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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本义

宋 · 朱熹

术数工具:大衍筮法、六爻起卦

《周易》这部书,把「卦」「爻」「彖」「象」四者的义理都具备了,天地万物的实情也因此显现出来。圣人替天下人和后世忧虑,可以说深切到极点了:他抢…

易经易学典籍

若以术数应用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辞与《说卦传》的取象;若以义理为目的,则宜从《系辞传》入手。

周易本义(南宋 朱熹 注)

序

《易》之为书,卦、爻、彖、象之义备,而天地万物之情见。圣人之忧天下来世,其至矣!先天下而开其物,后天下而成其务,是故极其数以定天下之象,着其象以定天下之吉凶。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所以顺性命之理,尽变化之道也。散之在理,则有万殊;统之在道,则无二致。所以,「《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者,道也;两仪者,阴阳也。

《周易》这部书,把「卦」「爻」「彖」「象」四者的义理都具备了,天地万物的实情也因此显现出来。圣人替天下人和后世忧虑,可以说深切到极点了:他抢在天下人之前开启万物之理,又跟在天下人之后成全万物之事,所以穷尽蓍策之数来确定天下的物象,显明这些物象来判定天下的吉凶。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是用来顺应性命的道理、穷尽变化的法则的。从分散的一面看,事事物物各有其理,于是千差万别;从统合的一面看,万理同归于一道,于是并无两样。所以《系辞传》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所谓「太极」,就是道;所谓「两仪」,就是阴与阳。

阴阳,一道也。太极,无极也。万物之生,负阴而抱阳,莫不有太极,莫不有两仪。纟因缊交感,变化不穷。形一受其生,神一发其智,情伪出焉,万绪起焉。《易》所以定吉凶而生大业,故《易》者,阴阳之道也;卦者,阴阳之物也;爻者,阴阳之动也。卦虽不同,所同者奇、耦;爻虽不同,所同者九、六。是以六十四卦为其体,三百八十四爻互为其用,远在六合之外,近在一身之中。暂于瞬息,微于动静,莫不有卦之象焉,莫不有爻之义焉。至哉《易》乎!其道至大而无不包,其用至神而无不存。

阴与阳本来是同一个道,太极本身则是无形无象的「无极」。万物的化生,都是背负着阴而怀抱着阳,没有一物不含太极,也没有一物不含两仪。阴阳二气絪缊交感,变化便无穷无尽。形体一旦承受了生命,精神一旦发动了智识,真情与虚伪就出现了,万端头绪就兴起了。《周易》正是用来判定吉凶、成就大业的,所以说:《易》是阴阳变化的道理,卦是阴阳构成的物象,爻是阴阳的运动。六十四卦形态各不相同,相同的是构成它们的奇画与偶画;三百八十四爻处境各不相同,相同的是老阳称「九」、老阴称「六」。因此六十四卦是《易》的本体,三百八十四爻交互为《易》的功用:远则包举天地四方之外,近则不出自身之中;短到一瞬之间,细到一动一静,无不有卦的象在里面,无不有爻的义在里面。伟大啊《周易》!它的道理大到无所不包,它的功用神妙到无所不在。

时固未始有一,而卦未始有定象;事固未始有穷,而爻亦未始有定位。以一时而索卦,则拘于无变,非《易》也;以一事而明爻,则窒而不通,非《易》也。知所谓卦、爻、彖、象之义,而不知有卦、爻、彖、象之用,亦非《易》也。故得之于精神之运,心术之动,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然后可以谓之知《易》也。虽然,《易》之有卦,《易》之已形者也;卦之有爻,卦之已见者也。已形已见者,可以言知;未形未见者,不可以名求,则所谓《易》者,果何如哉?此学者所当知也。

时势本来就不止一种,所以卦也没有一成不变的象;事情本来就没有穷尽,所以爻也没有一成不变的位。拿某一个时候去死套一卦,就被拘限住而不知变通,那不是《易》;拿某一件事去坐实一爻,就滞塞不通,那也不是《易》。只知道卦、爻、彖、象各自的义理,却不知道卦、爻、彖、象活的用处,同样不是《易》。所以必须在精神的运用、心思的发动上有所领会,做到德行与天地相合、光明与日月相合、次序与四时相合、吉凶的判断与鬼神相合,这才可以叫作懂得《易》。虽然如此,《易》有卦,那是《易》已经成形的部分;卦有爻,那是卦已经显现的部分。已成形、已显现的,可以用言语去认知;尚未成形、尚未显现的,就不能靠名相去追求——那么所谓《易》的本体,究竟是什么呢?这正是学《易》的人应当自己去体认的。

第一卷·上经

周,代名也。易,书名也。其卦本伏羲所画,有交易、变易之义,故谓之易。其辞则文王、周公所系,故系之周。以其简袠重大,故分为上下两篇。《经》则伏羲之画,文王、周公之辞也。并孔子所作之《传》十篇,凡十二篇。中间颇为诸儒所乱。近世晁氏始正其失,而未能尽合古文。吕氏又更定着为《经》二卷、《传》十卷,乃复孔氏之旧云。

「周」是朝代的名称,「易」是书的名称。书中的卦本是伏羲所画,含有阴阳交换、爻位变动的意思,所以叫作「易」;卦爻辞则是周文王与周公系上去的,所以在「易」字上冠以「周」字。因为竹简卷帙分量重大,所以分成上下两篇。所谓《经》,就是伏羲所画的卦,加上文王、周公所系的辞;再合上孔子所作的《传》十篇,一共十二篇。这十二篇在流传中间被历代儒者编排得颇为混乱,近世晁说之才开始订正它的错失,却还不能完全合于古本;后来吕祖谦又重新厘定,编成《经》二卷、《传》十卷,这才恢复了孔氏旧本的面貌。

乾卦

乾下,乾上。乾:元亨利贞。乾,渠焉反。六画者,伏羲所画之卦也。「—」者,奇也,阳之数也。乾者,健也,阳之性也。本注乾字,三画卦之名也。下者,内卦也;上者,外卦也。经文乾字,六画卦之名也。伏羲仰观俯察,见阴阳有奇耦之数,故画一奇以象阳,画一耦以象阴。见一阴一阳有各生一阴一阳之象,故自下而上,再倍而三,以成八卦。见阳之性健,而其成形之大者为天,故三奇之卦,名之曰乾,而拟之于天也。

《乾》卦下体是乾,上体也是乾。卦辞说:「乾:元亨利贞。」「乾」字读作渠焉反。这六画,就是伏羲所画的卦。「—」这样一条不断的画叫作「奇」,是阳的数;「乾」的意思是刚健,是阳的本性。注文里写的「乾」,指三画的经卦之名;「下」指内卦,「上」指外卦;经文里写的「乾」,则是六画的别卦之名。伏羲上观天象、下察地法,看到阴阳有奇数与偶数的分别,所以画一条奇画来象征阳,画一条偶画来象征阴;又看到一阴一阳各自还能再生出一阴一阳,所以自下而上一再加倍,加到三层,就成了八卦。他看到阳的性质刚健,而阳气成形之中最大的莫过于天,所以由三条奇画组成的那一卦,就命名为「乾」,并用「天」来比拟它。

三画已具,八卦已成,则又三倍其画,以成六画,而于八卦之上,各加八卦,以成六十四卦也。此卦六画皆奇,上下皆乾,则阳之纯而健之至也。故乾之名,天之象,皆不易焉。元亨利贞,文王所系之辞,以断一卦之吉凶,所谓《彖辞》者也。元,大也。亨,通也。利,宜也。贞,正而固也。文王以为乾道大通而至正,故于筮得此卦,而六爻皆不变者,言其占当得大通,而必利在正固,然后可以保其终也。此圣人所以作《易》,教人卜筮,而可以开物成务之精意。余卦放此。

三画的经卦既已具备,八卦既已成立,于是再把画数加倍,凑成六画,在八卦之上各自再加八卦,就成了六十四卦。《乾》这一卦六画全是奇画,上下两体都是乾,那就是纯粹的阳、极致的健,所以「乾」这个卦名和「天」这个卦象,到了六画卦仍旧不改。「元亨利贞」是文王系上的辞,用来断定一卦的吉凶,就是所谓《彖辞》。「元」是大,「亨」是通,「利」是适宜,「贞」是纯正而且固守。文王认为乾道大为通达而又极其纯正,所以凡是占筮得到这一卦、六爻都不变的人,就是说他所占的结果应当大为亨通,而有利之处必定在于守正持固,这样才能保住终局。这正是圣人作《易》教人卜筮,因而能够开通民智、成就事业的精微用意。其余各卦的体例都仿照这样。

初九,潜龙勿用。潜,捷言反。初九者,卦下阳爻之名。凡画卦者,自下而上,故以下爻为初。阳数九为老,七为少,老变而少不变,故谓阳爻为九。潜龙勿用,周公所系之辞,以断一爻之吉凶,所谓《爻辞》者也。潜,藏也。龙,阳物也。初阳在下,未可施用,故其象为潜龙。其占日勿用。凡遇乾而此爻变者,当观此象,而玩其占也。余爻放此。

《乾》卦初九爻辞说:「潜龙勿用。」「潜」字读作捷言反。「初九」是这一卦最下面那条阳爻的名称。凡画卦都自下而上画起,所以把最下一爻叫作「初」。阳的数以九为老阳、七为少阳,老阳会变而少阳不变,占筮只取会变的,所以把阳爻称作「九」。「潜龙勿用」是周公系上的辞,用来断定一爻的吉凶,就是所谓《爻辞》。「潜」是隐藏,「龙」是属阳的神物。初九这条阳爻位在最下,还不到施展的时候,所以它的象是潜伏的龙,它的占断就是「勿用」——不要有所作为。凡占筮遇到《乾》卦而这一爻变动的人,都应当观察这个象,玩味这个占辞。其余各爻的读法都仿照这样。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见龙」之见,贤遍反。卦内「见龙」并同。二,谓自下而上,第二爻也。后放此。九二,刚健中正,出潜离隐,泽及于物,物所利见,故其象为见龙在田,其占为利见大人。九二虽未得位,而大人之德已着,常人不足以当之,故值此爻之变者,但为利见此人而已。盖亦谓在下之大人也。此以爻与占者相为主宾,自为一例。若有见龙之德,则为利见九五在上之大人矣。

《乾》卦九二爻辞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见龙」的「见」读作贤遍反,就是「现」,全卦中的「见龙」都同此读。「二」指自下往上数的第二爻,以后各卦都照此称呼。九二刚健而居下卦之中,得「中正」之德,已经走出潜伏、脱离隐藏,恩泽施及万物,是万物乐于见到的,所以它的象是龙出现在田野上,它的占断是有利于见到大人。九二虽然还没有得到君位,但大人的德行已经显着,寻常人担当不起这个称呼,所以占筮时正碰上这一爻变动的人,只是「有利于见到这位大人」罢了——这里说的也是居于下位的大人。这是把爻和占问的人分作宾主两边来讲,自成一种体例。假如占者本人就具备「见龙」那样的德行,那么这句话便成了有利于去见九五那位居上位的大人。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九,阳爻。三,阳位。重刚不中,居下之上,乃危地也。然性体刚健,有能乾乾惕厉之象,故其占如此。君子,指占者而言。言能忧惧如是,则虽处危地而无咎也。九四,或跃在渊,无咎。跃,羊灼反。或者,疑而未定之辞。跃者,无所缘而绝于地,特未飞尔。渊者,上空下洞,深昧不测之所。龙之在是,若下于田,或跃而起,则向乎天矣。九阳四阴,居上之下,改革之际,进退未定之时也。故其象如此,其占能随时进退,则无咎也。

《乾》卦九三爻辞说:「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九」是阳爻,「三」是阳位,阳爻居阳位,是刚上加刚,又不在上下卦的中位,位置正当内卦的最上一层,这是危险之地。然而它的性质本体刚健,有能够整天奋勉不懈、入夜仍旧警惕戒惧的象,所以它的占断才是这样。辞中的「君子」,是就占问的人说的:能像这样心存忧惧,那么虽然身处危地,也不会有灾祸。《乾》卦九四爻辞说:「或跃在渊,无咎。」「跃」字读作羊灼反。「或」是迟疑未定的语气词;「跃」是没有凭借而腾身离地,只是还没有飞起来罢了;「渊」是上面空阔、下面深洞、幽深莫测的地方。龙处在渊里,往下就接近田野,一旦跃起,就朝向天空了。九是阳爻,四是阴位,它居于上卦的最下一层,正当由下体转入上体、局面改革的关口,是进退还没有定下来的时候,所以它的象是这样。它的占断是:能随着时势该进则进、该退则退,就不会有过错。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刚健中正以居尊位,如以圣人之德,居圣人之位。故其象如此,而占法与九二同,特所利见者在上之大人尔。若有其位,则为利见九二在下之大人也。上九,亢龙有悔。亢,苦浪反。上者,最上一爻之名。亢者,过于上而不能下之意也。阳极于上,动必有悔,故其象占如此。用九,见群龙无首,吉。用九,言凡筮得阳爻者,皆用九而不用七。盖诸卦百九十二阳爻之通例也。

《乾》卦九五爻辞说:「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九五以刚健中正之德居于至尊之位,就好比以圣人的德行坐上了圣人应坐的位子,所以它的象是龙飞在天上。它的占法和九二相同,只不过这里所说有利于见到的,是居上位的大人罢了;假如占者本人已经居于九五那样的君位,那么这句话就成了有利于见到九二那位在下位的大人。《乾》卦上九爻辞说:「亢龙有悔。」「亢」字读作苦浪反。「上」是最上面一爻的名称;「亢」是升得过高而不能再下来的意思。阳气到了最上一层已经达到极点,一动就必定招来悔恨,所以它的象和占断都是如此。接着的「用九」辞说:「见群龙无首,吉。」所谓「用九」,是说凡占筮得到阳爻的,都取老阳之数「九」而不取少阳之数「七」,这是六十四卦一百九十二条阳爻通用的体例。

以此卦纯阳而居首,故于此发之,而圣人因系之辞,使遇此卦而六爻皆变者,即此占之。盖六阳皆变,刚而能柔,吉之道也,故为「群龙无首」之象,而其占为如是,则吉也。《春秋传》曰:「《乾》之《坤》,曰:‘见群龙无首,吉。’」盖即纯《坤》卦辞「牝马之贞,先迷后得,东北丧朋」之意。

因为《乾》是纯阳之卦而又排在六十四卦之首,所以就在这里把「用九」的通例点明出来;圣人又给它系上一句辞,让占筮遇到这一卦而六爻全变的人,就依这条辞来断吉凶。六条阳爻全变,就是刚强而能转为柔顺,这是趋吉之道,所以取「群龙没有一条争先为首」的象,它的占断是:能这样,就吉利。《春秋左传》记载筮例说:「《乾》卦变成《坤》卦,其辞是『见群龙无首,吉』。」这其实就是纯《坤》卦辞里「牝马之贞,先迷后得,东北丧朋」那种柔顺不争先的意思。

《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彖,吐乱反。彖,即文王所系之辞。传者,孔子所以释经之辞也。后凡言传者,放此。此专以天道明乾义,又析「元亨利贞」为四德以发明之。而此一节,首释元义也。大哉,叹辞。元,大也,始也。乾元,天德之大始。故万物之生,皆资之以为始也。又为四德之首,而贯乎天德之始终,故曰统天。

《乾卦·彖传》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彖」字读作吐乱反。所谓「彖」,就是文王所系的卦辞;所谓「传」,是孔子用来解释经文的话,以后凡说到「传」的,都照这个意思看。这一篇专门用天道来阐明乾的意义,又把「元亨利贞」拆成四种德性来发挥,而这一节先解释「元」的意思。「大哉」是赞叹之辞;「元」是大,也是开始。「乾元」就是天德的伟大开端,所以万物的化生,都凭借它作为起点;「元」又是四德之首,贯通天德的始与终,所以说它「统天」,统摄整个天道。

云行雨施,品物流形。施,始豉反。卦内同。此释《乾》之「亨」也。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始,即元也。终,谓贞也。不终则无始,不贞则无以为元也。此言圣人大明乾道之终始,则见卦之六位各以时成,而乘此六阳以行天道,是乃圣人之元亨也。

《彖传》接着说:「云行雨施,品物流形。」「施」字读作始豉反,本卦中都同此读;这一句是解释《乾》卦辞的「亨」。又说:「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这里的「始」就是「元」,「终」就是「贞」;没有终结便没有开端,不能守正持固,也就无从再有新的开始。这是说圣人彻底明了乾道终而复始的道理,于是看清一卦六爻之位各按其时而成就,因而驾御这六条阳爻去推行天道——这就是圣人身上的「元」与「亨」。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变者,化之渐。化者,变之成。物所受为性,天所赋为命。太和,阴阳会合冲和之气也。各正者,得于有生之初。保合者,全于已生之后。此言乾道变化,无所不利,而万物各得其性命以自全,以释利贞之义也。

《彖传》又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变」是渐渐地化,「化」是变到了成;物所禀受的叫作「性」,天所赋予的叫作「命」;「太和」是阴阳会合、冲虚和顺的那一团气。所谓「各正」,是在生命初起之时就各自端正了;所谓「保合」,是在已经生成之后仍能保全不失。这是说乾道运行变化,无往而不适宜,万物各自得其性命而保全自身——朱熹用这一句来解释卦辞中「利」与「贞」的含义。

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圣人在上,高出于物,犹乾道之变化也。万国各得其所而咸宁,犹万物之各正性命而保合、太和也。此言圣人之利贞也,盖尝统而论之。元者,物之始生,亨者,物之畅茂,利则向于实也,贞则实之成也。实之既成,则其根蒂脱落,可复种而生矣,此四德之所以循环而无端也。然而四者之间,生气流行,初无间断,此元之所以包四德而统天也。其以圣人而言,则孔子之意,盖以此卦为圣人得天位,行天道,而致太平之占也。虽其文义有非文王之旧者,然读者各以其意求之,则并行而不悖也。《坤》卦放此。

《彖传》最后说:「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圣人居于上位,高出于万物之上,就像乾道的运行变化;万国各得其所而都安宁,就像万物各正性命而保合太和。这是说圣人身上的「利」与「贞」。若合起来通论这四德:「元」是物的初生,「亨」是物的畅茂,「利」是走向结实,「贞」是果实的成熟;果实既已成熟,根蒂就脱落,又可以下种再生,这便是四德循环而没有起止的缘故。然而四者之间,生生之气一直流行,从来没有间断,这便是「元」能包含四德而统摄天道的缘故。若单就圣人一面说,孔子的意思,大概是把这一卦看作圣人得到天子之位、施行天道而致天下太平的占。虽然《彖传》的文义有些地方并不是文王卦辞的原意,但读者各按自己所求的一面去理解,两说并行也并不冲突。《坤》卦的读法也仿照这样。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象者,卦之上下两象,及两象之六爻,周公所系之辞也。天,《乾》卦之象也。凡重卦皆取重义,此独不然者,天一而已。但言天行,则见其一日一周,而明日又一周。若重复之象,非至健不能也。君子法之,不以人欲害其天德之刚,则自强而不息矣。

《乾卦·象传》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所谓「象」,是就一卦上下两体之象以及两体所含六爻之象而言,是周公所系的辞。「天」是《乾》卦的物象。凡上下重迭的卦,一般都取「重迭」的意思,唯独《乾》不这样,因为天只有一个。但说「天行」,就可见它一天运转一周,明天又运转一周,这种一周接一周、好像重复的象,不是极其刚健就做不到。君子取法于此,不让人的私欲损害自己所禀天德的刚,那就能自强而永不停息了。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阳,谓九。下,谓潜。「见龙在田」,德施普也。「终日乾乾」,反复道也。复,芳服反。本亦作「覆」。反复,重复践行之意。「或跃在渊」,进无咎也。可以进而不必进也。「飞龙在天」,大人造也。造,徂早反。造,犹作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言阳刚不可为物先,故六阳皆变而吉。「天行」以下,先儒谓之《大象》。「潜龙」以下,先儒谓之《小象》。后放此。

《乾卦·小象传》逐爻解释说:「『潜龙勿用』,阳在下也」——「阳」指九这条阳爻,「下」指潜伏之位。「『见龙在田』,德施普也。」「『终日乾乾』,反复道也」——「复」读作芳服反,有的本子作「覆」,「反复」是反复不断地践行的意思。「『或跃在渊』,进无咎也」——是说可以前进,却不一定非进不可。「『飞龙在天』,大人造也」——「造」读作徂早反,「造」就是兴起、有所作为。「『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是说阳刚不可抢在万物之先,所以六条阳爻全变反而得吉。从「天行」那一条以下,先儒称为《大象》;从「潜龙」这一条以下,先儒称为《小象》。以后各卦都仿照这样。

《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长,丁丈反。下「长人」同。干,古旦反。此篇申《彖传》、《象传》之意,以尽《乾》、《坤》二卦之蕴,而余卦之说,因可以例推云。元者,生物之始,天地之德,莫先于此,故于时为春,于人则为仁,而众善之长也。亨者,生物之通,物至于此,莫不嘉美,故于时为夏,于人则为礼,而众美之会也。

《乾卦·文言传》说:「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长」读作丁丈反,下文「长人」的「长」同此读;「干」读作古旦反。这一篇是引申《彖传》《象传》的意思,把《乾》《坤》两卦的底蕴讲透,其余各卦的讲法,也就可以照这个例子类推。「元」是生物的开端,天地之德没有比它更先的,配四时就是春,配人事就是「仁」,所以是众善之首。「亨」是生物的通畅,万物到了这个阶段无不美好,配四时就是夏,配人事就是「礼」,所以是众美的会聚。

利者,生物之遂,物各得宜,不相妨害,故于时为秋,于人则为义,而得其分之和。贞者,生物之成。实理具备,随在各足,故于时为冬,于人则为智,而为众事之干。干,木之身而枝叶所依以立者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以仁为体,则无一物不在所爱之中,故足以长人。嘉其所会,则无不合礼。使物各得其所利,则义无不和。贞固者,知正之所在而固守之,所谓知而弗去者也,故足以为事之干。

「利」是生物各遂其性,万物各得其所宜、彼此不相妨害,配四时就是秋,配人事就是「义」,所以能得到各安其分的和谐。「贞」是生物的成就,实在之理完全具备,随处都自足无缺,配四时就是冬,配人事就是「智」,所以是众事的骨干;所谓「干」,就是树木的主干,枝和叶都要依靠它才立得住。《文言传》接着说:「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以仁作为自己的本体,就没有一物不在他所爱的范围之内,所以够格做众人之长;使自己所会聚的事物都归于美善,就没有不合于礼的;让万物各自得到它应得的好处,义就无不和顺。所谓「贞固」,是知道正道在哪里而牢牢守住,也就是认清了正道便绝不背离,所以够格做一切事情的骨干。

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非君子之至健,无以行此,故曰「乾:元、亨、利、贞」。此第一节,申《彖传》之意,与《春秋传》所载穆姜之言不异,疑古者已有此语。穆姜称之,而夫子亦有取焉,故下文别以「子曰」表孔子之辞。盖传者欲以明此章之为古语也。

《文言传》总结说:「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朱熹解释:不是君子那样极致的刚健,就无法把这四德一一行出来,所以说「乾:元、亨、利、贞」。这是《文言传》的第一节,用来引申《彖传》的意思。它和《春秋左传》所记鲁国穆姜的话完全相同,因此可以怀疑这几句古时候就已经有了:穆姜曾引述过它,孔子也采取了它,所以下文另外用「子曰」来标明哪些是孔子自己的话——大概作传的人正是要借此表明这一章本来是古语。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乐,音洛。确,苦学反。龙德,圣人之德也,在下故隐。易,谓变其所守。大抵《乾》卦六爻,《文言》皆以圣人明之,有隐显而无浅深也。

《文言传》设问:初九爻辞说「潜龙勿用」,讲的是什么呢?孔子回答说:「这是具有龙一般德行而隐居不出的人。他不因世俗风气而改变自己的操守,也不求在世上成就名声;避世隐居而不烦闷,不被人称许也不烦闷。称心的事就去施行,可忧的事就避开不做,坚定得无从动摇,这就是潜龙。」「乐」读作洛,「确」读作苦学反。所谓「龙德」,就是圣人的德行;因为身居下位,所以隐而不显。「易」是改变自己所守的意思。大体上《乾》卦六爻,《文言传》都拿圣人来说明,其间只有隐与显的分别,并没有德行深浅的差等。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行,下孟反。邪,似嗟反。正中,不潜而未跃之时也。常言亦信,常行亦谨,盛德之至也。闲邪存其诚,无斁亦保之意。言君德也者,释大人之为九二也。

《文言传》设问:九二爻辞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讲的是什么呢?孔子回答说:「这是具有龙一般德行而居位既正且中的人。平常说话讲信用,平常做事很谨慎,防闲邪念以保全内心的诚,善及一世却不自夸,德行广博而能感化他人。《易》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这是有人君之德。」「行」读作下孟反,「邪」读作似嗟反。所谓「正中」,是已经不再潜藏、却还没有腾跃的时候。平常的话也守信,平常的事也谨慎,这是盛德到了极处。「闲邪存其诚」,就是《诗经·大雅·思齐》所说「无射亦保」——纵然无人监临也照样持守——的意思。传文说「君德也」,是解释爻辞里的大人指的就是九二。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几,音机。忠信,主于心者,无一念之不诚也。修辞见于事者,无一言之不实也。虽有忠信之心,然非修辞立诚,则无以居之。知至至之,进德之事,知终终之,居业之事,所以终日乾乾而夕犹惕若者,以此故也。可上可下,不骄不忧,所谓无咎也。

《文言传》设问:九三爻辞说「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讲的是什么呢?孔子回答说:「君子要增进德行、修治功业。忠与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修饬言辞、树立自己的诚实,是用来守住功业的。预先知道所当到达的地步而努力到达它,这样的人可以同他谈论几微之理;预先知道所当终止的地步而如期终止,这样的人可以同他一起持守义理。所以居上位不骄矜,处下位不忧惧;因此整天奋勉不懈,又随时警惕,虽然处境危险,也不会有灾祸。」「几」读作机。所谓忠信,是主于内心的,没有一个念头不诚;所谓修辞,是表现在事上的,没有一句话不实。纵有忠信之心,若不修饬言辞、树立诚实,也就无从守住功业。「知至至之」属于进德的事,「知终终之」属于居业的事;九三之所以整天乾乾不懈而入夜还惕惧,正是为了这个缘故。上可居、下可处,不骄不忧,就是所谓「没有过错」。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离,去声。内卦以德学言,外卦以时位言。进德修业,九三备矣。此则欲其及时而进也。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应,去声。作,起也。物,犹人也。睹,释利见之意也。本乎天者,谓动物,本乎地者,谓植物。物各从其类。圣人,人类之首也。故兴起于上,则人皆见之。

《文言传》设问:九四爻辞说「或跃在渊,无咎」,讲的是什么呢?孔子回答说:「时上时下没有定准,并不是要做邪僻的事;忽进忽退没有常规,并不是要背离同类。君子增进德行、修治功业,是想赶上时机,所以不会有过错。」「离」读去声。《乾》卦内卦三爻是就德行学问上说,外卦三爻是就时势地位上说;增进德行、修治功业这件事九三已经讲得完备,这里则是希望九四抓住时机而向上进取。《文言传》又设问:九五爻辞说「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讲的是什么呢?孔子回答说:「同类的声音互相应和,同类的气息互相寻求。水往低湿处流,火往干燥处烧;云随着龙而生,风随着虎而起。圣人一兴起,万物都来瞻仰。根源在天的亲附于上,根源在地的亲附于下,各自跟从它的同类。」「应」读去声。「作」是兴起的意思;这里的「物」其实就是指人;「睹」字用来解释爻辞「利见」的意思。「本乎天者」指动物,「本乎地者」指植物,各物都跟从自己的同类。圣人是人类中的首出者,所以他在上位一兴起,人人都仰望见到他。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贤人在下位,谓九五以下。无辅,以上九过高志满,不来辅助之也。此第二节,申《象传》之意。「潜龙勿用」,下也。「见龙在田」,时舍也。舍,音扌舍。言未为时用也。「终日乾乾」,行事也。「或跃在渊」,自试也。未遽有为,姑试其可。「飞龙在天」,上治也。治,平声。居上以治下。「亢龙有悔」,穷之灾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治,去声。言乾元用九,见与他卦不同。君道刚而能柔,天下无不治矣。此第三节,再申前意。

《文言传》设问:上九爻辞说「亢龙有悔」,讲的是什么呢?孔子回答说:「身份尊贵却没有实位,地位高绝却没有百姓,贤人虽在下位却不来辅佐,因此一有举动就招来悔恨。」所谓「贤人在下位」,是指九五以下的各爻;所谓「无辅」,是因为上九过于高亢、心志自满,贤人才不肯前来辅助他。以上是《文言传》的第二节,用来引申《象传》的意思。以下第三节再逐爻申说:「『潜龙勿用』,下也」——处在最下之位。「『见龙在田』,时舍也」——「舍」音同「舍」,是说还没有被时势所任用。「『终日乾乾』,行事也。」「『或跃在渊』,自试也」——不急于有所作为,姑且试探自己行不行。「『飞龙在天』,上治也」——「治」读平声,指居上位以治理下民。「『亢龙有悔』,穷之灾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这个「治」读去声。这是说乾元用九,可见《乾》卦与其他卦不同:为君之道刚强而能柔顺,天下就没有治理不好的。以上是第三节,再一次申说前面的意思。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见龙在田」,天下文明。虽不在上位,然天下已被其化。「终日乾乾」,与时偕行。时,当然也。「或跃在渊」,乾道乃革。离下而上,变革之时。「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天德,即天位也。盖唯有是德,乃宜居是位,故以名之。「亢龙有悔」,与时偕极。乾元「用九」,乃见天则。刚而能柔,天之法也。此第四节,又申前意。

《文言传》又一次逐爻申说:「『潜龙勿用』,阳气潜藏。」「『见龙在田』,天下文明」——九二虽然不在上位,天下却已蒙受他的教化。「『终日乾乾』,与时偕行」——这里的「时」,是指理所当然的时势。「『或跃在渊』,乾道乃革」——离开下卦而进入上卦,正是变革的关口。「『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所谓「天德」,就是天子之位;只有具备这样的德,才配居这样的位,所以用「天德」来称呼它。「『亢龙有悔』,与时偕极。」「乾元『用九』,乃见天则」——刚强而能柔顺,正是上天的法则。以上是第四节,又一次申说前面的意思。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始则必亨,理势然也。「利贞」者,性情也。收敛归藏,乃见性情之实。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始者,元而亨也。利天下者,利也。不言所利者,贞也。或曰:《坤》利牝马,则言所利矣。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刚以体言,健兼用言中者,其行无过不及。正者,其立不偏。四者,乾之德也。纯者,不杂于阴柔。粹者,不杂于邪恶。盖刚健中正之至极而精者,又纯粹之至极也。或疑乾刚无柔,不得言中正者,不然也。天地之间,本一气之流行,而有动静尔。以其流行之统体而言,则但谓之乾而无所不包矣;以其动静分之,然后有阴阳刚柔之别也。

《文言传》说:「《乾》『元』者,始而亨者也」——万物既已开始,就必定通达,这是理与势的必然。「『利贞』者,性情也」——阳气收敛归藏,才见得出乾之性情的实处。传文又说:「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这里的「始」就是元而亨,「利天下」就是利,「不说出所利的是什么」就是贞。有人提出疑问:《坤》卦辞说「利牝马之贞」,那不就说出所利的是什么了吗?传文接着赞叹:「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刚」是就本体说的,「健」则连功用一并说;「中」指行事没有过头也没有不及,「正」指立身不偏不倚,这四样就是乾的德。「纯」是不夹杂阴柔,「粹」是不夹杂邪恶;刚健中正到了极点而又精微,也就是纯粹到了极点。有人怀疑:乾只有刚而没有柔,怎么能说「中正」呢?其实不然。天地之间本来只是一气流行,只不过有动有静罢了。就这一气流行的统体来说,就只叫作「乾」而无所不包;把它的动与静分开来说,然后才有阴阳刚柔的分别。

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旁通,犹言曲尽。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言圣人时乘六龙以御天,则如天之云行雨施而天下平也。此第五节,复申首章之意。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行,并去声。「未见」之见,音现。成德,已成之德也。初九固成德,但其行未可见尔。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盖由四者以成大人之德。再言君德,以深明九二之为大人也。

《文言传》接着说:「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旁通」就是曲折详尽地表达出来。又说:「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这是说圣人按时驾御六条阳爻以推行天道,就好像天上云行雨降而天下太平。以上是第五节,再度申说首章的意思。传文又说:「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两个「行」字都读去声,「未见」的「见」读作现。所谓「成德」,是已经成就的德;初九本来已有成德,只是他的行事还显现不出来罢了。传文再说:「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正是靠学、问、宽、仁这四样来成就大人之德。这里第二次说「君德」,是为了更深切地表明九二就是爻辞所指的大人。

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重,平声。下同。重刚,谓阳爻阳位。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九四非重刚,重字疑衍。在人,谓三。或者,随时而未定也。

《文言传》说:「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重」读平声,下文相同;所谓「重刚」,是指阳爻又居于阳位。传文接着说:「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按九四是阳爻居于阴位,并不属于重刚,「重」字疑是抄写多出的衍文。所谓「在人」,是指第三爻的人位;所谓「或」,是随着时势推移而尚未定下来。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夫,音扶。先、后,并去声。大人,即释爻辞所利见之大人也。有是德而当其位,乃可以当之。人与天地鬼神,本无二理,特蔽于有我之私,是以梏于形体而不能相通。大人无私,以道为体,曾何彼此先后之可言哉?先天不违,谓意之所为,默与道契。后天、奉天,谓知理如是,奉而行之。回纥谓郭子仪曰:「卜者言,此行当见一大人而还。」其占盖与此合。若子仪者,虽未及乎夫子之所论,然其至公无我,亦可谓当时之大人矣。

《文言传》说:「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大人的德行与天地相合,光明与日月相合,行事次第与四时相合,断定吉凶与鬼神相合;他先于天时而动,天也不违背他,后于天时而行,则奉顺天的时序。上天尚且不违背他,何况是人?何况是鬼神?「夫」读作扶,「先」「后」都读去声。这里说的「大人」,正是解释爻辞中「利见」的那位大人:要有这样的德,又正当这样的位,才当得起这个称呼。人与天地鬼神本来没有两样道理,只因被「有我」的私意遮蔽,才被形体拘限住而不能彼此相通。大人没有私心,以道为自己的本体,哪里还有什么彼此先后可分呢?所谓「先天而天弗违」,是说他心意所要做的,暗中自然与天道相契合;所谓「后天而奉天时」,是说他知道天理本是如此,便奉行不违。当年回纥人对郭子仪说:「占卜的人讲,这一趟应当见到一位大人才回去。」那次占筮所得,大概正与《文言传》这一段相合。像郭子仪这样的人,虽然还赶不上孔子这里所论的大人,然而他极其公正、毫无私己之心,也可以算是当时的大人了。

「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丧,去声。所以动而有悔也。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知其理势如是,而处之以道,则不至于有悔矣,固非计私以避害者也。再言其唯圣人乎,始若设问,而卒自应之也。此第六节,复申第二、第三、第四节之意。

《文言传》最后说:「『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丧」读去声。只知前进而不知后退、只知保存而不知丧亡、只知获得而不知失去,所以一有举动就招来悔恨。传文接着说:「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能懂得进退存亡之理而始终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明白事理与情势本来如此,又能依着道去自处,就不至于有悔恨;这当然不是那种打私人算盘、只图躲避祸害的做法。两次说「其唯圣人乎」,起初像是发问,末了又自己作答。以上是第六节,再度申说第二、第三、第四节的意思。

坤卦

坤下,坤上。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牝,频忍反。丧,去声。一者,偶也,阴之数也。坤者,顺也,阴之性也。注中者,三画卦之名也;经中者,六画卦之名也。阴之成形,莫大于地。此卦三画皆偶,故名坤而象地。重之又得坤焉,则是阴之纯,顺之至,故其名与象皆不易也。

《坤》卦下体是坤,上体也是坤。卦辞说:「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牝」读作频忍反,「丧」读去声。中断的那一画叫作「偶」,是阴的数;「坤」的意思是柔顺,是阴的本性。注文里所说的「坤」,是三画经卦的名称;经文里所说的「坤」,是六画别卦的名称。阴气凝聚成形,没有比大地更大的;这一卦三画全是偶画,所以取名为「坤」而以地为象。把它重迭一次仍旧得到坤,那就是纯粹的阴、极致的顺,所以它的卦名和卦象到了六画卦仍旧不改。

牝马,顺而健行者,阳先阴后,阳主义,阴主利。西南,阴方,东北,阳方。安,顺之为也。贞,健之守也。遇此卦者,其占为大亨,而利以顺健为正。如有所往,则先迷后得而主于利。往西南则得朋,往东北则丧朋,大抵能安于正则吉也。

「牝马」是母马,性情柔顺而又能远行,所以用来象征坤既顺且健。阳在先而阴在后,阳主持义,阴主持利;西南是阴方,东北是阳方;「安」是柔顺的表现,「贞」是刚健的持守。占筮遇到这一卦的人,所得占断是大为亨通,而其有利之处在于以柔顺而能健行作为正道。如果有所前往,就会先迷失方向、随后才有所得,而以获利为主;往西南方去便得到同类的朋助,往东北方去便丧失朋助。总之,能安处于正道就吉利。

