的鸿。近处碰上九三,远处遇着九五,往哪一边去都能遂它的心愿,所以要挑那个更靠得住的去投奔。六二跟从九三,虽然近却难以信赖;跟从九五,虽然远却靠得住。两个阳爻都算是陆地,陆地上最可依恃而安稳的是磐石,九五就是这块磐石。六二明白九五靠得住,不去投九三而去投九五,于是饮食欢乐到这般地步。「衎衎」,是欢乐的样子;「素饱」,是白吃一顿。饮食为什么能这样畅快?岂不正是因为九五足以依恃,所以不算白吃吗?如果只图白吃一顿,那么九三也未尝不可跟从;可是一旦跟了九三,饭还没吃完,忧患就接踵而来了。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象》曰:“夫征不复”,离群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寇”,顺相保也。九三,鸿之在陆者也;而上九非其应,故曰“鸿渐于陆”。无应于上而近于四,见四之可欲,则离类绝朋而趋之,故曰“夫征不复”。六二之从我,非正也,将视我而进退者也。上之所为,下必有甚者,九三适四而不反,则难以令于二矣。故曰:“妇孕不育,凶。”四,顺于五者;而三寇之,言“御寇”之利,以明三之不利也。

九三爻辞说:鸿雁渐渐落到高地上,丈夫出征一去不回。妇人怀了孕却生不下来,凶险;利于抵御盗寇。《象传》说:「夫征不复」,是离开了自己的同类;「妇孕不育」,是失掉了正道。「御寇」之所以有利,是因为上下顺服而彼此保全。苏轼说:九三是停在陆地上的鸿;上九与它并非正应,所以只说「鸿渐于陆」。上头没有相应的,近旁却是六四,看见六四可以贪求,便离开同类、断绝朋党而奔向它,所以说「夫征不复」。六二跟从我九三,本来就不合正道,它是看着我的举动来决定进退的。上面怎么做,下面必定做得更过分,九三跑去就六四而不肯回头,也就无法号令六二了。所以说「妇孕不育,凶」。六四本是顺从九五的,九三却去侵犯它;爻辞说抵御盗寇有利,正是用来点明九三这么做的不利。

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象》曰:“或得其桷”,顺以“巽”也。六四,鸿之在水者也。近于五而非其应,故曰“鸿渐于木”。木生于陆,而非鸿之所安也;鸿之为物也,足不能握,其“渐于木”而“无咎”,盖得其大而有容如桷者焉,九五之谓也。“或”者,幸而得之之辞也。无应而从非其配,非“巽”顺,何以相保乎?

六四爻辞说:鸿雁渐渐飞上树木,或许能找到一根方正的椽木栖身,没有过错。《象传》说:「或得其桷」,是因为它柔顺而谦逊。苏轼说:六四本该也是停在水里的鸿。它靠近九五,却不是九五的正应,所以说「鸿渐于木」。树木长在陆地上,本不是鸿雁能安身的地方;鸿这种鸟,脚爪不会抓握枝条,它落到树上竟能「无咎」,大概是找到了一根粗大而能容身、像方椽那样平稳的枝干,说的就是九五。「或」字,是侥幸得到的语气。上下都没有正应,所跟从的又不是自己的配偶,若不靠柔顺谦逊,怎么能彼此保全呢?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象》曰:“终莫之胜,吉”,得所原也。九五,鸿之在陆者也;进而遇上九。上九,陵也;陵者,陆之又高者也;进而之陵,动乎无嫌,故六二之为“妇”也,“三岁不孕”而终莫之胜。夫以陆之陵,以为不得其愿矣,而妇为之贞如此,则愿孰大焉。故曰:“进以正,可以正邦也。”不求之人而求之身,虽服天下可也。

九五爻辞说:鸿雁渐渐飞上高丘,妇人三年不曾怀孕,终究没有谁能胜过她,吉利。《象传》说:「终莫之胜,吉」,是因为得到了自己所愿望的。苏轼说:九五是停在陆地上的鸿;再往前就遇上上九。上九就是高丘;所谓丘陵,是陆地里更高的地方;往前登上高丘,举动光明而无可猜疑,所以充当「妇」的六二,虽然「三岁不孕」,却终究没有谁能压倒她。从陆地登到高丘,看上去像是没有遂了心愿,可是那位妇人为他守贞到这个地步,还有比这更大的心愿吗?所以《彖传》说:「进以正,可以正邦也。」不向别人求取而反过来求之于自身,即便要让天下归服也办得到。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象》曰:“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上九,鸿之在陆者也。上无所适,而三非其应,故曰“鸿渐于逵”。“渐”有三阳,其二为阴之所溷,非其有应,则近而慕之。惟上九不然:夫无累于物,则其进退之际,雍容而可观矣。

上九爻辞说:鸿雁渐渐飞到高远之处,它的羽毛可以用作舞仪的装饰,吉利。《象传》说:「其羽可用为仪,吉」,是因为它的行列不可搅乱。苏轼说:上九也是停在陆上的鸿。它上面再没有可去的地方,九三又不是它的正应,所以说「鸿渐于逵」——「逵」是四通八达的云路。《渐》卦有三个阳爻,其中两个被阴爻搅扰:不是有正应牵着,就是因相邻而被爱慕。只有上九不是这样:一个人不被外物拖累,那么他一进一退之间,就从容大方、值得观瞻了。

归妹卦(第五十四)

震上,兑下。“归妹”:征凶,无攸利。《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说”少者,人之情也;故“说以动”,其所“归”者,“妹”也。天地之所以交,必天降也;男女之所以合,必男下也。若女长而男少,则“大过”之所谓“老妇”、“士夫”,乌肯下之?夫苟不下,则天地不交,男女不合矣。故“归妹”者,女少而男长,女用事而男下之之谓也。夫所以下之者,岂一日之故哉!将相与终始故也。

上卦是「震」,下卦是「兑」。卦辞说:《归妹》卦,出行凶险,没有什么利益。《彖传》说:《归妹》,讲的是天地间的大义。天地不交感,万物就无从兴起;《归妹》,是人伦的终结与开端。因喜悦而行动,所嫁出去的是少女。苏轼说:喜欢年少的,是人之常情;所以「说以动」,嫁出去的才是「妹」,即少女。天地之所以能交感,一定是天先降下来;男女之所以能结合,一定是男方先屈就。假如女方年长而男方年少,就成了《大过》卦所说的「老妇」配「士夫」,男方哪里肯屈就?既然不肯屈就,天地就不交感,男女也就不结合了。所以《归妹》,说的是女方年少而男方年长,女方主动而男方屈就。而男方之所以肯屈就,哪里是一天之内的缘故!是因为要与她相守终身、有始有终的缘故。

“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归妹”之爻,男女皆易位。柔皆乘刚,此男所以说女而致其情者,权以济事,一用而止可也。以此而征则凶,且男女皆不利也。《象》曰: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归妹”,女之方盛者也。凡物之有敝者,必自其方盛而虑之;迨其衰,则无及矣。

《彖传》说:「征凶」,是因为各爻的位次不当;「无攸利」,是因为柔爻凌驾在刚爻之上。苏轼说:《归妹》一卦的爻位,男女都换了位置,柔爻一概骑在刚爻头上。这正是男方讨好女方、向她表达情意的做法,属于权宜之计,用一次把事办成也就够了。若拿这一套当常法推行下去就会招凶,而且男女双方都不得利。《象传》说:泽上响着雷,这是《归妹》卦;君子取法它,为了能够善始善终,预先看清弊病所在。苏轼说:《归妹》写的是女子正当盛年的时候。凡是终将败坏的事物,一定要趁它兴盛的时候就替它筹划;等到它衰落了,就来不及了。

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象》曰:“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象》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归妹”以阴为君,在“兑”则六三是也,而初与二,其娣也;在“震”则六五是也,而四其娣也。所以为“兑”者,三也,故权在君;所以为“震”者,四也,故权在“娣”。权之在君也,则君虽不才,而娣常为之用;权之在娣也。则娣虽无能为损益,犹要其君。

初九爻辞说:嫁少女时让陪嫁的媵妾同去;瘸腿的人也能走路,前往吉利。《象传》说:「归妹以娣」,是取它守常不变;「跛能履」的吉,在于上下相互承接。九二爻辞说:瞎了一只眼的人也能看见,利于幽静自守之人的贞正。《象传》说:「利幽人之贞」,是说没有改变常道。苏轼说:《归妹》一卦以阴爻为主人:在下卦「兑」里,主人是六三,初九和九二是她的媵妾;在上卦「震」里,主人是六五,九四是她的媵妾。使下卦成其为「兑」的关键在六三,所以权柄握在主人手里;使上卦成其为「震」的关键在九四,所以权柄握在媵妾手里。权柄在主人手里,那么主人纵然没有才干,媵妾也照样替她出力;权柄在媵妾手里,那么媵妾即便帮不上什么忙,也还要反过来挟制她的主人。

六三不中而居非其位,跛、眇者也。其所以能履且视者,以初与二屈而为之娣也。二者各致其能于六三,故初九曰:“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六二曰:“眇能视,利幽人之贞。”已有能履能视之才,不以自行而安为娣?使跛者得之以征、眇者得之能视,何哉?岂非上下之常分有不可易者邪?故其《象》曰:“归妹以娣,以恒也。”而九二之《象》亦曰:“未变常也。”九二亦娣也,其不言娣,何也?因初九之辞也。且跛、眇者一人,而为之视、履者二人,是二人者,岂可以废一歟?故其《象》曰:“跛能履,吉相承也。”是以知其皆娣也,已有其能而不自用,使无能者亨其名,则九二非幽人而何哉!

苏轼说:六三既不居中,所处的位置又不正当,正是那个瘸腿又瞎了一只眼的人。它之所以还能走路、还能看见,是因为初九和九二肯屈身给它当媵妾。这两个阳爻各把本事献给六三,所以初九爻辞说:「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第二爻的爻辞说:「眇能视,利幽人之贞。」它们明明有能走能看的才干,却不拿来自己行动,反倒安心去做媵妾,让瘸子借着它去出行、让独眼借着它去看东西,这是为什么?岂不正是因为上下的名分有不可更易的定规吗?所以初九的《象传》说:「归妹以娣,以恒也。」九二的《象传》也说:「未变常也。」九二同样是媵妾,为什么爻辞不点出「娣」字?那是承着初九的辞而省略了。何况又瘸又瞎的只是一个人,替他看、替他走的却有两个人,这两个人哪能少掉一个?所以《象传》说:「跛能履,吉相承也。」由此可知它们都是媵妾。自己有本事却不自己使用,让没本事的人去享受那份名声,那么九二不是「幽人」又是什么呢!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象》曰:“归妹以须”,未当也。古者谓贱妾为“须”,故天文有“须女”。六三不知其讬行于初九,而自以为能履;不知其借明于九二,而自以为能视,是以弃娣而用,“须”未足以当“娣”也。失二娣之助,则以跛、眇见黜而归矣,归然后知用娣。故曰:“反归以娣”。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九四,六五之娣也。以为权在己,故愆期不行以要其君,君犹待之有时焉,而后归。此其志以为吾君必有所待,而后能行者也。

六三爻辞说:嫁少女时只带了贱妾同行,结果被退回来,改用媵妾。《象传》说:「归妹以须」,是所配不当。苏轼说:古人把地位低贱的妾叫作「须」,所以星象里有「须女」这个星名。六三不明白自己是托庇于初九才走得动,反倒自以为能走;不明白自己是借了九二的眼力才看得见,反倒自以为能看,因此撇开媵妾而改用贱妾,可是贱妾根本抵不上媵妾。失去两位媵妾的帮衬,它就以瘸腿加独眼的模样被夫家遣退回娘家了,回来之后才懂得非用媵妾不可。所以说「反归以娣」。九四爻辞说:嫁少女错过了婚期,迟些出嫁自有时候。《象传》说:错过婚期的心意,是要等待时机再行动。苏轼说:九四是六五的媵妾。它自以为权柄握在自己手里,所以故意误了日期不动身,借此要挟自己的主人;主人却也自有等她的时候,然后才出嫁。这就是它的心思:认定我的主人一定得等我,然后才能成行。