《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此以地道明坤之义,而首言元也。至,极也,比大义差缓。始者,气之始;生者,形之始。顺承天施,地之道也。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疆,居良反。下同。言亨也。德合无疆,谓配乾也。

《坤卦·彖传》说:「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这是用地道来阐明坤的意义,而首先解释「元」字。「至」是极的意思,比起《乾卦·彖传》「大哉」的「大」,语气稍稍和缓一些。《乾》说「资始」,指的是气的开端;《坤》说「资生」,指的是形的开端。柔顺地承接上天的施与,正是地的职分。《彖传》接着说:「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疆」读作居良反,下文同。这几句是解释卦辞的「亨」。所谓「德合无疆」,是说坤的德足以与乾相匹配。

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言利贞也。马,乾之象,而以为地类者。牝,阴物,而马又行地之物也。行地无疆,则顺而健矣。柔顺利贞,坤之德也。「君子攸行」,人之所行如坤之德也。所行如是,则其占如下文所云也。

《彖传》说:「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这几句是解释卦辞的「利贞」。马本是《乾》卦的物象,这里却把它归入地一类,是因为「牝」属阴,而马又是在地上行走的东西。能在地上无远弗届地行走,那就是既柔顺又刚健了。柔顺而利于守正,正是坤的德。所谓「君子攸行」,是说人所践行的正合于坤的德;行事能够如此,那么他所得的占断就像下文所讲的那样。

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阳大阴小,阳得兼阴,阴不得兼阳。故坤之德,常减于乾之半也。东北虽丧朋,然反之西南,则终有庆矣。安贞之吉,应地无疆。安而且贞,地之德也。《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地,坤之象。亦一而已,故不言重,而言其势之顺,则见其高下相因之无穷,至顺极厚而无所不载也。

《彖传》说:「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阳大而阴小,阳能兼有阴,阴却不能兼有阳,所以坤的德常常只及乾的一半。往东北虽然丧失朋类,但只要回到西南,终究还是有喜庆。《彖传》最后说:「安贞之吉,应地无疆」——既安顺而又守正,正是地的德。《坤卦·象传》说:「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地」是坤的物象;地也只有一个,所以不说重迭,而说它形势的柔顺。就形势看,高低相因、连绵无穷,最柔顺、最深厚而无所不承载;君子取法于此,便以深厚的德性承载万物。

初六,履霜,坚冰至。六,阴爻之名。阴数六老而八少,故谓阴爻为六也。霜,阴气所结,盛则水冻而为冰。此爻阴始生于下,其端甚微,而其势必盛,故其象如履霜,则知坚冰之将至也。夫阴阳者,造化之本,不能相无,而消长有常,亦非人所能损益也。然阳主生,阴主杀,则其类有淑慝之分焉。故圣人作《易》,于其不能相无者,既以健顺仁义之属明之,而无所偏主。至其消长之际,淑慝之分,则未尝不致其扶阳抑阴之意焉。盖所以赞化育而参天地者,其旨深矣。不言其占者,谨微之意,已可见于象中矣。

《坤》卦初六爻辞说:「履霜,坚冰至。」「六」是阴爻的名称:阴的数以六为老阴、八为少阴,占筮只取会变的老阴,所以把阴爻称作「六」。霜是阴气凝结而成,阴气一盛,水就冻成坚冰。这一爻是阴气刚从下面生出,苗头极其微弱,而它的趋势必定转盛,所以它的象好比脚下踩到了霜,就知道坚冰即将到来。阴与阳是造化的根本,谁也不能没有谁,它们的消长自有常度,也不是人力所能增减。然而阳主生长,阴主肃杀,就性类而言便有善与恶的分别。所以圣人作《易》,对于阴阳缺一不可的地方,既用健与顺、仁与义之类加以说明,并不偏袒哪一边;一到讲消长的关头、善恶的分界,却未尝不表达出扶助阳、抑制阴的用意。这正是圣人赞助天地化育、与天地并列为三的深意。这一爻不说占断,是因为谨慎于几微的用意,已经可以从爻象中看出来了。

《象》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凝,鱼陵反。驯,似遵反。按,《魏志》作「初六,履霜」,今当从之。驯,顺习也。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柔顺正固,坤之直也。赋形有定,坤之方也。德合无疆,坤之大也。六二柔顺而中正,又得坤道之纯者。故其德内直外方而又盛大,不待学习而无不利。占者有其德,则其占如是也。《象》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

初六《小象传》说:「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凝」读作鱼陵反,「驯」读作似遵反。按《三国志·魏志》引这一句只作「初六,履霜」,如今应当依从它。「驯」是顺着习染而逐渐加深的意思。《坤》卦六二爻辞说:「直方大,不习无不利。」柔顺而守正持固,是坤的「直」;赋予万物形体各有定则,是坤的「方」;德行合于无边无际,是坤的「大」。六二既柔顺又居中得正,是最能体现坤道纯粹的一爻,所以它的德内里正直、外表方正而又盛大,不必刻意学习也无往不利。占者若具备这样的德,所得的占断就是如此。六二《小象传》说:「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六阴三阳,内含章美,可贞以守。然居下之上,不终含藏,故或时出而从上之事,则始虽无成,而后必有终。爻有此象,故戒占者有此德,则如此占也。《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知,音智。

《坤》卦六三爻辞说:「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六」是阴爻,「三」是阳位,阴爻居阳位,内里含蓄着文采之美,可以守正自持。然而它处在下卦的最上一层,不能始终含藏不露,所以有时也出来跟从君上的事;那样一来,起初虽然不能自居成功,最后却必定有个好结局。这一爻有这样的象,所以告诫占者:具备这样的德,才会得到这样的占断。六三《小象传》说:「『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知」读作智,即智慧的智。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括,古活反。誉,音余,又音预。括囊,言结囊口而不出也。誉者,过实之名。谨密如是,则无咎而亦无誉矣。六四重阴不中,故其象占如此。盖或事当谨密,或时当隐遁也。《象》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

《坤》卦六四爻辞说:「括囊,无咎,无誉。」「括」读作古活反;「誉」读作余,又读作预。所谓「括囊」,是把口袋的口扎紧、不让东西漏出来,比喻缄默不露。「誉」是超过实情的名声。谨慎缜密到这个地步,就既不会有过错,也不会有称誉。六四是阴爻又居阴位,阴上加阴而不得中,所以它的象与占断都是如此:或者因为事情本该谨慎保密,或者因为时势本该隐退藏身。六四《小象传》说:「『括囊,无咎』,慎不害也」——唯其谨慎,才不至于受害。

六五,黄裳,元吉。黄,中色。裳,下饰。六五,以阴居尊,中顺之德,充诸内而见于外,故其象如此。而其占为大善之吉也。占者德必如是,则其占亦如是矣。《春秋传》:南蒯将叛,筮得此爻,以为大吉。子服惠伯曰:「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外疆内温,忠也,和以率贞,信也。故曰:黄裳,元吉。黄,中之色也。裳,下之饰也。元,善之长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饰,事不善,不得其极。且夫《易》不可以占险,三者有阙,筮虽当,未也。」后蒯果败。此可以见占法矣。

《坤》卦六五爻辞说:「黄裳,元吉。」黄是居中的正色,裳是穿在下身的服饰。六五以阴爻居于尊位,具备居中而柔顺的德,充实于内而显现于外,所以取这样的象,而它的占断是大善之吉。占者的德必须像这样,所得的占断才会像这样。《春秋左传》记载:鲁国大夫南蒯将要叛乱,占筮得到这一爻,自以为大吉。子服惠伯说:「若是忠信之事就可以,不然必定失败。外表刚强而内里温和,是忠;用和顺来率领贞正,是信;所以说『黄裳,元吉』。黄是居中之色,裳是在下之饰,元是众善之首。心中不忠,就配不上这个『黄』色;居下不恭,就配不上这个『裳』饰;所办的事不善,就得不到这个『元』。何况《易》不可以用来占问邪险之事,这三样缺了一样,占筮纵然应验,也还是不成。」后来南蒯果然失败。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易》的占法。

《象》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文在中而见于外也。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阴盛之极,至与阳争,两败俱伤。其象如此,占者如是,其凶可知。《象》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用六,利永贞。用六,言凡筮得阴爻者,皆用六而不用八。亦通例也。以此卦纯阴而居首,故发之。遇此卦而六爻俱变者,其占如此辞。盖阴柔而不能固守,变而为阳,则能永贞矣。故戒占者以利永贞,即《乾》之利贞也。自《坤》而变,故不足于元亨云。《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初阴后阳,故曰大终。

六五《小象传》说:「『黄裳,元吉』,文在中也」——文采蕴含在内,自然显现于外。《坤》卦上六爻辞说:「龙战于野,其血玄黄。」阴气盛到极点,竟至于同阳争斗,结果两败俱伤;爻象既然如此,占者遇到这一爻而处境也是如此,那么凶险就可想而知了。上六《小象传》说:「『龙战于野』,其道穷也。」《坤》卦「用六」辞说:「利永贞。」所谓「用六」,是说凡占筮得到阴爻的,都取老阴之数「六」而不取少阴之数「八」,这也是通用的体例;因为《坤》是纯阴之卦而居阴卦之首,所以在这里把它点明。遇到这一卦而六爻全变的,就依这句辞来断吉凶。阴性柔弱而不能牢牢固守,一变而为阳,就能长久守正了,所以告诫占者「利永贞」——也就是《乾》卦所说的「利贞」;只因它是从《坤》变来的,所以比《乾》少了「元亨」两项。「用六」《小象传》说:「用六永贞,以大终也」——起初是阴而后来变成阳,所以叫作「大终」。

《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刚、方,释牝马之贞也。方,谓生物有常。后得主而有常,《程传》曰:「‘主’下当有‘利’字。」含万物而化光。复明亨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复明顺承天之义。此以上,申《彖传》之意。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古字「顺」、「慎」通用,按此当作慎,言当辩之于微也。

《坤卦·文言传》说:「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这里的「刚」与「方」,是解释卦辞「牝马之贞」的;所谓「方」,是说坤生养万物自有常则。传文又说「后得主而有常」,程颐《易程传》认为「主」字下面应当还有一个「利」字。传文说「含万物而化光」,是再一次阐明卦辞「亨」的意思;说「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是再一次阐明「顺承天」的意思。以上这几段,都是引申《彖传》的意旨。传文接着解释初六爻辞说:「积累善行的人家,必定留下多余的福庆;积累恶行的人家,必定留下多余的灾殃。臣子弑杀他的国君,儿子弑杀他的父亲,都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它的由来是一点一点积成的,只因该辨明的时候没有及早辨明。《易》说『履霜,坚冰至』,讲的就是这个道理。」朱熹指出:古字「顺」与「慎」通用,按文义这里应当作「慎」,意思是说应当在几微之处就加以辨察。

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此以学而言之也。正,谓本体。义,谓裁制。敬,则本体之守也。直内、方外,《程传》备矣。不孤,言大也。疑故习而后利,不疑则何假于习。传曰:「直,言其正也,方,言其义也。君子主敬以直其内,守义以方其外。敬立而内直,义形而外方。义形于外,非在外也。敬义既立,其德盛矣。不期大而大矣,德不孤也。无所用而不周,无所施而不利,孰为疑乎?」

《文言传》解释六二爻辞说:「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这一段是就为学工夫上讲的。「正」指心的本体,「义」指裁断制宜,「敬」则是守住这个本体的工夫;至于「直内」「方外」的道理,程颐《易程传》已经讲得很完备。「不孤」就是爻辞所说的「大」。心里存疑,所以要练习熟了才觉得顺手;心里不疑,又何须假借练习。《易程传》说:「『直』是说它的正,『方』是说它的义。君子以持敬来正直自己的内心,以守义来方正自己的外行;敬一确立内心就正直,义一显发外行就方正。义虽显现在外,却不是从外面得来的。敬与义都已确立,他的德就盛大了:不指望盛大而自然盛大,这就是『德不孤』。用到哪里都周遍,施行到哪里都顺利,还有什么可迟疑的呢?」

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君子黄中通理,黄中,言中德在内。释「黄」字之义也。正位居体,虽在尊位,而居下体。释「裳」字之义也。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美在其中,复释黄中。畅于四支,复释居体。

《文言传》解释六三爻辞说:「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阴纵然有美质,也要含藏起来去承担君上的事,不敢自居其功:这是地的道理、妻的道理、臣的道理——地不自居成功,只是代天完成终局。传文解释六四爻辞说:「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讲的正是谨慎缄默。传文再解释六五爻辞说:「君子黄中通理」——所谓「黄中」,是说居中之德蕴蓄在内,这是解释爻辞「黄」字的意义;「正位居体」——六五虽然身在尊位,却仍安处于在下之体,这是解释爻辞「裳」字的意义;「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美在其中」又一次解释「黄中」,「畅于四支」又一次解释「居体」。

阴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为,于伪反。离,力智反。夫,音扶。疑,谓钧敌而无小大之差也。坤虽无阳,然阳未尝无也。血,阴属,盖气阳而血阴也。玄黄,天地之正色,言阴阳皆伤也。此以上,申《象传》之意。

《文言传》最后解释上六爻辞说:「阴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为」读作于伪反,「离」读作力智反,「夫」读作扶。所谓「疑」,是说阴已经与阳势均力敌,再没有大小的差等。《坤》卦六爻虽然全无阳爻,然而阳其实不曾真的没有,所以爻辞仍旧称「龙」;血属于阴类,因为气属阳而血属阴,所以又称「血」。玄与黄是天与地的正色,说「其血玄黄」,是表示阴阳双方都受了伤。以上这几段,都是引申《象传》的意旨。

屯卦

震下,坎上。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屯,张伦反。震坎,皆三画卦之名。震,一阳动于二阴之下,故其德为动,其象为雷。坎,一阳陷于二阴之间,故其德为陷、为险,其象为云、为雨、为水。屯,六画卦之名也,难也,物始生而未通之意。故其为字,象屮穿地始出而未申也。

《屯》卦下体是震,上体是坎。卦辞说:「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屯」读作张伦反。震和坎都是三画经卦的名称:震是一条阳爻在两条阴爻之下发动,所以它的卦德是「动」,它的物象是雷;坎是一条阳爻陷在两条阴爻之间,所以它的卦德是「陷」是「险」,它的物象是云、是雨、是水。「屯」是六画别卦的名称,意思是艰难,指万物刚刚萌生而还不能通达;所以这个字的写法,就像草芽穿破地面刚刚露头而还没有舒展开来。

其卦以震遇坎,乾、坤始交而遇险陷,故其名为屯。震动在下,坎险在上,是能动乎险中。能动虽可以亨,而在险,则宜守正,而未可遽进。故筮得之者,其占为大亨而利于正,但未可遽有所往耳。又,初九,阳居阴下,而为成卦之主,是能以贤下人,得民而可君之象。故筮立君者,遇之则吉也。

这一卦是下体震遇上上体坎,象征乾坤初次交合便遭遇险陷,所以取名为「屯」。震的动在下,坎的险在上,这就是能够在险难之中有所行动。能动固然可以亨通,但既然身处险中,就应当守正,不可贸然前进;所以占筮得到这一卦的人,所得占断是大为亨通而利于守正,只是不可急着有所前往。再者,初九以阳爻居于众阴之下,又是促成此卦的主爻,这是能以尊贵之身屈居人下、因而得民心而堪为君长的象;所以占问立君之事的人遇到这一卦,就吉利。

《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难,去声。六二《象》同。以二体释卦名义。始交,谓震。难生,谓坎。动乎险中,大亨贞。以二体之德释卦辞。动,震之为也。险,坎之地也。自此以下,释「元亨利贞」,乃用文王本意。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以二体之象释卦辞。雷,震象。雨,坎象。天造,犹言天运。草,杂乱。昧,晦冥也。阴阳交而雷雨作,杂乱晦冥,塞乎两间。天下未定,名分未明,宜立君以统治,而未可遽谓安宁之是也。不取初九爻义者,取义多端,姑举其一也。

《屯卦·彖传》说:「『屯』,刚柔始交而难生。」「难」读去声,六二《小象传》的「难」字同此读。这是用上下两体来解释卦名的意义:「始交」指下体震,「难生」指上体坎。《彖传》接着说:「动乎险中,大亨贞。」这是用上下两体的卦德来解释卦辞:「动」是震的作为,「险」是坎所处的境地;从这里以下解释「元亨利贞」,采用的正是文王卦辞的本意。《彖传》又说:「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这是用上下两体的物象来解释卦辞:雷是震的象,雨是坎的象;「天造」犹如说天运,「草」是杂乱,「昧」是昏暗不明。阴阳交合而雷雨兴作,杂乱昏暗之气充塞在天地之间;天下还没有安定,名位分际还没有明确,应当立君来统领治理,却不可以马上就认定安宁已经到来。《彖传》解释「利建侯」时不采取初九一爻的爻义,是因为可取的义理头绪很多,这里姑且举出其中一种罢了。

《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坎不言水而言云者,未通之意。经纶,治丝之事。经引之,纶理之也。屯难之世,君子有为之时也。初九,盘桓,利居贞,利建侯。盘,步干反。盘桓,难进之貌。屯难之初,以阳在下,又居动体,而上应阴柔险陷之爻,故有盘桓之象。然居得其正,故其占利于居贞。又本成卦之主,以阳下阴,为民所归,侯之象也。故其象又如此,而占者如是,则利建以为侯也。《象》曰:虽盘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下,遐嫁反。

《屯卦·象传》说:「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坎不说「水」而说「云」,取的是尚未通达的意思。「经纶」本是整治丝缕的工夫:「经」是把丝理直牵引出来,「纶」是把丝分条理顺;屯难的时世,正是君子大有作为的时候。《屯》卦初九爻辞说:「盘桓,利居贞,利建侯。」「盘」读作步干反;「盘桓」是难于前进、徘徊不定的样子。屯难之初,初九以阳爻居于最下,又处在震这个动体之中,而上面所应的六四却是阴柔险陷之爻,所以有徘徊不进的象。然而它居位得正,所以它的占断是利于安居守正。它又本是促成此卦的主爻,以阳爻屈居阴爻之下,为民众所归附,这正是诸侯的象,所以又有这样的象;占者若能像这样,就宜于被立为诸侯。初九《小象传》说:「虽盘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下」读作遐嫁反。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邅,张连反。乘,绳澄反,又音绳。班,分布不进之貌。字,许嫁也。《礼》曰:「女子许嫁,笄而字。」六二,阴柔中正,有应于上,而乘初刚,故为所难而邅回不进。然初非为寇也,乃求与己为婚媾耳。但己守正,故不之许,至于十年,数穷理极,则妄求者去,正应者合,而可许矣。爻有此象,故因以戒占者。《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

《屯》卦六二爻辞说:「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邅」读作张连反,「乘」读作绳澄反,又音绳;「班」是散布徘徊、不能前进的样子;「字」是许配出嫁。《礼记》说:「女子许嫁,笄而字」——女子许了婚,行过笄礼便取表字。六二阴柔而居中得正,上面与九五正相应,却又乘凌在初九这条刚爻之上,所以被它所困而回旋不进。然而初九并不是来劫掠的强寇,只是求与自己结为婚姻罢了;只因自己守正,所以不肯答应他,直到十年之久,气数穷尽、事理到头,妄求的人退去,正应的人相合,这才可以许嫁。这一爻有这样的象,因此借它来告诫占者。六二《小象传》说:「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几,音机。舍,音扌舍。《象》同。阴柔居下,不中不正,上无正应,妄行取困,为逐鹿无虞陷入林中之象。君子见几,不如舍去。若往逐而不舍,必致羞吝。戒占者宜如是也。《象》曰:「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阴柔居屯,不能上进,故为乘马班如之象。然初九守正居下,以应于己,故其占为下求婚媾则吉也。《象》曰:求而往,明也。

《屯》卦六三爻辞说:「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几」读作机;「舍」音同「舍」,《小象传》里的「舍」字同此读。六三阴柔而居下卦之上,既不居中也不当位,上面又没有正应,妄然行动只会自取困窘,所以是追逐野鹿却没有虞人向导、一直陷进山林深处的象。君子看见这几微的苗头,不如舍弃不追;如果一味追赶而不肯罢手,必定招来羞辱悔恨。这是告诫占者应当如此。六三《小象传》说:「『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屯》卦六四爻辞说:「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六四阴柔而处在屯难之世,自己无力向上进取,所以是骑着马徘徊不前的象;然而初九守正而居于下位,正与自己相应,所以它的占断是:向下去求结婚姻,前往就吉利。六四《小象传》说:「求而往,明也」——先求得应援然后前往,正见出它的明智。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九五虽以阳刚中正居尊位,然当屯之时,陷于险中,虽有六二正应,而阴柔才弱,不足以济。初九得民于下,众皆归之。九五坎体,有膏润而不得施,为屯其膏之象。占者以处小事,则守正犹可获吉,以处大事,则虽正而不免于凶。《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施,始豉反。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阴柔无应,处屯之终。进无所之,忧惧而已。故其象如此。《象》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长,直良反。

《屯》卦九五爻辞说:「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九五虽然以阳刚中正之德居于尊位,可是正当屯难之时,身陷险中;虽有六二与它正应,无奈六二阴柔而才力薄弱,不足以济难。初九在下面已得民心,众人都归附他;九五属坎体,有膏泽却施行不下去,所以是「屯其膏」——恩泽壅滞不通的象。占者拿它来处理小事,守正还可以获吉;拿它来处理大事,那就纵然守正也难免于凶。九五《小象传》说:「『屯其膏』,施未光也。」「施」读作始豉反。《屯》卦上六爻辞说:「乘马班如,泣血涟如。」上六阴柔而没有相应之爻,又处在屯难的末端,前进无处可去,只剩下忧愁恐惧,所以它的象是这样。上六《小象传》说:「『泣血涟如』,何可长也。」「长」读作直良反。

蒙卦

坎下,艮上。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告,音谷。三,息暂反。渎,音独。艮,亦三画卦之名。一阳止于二阴之上,故其德为止,其象为山。蒙,昧也,物生之初,蒙昧未明也。其卦以坎遇艮,山下有险,蒙之地也,内险外止,蒙之意也。故其名为蒙。

《蒙》卦下体是坎,上体是艮。卦辞说:「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告」读作谷,「三」读作息暂反,「渎」读作独。艮也是三画经卦的名称:一条阳爻止在两条阴爻之上,所以它的卦德是「止」,它的物象是山。「蒙」是蒙昧,指万物初生之时懵懂不明。这一卦是下体坎遇上上体艮:山下有险,正是蒙昧所处的地方;内里险陷而外面止住不前,正是蒙昧的意态,所以它取名为「蒙」。

「亨」以下,占辞也。九二,内卦之主,以刚居中,能发人之蒙者,而与六五阴阳相应。故遇此卦者,有亨道也。我,二也。童蒙,幼稚而蒙昧,谓五也。筮者明,则人当求我而其亨在人。筮者暗,则我当求人而亨在我。人求我者,当视其可否而应之。我求人者,当致其精一而扣之。而明者之养蒙,与蒙者之自养,又皆利于以正也。

卦辞从「亨」字以下,都是占断之辞。九二是内卦的主爻,以阳刚居于中位,能够启发别人的蒙昧,又与六五阴阳相应,所以遇到这一卦的人有亨通之道。辞里的「我」指九二,「童蒙」指幼稚蒙昧的六五。占筮的人自己明白,那就该由别人来求我,亨通的关键在别人一边;占筮的人自己昏昧,那就该由我去求别人,亨通的关键在我一边。别人来求我的,我要看他可教不可教再作回应;我去求别人的,要竭尽精诚专一去叩问。而明白的人教养蒙昧者,与蒙昧者自我教养,又都以守正为有利。

《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以卦象,卦德释卦名,有两义。「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以卦体释卦辞也。九二以可亨之道,发人之蒙,而又得其时之中,谓如下文所指之事,皆以亨行而当其可也。志应者,二刚明,五柔暗,故二不求五,而五求二,其志自相应也。以刚中者,以刚而中,故能告而有节也。渎,筮者二三,则问者固渎,而告者亦渎矣。蒙以养正,乃作圣之功,所以释「利贞」之义也。

《蒙卦·彖传》说:「『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这是同时用卦象和卦德来解释卦名,兼含两层意义:山下有险是就象上说,遇险而止住是就德上说。《彖传》接着说:「『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这是用卦体来解释卦辞。九二以能致亨通的方法启发别人的蒙昧,又恰好合于当时的中道,就是说下文所指的那些事,都是以亨通之道去做而各当其可。所谓「志应」,是因为九二刚而明、六五柔而暗,所以不是二去求五,而是五来求二,两者心志自然相应。所谓「以刚中」,是因为九二以刚居中,所以能够告诫指点而有节度。所谓「渎」,是占筮的人一再重问,那么发问的人固然亵渎,回答的人也跟着亵渎了。「蒙以养正」正是成就圣人的工夫,朱熹用它来解释卦辞「利贞」的含义。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行,下孟反。六三《象》同。泉,水之始出者,必行而有渐也。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说,吐活反。桎,音质。梏,古毒反。以阴居下,蒙之甚也。占者遇此,当发其蒙。然发之之道,当痛惩而暂舍之,以观其后。若遂往而不舍,则致羞吝矣。戒占者当如是也。《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发蒙之初,法不可不正。惩戒所以正法也。

《蒙卦·象传》说:「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行」读作下孟反,六三《小象传》的「行」字同此读。泉是水刚刚流出的地方,它必定要往前流而且循序渐进;君子取法于此,以果决来践行、以涵养来育德。《蒙》卦初六爻辞说:「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说」读作吐活反,即脱去的脱;「桎」读作质,「梏」读作古毒反。初六以阴爻居于最下,是蒙昧得最深的。占者遇到这一爻,应当去启发这种蒙昧;但启发的办法,是先痛加惩戒,然后暂且放开他,看他往后如何。倘若一味逼迫下去而不肯放手,就会招来羞辱悔恨。这是告诫占者应当如此。初六《小象传》说:「『利用刑人』,以正法也」——启发蒙昧的开头,法度不可不端正,惩戒正是为了端正法度。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九二以阳刚为内卦之主,统治群阴,当发蒙之任者。然所治既广,物性不齐,不可一概取必。而爻之德刚而不过,为能有所包容之象。又,以阳受阴,为纳妇之象。又,居下位而能任上事,为子克家之象。故占者有其德而当其事,则如是而吉也。《象》曰:「子克家」,刚柔接也。指二五之应。

《蒙》卦九二爻辞说:「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九二以阳刚之质作内卦的主爻,统辖治理众阴,是担当启蒙重任的人。然而他所要教治的面既广,各人的资质又参差不齐,不能拿一个标准强求一律;而这一爻的德是刚强却不过分,正是能够包容的象。再者,它以阳爻承受阴爻,是娶纳妻室的象;又居下位而能承担上面的事,是儿子能撑持家业的象。所以占者若具备这样的德而又正当这样的事,就会像这样而得吉。九二《小象传》说:「『子克家』,刚柔接也」——指九二与六五刚柔相应相接。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取,七具反。六三阴柔,不中不正,女之见金夫而不能有其身之象也。占者遇之,则其取女必得如是之人,无所利矣。金夫,盖以金赂己而挑之,若鲁秋胡之为者。《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顺,当作「慎」。盖「顺」、「慎」古字通用。《荀子》「顺墨」作「慎墨」,且「行不慎」,于经意尤亲切,今当从之。

《蒙》卦六三爻辞说:「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取」读作七具反,就是「娶」。六三阴柔而既不居中也不当位,正是女子见到有钱的男子便不能保有自身的象。占者遇到这一爻,那么他所娶的女子必定是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好处。所谓「金夫」,大概是拿钱财贿赂挑逗她的人,就像鲁国秋胡以金调戏其妻那类事。六三《小象传》说:「『勿用取女』,行不顺也。」朱熹认为「顺」当作「慎」:因为「顺」「慎」两字古时通用,《荀子》里的「顺墨」就写作「慎墨」;而且说「行为不谨慎」,对经文的意思尤其贴切,如今应当依从这个读法。

六四,困蒙,吝。既远于阳,又无正应,为困于蒙之象。占者如是,可羞吝也。能求刚明之德而亲近之,则可免矣。《象》曰:困蒙之吝,独远实也。远,于万反。实,叶韵去声。六五,童蒙,吉。柔中居尊,下应九二,纯一未发,以听于人,故其象为童蒙,而其占为如是,则吉也。《象》曰:童蒙之吉,顺以巽也。

《蒙》卦六四爻辞说:「困蒙,吝。」六四离两条阳爻都远,又没有正应之爻,所以是被蒙昧困住的象;占者处境如此,就是可羞可惜的。倘若能访求刚健明达的人而亲近他,就可以免于此困。六四《小象传》说:「困蒙之吝,独远实也。」「远」读作于万反,「实」为协韵读去声——只有它独独远离阳刚这个实体。《蒙》卦六五爻辞说:「童蒙,吉。」六五柔顺居中而处于尊位,下面与九二相应,心地纯一而不自作聪明,肯听从别人,所以它的象是像孩童一样的蒙昧,而它的占断是:能这样就吉利。六五《小象传》说:「童蒙之吉,顺以巽也」——既柔顺又谦逊。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以刚居上,治蒙过刚,故为击蒙之象。然取必太过,攻治太深,则必反为之害。惟捍其外,诱以全其真纯,则虽过于严密,乃为得宜。故戒占者如此。凡事皆然,不止为诲人也。《象》曰:利用御寇,上下顺也。御寇以刚,上下皆得其道。

《蒙》卦上九爻辞说:「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上九以阳刚居于全卦的最上,管治蒙昧失之于过刚,所以是痛击蒙昧的象。然而强求太过、攻治太深,反倒必定成为对方的祸害;只有替他抵挡外来的侵扰,善加诱导以保全他的天真纯朴,那么纵使失之于严密,也算处置得宜。所以这样告诫占者。凡事都是这个道理,不只限于教诲别人。上九《小象传》说:「利用御寇,上下顺也」——用刚强去抵御外寇,上下双方就都合于正道。

需卦

乾下,坎上。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需,待也。以乾遇坎,乾健坎险,以刚遇险,而不遽进以陷于险,待之义也。孚,信之在中者也。其卦九五以坎体中实,阳刚中正而居尊位,为有孚得正之象。坎水在前,乾健临之,将涉水而不轻进之象。故占者为有所待,而能有信,则光亨矣。若又得正,则吉,而利涉大川。正固无所不利,而涉川尤贵于能待,则不欲速而犯难也。

《需》卦下体是乾,上体是坎。卦辞说:「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需」是等待的意思。这一卦是乾遇上坎:乾刚健,坎险陷;以刚健之德遇上险境,却不急着前进以致陷落,这正是「等待」的意义。「孚」是存在心中的诚信。这一卦的九五处在坎体中爻而充实,又阳刚中正而居于尊位,正是心怀诚信、居位得正的象;坎水横在前面,乾的刚健逼临着它,正是将要涉水而不肯轻率前进的象。所以占者若是有所等待而又能守信,就能光大亨通;若再加上居位得正,就吉利,而且宜于渡涉大河。守正固然无往不利,而渡涉大河尤其贵在能等待,也就是不图快而去冒险犯难。

《彖》曰:「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此以卦德释卦名义。「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以卦体及两象释卦辞。《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上,上声。乐,音洛。云上于天,无所复为,待其阴阳之和而自雨尔。事之当需者,亦不容更有所为,但饮食宴乐,俟其自至而已。一有所为,则非需也。

《需卦·彖传》说:「『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这是用卦德解释卦名的意义:「需」就是等候,险横在前面;下体乾刚健,所以临险而不陷落,按义理就不至于走到困穷的地步。《彖传》接着说:「『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这是用卦体和上下两象来解释卦辞:九五居于天子之位而又居中得正,所以心怀诚信、光大亨通、守正得吉;前往能够建功,所以宜于渡涉大河。《需卦·象传》说:「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上」读上声,「乐」读作洛。云气升到天上,再没有别的事好做,只等阴阳调和自然降雨罢了;事情到了应当等待的时候,也不容再有什么作为,只管饮食宴乐,等它自己到来就是。一有所作为,就不是「需」了。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郊,旷远之地,未近于险之象也,而初九阳刚,又有能恒于其所之象,故戒占者能如是,则无咎也。《象》曰:「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难,去声。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沙,则近于险矣。言语之伤,亦灾害之小者。渐进,近坎,故有此象。刚中能需,故得终吉。戒占者当如是也。《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虽「小有言」,以吉终也。衍,以善反。衍,宽意。以宽居中,不急进也。

《需》卦初九爻辞说:「需于郊,利用恒,无咎。」「郊」是空旷辽远之地,象征还没有靠近险境;而初九是阳刚之爻,又有能长久安守本位的象。所以告诫占者:能像这样等待,就不会有过错。初九《小象传》说:「『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难」读去声——不冒着危难前行,也就没有失掉常道。《需》卦九二爻辞说:「需于沙,小有言,终吉。」沙滩已经靠近险境了;口舌言语上的中伤,也算灾害中较小的。九二渐渐前进而接近上体的坎,所以有这样的象;但它刚健而居中,能够等待,所以最终得吉。这是告诫占者应当如此。九二《小象传》说:「『需于沙』,衍在中也,虽『小有言』,以吉终也。」「衍」读作以善反,是宽绰的意思——以宽舒之心居于中位,不急着前进。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泥,将陷于险矣。寇,则害之大者。九三去险愈近,而过刚不中,故其象如此。《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外,谓外卦。敬慎不败,发明占外之占。圣人示人之意切矣。六四,需于血,出自穴。血者,杀伤之地。穴者,险陷之所。四交坎体,入乎险矣,故为需于血之象。然柔得其正,需而不进,故又为出自穴之象。占者如是,则虽在伤地,而终得出也。《象》曰:「需于血」,顺以听也。九五,需于酒食,贞吉。酒食,宴乐之具,言安以待之。九五阳刚中正,需于尊位,故有此象。占者如是而贞固,则得吉也。《象》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

《需》卦九三爻辞说:「需于泥,致寇至。」泥沼是快要陷进险中了;强寇则是祸害中的大者。九三离险更近,又过于刚强而不居中位,所以它的象是这样。九三《小象传》说:「『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外」指外卦坎。「敬慎不败」这一句,是在爻辞本有的占断之外又发明出一层占断:只要恭敬谨慎,就不至于失败——圣人指点世人的用心,可谓恳切。《需》卦六四爻辞说:「需于血,出自穴。」「血」是杀伤之地,「穴」是险陷之所。六四已进入上体的坎,是踏进险中了,所以有「需于血」的象;然而它以柔爻居阴位而得正,只等待而不冒进,所以又有「出自穴」——能从险穴中脱身的象。占者处境若是如此,那么虽然身在受伤之地,最终还是能出来。六四《小象传》说:「『需于血』,顺以听也」——柔顺地听任时势安排。《需》卦九五爻辞说:「需于酒食,贞吉。」酒食是宴乐的用具,意思是安然自适地等待。九五阳刚中正,在尊位上从容等候,所以有这样的象。占者若能这样而又坚守正固,就能得吉。九五《小象传》说:「酒食,『贞吉』,以中正也。」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阴居险极,无复有需,有陷而入穴之象。下应九三。九三与下二阳需极并进,为不速客三人之象。柔不能御而能顺之,有敬之之象。占者当陷险中,然于非意之来,敬以待之,则得终吉也。《象》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当,都浪反。后凡言「当位」、「不当位」者,仿此。以阴居上,是为当位。言不当位,未详。

《需》卦上六爻辞说:「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上六以阴爻处在险的顶端,再没有什么可等待,所以有陷落而进入险穴的象。它下面与九三相应;九三连同下体另外两条阳爻,等到极处而一齐上进,正是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的象。上六柔弱不能抵御,却能顺从他们,所以有恭敬相待的象。占者虽然身陷险中,但对于意外到来的人事能恭敬地对待,最终就能得吉。上六《小象传》说:「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当」读作都浪反;以后凡说「当位」「不当位」的,都仿照这个读法。按上六以阴爻居上位,本该算是当位,《小象传》却说「不当位」,其中缘由不详。

讼卦

坎下,乾上。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窒,张栗反。讼,争辩也。上乾下坎,乾刚坎险,上刚以制其下,下险以伺其上,又为内险而外健,又为己险而彼健,皆讼之道也。九二中实,上无应与,又为加忧。且于卦变自遁而来,为刚来居二,而当下卦之中,有有孚而见窒,能惧而得中之象。上九过刚,居讼之极,有终极其讼之象。九五刚健中正,以居尊位,有大人之象。以刚乘险,以实履陷,有不利涉大川之象。故戒占者必有争辩之事,而随其所处为吉凶也。

《讼》卦下体是坎,上体是乾。卦辞说:「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窒」读作张栗反。「讼」就是争辩、打官司。上体是乾、下体是坎,乾刚强而坎险陷:在上的用刚强压制下面,在下的用险诈窥伺上面;又是内里险诈而外表刚健,又是自己险诈而对方刚健——这几层都是招致争讼的路数。九二居下卦之中而中爻充实,上面没有相应的爻,又添一层忧患。而且从卦变上说,《讼》卦是由《遁》卦变来的,刚爻来居第二位而正当下卦之中,所以有「心中有诚信却被窒塞、能戒惧而得中道」的象。上九过于刚强,居于争讼的极端,有把官司打到底的象。九五刚健中正而居于尊位,有大人的象。以刚强凌驾险陷、以充实之身踏入坑陷,有不宜渡涉大河的象。所以告诫占者:必定会碰上争辩之事,而吉凶要随他自身所处的地位而定。

《彖》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以卦德释卦名义。「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终凶」,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以卦变、卦体、卦象释卦辞。《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天上水下,其行相违。作事谋始,讼端绝矣。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阴柔居下,不能终讼,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辩明也。

《讼卦·彖传》说:「『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这是用卦德来解释卦名的意义:上面刚强,下面险诈,既险诈而又刚健,所以成讼。《彖传》接着说:「『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终凶』,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这是分别用卦变、卦体、卦象来解释卦辞:「刚来而得中」是就卦变说的,「尚中正」是就九五的爻位说的,「入于渊」是就坎水的物象说的。《讼卦·象传》说:「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天在上、水在下,二者运行的方向彼此背离,所以成讼;君子取法于此,办事之初就先把源头谋划清楚,争讼的苗头也就断绝了。《讼》卦初六爻辞说:「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初六阴柔而居于最下,没有力量把官司打到底,所以它的象和占断都是如此。初六《小象传》说:「『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辩明也」——争讼不可久拖,虽略有口舌之争,是非终究辩得明白。

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逋,补吴反。眚,生领反。九二阳刚,为险之主,本欲讼者也。然以刚居柔,得下之中,而上应九五,阳刚居尊,势不可敌,故其象占如此。邑人三百户,邑之小者。言自处卑约,以免灾患。占者如是,则无眚矣。《象》曰: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窜,七乱反。掇,都活反。掇,自取也。

《讼》卦九二爻辞说:「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逋」读作补吴反,「眚」读作生领反。九二阳刚,是坎险的主爻,本来是想打官司的;然而它以刚爻居于柔位,得下卦之中,而上面对着的九五阳刚且居尊位,势力无法抗衡,所以它的象和占断都是如此。「邑人三百户」是小邑,意思是自居卑下俭约,以躲开灾祸;占者若能这样,就不会有灾患。九二《小象传》说:「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窜」读作七乱反,「掇」读作都活反;「掇」是自己拾取的意思——以下讼上,祸患是自己招来的。

六三,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食,犹食邑之食,言所享也。六三阴柔,非能讼者。故守旧居正,则虽危而终吉。然或出而从上之事,则亦必无成功。占者守常而不出,则善也。《象》曰:「食旧德」,从上吉也。从上吉,谓随人则吉;明自主事,则无成功也。

《讼》卦六三爻辞说:「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这里的「食」如同「食邑」的「食」,指所享有的俸禄。六三阴柔,不是能打官司的人,所以守住旧有的分位、居处于正道,虽然处境危险,最终仍旧吉利;然而假若出去追随君上的事,也一定不会有成就。占者安守常分而不出头,就是善处。六三《小象传》说:「『食旧德』,从上吉也。」所谓「从上吉」,是说跟随别人就吉利;这也就表明,若自己出面主事,就不会有成功。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渝,以朱反。即,就也。命,正理也。渝,变也。九四刚而不中,故有讼象。以其居柔,故又为不克,而复就正理,渝变其心,安处于正之象。占者如是,则吉也。《象》曰:「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九五,讼,元吉。阳刚中正,以居尊位,听讼而得其平者也。占者遇之,讼而有理,必获伸矣。《象》曰:「讼,元吉」,以中正也。中则听不偏,正则断合理。

《讼》卦九四爻辞说:「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渝」读作以朱反;「即」是就,「命」是正理,「渝」是改变。九四刚强而不居中位,所以有争讼的象;但因为它以阳爻居于柔位,所以又有打不赢官司、于是回头依就正理、改变自己的心念、安处于正道的象。占者若能这样,就吉利。九四《小象传》说:「『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讼》卦九五爻辞说:「讼,元吉。」九五阳刚中正而居于尊位,是审断讼案而能得其公平的人。占者遇到这一爻,只要争讼一方占着理,就必定能得到申雪。九五《小象传》说:「『讼,元吉』,以中正也」——居中,所以听讼不偏袒;得正,所以裁断合于事理。

上九,或锡之般革带,终朝三褫之。褫,敕纸反。般革带,命服之饰。褫,夺也。以刚居讼极,终讼而能胜之,故有锡命受服之象。然以讼得之,岂能安久,故又有终朝三褫之象。其占为终讼无理,而或取胜,然其所得,终必失之。圣人为戒之意深矣。《象》曰: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

《讼》卦上九爻辞说:「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褫」读作敕纸反;「鞶带」是天子赐命之服上的饰带;「褫」是剥夺。上九以阳刚居于争讼的顶端,把官司打到底而且能够打赢,所以有蒙受赐命、领受命服的象;然而是靠打官司得来的,哪能安稳长久?所以又有一个早上被剥夺三次的象。它的占断是:把官司争到底本无道理,纵然侥幸取胜,所得到的最终也必定失去。圣人在这里告诫世人的用意,可谓深切。上九《小象传》说:「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靠打官司换来的服饰,也不值得人尊敬。

师卦

坎下,坤上。师:贞,丈人吉,无咎。师,兵众也。下坎上坤,坎险坤顺,坎水坤地。古者寓兵于农,伏至险于大顺,藏不测于至静之中。又卦唯九二阳居下卦之中,为将之象,上下五阴顺而从之,为众之象。九二以刚居下而用事,六五以柔居上而任之,为人君命将出师之象,故其卦之名曰师。丈人,长老之称。用师之道,利于得正,而任老成之人,乃得吉而无咎。戒占者亦必如是也。

《师》卦下体是坎,上体是坤。卦辞说:「师:贞,丈人吉,无咎。」「师」是军队、士众。下坎上坤,坎是险、坤是顺,坎为水、坤为地。古时候把兵寓于农,正是把极险的东西潜伏在大顺之中,把不可测度的力量收藏在极静之内。再者,这一卦只有九二一条阳爻居于下卦之中,是主将的象;上下五条阴爻柔顺地跟从它,是士众的象。九二以刚爻居下位而实际掌事,六五以柔爻居上位而委任他,正是人君任命大将、出兵征伐的象,所以这一卦取名叫「师」。「丈人」是对年高德劭者的称呼。用兵之道,利在名义端正,又能任用老成持重的人,这才能得吉而不致有过错;这也是告诫占者必须如此。

《彖》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王,往况反。此以卦体释师、贞之义。以,谓能左右之也。一阳在下之中,而五阴皆为所以也。能以众正,则王者之师矣。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又以卦体、卦德释「丈人吉,无咎」之义。刚中,谓九二。应,谓六五应之。行险,谓行危道。顺,谓顺人心。此非有老成之德者不能也。毒,害也。师旅之兴,不无害于天下,然以其有是才德,是以民悦而从之也。

《师卦·彖传》说:「『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王」读作往况反,是称王天下。这是用卦体来解释「师」「贞」两个字的意义。「以」是能够左右指挥的意思:一条阳爻居于下卦之中,五条阴爻都受它统率。能够率领众人走在正道上,那就是王者之师了。《彖传》接着说:「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这是再用卦体和卦德来解释卦辞「丈人吉,无咎」的意义:「刚中」指九二,「应」指六五与它相应,「行险」是说所走的是危险之道,「顺」是说顺应人心——这些若不是有老成之德的人便做不到。「毒」是伤害。兴兵打仗,对天下不能没有伤害,然而因为主将具备这样的才与德,所以百姓仍旧心悦诚服地跟从他。

《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畜,许六反。水不外于地,兵不外于民,故能养民,则可以得众矣。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律,法也。否臧,谓不善也。晁氏曰,「否」字,先儒多作「不」,是也。在卦之初,为师之始。出师之道,当谨其始,以律则吉,不臧则凶。戒占者当谨始而守法也。《象》曰:「师出以律」,失律凶也。

《师卦·象传》说:「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畜」读作许六反。水不在地之外,兵也不在民之外,所以只要能养育百姓,就可以得到士众。《师》卦初六爻辞说:「师出以律,否臧凶。」「律」是法度,「否臧」就是不善。晁说之说:「否」字先儒多写作「不」,这是对的。初六处在一卦之初,是出师的开头;用兵之道应当在开头就谨慎:依法度而行就吉,不善就凶。这是告诫占者应当谨于开端而恪守法度。初六《小象传》说:「『师出以律』,失律凶也」——一旦失掉法度就凶。

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九二在下,为众阴所归,而有刚中之德。上应于五,而为所宠任,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怀万邦也。六三,师或舆尸,凶。舆尸,谓师徒挠败,舆尸而归也。以阴居阳,才弱志刚,不中不正,而犯非其分,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师或舆尸」,大无功也。六四,师左次,无咎。左次,谓退舍也。阴柔不中,而居阴得正,故其象如此。全师以退,贤于六三远矣,故其占如此。《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知难而退,师之常也。

《师》卦九二爻辞说:「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九二居于下卦,是众阴所归附的对象,又具备刚健居中的德;上面与六五相应,受到君王的宠信重任,所以它的象和占断是这样:统兵而能守中道,就吉利,没有过错,并且屡次得到王命的赏赐。九二《小象传》说:「『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怀万邦也」——他所以得吉,是承受了天子的恩宠;天子屡加锡命,是为了安抚万邦。《师》卦六三爻辞说:「师或舆尸,凶。」「舆尸」是说军队溃败,用车载着尸体回来。六三以阴爻居阳位,才力弱而心志刚,既不居中也不当位,却去做超出本分的事,所以它的象和占断是这样。六三《小象传》说:「『师或舆尸』,大无功也。」《师》卦六四爻辞说:「师左次,无咎。」「左次」是退兵驻扎。六四阴柔而不居中位,但以阴爻居阴位而得正,所以它的象是这样;能保全全军而退,比六三高明得多,所以它的占断也是这样。六四《小象传》说:「左次无咎,未失常也」——知道难以取胜而退兵,本来就是用兵的常法。

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长,之丈反。六五用师之主,柔顺而中,不为兵端者也。敌加于己,不得已而应之,故为田有禽之象。而其占,利以搏执而无咎也。言,语辞也。长子,九二也。弟子,三四也。又戒占者专于委任,若使君子任事,而又使小人参之,则是使之舆尸而归,故虽贞而亦不免于凶也。《象》曰:「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也。当,去声。

《师》卦六五爻辞说:「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长」读作之丈反。六五是主持用兵的君主,柔顺而居中,不肯挑起战端;敌人加害到自己头上,不得已才起而应战,所以有「田里闯进禽兽」的象,它的占断是利于把它捕捉住而没有过错。这里的「言」是语助词。「长子」指九二,「弟子」指六三、六四。爻辞又告诫占者要专一委任:假如让君子担当军务,却又派小人在旁掺杂干预,那就等于叫他载尸而归,所以纵然守正也免不了凶。六五《小象传》说:「『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也。」「当」读去声——用人不当,正是败因。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师之终,顺之极,论功行赏之时也。坤为土,故有开国承家之象。然小人则虽有功,亦不可使之得有爵士,但优以金帛可也。戒行赏之人,于小人则不可用此占,而小人遇之,亦不得用此爻也。《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圣人之戒深矣。

《师》卦上六爻辞说:「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上六处在《师》卦的终点、柔顺的极处,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坤为土,所以有分封国土、承受家邑的象。然而小人纵然有功,也不可让他得到爵位封地,只用金帛从优赏赐就可以了。这是告诫主持行赏的人:对小人不可套用这条占辞;而小人自己遇到这一爻,也不得拿它来自居。上六《小象传》说:「『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圣人在这里的告诫,用意深远。

比卦

坤下,坎上。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比,毗意反。比,亲辅也。九五以阳刚居上之中,而得其正,上下五阴,比而从之,以一人而抚万邦,以四海而仰一人之象。故筮者得之,则当为人所亲辅。然必再筮以自审,有元善长永正固之德,然后可以当众之归而无咎。其未比而有所不安者,亦将皆来归之。若又迟而后至,则此交已固,彼来已晚,而得凶矣。若欲比人,则亦以是而反观之耳。

《比》卦下体是坤,上体是坎。卦辞说:「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比」读作毗意反,意思是亲近辅助。九五以阳刚居于上卦之中而又得正,上下五条阴爻都来亲附顺从它,这是一人安抚万邦、四海仰望一人的象。所以占筮得到这一卦的人,理当受到别人的亲附辅助;但必须再筮一次来自我审察,确实具备至善、长久、正固的德,然后才担当得起众人的归附而不致有过错。那些还没有归附、心里不安的人,也将陆续前来归附;假如再迟疑而到得晚了,那时人家的交情已经稳固,他来得太迟,就要遭凶。倘若是自己想去亲附别人,也不过是把这番道理反过来看罢了。

《彖》曰:「比」,吉也。此三字疑衍文。「比」,辅也,下顺从也。此以卦体释卦名义。「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亦以卦体释卦辞。刚中,谓五。上下,谓五阴。《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地上有水,水比于地,不容有间。建国亲侯,亦先王所以比于天下而无间者也。《彖》意,人来比我,此取我往比人。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缶,俯九反。他,汤何反。比之初,贵乎有信,则可以无咎矣。若其充实,则又有他吉也。《象》曰:比之初六,有他吉也。

《比卦·彖传》说:「『比』,吉也。」朱熹认为这三个字疑是抄写多出的衍文。传文接着说:「『比』,辅也,下顺从也。」这是用卦体来解释卦名的意义:「比」就是辅助,下面的众爻都顺从九五。传文又说:「『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这也是用卦体来解释卦辞:所谓「刚中」,指九五;所谓「上下」,指其余五条阴爻。《比卦·象传》说:「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地上有水,水紧贴着地,中间容不得一点缝隙;建立万国、亲近诸侯,也正是先王用来亲附天下而毫无隔阂的办法。《彖传》的意思偏重在别人来亲附我,这里《象传》则取我去亲附别人。《比》卦初六爻辞说:「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缶」读作俯九反,「他」读作汤何反。亲附之初,最要紧的是有诚信,有信就可以没有过错;若是诚信充实得像装满一只瓦缶,那么还会另有意外的吉庆。初六《小象传》说:「比之初六,有他吉也。」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柔顺中正,上应九五。自内比外,而得其贞,吉之道也。占者如是,则正而吉矣。《象》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得正,则不自失矣。六三,比之匪人。阴柔不中正,承、乘、应皆阴,所比皆非其人之象。其占大凶,不言可知。《象》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六四,外比之,贞吉。以柔居柔,外比九五,为得其正,吉之道也。占者如是,则正而吉矣。《象》曰:外比于贤,以从上也。

《比》卦六二爻辞说:「比之自内,贞吉。」六二柔顺而居中得正,上面与九五相应;从内卦去亲附外卦的君位,而又守得住正道,这是趋吉之道。占者若能这样,就既正且吉。六二《小象传》说:「『比之自内』,不自失也」——能得正,就不会失掉自己。《比》卦六三爻辞说:「比之匪人。」六三阴柔而不中不正,它所承的、所乘的、所应的全是阴爻,正是所亲附的都不是合适之人的象;它的占断是大凶,不必明说也可以知道。六三《小象传》说:「『比之匪人』,不亦伤乎」——这不是很可悲吗?《比》卦六四爻辞说:「外比之,贞吉。」六四以柔爻居柔位,向外亲附九五,是得其正道,也是趋吉之道;占者若能这样,就既正且吉。六四《小象传》说:「外比于贤,以从上也。」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一阳居尊,刚健中正,卦之群阴皆来比己,显其比而无私,如天子不合围,开一面之网,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故为用三驱失前禽,而邑人不诫之象。盖虽私属,亦喻上意,不相警备以求必得也。凡此皆吉之道,占者如是,则吉也。《象》曰: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舍,音舍。由上之德使不偏也。上六,比之无首,凶。阴柔居上,无以比下,凶之道也,故为无首之象,而其占则凶也。《象》曰:「比之无首」,无所终也。以上下之象言之,则为无首,以终始之象言之,则为无终,无首则无终矣。

《比》卦九五爻辞说:「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九五以一条阳爻居于尊位,刚健中正,全卦的众阴都来亲附自己;他把这份亲附公开出来而毫无偏私,就像天子田猎不四面合围,网开一面:来的不拒绝,去的不追赶。所以有「三面驱赶而放走迎面逃走的禽兽、连自己封邑的人也不加戒备」的象——即便是君王的私属,也体会得到上面的用意,不必彼此警备去求必有所获。凡此种种都是趋吉之道,占者若能这样,就吉利。九五《小象传》说:「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舍」音同舍弃的舍——这都是由于在上者的德使人不生偏私。《比》卦上六爻辞说:「比之无首,凶。」上六阴柔而居于全卦之上,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亲附下面的,这是趋凶之道,所以有「没有头」的象,它的占断就是凶。上六《小象传》说:「『比之无首』,无所终也。」若就上下的位象来说,它居上而无所统领,就是「无首」;若就终始的时象来说,它处末而不得善终,就是「无终」;开头既然没有,结局自然也就没有了。

小畜卦

乾下,巽上。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畜,敕六反。《大畜》卦同。巽,亦三画卦之名。一阴伏于二阳之下,故其德为巽、为入,其象为风、为木。小,阴也。畜,止之之义也。上巽下乾,以阴畜阳,又卦唯六四一阴,上下五阳皆为所畜,故为小畜。又以阴畜阳,能系而不能固,亦为所畜者小之象。

《小畜》卦下体是乾,上体是巽。卦辞说:「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畜」读作敕六反,《大畜》卦的「畜」字同此读。巽也是三画经卦的名称:一条阴爻潜伏在两条阳爻之下,所以它的卦德是「巽」是「入」,它的物象是风、是木。「小」指阴,「畜」是止住、蓄聚的意思。上巽下乾,是以阴来畜止阳;又因为这一卦只有六四一条阴爻,上下五条阳爻都被它畜止,所以叫作「小畜」。再者,以阴去畜止阳,只能牵系住而不能牢牢固住,这也是所畜之力甚小的象。

内健外巽,二五皆阳,各居一卦之中而用事,有刚而能中,其志得行之象,故其占当得亨通。然畜未极而施未行,故有密云不雨,自我西郊之象。盖密云,阴物;西郊,阴方。我者,文王自我也。文王演《易》于羑里,视岐周为西方,正小畜之时也。筮者得之,则占亦如其象云。

这一卦内里刚健而外表巽顺,九二与九五都是阳爻,各居上下卦的中位而当事,有刚强却能守中、心志得以施行的象,所以它的占断应当是亨通。然而畜聚还没有到极处,施泽也还没有推行开,所以有「浓云密布却不下雨,从我西郊那边飘来」的象:浓云是属阴之物,西郊是属阴之方;「我」是文王自称。文王在羑里推演《周易》,看岐周正在西方,那正是小畜之时。占筮得到这一卦的人,所得的占断也就如同这个卦象所示。

小畜卦

《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以卦体释卦名义。柔得位,指六居四。上下,谓五阳。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亭。以卦德、卦体而言,阳犹可亨也。「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施,始豉反。尚往,言畜之未极,其气犹上进也。

《小畜》卦《彖传》说:称作「小畜」,是因为柔爻居于当位之处,上下五个阳爻都来应和它。朱熹指出,这是用「卦体」来解释卦名的含义:「柔得位」指六四以阴爻居第四位,「上下」指其余五个阳爻。《彖传》又说内卦刚健、外卦巽顺,阳刚得中而心志得以推行,所以能够亨通。朱熹说这是合「卦德」与「卦体」立论,阳气虽被畜止,仍旧可以通达。《彖传》解释卦辞「密云不雨」,说是畜阳之气还在上行;解释「自我西郊」,说是雨泽尚未施降。「施」读作「始豉反」。所谓「尚往」,是说畜止还没有到极点,阳气仍在向上进发,所以云虽密而雨终不成。

《象》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风有气而无质,能畜而不能久,故为小畜之象。懿文德,言未能厚积而远施也。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复,芳六反。二爻同。下卦乾体,本皆在上之物,志欲上进,而为阴所畜。然初九体乾,居下得正,前远于阴,虽与四为正应,而能自守以正,不为所畜,故有进复自道之象。占者如是,则无咎而吉也。《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

《小畜》卦《大象传》说:风行于天上,这便是《小畜》,君子由此取法,修美自己的文德。朱熹说:风有气而无形质,能拦畜一时却不能长久,所以是「小畜」之象;「懿文德」是说此时尚不能深厚积蓄、广远施行,只可在文德上用功。初九爻辞:回到自己本来的道路上,哪里会有过错,吉。「复」读「芳六反」,下面第二爻的「复」字同此音。朱熹说:下卦乾体的三个阳爻本是当居上位之物,都想上进,却被六四一阴畜住。初九身属乾体,居于最下而得正位,离阴爻最远,虽与六四为正应,却能自守以正、不受畜止,所以有前进而返归本道之象。占者能像这样,就没有过错而且吉利。初九《小象传》说:「复自道」,就其义理本来就是吉的。

九二,牵复,吉。三阳志同,而九二渐近于阴,以其刚中,故能与初九牵连而复,亦吉道也。占者如是,则吉矣。《象》曰: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亦者,承上爻义。九三,舆说辐,夫妻反目。说,吐活反。九三,亦欲上进,然刚而不中,迫近于阴,而又非正应,但以阴阳相说而为所系畜,不能自进,故有舆说辐之象。然以志刚,故又不能平而与之争,故又为夫妻反目之象。戒占者如是,则不得进而有所争也。

九二爻辞:被牵引着一同返回,吉。朱熹说:下卦三个阳爻心志相同,九二又渐渐逼近六四之阴,但它阳刚而居中位,所以能与初九牵连在一起退回来,这也是吉利的路数;占者如此,便可得吉。九二《小象传》说:牵引而返、居守中位,也就不会失掉自己。朱熹指出「亦」字是承接上一爻初九的意思说的。九三爻辞:车子脱落了车轮的辐条,夫妻反目相争。「说」读「吐活反」,即脱落之「脱」。朱熹说:九三也想上进,但阳刚而不居中位,紧贴着六四之阴,两者又不是正应,只因阴阳相悦而被牵系畜止,自己进不上去,所以有车脱其辐之象;又因它心志刚强,不能心平气和,反而要与阴相争,所以又有夫妻反目之象。这是告诫占者:处在这般情形,既前进不得,还会生出争执。

《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程子曰:「『说辐』、『反目』,三自为也。」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去,上声。以一阴畜众阳,本有伤害忧惧。以其柔顺得正,虚中巽体,二阳助之,是有孚而血去惕出之象也。无咎宜矣。故戒占者亦有其德,则无咎也。《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

九三《小象传》说:夫妻所以反目,是九三自己不能端正家室。朱熹引程颐的话说:「车脱辐」与「夫妻反目」,都是九三自己招来的。六四爻辞:心存诚信,血伤去除,忧惧解脱,没有过错。「去」读上声。朱熹说:以一个阴爻去畜止众多阳爻,本来难免招致伤害与忧惧;但六四柔顺而得正位,中爻虚而属巽体,上下两个阳爻又肯相助,这便是心怀诚信、血伤离去、忧惧解脱之象,没有过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告诫占者:也须具备这样柔顺守正的德行,才可以免于过错。六四《小象传》说:有诚信而忧惧解除,是因为六四与上面的九五心志相合。

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挛,力专反。巽体三爻,同力畜乾,邻之象也。而九五居中处尊,势能有为,以兼乎上下,故为有孚挛固,用富厚之力而以其邻之象。以,犹《春秋》「以某师」之「以」,言能左右之也。占者有孚,则能如是也。《象》曰:「有孚挛如」,不独富也。

九五爻辞:心怀诚信而紧紧相连,凭自己的富厚带动邻近之人。「挛」读「力专反」。朱熹说:上卦巽体的三个爻合力畜止下卦之乾,彼此为邻,这就是「邻」的取象;九五居中而处尊位,形势上足以有为,可以兼领上下,所以有诚信牢固相系、用富厚之力带动邻众之象。这里的「以」字,同《春秋》中「以某师」的「以」,是能够指挥左右的意思。占者只要心存诚信,就能达到这般境地。九五《小象传》说:「有孚挛如」,是说九五并不把富厚独占于一身。

上九,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几,音机。《归妹》卦同。畜极而成,阴阳和矣,故为既雨既处之象。盖尊尚阴德,至于积满而然也。阴加于阳,故虽正亦厉。然阴既盛而抗阳,则君子亦不可以有行矣。其占如此,为戒深矣。《象》曰:「既雨既处」,德积载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

上九爻辞:雨已经下了,也已经安处下来,这是崇尚阴德积到满载所致;妇人守此固然要防危厉,月亮将近圆满,君子此时出行则凶。「几」读作「机」,《归妹》卦中同此音。朱熹说:畜止到极点而告成,阴阳于是调和,所以有雨已降、事已定之象;这是因为尊崇阴柔之德,一直积累到盈满才如此。阴凌驾在阳之上,所以即便守正也仍有危险;阴既强盛而与阳相抗,君子就不可再有所行动了。此爻的占断如此,告诫之意极深。上九《小象传》说:「既雨既处」,是阴德积累到满载;「君子征凶」,是说此时前行会招来猜疑。

履卦

兑下,乾上。履虎尾,不咥人,亨。咥,直结反。兑,亦三画卦之名。一阴见于二阳之上,故其德为说,其象为泽。履,有所蹑而进之义也。以兑遇乾,和说以蹑刚强之后,有履虎尾而不见伤之象,故其卦为履,而占如是也。人能如是,则处危而不伤矣。

《履》卦下体为兑、上体为乾。卦辞说:踩着老虎的尾巴走,老虎却不咬人,亨通。「咥」读「直结反」。朱熹说:兑也是三画经卦的名称,一个阴爻显现在两个阳爻之上,所以它的卦德是和悦,取象是沼泽。「履」是踩踏着往前走的意思。以兑之和悦去遇乾之刚健,等于和颜悦色地跟在刚强者身后行走,所以有踩着虎尾而不被咬伤之象,卦名因此叫《履》,占断也就是这样。人若能如此柔顺随和,纵然身处危境也不会受伤。

《彖》曰:履,柔履刚也。以二体释卦名义。说而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说,音悦。以卦德释《彖辞》。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又以卦体明之,指九五也。《象》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程传》备矣。

《履》卦《彖传》说:履,是柔顺者踩在刚强者之后。朱熹说这是用上下二体来解释卦名的含义。《彖传》又说:以和悦之态应合乾之刚健,所以才「履虎尾,不咥人,亨」。「说」读作「悦」。朱熹说这是用「卦德」来解释卦辞。《彖传》再说:阳刚居中而得正,身履君位也问心无愧,所以能够光明正大。朱熹说这又是就「卦体」立论,指的是九五一爻。《履》卦《大象传》说:上为天、下为泽,这就是《履》,君子据此分辨上下的名分,安定百姓的心志。朱熹说:这一条程颐《易传》已经讲得很完备了。

《传》曰:「天在上,泽居下,上下之正理也。人之所履当如是,故取其象而为履。君子观履之象,以辩别上下之分,以定其民志。夫上下之分明,然后民志有定。民志定,然后可以言治。民志不定,天下不可得而治也。古之时,公卿大夫而下,位各称其德,终身居之,得其分也。位未称德,则君举而进之。士修其学,学至而君求之。皆非有预于己也。农工商贾勤其事,而所享有限。故皆有定志,而天下之心可一。后世自庶士至于公卿,日志于尊荣;农工商贾,日志于富侈;亿兆之心,交骛于利,天下纷然,如之何其可一也。欲其不乱,难矣。此由上下无定志也。君子观履之象,而分辩上下,使各当其分,以定民之心志也。」

程颐《易传》说:天在上、泽在下,这是上下应有的正理。人所践行的也当如此,所以取这个象立为《履》卦。君子观察《履》卦之象,用来分辨上下的名分,安定百姓的心志。上下名分明确,百姓的心志才有定处;心志安定,才谈得上治理;心志不定,天下就无法治好。古时候从公卿大夫往下,每个人的位次都与他的德行相称,终身居于其位,各得其分。位次若还配不上德行,君主便举拔他升上去;士人只管修习学问,学问到家了,君主自然来求他,这些都不是自己经营干求得来的。农夫、工匠、商贩各自勤于本业,所享用的也有一定限度,所以人人心志安定,天下之心可以归一。后世却是从普通士人一直到公卿,天天想着尊贵荣显;农工商贾,天天想着发财奢靡;亿万人的心思都朝着利益奔竞,天下纷纷扰扰,怎么可能归于一致?要它不乱,也就难了。这全是因为上下没有安定的心志。所以君子观《履》卦之象,分辨上下,使各人都安于本分,从而安定百姓的心志。

初九,素履,往无咎。以阳在下,居履之初,未为物迁,率其素履者也。占者如是,则往而无咎也。《象》曰:素履之往,独行愿也。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刚中在下,无应于上,故为履道平坦,幽独守贞之象。幽人履道而遇其占,则贞而吉矣。《象》曰:「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

初九爻辞:本本分分地行走,前往没有过错。朱熹说:初九以阳爻居于最下,正处在「履」的开端,还没有被外物改变心志,只是循着自己素来的本分去行;占者如此,前往就不会有过错。初九《小象传》说:本分而行,是独自践行自己的心愿。九二爻辞:所行之路平坦宽阔,幽居之人守正则吉。朱熹说:九二阳刚居中而位在下卦,上面没有相应之爻,所以有道路平坦、幽独守正之象。幽静自守的人践行正道而占得此爻,就能守正而获吉。九二《小象传》说:「幽人贞吉」,是因为九二居中,内心不会自乱。

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跛,波我反。六三不中不正,柔而志刚,以此履乾,必见伤害,故其象如此,而占者凶。又为刚武之人,得志而肆暴之象,如秦政、项籍,岂能久也。《象》曰:「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咥人之凶,位不当也。「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九四,履虎尾,朔心朔心,终吉。朔心,山革反,音色。九四亦以不中不正,履九五之刚。然以刚居柔,故能戒惧而得终吉。《象》曰:「朔心朔心,终吉」,志行也。

六三爻辞:瞎了一目却自以为能看,跛了一足却自以为能走,去踩老虎尾巴,老虎咬人,凶;武夫要去做大君。「跛」读「波我反」。朱熹说:六三既不居中又不当位,本质柔弱而心志刚强,凭这样去踩踏乾之刚健,必定招来伤害,所以取象如此,占者得之为凶。它又是刚猛武夫一朝得志而肆意施暴之象,像秦始皇嬴政、西楚霸王项籍那样,哪里能长久。六三《小象传》说:「眇能视」,视力不足以真看明白;「跛能履」,脚力不足以同人并行;被虎所咬的凶险,是因为六三所处的爻位不当;「武人为于大君」,是心志过于刚暴。九四爻辞:踩着虎尾,戒惧再三,终于得吉。「朔心」读「山革反」,音同「色」,即恐惧警惕之义。朱熹说:九四也是不中不正,却要踩在九五的刚强之后;好在它以阳刚之质居阴柔之位,所以能够警惕畏惧,终于获吉。九四《小象传》说:戒惧而终得吉,是因为它的心志得以施行。

九五,夬履,贞厉。夬,古快反。九五以刚中正履帝位,而下以兑说应之,凡事必行,无所疑碍。故其象为夬决其履,虽使得正,亦危道也。故其占为虽正而危,为戒深矣。《象》曰:「夬履,贞厉」,位正当也。伤于所恃。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视履之终,以考其祥,周旋无亏,则得元吉。占者祸福,视其所履而未定也。《象》曰:元吉在上,大有庆也。若得元吉,则大有福庆也。

九五爻辞:刚决果断地行事,守正也仍有危厉。「夬」读「古快反」。朱熹说:九五以阳刚中正之德身履君位,下面又有兑之和悦来应承,凡事说做就做,毫无疑虑阻碍,所以取象为决断其所行;即使所行合乎正道,这也是一条危险的路。因此占断是虽正而危,告诫之意很深。九五《小象传》说:刚决而行、守正仍危,正因为它所处的爻位太过正当。朱熹补一句:坏就坏在它有所自恃。上九爻辞:回看一路所行,考察其吉凶之兆,若周旋圆满没有亏缺,就大为吉利。朱熹说:站在「履」的终点回视全程,考核它的祥兆,若处处周全无缺,便得元吉。占者的祸福,全看他平素所行如何,并非预先注定。上九《小象传》说:元吉出现在最上一爻,是大有福庆。朱熹说:果真得到元吉,那就是福庆盛大了。

泰卦

乾下,坤上。泰:小往大来,吉亨。泰,通也。为卦天地交而二气通,故为泰。正月之卦也。小,谓阴。大,谓阳。言坤往居外,乾来居内。又自《归妹》来,则六往居四,九来居三也。占者有阳刚之德,则吉而享矣。

《泰》卦下体为乾、上体为坤。卦辞说:小的往外去、大的向内来,吉祥亨通。朱熹说:泰就是通畅。这一卦天地交合而阴阳二气相通,所以叫《泰》,在十二消息卦中配正月。「小」指阴,「大」指阳,是说坤往居于外卦、乾来居于内卦。若从「卦变」上看,《泰》又是自《归妹》卦变来,《归妹》的六三往上居第四位、九四下来居第三位。占者若具备阳刚之德,就能吉祥而亨通。

《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长,丁丈反。《否》卦同。《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财、裁同。相,息亮反。左,音佐。右,音佑。财成以制其过,辅相以补其不及。

《泰》卦《彖传》说:「泰,小往大来,吉亨」,这是天地交合而万物通畅,君上臣下交通而心志一致。内卦为阳、外卦为阴,内里刚健、外面柔顺,君子在内主事、小人退居于外,君子之道日渐生长,小人之道日渐消退。「长」读「丁丈反」,《否》卦中同此音。《大象传》说:天地交合,这就是《泰》,君主由此裁成天地生化之道,辅助天地所宜之事,以此扶助百姓。「财」与「裁」相通,「相」读「息亮反」,「左」音佐,「右」音佑。朱熹说:裁成,是节制天地之道的太过;辅相,是补足它的不及。

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茹,人余反。汇,于位反,音胃。《否》卦同。三阳在下,相连而进,拔茅连茹之象,征行之吉也。占者阳刚,则其征吉矣。郭璞《洞林》读至「汇」字绝句,下卦放此。《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冯,音凭。九二以刚居柔,在下之中,上有六五之应,主乎泰而得中道者也。占者能包容荒秽,而果断刚决,不遗遐远,而不昵朋比,则合乎此爻中行之道矣。《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

初九爻辞:拔起茅草,根须相连带出,与同类一同并进,出行则吉。「茹」读「人余反」,「汇」读「于位反」,音同「胃」,《否》卦中同此。朱熹说:下卦三个阳爻相连并进,正是拔茅时根须相牵之象,出行自然吉利;占者若有阳刚之德,此行便吉。郭璞《洞林》读到「汇」字断句,下面《否》卦初六也照这个读法。初九《小象传》说:拔茅而行得吉,是因为心志在于向外进取。九二爻辞:能包容荒秽,敢徒步涉河,不遗弃疏远之人,不结党营私,这样就合于中道而行。「冯」音凭,即徒步渡河。朱熹说:九二以阳刚之质居阴柔之位,处下卦之中,上面有六五与它相应,是主持《泰》而能守中道的一爻。占者若能包容污秽、行事果断刚决,既不遗漏疏远之人,又不亲昵朋党,就合于此爻中行之道。九二《小象传》说:「包荒」而「得尚于中行」,是因为九二的德行光明博大。

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将过于中,泰将极而否欲来之时也。恤,忧也。孚,所期之信也。戒占者艰难守贞,则无咎而有福。《象》曰:「无往不复」,天地际也。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已过乎中,泰已极矣,故三阴翩然而下复,不待富而其类从之,不待戒令而信也。其占为有小人合交以害正道,君子所当戒也。阴虚阳实,故凡言不富者,皆阴爻也。《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实也。「不戒以孚」,中心愿也。阴本居下,在上为失实。

九三爻辞:没有一直平坦而不倾斜的,也没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在艰难中守正就没有过错,不必忧虑所期的应验,饮食之间自有福气。朱熹说:九三将要越过下卦之中,正是《泰》快到尽头、《否》将要到来的时候。「恤」是忧虑,「孚」是所期待的应验。这是告诫占者:在艰难中坚守正道,就能免于过错而有福。九三《小象传》说:「无往不复」,讲的是天地交会的界限所在。六四爻辞:轻捷地飞落下来,不靠富厚而邻众自随,不用告诫而彼此相信。朱熹说:六四已经过了卦中,《泰》到了极点,所以上卦三个阴爻翩然下降回返,用不着富厚,同类自会跟从,用不着号令,彼此自然相信。此爻的占断是有小人结党往来、危害正道,正是君子应当警戒的。阴虚而阳实,所以《易》中凡说「不富」的,都指阴爻。六四《小象传》说:翩然而下、不富,是因为它们都失掉了实;「不戒以孚」,是出于内心自愿。朱熹说:阴本该居下位,如今居上,所以叫失实。

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以阴居尊,为泰之主。柔中虚己,下应九二,吉之道也。而帝乙归妹之时,亦尝占得此爻。占者如是,则有祉而元吉矣。凡经以古人为言,如高宗、箕子之类者,皆放此。《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复,房六反。下同。泰极而否,城复于隍之象。戒占者不可力争,但可自守,虽得其贞,亦不免于羞吝。《象》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命乱故复否,告命,所以治之也。治,平声。