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象》曰:“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归妹”未有如六五之贵者也,故曰“帝乙归妹”。以帝乙之妹而履得其中,则其袂之良否,不足以为损益。非若跛者之讬行、眇者之借明也,而九四欲以袂之良而加之,夫袂之良,岂足以加其君哉!“月几望”者,阴疑于阳,《易》之所恶也。然至于娣之欲加其君,则以“月几望”为“吉”,以为宁月之几望,而无宁娣之加其君也。

六五爻辞说:帝乙嫁出他的妹妹,正室的衣袖反倒不如陪嫁媵妾的衣袖漂亮;月亮将圆未圆,吉利。《象传》说:「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是因为她位居中正,凭着尊贵的身份出嫁。苏轼说:《归妹》一卦里没有比六五更尊贵的,所以说「帝乙归妹」。以商王帝乙之妹的身份而又占着中位,那么衣袖漂亮与否,根本无损无益于她。这跟瘸子要托人代步、独眼要借人眼力完全不同,可九四偏想拿衣袖的华美压过她——衣袖的华美,哪里就压得过自己的主人呢!所谓「月几望」,是阴气逼近于阳、几乎与阳并列,《周易》向来厌恶这种局面。可是一旦碰上媵妾想要凌驾主人的事,反而把「月几望」当作吉:意思是宁可让月亮接近满盈,也不能让媵妾压过她的主人。

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象》曰:上六“无实”,“承”虚“筐”也。“归妹”男女皆易位,柔皆乘刚,此岂永终无敝者哉?上六则敝之所终也。天地之情,正大而已。大者不正,非其至情;其终必有名存实亡之祸。“女承筐,无实”,食不绩之蚕也;“士刲羊,无血”,用已死之牲也;皆实亡之祸也。《象》曰:“归妹,征凶,无攸利。”上六处其终,故受其凶之全也。

上六爻辞说:女子捧着竹筐,筐里空无一物;男子宰割羊牲,却放不出血来。没有什么利益。《象传》说:上六的「无实」,是捧着一只空筐。苏轼说:《归妹》卦里男女都换了位置,柔爻一概骑在刚爻头上,这样的结合怎么可能有始有终而毫无弊病?上六就是弊病的终局。天地之间的真情,无非「正」和「大」两个字。大而不正,就不是天地的真情;那样下去,最后一定落到有名无实的祸患里。「女承筐,无实」,就好比指望不吐丝的蚕来供人衣食;「士刲羊,无血」,就好比拿已经死了的牲口去祭祀:都是徒有其名、实质已亡的祸患。《象传》引卦辞说:「归妹,征凶,无攸利。」上六正处在最末一位,所以把那份凶险整个儿承受下来了。

东坡易传卷六

丰卦(第五十五)

震上,兑下。“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彖》曰:“丰”,大也;明以动,故“丰”。“王假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於人乎?况於鬼神乎?“丰”者,极盛之时也。天下既平,其势必至于极盛,故曰“王假之,勿忧,宜日中”者。不忧其不至,而忧其已至也,宜日之中,而不宜其既中也。既盈而亏,天地鬼神之所不免也,而圣人何以处此?曰:“丰”者,至足之辞也。足则馀,馀则溢;圣人处之以不足,而安所求馀?故圣人无丰,丰非圣人之事也。

上卦是「震」,下卦是「兑」。卦辞说:《丰》卦亨通,君王亲身到达这境地;不要忧愁,宜于像正午的太阳。《彖传》说:「丰」,就是盛大;有光明而又能行动,所以盛大。「王假之」,是崇尚盛大。「勿忧,宜日中」,是说应当普照天下。可是太阳到了正午就要偏西,月亮圆满了就要亏蚀;天地的盈满与空虚尚且随着时节消长,何况是人?何况是鬼神?苏轼说:《丰》,是极盛的时候。天下已经平定,形势必然走向极盛,所以卦辞才说「王假之,勿忧,宜日中」。这话不是愁它到不了极盛,而是愁它已经到了极盛;宜于太阳正当中天,却不宜于它已经过了中天。满了就亏,这是天地鬼神都免不了的,那么圣人拿什么来自处呢?回答是:「丰」是十足充盈的说法。十足就有多余,多余就要外溢;圣人始终让自己处在不满足的地位,哪里还去求多余?所以圣人那里根本没有「丰」,「丰」本来就不是圣人分内的事。

《象》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传》曰:“为刑罚、威狱,以类天之震曜”,故《易》至于“雷电相遇”,则必及弄狱,取其“明以动”也。至于“离”与“艮”相遇,则曰“无折狱”、“无留狱”,取其“明以止”也。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象》曰:“虽旬无咎”,过旬灾也。凡人,智生于忧患而愚生于安佚。“丰”之患常在于暗,故爻皆以明暗为吉凶也。初九、六二、九三,三者皆“离”也,而有明德者也;九四、六五、上六,则所谓“丰”而暗者也。“离”,火也、日也,以下升上,其性也。以明发暗,其德也。故三“离”皆上适于“震”。

《象传》说:雷和电一同到来,这是《丰》卦;君子取法它,判决讼案、施行刑罚。苏轼说:《左传·昭公二十五年》记载子产的话,说设立刑罚与威严的牢狱,是要比拟上天的雷震电耀。所以《周易》凡遇到雷电相合的卦象,必定说到断狱,取的是「有光明而又能行动」的意思。至于「离」与「艮」相遇的卦,就说「无折狱」「无留狱」,取的是「有光明而能静止」的意思。初九爻辞说:遇上与自己相配的主人,虽然彼此均等也没有过错,前往会受到嘉许。《象传》说:「虽旬无咎」,若超过了这个限度就要有灾祸。苏轼说:大凡人的智慧生于忧患,愚昧生于安逸。《丰》卦的祸患常常出在一个「暗」字上,所以各爻都拿明与暗来断吉凶。初九、六二、九三这三爻都属下卦「离」,是有光明之德的一方;九四、六五、上六,就是所谓盛大而昏暗的一方。「离」是火,是太阳,由下往上升是它的本性,用光明去照亮昏暗是它的德性。所以下卦三个「离」爻都往上去投上卦「震」。

初九适四,其配之所在也;而九四非其配,故曰“配主”。“旬”之为言,犹曰“周浃”云尔。“尚”,配也,九四以阳居阴,不安于暗者也,方其患蔽而求发,则虽两刚可以相受,故曰“往有尚”,言其与配同也。及其暗去而明全,“离”之功既周浃矣,则当去之。既浃而不去,则有相疑之灾。九四之为人,可与共忧患而不可与同安乐者也。

苏轼说:初九往上去就九四,那正是它配偶所在的位置;可九四本身并不是它的正配,所以只称作「配主」。「旬」这个字,就等于说「周遍浃洽」。「尚」,就是匹配。九四以阳爻居于阴位,是不甘心待在昏暗里的,正当它苦于被蒙蔽而求人点亮的时候,即使两个都是刚爻也能彼此接纳,所以说「往有尚」,意思是它受到的待遇跟正配一样。等到昏暗除尽、光明完满,「离」的功效已经周遍浃洽,就该抽身离去了。已经浃洽却还赖着不走,就会招来彼此猜疑的灾祸。九四这种人,可以同他共患难,却不可以同他共安乐。

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象》曰:“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沬,未折其右肱,无咎。《象》曰:“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蔀”,覆也,蔽之全者也。“见斗”,暗之甚也。“沛”,旆也,蔽之不全者也。“沬”,小明也,明暗杂者也。六五之谓“蔀”,上六之谓“沛”,何也?二者皆阴也,而六五处中,居暗以求明;上六处高,强明以自用。六二之适五也,适于全蔽而甚暗者也。夫蔽全,则患蔽也深;暗甚,则求明也力。六五之暗,不发则已,发之则明矣。故曰:“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以阴适阴,其始未有不疑者也,六二虽阴,而所以为“离”,明之所自出也,故始疑而终信也。

六二爻辞说:大幅的席幕遮住了天,正午时分看得见北斗,前往会招来猜疑之病。心怀诚信,把对方启发出来,吉利。《象传》说:「有孚发若」,是用诚信去启发对方的心志。九三爻辞说:垂下的旗幔遮住了天,正午时分看得见小星,即使折断了右臂,也没有过错。《象传》说:「丰其沛」,是不能办大事;「折其右肱」,是终究不可任用。苏轼说:「蔀」是遮盖,指遮得严严实实;「见斗」,是昏暗到了极点。「沛」就是旆,即旗幔,指遮得并不严实;「沬」是微弱的光,指明暗掺杂。为什么说六五是「蔀」、上六是「沛」呢?两者都是阴爻,但六五身居中位,甘处昏暗而求光明;上六身居高位,勉强逞明而刚愎自用。六二上就六五,是去投奔那个遮得最严、暗得最深的一方。遮得严实,苦于被蔽也就越深;暗得厉害,求光明也就越迫切。六五那份昏暗,不去启发也就罢了,一经启发便能光明。所以爻辞说:「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以阴爻去就阴爻,开头没有不猜疑的;六二虽是阴爻,却是构成「离」明的关键,光明正是从它出来的,所以起初猜疑而终归相信。

若夫九三之适上六,则适于明暗杂者也;用人则不能,自用则不足,故不可以大事也。君子不畏其蔽,而畏其杂,以为无时而可发也,为之用乎则不可,不为之用乎则不敢,故折其右肱,以示必不可用而后免也。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象》曰:“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夷”,等夷也。初九之谓夷主,不得其配而得其类也。“幽不明”者,以言其暗之甚,而不杂。“吉行”者,言初九之不可以久留也。六五:来章,有庆誉,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六五以阴居阳,有“章”者也;而能来六二之明,故曰“来章”。借明于人而誉归于己,君子予之。

至于九三去就上六,那是投奔一个明暗掺杂的对象;要它用别人的才智,它做不到;要它自己拿主意,才具又不够,所以不能办大事。君子不怕对方蒙蔽得严实,只怕它明暗掺杂,因为那种人永远没有可以点醒的时候。替他效力办不到,不替他效力又不敢,所以宁可自折右臂,摆出根本不堪任用的样子,然后才得以脱身。九四爻辞说:大幅的席幕遮住了天,正午时分看得见北斗,遇上与自己同等的伙伴,吉利。《象传》说:「丰其蔀」,是位次不当;「日中见斗」,是幽暗不明;「遇其夷主」,是此行吉利。苏轼说:「夷」就是同等、同辈。初九便是这里说的「夷主」,九四没能遇上自己的正配,却遇上了同类。所谓「幽不明」,是说它暗得厉害,可是并不掺杂。所谓「吉行」,是说初九不可以久留。六五爻辞说:招来了有文采的贤才,有喜庆有声誉,吉利。《象传》说:六五的吉,是因为有喜庆。苏轼说:六五以阴爻居阳位,本身是有文采的;而又能把六二的光明招来为己所用,所以说「来章」。向别人借光而声誉归于自己,君子是许可这种做法的。

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象》曰:“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上六翔于天际,自以为明之至也;而其暗则足以蔽其身而已,故曰“丰其屋,蔀其家”。九三自折其右肱而莫为之用,岂真无人哉!畏我而自藏也。“三岁不靓”,其自以为明者穷矣,故“凶”。

上六爻辞说:把房屋盖得高大,却用席幕把家遮得死死的,从门缝往里张望,寂静得一个人也没有,三年见不着人影,凶险。《象传》说:「丰其屋」,是自以为翱翔在天边;「窥其户,阒其无人」,是那些人自己藏起来了。苏轼说:上六翱翔在天边,自以为明察到了极点;其实它那份昏暗,也不过够遮住自己一身罢了,所以说「丰其屋,蔀其家」。九三宁可自折右臂也不肯替它出力,家里难道真的没有人吗?是众人畏惧它而自己躲藏起来了。「三岁不觌」,说明它那点自以为是的聪明已经走到尽头,所以「凶」。