六五爻辞:殷王帝乙嫁出少女,因此受福,大为吉利。朱熹说:六五以阴爻居尊位,是《泰》卦之主;柔顺居中而能虚己待人,下与九二相应,这是致吉之道。当年帝乙嫁妹之时,也曾占得此爻。占者若能如此,就能受福而大吉。凡《易经》中举古人为说的,如《既济》讲高宗、《明夷》讲箕子一类,都照这个例子看。六五《小象传》说:因此受福而大吉,是六五居中而能实行自己的心愿。上六爻辞:城墙倒塌,回填到城下的干壕里。不要动用军队,只可在自己封邑之内发布政令,守正也难免羞吝。「复」读「房六反」,下文同此音。朱熹说:《泰》到极处就转向《否》,所以有城墙倾覆入隍之象。这是告诫占者:此时不可强力争斗,只能自守,即使守得正道,也免不了羞吝。上六《小象传》说:「城复于隍」,是政令已经乱了。朱熹说:政令乱了所以转为闭塞,「告命」正是用来整治它的手段。「治」读平声。

否卦

坤下,乾上。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否,备鄙反。否,闭塞也,七月之卦也。正与《泰》反,故曰匪人,谓非人道也。其占不利于君子之正道。盖乾往居外,坤来居内,又自《渐》卦而来,则九往居四,六来居三也。或疑「之匪人」三字衍文,由《比》六三而误也。《传》不特解,其义亦可见。

《否》卦下体为坤、上体为乾。卦辞说:闭塞之世不成其为人道,不利于君子守正,大的往外去而小的向内来。「否」读「备鄙反」。朱熹说:否就是闭塞,在十二消息卦中配七月,正好与《泰》卦相反,所以说「匪人」,意思是这不合人之为人的道理。它的占断是不利于君子的正道。因为乾往居外卦、坤来居内卦;从「卦变」上看,它又自《渐》卦变来,《渐》的九三往上居第四位、六四下来居第三位。也有人怀疑「之匪人」三字是多出来的衍文,由《比》卦六三爻辞「比之匪人」窜入而误。《彖传》并没有专门解释这三字,其中的意思也可以想见。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辟,音避。难,去声。收敛其德,不形于外,以避小人之难。人不得以禄位荣之。

《否》卦《彖传》说:「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这是天地不相交而万物不通,君上臣下不相交而天下形同无国。内卦为阴、外卦为阳,内里柔弱、外面刚硬,小人在内当权、君子被排在外,小人之道日渐生长,君子之道日渐消退。《大象传》说:天地不交,这就是《否》,君子由此收敛德行以避开祸难,不可用禄位来使自己显荣。「辟」音避,「难」读去声。朱熹说:把德行收敛起来,不显露于外,以躲开小人加来的祸难;这样别人也无法用俸禄爵位来荣耀他、笼络他。

初六,拔茅茹以其汇,贞吉亨。三阴在下,当否之时,小人连类而进之象,而初之恶则未形也,故戒其贞则吉而亨。盖能如是,则变而为君子矣。《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小人而变为君子,则能以爱君为念,而不计其私矣。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阴柔而中正,小人而能包容承顺乎君子之象,小人之吉道也。故占者小人如是则吉,大人则当安守其否而后道亨。盖不可以彼包承于我,而自失其守也。《象》曰:「大人否,亨」,不乱群也。言不乱于小人之群。

初六爻辞:拔起茅草,根须相连,与同类一同带出,守正则吉而亨通。朱熹说:三个阴爻居于下卦,正当闭塞之时,这是小人成群结党而进之象;不过初六居于最下,它的恶还没有显露,所以告诫它只要守正就吉而亨。能这样,小人也就转变成君子了。初六《小象传》说:拔茅而守正得吉,是因为心志放在君主身上。朱熹说:小人一旦变为君子,就能以爱君为念,不再计较私利。六二爻辞:包容承顺,小人得吉,大人安于闭塞,其道反而亨通。朱熹说:六二阴柔而中正,是小人却能包容承顺君子之象,这是小人求吉的路数。所以占者若是小人,如此便吉;若是大人,就该安守这闭塞之时,然后其道才通。关键在于:不可因为对方对我曲意包容承顺,自己就失掉了操守。六二《小象传》说:「大人否,亨」,是因为大人不与小人混作一群。朱熹解释:就是不被小人那一群人搅乱。

六三,包羞。以阴居阳而不中正,小人志于伤善而未能也,故为包羞之象。然以其未发,故无凶咎之戒。《象》曰:「包羞」,位不当也。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否过中矣,将济之时也。九四,以阳居阴,不极其刚,故其占为有命无咎,而畴类三阳,皆获其福也。命,谓天命。《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

六三爻辞:心里藏着可羞之事。朱熹说:六三以阴爻居阳位,既不居中又不当位,是小人存心伤害善类却还没有能力下手,所以有怀藏羞耻之象;因为它尚未发作,所以爻辞并没有凶咎的警告。六三《小象传》说:「包羞」,是因为它所处的爻位不当。九四爻辞:秉承天命行事,没有过错,同类都能沾到福气。朱熹说:《否》已过了卦中,正是将要转通的时候;九四以阳爻居阴位,不把刚强用到极处,所以占断是奉承天命而无过错,与它同类的三个阳爻也都能获福。这里的「命」,指的是天命。九四《小象传》说:「有命,无咎」,是它的心志得以施行。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苞,与包同。古《易》作「包」。阳刚中正以居尊位,能休时之否,大人之事也。故此爻之占,大人遇之则吉。然又当戒惧如《系辞传》所云也。《象》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上九,倾否。先否后喜。以阳刚居否极,能倾时之否者也。其占为先否后喜。《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

九五爻辞:休止这闭塞之世,大人得吉。心里常念着「快要亡了、快要亡了」,才能像系在丛生桑树的根上那样牢固。「苞」与「包」同,古本《周易》就写作「包」。朱熹说:九五以阳刚中正居于尊位,能够终止当时的闭塞,这是大人才做得到的事;所以这一爻的占断是大人遇到它便吉。但同时还应当像《系辞传》所讲的那样,时刻怀着危亡之惧。九五《小象传》说:大人所以得吉,是因为它所处的爻位正当。上九爻辞:倾覆这闭塞之世,先是闭塞而后转为喜庆。朱熹说:上九以阳刚居于《否》的极处,是能把当时闭塞局面翻转过来的人,所以占断为先否后喜。上九《小象传》说:闭塞到了尽头就要倾覆,哪里能长久下去。

同人卦

离下,乾上。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离,亦三画卦之名。一阴丽于二阳之间,故其德为丽、为文明;其象为火、为日、为电。同人,与人同也。以离遇乾,火上同于天,六二得位得中,而上应九五,又卦唯一阴而五阳同与之,故为同人。于野,谓旷远而无私也,有亨道矣。以健而行,故能涉川。为卦内文明而外刚健,六二中正而有应,则君子之道也。占者能如是,则亨,而又可涉险。然必其所同合于君子之道,乃为利也。

《同人》卦下体为离、上体为乾。卦辞说:在旷野与人相同,亨通;利于渡越大河,利于君子守正。朱熹说:离也是三画经卦的名称,一个阴爻附着在两个阳爻之间,所以它的卦德是附丽、是文明,取象是火、是日、是电。「同人」就是与人相同。以离遇乾,火性炎上而与天相同;六二既当位又居中,向上与九五相应,加上全卦只有一个阴爻而五个阳爻都来与它相同,所以叫《同人》。「于野」是说旷远开阔而没有私心,本就含着亨通之道。凭刚健之德而行,所以能渡大川。就卦体说,内里文明而外表刚健,六二中正而有正应,这正是君子之道。占者能这样就能亨通,还可以涉险;但所结同的对象必须合于君子之道,才算有利。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以卦体释卦名义。柔,谓六二。乾,谓九五。同人曰。衍文。「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以卦德、卦体释卦辞。通天下之志,乃为大同;不然,则是私情之合而已,何以致亨而利涉哉?《象》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天在上而火炎上,其性同也。类族辨物,所以审异而致同也。

《同人》卦《彖传》说:所谓「同人」,是柔爻既当位又居中而上应乾阳,所以叫同人。朱熹说这是用「卦体」解释卦名之义:「柔」指六二,「乾」指九五。传文中「同人曰」三字,朱熹判为多出来的衍文。《彖传》又说:「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是乾健之德在推行;文明而又刚健,居中得正而彼此相应,这是君子的正道。只有君子才能会通天下人的心志。朱熹说这是合「卦德」与「卦体」解释卦辞:能会通天下人的心志,才叫大同;否则不过是私情上的结合,凭什么招致亨通、有利于涉险呢?《大象传》说:天与火,这就是《同人》,君子由此按族类归纳、按事物分辨。朱熹说:天在上而火性炎上,两者的性是相同的;分族类、辨事物,正是通过审察差异来达到真正的会同。

初九,同人于门,无咎。同人之初,未有私主。以刚在下,上无系应,可以无咎。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六二,同人于宗,吝。宗,党也。六二虽中且正,然有应于上,不能大同而系于私,吝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

初九爻辞:一出门就与人相同,没有过错。朱熹说:初九处在「同人」的开端,还没有偏私的对象;它以阳刚居于最下,上面没有牵系的正应,所以可以没有过错,取象与占断都是如此。初九《小象传》说:出得门去便与人相同,还有谁能怪罪呢?六二爻辞:只在自己宗族党羽之内与人相同,羞吝。朱熹说:「宗」就是党。六二虽然既居中又当位,但上面有九五与它正应,于是不能广同天下而牵系于私,这是招致羞吝的路子,取象与占断都是如此。六二《小象传》说:「同人于宗」,是一条羞吝之道。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莽,莫荡反。刚而不中,上无正应,欲同于二而非其正,惧九五之见攻,故有此象。《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言不能行。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墉,音庸。刚不中正,又无应与,亦欲同于六二,而为三所隔,故为乘墉以攻之象。然以刚居柔,故有自反而不克攻之象。占者如是,则是能改过而得吉也。《象》曰:「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乘其墉矣,则非其力之足也,特以义之弗克而不攻耳。能以义断,困而反于法则,故吉也。

九三爻辞:把兵埋伏在草莽之中,又登上高高的山陵张望,三年都发动不起来。「莽」读「莫荡反」。朱熹说:九三阳刚而不居中位,上面没有正应,想和六二相同却不合于正,又害怕九五来攻打,所以有这样的象。九三《小象传》说:「伏戎于莽」,是因为对手九五太刚强;「三岁不兴」,还能往哪里行动呢?朱熹解释这是说它根本行不通。九四爻辞:登上了对方的城墙,却终于没有发动进攻,吉。「墉」音庸。朱熹说:九四阳刚而不中不正,又没有相应之爻,也想与六二相同,却被九三隔断,所以有登墙进攻之象;但它以阳刚居阴柔之位,所以又有反躬自省而终不进攻之象。占者如此,便是能改过而获吉。九四《小象传》说:「乘其墉」,是就道义上讲攻不得;它之所以吉,是在困窘中回到了法则上来。朱熹说:既然已经登上城墙,可见并非力量不够,只是自知于义不可,才不去攻打。能用道义来裁断,困窘中回归法度,所以得吉。

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号,户羔反。咷,道刀反。《旅》卦同。五刚中正,二以柔中正,相应于下,同心者也,而为三四所隔,不得其同。然义理所同,物不得而间之,故有此象。然六二柔弱而三四刚强,故必用大师以胜之,然后得相遇也。《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直,谓理直。上九,同人于郊,无悔。居外无应,物莫与同,然亦可以无悔,故其象占如此。郊,在野之内,未至于旷远,但荒僻无与同耳。《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九五爻辞:与人相同,先是放声痛哭而后欢笑,出动大军战胜阻隔,终于相遇。「号」读「户羔反」,「咷」读「道刀反」,《旅》卦中同此音。朱熹说:九五阳刚中正,六二阴柔中正,在下与它正应,本是同心的一对,却被九三、九四隔在中间,一时不得会合。但义理上相同的人,外物终究隔不断,所以有这样的象。只是六二柔弱而九三、九四刚强,必须动用大军把它们打败,然后才能相遇。九五《小象传》说:同人之初所以先哭,是因为九五居中而理直;大军相遇,是说双方交战取胜。朱熹解释「直」就是道理正直。上九爻辞:在城郊与人相同,没有悔恨。朱熹说:上九处在卦外而无正应,没有谁与它会同,不过也还可以无悔,取象与占断即是如此。「郊」在野之内,还没有到旷远的地步,只是荒僻而无人相与罢了。上九《小象传》说:「同人于郊」,是心志尚未得到满足。

大有卦

乾下,离上。大有:元亨。大有,所有之大也。离居乾上,火在天上,无所不照。又,六五一阴居尊得中,而五阳应之,故为大有。乾健离明,居尊应天,有亨之道。占者有其德,则大善而亨也。

《大有》卦下体为乾、上体为离。卦辞说:大有,大为亨通。朱熹说:所谓大有,是拥有得广大。离居于乾之上,等于火在天上,无所不照;再者六五以一个阴爻居尊位而得中,五个阳爻都来应它,所以叫《大有》。乾之刚健、离之光明,加上六五居尊而上应天道,本就含着亨通之道。占者若具备这样的德行,就能大善而亨通。

《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以卦体释卦名义。柔,谓六五。上下,谓五阳。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以卦德、卦体释卦辞。应天,指六五也。《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火在天上,所照者广,为大有之象。所有既大,无以治之,则衅蘖萌于其间矣。天命有善而无恶,故遏恶扬善,所以顺天。反之于身,亦若是而已矣。

《大有》卦《彖传》说:所谓「大有」,是柔爻得到尊位而居于大中,上下众阳都来应它,所以叫大有。朱熹说这是用「卦体」解释卦名之义:「柔」指六五,「上下」指其余五个阳爻。《彖传》又说:它的德性刚健而文明,上应天道而依时运行,所以大为亨通。朱熹说这是合「卦德」与「卦体」解释卦辞,「应天」指的是六五。《大象传》说:火在天上,这就是《大有》,君子由此遏止恶行、表彰善行,顺应上天美善的命令。朱熹说:火在天上,照到的范围广,正是大有之象。所拥有的既然广大,若不加整治,祸端就会在其中萌生。天命只有善而没有恶,所以遏恶扬善正是顺天;反过来用到自身,道理也不过如此。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虽当大有之时,然以阳居下,上无系应,而在事初,未涉乎害者也,何咎之有?然亦必艰以处之,则无咎。戒占者宜如是也。《象》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刚中在下,得应乎上,为大车以载之象。有所往而如是,可以无咎矣。占者必有此德,乃应其占也。《象》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

初九爻辞:还没有交涉到祸害,不算过错,但须以艰难之心自处才能没有过错。朱熹说:虽然正当大有之时,初九却以阳爻居于最下,上面没有牵系的正应,又处在事情的开头,尚未沾染祸害,能有什么过错?不过也必须以艰难谨慎的态度自处,才可无咎,这是告诫占者应当如此。初九《小象传》说:《大有》卦的初九,还没有交涉到祸害。九二爻辞:用大车装载,有所前往,没有过错。朱熹说:九二阳刚居中而位在下卦,又上得六五之应,所以有大车能载重之象;有所前往而能这样,就可以没有过错。占者必须具备这样的德行,才配得上这条占断。九二《小象传》说:「大车以载」,是所积聚的都在车中,不至于倾败。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亨,《春秋传》作「享」,谓朝献也。古者,亨通之亨,享献之享,烹饪之烹,皆作「亨」字。九三居下之上,公侯之象。刚而得正,上有六五之君,虚中下贤,故为亨于天子之象。占者有其德,则其占如是。小人无刚正之德,则虽得此爻,不能当也。《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

九三爻辞:公侯向天子进献朝觐之礼,小人担当不起。朱熹说:「亨」字《春秋左传》引作「享」,指诸侯朝见天子时的进献。古时候亨通的「亨」、享献的「享」、烹饪的「烹」,都写作「亨」这一个字。九三居于下卦的最上位,是公侯之象;它阳刚而得正位,上面又有六五之君虚怀居中、礼贤下士,所以有向天子进献之象。占者若具备这样的德行,占断便是如此;小人没有刚强中正的德行,纵然占得此爻,也担当不起。九三《小象传》说:「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得之反成祸害。

九四,匪其彭,无咎。彭,蒲光反,音旁。「彭」字,音义未详。《程传》曰「盛貌」,理或当然。六五柔中之君,九四以刚近之,有僭逼之嫌。然以其处柔也,故有不极其盛之象,而得无咎。戒占者宜如是也。《象》曰:「匪其彭,无咎」,明辨晰也。晰,明貌。

九四爻辞:不把自己的盛势用到极处,没有过错。「彭」读「蒲光反」,音同「旁」。朱熹说:「彭」字的读音和意义都没有确解,程颐《易传》解作「盛大的样子」,道理上或许如此。六五是柔顺居中之君,九四以阳刚之质紧挨着它,难免有僭越逼上之嫌;好在它居于阴柔之位,所以有不把盛势用尽之象,因而得以无咎。这是告诫占者应当如此收敛。九四《小象传》说:「匪其彭,无咎」,是因为九四分辨得明白。朱熹注:「晰」是明白的样子。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大有之世,柔顺而中,以处尊位。虚己以应九二之贤,而上下归之,是其孚信之交也。然君道贵刚,太柔则废,当以威济之,则吉。如其象占如此,亦戒辞也。《象》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一人之信,足以发上下之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易,以豉反。太柔,则人将易之,而无畏备之心。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大有之世,以刚居上,而能下从六五,是能履信思顺而尚贤也。满而不溢,故其占如此。《象》曰:《大有》上吉,自天佑也。

六五爻辞:他的诚信交相感通,又能保有威严,吉。朱熹说:处在大有之世,六五柔顺而居中,占据尊位,虚己以接纳九二之贤,上下都来归附,这就是诚信互相交通。不过为君之道贵在刚断,一味柔弱就会败事,须用威严来补救,才得吉利。取象与占断如此,同时也是一句告诫。六五《小象传》说:「厥孚交如」,是用诚信来激发众人的心志。朱熹说:一个人的诚信,足以激发上下的心志。《小象传》又说:有威严所以吉,是因为一味平易就会使人无所戒备。「易」读「以豉反」。朱熹说:过于柔弱,人就会轻慢他,不再有畏惧防备之心。上九爻辞:从上天降下保佑,吉,没有不利。朱熹说:处在大有之世,上九以阳刚居于最上,却能俯从六五,这是践行诚信、心存柔顺而又崇尚贤者;盈满而不外溢,所以占断如此。上九《小象传》说:《大有》上九所以吉,是得自上天的保佑。

谦卦

艮下,坤上。谦:亨,君子有终。谦者,有而不居之义。止乎内而顺乎外,谦之意也。山至高而地至卑,乃屈而止于其下,谦之象也。占者如是,则亨通而有终矣。有终,谓先屈而后伸也。

《谦》卦下体为艮、上体为坤。卦辞说:谦,亨通,君子能有好结局。朱熹说:所谓谦,是有其实而不自居的意思。内卦艮为止、外卦坤为顺,内里能止住自己、外面能顺应他人,这就是谦的含义。山本是最高的,地本是最低的,如今山却屈居而止于地下,这就是谦的取象。占者能这样,便能亨通而且有好结局。所谓「有终」,是说先屈而后能伸。

《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上,时掌反。言谦之必亨。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恶,乌路反。好,呼报反。变,谓倾坏。流,谓聚而归之。人能谦,则其居尊者,其德愈光,其居卑者,人亦莫能过。此君子所以有终也。《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裒,蒲侯反。称,尺证反。施,始豉反。以卑蕴高,谦之象也。裒多益寡,所以称物之宜而平其施,损高增卑以趣于平,亦谦之意也。

《谦》卦《彖传》说:「谦,亨」,因为天道下降济助万物而愈见光明,地道卑下而其气上行。「上」读「时掌反」。朱熹说:这是讲谦必定能亨通。《彖传》又说:天道亏损盈满而增益谦退,地道倾坏盈满而流注谦下,鬼神加害盈满而降福谦虚,人情厌恶盈满而喜好谦逊;谦者居尊位而德愈光大,居卑位而人不能越过他,这就是君子所以有好结局。「恶」读「乌路反」,「好」读「呼报反」。朱熹解释:「变」是倾坏,「流」是聚拢而归向它。人能谦逊,居尊位的德行愈发光显,居卑位的也无人能超越,这正是君子有终的缘由。《大象传》说:地中藏着山,这就是《谦》,君子由此减损多的、增益少的,衡量事物而使施与均平。「裒」读「蒲侯反」,「称」读「尺证反」,「施」读「始豉反」。朱熹说:以卑下之地蕴藏高山,正是谦的取象;减多益寡,是为了衡量事物的合宜而使施与均平,削高补低以趋于平衡,也正是谦的意思。

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以柔处下,谦之至也。君子之行也,以此涉难,何往不济?故占者如是,则利以涉川也。《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六二,鸣谦,贞吉。柔顺中正,以谦有闻,正而且吉者也。故其占如此。《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

初六爻辞:谦而又谦的君子,凭这份德行渡越大河,吉。朱熹说:初六以阴柔居于最下,谦到了极点,这正是君子的行事之道;用它去渡难关,哪里会渡不过去?所以占者若能如此,就利于涉险。初六《小象传》说:「谦谦君子」,是用卑下的态度来涵养自己。六二爻辞:谦德有声名传出,守正则吉。朱熹说:六二柔顺而中正,因谦逊而名声在外,是既正且吉的一爻,所以占断如此。六二《小象传》说:「鸣谦,贞吉」,是这份谦德发自内心而自然有得。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卦唯一阳,居下之上,刚而得正,上下所归,有功劳而能谦,尤人所难,故有终而吉。占者如是,则如其应矣。《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六四,无不利,扌为谦。扌为,呼回反,与挥同。柔而得正,上而能下,其占无不利矣。然居九三之上,故戒以更当发挥其谦,以示不敢自安之意也。《象》曰:「无不利,扌为谦」,不违则也。言不为过。

九三爻辞:有功劳而仍谦逊的君子,能有好结局,吉。朱熹说:全卦只有九三一个阳爻,它居于下卦的最上位,阳刚而得正位,上下众阴都归向它;有功劳还能谦退,这是最难做到的,所以能有好结局而得吉。占者能这样,所得的应验也就与此相合。九三《小象传》说:「劳谦君子」,万民都服从他。六四爻辞:没有不利,要把谦德发扬出来。「扌为」读「呼回反」,与「挥」字相同。朱熹说:六四阴柔而得正位,身居上卦却能俯就下面,占断自然无不利;但它处在九三之上,所以告诫它更应当发挥自己的谦德,以表明不敢自安的意思。六四《小象传》说:「无不利,扌为谦」,是没有违背法则。朱熹解释:意思是并不算过分。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以柔居尊,在上而能谦者也,故为不富而能以其邻之象。盖从之者众矣,犹有未服者,则利以征之,而于他事亦无不利。人有是德,则如其占也。《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谦极有闻,人之所与,故可用行师。然以其质柔而无位,故可以征己之邑国而已。《象》曰:「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阴柔无位,才力不足,故其志未得。而至于行师,然亦适足以治其私邑而已。

六五爻辞:不靠富厚而邻众自随。利于兴兵讨伐,没有不利。朱熹说:六五以阴柔居尊位,身在上而能谦下,所以有不凭富厚就能带动邻众之象。跟从它的人已经很多了,倘若还有不肯归服的,就利于出兵征讨,办别的事情也一样没有不利。人若具备这样的德行,占断就应在他身上。六五《小象传》说:「利用侵伐」,是去征讨那些不肯归服的人。上六爻辞:谦德有声名传出,利于出兵,去征讨自己的属邑封国。朱熹说:谦到极处而名声在外,为众人所赞许,所以可以用兵;但它质地阴柔而又没有实位,所以只能征讨自己的属邑罢了。上六《小象传》说:「鸣谦」,是心志还没有实现;「可用行师」,只是征讨自己的属邑。朱熹说:上六阴柔而无位,才干力量都不足,所以心志未能实现;就算动用军队,也不过刚够整治自己的私邑而已。

豫卦

坤下,震上。豫:利建侯行师。豫,和乐也。人心和乐以应其上也。九四一阳,上下应之,其志得行,又以坤遇震,为顺以动,故其卦为豫,而其占利以立君用师也。《彖》曰:「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以卦体、卦德释卦名义。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以卦德释卦辞。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极言之而赞其大也。

《豫》卦下体为坤、上体为震。卦辞说:豫,利于分封诸侯、出动军队。朱熹说:豫就是和乐,指人心和乐而顺应在上者。全卦只有九四一个阳爻,上下五个阴爻都来应它,它的心志得以推行;再者以坤遇震,是柔顺而后发动,所以卦名为《豫》,占断是利于立君、用兵。《彖传》说:所谓「豫」,是阳刚得到众阴响应而心志得行,柔顺而动,这就是豫。朱熹说这是合「卦体」与「卦德」解释卦名之义。《彖传》又说:豫是顺理而动,所以连天地也是如此,何况分封诸侯、出动军队呢?朱熹说这是用「卦德」解释卦辞。《彖传》再说:天地顺理而动,所以日月运行不出差错、四时更替不会失序;圣人顺理而动,刑罚就清简而百姓服从。《豫》所当时势的意义真是大啊。朱熹说:这是把道理说到尽头,赞叹它的宏大。

《象》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雷出地奋,和之至也。先王作乐,既象其声,又取其义。殷,盛也。初六,鸣豫,凶。阴柔小人,上有强援,得时主事,故不胜其豫而以自鸣,凶之道也。故其占如此。卦之得名,本为和乐,然卦辞为众乐之义,爻辞除九四与卦同外,皆为自乐,所以有吉凶之异。《象》曰:初六「鸣豫」,志穷凶也。穷,谓满极。

《豫》卦《大象传》说:雷从地中发出而万物振奋,这就是《豫》,先王由此制作音乐、崇尚德行,隆重地献祭上帝,并以祖先配享。朱熹说:雷出于地而万物振奋,是和气到了极点;先王制作音乐,既取雷声之象,又取振奋之义。「殷」是盛大。初六爻辞:得意忘形地把欢乐叫嚷出来,凶。朱熹说:初六是阴柔小人,上面有九四这个强援,一时得势而主事,于是乐得按捺不住而自鸣得意,这是招凶之道,所以占断如此。朱熹又提示:这一卦得名本取和乐之义,但卦辞讲的是与众同乐,爻辞除九四与全卦同义外,其余各爻讲的都是自己耽乐,所以吉凶各不相同。初六《小象传》说:初六「鸣豫」,是心志已到尽头而致凶。朱熹解释:「穷」就是满到极处。

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豫虽主乐,然易以溺人,溺则反而忧矣。卦独此爻中而得正,是上下皆溺于豫,而独能以中正自守,其介如石也。其德安静而坚确,故其思虑明审,不俟终日,而见凡事之几微也。《大学》曰:「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意正如此。占者如是,则正而吉矣。《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

六二爻辞:耿介得像石头一样,用不着等到一天过完就能看清,守正则吉。朱熹说:《豫》虽以和乐为主,但欢乐最容易把人淹没,一旦沉溺,反倒转成忧患。全卦只有六二这一爻既居中又当位,上下众爻都沉溺在欢乐里,唯独它能以中正之德自守,耿介如石。它的德性安静而坚定,所以思虑清明审慎,不必等到一天过完,就能看出事情最初的细微征兆。《大学》说:「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讲的正是这个意思。占者能如此,就能守正而得吉。六二《小象传》说:「不终日,贞吉」,是因为六二居中而得正。

六三,盱豫悔,迟有悔。盱,况于反。盱,上视也。阴不中正而近于四,四为卦主,故六三上视于四,而下溺于豫,宜有悔者也。故其象如此,而其占为事当速悔。若悔之迟,则必有悔也。《象》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簪,侧林反。九四,卦之所由以为豫者也。故其象如此,而其占为大有得。然又当至诚不疑,则朋类合而从之矣。故又因而戒之。簪,聚也,又速也。《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

六三爻辞:仰头巴望着别人求欢乐,该悔;悔得迟了,就真会留下悔恨。「盱」读「况于反」。朱熹说:盱是抬头向上看。六三以阴爻居阳位而不中不正,又紧挨着九四,九四是全卦之主,所以六三向上仰望九四,向下又沉溺于逸乐,本该生悔。取象如此,占断则是:遇事应当赶快悔改;若悔得太迟,必定留下悔恨。六三《小象传》说:仰望求乐而有悔,是因为爻位不当。九四爻辞:全卦的欢乐由它而来,大有所得。不要猜疑,同类朋友便会像发簪束发那样迅速聚拢。「簪」读「侧林反」。朱熹说:九四正是全卦所以成为《豫》的那一爻,所以取象如此,占断是大有所得;但又必须至诚而不猜疑,同类才会合拢来跟从它,因此接着下了这句告诫。「簪」是聚合的意思,也含迅速之义。九四《小象传》说:「由豫,大有得」,是它的心志大为施行。

六五,贞疾,恒不死。当豫之时,以柔居尊,沈溺于豫,又乘九四之刚,众不附而处势危,故为贞疾之象。然以其得中,故又为恒不死之象。即象而观,占在其中矣。《象》曰: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渝,以朱反。以阴柔居豫极,为昏冥于豫之象。以其动体,故又为其事虽成,而能有渝之象。戒占者如是,则能补过而无咎,所以广迁善之门也。《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长也?

六五爻辞:久病不愈,却始终不死。朱熹说:正当耽乐之时,六五以阴柔居尊位,自己沉溺在欢乐里,又骑在九四的阳刚之上,众人不肯归附而处境危险,所以有久病缠身之象;不过它毕竟居中,所以又有始终不死之象。就着这个象来看,占断也就在其中了。六五《小象传》说:六五「贞疾」,是因为它乘凌在阳刚之上;「恒不死」,是因为居中之德还没有丧失。上六爻辞:昏昏然沉迷于欢乐。事虽已成,还能改变,没有过错。「渝」读「以朱反」。朱熹说:上六以阴柔居于《豫》的极处,是昏迷于逸乐之象;因它属震之动体,所以又有事情虽已铸成、仍能改变之象。这是告诫占者:能这样及时改变,就可以补过而无咎,正是圣人为迁善广开门路。上六《小象传》说:昏迷于欢乐而又居于最上,哪里能长久呢?

随卦

震下,兑上。随:元亨,利贞,无咎。随,从也。以卦变言之,本自《困》卦九来居初,又自《噬嗑》九来居五,而自《未济》来者,兼此二变,皆刚来随柔之义,以二体言之,为此动而彼说,亦随之义,故为随。己能随物,物来随己,彼此相从,其通易矣,故其占为元亨。然必利于贞,乃得无咎。若所随不贞,则虽大亨而不免于有咎矣。《春秋传》:「穆姜曰:『有是四德,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今按四德虽非本义,然其下云云,深得占法之意。

《随》卦下体为震、上体为兑。卦辞说:随,大为亨通,利于守正,没有过错。朱熹说:随就是跟从。就「卦变」说,它本由《困》卦的阳爻下来居初位,又由《噬嗑》的阳爻下来居第五位;若说由《未济》变来,则兼含这两种变化,都是阳刚下来随从阴柔的意思。就上下二体说,是这边震动而那边兑悦,也是随的意思,所以卦名为《随》。自己能随顺外物,外物也来随顺自己,彼此相从,通达就容易了,所以占断是大为亨通;但必须利于守正,才能没有过错。倘若所随的对象不正,纵然大为亨通也免不了有过错。《春秋左传》记载:「穆姜说:『具备元亨利贞这四德,随从别人才能无咎;我一样都没有,哪里算得上随呢?』」朱熹按语说:把元亨利贞讲成四德虽不合《周易》本义,但穆姜下面那番话,很得占筮之法的要领。

《彖》曰: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下,遐嫁反。说,音悦。以卦变、卦德释卦名义。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王肃本「时」作「之」,今当从之。释卦辞,言能如是,则天下之所从也。随时之义大矣哉。王肃本「时」字在「之」字下,今当从之。《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雷藏泽中,随时休息。

《随》卦《彖传》说:随,是阳刚下来居于阴柔之下,震动而兑悦,这就是随。「下」读「遐嫁反」,「说」读作「悦」。朱熹说这是合「卦变」与「卦德」来解释卦名之义。《彖传》又说:大为亨通,守正而无过错,于是天下随从。朱熹指出王肃本「时」字作「之」,今当依王肃本;这一句是解释卦辞,说能够这样,便是天下人所跟从的。《彖传》末句说:随时的意义真是大啊。朱熹又指出王肃本这里的「时」字在「之」字之下,今亦当依王肃本。《大象传》说:泽中有雷,这就是《随》,君子由此在天色向晚时入内安歇休息。朱熹说:雷藏在泽中,正是顺随时令而休止。

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卦以物随为义,爻以随物为义。初九,以阳居下,为震之主,卦之所以为随者也。既有所随,则有所偏主而变其常矣,惟得其正则吉。又当出门以交,不私其随,则有功也。故其象占如此,亦因以戒之。《象》曰:「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六二,系小子,失丈夫。初阳在下而近,五阳正应而远,二阴柔不能自守以须正应,故其象如此,凶吝可知,不假言矣。《象》曰:「系小子」,弗兼与也。

初九爻辞:所主之事有了变动,守正则吉;走出门去与人交往,就有成效。朱熹说:全卦取「众物随我」为义,各爻则取「我随外物」为义。初九以阳爻居于最下,是震卦之主,也是全卦之所以成为《随》的那一爻。既然有所随从,就会偏主于一方而改变常态,只有守得其正才吉;又应当出门与人交接,不把随从局限在私昵之间,才会有成效。所以取象与占断如此,同时也是一句告诫。初九《小象传》说:「官有渝」,是跟从正道才吉;「出门交有功」,是不至于有所失。六二爻辞:牵系着年少的,反倒失掉了成年的男子。朱熹说:初九这个阳爻在下而距离近,九五这个正应在上而距离远;六二阴柔,不能自守以等待正应,所以有这样的象,凶险羞吝不待明言就可知道。六二《小象传》说:「系小子」,是不能两边兼顾。

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丈夫,谓九四。小子,亦谓初也。三近系四而失于初,其象与六二正相反。四阳当任而己随之,有求必得,然非正应,故有不正而为邪媚之嫌。故其占如此,而又戒以居贞也。《象》曰:「系丈夫」,志舍下也。舍,音扌舍。

六三爻辞:牵系着成年的男子,失掉了年少的,随从而有所求便能得到,利于安处守正。朱熹说:「丈夫」指九四,「小子」也是指初九。六三就近牵系九四而舍弃初九,取象与六二恰好相反。九四是阳爻,正当任事之位,六三随从它,有求必得;但两者并非正应,所以难免有不正而流于谄媚之嫌,因此占断如此,而又告诫它要安处守正。六三《小象传》说:「系丈夫」,是心志舍弃了下面的初九。「舍」读作舍弃之「舍」。

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九四以刚居上之下,与五同德,故其占随而有获。然势陵于五,故虽正而凶。惟有孚在道而明,则上安而下从之,可以无咎也。占者当时之任,宜审此戒。《象》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九五,孚于嘉,吉。阳刚中正,下应中正,是信于善也。占者如是,其吉宜矣。《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

九四爻辞:随从而有所收获,守正也仍有凶;只要心怀诚信、行事合于正道,又能明察,还会有什么过错?朱熹说:九四以阳刚居于上卦的最下位,与九五德性相同,所以占断是随从而有所获;但它的势力凌逼到九五头上,所以即便守正也凶。唯有心存诚信、举动合道而又明白通达,君上才安心、下面才肯跟从,这样便可以没有过错。占者若正当担任重任之时,应当细审这条告诫。九四《小象传》说:「随有获」,就道义上讲是凶的;「有孚在道」,是明察所生的功效。九五爻辞:诚信地随从美善,吉。朱熹说:九五阳刚中正,下面所应的六二也中正,这就是笃信于善。占者能这样,得吉是理所当然。九五《小象传》说:「孚于嘉,吉」,是因为九五所居之位既正且中。

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居随之极,随之固结而不可解者也。诚意之极,可通神明,故其占为王用亨于西山。亨,亦当作祭享之享。自周而言,岐山在西,凡筮祭山川者得之。其诚意如是,则吉也。《象》曰:「拘系之」,上穷也。穷,极也。

上六爻辞:把它捆绑起来,又用绳索牢牢缠住。君王在西山举行祭祀。朱熹说:上六处在《随》的极处,是随从得牢固纠结、再也解不开的一爻。诚意到了极点,可以感通神明,所以占断是君王在西山祭享。这里的「亨」字,也应当读作祭享的「享」。从周人的方位讲,岐山在西边,凡是占问祭祀山川之事的人会占得此爻。诚意能够如此,就得吉。上六《小象传》说:「拘系之」,是随道到了最上而穷尽。朱熹解释:「穷」就是到了极处。