旅卦(第五十六)

离上,艮下。“旅”:小亨,旅贞吉。《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旅”,六二、六五二阴据用事之地,而九三、九四、上九三阳寓于其间,所以为“旅”也。小者为主,而大者为旅。为主者以得中,而顺乎刚为亨,故曰“小亨”;为旅者以居贞,而不取为吉,故曰“旅贞吉”。“止而丽乎明”,则居贞而不取之谓也;“贞吉”者指三阳,非二阴为主者之事也,故特曰“旅贞吉”。

上卦是「离」,下卦是「艮」。卦辞说:《旅》卦,小有亨通,客居在外守正就吉利。《彖传》说:「旅,小亨」,是柔爻在外卦得中而顺从刚爻;能静止而又附丽于光明,所以「小亨,旅贞吉」。羁旅这一时的意义真是大啊!苏轼说:《旅》卦里,六二、六五两个阴爻占住了当权办事的位置,九三、九四、上九三个阳爻寄居在它们中间,这就是所以称「旅」的缘故。阴柔的小者做了主人,阳刚的大者反倒成了客旅。做主人的因为居中而又顺从刚爻,所以亨通,故说「小亨」;做客旅的因为安分守正、不去攫取,所以吉利,故说「旅贞吉」。「止而丽乎明」,讲的正是安分守正而不去攫取;「贞吉」两个字指的是三个阳爻,并不是两个做主人的阴爻的事,所以特地说「旅贞吉」。

《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象》曰:“旅琐琐”,志穷灾也。“羁旅”之世,物无正主,近则相依。自六二至上九,皆阴阳相邻,而初独孑然处六二之下,其细已甚,故曰“旅琐琐”也。斯,隶也;六二近于九三,三之所取也;初六穷而无依,隶于六二,役于九三。三“焚”二次,并以及初,故曰“斯其所取灾”也。

《象传》说:山上烧着火,这是《旅》卦;君子取法它,明察谨慎地动用刑罚,不让案件积压不决。初六爻辞说:客旅之人猥琐卑微,这就是他自取灾祸的缘由。《象传》说:「旅琐琐」,是心志穷困而招来灾祸。苏轼说:在羁旅寄居的世道里,万物没有一定的主人,谁挨得近就依靠谁。从六二一直到上九,都是阴阳彼此相邻,唯独初六孤零零地待在六二下面,处境细微到了极点,所以说「旅琐琐」。「斯」是隶属的意思;六二挨着九三,是九三所要攫取的对象;初六走投无路又无所依托,只好隶属于六二,供九三役使。九三烧掉六二这座旅舍,连带殃及初六,所以说「斯其所取灾」。

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象》曰:“得童仆,贞”,终无尤也。六二,九三之所即以为次也。因三之资以隶初六,故曰“得童仆,贞”。初六虽四之应,而四为三所隔,终“无尤”之者也。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象》曰:“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其义丧也。“下”,初六也。六二,我之次也。而初隶于二,怀二而并有之,则初亦我之童仆矣。九三以刚居上,见得而忘义,焚二以取初,则一举而两失之矣。

六二爻辞说:旅人住进客舍,怀里揣着盘缠,还得到童仆的服侍,守正。《象传》说:「得童仆,贞」,终究不会有人来责怪。苏轼说:六二正是九三就近住下来当客舍的那一爻。它凭借九三的资财而把初六收作属下,所以说「得童仆,贞」。初六虽然与九四是正应,可九四被九三隔开了,所以终究没有人来怪罪它。九三爻辞说:旅人烧掉了自己的客舍,丧失了童仆,虽守正也危险。《象传》说:「旅焚其次」,也够受伤害的了;以客旅的身份对待下人,按理就会失掉他们。苏轼说:这里的「下」指初六。六二是我九三所住的客舍,而初六又隶属于六二,我只要怀柔六二,就连初六一并拥有了,那么初六也就是我的童仆。九三以刚爻居上位,见到好处就忘了义理,烧掉六二去抢夺初六,结果一举而两头落空。

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象》曰:“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资斧”,所以除荆棘、治次舍也。九四刚而失位,所乘者九三,有资斧而无地者也,故处而“心不快”。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象》曰:“终以誉命”,上逮也。居二阳之间,可以德怀,不可以力取。如以一矢射两雉,理无兼获。得四则失上矣,若不志于取,亡矢而不射,则夫二阳者皆可以其功誉而爵命之,非独得四可以及上也。

九四爻辞说:旅人只能暂且找个地方安身,虽备有钱财和斧子,心里却不痛快。《象传》说:「旅于处」,是没有得到正位;「得其资斧」,心里还是不痛快。苏轼说:所谓「资斧」,是用来砍除荆棘、修治客舍的家伙。九四是刚爻却失了正位,脚下踩着的又是九三,等于有工具却没有一块自己的地,所以只能凑合安身而「心不快」。六五爻辞说:射野鸡射掉一支箭,箭是丢了;终究因此得到美誉和爵命。《象传》说:「终以誉命」,是恩泽向上通达。苏轼说:六五夹在九四、上九两个阳爻中间,只能用德行去感召,不能用力气去夺取。就像用一支箭去射两只野鸡,按理不可能兼得。得了九四就失掉上九;倘若本来无意攫取,宁可丢掉这支箭而不发射,那么这两个阳爻都会因为它的功德声望而推戴它、给它爵命,就不只是得到九四,连上九也一并感通了。

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後号咷。丧牛于易,凶。《象》曰: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九三次于六二之上,上九“巢”于六五之上,皆以刚临柔。六二、六五皆无应,而在我下,其势必与我。上九、九三知其无应而必我与也,故易而取之。九三“焚其次”,上九“焚其巢”,其为不义一也。而三止于“贞厉”,上至于“号咷”之凶者,六五旅之主也。“离”之《象》曰:“畜牝牛,吉。”六五之谓牛矣,易五以丧牛,终莫之闻者,骄亢之罪也。

上九爻辞说:鸟烧掉了自己的巢,旅人先是欢笑后来号啕大哭。因轻慢而丧失了牛,凶险。《象传》说:以客旅的身份高踞上位,按理就该被焚。「丧牛于易」,终究没有人肯把消息告诉他。苏轼说:九三把客舍安在六二之上,上九把巢筑在六五之上,都是以刚爻凌驾柔爻。六二和六五都没有正应,又都处在我的下方,形势上必然要归附我。上九和九三看准了它们无所依应、必定归附自己,所以就轻慢地上前攫取。九三「焚其次」,上九「焚其巢」,两者的不义是一样的。可是九三不过落个「贞厉」,上九却落到号啕大哭的凶险,那是因为六五是整个《旅》卦的主人。《离》卦《象传》说:「畜牝牛,吉。」六五就是那头牛;轻慢六五因而失掉了牛,事到临头竟没有一个人来通报,这是骄横自大所招的罪。

巽卦(第五十七)

巽上,巽下。“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彖》曰:重巽以申命。君子和而不同,以“巽”继“巽”,小人之道也。无施而可,故用于申命而已。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所以为“巽”者,初与四也。二五虽据用事之地,而权不在焉,故曰“刚‘巽’乎中正而志行”,言必用初与四而后得志也。权虽在初与四,而非用事之地,故曰:“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言必顺二五而后亨也。“利有攸往”,为二、五用也;“利见大人”,见九五也。有其权而无其位,非九五之大人,孰能容之?

上卦是「巽」,下卦也是「巽」。卦辞说:《巽》卦,小有亨通,利于有所前往,利于见到大人。《彖传》说:两重「巽」,是用来反复申明政令的。苏轼说:君子讲究和谐而不苟同;一味用顺从接着顺从,那是小人的路数,用在哪里都不合适,所以只好用在反复申明政令上罢了。《彖传》又说:刚爻谦顺于中正之道而心志得以推行,柔爻都顺从刚爻,所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苏轼说:使这一卦成其为「巽」的,是初六和六四两个柔爻。九二和九五虽然占着当权办事的位置,实权却不在它们手上,所以说「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意思是必须任用初六和六四,然后心志才能实现。实权虽握在初六、六四手里,可它们并不占着办事的位置,所以说「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意思是必须顺从九二、九五,然后才能亨通。「利有攸往」,是说被九二、九五所任用;「利见大人」,是说见到九五。手里握着权柄却没有相应的名位,若不是九五这样的大人,谁能容得下它?

《象》曰: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申”,重也;两风相因,是谓“随风”,申命之象也。古之为令者,必反覆申明之,然后事必行。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象》曰:“进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也。初六有其权而无其位,九二、九三之所病,故疑而进退也。小人而权在焉,则《易》谓之武人;武人负其力而不贞于君,志乱也;及其治也,则以贞于其君为利。

《象传》说:一阵风跟着一阵风,这是《巽》卦;君子取法它,反复申明政令、推行政事。苏轼说:「申」就是重复;两股风前后相接,叫作「随风」,正是反复申令的象。古时候发布号令的人,一定要反反复复说明白,然后事情才办得成。初六爻辞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利于像武人那样守正。《象传》说:「进退」,是心志犹疑;「利武人之贞」,是心志得到整治。苏轼说:初六手里有权柄却没有名位,正是九二、九三所忌恨的,所以它心怀疑虑,进退两难。小人而握有权柄,《周易》就称之为「武人」;武人倚仗自己的力量而不肯忠于君主,那是心志错乱;等到心志得到整治,就会以忠于君主为有利。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象》曰:“纷若”之“吉”,得中也。九二以阳居阴,能下人者也。知权在初六,故“巽”于床下,下之而求用也。初六,武人也;方且进退,我则下之而求其用,故求者纷然,而用者不力。譬之用史、巫,将以求福于神,神之降福未可知,而史、巫先享其利也。故“吉”而后“无咎”。纷然而求人者,非吉之道也,其所以吉者,居得其中,用事之地也。

九二爻辞说:谦卑得伏在床下,任用祝史与巫觋纷纷张罗,吉利,没有过错。《象传》说:「纷若」之所以吉,是因为九二居中。苏轼说:九二以阳爻居阴位,是肯屈居人下的。它知道实权在初六手里,所以谦卑得伏到床下,放低身段去求它出力。初六是个「武人」,正在那里进退犹疑;我放低身段求它出力,于是求告的一方忙忙碌碌,被求的一方却并不尽力。这就好比任用祝史和巫觋,本想向神灵求福,神灵降不降福还不知道,祝史和巫觋倒先得了实惠。所以是先「吉」而后才「无咎」。纷纷扰扰地求人,本不是致吉之道;它之所以还能吉,是因为身居中位,占着当权办事的地方。

九三:频巽,吝。《象》曰:“频巽”之“吝”,志穷也。九三以阳居阳,而非用事之地也。知权之在初六也,下之则心不服,制之则力不能,故频蹙以待之。“复”之六三不能止初九之为“复”也,故“频复”;“巽”之九三不能止初六之为“巽”也,故“频巽”。六四:悔亡,田获三品。《象》曰:“田获三品”,有功也。六四,有其权而无其位者,与初六均也,盖亦居可疑之地矣。而有九五以为之主,坦然以正待之,故“悔亡”。九五不求,而六四自求用,故其用也力。譬之于田:田者尽力以获禽,而利归于君。“一为乾豆,二为宾客,三为充者之庖。”君子不劳而“获三品”,其与史巫之功亦远矣。

九三爻辞说:皱着眉头勉强顺从,有憾惜。《象传》说:「频巽」的憾惜,是心志走投无路。苏轼说:九三以阳爻居阳位,却不在当权办事的位置上。它知道实权落在初六手里,要放下身段吧,心里不服;要压制它吧,力量又不够,所以只能皱着眉头对付。《复》卦的六三管不住初九那个真正的「复」,所以只能「频复」;《巽》卦的九三管不住初六那个真正的「巽」,所以只能「频巽」。六四爻辞说:悔恨消失,田猎获得三等猎物。《象传》说:「田获三品」,是有功劳。苏轼说:六四也是有权柄而无名位的一爻,跟初六一样,同样处在容易招疑的地位。可是它上面有九五做主,坦坦荡荡地以正道待它,所以「悔亡」。九五并不来求它,六四反倒主动求为所用,所以出力格外卖劲。这就好比田猎:打猎的人拼力捕获禽兽,好处却归于君主。《穀梁传·桓公四年》说:猎获的第一等做成干肉供祭祀,第二等用来款待宾客,第三等充实君主的厨房。君子不必亲自劳苦就「获三品」,这比起祝史巫觋那点功劳来,相差可就远了。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九五履中正之位,进不频蹙以忌四,退不过“巽”以下之,盖贞而已矣。此四所以心服而为之用也,是以“吉”且“悔亡”而“无不利”。“无不利”者,四与五皆利也。九五之德如此,故有“后庚”之终“吉”。

九五爻辞说:守正吉利,悔恨消失,没有什么不利。开头不顺而结局圆满。在庚日之前三天、庚日之后三天行事,吉利。《象传》说:九五的吉,是因为它位居中正。苏轼说:九五踏在中正之位上,往前不像九三那样皱着眉头猜忌六四,往后也不像九二那样过分谦卑去讨好它,无非是守正罢了。这正是六四所以心悦诚服、甘愿为它效力的缘故,因此既「吉」又「悔亡」而且「无不利」。所谓「无不利」,是说六四和九五双方都得利。九五的德行到了这个地步,所以才有庚日之后终归吉利的结局。

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象》曰:“巽在床下”,上穷也;“丧其资斧”,正乎凶也。九二以阳居阴,上九处“巽”之极,故皆“巽”于床下。而上九阳亢于上,非能下人者也;九二之“巽”,将以用初六;而上九之“巽”,将以图六四也,有用斧之意焉,特以处于无位之地,故丧其斧也。以上下言之则“正”,以势言之则“凶”。

上九爻辞说:谦卑得伏在床下,丧失了自己的钱财与斧子,守正也凶险。《象传》说:「巽在床下」,是居于上位而穷极无路;「丧其资斧」,就正道说也难免凶险。苏轼说:九二以阳爻居阴位,上九处在「巽」卦的顶点,所以两爻都说「巽在床下」。可是上九阳刚高亢在上,本不是甘居人下的人;九二的谦卑,是想任用初六;上九的谦卑,却是想算计六四,里面藏着动斧头的心思。只因为它处在无位无权的地方,斧子反倒丢了。就上下的名分说,它这样做算是「正」;就实际形势说,那就是「凶」。

兑卦(第五十八)

兑上,兑下。“兑”,亨,利贞。《彖》曰:“兑”,说也。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小惠不足以劝民。《象》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取其“乐而不流”者也。初九:和兑,吉。《象》曰:“和兑”之“吉”,行未疑也。九二:孚兑,吉;悔亡。《象》曰:“孚兑”之吉,信志也。和而不同,谓之“和兑”;信于其类,谓之“孚兑”。六三小人,而初九、九二君子也;君子之说于小人,将以有所济,非以为利也。初九以远之,而无嫌至九二,则初九疑之矣,故必有以自信于初九者,而后“悔亡”。文予而实不予,所以信于初九也。

上卦是「兑」,下卦也是「兑」。卦辞说:《兑》卦,亨通,利于守正。《彖传》说:「兑」,就是喜悦。刚爻居中而柔爻在外,以喜悦之道而利于守正,因此上顺天道、下应人心。用喜悦之道走在百姓前头,百姓就忘了劳苦;用喜悦之道领着百姓赴难,百姓就忘了生死;喜悦的力量之大,真能使百姓互相勉励啊!苏轼说:小恩小惠是不足以劝勉百姓的。《象传》说:两泽相连相润,这是《兑》卦;君子取法它,与朋友一同讲论研习。苏轼说:取的是《礼记·乐记》所说「乐而不流」的意思。初九爻辞说:以和顺致悦,吉利。《象传》说:「和兑」的吉,是因为它的行为还没有招人猜疑。九二爻辞说:以诚信致悦,吉利;悔恨消失。《象传》说:「孚兑」的吉,是心志诚信。苏轼说:和谐而不苟同,叫作「和兑」;对同类讲信用,叫作「孚兑」。六三是小人,初九、九二是君子;君子对小人和颜悦色,是想借此有所成全,并不是为了捞好处。初九离六三远,所以不招嫌疑;到了九二,初九就要疑心它了,所以九二必须拿出取信于初九的表现,然后才能「悔亡」。表面上敷衍六三而实际上什么也不给,这就是九二取信于初九的办法。

六三:来兑,凶。《象》曰:“来兑”之“凶”,位不当也。九四:商兑,未宁;介疾,有喜。《象》曰:九四之“喜”,有庆也。九五,“兑”之主也;上有上六,下有六三,皆其疾也。《传》曰:“美疢不如恶石”。九四介于其间,以刚辅五,而议二阴者也,故曰:“商兑,未宁;介疾,有喜。”言疾去而后有喜也,疾去而后有喜,则《易》之所谓“庆”也。

六三爻辞说:凑上前来讨好,凶险。《象传》说:「来兑」的凶,是因为位次不当。九四爻辞说:反复掂量该向谁示悦,心里不得安宁;把病根隔开,就有喜庆。《象传》说:九四的喜,是因为有福庆。苏轼说:九五是《兑》卦的主人;它上面有上六,下面有六三,这两个阴爻都是它的病。《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记载臧孙纥的话说:让人受用的病痛,反不如扎人的砭石有益。九四夹在中间,以刚爻辅佐九五,替它掂量这两个阴爻,所以说「商兑,未宁;介疾,有喜」。意思是病根除去之后才有喜庆;病根除去之后才有喜庆,那正是《周易》里所说的「庆」。

九五:孚于剥,有厉。《象》曰:“孚于剥”,位正当也。上六:引兑。《象》曰:“上六引兑”,未光也。六三、上六,皆“兑”之小人,以阴为质,以说为事者,均也。六三履非其位,而处于二阳之间,以求说为兑者,故曰“来兑”,言初与二不招而自来也,其心易知,其为害浅,故二阳皆“吉”,而六三“凶”。

九五爻辞说:竟去信任那专事剥蚀的小人,有危险。《象传》说:「孚于剥」,是因为九五位居正当。上六爻辞说:牵引着别人来讨好。《象传》说:「上六引兑」,说明它还不能光大。苏轼说:六三和上六都是《兑》卦里的小人,同样以阴柔为本质,同样把取悦别人当作正事。六三所处的位置不正当,又夹在两个阳爻中间,靠讨好来求人喜欢,所以说「来兑」,意思是初九、九二并没有招它,它自己凑上来了。这种人心思容易看穿,造成的祸害也浅,所以两个阳爻都吉,而六三自己凶。

上六超然于外,不累于物,此小人之讬于无求以为“兑”者也,故曰“引兑”,言九五引之而后至也,其心难知,其为害深。故九五“孚于剥”,“剥”者,五阴而消一阳也。上六之害,何至于此?曰:九五以正当之位,而孚于难知之小人,其至于“剥”,岂足怪哉!虽然,其心盖不知而贤之,非说其小人之实也,使知其实,则去之矣。故有“厉”而不凶。然则上六之所以不光,何也?曰:难进者,君子之事也;使上六引而不兑,则其道光矣。

上六却超然置身局外,不被外物牵累,这是小人假托一副无所求的姿态来取悦人,所以说「引兑」,意思是要等九五去牵引它,它才肯来。这种人心思难以看穿,造成的祸害也深。所以九五落个「孚于剥」——所谓「剥」,是五个阴爻消蚀掉一个阳爻的卦。上六一个人的祸害,怎么会严重到那个地步呢?回答是:九五凭着中正当位的身份,却去信任一个心思难测的小人,最终闹到《剥》卦那种局面,有什么好奇怪的!话虽如此,九五心里其实是不了解它而误把它当成贤人,并不是喜欢它身上小人的那一面;假使看清了实情,早就把它撵走了。所以只是「有厉」而不至于凶。那么上六为什么说「未光」呢?回答是:不肯轻易上前,本是君子的做派;假使上六被人牵引而始终不去谄媚取悦,它这条路就光明了。

涣卦(第五十九)

巽上,坎下。“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彖》曰:“涣,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世之方治也,如大川安流而就下;及其乱也,溃溢四出而不可止。水非乐为此,盖必有逆其性者,泛溢而不已。逆之者必哀,其性必复;水将自择其所安而归焉。古之善治者,未尝与民争;而听其自择,然后从而导之。

上卦是「巽」,下卦是「坎」。卦辞说:《涣》卦亨通,君王亲临宗庙,利于渡越大河,利于守正。《彖传》说:「涣,亨」,是刚爻前来而不至于困穷,柔爻在外卦得位而与上面同心;「王假有庙」,是君王正处在中位;「利涉大川」,是乘着木舟才能成功。苏轼说:世道正当太平的时候,就像大河安安稳稳地往下游流;等到乱起来,就决口漫溢、四处横流而止不住。水并不是喜欢这样,一定是有什么东西逆着它的本性,它才泛滥不止。逆着它的东西终究要衰败,水的本性终究要恢复;水会自己挑一个安稳的去处归去。古时候善于治理的人,从来不跟百姓相争,而是听凭百姓自己选择,然后顺着这个势头去引导。

“涣”之为言,天下流离涣散而不安其居,此宜经营四方之不暇。而其《彖》曰“王假有庙”;其《象》曰“先王以亨于帝立庙”,何也?曰:犯难而争民者,民之所疾也;处危而不偷者,众之所恃也。先王居涣散之中,安然不争,而自为长久之计;宗庙既立,亨帝之位定,而天下之心始有所系矣。“刚来而不穷者”,九二也;“柔得位乎外而上同”者,六四也。“涣”之得民,惟是二者,此所以“亨”也;然犹未免乎“涣”。“王假有庙”,谓五也;王至于有庙,而后可以涉大川,于是“涣”始有所归矣。有所归而后有川,有川而后可涉,“乘木”,乘舟也。舟之所行,川之所在也。

「涣」这个字,说的是天下流离失散、百姓住不安稳,照理该忙于四处奔走经营都来不及。可它的《彖传》偏说「王假有庙」,《象传》又说「先王以享于帝立庙」,这是为什么?回答是:冒着危难去跟人争夺百姓的,正是百姓所痛恨的;身处危局而不苟且敷衍的,才是众人所依靠的。先王身处涣散离乱之中,安安稳稳地不与民相争,而替天下作长久的打算;宗庙一旦建立,祭天的位次一旦定下,天下人的心才开始有个牵系之处。《彖传》说的「刚来而不穷」指九二;「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指六四。《涣》卦能得民心,全靠这两爻,这就是它所以「亨」的缘故;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没能脱出涣散的局面。「王假有庙」指的是九五;君王做到了亲临宗庙,然后才可以渡越大河,到这时涣散的人心才开始有了归宿。有了归宿然后才谈得上有河,有河然后才谈得上渡;「乘木」,就是乘船。船所行驶的地方,正是河水所在的地方。

《象》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初六:用拯马壮,吉。《象》曰:初六之“吉”,顺也。九二在险中,得初六而安,故曰:“用拯马壮,吉。”“明夷”之六二,有马不以自乘,而以拯上六之伤;“涣”之初六,有马不以自乘,而以拯九二之险。故《象》皆以为“顺”,言其忠顺之至也。九二:涣奔其机,悔亡。《象》曰:“涣奔其机”,得原也。得初六而安,是谓“机”也。