蛊卦

巽下,艮上。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先,息荐反。后,胡豆反。蛊,坏极而有事也。其卦艮刚居上,巽柔居下,上下不交。下卑巽而上苟止,故其卦为蛊。或曰,刚上柔下,谓卦变自《贲》来者,初上二下,自《井》来者,五上上下,自《既济》来者兼之,亦刚上而柔下,皆所以为蛊也。蛊坏之极,乱当复治,故其占为元亨,而利涉大川。甲,日之始,事之端也。先甲三日,辛也,后甲三日,丁也。前事过中而将坏,则可自新以为后事之端,而不使至于大坏,后事方始而尚新。然更当致其丁宁之意,以监其前事之失,而不使至于速坏。圣人之戒深也。

《蛊》卦下体为巽、上体为艮。卦辞说:蛊,大为亨通,利于渡越大河;在甲日之前三天,在甲日之后三天。「先」读「息荐反」,「后」读「胡豆反」。朱熹说:蛊是败坏到极点因而有事可做。这一卦艮之刚居上、巽之柔居下,上下不相交通;下面卑弱顺从,上面苟且停滞,所以卦名为《蛊》。也有人说「刚上柔下」是指卦变:自《贲》卦来的,是初爻上升、二爻下降;自《井》卦来的,是五爻上升、上爻下降;自《既济》来的则兼含二者,同样是刚在上而柔在下,这些都足以构成《蛊》。败坏到极点,乱久了就该重新治理,所以占断是大为亨通,而且利于涉险。「甲」是十日之始,象征做事的开端。甲前三日即辛日,甲后三日即丁日。前一件事过了中途而将要败坏,就该借「辛」而自新,作为后事的开端,不让它坏到不可收拾;后一件事刚开始还很新,却更应当致以「丁」宁反复的告诫,用前事的失败作为鉴戒,不让它很快又坏掉。圣人的告诫真是深切。

《彖》曰:「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以卦体、卦变、卦德释卦名义,盖如此,则积弊而至于蛊矣。「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释卦辞。治蛊至于元亨,则乱而复治之象也。乱之终,治之始,天运然也。《象》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山下有风,物坏而有事矣。而事莫大于二者,乃治己治人之道也。

《蛊》卦《彖传》说:所谓「蛊」,是阳刚居上、阴柔在下,下面卑顺而上面停止不动,于是成蛊。朱熹说这是合「卦体」「卦变」「卦德」来解释卦名之义:这样一来,积弊日久便成了蛊坏。《彖传》又说:「蛊,元亨」,是天下由此得到治理;「利涉大川」,是前往必有事可为;「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是一段终了又有一段开始,这是天道运行的规律。朱熹说这是解释卦辞:整治蛊坏而至于大亨,正是由乱复归于治之象;一段乱的终结就是一段治的开始,天运本来如此。《大象传》说:山下有风,这就是《蛊》,君子由此振作百姓、培育德行。朱熹说:山下起风,万物受损而有事可做;而事情之大莫过于这两件,正是治己与治人的根本之道。

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干,如木之干,枝叶之所附而立者也。蛊者,前人已坏之绪,故诸爻皆有父母之象。子能干之,则饬治而振起矣。初六,蛊未深而事易济,故其占为有子则能治蛊,而考得无咎,然亦危矣。戒占者宜如是,又知危而能戒,则终吉也。《象》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

初六爻辞:整治父亲遗留的败坏之事,有这样的儿子,先父就没有过错,虽有危险而终得吉。朱熹说:「干」如同树干,是枝叶所依附而挺立的部分。所谓蛊,是前人已经败坏的事业,所以各爻都取父母之象;儿子能担当起来,就可以整饬振作。初六处在卦初,蛊坏还不深、事情容易办成,所以占断是:有这样的儿子就能整治蛊坏,先父因此得以无咎,不过毕竟仍有危险。这是告诫占者应当如此担当,而且知道危险还能警惕,最终就吉。初六《小象传》说:「干父之蛊」,其心意在于承继先父。

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九二刚中,上应六五,子干母蛊而得中之象,以刚承柔而治其坏,故又戒以不可坚贞。言当巽以入之也。《象》曰:「干母之蛊」,得中道也。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过刚不中,故小有悔,巽体得正,故无大咎。《象》曰:「干父之蛊」,终无咎也。

九二爻辞:整治母亲遗留的败坏之事,不可固执于刚正。朱熹说:九二阳刚而居中,上与六五相应,是儿子整治母蛊而能守中之象;它以阳刚去承事阴柔、整治其败坏,所以又告诫它不可一味坚执刚正,意思是应当用柔顺的方式慢慢劝入。九二《小象传》说:「干母之蛊」,是因为它得了中道。九三爻辞:整治父亲遗留的败坏之事,稍有悔恨,但没有大过错。朱熹说:九三过于刚强而不居中位,所以稍有悔;但它身在巽体而又得正位,所以没有大的过错。九三《小象传》说:「干父之蛊」,终究没有过错。

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以阴居阴,不能有为,宽裕以治蛊之象也。如是,则蛊将日深,故往则见吝。戒占者不可如是也。《象》曰:「裕父之蛊」,往未得也。六五,干父之蛊,用誉。柔中居尊,而九二承之以德,以此干蛊,可致闻誉,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干父用誉,承以德也。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刚阳居上,在事之外,故为此象,而占与戒,皆在其中矣。《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

六四爻辞:对父亲遗留的败坏姑息宽纵,这样下去必见羞吝。朱熹说:六四以阴爻居阴位,无力有所作为,是宽纵着去治蛊之象;这样一来,蛊坏只会一天天加深,所以前往必见羞吝。这是告诫占者不可如此因循。六四《小象传》说:「裕父之蛊」,是往前走也达不到目的。六五爻辞:整治父亲遗留的败坏之事,因此得到称誉。朱熹说:六五柔顺居中而处尊位,下面又有九二以德行来承辅它,凭这样去治蛊,可以招来声誉,所以取象与占断如此。六五《小象传》说:整治父蛊而获称誉,是因为下面有人以德承辅。上九爻辞:不去侍奉王侯,把自己的操守看得更高。朱熹说:上九以阳刚居于全卦之上,身在世事之外,所以有这样的象;占断与告诫,也都含在其中了。上九《小象传》说:「不事王侯」,这种志节可以作为法则。

临卦

兑下,坤上。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临,进而凌逼于物也。二阳浸长以逼于阴,故为临。十二月之卦也。又,其为卦,下兑说,上坤顺。九二以刚居中,上应六五,故占者大亨而利于正。然至于八月,当有凶也。八月,谓自《复》卦一阳之月,至于《遁》卦二阴之月,阴长阳遁之时也。或曰,八月,谓夏正八月,于卦为观,亦临之反对也。又因占而戒之。

《临》卦下体为兑、上体为坤。卦辞说:临,大为亨通,利于守正;到了八月会有凶险。朱熹说:临是逼近而凌迫于物。两个阳爻渐渐生长而逼向众阴,所以叫《临》,在十二消息卦中配十二月。再看卦体,下卦兑为悦、上卦坤为顺,九二以阳刚居中位而上应六五,所以占者大为亨通而利于守正;但到了八月,就该有凶。所谓八月,是从《复》卦一阳初生那个月起算,数到《遁》卦二阴的月份,正是阴长阳退之时。也有人说八月指夏历八月,在卦为《观》,《观》也正是《临》倒转过来的覆卦。这一句是就着占断再加一层告诫。

《彖》曰:「临」,刚浸而长,长,丁丈反。以卦体释卦名。说而顺,刚中而应。说,音悦。又以卦德、卦体言卦之善。大亨以正,天之道也。当刚长之时,又有此善,故其占如此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言虽天运之当然,然君子宜知所戒。《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思,去声。地临于泽,上临下也,二者皆临下之事。教之无穷者,兑也,容之无疆者,坤也。

《临》卦《彖传》说:所谓「临」,是阳刚渐渐生长。「长」读「丁丈反」。朱熹说这是用「卦体」解释卦名。《彖传》又说:和悦而柔顺,阳刚居中而有相应之爻。「说」读作「悦」。朱熹说这又是用「卦德」与「卦体」讲这一卦的美善。《彖传》再说:大为亨通而又合于正道,这是天的法则。朱熹说:正当阳刚生长之时,又有这样的美德,所以占断如此。《彖传》末句说:「至于八月有凶」,是阳气消退不用多久就要到来。朱熹说:这虽是天运本该如此,君子却应当知所警戒。《大象传》说:泽上有地,这就是《临》,君子由此教诲百姓的心思没有穷尽,容纳保养百姓没有边际。「思」读去声。朱熹说:地居于泽之上,正是在上者临抚在下者,教与容两件都属临下之事;教诲无穷取象于兑之和悦,容保无疆取象于坤之广厚。

初九,咸临,贞吉。卦唯二阳,遍临四阴,故二爻皆有咸临之象。初九刚而得正,故其占为贞吉。《象》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九二,咸临,吉,无不利。刚得中而势上进,故其占吉而无不利也。《象》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未详。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阴柔不中正,而居下之上,为以甘说临人之象。其占固无所利,然能忧而改之,则无咎也。勉人迁善,为教深矣。《象》曰:「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

初九爻辞:普遍地临抚众阴,守正则吉。朱熹说:全卦只有两个阳爻,却要遍临上面四个阴爻,所以初九、九二两爻都有「咸临」之象。初九阳刚而居正位,所以占断是守正得吉。初九《小象传》说:「咸临,贞吉」,是它的心志行得端正。九二爻辞:普遍地临抚众阴,吉,没有不利。朱熹说:九二阳刚而得中位,气势正在上进,所以占断是吉而无不利。九二《小象传》说:「咸临,吉,无不利」,是还没有顺从天命。朱熹坦言这一句的意思弄不明白。六三爻辞:用甜言蜜语去临人,没有什么好处;既已为此忧虑而改,就没有过错。朱熹说:六三阴柔而不中不正,却居于下卦的最上位,是以甘美取悦的方式临人之象;占断本来是毫无好处,但能忧惧而加以改正,就可以无咎。这是勉励人迁善改过,教诲之意很深。六三《小象传》说:「甘临」,是爻位不当;「既忧之」,是过错不会长久。

六四,至临,无咎。处得其位,下应初九,相临之至,宜无咎者也。《象》曰:「至临,无咎」,位当也。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知,音智。以柔居中,下应九二,不自用而任人,乃知之事,而大君之宜,吉之道也。《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上六,敦临,吉,无咎。居卦之上,处临之终,敦厚于临,吉而无咎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

六四爻辞:亲切周至地临抚在下者,没有过错。朱熹说:六四所处爻位得当,下面又与初九相应,是临抚得最为周至的一爻,理应没有过错。六四《小象传》说:「至临,无咎」,是因为爻位正当。六五爻辞:以明智临抚天下,这正是大君所宜,吉。「知」读作「智」。朱熹说:六五以阴柔居中位,下与九二相应,不逞自己的能耐而肯任用贤人,这正是明智之举,也是身为大君最合宜的做法,所以是致吉之道。六五《小象传》说:所谓「大君之宜」,就是行事合于中道。上六爻辞:敦厚地临抚在下者,吉,没有过错。朱熹说:上六居全卦之上,处在临道的终点,能以敦厚待下,这是既吉又无咎的路数,所以取象与占断如此。上六《小象传》说:敦厚临下所以吉,是因为它的心志系在内卦的两个阳爻上。

观卦

坤下,巽上。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观,官奂反。下「大观」、「以观」之「观」,《大象》「观」字,并同。观者,有以示人而为人所仰也。九五居上,四阴仰之,又内顺外巽,而九五以中正示天下,所以为观。盥,将祭而洁手也。荐,奉酒食以祭也。颙然,尊敬之貌。言致其洁清而不轻自用,则其孚信在中,而颙然可仰。戒占者当如是也。或曰:「有孚颙若」,谓在下之人,信而仰之也。此卦四阴长而二阳消,正为八月之卦,而名卦系辞,更取他义,亦扶阳抑阴之意。

《观》卦下体为坤、上体为巽。卦辞说:观,像祭祀前净手那样恭敬,还没有进献祭品,诚信已存在心中,令人肃然仰望。「观」读「官奂反」,下文「大观」「以观」的「观」字以及《大象传》中的「观」字,都同此音。朱熹说:所谓观,是有所显示于人而为人所瞻仰。九五居于上位,四个阴爻仰望它;内卦柔顺、外卦逊入,而九五以中正之德示范天下,所以叫《观》。「盥」是将要祭祀时净手,「荐」是奉上酒食去祭;「颙然」是恭敬的样子。这是说人能致其洁净精诚而不轻易施为,诚信便存于内心,庄严可仰;这是告诫占者应当如此。也有人说,「有孚颙若」是指下面的人对他信服而仰望。朱熹又指出:此卦四阴生长、二阳消退,本该算八月之卦,但命名与系辞时另取别的意义,也是扶助阳刚、抑制阴柔的用心。

《彖》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以卦体、卦德释卦名义。「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如字。下「观天」、《大象》「观民」之「观」、六爻「观」字,并同。释卦辞。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极言观之道也。四时不忒,天之所以为观也。神道设教,圣人之所以为观也。《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省,悉井反。省方以观民,设教以为观。

《观》卦《彖传》说:伟大的观瞻对象居于上位,柔顺而逊入,以中正之德显示给天下人看。朱熹说这是合「卦体」与「卦德」解释卦名之义。《彖传》又说:「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是下面的人瞻仰他而受到感化。这里的「观」照本字读,下文「观天」、《大象传》「观民」的「观」以及六爻中的「观」字都同此读。朱熹说这是解释卦辞。《彖传》再说:观察上天神妙的运行之道,而四时更替毫无差错;圣人依这神妙之道设立教化,天下就归服了。朱熹说:这是把「观」的道理讲到极处——四时不出差错,是天之所以成为观瞻的对象;以神道设教,是圣人之所以成为观瞻的对象。《大象传》说:风行走在地上,这就是《观》,先王由此巡视四方、体察民情、设立教化。「省」读「悉井反」。朱熹说:巡视四方是为了观察百姓,设立教化则是给百姓观看。

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卦以观示为义,据九五为主也,爻以观瞻为义,皆观乎九五也。初六,阴柔在下,不能远见,童观之象。小人之道,君子之羞也。故其占在小人则无咎,君子得之,则可羞矣。《象》曰:初六「童观」,小人道也。六二,窥观,利女贞。阴柔居内而观乎外,窥观之象,女子之正也。故其占如此。丈夫得之,则非所利矣。《象》曰:窥观女贞,亦可丑也。在丈夫则为丑也。

初六爻辞:像儿童那样浅陋地看,小人没有过错,君子则羞吝。朱熹说:全卦取「显示给人看」为义,以九五为主;各爻则取「瞻仰」为义,都是仰观九五。初六阴柔而居最下,看不到远处,正是童蒙之见的象;这是小人的路数,君子引以为耻。所以占断是:小人如此并无过错,君子占得此爻,就该羞愧了。初六《小象传》说:初六「童观」,是小人的路数。六二爻辞:从门缝里偷看,利于女子守正。朱熹说:六二阴柔而居内卦,却要观看外面,是窥视之象,这对女子来说算是正当的,所以占断如此;男子若占得此爻,就不是所宜了。六二《小象传》说:偷看而合于女子之正,也还是可羞的。朱熹说:换作男子,那就是丑事了。

六三,观我生,进退。我生,我之所行也。六三,居下之上,可进可退,故不观九五,而独观己所行之通塞以为进退。占者宜自审也。《象》曰:「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六四,最近于五,故有此象。其占为利于朝觐仕进也。《象》曰:「观国之光」,尚宾也。

六三爻辞:观察自己的所作所为,据此决定进还是退。朱熹说:「我生」就是我自己的行事。六三居于下卦的最上位,进可以进、退可以退,所以它不去看九五,而只看自己所行是通是塞,用来决定进退。占者应当自己审察。六三《小象传》说:「观我生,进退」,这样做并没有失掉正道。六四爻辞:观瞻一国的光辉气象,利于作为宾客去朝见君王。朱熹说:六四距离九五最近,所以有这样的象;它的占断是利于朝见君主、出仕求进。六四《小象传》说:「观国之光」,是崇尚宾礼、被人以宾客之礼相待。

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九五,阳刚中正,以居尊位,其下四阴,仰而观之,君子之象也。故戒居此位、得此占者,当观己所行,必其阳刚中正亦如是焉,则得无咎也。《象》曰:「观我生」,观民也。此夫子以义言之,明人君观己所行,不但一身之得失,又当观民德之善否,以自省察也。

九五爻辞:观察自己的所作所为,君子没有过错。朱熹说:九五阳刚中正而居尊位,下面四个阴爻都仰起头来看它,这是君子之象。所以告诫身居此位、占得此爻的人:应当省视自己的一切作为,务必使它像九五这样阳刚中正,才可以没有过错。九五《小象传》说:「观我生」,其实是在观察百姓。朱熹说:这是孔子就义理来讲的,说明人君省视自己的行事,不只看一己的得失,还应当看百姓德行的好坏,用来反躬自省。

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上九,阳刚居尊位之上,虽不当事任,而亦为下所观,故其戒辞略与五同。但以「我」为「其」,小有主宾之异耳。《象》曰:「观其生」,志未平也。志未平,言虽不得位,未可忘戒惧也。

上九爻辞:观察他的所作所为,君子没有过错。朱熹说:上九以阳刚居于尊位之上,虽然不再担当实际职任,却同样被下面的人瞻仰,所以它的告诫之辞大体与九五相同;只是把「我」换成了「其」,在主与宾之间略有分别罢了。上九《小象传》说:「观其生」,是心志还不能平静。朱熹解释:所谓心志未平,是说上九虽然没有实位,也不可以忘掉戒惧。

噬嗑卦

震下,离上。噬嗑:亨,利用狱。噬,市利反。嗑,胡腊反。噬,啮也。嗑,合也。物有间者,啮而合之也。为卦上下两阳而中虚,颐口之象,九四一阳,间于其中,必啮之而后合,故为噬嗑。其占当得亨通者,有间故不通,啮之而合,则亨通矣。又三阴三阳,刚柔中半,下动上明,下雷上电,本自《益》卦六四之柔,上行以至于五而得其中,是以阴居阳,虽不当位而利用狱。盖治狱之道,唯威与明,而得其中之为贵。故筮得之者,有其德,则应其占也。

《噬嗑》卦下体为震、上体为离。卦辞说:噬嗑,亨通,利于断案用刑。「噬」读「市利反」,「嗑」读「胡腊反」。朱熹说:噬是咬,嗑是合;物中间有阻隔,咬断它才能合拢。就卦形看,上下各一阳爻而中间空虚,是口腮之象;九四一个阳爻横梗其中,必须咬断它才合得上,所以叫《噬嗑》。它的占断应当亨通:有阻隔所以不通,咬开而合上,就亨通了。再者全卦三阴三阳,刚柔各半,下卦震动、上卦离明,下为雷、上为电;从卦变说,它本自《益》卦六四之柔上行到第五位而得中,以阴爻居阳位,虽然不当位却利于断狱。因为治狱之道只在威严与明察两条,而以得中最为可贵。所以占筮得此卦的人,若具备这样的德行,占断就应验在他身上。

《彖》曰:颐中有物,曰噬嗑。以卦体释卦名义。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上,时掌反。又以卦名、卦体、卦德、二象卦变释卦辞。《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雷电,当作「电雷」。

《噬嗑》卦《彖传》说:口腮之中横着东西,就叫噬嗑。朱熹说这是用「卦体」解释卦名之义。《彖传》又说:咬开而后亨通,刚柔各半而分明,震动而离明,雷与电相合而彰显;柔爻得中位而向上行,虽然所居之位不当,却利于断狱用刑。「上」读「时掌反」。朱熹说:这一段是兼用卦名、卦体、卦德、上下二象以及卦变来解释卦辞。《大象传》说:雷与电,这就是《噬嗑》,先王由此昭明刑罚、整饬法令。朱熹指出:「雷电」二字应当作「电雷」。

初九,屦校灭趾,无咎。校,音教。初、上无位,为受刑之象。中四爻为用刑之象。初在卦始,罪薄过小,又在卦下,故为履校灭趾之象。止恶于初,故得无咎。占者小伤而无咎也。《象》曰:「屦校灭趾」,不行也。灭趾,又有不进于恶之象。

初九爻辞:脚上戴着刑具,遮没了脚趾,没有过错。「校」音教,指木制的刑具。朱熹说:初爻与上爻都不在职位上,是承受刑罚之象;中间四爻则是施行刑罚之象。初九处在全卦的起头,罪轻过小,又居于最下,所以有脚戴刑具而掩住脚趾之象。恶行在刚萌芽时就被制止,所以得以无咎;占者不过受点小伤而没有过错。初九《小象传》说:「屦校灭趾」,是使他走不成路。朱熹说:遮没脚趾,又含着不再往恶处前进之象。

六二,噬肤灭鼻,无咎。祭有肤鼎,盖肉之柔脆,噬而易嗑者。六二中正,故其所治如噬肤之易。然以柔乘刚,故虽甚易,亦不免于伤灭其鼻。占者虽伤而终无咎也。《象》曰:「噬肤灭鼻」,乘刚也。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腊,音昔。腊肉,谓兽腊,全体骨而为之者,坚韧之物也。阴柔不中正,治人而人不服,为噬腊遇毒之象。占虽小吝,然时当噬嗑,于义为无咎也。《象》曰:「遇毒」,位不当也。

六二爻辞:咬软肉一直咬到鼻子陷了进去,没有过错。朱熹说:古代祭祀有盛柔肉的「肤鼎」,那是肉里最柔嫩松脆、一咬就断的部分。六二既中且正,所以它治人如同咬软肉一般容易;但它以阴柔凌驾在初九的阳刚之上,所以纵然极容易,也免不了伤到自己的鼻子。占者虽受伤而终究没有过错。六二《小象传》说:「噬肤灭鼻」,是因为它乘凌在阳刚之上。六三爻辞:咬风干的兽肉,吃到了毒,稍有羞吝,但没有过错。「腊」音昔。朱熹说:腊肉指整只带骨风干的兽肉,是坚韧难咬之物。六三阴柔而不中不正,治人却服不了人,所以有咬腊肉而中毒之象。占断虽略带羞吝,但正当噬嗑之时,就道义上讲仍是无咎。六三《小象传》说:「遇毒」,是因为爻位不当。

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艰贞,吉。乾,音干。胏,缁美反。胏,肉之带骨者,与「胾」通。《周礼》:狱讼,入钧金束矢而后听之。九四,以刚居柔,得用刑之道,故有此象。言所噬愈坚,而得听讼之宜也。然必利于艰难正固,则吉。戒占者,宜如是也。《象》曰:「利艰贞,吉」,未光也。

九四爻辞:咬风干的带骨之肉,得到了铜和箭,利于在艰难中守正,吉。「乾」音干,「胏」读「缁美反」。朱熹说:胏是带骨头的肉,与「胾」字相通。《周礼》规定:打官司的人要先交纳一钧铜、一束箭,官府才受理。九四以阳刚居阴柔之位,深得用刑之道,所以有这样的象;意思是所咬的东西越坚硬,而听讼却越合其宜。不过必须利于艰难中坚守正固,才得吉。这是告诫占者应当如此。九四《小象传》说:「利艰贞,吉」,是说它的德还没有光大。

六五,噬干肉,得黄金,贞厉,无咎。噬乾肉,难于肤而易于腊胏者也。黄,中色。金,亦谓钧金。六五,柔顺而中,以居尊位,用刑于人,人无不服,故有此象。然必贞厉,乃得无咎。亦戒占者之辞也。《象》曰:「贞厉,无咎」,得当也。上九,何校灭耳,凶。何,何可反。何,负也。过极之阳,在卦之上,恶极罪大,凶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何校灭耳」,聪不明也。灭耳,盖罪其听之不聪也。若能审听而早图之,则无此凶矣。

六五爻辞:咬风干的肉,得到黄金,守正而常怀危惧,没有过错。朱熹说:咬干肉比咬软肉难,却比咬腊肉、带骨之肉容易。「黄」是五色中的中央之色,「金」也是指诉讼时交纳的铜。六五柔顺而居中,又处在尊位,用刑于人,人没有不服的,所以有这样的象;不过必须守正而知危,才能没有过错,这也是告诫占者的话。六五《小象传》说:「贞厉,无咎」,是因为处置得当。上九爻辞:肩上扛着刑具,遮没了耳朵,凶。「何」读「何可反」,是负荷的意思。朱熹说:上九是过了极处的阳爻,居于全卦最上,恶到极点、罪过重大,这是招凶之道,所以取象与占断如此。上九《小象传》说:「何校灭耳」,是听觉不明。朱熹说:遮没耳朵,正是罪在他听而不聪;若能审慎听取、及早图谋,就不会有这样的凶险了。

第二卷·下经

咸卦

艮下,兑上。咸:亨,利贞,取女吉。取,七具反。咸,交感也。兑柔在上,艮刚在下,而交相感应,又艮止则感之专,兑说则应之至,又艮以少男下于兑之少女,男先于女,得男女之正,婚姻之时,故其卦为咸。其占亨而利贞,取女则吉。盖感有必通之理,然不以贞,则失其亨,而所为皆凶矣。

《咸》卦下体为艮、上体为兑。卦辞说:咸,亨通,利于守正,娶妻则吉。「取」读「七具反」,即娶妻的「娶」。朱熹说:咸就是交相感应。兑之柔在上、艮之刚在下,两者交相感应;再者艮为止,所以感得专一,兑为悦,所以应得诚至;又艮是少男而屈居于兑之少女之下,男方先向女方求,合乎男女之正,正是婚配的时节,所以卦名为《咸》。它的占断是亨通而利于守正,娶妻则吉。因为感应本有必然相通之理,但若不以正道相感,就失掉那份亨通,所作所为都要转凶。

《彖》曰:「咸」,感也。释卦名义。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说,音悦。「男下」之下,遐嫁反。以卦体、卦德、卦象释卦辞。或以卦变言柔上刚下之义,曰:《咸》自《旅》来,柔上居六,刚下居五也。亦通。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极言感通之理。《象》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山上有泽,以虚而通也。

《咸》卦《彖传》说:所谓「咸」,就是感。朱熹说这是解释卦名之义。《彖传》又说:柔在上而刚在下,阴阳二气交感而互相亲与;艮止而兑悦,男方屈就女方,所以「亨,利贞,取女吉」。「说」读作「悦」,「男下女」的「下」读「遐嫁反」。朱熹说这是合「卦体」「卦德」「卦象」来解释卦辞。也有人从「卦变」讲柔上刚下之义,说《咸》自《旅》卦变来,柔爻上升居第六位、刚爻下降居第五位,这样讲也说得通。《彖传》末段说:天地交感而万物化育生长,圣人感动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察它们所感的道理,天地万物的实情就可以看见了。朱熹说:这是把感通之理说到极处。《大象传》说:山上有泽,这就是《咸》,君子由此虚怀接纳他人。朱熹说:山上有泽,正因为山顶凹虚才能容水相通。

初六,咸其拇。拇,茂后反。拇,足大指也。《咸》以人身取象,感于最下,咸拇之象也。感之尚浅,欲进未能,故不言吉凶。此卦虽主于感,然六爻皆宜静而不宜动也。《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腓,房非反。腓,足肚也。欲行则先自动,躁妄而不能固守者也。二当其处,又以阴柔不能固守,故取其象。然有中正之德,能居其所,故其占动凶而静吉也。《象》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

初六爻辞:感应到了脚的大拇指。「拇」读「茂后反」。朱熹说:拇就是足大趾。《咸》卦以人身的部位取象,感应发生在最下面,所以是感于足趾之象。这时感应还很浅,想动却动不了,因此爻辞不讲吉凶。这一卦虽以感应为主,但六爻都宜于安静而不宜妄动。初六《小象传》说:「咸其拇」,是心志已经向着外面的九四了。六二爻辞:感应到了小腿肚,凶;安居不动则吉。「腓」读「房非反」。朱熹说:腓是小腿肚,人要走路它先自己动起来,是躁动轻妄而不能固守的部位。六二正当这个位置,又以阴柔之质不能固守,所以取这个象;但它有中正之德,能安居本位,所以占断是妄动则凶、安静则吉。六二《小象传》说:虽然说「凶」,安居却吉,因为柔顺自守便不会受害。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股,随足而动,不能自专者也。执者,主当持守之意。下二爻皆欲动者,三亦不能自守而随之,往则吝矣。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言亦者,因前二爻皆欲动而云也。二爻阴躁,其动也宜。九三阳刚,居止之极,宜静而动,可吝之甚也。

九三爻辞:感应到了大腿,所执守的只是随人而动,前往必致羞吝。朱熹说:大腿是跟着脚动的,不能自己作主。「执」是应当持守的意思。下面初六、六二两爻都想动,九三也不能自守而跟着走,这样前往就羞吝了,所以取象与占断如此。九三《小象传》说:「咸其股」,可见它也不肯安处;心志只在跟随别人,所执守的太卑下了。朱熹说:传文用一个「亦」字,是承接前两爻都想动而言。那两爻本是阴柔躁动之质,动起来还算合宜;九三却是阳刚,又居于艮止的极处,本该安静反倒妄动,所以羞吝得厉害。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憧,昌容反,又音同。九四,居股之上,脢之下,又当三阳之中,心之象,咸之主也。心之感物,当正而固,乃得其理。今九四乃以阳居阴,为失其正而不能固,故因占设戒,以为能正而固,则吉而悔亡。若憧憧往来,不能正固而累于私感,则但其朋类从之,不复能及远矣。《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感害,言不正而感,则有害也。

九四爻辞:守正则吉,悔恨消失;若心思往来摇摆不定,也只有同类的朋友跟从你的念头。「憧」读「昌容反」,又音同。朱熹说:九四在大腿之上、背脊之下,又正当上下三阳的中间,是心的象,也是《咸》卦之主。心去感应外物,应当端正而坚固,才合乎道理;如今九四以阳爻居阴位,是失其正而不能坚固,所以就着占断立下告诫:能端正坚固,就吉而悔亡;若心思摇摆、往来不定,不能正固而被私情之感牵累,那就只有同类朋友跟从他,再也感不到远处的人了。九四《小象传》说:「贞吉,悔亡」,是还没有被不正之感所伤害;「憧憧往来」,是心量还不够光明博大。朱熹解释:所谓「感害」,是说以不正之心去感人,就会有害。

九五,咸其脢,无悔。脢,武杯反,又音每。脢,背肉,在心上而相背,不能感物而无私系。九五,适当其处,故取其象,而戒占者以能如是,则虽不能感物,而亦可以无悔也。《象》曰:「咸其脢」,志末也。志末,谓不能感物。上六,咸其辅颊舌。颊,古协反。辅颊舌,皆所以言者,而在身之上。上六,以阴居说之终,处咸之极,感人以言而无其实。又兑为口舌,故其象如此,凶咎可知。《象》曰:「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滕、腾通用。

九五爻辞:感应到了背脊之肉,没有悔恨。「脢」读「武杯反」,又音每。朱熹说:脢是背上的肉,位置在心之上而与心相背,所以感不到外物,也就没有私心的牵系。九五恰好当着这个位置,所以取这个象,并告诫占者:能够这样无所私系,那么虽然感动不了别人,也可以没有悔恨。九五《小象传》说:「咸其脢」,是心志末微。朱熹解释:所谓志末,就是感动不了外物。上六爻辞:感应只在牙床、面颊和舌头上。「颊」读「古协反」。朱熹说:辅、颊、舌都是说话的器官,又都长在身体的上部。上六以阴爻居于兑悦的终点、《咸》卦的极处,只会用言语去打动人而没有实在内容;加上兑本来就取象口舌,所以象是如此,凶险与过错可想而知。上六《小象传》说:「咸其辅颊舌」,只是夸夸其谈罢了。朱熹说:「滕」与「腾」通用。

恒卦

巽下,震上。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恒,常久也。为卦震刚在上,巽柔在下,震雷巽风,二物相与,巽顺震动,为巽而动。二体六爻,阴阳相应。四者皆理之常,故为恒。其占为能久于其道,则亨而无咎。然又必利于守贞,则乃为得所常久之道,而利有所往也。

《恒》卦下体为巽、上体为震。卦辞说:恒,亨通,没有过错,利于守正,利于有所前往。朱熹说:恒就是长久。就卦体看,震之刚在上、巽之柔在下;震为雷、巽为风,两者相与并作;巽为顺、震为动,合起来是柔顺而后发动;上下二体的六个爻又一一阴阳相应。这四层都是常理,所以卦名为《恒》。它的占断是:能长久守住自己的正道,就亨通而没有过错;但还必须利于坚守贞正,才算真正得到长久之道,因而利于有所前往。

《彖》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以卦体、卦象、卦德释卦名义。或以卦变言刚上柔下之义,曰:《恒》自《丰》来,刚上居二,柔下居初也。亦通。「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恒固能亨,且无咎矣。然必利于正,乃为久于其道,不正则久非其道矣。天地之道,所以长久,亦以正而已矣。「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久于其道,终也,利有攸往,始也。动静相生,循环之理,然必静为主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极言恒久之道。

《恒》卦《彖传》说:所谓「恒」,就是长久;阳刚在上而阴柔在下,雷与风互相助成,柔顺而后发动,刚柔六爻两两相应,这就是恒。朱熹说这是合「卦体」「卦象」「卦德」来解释卦名之义;也有人从「卦变」来讲刚上柔下的意思,说《恒》自《丰》卦变来,刚爻上升居第二位、柔爻下降居初位,这样讲也说得通。《彖传》又说:「恒,亨,无咎,利贞」,是能长久守住自己的正道;天地运行之道,也是恒久不止的。朱熹解释:恒本来就能亨通,也能无咎;但必须利于守正,才算长久守住正道,若不正,长久的就不是正道了。天地之道所以能长久,也不过一个「正」字。《彖传》再说:「利有攸往」,是一段终了便有一段开始。朱熹说:长久守道是「终」,利于有所前往是「始」;动与静互相生发,是循环往复的道理,不过总须以静为主。《彖传》末段说:日月得天道之常而能长久照耀,四时不断变化而能长久成就万物,圣人长久守其道而天下教化成就;观察它们所恒守的,天地万物的实情就可以看见了。朱熹说:这是把恒久之道讲到极处。

《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初与四为正应,理之常也,然初居下而在初,未可以深有所求。四震体而阳性,上而不下,又为二三所隔,应初之意,异乎常矣。初之柔暗,不能度势,又以阴居巽下,为巽之主,其性务入,故深以常理求之,浚恒之象也。占者如此,则虽贞亦凶,而无所利矣。《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

《恒》卦《大象传》说:雷与风,这就是《恒》,君子由此确立自己的操守而不改变方向。初六爻辞:一开头就深求恒久,守正也凶,没有什么好处。朱熹说:初六与九四本是正应,这是常理;但初六居于最下而又处在开端,还不该深有所求。九四属震体而秉阳性,只往上走不肯下来,中间又被九二、九三隔断,它应和初六的心意已经不同于常态。初六阴柔暗昧,不能审度形势,又以阴爻居巽体之下,是巽卦之主,本性只求深入,所以硬按常理去深求,这便是「浚恒」之象。占者若如此,即便守正也凶,一无所利。初六《小象传》说:深求恒久所以凶,是因为一开头就求得太深。

九二,悔亡。以阳居阴,本当有悔,以其久中,故得亡也。《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位虽得正,然过刚不中,志从于上,不能久于其所,故为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之象。或者,不知其何人之辞。承,奉也,言人皆得奉而进之,不知其所自来也。贞吝者,正而不恒,为可羞吝。申戒占者之辞。《象》曰:「不恒其德」,无所容也。

九二爻辞:悔恨消失。朱熹说:九二以阳爻居阴位,本该有悔;因为它能长久守住中道,所以悔恨消失。九二《小象传》说:九二「悔亡」,是它能长久守中。九三爻辞:不能恒久保持自己的德行,说不定有人拿羞辱奉送给他,守正也羞吝。朱熹说:九三虽然位次得正,却过于刚强而不居中位,心志又一味向上追随,不能长久安处本位,所以有德行不恒、时或蒙羞之象。「或」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的说法;「承」是奉上,意思是谁都可以把羞辱奉送到他面前,连从哪里来的都弄不清。所谓「贞吝」,是虽正而不能持久,因此可羞可吝,这是再次告诫占者的话。九三《小象传》说:「不恒其德」,到哪里都容不下他。

九四,田无禽。以阳居阴,久非其位,故为此象。占者田无所获,而凡事亦不得其所求也。《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以柔中而应刚中,常久不易,正而固矣。然乃妇人之道,非夫子之宜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

九四爻辞:打猎打不到禽兽。朱熹说:九四以阳爻居阴位,长久待在不属于自己的位次上,所以有这个象。占者出猎将一无所获,办别的事也求不到所想要的。九四《小象传》说:长久处在不该处的位次上,哪里猎得到禽兽呢?六五爻辞:恒久保持自己的德行,守正;妇人得此则吉,男子得此则凶。朱熹说:六五以柔顺居中而下应九二之刚中,长久不改,可谓既正且固;但这只是妇人的道理,不是男子所宜,所以取象与占断如此。六五《小象传》说:妇人守正而吉,是终身从一而不改;男子要按道义裁断事情,一味顺从妇人便凶。

上六,振恒,凶。振者,动之速也。上六,居恒之极,处震之终,恒极则不常,震终则过动,又阴柔不能固守,居上非其所安,故有振恒之象,而其占则凶也。《象》曰:振恒在上,大无功也。