《象传》说:风行走在水面上,这是《涣》卦;先王取法它,祭享上帝、建立宗庙。初六爻辞说:用来拯救的马很强壮,吉利。《象传》说:初六的吉,在于顺从。苏轼说:九二陷在险难之中,得到初六才安稳下来,所以说「用拯马壮,吉」。《明夷》卦的六二,有好马却不拿来给自己骑,而拿去救上六所造成的伤害;《涣》卦的初六,有好马也不拿来给自己骑,而拿去救九二所陷的险境。所以两处《象传》都称它「顺」,是说它忠顺到了极点。九二爻辞说:涣散之时奔向那可以凭倚的几案,悔恨消失。《象传》说:「涣奔其机」,是得到了自己所愿的。苏轼说:九二得到初六才安稳,初六就是这里说的「机」,即凭几。

六三:涣其躬,无悔。《象》曰:“涣其躬”,志在外也。涣之世,民无常主。六三有应于上,志在外者也;而近于九二,二者必争焉,故“涣其躬”,无所适从,惟有道者是予而后安。六四: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象》曰:“涣其群,元吉”,光大也。上九之有六三者,以应也;九五之有六四、九二之有初六者,以近也;皆有以群之。“涣”而至于群,天下始有可收之渐。其德大者,其所群也大;其德小者,其所群也小。小者合于大,大者合于一,是谓“涣其群”也。近五而得位,则四之所群者最大也,因君以得民,有民以自封殖,是谓“丘”也;“夷”、平也,民之荡荡焉,未有所适从者也。彼方不知其所从,而我则为丘以聚之,岂“夷”者之所思哉?民之所思,思夫有德而争民者也。

六三爻辞说:涣散掉自身的私意,没有悔恨。《象传》说:「涣其躬」,是心志在外。苏轼说:涣散离乱的世道里,百姓没有固定的主人。六三与上九有正应,心志是向外的;可它又挨着九二,这两个阳爻必定要来争它,所以它「涣其躬」,一时无所适从,只有把自己交给有道的一方然后才安定。六四爻辞说:涣散掉朋党小群,大吉;涣散之中反倒聚起了如丘的人众,这不是寻常人所能想到的。《象传》说:「涣其群,元吉」,是光明盛大。苏轼说:上九能拥有六三,靠的是正应;九五能拥有六四、九二能拥有初六,靠的是相邻;它们都各自结成了一群。涣散到能重新聚成群,天下才开始有可以收拾的苗头。德行大的人,聚起的群就大;德行小的人,聚起的群就小。小群并入大群,大群归于一统,这就叫「涣其群」。六四靠近九五而又居于正位,所以它所聚起的群最大;凭借君主而得到民心,有了民众而自己壮大,这就是所说的「丘」。「夷」就是平,指百姓茫茫荡荡、还没有归宿的样子。他们正不知道该归向谁,而我却筑起高丘把他们聚拢起来,这哪里是那些茫然平庸之辈想得到的呢?百姓心里所盼望的,正是那种凭德行来招徕人心的人。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象》曰:“王居无咎”,正位也。“汗”,取其周浃而不反也。宗庙既立,亨帝之位定,而“大号”令出焉。其曰“涣,王居”,何也?《彖》曰:“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涣然之中,不知其孰为臣、孰为主;至于有庙,而天下始知王之所在矣,故曰“涣,王居”,言“涣”之中有王居矣。

九五爻辞说:像出汗一样发散出去的,是他重大的号令;涣散之中,君王安居其位,没有过错。《象传》说:「王居无咎」,是因为他端正了君位。苏轼说:用「汗」打比方,取的是汗一旦发出便周流全身而不再回头的意思。宗庙已经建立,祭天的位次已经确定,重大的号令就从这里发出去了。为什么说「涣,王居」呢?《彖传》说:「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在一片涣散之中,人们分不清谁是臣、谁是主;等到有了宗庙,天下才知道君王在哪里,所以说「涣,王居」,意思是涣散之中已经有君王的居所了。

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象》曰:“涣其血”,远害也。上九求六三,必与九二争而伤焉;“涣其血”,不争也;九二“刚来而不穷”,不可与争者也。虽不争而处争之地,犹未免也,故去而远出,然后无咎。

上九爻辞说:涣散掉那流血之患,远远地走开,没有过错。《象传》说:「涣其血」,是远离祸害。苏轼说:上九想要六三,就必定要跟九二相争而受伤;所谓「涣其血」,就是不去争;九二「刚来而不穷」,本来就是争它不过的。可是即便不争,身子还站在争夺之地,仍旧难免受累,所以要抽身远远走开,然后才没有过错。

节卦(第六十)

坎上,兑下。“节”,亨。苦节,不可贞。《彖》曰:“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刚柔分”者,“兑”下而“坎”上也;“刚得中”者,谓二、五也。此所以为“节,亨”也。“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谓六三也。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谓九二也。“兑”施“节”于“坎”,故曰“说以行险”。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象》曰: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数度”者,其政事也;“德行”者,其教化也;皆所以为民物之“节”也。

上卦是「坎」,下卦是「兑」。卦辞说:《节》卦亨通。可是节制到苦不堪言,就不能一味固守。《彖传》说:「节,亨」,是刚柔各得其分而刚爻居中。苏轼说:所谓「刚柔分」,是「兑」在下、「坎」在上;所谓「刚得中」,指的是九二和九五。这就是它所以「节,亨」的缘故。《彖传》说:「苦节,不可贞」,是它的路已经走到尽头。苏轼说:这是指六三。《彖传》说:以和悦之心去践行险难,居于恰当的位次而施行节制,秉持中正而使上下通达。苏轼说:这是指九二。下卦「兑」把节制施加给上卦「坎」,所以说「说以行险」。《彖传》又说:天地有节度,四季才能形成。用制度来节制,就不会耗损财物,也不会祸害百姓。《象传》说:泽上有水,这是《节》卦;君子取法它,制定礼数法度,评议德行高下。苏轼说:所谓「数度」,指的是政令刑法;所谓「德行」,指的是教化风俗;两者都是用来替百姓和万物立下「节」的。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象》曰:“不出户庭”,知通塞也。九二:不出门庭,凶。《象》曰:“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节”者,事之会也。君子见吉凶之几,发而中其会,谓之“节”。《诗·东方未明》,刺无节也。其诗曰:“不能晨夜,不夙则莫。”言无节者不识事之会,或失则早,或失则莫也。

初九爻辞说:不走出内室的庭院,没有过错。《象传》说:「不出户庭」,是懂得什么时候该通、什么时候该塞。九二爻辞说:不走出大门的庭院,凶险。《象传》说:「不出门庭,凶」,是错失时机到了极点。苏轼说:所谓「节」,是事情的关节点。君子看见吉凶将萌的苗头,一发动就恰好切中那个关节,这就叫「节」。《诗经·齐风·东方未明》一篇,讽刺的正是没有节度。那首诗说:「不能晨夜,不夙则莫。」意思是没有节度的人认不清事情的关节,不是错在太早,就是错在太晚。

“泽上有水,节”,以泽节水者也。虚则纳之,满则流之,其权在泽。初九、九二、六三,“泽”也,节人者也;六四、九五、上六,水也;节于人者也。节之于初九则太早,节之于六三则太莫,故九二者,施节之时、当发之会也。水之始至,泽当塞而不当通;既至,当通而不当塞。故初九以“不出户庭”为“无咎”,言当塞也;九二以“不出门庭”为“凶”,言当通也。至是而不通,则失时而至于极,六三是也,是祸福之交、成败之决也。故孔子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

「泽上有水,节」,是用泽来节制水。泽空着就把水纳进来,满了就让水流出去,主动权在泽这一边。初九、九二、六三属下卦,是泽,是节制别人的一方;六四、九五、上六属上卦,是水,是被别人节制的一方。在初九就动手节制未免太早,等到六三才节制又太晚,所以九二才是施行节制的时候、正该发动的关节。水刚要来时,泽应当堵住而不该放通;水已经来了,就应当放通而不该堵住。所以初九把「不出户庭」当作「无咎」,说的是此时该堵;九二把「不出门庭」当作「凶」,说的是此时该通。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放通,就是错失时机到了极点,六三便是如此,那正是祸与福交替、成与败判定的关口。所以孔子在《周易·系辞上》说:「君主不慎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慎密,就会丢掉性命。机密的事不慎密,事情就要坏。」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象》曰:“不节”之“嗟”,又谁咎也?咨嗟而节之,以为不可不节也。九二之节,节于未满。节之者乐见,节者甘焉。六三之节,节于既溢;节之者嗟,见节者苦焉。若节者人之所不能堪,而人终莫之咎者,知六三之不得巳也。嗟者,不得已之见于外者也。六四:安节,亨。《象》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六四承节于九五,在其上不在其身,故六四安焉。九五:甘节,吉;往有尚。《象》曰:“甘节”之“吉”,居位中也。畜而至于极,然后节之,其节也必争。九二施节于不争之中,此九五之所乐也,故曰“甘节”。乐则流,甘则坏;故以往适上六,阴阳相配、甘苦相济为吉也。

六三爻辞说:自己不加节制,就只好嗟叹,可也不算有过错。《象传》说:「不节」而来的嗟叹,又能怪谁呢?苏轼说:一边嗟叹一边还是要节制,是因为实在不能不节制。九二的节制,是趁着还没有装满就动手:施行节制的人乐意看到这个局面,被节制的人也觉得甘心。六三的节制,是等到已经漫出来才动手:施行节制的人只能嗟叹,被节制的人也觉得苦。像这样的节制本是人所难以忍受的,可终究没有人来责怪它,因为大家知道六三实在出于不得已。所谓「嗟」,正是那份不得已流露在外的样子。六四爻辞说:安然接受节制,亨通。《象传》说:「安节」之所以亨,是因为它承奉在上者的法度。苏轼说:六四是承受九五的节制,节制的权柄在它上头而不在它自身,所以六四能够安然处之。九五爻辞说:甘美的节制,吉利;前往会受到嘉许。《象传》说:「甘节」的吉,是因为它居中得位。苏轼说:积蓄到了极点然后才去节制,那样的节制必定引起争执。九二是在还没有争执的时候就施行节制,这正是九五所乐见的,所以叫「甘节」。可是一味快乐就会放纵,一味甘美就会败坏;所以要往上去就上六,让阴阳相配、甘苦相济,这才算吉。

上六:苦节,贞凶;悔亡。《象》曰:“苦节贞凶”,其道穷也。《易》有“凶”而“无咎”者,“大过”之上六、“困”之九二是也;则未有“凶”而能“悔亡”者。亦如人之未有既死而病愈者也。上六“贞凶、悔亡”者,何也?“凶”者六三,“悔亡”者上六也。是以知“节”者在“坎”,而见“节”者之在“兑”也。六三施苦节于我,出于不得已则“无咎”,以是为正则凶矣,而我“悔亡”。

上六爻辞说:苦不堪言的节制,固守下去就凶;可是悔恨消失了。《象传》说:「苦节贞凶」,是它的路走到尽头了。苏轼说:《周易》里有既「凶」而又「无咎」的,《大过》卦的上六、《困》卦的九二就是;却从来没有「凶」而还能「悔亡」的,就好比人没有死了以后病反倒好了的道理。那么上六说「贞凶、悔亡」,是怎么回事?「凶」的是六三,「悔亡」的是上六。由此可知,被这「节」加在身上的一方在上卦「坎」,而让人领教这「节」的一方在下卦「兑」。六三把苦不堪言的节制加到我上六身上,若确是出于不得已,它还算「无咎」;可要是把这一套当作常道固守下去就凶了,而我上六反倒因此「悔亡」。

中孚卦(第六十一)

巽上,兑下。“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彖》曰:“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中孚”,信也。而谓之“中孚”者,如羽虫之孚,有诸中而后能化也。羽虫之孚也,必柔内而刚外,然则“颐”曷为不“中孚”也?曰:内无阳不生,故必柔内而刚外,且刚得中,然后为“中孚”也。刚得中则正,而一柔在内,则静而久,此羽虫之所以孚天之道也。君子法之,行之以“说”,辅之以“巽”,而民化矣。

上卦是「巽」,下卦是「兑」。卦辞说:《中孚》卦,诚信感通到小猪和鱼这样的微贱之物,吉利。利于渡越大河,利于守正。《彖传》说:《中孚》,柔爻在内而刚爻得中,和悦而又谦顺,诚信于是能感化邦国。苏轼说:「中孚」就是诚信。之所以叫「中孚」,取的是鸟类孵卵的意思:里面先有了实实在在的东西,然后才能孵化成形。鸟类孵卵,一定是里柔而外刚。那么《颐》卦也是外刚内柔,为什么不叫「中孚」呢?回答是:里面没有阳气就不能生育,所以既要柔在内、刚在外,还要刚爻得中,然后才成其为「中孚」。刚爻得中就端正,而有一分柔居在里面,就能安静持久,这正是鸟类合于天道来孵育后代的道理。君子效法它,用和悦去推行,用谦顺去辅助,百姓也就被感化了。

“豚鱼,吉”,信及豚鱼也。信之及民,容有伪;其及豚鱼,不容有伪也。至于豚鱼皆吉,则其信也至矣。“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易》至于“巽”在上而云“涉川”者,其言必及木。“益”之《彖》曰:“木道乃行。”“涣”之《彖》曰:“乘木有功。”“中孚”之《彖》曰“乘木舟虚”,以明此“巽”之功也。以“巽”行“兑”,乘天下之至顺而行于人之所说,必无心者也。“舟虚”者,无心之谓也。

《彖传》说:「豚鱼,吉」,是诚信感通到了小猪和鱼。苏轼说:诚信施及百姓,还容得下几分假装;施及小猪和鱼,就一点假装也容不下了。连小猪和鱼都得吉,那么这份诚信真是到家了。《彖传》说:「利涉大川」,是乘着中空的木舟。苏轼说:《周易》凡是「巽」居上卦而讲到「涉川」的,说法必定牵涉到木。《益》卦《彖传》说「木道乃行」,《涣》卦《彖传》说「乘木有功」,《中孚》卦《彖传》说「乘木舟虚」,都是用来点明「巽」的功效。用「巽」的谦顺去推动「兑」的和悦,等于乘着天下最顺的东西,行走在人人喜悦的地方,那一定是个不存私心的人。所谓「舟虚」,说的就是不存私心。

“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天道不容伪。《象》曰: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化邦之时,不可以用刑。初九:虞,吉;有它不燕。《象》曰:“初九虞吉”,志未变也。“虞”,戒也,燕安也。六四,初九之应也;而近于五,为五所挛。所谓“它”也,六四不专于应,而有心于五,其色不安,此必变者也。初九及其未变,而戒之不轻往应,则远于争矣,故“吉”。

《彖传》说:《中孚》因为利于守正,才能上应天道。苏轼说:天道是容不得半点虚假的。《象传》说:泽上刮着风,这是《中孚》卦;君子取法它,审议讼案、宽缓死刑。苏轼说:正在感化邦国的时候,不可以滥用刑罚。初九爻辞说:早作戒备,吉利;若另生他念就不得安宁。《象传》说:「初九虞吉」,是心志还没有变。苏轼说:「虞」是戒备,「燕」是安宁。六四本是初九的正应;可它挨着九五,被九五牵住了,这就是爻辞所说的「它」。六四不专心对待自己的正应,反倒对九五动了心,脸色也不安稳,这是一定要变心的。初九趁它还没有变,先自警惕,不轻易前去应和它,也就远离了争端,所以「吉」。

九二:鹤鸣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象》曰:“其子和之”,中心原也。此“中孚”也,而爻未有能“中孚”者也。“中孚”者必正而一、静而久,而初九、六四,六三、上九有应而相求,九五无应而求人者也,皆非所谓正而一、静而久者也。惟九二以刚履柔,伏于二阴之下,端欲无求而物自应焉,故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鹤鸣而子和者,天也;未有能使之者也。“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有爵者,求我之辞也;彼求我、而我不求之之谓也。

九二爻辞说:鹤在山的背阴处鸣叫,它的雏鸟应声相和;我有一杯好酒,愿意和你一同分享。《象传》说:「其子和之」,是发自内心的愿望。苏轼说:这一卦叫《中孚》,可六爻里却没有一爻真正做到了「中孚」。所谓「中孚」,必须端正专一、安静持久;而初九与六四、六三与上九都有正应因而彼此相求,九五没有正应却要去求人,这些都算不上端正专一、安静持久。只有九二以阳刚而踏在阴位上,伏在两个阴爻底下,端端正正地一无所求,外物却自己来应和它,所以说「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老鹤一叫、雏鸟就和,这是天然如此,并没有谁在驱使它们。「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这是那个握有爵禄的人来求我说的话;意思是对方来求我,而我并不去求对方。

六三: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象》曰:“或鼓或罢”,位不当也。六三履非其位,虽应在上九,而上九非下我者也。上不求三而三求之,求之必过五,五无应而寇我,故曰“得敌”也。得敌而躁,躁而失常,故“或鼓或罢,或泣或歌”也。六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象》曰:“马匹亡”,绝类上也。初九以应而从我,九五以近而挛我,一阴而当二阳之求,盛之至也。故曰“月几望”。“月几望”者,非四之所任也,故必舍五而从初。如有二马而亡其一,然后“无咎”,类五也。四与五皆“巽”也,故得称“类”。

六三爻辞说:遇上了对头,一会儿击鼓进攻,一会儿罢兵休战,一会儿痛哭,一会儿唱歌。《象传》说:「或鼓或罢」,是因为位次不当。苏轼说:六三所处的位置不正当,虽然与上九有正应,可上九并不是肯屈就我的。上九不来求六三,六三却去求它,去求它就必得越过九五;九五没有正应,便把我当作来犯者对付,所以说「得敌」。碰上对头就心浮气躁,气躁就失了常度,所以「或鼓或罢,或泣或歌」。六四爻辞说:月亮将圆未圆,一对马丢了一匹,没有过错。《象传》说:「马匹亡」,是断绝同类而向上追随。苏轼说:初九因为是正应而跟从我六四,九五因为挨得近而牵住我,一个阴爻同时应付两个阳爻的求取,可谓兴盛到了极点,所以说「月几望」。可「月几望」这份盛势不是六四担当得起的,所以必须舍弃九五而跟从初九。就像本有两匹马而丢掉一匹,然后才「无咎」;丢掉的正是九五这一类。六四和九五同属上卦「巽」,所以能称作「类」。

九五:有孚,挛如;无咎。《象》曰:“有孚挛如”,位正当也。“有孚”者,六四也。自五言之,则以得四为“无咎”,非应而求,从必挛而后固。特以其位当,是以“无咎”也。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翰音”,飞且鸣者也。凡羽虫之飞且鸣者,其飞不长,雉鸡之类是也。处外而居上,非“中孚”之道;飞而求显、鸣而求信者也,故曰:“翰音,登于天”。九二在阴而子和,上九飞鸣而登天,其道盖相反也;惟不下从阴得阳之正,故曰“贞凶”。

九五爻辞说:心怀诚信,牢牢牵系着对方;没有过错。《象传》说:「有孚挛如」,是因为九五位次正当。苏轼说:这里「有孚」的对象是六四。从九五这边说,得到六四就算「无咎」;两者本非正应而九五偏要去求它,这种跟从的关系非得牵挽住才牢固。只因为九五所居的位次正当,所以才「无咎」。上九爻辞说:飞鸣的家禽,一直飞上天去;固守下去凶险。《象传》说:「翰音登于天」,怎么能长久呢!苏轼说:「翰音」,是一边飞一边叫的鸟。凡是飞着还叫的禽鸟都飞不长远,野鸡家鸡一类就是。上九处在卦外而又居于最上,不合「中孚」的道理;它是靠飞来求人注目、靠叫来求人相信的,所以说「翰音,登于天」。九二伏在阴爻之下而雏鸟自来应和,上九飞着叫着直上云天,两者的路数正好相反;只因为它不肯下来跟从阴爻以取得阳刚应有的正道,所以说「贞凶」。

小过卦(第六十二)

震上,艮下。“小过”: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彖》曰:“小过”,小者过而亨也。阴自外入据用事之地,而囚阳于内,谓之“小过”。“小过”者,君弱而臣强之世也。“小者过而亨”,则大者失位而否矣。“过”以“利贞”,与时行也。《彖》之所谓“利贞”,则《象》之所谓过乎恭、俭与哀者,时当然也。

上卦是「震」,下卦是「艮」。卦辞说:《小过》卦,亨通,利于守正。可以办小事,不可以办大事。飞鸟留下一串鸣声,不宜向上,宜于向下,大吉。《彖传》说:《小过》,是小者过盛因而亨通。苏轼说:阴爻从外面进来占住当权办事的位置,把阳爻囚禁在里面,这就叫「小过」。所谓「小过」,是君主软弱而臣子强横的时代。「小者过而亨」,那么大者也就失位而闭塞了。《彖传》说:这种「过」之所以「利贞」,是因为顺着时势而行。苏轼说:《彖传》所说的「利贞」,就是《象传》所说的行为过于恭敬、用度过于俭省、居丧过于哀戚,这都是时势使然。

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小过”者,臣强而专。小事,虽专之可也。有“飞鸟”之象焉。“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小过”有鸟之象。四阴据用事之地,其翼也;二阳囚于内,其腹背也;翼欲往,腹背不能止;翼欲止,腹背不能作也,故“飞鸟”之制在翼。

《彖传》说:柔爻得中,所以办小事吉利;刚爻失位而又不居中,所以不可以办大事。苏轼说:《小过》的世道,是臣子强横而专权。小事情,即便由他专断也还过得去。《彖传》又说:卦中有「飞鸟」的象。「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是因为向上违逆而向下顺当。苏轼说:《小过》卦具备鸟的形象:四个阴爻占住当权办事的位置,那是鸟的两翼;两个阳爻被囚在里面,那是鸟的腹与背。翅膀要飞,腹背拦不住;翅膀要停,腹背也发动不了,所以飞鸟的去留全由翅膀作主。

鸟之飞也,上穷而忘返,其身远矣,而独遗其音;臣之僭也,必孤其君、远其民,使其君如飞鸟之上穷,使其民闻君之声不见其形也,而后得志。故曰:“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小过”之世,其臣则逆,而其民顺,故“不宜上、宜下”。上则无民而主孤,下则近民而君强也。

鸟往上飞,飞到极高处便忘了回头,身子已经远得看不见,只留下一串鸣声;臣子僭越,也一定要孤立他的君主、疏远他的百姓,让君主像那只飞到极高处的鸟,让百姓只听得见君主的声音而看不见君主的身影,然后他才称心如意。所以说:「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在《小过》的世道里,臣子那一头是违逆的,百姓这一头是顺当的,所以「不宜上、宜下」。往上去就失掉百姓而君主孤立,往下来就贴近百姓而君主强固。

《象》曰: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小过”之君弱,是以臣子痛自贬以张君父也。初六:飞鸟以凶。《象》曰:“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大过”之“栋”,小过之“飞鸟”,皆以为一卦之象。而其于爻也,皆寄之于初、上者,本末之地也。《春秋传》曰:“凡师能左右之,曰‘以’。”飞鸟见“以”于翼;欲左而左,欲右而右,莫如之何也,故凶。

《象传》说:山上响着雷,这是《小过》卦;君子取法它,行为过于恭敬,居丧过于哀戚,用度过于俭省。苏轼说:《小过》的世道君主软弱,所以做臣子的痛下决心贬抑自己,好把君父抬举起来。初六爻辞说:飞鸟任人驱使,凶险。《象传》说:「飞鸟以凶」,那是无可奈何的事。苏轼说:《大过》卦的「栋」、《小过》卦的「飞鸟」,都是取作整卦的象;而落到爻上,一律安放在初爻和上爻,因为那是一头一尾的地方。《左传·僖公二十六年》说:凡是能够左右调遣军队的,就叫作「以」。飞鸟正是被两翼所「以」——所驱使:翅膀要往左它就往左,要往右它就往右,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凶。