上六爻辞:动摇不定而失掉恒常,凶。朱熹说:「振」是动得急速。上六居于《恒》卦的极处,又处在震卦的终点:恒到极处就反而不能持常,震到终点就动得过头;加上它阴柔而不能固守,身居最上又不是它安身之所,所以有摇动失恒之象,占断便是凶。上六《小象传》说:动摇失恒而又居于最上,终究一点功效也没有。

遁卦

艮下,乾上。遁:亨,小利贞。遁,徒困反。遁,退避也。为卦二阴浸长,阳当退避,故为遁,六月之卦也。阳虽当遁,然九五当位,而下有六二之应,若犹可以有为。但二阴浸长于下,则其势不可以不遁,故其占为君子能遁则身虽退而道亨;小人则利于守正,不可以浸长之故,而遂侵迫于阳也。小,谓阴柔小人也。此卦之占,与《否》之初二两爻相类。

《遁》卦下体为艮、上体为乾。卦辞说:遁,亨通;阴柔小人利于守正。「遁」读「徒困反」。朱熹说:遁就是退避。就卦体看,两个阴爻渐渐生长,阳刚应当退避,所以叫《遁》,在十二消息卦中配六月。阳虽该退,但九五当位,下面又有六二与它相应,看上去似乎还可以有所作为;只是二阴在下面不断滋长,形势上不能不退,所以占断是:君子能及时退避,身虽引退而其道反而亨通;小人则利于守正,不可仗着阴气渐长就去侵逼阳刚。这里的「小」,指的是阴柔小人。朱熹又说:这一卦的占断,与《否》卦初六、六二两爻的意思相近。

《彖》曰:「遁,亨」,遁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以九五一爻释亨义。「小利贞」,浸而长也。长,丁丈反。以下二阴释小利贞。遁之时义大矣哉。阴方浸长,处之为难,故其时义为尤大也。《象》曰: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远,袁万反。天体无穷,山高有限,遁之象也。严者,君子自守之常,而小人自不能近。

《遁》卦《彖传》说:「遁,亨」,是能退避才得亨通;阳刚居于当位而有相应之爻,行动合于时宜。朱熹说这是就九五一爻来解释「亨」的含义。《彖传》又说:「小利贞」,是阴气正在渐渐生长。「长」读「丁丈反」。朱熹说这是就下面两个阴爻来解释「小利贞」。《彖传》末句说:《遁》所当时势的意义真是大啊。朱熹说:阴气方才滋长,此时如何自处最难,所以它的时义格外重大。《大象传》说:天底下有山,这就是《遁》,君子由此远离小人,不用疾言厉色而自有威严。「远」读「袁万反」。朱熹说:天体无穷无尽,山虽高却有限,终究追它不上,这正是遁之象。所谓「严」,只是君子平素自守的常态,小人自然就不敢挨近。

初六,遁尾,厉,勿用有攸往。遁而在后,尾之象,危之道也。占者不可以有所往,但晦处静俟,可免灾耳。《象》曰:遁尾之厉,不往,何灾也?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胜,音升。说,吐活反。以中顺自守,人莫能解,必遁之志也。占者固守,亦当如是。《象》曰:执用黄牛,固志也。

初六爻辞:退避而落在最后,危险,不宜有所前往。朱熹说:该退避却落在人后,正是「尾」的象,是危险的路数。占者不可有所行动,只能韬晦自处、安静等待,才能免去灾祸。初六《小象传》说:落在最后而危险,只要不往前走,还有什么灾祸?六二爻辞:用黄牛皮做的绳索把它捆住,谁也解不开。「胜」音升,「说」读「吐活反」,即解脱之「脱」。朱熹说:六二以柔顺居中而自守,别人无法把它解开,这是必定要退避的心志。占者若要坚守,也应当如此。六二《小象传》说:用黄牛皮捆住,是坚定自己的心志。

九三,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畜,许六反。下比二阴,当遁而有所系之象,有疾而危之道也。然以畜臣妾则吉,盖君子之于小人,惟臣妾,则不必其贤而可畜耳。故其占如此。《象》曰:系遁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惫,音败。

九三爻辞:想退避却被牵住,像有病一样危险;用来畜养奴仆侍妾,则吉。「畜」读「许六反」。朱熹说:九三下面紧挨着两个阴爻,正当退避之时却有所牵系,是带病而处危之象。不过若只是用它来畜养臣妾,反倒吉利:君子对待小人,只有臣妾这一类,才不必挑他贤不贤就可以收留使用,所以占断如此。九三《小象传》说:牵系而不能退避的危险,是像有病一般困顿;「畜臣妾,吉」,是说这样的人担当不了大事。「惫」音败。

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好,呼报反。否,方有反。下应初六,而乾体刚健,有所好而能绝之以遁之象也。唯自克之君子能之,而小人不能。故占者君子则吉,而小人否也。《象》曰:君子好遁,小人否也。

九四爻辞:心里虽有所爱恋仍然退避,君子得吉,小人做不到。「好」读「呼报反」,「否」读「方有反」。朱熹说:九四下应初六,本有一份牵恋,但它身在乾体而刚健,所以有虽有所爱而能断然割舍引退之象。这只有能克制自己的君子做得到,小人做不到,所以占断是君子则吉、小人则不然。九四《小象传》说:君子有所爱恋仍能退避,小人却做不到。

九五,嘉遁,贞吉。刚阳中正,下应六二,亦柔顺而中正,遁之嘉美者也。占者如是,而正则吉矣。《象》曰:「嘉遁,贞吉」,以正志也。上九,肥遁,无不利。以刚阳居卦外,下无系应,遁之远而处之裕者也。故其象占如此。肥者,宽裕自得之意。《象》曰:「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

九五爻辞:退避得尽善尽美,守正则吉。朱熹说:九五阳刚中正,下面所应的六二也柔顺中正,是退避得最完美的一爻。占者能像这样而又守正,就吉。九五《小象传》说:「嘉遁,贞吉」,是因为它端正了自己的心志。上九爻辞:从容宽裕地退避,没有不利。朱熹说:上九以阳刚居于全卦之外,下面没有牵系的正应,是退得最远而处得最从容的一爻,所以取象与占断如此。「肥」是宽裕自得的意思。上九《小象传》说:「肥遁,无不利」,是心里没有半点迟疑。

大壮卦

乾下,震上。大壮:利贞。大,谓阳也。四阳盛长,故为大壮,二月之卦也。阳壮,则占者吉亨,不假言,但利在正固而已。《彖》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释卦名义。以卦体言,则阳长过中,大者壮也。以卦德言,则乾刚震动,所以壮也。「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释利贞之义,而极言之。《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自胜者强。

《大壮》卦下体为乾、上体为震。卦辞说:大壮,利于守正。朱熹说:「大」指阳。四个阳爻盛长,所以叫《大壮》,在十二消息卦中配二月。阳既强盛,占者自然吉而亨通,这一层不必明说,只提醒他好处在于守正持固罢了。《彖传》说:所谓「大壮」,是大者强盛;刚强而又能动,所以强盛。朱熹说这是解释卦名之义:就「卦体」说,阳爻生长已过卦中,正是大者壮盛;就「卦德」说,乾之刚加上震之动,所以强盛。《彖传》又说:「大壮,利贞」,是大者要归于正;能正而且大,天地的实情就可以看见了。朱熹说这是解释「利贞」的含义,并把道理讲到极处。《大象传》说:雷在天上,这就是《大壮》,君子由此凡不合于礼的事一概不做。朱熹说:能战胜自己的人才算强。

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趾在下而进,动之物也。刚阳处下而当壮时,壮于进者也,故有此象。居下而壮于进,其凶必矣。故其占又如此。《象》曰:「壮于趾」,其孚穷也。言必困穷。九二,贞吉。以阳居阴,已不得其正矣。然所处得中,则犹可因以不失其正,故戒占者使因中以求正,然后可以得吉也。《象》曰:九二「贞吉」,以中也。

初九爻辞:强壮表现在脚趾上,出征则凶,这一点确实可信。朱熹说:脚趾在人身最下而主前进,是好动的部位。初九以阳刚居于最下,又正当壮盛之时,是一味逞强要往前冲的,所以有这个象;居于下位而急于进取,遭凶是必然的,所以占断也是如此。初九《小象传》说:「壮于趾」,它的应验就是走投无路。朱熹解释:意思是必定困穷。九二爻辞:守正则吉。朱熹说:九二以阳爻居阴位,本已失其正;不过它所处的是中位,还可以借着「中」而不失其正,所以告诫占者:要凭守中来求得正,然后才可以获吉。九二《小象传》说:九二「贞吉」,是因为它居中。

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羝,音低。羸,力追反。过刚不中,当壮之时,是小人用壮,而君子则用罔也。罔,无也;视有如无,君子之过于勇者也。如此,则虽正亦危矣。羝羊,刚壮喜触之物。藩,篱也。羸,困也。贞厉之占,其象如此。《象》曰:「小人用壮」,君子罔也。小人以壮败,君子以罔困。

九三爻辞:小人只知逞强,君子则目中无物;守正也危险。公羊去顶篱笆,反把角卡住了。「羝」音低,「羸」读「力追反」。朱熹说:九三过于刚强而不居中位,又正当壮盛之时,这就是小人的逞强,换作君子便是「用罔」。「罔」就是无,把有看作没有,是君子过于勇猛的毛病。这样下去,即便所行合正也危险。羝羊是刚壮而喜欢抵触的畜类,「藩」是篱笆,「羸」是困住。「贞厉」这条占断,取的正是这个象。九三《小象传》说:「小人用壮」,君子则是目中无物。朱熹说:小人因逞强而败事,君子因轻视一切而受困。

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车复。车复,音福。贞吉,悔亡,与《咸》九四同占。藩决不羸,承上文而言也。决,开也。三前有四,犹有藩焉。四前二阴,则藩决矣。壮于大舆之车复,亦可进之象也。以阳居阴,不极其刚,故其象如此。《象》曰:「藩决不羸」,尚往也。尚、上通。

九四爻辞:守正则吉,悔恨消失;篱笆已被顶开,角不再被卡住,力量壮在大车的车轴伏兔上。「车复」音福,指车轴上的伏兔。朱熹说:「贞吉,悔亡」这一句,与《咸》卦九四的占断相同。「藩决不羸」是承接上一爻的话说下来的:「决」是打开;九三前面还有九四挡着,等于仍有篱笆,九四前面已是两个阴爻,篱笆就被顶开了。「壮于大舆之车复」,也是可以前进之象。九四以阳爻居阴位,不把刚强用到极处,所以取象如此。九四《小象传》说:「藩决不羸」,是还可以往前走。朱熹说:「尚」与「上」相通。

六五,丧羊于易,无悔。丧,息浪反。《象》同。易,以豉反,一音亦。《旅》卦同。卦体似《兑》,有羊象焉,外柔而内刚者也。独六五以柔居中,不能抵触,虽失其壮,然亦无所悔矣。故其象如此,而占亦与《咸》九五同。易,容易之易。言忽然不觉其亡也。或作疆埸之「埸」,亦通《汉□食货志》「埸」作「易」。

六五爻辞:不知不觉之间把羊丢了,没有悔恨。「丧」读「息浪反」,《小象传》中同此;「易」读「以豉反」,又一音读作「亦」,《旅》卦中同此。朱熹说:《大壮》的卦体形似《兑》,兑取象为羊,是外柔而内刚之物。唯独六五以阴柔居中位,抵触不了别人,虽然失掉那份壮盛,却也没有什么可悔的,所以取象如此;它的占断也与《咸》卦九五相同。这里的「易」是容易的易,意思是羊已经丢了自己还浑然不觉。也有人写作疆埸的「埸」,同样讲得通,《汉书·食货志》里的「埸」字就写作「易」。

大壮卦(续)

《象》曰:「丧羊于易」,位不当也。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壮终动极,故触藩而不能退。然其质本柔,故又不能遂其进也。其象如此,其占可知。然犹幸其不刚,故能艰以处,则尚可以得吉也。《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艰则吉」,咎不长也。

《大壮》六五《小象传》说:爻辞讲「在田畔的和易之处丢失了羊」,是因为六五以柔弱之质居于阳刚的尊位,所处的位置与它的德性不相称。上六爻辞说:公羊用角去顶篱笆,角被卡住,退也退不回来,进又进不上去,没有什么好处;能自知处境艰难而慎守,反而可以得吉。朱熹解释:上六处在《大壮》的最上一爻,是刚壮之势走到尽头、躁动到极点的位置,所以有「触藩」而不能后退的象;但它本身是阴爻,质地柔弱,所以也没有力量把前进的事做成。爻象既然如此,占断也就可以推知了。所幸它不是刚爻,还懂得收敛,所以只要能以艰难困苦的态度自处,仍旧可以得吉。上六《小象传》说:所谓「不能退,不能遂」,是因为上六行事不曾详审;所谓「艰则吉」,是说这样的过失不会拖得长久。

晋卦

坤下,离上。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晋,进也。康侯,安国之侯也。锡马蕃庶,昼日三接,言多受大赐,而显被亲礼也。盖其为卦上离下坤,有日出地上之象,顺而丽乎大明之德,又其变自《观》而来,为六四之柔进而上行以至于五。占者有是三者,则亦当有是宠也。

《晋》卦下体为坤,上体为离。卦辞说:「晋卦,安定邦国的诸侯获天子赏赐众多车马,一天之内三次受到接见。」朱熹解释:「晋」就是前进、上升的意思。「康侯」指能安定一方的诸侯。「锡马蕃庶,昼日三接」,是说这位诸侯屡次得到丰厚的赏赐,并且公开地受到天子亲近礼遇。就卦象而言,上卦是离、下卦是坤,有太阳升出地面的象;就卦德而言,坤顺而离明,是柔顺地依附于光明之主;就卦变而言,此卦由《观》卦变来,《观》的六四之柔上行而到第五位居尊。占卜的人若兼有日出地上之象、顺附大明之德、柔进上行之势这三样,那么也应当得到这样的恩宠。

《彖》曰:「晋」,进也。释卦名义。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上行」之上,时掌反。以卦象、卦德、卦变释卦辞。《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昭,明之也。

《晋》卦《彖传》说:「晋,就是前进。」朱熹注明这一句是解释卦名的含义。《彖传》接着说:光明升出地面,柔顺而依附于大明之主,柔爻上行而居尊位,所以卦辞说「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朱熹为「上行」的「上」注音「时掌反」,读上声,并指出这几句是分别用卦象(明出地上)、卦德(顺而丽乎大明)、卦变(柔进而上行)来解释卦辞。《大象传》说:光明升出地面,这就是《晋》卦;君子取法此象,自己彰明本有的美德。朱熹解释「昭」字是使之光明的意思。

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以阴居下,应不中正,有欲进见摧之象。占者如是,而能守正则吉。设不为人所信,亦当处以宽裕,则无咎也。《象》曰:「晋如摧如」,独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初居下位,未有官守之命。

《晋》卦初六爻辞说:想要上进却遭到挫抑,守持正固可获吉祥;即使不被人信任,只要处之宽裕从容,也不会有过错。朱熹解释:初六以阴爻居于全卦最下之位,与它相应的九四又不居中、不得正,所以有想要上进而被压制的象。占卜的人若遇到这样的处境,能够坚守正道就吉利;假设一时不被别人信任,也应当以宽和舒缓的态度自处,这样就不会招来灾祸。初六《小象传》说:「晋如摧如」,是说初六独自践行正道;「裕无咎」,是因为它还没有接受任命。朱熹补充:初六居于最下之位,还没有得到官职与职守的任命,所以不被信任也无妨。

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六二,中正,上无应援,故欲进而愁。占者如是,而能守正则吉,而受福于王母也。王母,指六五,盖享先妣之吉占。而凡以阴居尊者,皆其类也。《象》曰:「受兹介福」,以中正也。

《晋》卦六二爻辞说:想要上进却满怀忧愁,守持正固可获吉祥,将从王母那里承受这样的大福。朱熹解释:六二既居中又得正,但上面的六五与它同为阴爻,不能相应援助,所以有想上进而忧愁的象。占卜的人处在这种情形下,只要能守正就吉,并且会从「王母」那里得到福佑。「王母」指六五,这本是祭祀先祖母的吉占;推而广之,凡是以阴柔之质居于尊位的人,都属于「王母」这一类。六二《小象传》说:能够「受兹介福」,是因为六二居中而守正。

六三,众允,悔亡。三不中正,宜有悔者,以其与下二阴皆欲上进,是以为众所信而悔亡也。《象》曰:众允之志,上行也。九四,晋如鼫鼠,贞厉。鼫,音石。不中不正,以窃高位,贪而畏人,盖危道也。故为鼫鼠之象。占者如是,虽正亦危。《象》曰:鼫鼠贞厉,位不当也。

《晋》卦六三爻辞说:众人都信从,悔恨消失。朱熹解释:六三既不居中又不得正,本来应当有悔;但因为它和下面的初六、六二两个阴爻同样想要上进,志同道合,所以被众人信任而悔恨消亡。六三《小象传》说:众人信从的心志,都是向上行进。九四爻辞说:上进时像只鼫鼠,即使守正也有危险。朱熹为「鼫」注音同「石」,并解释:九四不居中、不得正,却窃据了接近君位的高位,既贪求又畏惧他人,这本是危险之道,所以取「鼫鼠」这种贪婪多能而无一长的动物为象。占卜的人若处在这种境地,纵然行事守正,也仍旧危险。九四《小象传》说:像鼫鼠那样虽正亦危,是因为九四所处的位置不恰当。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以阴居阳,宜有悔矣。以大明在上,而下皆顺从,故占者得之,则其悔亡。又一切去其计功谋利之心,则往吉而无不利也。然亦必有其德,乃应其占耳。《象》曰:「失得勿恤」,往有庆也。

《晋》卦六五爻辞说:悔恨消失,得失都不必忧虑,前往吉利,没有不利的。朱熹解释:六五以阴爻居于阳位,本该有悔;但它是上卦离明之主,居尊位而下面坤体三阴一概顺从,所以占卜的人得到这一爻,悔恨就会消亡。若再进一步把一切计较功效、谋求利益的心思全都去掉,那么前往就吉利而无所不利。不过也必须占者自身确有这样的德行,占辞才会应验。六五《小象传》说:「失得勿恤」,是说这样前往会有福庆。

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角刚而居上。上九刚进之极,有其象矣。占者得之,而以伐其私邑,则虽危而吉且无咎。然以极刚治小邑,虽得其正,亦可吝矣。《象》曰:「维用伐邑」,道未光也。

《晋》卦上九爻辞说:上进到了兽角的位置,只宜用来讨伐自己的封邑,有危险却吉利、不会有过错,即便守正也不免有所憾惜。朱熹解释:角是刚硬之物而生在头顶的最上端,上九是刚健上进达到极点的一爻,正合这个象。占卜的人得到此爻,若把这股刚劲用来整治自己的采邑封地,虽有危厉却能得吉而没有过错;但以极端刚猛的手段去治理一个小小的邑,纵使做法本身合于正道,也仍旧值得惋惜。上九《小象传》说:只能「用来讨伐私邑」,是因为上九所行之道还不够光大。

明夷卦

离下,坤上。明夷:利艰贞。夷,伤也。为卦下离上坤,日入地中,明而见伤之象,故为明夷。又其上六为暗之主,六五近之,故占者利于艰难以守正,而自晦其明也。

《明夷》卦下体为离,上体为坤。卦辞说:「明夷卦,利于在艰难中守持正固。」朱熹解释:「夷」是损伤的意思。就卦体说,下卦离为日、上卦坤为地,太阳沉入地下,是光明受到损伤的象,所以卦名叫《明夷》。再看爻位,上六是黑暗的主宰,六五紧挨着它,处境最险,所以占卜的人利于在艰难困苦中坚守正道,并且自己收敛、隐藏自身的光明。

《彖》曰:明入地中,明夷,以卦象释卦名。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难,去声。下同。以卦德释卦义。蒙大难,谓遭纣之乱而见囚也。「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以六五一爻之义释卦辞。内难,谓为纣近亲,在其国内,如六五之近于上六也。《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明夷》卦《彖传》说:光明沉入地中,这就是《明夷》。朱熹注明这一句是用卦象解释卦名。《彖传》接着说:内里文采光明而外表柔和顺从,因此能承受大的患难,周文王就是这样做的。朱熹为「难」字注音,读去声,下文同此;他指出这两句是用卦德解释卦义,所谓「蒙大难」,是指文王遭遇商纣的乱政而被囚禁在羑里。《彖传》又说:卦辞讲「利艰贞」,是要人隐晦自己的光明;身处内部的患难而仍能端正心志,箕子就是这样做的。朱熹指出这一句是就六五一爻的意义来解释卦辞;所谓「内难」,是说箕子身为纣王的近亲,处在王室之内,正如六五紧邻上六一样。《大象传》说:光明沉入地中,这就是《明夷》;君子取法此象,治理众人时用含蓄不露的方式,反而更能明察。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飞而垂翼,见伤之象,占者行而不食。所如不合,时义当然,不得而避也。《象》曰:「君子于行」,义不食也。唯义所在,不食可也。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拯,之陵反。《涣》初爻同。伤而未切,救之速则免矣。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则也。

《明夷》卦初九爻辞说:光明受伤之时如鸟高飞,却垂下了翅膀;君子在行途之中,三天吃不上饭。有所前往,主人还会有责难的话。朱熹解释:飞行而翅膀下垂,是受了伤的象;占卜的人会在行途中挨饿。所到之处与人不相投合,这是时势与义理使然,无法躲避。初九《小象传》说:「君子于行」,是就义理而言不该受人之食。朱熹补充:只要合于义之所在,不吃这一口饭也是可以的。六二爻辞说:光明受伤,伤在左边大腿上,用健壮的马来救助,吉利。朱熹为「拯」注音「之陵反」,并说《涣》卦初爻的「拯」字读法相同。他解释:六二受的伤还不算切身要害,救援得快就能免祸,所以爻象与占辞是这样。六二《小象传》说:六二之所以吉,是因为它柔顺而合于法则。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以刚居刚,又在明体之上,而屈于至暗之下,正与上六暗主为应,故有向明除害,得其首恶之象。然不可以亟也,故有不可疾贞之戒。成汤起于夏台,文王兴于羑里,正合此爻之义,而小事亦有然者。《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

《明夷》卦九三爻辞说:光明受伤之时向南方出猎,擒获了元凶的首领,但不可操之过急地求正。朱熹解释:九三以阳爻居阳位,又处在下卦离明之体的最上一爻,却屈居于极度黑暗的坤体之下,并且正好与上六这个黑暗之主相应,所以有面向光明、铲除祸害、擒得首恶的象。然而这种事不可急躁,所以爻辞有「不可疾贞」的告诫。商汤曾被囚于夏台而后兴起,周文王曾被囚于羑里而后崛起,正合这一爻的意旨;即便是日常小事,也有同样的道理。九三《小象传》说:向南出猎的心志,终于大有所得。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此爻之义未详。窃疑左腹者,幽隐之处。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者,得意于远去之义。言筮而得此者,其自处当如是也。盖离体为至明之德,坤体为至暗之地,下三爻明在暗外,故随其远近高下而处之不同。六四,以柔正居暗地而尚浅,故犹可以得意于远去。五以柔中居暗地而已迫,故为内难正志以晦其明之象。上则极乎暗矣,故为自伤其明以至于暗,而又足以伤人之明。盖下五爻皆为君子,独上一爻为暗君也。《象》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意,叶音臆。

《明夷》卦六四爻辞说:进入左腹之中,摸到了明夷之主的心意,于是走出了门庭。朱熹坦言这一爻的意思还不清楚,只能提出自己的猜测:所谓「左腹」,大概是幽深隐蔽的地方;所谓「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是说在远远离去这件事上称心如意。也就是说,占筮得到此爻的人,安顿自己的方式应当如此。朱熹又统论各爻:离体是极其光明的德,坤体是极其黑暗的地;下面三爻的光明还在黑暗之外,所以随着距离远近、位置高下的不同,自处之道也不同。六四以柔爻居阴位而得正,刚进入黑暗之地还不深,所以尚能称心地远走高飞;六五以柔居中而处黑暗之地,已经被逼到近前,所以是身处内难、端正心志、隐晦光明的象;上六则黑暗到了极点,所以既自伤其明而陷于昏暗,又足以损伤别人的光明。总起来说,下面五爻都是君子,只有最上一爻是昏暗之君。六四《小象传》说:「入于左腹」,是说摸到了对方的心意。朱熹注明「意」字在此叶韵读作「臆」。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居至暗之地,近至暗之君,而能正其志,箕子之象也,贞之至也。利贞,以戒占者。《象》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以阴居坤之极,不明其德以至于晦。始则处高位,以伤人之明。终必至于自伤,而坠厥命。故其象如此,而占亦在其中矣。《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照四国,以位言。

《明夷》卦六五爻辞说:这是箕子所处的明夷之境,利于守持正固。朱熹解释:六五处在极度黑暗之地,又紧挨着极度昏暗的君主,却仍能端正自己的心志,这正是箕子的象,是守正到了极处。爻辞说「利贞」,是用来告诫占卜的人也要如此。六五《小象传》说:箕子的守正,说明内心的光明是不可熄灭的。上六爻辞说:不发出光明而陷于昏暗,起初升到天上,后来坠入地下。朱熹解释:上六以阴爻居坤体的最上位,不能彰明自己的德行,以致完全昏暗。它起初占据高位,用来损伤别人的光明;最终必然反过来伤到自己,丧失天命。爻象既是如此,占断也就包含在其中了。上六《小象传》说:「初登于天」,是说它本可照临四方之国;「后入于地」,是说它失去了法则。朱熹补充:「照四国」是就它所居的高位来说的。

家人卦

离下,巽上。家人:利女贞。家人者,一家之人。卦之九五、六二,外内各得其正,故为家人。利女贞者,欲先正乎内也。内正则外无不正矣。

《家人》卦下体为离,上体为巽。卦辞说:「家人卦,利于女子守持正固。」朱熹解释:「家人」就是一家之内的人。此卦九五以阳爻居外卦之中位,六二以阴爻居内卦之中位,外与内各自得其正位,所以卦名叫《家人》。卦辞说「利女贞」,是因为治家要先端正内部;内部一正,外部就没有不正的了。

《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以卦体九五、六二,释利女贞之义。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亦谓二五。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上父初子,五三夫,四二妇,五兄三弟,以卦画推之,又有此象。

《家人》卦《彖传》说:女子在内守其正位,男子在外守其正位;男女各得其正,这是天地间的大义。朱熹指出,这是用卦体中的九五、六二两爻来解释卦辞「利女贞」的意思。《彖传》接着说:一家之中有威严的尊长,那就是父母。朱熹说这里的父母也是指六二、九五两爻。《彖传》又说:父尽父道、子尽子道、兄尽兄道、弟尽弟道、夫尽夫道、妇尽妇道,家道就端正了;家道端正,天下也就安定了。朱熹按卦画推求:上九为父、初九为子,九五与九三为夫、六四与六二为妇,九五为兄、九三为弟,六爻之中又含有这样的象。

《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行,下孟反。身修则家治矣。初九,闲有家,悔亡。初九以刚阳处有家之始,能防闲之,其悔亡矣。戒占者当如是也。《象》曰:「闲有家」,志未变也。志未变而预防之。

《家人》卦《大象传》说:风从火中生出,这就是《家人》;君子取法此象,说话必有实在的内容,行事必有常久的准则。朱熹为「行」字注音「下孟反」,读去声,并说:自身修养好了,家也就治理好了。初九爻辞说:在拥有家室之初就设下防范,悔恨消失。朱熹解释:初九以刚健的阳爻处在治家的起始阶段,能够及早防闲,悔恨自然消亡;这是告诫占卜的人也应当这样做。初九《小象传》说:「闲有家」,是趁着家人心志还没有变坏的时候动手。朱熹补充:正因为心志尚未变坏,才要预先防范。

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六二柔顺中正,女之正位乎内者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巽也。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嗃,呼落反。嘻,喜悲反。《象》同。以刚居刚而不中,过乎刚者也,故有嗃嗃严厉之象。如是,则虽有悔厉而吉也。嘻嘻者,嗃嗃之反,吝之道也。占者各以其德为应,故两言之。《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

《家人》卦六二爻辞说:没有什么可以自作主张去成就的,只在家中操持饮食之事,守持正固可获吉祥。朱熹解释:六二柔顺而又居中得正,正是女子在内守正位的样子,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六二《小象传》说:六二之所以吉,是因为它既柔顺又谦逊。九三爻辞说:治家过于严厉而家人愁苦叫嚷,虽有悔恨、有危厉却仍得吉;若是妇人孩子嬉笑无度,最终反而有憾惜。朱熹为「嗃」注音「呼落反」,为「嘻」注音「喜悲反」,并说《小象传》中同此读法。他解释:九三以阳爻居阳位而不居中,是过于刚猛的一爻,所以有严厉呵责的象;这样虽然会有悔恨和危险,结果却是吉的。「嘻嘻」是「嗃嗃」的反面,是走向憾惜的路子。占卜的人各以自身的德性来对应,所以爻辞把两种情形并举。九三《小象传》说:「家人嗃嗃」,还没有失掉治家之道;「妇子嘻嘻」,就丧失了家中的规矩。

六四,富家,大吉。阳主义,阴主利,以阴居阴而在上位,能富其家者也。《象》曰:「富家,大吉」,顺在位也。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假,更白反。假,至也,如「假于太庙」之「假」。有家,犹言有国也。九五,刚健中正,下应六二之柔顺中正,王者以是至于其家,则勿用忧恤而吉可必矣。盖聘纳后妃之吉占,而凡有是德者遇之,皆吉也。《象》曰:「王假有家」,交相爱也。程子曰:「夫爱其内助,妇爱其刑家。」

《家人》卦六四爻辞说:使家庭富足,大为吉利。朱熹解释:阳爻主于义,阴爻主于利;六四以阴爻居阴位而又处在上卦,是能够使家庭富足的人。六四《小象传》说:「富家,大吉」,是因为它柔顺而又居于恰当之位。九五爻辞说:君王来到自己的家室,不必忧虑,吉利。朱熹为「假」注音「更白反」,并解释「假」是到达的意思,如《礼记》「假于太庙」的「假」;「有家」犹如说「有国」。他接着说:九五刚健而居中得正,下面与柔顺中正的六二相应,君王以这样的德行来到自己的家室,就用不着忧虑,吉祥是必然的。这本是聘娶后妃的吉占;凡是具备这种德行的人遇到此爻,都是吉利的。九五《小象传》说:「王假有家」,是夫妇彼此相爱。朱熹引程颐的话说:「丈夫珍爱妻子在内的辅助,妻子珍爱丈夫为家立下的法度。」

上九,有孚威如,终吉。上九以刚居上,在卦之终,故言正家久远之道。占者必有诚信严威,则终吉也。《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谓非作威也,反身自治,则人畏服之矣。

《家人》卦上九爻辞说:心怀诚信而又不失威严,最终吉利。朱熹解释:上九以阳刚之爻居于全卦最上,处在一卦的终结之处,所以讲的是端正家道、使之长久的道理。占卜的人必须既有诚信、又有威严,才能得到最终的吉祥。上九《小象传》说:有威严而得吉,说的是反求诸己。朱熹补充:这并不是要人作威作福,而是反身修治自己,别人自然就敬畏顺服了。

睽卦

兑下,离上。睽:小事吉。睽,苦圭反。睽,乖异也。为卦上火下泽,性相违异;中女、少女,志不同归,故为睽。然以卦德言之,内说而外明。以卦变言之,则自《离》来者,柔进居三,自《中孚》来者,柔进居五,自《家人》来者兼之。以卦体言之,则六五得中,而下应九二之刚。是以其占不可大事,而小事尚有吉之道也。

《睽》卦下体为兑,上体为离。卦辞说:「睽卦,做小事吉利。」朱熹为「睽」注音「苦圭反」,并解释:「睽」是乖违背离的意思。就卦象说,上卦离为火、下卦兑为泽,火性炎上、水性润下,性质相违背;离为中女、兑为少女,两个女子心志不归于一处,所以卦名叫《睽》。不过就卦德说,内卦兑是和悦,外卦离是明察;就卦变说,此卦从《离》卦变来的,是柔爻上进居于第三位,从《中孚》变来的,是柔爻上进居于第五位,从《家人》变来的则两者兼备;就卦体说,六五居上卦之中,而下面与九二的阳刚相应。所以它的占断是:不可以做大事,做小事还有得吉的路子。

《彖》曰:「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上、下俱上声。下同。以卦象释卦名义。说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小事吉。说,音悦。以卦德、卦变、卦体释卦辞。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极言其理而赞之。

《睽》卦《彖传》说:火燃动而向上,泽流动而向下,两个女子同住一处,心志却不朝一个方向走。朱熹注明这里的「上」「下」都读上声,下文同此,并指出这几句是用卦象解释卦名的含义。《彖传》接着说:和悦而依附于光明,柔爻上进而居尊,得中位又与阳刚相应,所以做小事吉利。朱熹注明「说」读作「悦」,并指出这是分别用卦德、卦变、卦体来解释卦辞。《彖传》又说:天在上、地在下,两相乖异,化育万物的事却是相同的;男女形质乖异,求合的心志却是相通的;万物形态各各不同,禀受天地之气的道理却是同类的。《睽》卦所处之时、所起之用真是大啊。朱熹说,这是把睽违之中自有相通的道理讲到极处而加以赞叹。

《象》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二卦合体而性不同。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丧,去声。上无正应,有悔也。而居睽之时,同德相应,其悔亡矣。故有丧马勿逐而自复之象。然亦必见恶人,然后可以辟咎,如孔子之于阳货也。《象》曰:「见恶人」,以辟咎也。辟,音避。

《睽》卦《大象传》说:上面是火,下面是泽,这就是《睽》;君子取法此象,在大处与人相同,在小处保有自己的不同。朱熹解释:离、兑两卦合成一体而性质各异,所以有「同而异」之义。初九爻辞说:悔恨消失,丢了马不必去追,它自己会回来;去会见与自己不合的恶人,不会有过错。朱熹注明「丧」读去声。他解释:初九上面没有正应之爻,本该有悔;但处在睽违之时,它与同为阳刚、德性相同的九四彼此照应,悔恨就消失了,所以有「丢了马不去追而马自己回来」的象。不过也必须去会见那与自己乖违的人,然后才能避开咎害,就像孔子当年去回访阳货一样。初九《小象传》说:去「见恶人」,是为了避免咎害。朱熹注明「辟」读作「避」。

九二,遇主于巷,无咎。二、五阴阳正应,居睽之时,乖戾不合,必委曲相求而得会遇,乃为无咎,故其象占如此。《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本其正应,非有邪也。

《睽》卦九二爻辞说:在小巷中遇见了主人,不会有过错。朱熹解释:九二与六五一阳一阴,本是正相应的一对,但处在睽违之时,彼此乖戾不合,必须委曲婉转地互相寻求,才能得到会合,这样才没有过错,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九二《小象传》说:「遇主于巷」,并没有背离正道。朱熹补充:这本来就是正应的一对,在巷中相遇只是形势曲折,并不是有什么邪僻之事。

六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曳,以制反。掣,昌逝反。劓,鱼器反。六三、上九正应,而三居二阳之间,后为二所曳,前为四所掣,而当睽之时,上九猜很方深,故又有髡劓之伤。然邪不胜正,终必得合,故其象占如此。《象》曰:「见舆曳」,位不当也。「无初有终」,遇刚也。

《睽》卦六三爻辞说:看见车子被向后拖拽,拉车的牛被牵制住,赶车的人受了剃发和割鼻的刑罚。起初不顺,最终却能有好结果。朱熹为「曳」注音「以制反」,为「掣」注音「昌逝反」,为「劓」注音「鱼器反」。他解释:六三与上九本是正应,但六三夹在九二、九四两个阳爻之间,后面被九二拖拽,前面被九四牵制;又正当睽违之时,上九的猜疑狠戾正深,所以还有被剃发割鼻那样的伤害。然而邪不能胜正,终究必定能够会合,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六三《小象传》说:「见舆曳」,是因为六三所居的位置不恰当;「无初有终」,是因为它终于遇上了上九这一阳刚。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夫,如字。睽孤,谓无应。遇元夫,谓得初九。交孚,谓同德相信。然当睽时,故必危厉,乃得无咎。占者亦如是也。《象》曰:交孚无咎,志行也。

《睽》卦九四爻辞说:睽违之中孤立无援,遇上了那位善士,彼此以诚信相交,虽有危厉却不会有过错。朱熹注明「夫」字依本音读。他解释:「睽孤」是说九四没有相应之爻;「遇元夫」是说它得到了同为阳刚的初九;「交孚」是说两者德性相同而彼此信任。不过正当睽违之时,所以必定要经历危厉,才能免于咎害。占卜的人所处的情形也是这样。九四《小象传》说:以诚信相交而没有过错,是因为心志得以施行。

六五,悔亡,厥宗噬肤,往何咎?噬,市制反。以阴居阳,悔也。居中得应,故能亡之。厥宗,指九二。噬肤,言易合。六五,有柔中之德,故其象占如是。《象》曰:「厥宗噬肤」,往有庆也。