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过也。卦合而言之,“小过”者,臣强之世也;爻别而观之,六五当强臣。六二以阴居阴,臣强而不僭者也。“大过”以夫妻为君臣,而“小过”寄之“祖”与“妣”者,“大过”君骄,故自君父言之;而“小过”臣强,故为臣子之辞,其义一也。曰:不幸而过其祖矣,而犹遇其妣;妣未有不助祖者也,不幸而不及其君矣,而犹遇其臣;臣未有不忠于其君者也,故“小过”之世,君弱而不能为政,臣得专之者,惟六二也。然而于祖曰“过”,于君曰“不及”者,以见臣之不可“过”其君也。

六二爻辞说:越过了祖父,遇上了祖母;够不着君主,遇上了君主的臣属,没有过错。《象传》说:「不及其君」,是说臣子不可以越过君主。苏轼说:把整卦合起来看,《小过》是臣强的时代;把六爻分开来看,六五才是那个强横的大臣。六二以阴爻居阴位,属于臣势虽强而并不僭越的一类。《大过》卦拿夫与妻来比君与臣,《小过》卦却寄托在「祖」与「妣」上,那是因为《大过》讲君主骄横,所以从君父的口吻说;《小过》讲臣子强横,所以用臣子的口吻说,道理是一样的。苏轼接着申说爻义道,不幸越过了祖父,可还遇得上祖母,而祖母没有不帮着祖父的;不幸够不着君主,可还遇得上君主的臣属,而臣属没有不忠于君主的。所以在《小过》的世道里,君主软弱不能亲理政事,而臣子得以专断,做得妥当的只有六二。然而对祖父说「过」、对君主说「不及」,正是要显出臣子不可以越过君主。

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象》曰:“从或戕之”,“凶”如何也?九四: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象》曰:“弗过遇之”,位不当也;“往厉必戒”,终不可长也。“小过”,阳失位而不中,故其君在三、四。三之所臣者,初与二也;四之所臣者,五与上也。《春秋》:臣弑其君,故曰“弑”。或曰“伐”。“弑”者,其所从来有渐,而“伐”者,一朝一夕之故也。

九三爻辞说:对方并没有越分,我却一味防备他,反倒引来跟随者的残害,凶险。《象传》说:「从或戕之」,这份凶险还了得吗?九四爻辞说:没有过错,对方并未越分而我却迎上去,前往有危险,务必戒备,不可长久固守这条路。《象传》说:「弗过遇之」,是位次不当;「往厉必戒」,是终究不能长久。苏轼说:《小过》卦里阳爻既失位又不居中,所以充当君主的是九三和九四。九三所统的臣子是初六和六二;九四所统的臣子是六五和上六。《春秋》记事,臣子杀害君主,一般写作「弑」,有时也写作「伐」。写「弑」的,是祸端由来已久、逐渐酿成;写「伐」的,则是一朝一夕之间突然发作。

六二,强臣也,而未之过;九三刚而不中,莫能容也,故曰:“弗过防之,从或伐之,凶。”言六二弗过,而九三疑之,故或从而伐其君。谓之“伐”者,以明二本无意于逆,咎在三也。九四以阳居阴,可谓“无咎”矣,然而失位自卑,臣虽弗过,我则开之。“遇”,逢也。臣未僭而逢其恶,故曰:“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言九四失位,而往从五,危而非正,不可长也。

六二虽是强臣,却还没有越分;九三刚硬而不居中,容不下它,所以爻辞说「弗过防之,从或伐之,凶」。意思是六二本来没有越分,九三却猜疑它,于是有人跟着起来讨伐君主。之所以用「伐」字,正是要说明六二本无叛逆之心,罪过在九三身上。九四以阳爻居阴位,本可算「无咎」了;然而它失位而自甘卑下,臣子虽然没有越分,我倒先给他开了口子。「遇」,就是迎上去。臣子还没有僭越,我先去迎合他那份恶念,所以说「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意思是九四失了正位,还要往上去追随六五,既危险又不合正道,这条路走不长。

六五: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象》曰:“密云不雨”,已上也。“已上”者,其势不可复下之辞也。六五之权,足以为密云,而终不为雨,次于西郊而不行。岂真不能哉?其谋深也。强臣之欲为变也,忧在内,是故见利而不为,见益而不取,緼畜以自厚,持满而不发者,凡皆以遂其深谋也。当是时也,必有穴其间而为之用者,故戒之曰:“公弋,取彼在穴。”君子之居此,苟无意于为盗,莫若取其在穴者,以自明于天下,而天下信之矣。

六五爻辞说:浓云密布却不下雨,云是从我西边的郊野飘来的;王公用系绳的箭去射,把那躲在洞穴里的取了出来。《象传》说:「密云不雨」,是云已经升到高处了。苏轼说:所谓「已上」,是说它的势头再也降不下来。六五手中的权柄,足以酿成满天密云,却始终不肯化作雨,只在西郊驻扎着按兵不动。难道真是办不到吗?是它的图谋深远。强臣想要发动变故,忧虑的是内部还有隐患,所以见到有利可图偏不动手,见到好处偏不去拿,把力量深深蓄积起来,把弓拉满却迟迟不放,这一切都是为了成全那个深远的图谋。到这种时候,一定有藏在暗处替它做内应的人,所以爻辞告诫说:「公弋,取彼在穴。」君子处在这个局面里,如果本无做乱臣贼子的心思,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那躲在洞穴里的内应揪出来,好向天下人表明自己的心迹,天下人也就相信他了。

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象》曰:“弗遇过之”,已亢也。至于是,则“亢”而不可复返也,故曰“弗遇过之”,言君虽不逢其恶,而臣自僭也。“离”,遭也;君失其政而臣得之,其所从来远矣。而忧患集于我,非我失政而遭其凶者,天祸也。故曰:“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

上六爻辞说:君主并没有迎合它,它却径自越了分,飞鸟遭了殃,凶险;这就叫作灾祸。《象传》说:「弗遇过之」,是已经高亢到极点。苏轼说:到了这一步,就是高亢得再也回不了头,所以说「弗遇过之」,意思是君主虽然没有去迎合它那份恶念,臣子还是自顾自地僭越了。「离」就是遭遇;君主丢掉政权而臣子把它接了过去,这个过程由来已久。可忧患偏偏聚到我身上来——政权并不是我丢掉的,却要遭这份凶险,这就是上天降下的祸。所以说:「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

既济卦(第六十三)

坎上,离下。“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彖》曰:“既济,亨小”者,亨也。凡阴阳各安其所,则静而不用。将发其用,必有以蕴之者。水在火上,火欲炎而不达,此火之所以致其怒也。阴皆乘阳,阳欲进而不遂,此阳之所以奋其力也。火致其怒,虽险必达;阳奋其力,虽难必遂:此所以为“既济”也。故曰:“既济,亨小者,亨也。”言小者皆在上而亨,大者皆在下而否也。

上卦是「坎」,下卦是「离」。卦辞说:《既济》卦,小者亨通,利于守正。开头吉利,末了混乱。《彖传》说:「既济,亨小」,是说小的一方亨通。苏轼说:大凡阴阳各自安处在本位上,就静止而不发生作用;要让它发出作用,必定得有什么东西把它郁积起来。水压在火上头,火要往上烧却透不出去,这正是火发怒的缘由;阴爻一律骑在阳爻上头,阳要前进却遂不了愿,这正是阳奋力的缘由。火一发怒,再险的阻隔也必定烧穿;阳一奋力,再难的处境也必定冲过:这就是所以称「既济」的道理。所以说「既济,亨小者,亨也」,意思是小的一方都在上头因而亨通,大的一方都在下头因而闭塞。

“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坎”上而“离”下,刚柔正也;阴皆居阴,阳皆居阳,位当也。“刚柔正而位当”,则小者不可复进,以贞为利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柔皆乘刚,非正也;以“济”则可,“既济”,则当变而反其正,以此终焉。止而不变,则乱矣。《象》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既济”者,难平而安乐之世也,忧患常生于此。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象》曰:“曳其轮”,义“无咎”也。“济”者,皆自内适外,故“既济”、“未济”皆以初为尾,以上为首。“曳”者,欲行而未进之象也。初九方行于险,未毕济者也,故“无咎”。

《彖传》说:「利贞」,是刚柔各得其正而位次恰当。苏轼说:「坎」在上、「离」在下,这是刚柔各得其正;阴爻都居阴位,阳爻都居阳位,这是位次恰当。既然「刚柔正而位当」,小的一方就不能再往前进了,所以以守正为利。《彖传》又说:「初吉」,是柔爻得中;到末了停住不动就要「乱」,是它的路走到了尽头。苏轼说:柔爻一律骑在刚爻上头,本不是正道;拿它来渡过难关是可以的,可一旦渡过了,就该变过来回到正道,好用它来收场。停住不变,就要乱了。《象传》说:水在火上,这是《既济》卦;君子取法它,想到祸患而预先防备。苏轼说:《既济》,是艰难已平、天下安乐的时代,忧患常常就在这种时候滋生。初九爻辞说:拖住车轮,沾湿了尾巴,没有过错。《象传》说:「曳其轮」,按理不会有过错。苏轼说:所谓「济」也就是渡河,都是由内往外走,所以《既济》《未济》两卦都拿初爻当尾巴、拿上爻当头。「曳」,是想走而还没有前进的样子。初九刚踏进险境,还没有把河渡完,所以「无咎」。

六二: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安乐之世,人不思乱,而小人开之。开之有端,必始于争;争则动,动则无所不至。君子居之以至静,受之以广大,虽有好乱乐祸之人欲开其端,而人莫之予,盖未尝不旋踵而败也。“既济”爻爻皆有应,六二、六四居二阳之间,在可疑之地,寇之所谋;而六二居中,九五之配也,或者欲间之,故窃其“茀”。“茀”者,妇之蔽也;妇丧其茀,其夫必怒而求之,求未必得,而妇先见疑。近其妇者,先见诘,怨怒并生,而忧患之至不可以胜防矣。故凡窃吾茀者,利在于吾之逐之也,吾恬而不逐,上下晏然,非盗者各安其位,而盗者败矣。故曰:“勿逐,七日得。”

六二爻辞说:妇人丢了车上的遮蔽帘子,不要去追寻,七天之后自会失而复得。《象传》说:「七日得」,是因为奉行中道。苏轼说:天下安乐的时代,人们本不想作乱,是小人把乱端挑起来的。挑起乱端总有个头绪,必定从争夺开始;一争就要生事,一生事就什么都做得出来。君子处在这样的时代,以极静的态度自守,以极宽大的胸怀承受,纵然有那种好乱乐祸的人想挑起事端,众人也不去附和他,那么他没有不转眼就垮掉的。《既济》卦爻爻都有正应,六二和六四夹在两个阳爻中间,处在容易招疑的地方,正是盗贼算计的目标;而六二居中,是九五的配偶,有人想离间他们,所以偷走了她的车帘。「茀」,是妇人乘车时的遮蔽物;妇人丢了车帘,她丈夫必定发怒去追查,追未必追得回来,妇人却先落下嫌疑。凡是接近这位妇人的,都先受盘问,怨恨和恼怒一齐生出来,忧患接踵而至,就防不胜防了。所以凡是偷我车帘的人,他的算盘全押在我会去追查上;我安然不追,上下相安无事,不做贼的各自安守本位,做贼的自然就落空了。所以说:「勿逐,七日得。」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象》曰:“三年克之”,惫也。“未济”,方其未出于难也。上下一心,譬如胡越同舟而遇风,虽厉民以犯难可也。及其“既济”,已出于难,则上之用其民也,易以致怨;而下之为其上用也,易以致疑。故“未济”之九四,“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而“既济”之九三,以是为“惫”也。

九三爻辞说:殷高宗武丁讨伐鬼方,打了三年才攻克;不要任用小人。《象传》说:「三年克之」,是疲惫不堪。苏轼说:《未济》所写的,是还没有走出患难的时候。那时上下一条心,就好比胡人和越人同坐一条船而遇上大风,即便驱使百姓去冒险犯难也行得通。等到了《既济》,已经走出患难,那么在上者役使百姓就容易招来怨恨,在下者替上头出力也容易招来猜疑。所以《未济》的九四爻说「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而《既济》的九三爻,却把同样一件事看作「惫」。

“未济”之主在六五,而九四为之臣,有震主之威者也,其威不用之于主,而用之于“伐鬼方”,虽三年之久,未见其克,不克也而犹赏之以大国者,以难未平也。若出于难,则臣必用其威于主,而主亦疑其臣矣。“既济”之九三,以九五为主,臣主皆强,故曰“高宗伐鬼方”,以见三之为五用也。虽以高宗之贤,三年而后克之者,“既济”之世,民安于无事而不可用也。“未济”之赏以大国也,岂尝问其君子小人哉?有功斯国之矣;而“既济”则“小人勿用”,盖已疑其臣矣。

《未济》卦的主人是六五,九四给它当臣子,是那种威势足以震动君主的人。他那份威势不使在君主身上,而使在讨伐鬼方上;虽然打了三年也没见攻克,没攻克却还要封他一个大国,正是因为患难还没有平定。假使已经走出患难,那么臣子必定把威势使到君主身上,君主也必定要猜忌臣子了。《既济》卦的九三,以九五为主,君臣双方都强,所以说「高宗伐鬼方」,用来显出九三是替九五出力。就算凭殷高宗那样的贤明,也要打三年才攻克,那是因为《既济》的世道里,百姓安于无事而不肯供人驱使。《未济》里封赏大国的时候,何尝问过受赏的是君子还是小人?有功劳就给他封国;而《既济》却说「小人勿用」,可见君主已经开始猜忌臣子了。

六四:繻有衣袽,终日戒。《象》曰:“终日戒”,有所疑也。“繻”,当作“濡”。“衣袽”,所以备舟隙也。四居二阳之间而不相得,故备且戒如是也。卦以“济”为事,故取于舟。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象》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时也;“实受其福”,吉大来也。

六四爻辞说:船身渗水,备下破旧衣絮来堵塞,整天戒备。《象传》说:「终日戒」,是心里有所疑虑。苏轼说:「繻」应当写作「濡」,是渗水的意思。「衣袽」,是用来堵塞船缝的破布旧絮。六四夹在两个阳爻中间而彼此不相投合,所以要这样时刻防备戒惧。整卦以渡河为主题,所以取船来立象。九五爻辞说:东边邻居宰牛盛祭,不如西边邻居的薄祭,能实实在在地承受神的福佑。《象传》说:「东邻杀牛」,不如西边邻居祭得合时;「实受其福」,是吉庆大大到来。

“东”、“西”者,彼、我之辞也。祭未有水杀牛者,而云“杀牛”,不如禴祭,何也?曰:禴祭,时祭也。国之常事而杀牛者,非时;特杀而祭,以求福者也。小人以为禴祭常事,不足以致福,故以非时杀牛而求之,而不知时祭之福,不求而大来也。人之情,在难则厌事;而无难之世,常不能安有其福。故圣人以为“既济”之主,在于守常安法而已,求功名于法度之外,则《易》之所谓杀牛也。上六:濡其首,厉。《象》曰:“濡其首,厉”,何可久也?“既济”之上六,毕济之时也。而以阴居之,未免于危也。

苏轼说:「东」和「西」,是「他」和「我」的代称。祭祀之礼没有比宰牛更隆重的,可爻辞偏说宰牛还不如那简薄的禴祭,为什么?回答是:禴祭是按时节举行的常祭,属于国家的常规典礼;而宰牛却不合时节,是特地杀牲来祭、为的是求福。小人以为禴祭不过例行公事,不足以招来福气,所以在非常规的时候宰牛去求,却不知道按时常祭的福气,是不必求而自然大大到来的。人之常情,处在患难里就厌烦多事,到了没有患难的时代,又常常守不住自己的福分。所以圣人认为,做《既济》之世的主人,关键不过是恪守常规、安于法度罢了;要到法度之外去谋求功名,那就是《周易》这里所说的「杀牛」。上六爻辞说:渡河时连头都浸湿了,危险。《象传》说:「濡其首,厉」,这样怎么能长久?苏轼说:《既济》的上六,是渡河完毕的时候;可是由阴爻来占这个位置,仍旧免不了危险。

未济卦(第六十四)

离上,坎下。“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彖》曰:“未济,亨”,柔得中也。谓六五也。“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未济”阳皆乘阴,上下之分定,未可以有为也。“汔”,涸也。“坎”在“离”上,则水溢而火怒于下,必进之象也;是以虽溢而可以“济”。“坎”在“离”下,则水涸而火安于上,不进之象也,是以虽涸而不可以“济”。

上卦是「离」,下卦是「坎」。卦辞说:《未济》卦亨通;小狐狸趁水快干时渡河,沾湿了尾巴;没有什么利益。《彖传》说:「未济,亨」,是柔爻得中。苏轼说:指的是六五。《彖传》说:「小狐汔济」,是还没有走出河心;「濡其尾,无攸利」,是不能把事情接续到底。苏轼说:《未济》卦里阳爻都骑在阴爻上头,上下的名分已经定了,还不到有所作为的时候。「汔」,就是水干涸。「坎」在「离」上,是水漫上来而火在下面发怒,那是必定前进的象,所以水虽漫溢反倒渡得过去。「坎」在「离」下,是水已干涸而火安居在上,那是不肯前进的象,所以水虽干涸反倒渡不过去。

君子见其远者、大者,小人见其小者、近者,初六、六三,小人也;见水之涸,以为可济也,是谓“小狐汔济”。而九二君子也,以为不可“曳其轮”而不进,则“小狐”安能独济哉!是谓“未出中也”。二阴轻进,而九二不予,是以六三“征凶”。初六“濡其尾”,虽九二亦病矣,故“无攸利”。见易而轻犯之,遇难而退,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故曰“不续终也”。

君子看得见远处的、大处的,小人只看得见小处的、近处的。初六和六三是小人,看见水干了就以为渡得过去,这就叫「小狐汔济」。九二是君子,认为不可轻举,于是拖住车轮而不前进;那么「小狐」哪里能独自渡过去呢!这就叫「未出中也」,还陷在河心。两个阴爻轻率冒进,九二又不肯配合,所以六三落个「征凶」;初六「濡其尾」,连九二也跟着受累,所以「无攸利」。看着容易就轻率去犯,一遇困难就往后退,这样的人即使有智谋的人也替他收拾不好后事,所以说「不续终也」。

虽不当位,刚柔应也。《易》二、三、四、五皆失位,惟“未济”与“归妹”也。故皆“无攸利”,而“归妹”又“征凶”者,刚柔不应也。《象》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上下方安其位,而不乐于进取,则君子慎静其身,而辨物居方,以待其会。初六:濡其尾,吝。《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极也。水火相射,极乃致用。故“济”必待其极,“汔济”,非其极也。九二:曳其轮,贞吉。《象》曰: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外若不行,中以行正也。

《彖传》说:虽然各爻都不当位,刚与柔却彼此相应。苏轼说:《周易》里二、三、四、五四爻全都失位的,只有《未济》和《归妹》两卦,所以两卦都说「无攸利」;而《归妹》还多一句「征凶」,那是因为它刚柔互不相应。《象传》说:火在水上,这是《未济》卦;君子取法它,谨慎地辨别事物、安置它们各自的位置。苏轼说:上下双方正安于各自的位次而不乐于进取,那么君子就该谨慎地静守其身,辨明事物、各安其所,以等待时机到来。初六爻辞说:沾湿了尾巴,有憾惜。《象传》说:「濡其尾」,也是不懂得等到极点。苏轼说:水与火互相激射,到了极点才发生功用。所以渡河一定要等那个极点;「汔济」,还没有到极点。九二爻辞说:拖住车轮,守正吉利。《象传》说:九二的「贞吉」,是以居中而践行正道。苏轼说:表面上像是不肯走,其实是守着中道而践行正道。

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象》曰:“未济征凶”,位不当也。“未济”非不济也,有所待之辞也。盖将畜其全力,一用之于大难。大难既平,而小者随之矣,故曰:“利涉大川”。六三见水之涸,幸其易济而骤用之,后有大川,则其用废矣,故曰“征凶”。见涸而济者,初与三均也;初“吝”而已,三至于“凶”,位不当也。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象》曰:“贞吉,悔亡”,志行也。九四有震主之威,苟不用于“鬼方”,则无所行其志矣,震主者悔也。贞于主而用于敌,所以“悔亡”也。

六三爻辞说:还没有渡过去,出行凶险,利于渡越大河。《象传》说:「未济征凶」,是位次不当。苏轼说:「未济」并不是渡不过去,而是有所等待的说法。它是要把全副力量蓄积起来,一举用在大难上。大难一平,小的困难自然跟着解决,所以说「利涉大川」。六三看见水干了,庆幸容易渡过就急急忙忙把力气用掉,日后遇上大河,那份力气早已耗光,所以说「征凶」。看见水干就抢着渡的,初六和六三是一样的;可初六不过「吝」,六三却到了「凶」,正因为它位次不当。九四爻辞说:守正吉利,悔恨消失。奋起威势去讨伐鬼方,三年之后受封大国之赏。《象传》说:「贞吉,悔亡」,是心志得以推行。苏轼说:九四有震动君主的威势,倘若不把它用到鬼方身上,就无处施展它的志向了;而震动君主本身就是可悔的事。对君主守住忠贞,把威势使到敌人身上,这就是它所以「悔亡」的缘故。

六五: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象》曰:“君子之光”,其晖“吉”也。光出于形之表,而不以力用。君子之广大者也,下有九二,其应也;旁有九四、上九,其邻也。险难未平,三者皆刚,莫能相用,将求用于我之不暇,非谋我者也。故六五信是三者,则三者为之尽力,而我无为,此“贞吉,无悔,君子之光”也。

六五爻辞说:守正吉利,没有悔恨。君子的光辉,出于诚信;吉利。《象传》说:「君子之光」,是那圈光晕带来吉利。苏轼说:光是从形体之外散发出来的,并不靠气力去使用,这正是君子胸襟广大的地方。六五下面有九二,是它的正应;旁边有九四和上九,是它的近邻。险难还没有平定,这三个又都是刚爻,彼此谁也支使不动谁,正忙着来求我任用还来不及,并不是要算计我的人。所以六五只要信任这三方,这三方就会替它竭尽全力,而我自己无所作为,这就是「贞吉,无悔,君子之光」。

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象》曰:“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节”,事之会也。“是”,是时也。至于是而不济,终不济也。故“未济”之可以济者惟是也。险难未平,六五信我,将以用我也;我则饮酒而已,何也?将安以待其会也,故“无咎”。上九之谓首,“濡其首”者,可济之时也;若不赴其节,饮酒于可济之时,则信我者失是时矣。

上九爻辞说:怀着诚信而安然饮酒,没有过错。可要是渡河湿了头,纵然心存诚信,也失掉了这个时机。《象传》说:饮酒饮到湿了头,也是不懂得节度。苏轼说:「节」,就是事情的关节点;「是」,就是眼前这个时机。到了这个关节还渡不过去,就终究渡不过去了。所以《未济》之世还能渡过的指望,全在这一个关节上。险难还没有平定,六五信任我,是打算任用我;我却只顾喝酒,为什么?是要安安静静地等那个关节到来,所以「无咎」。上九就是爻辞所说的「首」;「濡其首」,正是可以渡河的时候;假使不赶上那个关节,在本该渡河的时候只顾饮酒,那么信任我的人就要错过这个时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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