《睽》卦六五爻辞说:悔恨消失,同宗的人像咬开柔嫩的肌肤那样容易与自己合到一处,前往还会有什么过错呢?朱熹为「噬」注音「市制反」。他解释:六五以阴爻居阳位,本该有悔;但它居上卦之中而又有九二相应,所以能使悔恨消亡。「厥宗」指九二,「噬肤」是形容两者容易契合。六五具备柔顺守中的德行,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六五《小象传》说:「厥宗噬肤」,是说前往会有福庆。

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弧,音胡。说,吐活反。媾,古豆反。睽孤,谓六三为二阳所制,而己以刚处明极睽极之地,又自猜很而乖离也。见豕负涂,见其污也。载鬼一车,以无为有也。张弧,欲射之也。说弧,疑稍释也。匪寇婚媾,知其非寇而实亲也。往遇雨则吉,疑尽释而睽合也。上九之与六三,先睽后合,故其象占如此。《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

《睽》卦上九爻辞说:睽违之中孤立无援;看见一头猪背上满是污泥,又看见一车载着鬼怪,先张开弓要射,随后又放下了弓;来的并不是强盗,而是求婚的人。前往时遇上下雨就吉利。朱熹为「弧」注音同「胡」,为「说」注音「吐活反」,为「媾」注音「古豆反」。他解释:所谓「睽孤」,是说六三被九二、九四两个阳爻牵制,而上九自己以阳刚处在离明之极、睽违之极的位置,又自生猜疑狠戾而与人乖离。「见豕负涂」,是看见对方污秽不堪;「载鬼一车」,是把本来没有的事看成有;「张弧」,是想要射杀对方;「说弧」,是疑心稍稍解开;「匪寇婚媾」,是明白了对方不是强盗,其实是亲近之人;「往遇雨则吉」,是疑心完全消释而睽违转为会合。上九与六三本是先乖违而后会合,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上九《小象传》说:遇雨而得吉,是因为种种疑虑都消失了。

蹇卦

艮下,坎上。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蹇,纪免反。蹇,难也;足不能进,行之难也。为卦艮下坎上,见险而止,故为蹇。西南平易,东北险阻。又,艮,方也,方在蹇中,不宜走险。又卦自《小过》而来,阳进则往居五而得中,退则入于艮而不进。故其占曰利西南,不利东北。当蹇之时,必见大人,然后可以济难。又,必守正,然后得吉。而卦之九五,刚健中正,有大人之象。自二以上,五爻皆得正位,则又贞之义也。故其占又曰利见大人,贞吉。盖见险者贵于能止,而又不可终于止。处险者利于进,而不可失其正也。

《蹇》卦下体为艮,上体为坎。卦辞说:「蹇卦,利于往西南,不利于往东北,利于见到大人,守持正固可获吉祥。」朱熹为「蹇」注音「纪免反」,并解释:「蹇」是艰难;脚不能前进,就是行走艰难。就卦体说,下艮上坎,见到险阻而停止不前,所以卦名叫《蹇》。西南地势平坦,东北地势险峻;而且艮是坚止的一方,人正陷在蹇难之中,不宜再往险处走。再看卦变,此卦从《小过》变来,阳爻前进就往居第五位而得中,后退就落入艮体而停止不前,所以占辞说「利西南,不利东北」。处在蹇难之时,必须见到大人,然后才能济渡艰难;又必须坚守正道,然后才能得吉。而此卦的九五刚健而居中得正,正有大人之象;从六二往上数,五个爻都得其正位,这又合于「贞」的意思,所以占辞又说「利见大人,贞吉」。总之,见到危险的人贵在能够停下来,但也不能一直停着不动;身处险中的人利于前进,却不可以失去正道。

《彖》曰:「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难,乃旦反。知,音智。以卦德释卦名义,而赞其美。「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蹇之时用大矣哉。以卦变、卦体释卦辞,而赞其时用之大也。

《蹇》卦《彖传》说:「蹇」就是艰难,险阻横在前面。看见险阻而能够停下来,这真是明智啊。朱熹为「难」注音「乃旦反」,读去声;「知」读作「智」。他指出这几句是用卦德解释卦名的含义,并赞美其中的明智。《彖传》接着说:卦辞讲「蹇,利西南」,是因为前往那里能够得中;讲「不利东北」,是因为那条路会走到穷尽;讲「利见大人」,是因为前往能够建功;各爻居位得正,守正而吉,可以用来端正邦国。《蹇》卦所处之时、所起之用真是大啊。朱熹指出这几句是用卦变和卦体解释卦辞,并赞叹它因时制用的重大。

《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初六,往蹇,来誉。往遇险,来得誉。《象》曰:「往蹇,来誉」,宜待也。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柔顺中正,正应在上,而在险中,故蹇而又蹇,以求济之,非以其身之故也。不言吉凶者,占者但当鞠躬尽力而已,至于成败利钝,则非所论也。《象》曰:「王臣蹇蹇」,终无尤也。事虽不济,亦无可尤。

《蹇》卦《大象传》说:山上积着水,这就是《蹇》;君子取法此象,反躬自省、修养德行。初六爻辞说:前往会遇到蹇难,回来则得到赞誉。朱熹解释:往前走就撞上险阻,退回来反而获得美名。初六《小象传》说:「往蹇,来誉」,是说此时应当等待时机。六二爻辞说:王的臣子在蹇难之中一再蹇难,并不是为了他自己的缘故。朱熹解释:六二柔顺而居中得正,与它正相应的九五在上面,却陷在坎险之中,所以它蹇难重重,仍要设法去救助,这不是为自身打算。爻辞不讲吉凶,是因为占卜的人此时只当鞠躬尽力而已;至于最后是成是败、是顺是挫,就不在考虑之列了。六二《小象传》说:「王臣蹇蹇」,终究不会有什么可以责怪的。朱熹补充:事情即使没有办成,也没有什么可以怪罪的。

九三,往蹇,来反。反就二阴,得其所安。《象》曰:「往蹇,来反」,内喜之也。六四,往蹇,来连。连于九三,合力以济。《象》曰:「往蹇,来连」,当位实也。当,去声。九五,大蹇,朋来。大蹇者,非常之蹇也。九五居尊,而有刚健中正之德,必有朋来而助之者。占者有是德,则有是助矣。《象》曰:「大蹇,朋来」,以中节也。

《蹇》卦九三爻辞说:前往会遇到蹇难,回来则返归本位。朱熹解释:九三退回来靠近初六、六二两个阴爻,得到了安身之处。九三《小象传》说:「往蹇,来反」,是说内卦的两个阴爻都为它的归来而欢喜。六四爻辞说:前往会遇到蹇难,回来则与人连合。朱熹解释:六四退回来与九三连结,合力去济渡蹇难。六四《小象传》说:「往蹇,来连」,是因为六四居位得当,而所连结的九三又是阳刚充实的依靠。朱熹注明「当」读去声。九五爻辞说:处在极大的蹇难之中,朋友前来相助。朱熹解释:「大蹇」是非同寻常的蹇难。九五身居尊位,具备刚健中正的德行,必定有朋友前来帮助他;占卜的人若有这样的德行,就会得到这样的助力。九五《小象传》说:「大蹇,朋来」,是因为九五居中而合乎节度。

上六,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已在卦极,往无所之,益以蹇耳。来就九五,与之济蹇,则有硕大之功。大人,指九五。晓占者宜如是也。《象》曰:「往蹇,来硕」,志在内也。「利见大人」,以从贵也。

《蹇》卦上六爻辞说:前往会遇到蹇难,回来则有大的收获,吉利,利于见到大人。朱熹解释:上六已经处在全卦的最上一爻,再往前走也无处可去,只会更加艰难;退回来亲附九五,与他一同济渡蹇难,就会有硕大的功业。「大人」指九五。这是晓谕占卜的人应当如此行事。上六《小象传》说:「往蹇,来硕」,是因为它的心志在于向内亲附;「利见大人」,是因为它顺从了九五这位尊贵之人。

解卦

坎下,震上。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解,音蟹。《彖传》、《大象》同。解,难之散也。居险能动,则出于险之外矣,解之象也。难之既解,利于平易安静,不欲久为烦扰。且其卦自《升》来,三往居四,入于坤体,二居其所,而又得中,故利于西南平易之地。若无所往,则宜来复其所而安静。若尚有所往,则宜早往早复,不可久烦扰也。

《解》卦下体为坎,上体为震。卦辞说:「解卦,利于往西南;如果无处可去,回到原处就吉利;如果还有所前往,早去早回就吉利。」朱熹注明「解」读作「蟹」,《彖传》和《大象传》中同此读法。他解释:「解」是患难消散。身处险中而能奋动,就能脱出险境之外,这就是「解」的象。患难既已解除,就利于平易安静,不宜长久地折腾扰攘。再看卦变,此卦从《升》卦变来,九三前往居于第四位,进入上体坤中,九二仍居原处而又得中位,所以利于西南那样平易之地。如果没有什么要去做的,就应当回到原来的位置安静下来;如果还有事情要办,就应当早去早回,不可长久地烦扰不休。

《彖》曰:「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以卦德释卦名义。「解,利西南」,往得众也。「其来复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以卦变释卦辞。《坤》为众,得众,谓九四入坤体得中有功,皆指九二。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时大矣哉。极言而赞其大也。

《解》卦《彖传》说:《解》,是身处险境而能奋动,动而脱出了险境,所以叫「解」。朱熹指出这一句是用卦德解释卦名的含义。《彖传》接着说:卦辞讲「解,利西南」,是因为前往那里能够得到众人拥戴;讲「其来复吉」,是因为回来就能守住中道;讲「有攸往,夙吉」,是因为前往能够建立功业。朱熹指出这几句是用卦变解释卦辞:坤卦象征众庶,所谓「得众」,是说九四进入了坤体;至于「得中」和「有功」,则都是指九二。《彖传》又说:天地之气舒解,雷雨就兴作;雷雨兴作,百果草木的种子外壳都会裂开而萌芽。《解》卦所处之时真是大啊。朱熹说,这是把道理讲到极处而赞叹它的宏大。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初六,无咎。难既解矣,以柔在下,上有正应,何咎之有?故其占如此。《象》曰:刚柔之际,义无咎也。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此爻取象之意未详。或曰:卦凡四阴,除六五君位,余三阴,即三狐之象也。大抵此爻为卜田之吉占,亦为去邪媚而得中直之象。能守其正,则无不吉矣。《象》曰:九二「贞吉」,得中道也。

《解》卦《大象传》说:雷雨兴作,这就是《解》;君子取法此象,赦免过失、宽宥罪愆。初六爻辞说:不会有过错。朱熹解释:患难既已解除,初六以柔爻居于最下,上面又有九四与它正相应,还会有什么咎害呢?所以占辞如此。初六《小象传》说:刚爻与柔爻交接相应,就道理而言不会有过错。九二爻辞说:田猎中捕获了三只狐狸,又得到黄色的箭镞,守持正固可获吉祥。朱熹坦言这一爻取象的用意还不清楚。有人说:全卦共有四个阴爻,除去六五这个君位,其余三个阴爻就是三只狐狸的象。大体上,这一爻是占问田猎的吉占,也是除去邪佞谄媚之人而得到中正刚直之道的象;能够守住正道,就没有不吉利的。九二《小象传》说:九二之所以「贞吉」,是因为它得到了居中之道。

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乘,如字;又石证反。《系辞》备矣。贞吝,言虽以正得之,亦可羞也,唯避而去之为可免耳。《象》曰:「负且乘」,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戎,古本作「寇」。

《解》卦六三爻辞说:背着东西却又坐在车上,招来了强盗,即使守正也有憾惜。朱熹注明「乘」依本音读,也可读「石证反」;并说这一爻的义理在《系辞传》中已经讲得很详尽了。他解释:「贞吝」是说即便这个位置是凭正当途径得来的,也仍然可羞,只有主动避开、辞去它才能免祸。六三《小象传》说:「负且乘」,实在是可丑的;自己招来了兵戎,又能怪谁呢?朱熹注明「戎」字在古本中作「寇」。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解,佳买反。《象》同。拇,茂后反。拇,指初。初与四,皆不得其位而相应,应之不以正者也。然四阳初阴,其类不同,若能解而去之,则君子之朋至而相信也。《象》曰:「解而拇」,未当位也。

《解》卦九四爻辞说:解脱掉你的脚拇指,朋友到来就会以诚相信。朱熹为「解」注音「佳买反」,《小象传》中同此;为「拇」注音「茂后反」。他解释:「拇」指初六。初六与九四都没有居于当位之处却彼此相应,是不以正道相应的一对;然而九四是阳、初六是阴,两者不是同类,如果能够解脱并舍弃这种牵连,那么君子一类的朋友就会前来并且彼此信任。九四《小象传》说:要「解而拇」,是因为九四所居的位置本来就不恰当。

六五,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解,音蟹。《象》同。卦凡四阴,而六五当君位,与三阴同类者,必解而去之则吉也。孚,验也。君子有解,以小人之退为验也。《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射,食亦反。隼,荀尹反。《系辞》备矣。《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解,佳买反。

《解》卦六五爻辞说:君子只要能够解脱开去,就吉利,并且会在小人身上得到验证。朱熹注明「解」读作「蟹」,《小象传》中同此。他解释:全卦共有四个阴爻,六五居于君位,与其余三个阴爻本是同类,必须解脱并除去这种牵连才吉利。「孚」在这里是应验的意思:君子有所解除,就以小人的退避作为验证。六五《小象传》说:君子有所解除,小人自然退避。上六爻辞说:王公在高墙之上射猎鸷鸟,一举射获,没有不利的。朱熹为「射」注音「食亦反」,为「隼」注音「荀尹反」,并说这一爻的义理在《系辞传》中已经讲得很详尽了。上六《小象传》说:王公射猎鸷鸟,是为了解除悖乱。朱熹注明这里的「解」读「佳买反」。

损卦

兑下,艮上。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损,减省也。为卦损下卦上画之阳,益上卦上画之阴,损兑泽之深,益艮山之高,损下益上,损内益外,剥民奉君之象,所以为损也。损所当损,而有孚信,则其占当有此下四者之应矣。曷之用?二簋可用享。簋,音轨。言当损时,则至薄无害。

《损》卦下体为兑,上体为艮。卦辞说:「损卦,心怀诚信,大为吉利、不会有过错、可以守正、利于有所前往。」朱熹解释:「损」是减少省约的意思。就卦体说,减去下卦最上一画的阳爻,增益到上卦最上一画的阴位上,减损兑泽的深度,增高艮山的高度,是损减下面来增益上面、损减内部来增益外部,有剥取百姓以奉养君上的象,所以卦名叫《损》。凡是损减了应当损减的,又能怀有诚信,那么占断就会有以上四项的应验。卦辞接着说:用什么来祭祀呢?两簋薄食就可以用来献享。朱熹为「簋」注音同「轨」,并说:这是讲正当该损减的时候,礼物极其菲薄也没有妨害。

《彖》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上行之上,时掌反。以卦体释卦名义。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此释卦辞。时,谓当损之时。

《损》卦《彖传》说:《损》是损减下面增益上面,它的道理是向上行进。朱熹为「上行」的「上」注音「时掌反」,读上声,并指出这一句是用卦体解释卦名的含义。《彖传》接着说:有所损减而心怀诚信,就大为吉利、不会有过错、可以守正、利于有所前往。用什么来祭祀呢?两簋薄食就可以用来献享。用两簋薄食应当合乎其时,减损刚强、增益柔弱也应当合乎其时;损与益、盈与虚,都要随着时势一同推移。朱熹指出这几句是解释卦辞;所谓「时」,就是指应当损减的时候。

《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惩,直升反。君子修身,所当损者,莫切于此。初九,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已,音以。遄,市专反。四爻同。初九,当损下益上之时,上应六四之阴,辍所为之事,而速往以益之,无咎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然居下而益上,亦当斟酌其浅深也。《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尚、上通。

《损》卦《大象传》说:山下面有泽,这就是《损》;君子取法此象,惩戒自己的忿怒,堵塞自己的欲望。朱熹为「惩」注音「直升反」,并说:君子修养自身,最该损减的莫过于忿与欲这两样。初九爻辞说:停下自己手头的事快速前往,不会有过错,但要斟酌着损减自己。朱熹注明「已」读作「以」,为「遄」注音「市专反」,并说六四爻中的「遄」字读法相同。他解释:初九处在损下益上的时候,上面与六四之阴相应,于是停下自己正在做的事,赶快前去增益六四,这是免于咎害的做法,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不过身居下位而去增益上面,也应当斟酌所损的深浅轻重。初九《小象传》说:「已事遄往」,是因为它与上面的心志相合。朱熹注明「尚」与「上」两字相通。

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九二刚中,志在自守,不肯妄进,故占者利贞,而征则凶也。弗损益之,言不变其所守,乃所以益上也。《象》曰: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

《损》卦九二爻辞说:利于守持正固,出行前往则有凶险;不去损减自己,正是增益了对方。朱熹解释:九二以阳爻居下卦之中,刚而得中,心志在于自守,不肯轻率妄进,所以占卜的人利于守正,若贸然前往就凶。「弗损益之」是说不改变自己所坚守的原则,这本身就是对上面最好的增益。九二《小象传》说:九二之所以「利贞」,是因为它把守中作为自己的心志。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下卦本乾,而损上爻以益坤,三人行而损一人也。一阳上而一阴下,一人行而得其友也。两相与则专,三则杂而乱,卦有此象,故戒占者当致一也。《象》曰:一人行,三则疑也。

《损》卦六三爻辞说:三个人同行,就会减去一个人;一个人独行,反而会得到他的朋友。朱熹解释:《损》卦的下体本来是乾,减损它最上一爻去增益上体的坤,这就是「三人行而损一人」;一个阳爻上去、一个阴爻下来,这就是「一人行而得其友」。两个人相交往则专一,三个人在一起就驳杂纷乱,卦中含有这样的象,所以告诫占卜的人办事、交人都应当归于专一。六三《小象传》说:一个人独行才能相得,三个人在一起就会互相猜疑。

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以初九之阳刚益己,而损其阴柔之疾,唯速则善。戒占者如是,则无咎矣。《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柔顺虚中,以居尊位,当损之时,受天下之益者也。两龟为朋,十朋之龟,大宝也。或以此益之而不能辞,其吉可知。占者有是德,则获其应也。《象》曰:六五「元吉」,自上佑也。

《损》卦六四爻辞说:减损自身的毛病,让它快些好转就有喜庆,不会有过错。朱熹解释:六四借初九的阳刚来增益自己,从而损去自身阴柔的病痛,越快越好;这是告诫占卜的人照此去做,就不会有咎害。六四《小象传》说:「损其疾」,也是值得欢喜的事。六五爻辞说:有人赠送价值十朋的大龟来增益他,无法推辞,大为吉利。朱熹解释:六五柔顺而中虚,居于尊位,处在损减之时,正是承受天下人增益的一位。两只龟为一朋,十朋之龟是极贵重的宝物;有人拿这样的重宝来增益他而他推辞不掉,其吉可想而知。占卜的人若有这样的德行,就会得到相应的报答。六五《小象传》说:六五之所以「元吉」,是由于上天的保佑。

上九,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上九,当损下益上之时,居卦之上,受益之极,而欲自损以益人也。然居上而益下,有所谓惠而不费者,不待损己,然后可以益人也。能如是,则无咎,然亦必以正则吉,而利有所往。惠而不费,其惠广矣,故又曰,得臣无家。《象》曰:「弗损益之」,大得志也。

《损》卦上九爻辞说:不损减别人而能增益别人,不会有过错,守正则吉,利于有所前往,会得到臣民归附而不限于一家一室。朱熹解释:上九处在损下益上的时候,又居于全卦的最上,受益已到极点,于是反过来想损减自己去增益别人。不过身居上位而增益下面,有所谓「给人恩惠而自己并不破费」的做法,不必先损减自己,然后才能增益别人。能够这样,就没有过错;但也必须行事守正才吉,才利于有所前往。恩惠遍施而自己不费,这恩惠就广大了,所以爻辞又说「得臣无家」。上九《小象传》说:「弗损益之」,是说大大地实现了自己的心志。

益卦

震下,巽上。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益,增益也。为卦损上卦初画之阳,益下卦初画之阴,自上卦而下于下卦之下,故为益。卦之九五、六二,皆得中正。下震上巽,皆木之象,故其占利有所往,而利涉大川也。

《益》卦下体为震,上体为巽。卦辞说:「益卦,利于有所前往,利于渡过大河。」朱熹解释:「益」是增益的意思。就卦体说,减去上卦最下一画的阳爻,增益到下卦最下一画的阴位上,阳爻从上卦下降到下卦的最下面,所以卦名叫《益》。此卦九五、六二都居中得正;下卦震与上卦巽在《说卦传》中都取木的象,木能浮行于水上,所以占断是利于有所前往,并且利于渡过大河。

《彖》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上下」之下,去声。以卦体释卦名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涉大川」,木道乃行。以卦体、卦象释卦辞。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施,始豉反。动、巽二卦之德,乾下施,坤上生,亦上文卦体之义。又以此极言赞益之大。

《益》卦《彖传》说:《益》是损减上面来增益下面,百姓喜悦得没有边际;居上位的人屈尊到下面来,这条道路极其光大。朱熹注明「自上下下」中后一个「下」读去声,并指出这几句是用卦体解释卦名的含义。《彖传》接着说:卦辞讲「利有攸往」,是因为九五、六二居中得正而有福庆;讲「利涉大川」,是因为木能浮行于水上之道得以施行。朱熹指出这是用卦体和卦象解释卦辞。《彖传》又说:增益之道奋动而又谦逊,日日精进没有止境;上天施予、大地化生,它的增益无所不在;凡是增益之道,都要随着时势一同推行。朱熹为「施」注音「始豉反」,并说:「动」是震的德、「巽」是巽的德;乾在上而向下施予、坤在下而向上化生,这也就是上文所讲的卦体之义。《彖传》又借此把《益》道之大讲到极处而加以赞叹。

《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风雷之势,交相帮助。迁善改过,益之大者,而其相益亦犹是也。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初虽居下,然当益下之时,受上之益者也,不可徒然无所报效。故利用为大作,必元吉,然后得无咎。《象》曰:「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下本不当任厚事,故不如是,不足以塞咎也。

《益》卦《大象传》说:风与雷相激,这就是《益》;君子取法此象,见到善行就迁而从之,有了过失就立即改正。朱熹解释:风与雷的气势彼此助长;迁善与改过是自我增益中最大的两件事,二者互相促成也正像风雷相助一样。初九爻辞说:利于用来兴办大的事业,大为吉利,才不会有过错。朱熹解释:初九虽然居于下位,但正当增益下面的时候,是承受上面恩益的一爻,不可白白受益而毫无报效,所以利于用来兴办大事,必须做到大吉,然后才能免于咎害。初九《小象传》说:所以要「元吉」才「无咎」,是因为居下位的人本不该承担重大的事务。朱熹补充:在下位者本来不当担任厚重之事,所以若不做到大吉,就不足以堵住咎责。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六二,当益下之时,虚中处下,故其象占与《损》六五同。然爻位皆阴,故以永贞为戒。以其居下而受上之益,故又为卜郊之吉占。《象》曰:或益之,自外来也。或者,众无定主之辞。

《益》卦六二爻辞说:有人赠送价值十朋的大龟来增益他,无法推辞,长久守正则吉;君王用它来祭享上帝,吉利。朱熹解释:六二正当增益下位的时候,中心虚静而处在下卦,所以它的爻象与占辞同《损》卦六五相同。不过六二是阴爻又居阴位,柔弱而难以自立,所以特地用「永贞」来告诫。因为它居下位而承受上面的增益,所以又成为占问郊祀之礼的吉占。六二《小象传》说:有人来增益他,是从外面来的。朱熹解释:「或」字是表示众人而没有确定主名的说法。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六三阴柔,不中不正,不当得益者也。然当益下之时,居下之上,故有益之以凶事者。盖警戒震动,乃所以益之也。占者如此,然后可以无咎。又戒以有孚中行,而告公用圭也。用圭,所以通信。《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益用凶事,欲其困心衡虑而固有之也。

《益》卦六三爻辞说:用凶险艰难之事来增益他,不会有过错;心怀诚信、行事合于中道,向王公禀告时要执圭为信。朱熹解释:六三阴柔,既不居中又不得正,本不该得到增益的一爻;但正当增益下面的时候,它又居于下卦之上,所以出现了用凶险之事来增益它的情形——用警戒和震动来磨炼它,正是对它的增益。占卜的人若能这样受用,然后才可以没有过错。爻辞又用「有孚中行」和「告公用圭」来告诫他;所谓「用圭」,是用玉圭作为通达诚信的凭证。六三《小象传》说:用凶事来增益,是要使他牢牢地据有这份长进。朱熹解释:用凶事来增益,是希望他内心困苦、思虑横塞,从而把这份长进坚固地保有下来。

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三、四皆不得中,故皆以中行为戒。此言以益下为心,而合于中行,则告公而见从矣。《传》曰:「周之东迁,晋、郑焉依。」盖古者迁国以益下,必有所依,然后能立。此爻又为迁国之吉占也。《象》曰:告公从,以益志也。

《益》卦六四爻辞说:行事合于中道,禀告王公就会得到听从,利于凭借依托而迁移国都。朱熹解释:六三、六四都不居中位,所以两爻的爻辞都用「中行」来告诫。这里是说,只要以增益下民为存心,又合于中道,那么向王公进言就会被采纳。《左传》记载:「周王室东迁洛邑,全靠晋国和郑国作依托。」古时候迁移国都是为了增益百姓,但必须有所依托,然后才能立国,所以这一爻又是占问迁都的吉占。六四《小象传》说:禀告王公而被听从,是因为他存的是增益下民的心志。

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上有信以惠于下,则下亦有信以惠于上矣。不问而元吉可知。《象》曰:「有孚惠心」,勿问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

《益》卦九五爻辞说:怀着诚信而有施惠于人之心,不必占问也知道大吉;下面的人也会怀着诚信来感念我的恩德。朱熹解释:在上位的人有诚信而施惠于下,那么在下位的人也会以诚信来回报在上者;这样不必发问,大吉是可以断定的。九五《小象传》说:「有孚惠心」,就不用再问了;下民感念我的恩德,说明大大地实现了心志。

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以阳居益之极,求益不已,故莫益而或击之。立心勿恒,戒之也。《象》曰:「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莫益之者,犹从其求益之偏辞而言也。若究而言之,则又有击之者矣。

《益》卦上九爻辞说:没有人来增益他,反倒有人来攻击他;立心不能守常,凶险。朱熹解释:上九以阳爻居于《益》卦的最上一爻,求取增益没有休止,所以不但无人增益他,反而有人攻击他;「立心勿恒」是对他的告诫。上九《小象传》说:「莫益之」,只是就一偏而言的话;「或击之」,那是从外面来的。朱熹解释:说「没有人增益他」,还只是顺着他一味求益这一面来说的偏辞;若彻底追究下去,那就还会有前来攻击他的人了。

夬卦

乾下,兑上。□: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夬,古快反。号,户羔反。卦内并同。夬,决也,阳决阴也,三月之卦也。以五阳去一阴,决之而已。然其决之也,必正名其罪,而尽诚以呼号其众,相与合力,然亦尚有危厉,不可安肆。又,当先治其私,而不可专尚威武,则利有所往也。皆戒之之辞。

《夬》卦下体为乾,上体为兑(卦名「夬」字源本脱漏,此处以□标出)。卦辞说:「在王庭上公开宣扬小人的罪状,以诚信呼号众人,仍旧有危险。先从自己的封邑整治起,不利于动用武力,利于有所前往。」朱熹为「夬」注音「古快反」,为「号」注音「户羔反」,并说全卦之内的这两个字都照此读。他解释:「夬」是决断、决去的意思,指阳爻决去阴爻,在十二消息卦中是三月之卦。以五个阳爻去驱除一个阴爻,决去它罢了;但决去它的时候,必须公开指明它的罪名,并竭尽诚意号召众人,大家合力而行。即便如此,仍旧有危厉,不可安逸放纵;又应当先整治自己的私事,不可一味崇尚武力,这样才利于有所前往。这些都是告诫之辞。

《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决而和。说,音悦。释卦名义,而赞其德。「扬于王庭」,柔乘五刚也。「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也。「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长,丁丈反。此释卦辞。柔乘五刚,以卦体言,谓以一小人加于众君子之上,是其罪也。刚长乃终,谓一变则为纯乾也。

《夬》卦《彖传》说:「夬」就是决去,是阳刚决去阴柔。乾健而兑悦,决断之中又能和顺。朱熹注明「说」读作「悦」,并指出这是解释卦名的含义并赞美它的德性。《彖传》接着说:卦辞讲「扬于王庭」,是因为一个柔爻凌驾在五个刚爻之上;讲「孚号有厉」,是说知道危险,其道才光大;讲「告自邑,不利即戎」,是说一味崇尚武力就会走到穷途;讲「利有攸往」,是说阳刚增长到底才算完成。朱熹为「长」注音「丁丈反」,并指出这几句是解释卦辞:所谓「柔乘五刚」,是就卦体来说的,指一个小人凌驾在众多君子之上,这正是它的罪状;所谓「刚长乃终」,是说《夬》再变一次就成了纯乾之卦。

《象》曰: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上,时掌反。施,始豉反。泽上于天,溃决之势也。施禄及下,溃决之意也。居德则忌,未详。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前,犹进也。当决之时,居下任壮,不胜宜矣。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不胜而往,咎也。

《夬》卦《大象传》说:泽水升到天上,这就是《夬》;君子取法此象,把俸禄施及下面的人,若囤积德惠而不施舍便是所忌。朱熹为「上」注音「时掌反」,为「施」注音「始豉反」。他解释:泽水升到天上,是即将溃决倾泻之势;把俸禄施及下面,正合这溃决而下的意思;至于「居德则忌」一句,朱熹坦言其义还不明白。初九爻辞说:脚趾向前用壮,前往而不能取胜,就成了过错。朱熹解释:「前」犹如说前进;正当决去小人的时候,初九身居最下之位却逞其刚壮,不能取胜是理所当然的,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初九《小象传》说:明知不能取胜还要前往,这就是过错。

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莫,音暮。九二,当决之时,刚而居柔,又得中道,故能忧惕号呼,以自戒备,而莫夜有戎,亦可无患也。《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

《夬》卦九二爻辞说:警惕地呼号戒备,即使傍晚有兵戎来袭,也不必忧虑。朱熹注明「莫」读作「暮」。他解释:九二处在决去小人的时候,以阳刚之质居于阴柔之位,又居下卦之中而得中道,所以能够心存忧惕、呼号众人而自作戒备;这样即便到了傍晚有敌兵来犯,也可以没有祸患。九二《小象传》说:有兵戎来袭而不必忧虑,是因为九二得了中道。

九三,壮于九页,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九页,求龟反。九页,颧也。九三,当决之时,以刚而过乎中,是欲决小人,而刚壮见于面目也,如是则有凶道矣。然在众阳之中,独与上六为应,若能果决其决,不系私爱,则虽合于上六,如独行遇雨。至于若濡而为君子所愠,然终必能决去小人而无所咎也。温峤之于王敦,其事类此。《象》曰:「君子夬夬」,终无咎也。

《夬》卦九三爻辞说:刚壮之气显露在颧骨上,有凶险;君子决断而又决断,独自行走时遇上雨,衣衫像被沾湿一样而招来同伴的愠怒,但终究没有过错。朱熹为「九页」(即「頄」字,源本拆作两字)注音「求龟反」,并解释「九页」就是颧骨。他说:九三处在决去小人的时候,以阳刚之质而超过了中道,这是想决去小人而把刚猛之气都写在脸上了,这样就有取凶之道。然而在众阳之中,只有九三与上六相应;如果能够果断地把该决的决去,不牵系于私人的情爱,那么即使与上六有所交涉,也不过像独自行路时碰上下雨,以至于衣衫沾湿而被同道的君子责怪罢了,最终必定能够决去小人而不致有灾祸。晋代温峤周旋于王敦左右而终于讨平其乱,事情正与此类似。九三《小象传》说:「君子夬夬」,最终不会有过错。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臀,徒敦反。次,七私反。且,七余反。《姤》卦同。以阳居阴,不中不正,居则不安,行则不进。若不与众阳竞进,而安出其后,则可以亡其悔。然当决之时,志在上进,必不能也。占者闻言而信,则转凶而吉矣。牵羊者,当其前则不进,纵之使前而随其后,则可以行矣。《象》曰:「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

《夬》卦九四爻辞说:臀部没有皮肉,行走起来趑趄不前;像牵羊那样跟在后面走,悔恨就会消失,可惜听了这话却不肯相信。朱熹为「臀」注音「徒敦反」,为「次」注音「七私反」,为「且」注音「七余反」,并说《姤》卦中同样的字句读法相同。他解释:九四以阳爻居阴位,既不居中又不得正,停下来则不得安稳,往前走则进不了步。如果它不与其他阳爻争先前进,而安心地走在后面,就可以消除悔恨;但正当决去小人之时,众阳志在上进,它必定做不到。占卜的人若听到这番话而肯相信,就能转凶为吉。所谓「牵羊」,是说挡在羊前面它反而不走,放开它让它先行而人跟在后头,羊就走得动了。九四《小象传》说:「其行次且」,是因为九四所居的位置不恰当;「闻言不信」,是因为它听觉不聪、心里不明。

九五,苋陆夬夬,中行无咎。苋,闲辨反。苋陆,今马齿苋,感阴气之多者。九五,当决之时,为决之主,而切近上六之阴,如苋陆然。若决而决之,而又不为过暴,合于中行,则无咎矣。戒占者当如是也。

《夬》卦九五爻辞说:像铲除马齿苋那样决断而又决断,行事合于中道就没有过错。朱熹为「苋」注音「闲辨反」,并解释:「苋陆」就是今天所说的马齿苋,是感受阴气最多的一种草。他说:九五处在决去小人的时候,是主持决断的一爻,而它又紧挨着上六之阴,那阴柔就像贴身而生的马齿苋一样。如果该决就决,同时又不至于过分暴烈,行事合于中道,那就没有过错。这是告诫占卜的人应当如此。

《象》曰:「中行无咎」,中未光也。《程传》备矣。《传》曰:「卦辞言‘夬夬’,则于中行为无咎矣。《象》复尽其义,云中未光也。夫人心正意诚,乃能极中正之道,而充实光辉。五,心有所比,以义之不可而决之,虽行于外,不失中正之义,可以无咎,然于中道未得为光大也。盖人心一有所欲,则离道矣。」夫子于此,示人之意深矣。上六,无号,终有凶。阴柔小人,居穷极之时,党类已尽,无所号呼,终必有凶也。占者有君子之德,则其敌当之,不然反是。《象》曰: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

《夬》卦九五《小象传》说:「中行无咎」,是说九五的中道还不够光大。朱熹说这一句程颐《易传》已经讲得很完备,于是引程颐的话:「爻辞讲『夬夬』,那么行事合于中道就没有过错了;《象传》又进一步申明其义,说『中未光也』。人只有心正意诚,才能把中正之道推到极处,而德性充实、光辉发越。九五心里对上六还有所亲比,只因道义上不容许才去决断它;这样虽然表现在行事上不失中正之义,可以没有过错,但就内心的中道而言还谈不上光大。因为人心一旦有所私欲,就已经离开正道了。」朱熹说,孔子在这里点示世人的用意是很深的。上六爻辞说:无处呼号求救,最终有凶险。朱熹解释:上六是阴柔的小人,处在穷途末路之时,同党已经消尽,无处呼号求援,最终必定有凶。占卜的人如果具有君子的德行,那么这一凶就落在他的敌人身上;反过来,若自己就是那小人,结果便相反。上六《小象传》说:无处呼号的凶险,说明这种局面终究不能长久。

姤卦

巽下,乾上。女后:女壮,勿用取女。姤,古后反。取,七喻反。姤,遇也。决尽则为纯乾,四月之卦。至姤然后一阴可见,而为五月之卦。以其本非所望,而卒然值之,如不期而遇者,故为遇。遇已非正,又一阴而遇五阳,则女德不贞而壮之甚也。取以自配,必害乎阳,故其象占如此。

《姤》卦下体为巽,上体为乾(卦名「姤」字源本拆作「女后」两字)。卦辞说:「姤卦,女子过于强壮,不要娶这样的女子。」朱熹为「姤」注音「古后反」,为「取」(即「娶」)注音「七喻反」。他解释:「姤」是相遇的意思。阴爻被决尽之后就成为纯乾,那是四月之卦;到了《姤》才又见到一个阴爻生出来,成为五月之卦。因为这一阴的出现本不是人所指望的,却突然碰上了,如同不约而遇,所以取「遇」为义。这样的相遇本已不正,何况是一个阴爻同时遇上五个阳爻,那就是女子之德不贞而强壮到极点了。娶这样的女子来做配偶,必定会危害阳刚,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

《彖》曰:「姤」,遇也,柔遇刚也。释卦名。「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释卦辞。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以卦体言。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指九五。姤之时义大矣哉。几微之际,圣人所谨。《象》曰: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

《姤》卦《彖传》说:「姤」就是相遇,是阴柔遇上阳刚。朱熹指出这一句是解释卦名。《彖传》接着说:卦辞讲「勿用取女」,是因为不可以和这样的人长久相处。朱熹指出这是解释卦辞。《彖传》又说:天与地彼此相遇,万物就都显明昭著。朱熹说这是就卦体来讲的。《彖传》再说:阳刚遇上中正之位,天下之道就能大行。朱熹说这是指九五。《彖传》最后赞叹:《姤》卦所处之时、所含之义真是大啊。朱熹说:一阴初生这种极细微的关头,正是圣人最谨慎对待的地方。《大象传》说:天底下有风吹拂,这就是《姤》;君王取法此象,颁布政令来告谕四方。

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柅,乃李反,又女纪反。柅,所以止车,以金为之,其刚可知。一阴始生,静正则吉,往进则凶。故以二义戒小人,使不害于君子,则有吉而无凶。然其势不可止也,故以羸豕蹢躅晓君子,使深为之备云。《象》曰:「系于金柅」,柔道牵也。牵,进也,以其进,故止之。

《姤》卦初六爻辞说:拴系在金属的止车器上,守正则吉;若有所前往,就会见到凶险;那瘦弱的母猪其实躁动不安、来回蹢躅。朱熹为「柅」注音「乃李反」,又音「女纪反」,并解释:「柅」是用来止住车轮的器具,这里说是用金属制成的,可见它的坚刚。他说:《姤》卦一阴刚刚生出,此时安静守正就吉,一往前进就凶,所以爻辞用这两层意思告诫小人,使他不去危害君子,那就有吉无凶。然而阴长的趋势毕竟不可强止,所以又用瘦猪躁动踢跳的比喻晓谕君子,让他及早深加防备。初六《小象传》说:「系于金柅」,是因为阴柔之道正在牵引上行。朱熹解释:「牵」在这里是前进的意思;正因为它要前进,所以才要止住它。

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鱼,阴物。二与初遇,为包有鱼之象。然制之在己,故犹可以无咎。若不制而使遇于众,则其为害广矣。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包有鱼」,义不及宾也。

《姤》卦九二爻辞说:厨中包裹着鱼,不会有过错,但不利于用它来待客。朱熹解释:鱼属阴类之物;九二与初六相遇,就有「包中有鱼」的象。这条鱼由自己管束着,所以还可以没有过错;如果不加管束而让它去与众人相遇,那祸害就蔓延广了,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九二《小象传》说:「包有鱼」,就道理而言不该拿它去待宾客。

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九三过刚不中,下不遇于初,上无应于上,居则不安,行则不进,故其象占如此。然既无所遇,则无阴邪之伤。故虽危厉,而无大咎也。《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牵也。

《姤》卦九三爻辞说:臀部没有皮肉,行走起来趑趄不前,有危险,但没有大的过错。朱熹解释:九三过于刚猛而不居中,往下遇不到初六,往上又与上九没有相应,停下来不得安稳,往前走又进不了步,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不过既然它没有遇上什么,也就不会受到阴邪的损伤,所以虽有危厉,却没有大的咎害。九三《小象传》说:「其行次且」,是因为它的行动并没有被牵引拖累。

九四,包无鱼,起凶。初六正应,已遇于二而不及于己,故其象占如此。《象》曰:无鱼之凶,远民也。远,袁万反。民之去己,犹己远之。

《姤》卦九四爻辞说:厨中连鱼也没有了,将会招致凶险。朱熹解释:初六本是九四的正应,却已经先与九二相遇,轮不到自己了,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九四《小象传》说:没有鱼的凶险,是因为疏远了百姓。朱熹为「远」注音「袁万反」,读去声,并说:百姓离开自己,就等于是自己先疏远了他们。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瓜,阴物之在下者,甘美而善溃。杞,高大坚实之木也。五以阳刚中正,主卦于上,而下防始生必溃之阴,其象如此。然阴阳迭胜,时运之常,若能含晦章美,静以制之,则可以回造化矣。有陨自天,本无而倏有之象也。《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舍,音扌舍。上九,姤其角,吝,无咎。角,刚乎上者也。上九,以刚居上而无位,不得其遇,故其象占与九三类。《象》曰:「姤其角」,上穷吝也。

《姤》卦九五爻辞说:用杞树的枝叶包裹甜瓜,含藏着自己的美质,会有东西从天上陨落下来。朱熹解释:瓜是长在地上的阴类之物,味道甘美而容易溃烂;杞是高大坚实的树木。九五以阳刚中正之德在上主持全卦,而向下防范那刚刚生出、终究会溃败的阴气,所以有这样的象。然而阴与阳互相胜负,本是时运的常理;如果能够含蓄隐藏自己的美德,以静制动,那就可以挽回造化之势。「有陨自天」,是本来没有而忽然出现的象。九五《小象传》说:九五能够「含章」,是因为它居中得正;「有陨自天」,是说它的心志不肯舍弃天命。朱熹注明「舍」读作「捨」(源本拆作「扌舍」两字)。上九爻辞说:相遇于兽角这样的极处,有所憾惜,但不会有过错。朱熹解释:角是刚硬而居于最上的东西;上九以阳刚居于全卦之上而没有实际的爵位,得不到可以相遇的对象,所以它的爻象与占辞同九三相类。上九《小象传》说:「姤其角」,是因为居上而穷极,所以憾惜。

萃卦

坤下,兑上。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假,更白反。萃,聚也。坤顺兑说,九五刚中,而二应之,又为泽上于地,万物萃聚之象,故为萃。「亨」字衍文。王假有庙,言王者可以至于宗庙之中,王者卜祭之吉占也。《祭义》曰「公假于太庙」是也。庙所以聚祖考之精神,又人必能聚己之精神,则可以至于庙而承祖考也。物既聚,则必见大人,而后可以得亨。然又必利于正,所聚不正,则亦不能亨也。大牲必聚而后有,聚则可以有所往,皆占吉而有戒之辞。

《萃》卦下体为坤,上体为兑。卦辞说:「萃卦,亨通;君王来到宗庙之中,利于见到大人,亨通。利于守正,用大牲祭祀则吉,利于有所前往。」朱熹为「假」注音「更白反」。他解释:「萃」是聚集的意思。坤柔顺、兑和悦,九五阳刚居中而六二与它相应,又有泽水聚在地上的象,万物于此萃聚,所以卦名叫《萃》。卦辞前一个「亨」字是多出来的衍文。「王假有庙」,是说君王能够来到宗庙之中,这是君王占问祭祀的吉占,《礼记·祭义》所说「公假于太庙」就是这个意思。宗庙是聚集祖先精神的地方;人也必须先能聚敛自己的精神,然后才可以进入宗庙承奉祖先。万物既已聚集,就一定要见到大人,然后才能亨通;但又必须利于守正,所聚集的若不正当,也一样不能亨通。大的牺牲必须在物力聚集之后才能备办,聚集之后就可以有所前往。这些都是既断为吉、又带有告诫的话。

《彖》曰:「萃」,聚也。顺以说,刚中而应,故聚也。说,音悦。以卦德、卦体释卦名义。「王假有庙」,致孝享也。「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释卦辞。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极言其理而赞之。《象》曰: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上,时掌反。除者,修而聚之之谓。

《萃》卦《彖传》说:「萃」就是聚集。柔顺而和悦,阳刚居中而下有相应,所以能够聚集。朱熹注明「说」读作「悦」,并指出这几句是用卦德和卦体解释卦名的含义。《彖传》接着说:「王假有庙」,是为了尽孝道而祭享祖先;「利见大人,亨」,是因为聚集要依循正道;「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是因为这样做顺应天命。朱熹指出这几句是解释卦辞。《彖传》又说:观察万物所以聚集的道理,天地万物的实情就可以看见了。朱熹说,这是把道理讲到极处而加以赞叹。《大象传》说:泽水聚在地上,这就是《萃》;君子取法此象,修治兵器,戒备意外之变。朱熹为「上」注音「时掌反」,并解释:「除」是修治并聚集起来的意思。

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号,平声。初六,上应九四,而隔于二阴,当萃之时,不能自守,是有孚而不终,志乱而妄聚也。若呼号正应,则众以为笑;但勿恤而往从正应,则无咎矣。戒占者当如是也。《象》曰:「乃乱乃萃」,其志乱也。

《萃》卦初六爻辞说:有诚信却不能保持到底,于是心志纷乱而胡乱聚合;如果呼号求应,反而被众人一把攥住当作笑话;但不必忧虑,前往就没有过错。朱熹注明「号」读平声。他解释:初六上面与九四正相应,中间却隔着六二、六三两个阴爻;正当萃聚之时,它不能自守,这就是有诚信而不能有终、心志纷乱而胡乱聚合。如果它呼号自己的正应,众人会拿它当笑柄;但只要不去理会而径直前往追随正应,就没有过错。这是告诫占卜的人应当如此。初六《小象传》说:「乃乱乃萃」,是因为它的心志已经纷乱了。

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禴,羊略反。二应五而杂于二阴之间,必牵引以萃,乃吉而无咎。又二中正柔顺,虚中以上应,九五刚健中正,诚实而下交。故卜祭者有其孚诚,则虽薄物,亦可以祭矣。《象》曰:「引吉,无咎」,中未变也。

《萃》卦六二爻辞说:牵引同类而聚则吉,不会有过错;心怀诚信,就适宜举行简朴的禴祭。朱熹为「禴」注音「羊略反」。他解释:六二与九五相应,却夹杂在初六、六三两个阴爻之间,必须牵引着同类一起去聚合,才能吉而无咎。再者,六二居中得正而柔顺,中心虚静地向上应合;九五刚健中正,诚实地向下交接。所以占问祭祀的人只要具备这样的诚信,即使祭品菲薄,也可以用来致祭。六二《小象传》说:「引吉,无咎」,是因为它守中的操守始终没有改变。

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六三阴柔,不中不正,上无应与,欲求萃于近而不得,故嗟如而无所利,唯往从于上,可以无咎,然不得其萃。困然后往,复得阴极无位之爻,亦可小羞矣。戒占者当近舍不正之强援,而远结正应之穷交,则无咎也。《象》曰:「往无咎」,上巽也。

《萃》卦六三爻辞说:想聚合却只能嗟叹,没有什么利益;前往则没有过错,只是稍有憾惜。朱熹解释:六三阴柔,既不居中又不得正,上面没有正应可依,想就近与九四聚合又聚不成,所以只能嗟叹而无所利;唯有前往追随上六,才可以没有过错,但那也算不上真正的萃聚。困窘之后才前往,而所得到的又是一个阴柔至极、没有爵位的爻,所以还是稍稍可羞。这是告诫占卜的人:应当舍弃近处那不正当的强援,而与远处正应的穷交结好,这样就没有过错。六三《小象传》说:「往无咎」,是因为上六柔顺而能够容纳它。

九四,大吉,无咎。上比九五,下比众阴,得其萃矣。然以阳居阴不正,故戒占者必大吉,然后得无咎也。《象》曰:「大吉,无咎」,位不当也。九五,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九五刚阳中正,当萃之时而居尊,固无咎矣。若有未信,则亦修其元永贞之德,而悔亡矣。戒占者当如是也。《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未光,谓匪孚。上六,赍咨涕洟,无咎。赍,音咨,又,将啼反。洟,音夷。《象》同。处萃之终,阴柔无位,求萃不得,故戒占者必如是,而后可以无咎也。《象》曰:「赍咨涕洟」,未安上也。

《萃》卦九四爻辞说:大为吉利,才没有过错。朱熹解释:九四上面亲近九五,下面亲近众多阴爻,可算是聚得人心了;但它以阳爻居阴位而不得正,所以告诫占卜的人必须做到大吉,然后才能免于咎害。九四《小象传》说:要「大吉」才「无咎」,是因为九四所居的位置不恰当。九五爻辞说:聚合天下而又居于尊位,没有过错;如果还有人不信服,就修养元善、长久、贞正之德,悔恨自会消失。朱熹解释:九五阳刚中正,正当萃聚之时而身居尊位,本来就没有过错;倘若还有人不信服,那就修治自己「元永贞」的德行,悔恨也就消亡了。这是告诫占卜的人应当如此。九五《小象传》说:「萃有位」,是说它的心志还不够光大。朱熹补充:所谓「未光」,就是指还有人不信服。上六爻辞说:嗟叹悲伤,涕泪交流,这样才没有过错。朱熹为「赍」注音同「咨」,又音「将啼反」;为「洟」注音同「夷」,《小象传》中读法相同。他解释:上六处在萃聚的最后,阴柔而没有爵位,想要聚合又求之不得,所以告诫占卜的人必须像这样忧惧涕泣,然后才可以没有过错。上六《小象传》说:「赍咨涕洟」,是因为它居于上位而不得安稳。

升卦

巽下,坤上。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升,进而上也。卦自《解》来,柔上居四,内巽外顺,九二刚中而五应之,是以其占如此。南征,前进也。

《升》卦下体为巽,上体为坤。卦辞说:「升卦,大为亨通,宜于去见大人,不必忧虑;向南方进发,吉利。」朱熹解释:「升」是前进而向上。就卦变说,此卦从《解》卦变来,柔爻上行居于第四位;就卦德说,内卦巽为逊顺、外卦坤为柔顺;就卦体说,九二阳刚居中而六五与它相应,所以占断如此。所谓「南征」,就是向前进取。

《彖》曰:柔以时升,以卦变释卦名。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以卦德、卦体释卦辞。「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南征,吉」,志行也。《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王肃本「顺」作「慎」。今按他书引此,亦多作「慎」,意尤明白,盖古字通用也。说见上篇《蒙》卦。

《升》卦《彖传》说:柔爻顺应时势而上升。朱熹指出这一句是用卦变解释卦名。《彖传》接着说:逊顺而又柔顺,阳刚居中而上有相应,所以大为亨通。朱熹指出这是用卦德和卦体解释卦辞。《彖传》又说:「用见大人,勿恤」,是说会有福庆;「南征,吉」,是说心志得以施行。《大象传》说:地中生长出树木,这就是《升》;君子取法此象,顺养自己的德性,积累细小以成就高大。朱熹指出:王肃的本子把「顺」字作「慎」,如今考察其他书籍引用这句话,也多作「慎」,意思更加明白,大概是古字通用的缘故;有关说明见于上篇《蒙》卦。

初六,允升,大吉。初以柔顺居下,巽之主也。当升之时,巽于二阳,占者如之,则信能升而大吉矣。《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九二,孚乃利用禴,无咎。义见《萃》卦。《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

《升》卦初六爻辞说:确实能够上升,大为吉利。朱熹解释:初六以柔顺之质居于全卦最下,是巽体的主爻;正当上升之时,它逊顺地依从上面九二、九三两个阳爻。占卜的人若能像它这样,就确实能够上升而大吉。初六《小象传》说:「允升,大吉」,是因为它与上面的心志相合。九二爻辞说:心怀诚信,就适宜举行简朴的禴祭,不会有过错。朱熹说,这一句的义理见于《萃》卦六二爻。九二《小象传》说:九二的诚信,会带来喜庆。

九三,升虚邑。阳实阴虚,而坤有国邑之象。九三,以阳刚当升时,而进临于坤,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升虚邑」,无所疑也。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义见《随》卦。《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以顺而升,登祭于山之象。

《升》卦九三爻辞说:升入一座空虚无人的城邑。朱熹解释:阳为实、阴为虚,而坤又有国邑的象;九三以阳刚之质正当上升之时,向前逼临上体的坤,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九三《小象传》说:「升虚邑」,是说前进时没有什么可迟疑的。六四爻辞说:君王在岐山举行祭享,吉利,不会有过错。朱熹说,这一句的义理见于《随》卦上六爻。六四《小象传》说:「王用亨于岐山」,这是柔顺事上之事。朱熹解释:以柔顺之道上升,正是登山致祭的象。

六五,贞吉,升阶。以阴居阳,当升而居尊位,必能正固,则可以得吉而升阶矣。阶,升之易者。《象》曰:「贞吉,升阶」,大得志也。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以阴居升极,昏冥不已者也。占者遇此,无适而利,但可反其不已于外之心,施之于不息之正而已。《象》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

《升》卦六五爻辞说:守持正固可获吉祥,如同踏着台阶上升。朱熹解释:六五以阴爻居阳位,正当上升之时而身居尊位,必须能够端正坚固,才可以得吉而像登阶那样顺利上升;「阶」是上升中最容易走的路。六五《小象传》说:「贞吉,升阶」,是说大大地实现了心志。上六爻辞说:昏昧不明地一味上升,利于把这股劲头转用在永不止息的守正上。朱熹解释:上六以阴爻居于上升的极处,是昏昧糊涂而攀升不止的人。占卜的人遇到这一爻,无论往哪里去都不会有利,只能把那颗向外求进不已的心收回来,转用到持守正道、自强不息上罢了。上六《小象传》说:昏昧上升而居于最上,只会消损而不能富实。

困卦

坎下,兑上。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困者,穷而不能自振之义。坎刚,为兑柔所掩,九二,为二阴所掩,四五,为上六所掩,所以为困。坎险、兑说,处险而说,是身虽困而道则亨也。二五刚中,又有大人之象,占者处困能亨,则得其正矣。非大人其孰能之?故曰贞。又曰大人者,明不正之小人不能当也。有言不信,又戒以当务晦默,不可尚口,益取困穷。

《困》卦下体为坎,上体为兑。卦辞说:「困卦,亨通,守正,大人吉利,不会有过错;此时说话没有人相信。」朱熹解释:「困」是穷窘而不能自振的意思。坎的阳刚被兑的阴柔所掩蔽:九二被初六、六三两个阴爻掩住,九四、九五被上六掩住,所以卦名叫《困》。坎为险、兑为悦,身处险境而心里仍能和悦,这就是人虽困顿而道却亨通。九二、九五都是阳刚居中,又有大人的象。占卜的人处在困境中而能亨通,就是得其正了;若不是大人,谁能做到这一点?所以卦辞说「贞」,又说「大人」,是要表明行事不正的小人担当不起这一占。至于「有言不信」,是进一步告诫:此时应当力求隐晦沉默,不可逞口舌之能,否则只会招来更深的困穷。

《彖》曰:「困」,刚掩也。以卦体释卦名。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说,音悦。以卦德、卦体释卦辞。《象》曰: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水下漏,则泽上枯,故曰泽无水。致命,犹言授命,言持以与人而不之有也。能如是,则虽困而亨矣。

《困》卦《彖传》说:「困」,是阳刚被阴柔掩蔽。朱熹指出这一句是用卦体解释卦名。《彖传》接着说:身处险境而心能和悦,虽然困顿却不失其亨通之道,大概只有君子才能这样吧。卦辞讲「贞,大人吉」,是因为九二、九五阳刚居中;讲「有言不信」,是因为一味逞口舌之辩就会走到穷途。朱熹注明「说」读作「悦」,并指出这几句是用卦德和卦体解释卦辞。《大象传》说:泽中没有水,这就是《困》;君子取法此象,肯献出生命去成全自己的志向。朱熹解释:水从下面漏走,上面的泽就干枯了,所以说「泽无水」。「致命」犹如说「授命」,是把自己的性命交付出去而不再据为己有;能够这样,那么虽处困境而道自亨通。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臀,物之底也。困于株木,伤而不能安也。初六以阴柔处困之底,居暗之甚,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

《困》卦初六爻辞说:臀部被困在树桩上,退入幽暗的深谷,三年都不能与人相见。朱熹解释:臀是物体的底部,正如初六居于全卦之底;「困于株木」,是被硌伤而坐不安稳。初六以阴柔之质处在困境的最底层,所处又极其昏暗,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初六《小象传》说:「入于幽谷」,是说幽深而不见光明。

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亨祀,征凶,无咎。绂,音弗。亨,读作享。困于酒食,厌饫苦恼之意。酒食,人之所欲,然醉饱过宜,则是反为所困矣。朱绂方来,上应之也。九二有刚中之德,以处困时,虽无凶害,而反困于得其所欲之多,故其象如此。而其占利以享祀,若征行则非其时,故凶,而于义为无咎也。《象》曰:「困于酒食」,中有庆也。

《困》卦九二爻辞说:被酒食所困,朱红色的祭服正要送来,宜于用来举行祭祀;出行则凶,但不会有过错。朱熹为「绂」注音同「弗」,并说「亨」读作「享」。他解释:「困于酒食」,是饱食过度而生厌烦苦恼的意思;酒食本是人所想要的,但醉饱超过了限度,反倒被它所困。「朱绂方来」,是说上面的九五来响应他。九二具备阳刚居中的德行,用它来处困境,本来没有凶害,反而困在所欲之物太多这件事上,所以爻象是这样。就占断说,宜于用来祭祀;如果此时出行,那就不合时宜,所以说凶,但就道义而言并没有过错。九二《小象传》说:「困于酒食」,是因为它居中而自有福庆。

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阴柔而不中正,故有此象,而其占则凶。石,指四,蒺藜,指二,宫,谓三,而妻,则六也。其义则《系辞》备矣。《象》曰:「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

《困》卦六三爻辞说:被石头挡住而受困,坐靠在蒺藜上,回到自己的居室,却见不到妻子,凶险。朱熹解释:六三阴柔而又不居中不得正,所以有这样的象,占断则是凶。「石」指九四,「蒺藜」指九二,「宫」指六三自身所处,「妻」则是同为阴爻的上六。这一爻的义理,《系辞传》中已经讲得很详尽了。六三《小象传》说:「据于蒺藜」,是因为它凌驾在阳刚之上;「入于其宫,不见其妻」,这是不吉利的征兆。

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初六、九四之正应。九四,处位不当,不能济物,而初六方困于下,又为九二所隔,故其象如此。然邪不胜正,故其占虽为可吝,而必有终也。金车为九二象,未详。疑坎有轮象也。《象》曰:「来徐徐」,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

《困》卦九四爻辞说:迟迟缓缓地前来,被金车阻隔而受困,有所憾惜,但终究会有结果。朱熹解释:初六是九四的正应。九四所处的位置不恰当,没有能力救济他人,而初六正困在下面,中间又被九二隔断,所以爻象是这样。然而邪终究胜不了正,所以占断虽然说是可惜,却必定会有好的结局。至于「金车」为什么是九二的象,朱熹说自己也不清楚,猜想大概是因为坎卦有车轮的象。九四《小象传》说:「来徐徐」,是因为它的心志在下面的初六;虽然居位不当,毕竟还有与它相应的伙伴。

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劓,音见《睽》。刖,音月。说,音悦。劓刖者,伤于上下。上下既伤,则赤绂无所用,而反为困矣。九五当困之时,上为阴掩,下则乘刚,故有此象。然刚中而说体,故能迟久而有说也。占具象中,又利用祭祀,久当获福。《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

《困》卦九五爻辞说:上受割鼻、下遭断足之伤,被赤色的祭服所困,慢慢地才得以脱开,宜于举行祭祀。朱熹说「劓」字的读音见《睽》卦,「刖」读同「月」,「说」读作「悦」。他解释:「劓刖」是上下都受了伤;上下既然受伤,那么象征尊位的赤绂也无处施用,反而成了困累。九五处在困顿之时,上面被上六之阴掩蔽,下面又凌驾于九四的阳刚之上,所以有这样的象。不过它阳刚居中,又处在兑悦之体,所以能够拖得久了而终于有所解脱。占断就包含在爻象之中;此外还宜于举行祭祀,久后自当获得福佑。九五《小象传》说:「劓刖」,是说心志还没有实现;「乃徐有说」,是因为它居中而正直;「利用祭祀」,是说能够承受福佑。

上六,困于葛藟,于臬危兀危,曰动悔有悔,征吉。藟,力轨反。臬危,五结反。兀危,五骨反。以阴柔处困极,故有困于葛藟,于臬危兀危,曰动悔之象。然物穷则变,故其占曰,若能有悔,则可以征而吉矣。《象》曰:「困于葛藟」,未当也。「动悔有悔」,吉行也。

《困》卦上六爻辞说:被葛藤缠绕而受困,处在动摇不安的境地,自己说「一动就要后悔」;若真能生出悔悟之心,出行反而吉利。朱熹为「藟」注音「力轨反」,为「臬危」(即「臲」字,源本拆作两字)注音「五结反」,为「兀危」(即「卼」字,源本拆作两字)注音「五骨反」。他解释:上六以阴柔之质处在困顿的极点,所以有被葛藤缠住、动摇不安、口称「一动就悔」这样的象。然而事物穷极就会转变,所以占辞说:如果真能悔悟,就可以前行而得吉。上六《小象传》说:「困于葛藟」,是因为它所处的位置本不恰当;「动悔有悔」,那样前行就是吉利的。

井卦

巽下,坎上。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井,羸其瓶,凶。丧,息浪反。汔,许讫反。□,音橘。羸,律裴反。井者,穴地出水之处。以巽木入乎坎水之下,而上出其水,故为井。改邑不改井,故无丧无得,而往者来者,皆井其井也。汔,几也。□,绠也。羸,败也。汲井几至,未尽绠而败其瓶,则凶也。其占为事仍旧无得丧,而又当敬勉,不可几成而败也。

《井》卦下体为巽,上体为坎。卦辞说:「井卦,城邑可以迁改,水井却不能迁改;井水既不会减少,也不会增多;来来往往的人都到这口井里打水。眼看快打上来了,汲绳却还没有出井口,就打破了水瓶,凶险。」(爻辞与注文中的「繘」字源本脱漏,此处以□标出。)朱熹为「丧」注音「息浪反」,为「汔」注音「许讫反」,为「繘」注音同「橘」,为「羸」注音「律裴反」。他解释:井是掘地而出水的地方;此卦以巽木深入坎水之下,再把水提上来,所以卦名叫《井》。城邑改换而井不改换,所以井水无所减损也无所增益,来的去的人都在这同一口井上取水。「汔」是几乎、将近的意思,「繘」是汲水的绳子,「羸」是败坏。汲水快要打上来了,绳索还没有完全出井就打碎了水瓶,那就凶。它的占断是:所办之事一仍旧贯,既无所得也无所失,同时还应当敬慎勉力,不可在快要成功的时候功亏一篑。

《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上,时掌反。以卦象释卦名义。「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汔至亦未□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以卦体释卦辞。「无丧无得,往来井井」两句,意与不改井同,故不复出。刚中,以二五而言。未有功而败其瓶,所以凶也。《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上,如宇,又时掌反。劳,力报反。相,息亮反。木上有水,津润上行,井之象也。劳民者,以君养民;劝相者,使民相养,皆取井养之义。

《井》卦《彖传》说:深入水中而把水提上来,这就是《井》;井以水养人而永不穷尽。朱熹为「上」注音「时掌反」,并指出这一句是用卦象解释卦名的含义。《彖传》接着说:「改邑不改井」,是因为九二、九五阳刚居中;「汔至亦未繘井」,是说还没有成就功效;「羸其瓶」,所以才凶。朱熹指出这几句是用卦体解释卦辞,并说:「无丧无得,往来井井」这两句,意思与「不改井」相同,所以《彖传》不再另行解释;「刚中」是就九二、九五两爻说的;功效未成而先打破了瓶,这就是凶的缘故。《大象传》说:木的上面有水,这就是《井》;君子取法此象,慰劳百姓、勉励他们互相帮助。朱熹为「上」注音如「宇」,又音「时掌反」;为「劳」注音「力报反」;为「相」注音「息亮反」。他解释:木上有水,是津液滋润向上运行,正是井的象;「劳民」是君上养育百姓,「劝相」是使百姓互相养助,都取自井水养人的意义。

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泥,乃计反。井以阳刚为泉,上出为功。初六,以阴居下,故为此象。盖井不泉而泥,则人所不食,而禽鸟亦莫之顾也。《象》曰:「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舍,音扌舍。言为时所弃。

《井》卦初六爻辞说:井底淤积着污泥,水不能喝;这是一口废弃的旧井,连禽鸟也不来。朱熹为「泥」注音「乃计反」。他解释:井以阳刚为泉源,以把水提到上面为功效;初六以阴爻居于最下,所以有这样的象。井里没有泉水而只有污泥,人就不肯饮用,连禽鸟也不来顾看。初六《小象传》说:「井泥不食」,是因为它处在最下;「旧井无禽」,是被时势所舍弃。朱熹注明「舍」读作「捨」(源本拆作「扌舍」两字),是说被时代所抛弃。

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谷,余六反,音育。射,石亦反。鲋,音附。九二刚中,有泉之象。然上无正应,下比初六,功不上行,故其象如此。《象》曰:「井谷射鲋」,无与也。

《井》卦九二爻辞说:井中的水像山谷小流一样只能漏注给小鱼,汲水的瓮又破漏了。朱熹为「谷」注音「余六反」,读同「育」;为「射」注音「石亦反」;为「鲋」注音同「附」。他解释:九二阳刚居中,有泉源的象;但上面没有正应,下面又亲比初六,泉水的功用不能向上输送,所以爻象是这样。九二《小象传》说:「井谷射鲋」,是因为它上面没有相与配合的人。

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渫,息列反。渫,不停污也。井渫不食,而使人心恻,可用汲矣。王明,则汲井以及物,而施者、受者,并受其福也。九三,以阳居阳,在下之上,而未为时用,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行恻者,行道之人,皆以为恻也。

《井》卦九三爻辞说:井已经淘洗干净却没有人来喝,令我心中恻然;这井水是可以汲用的,君王若能明察,大家就一同承受它的福泽。朱熹为「渫」注音「息列反」,并解释「渫」是淘去污浊、不让污泥停积。他说:井已淘净而无人饮用,使人心生恻隐,其实是可以汲取的了;君王若明察,就会汲此井水以惠及万物,施予的人和承受的人一同得福。九三以阳爻居阳位,处在下卦的最上,却还没有被时世所用,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九三《小象传》说:「井渫不食」,是路过的人都为之恻然;祈求君王明察,是为了大家共受福泽。朱熹解释:所谓「行恻」,是说过路的行人都替它感到难过。

六四,井甃,无咎。甃,侧救反。以六居四,虽得其正,然阴柔不泉,则但能修治而无及物之功,故其象为井甃,而占则无咎。占者能自修治,则虽无及物之功,而亦可以无咎矣。《象》曰:「井甃,无咎」,修井也。

《井》卦六四爻辞说:用砖石修砌井壁,不会有过错。朱熹为「甃」注音「侧救反」。他解释:以六居四,虽然阴爻居阴位而得其正,但阴柔不能成为泉源,所以只能修治井身而没有惠及他人的功用,因此爻象是「井甃」,占断则是没有过错。占卜的人若能自我修治,那么即使暂时没有惠及他人的功效,也一样可以免于咎害。六四《小象传》说:「井甃,无咎」,是说它在修治这口井。

九五,井洌,寒泉食。洌,音列。洌,洁也。阳刚中正,功及于物,故为此象。占者有其德,则契其象也。《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收,诗救反,又如字。幕,音莫。收,汲取也。晁氏云:「收,鹿卢收者也。」亦通。幕,蔽覆也。有孚,谓其出有源而不穷也。井以上出为功,而坎口不掩,故上六虽非阳刚,而其象如此。然占者应之,必有孚乃元吉也。《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

《井》卦九五爻辞说:井水清洁,甘寒的泉水可供饮用。朱熹为「洌」注音同「列」,并解释「洌」是洁净。他说:九五阳刚而居中得正,功用能够惠及万物,所以有这样的象;占卜的人若具备这样的德行,就与此象相契合。九五《小象传》说:甘寒的泉水可供饮用,是因为九五居中得正。上六爻辞说:井水汲上来了而不加盖覆,心怀诚信,大为吉利。朱熹为「收」注音「诗救反」,也可依本音读;为「幕」注音同「莫」。他解释:「收」是汲取;晁说之说「收」指井上收绳的辘轳,这个讲法也讲得通;「幕」是遮盖;「有孚」,是说井水出自源头而永不穷竭。井以把水提到上面为功,而坎的上口敞开不加遮掩,所以上六虽然不是阳刚之爻,爻象却是这样。不过占卜的人要与此象相应,必须确有诚信才能大吉。上六《小象传》说:大吉而居于最上,是因为井道到此大功告成。

革卦

离下,兑上。革:已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革,变革也。兑泽在上,离火在下,火然则水干,水决则火灭,中、少二女,合为一卦,而少上、中下,志不相得,故其卦为革也。变革之初,人未之信,故必已日而后信。又,以其内有文明之德,而外有和说之气,故其占为有所更革,皆大亨而得其正,所革皆当,而所革之悔亡也。一有不正,则所革不信不通,而反有悔矣。

《革》卦下体为离,上体为兑。卦辞说:「革卦,到了那一天人们才会信服,大为亨通,利于守正,悔恨消失。」朱熹解释:「革」是变革。兑泽在上、离火在下,火一燃烧水就被烤干,水一决泻火就被浇灭;离为中女、兑为少女,两女合成一卦,而少女在上、中女在下,心志彼此不相投合,所以卦名叫《革》。变革之初,人们还不肯相信,所以必须等到日子过去了才会取信于人。再者,此卦内有文采光明之德,外有和悦之气,所以它的占断是:凡有所变革,都能大为亨通而合于正道;所变革的事都恰当,变革带来的悔恨也就消失了。一旦有不合正道之处,那么所行的变革就既不能取信,也不能通行,反而会招来悔恨。

《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以卦象释卦名义,大略与《睽》相似,然以相违而为睽,相息而为革也。息,灭息也,又为生息之义。灭息而后生息也。「已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说,音悦,当去声。以卦德释卦辞。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极言而赞其大也。《象》曰: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治,平声。四时之变,革之大者。

《革》卦《彖传》说:《革》,是水与火互相消灭,两个女子同住一处而心志不相投合,这就叫作「革」。朱熹指出这是用卦象解释卦名的含义,大体与《睽》卦相似,不过《睽》取二者性质相违背之义,《革》取二者互相熄灭之义。「息」是熄灭,又有生长之义,先有旧的熄灭,然后才有新的生长。《彖传》接着说:「已日乃孚」,是变革之后人们才信从它;文采光明而又和悦,大为亨通而又合于正道,变革得恰当,悔恨自然消亡。朱熹注明「说」读作「悦」,「当」读去声,并指出这几句是用卦德解释卦辞。《彖传》又说:天地变革而四季生成,商汤、周武变革天命,上顺乎天意、下应乎人心。《革》卦所处之时真是大啊。朱熹说,这是把道理讲到极处而赞叹它的宏大。《大象传》说:泽水之中有火,这就是《革》;君子取法此象,修治历法、明确时令。朱熹注明「治」读平声,并说:四季的推移变化,正是变革中最大的一件事。

初九,巩用黄牛之革。巩,九勇反。虽当革时,居初无应,未可有为,故为此象。巩,固也。黄,中色。牛,顺物。革,所以固物,亦取卦名而义不同也。其占为当坚确固守,而不可以有为。圣人之于变革,其谨如此。《象》曰: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

《革》卦初九爻辞说:用黄牛的皮革紧紧地捆缚固定。朱熹为「巩」注音「九勇反」。他解释:初九虽然处在变革之时,但居于全卦之初而又没有相应之爻,还不能有所作为,所以有这样的象。「巩」是坚固,「黄」是居中之色,「牛」是柔顺之物,「革」是用来捆缚固定东西的皮革——这里虽然也用了卦名的「革」字,取义却与变革不同。它的占断是:应当坚定牢固地守住,不可有所举动。圣人对待变革之事,谨慎到这个地步。初九《小象传》说:用黄牛之革捆缚固定,是说此时不可以有所作为。

六二,已日乃革之,征吉,无咎。六二,柔顺中正,而为文明之主,有应于上,于是可以革矣。然必已日然后革之,则征吉而无咎。戒占者犹未可遽变也。《象》曰:已日革之,行有嘉也。

《革》卦六二爻辞说:到了那一天才去变革它,出行吉利,不会有过错。朱熹解释:六二柔顺而居中得正,是离体文明的主爻,上面又有九五与它相应,到这时候可以变革了。不过必须等日子到了然后再动手变革,才能出行得吉而没有过错。这是告诫占卜的人还不可以急遽求变。六二《小象传》说:等日子到了再变革,这样行动会有嘉美的结果。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过刚不中,居离之极,躁动于革者也,故其占有征凶贞厉之戒。然其时则当革,故至于革言三就,则亦有孚而可革也。《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言已审。

《革》卦九三爻辞说:出行有凶险,守正也有危厉;变革的议论经过三番审议而成,就有了诚信。朱熹解释:九三过于刚猛而不居中,又处在离体的极处,是在变革之事上躁动冒进的一爻,所以占辞有「征凶」「贞厉」的告诫。然而就时势而言确实应当变革,所以等到变革的议论反复商议三次而告成,那也就有了诚信,可以着手变革了。九三《小象传》说:变革的议论已经三次商定,还要到哪里去呢?朱熹解释:这是说事情已经审议明白了。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以阳居阴,故有悔。然卦已过中,水火之际,乃革之时,而刚柔不偏,又革之用也,是以悔亡。然又必有孚,然后革,乃可获吉。明占者有其德而当其时,又必有信,乃悔亡而得吉也。《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

《革》卦九四爻辞说:悔恨消失,心怀诚信,改易旧命,吉利。朱熹解释:九四以阳爻居阴位,本该有悔;但全卦已经过了中位,正处在水火交接之处,这是应当变革的时候,而它刚柔不偏,又正是变革所需的用处,所以悔恨消亡。不过还必须有诚信,然后再变革,才能获得吉祥。这是表明:占卜的人既有相应的德行,又逢上应变之时,还必须有诚信,才能悔亡而得吉。九四《小象传》说:改易旧命而得吉,是因为人们信从他的心志。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虎,大人之象。变,谓希革而毛毨也。在大人则自新新民之极,顺天应人之时也。九五,以阳刚中正为革之主,故有此象。占而得此,则有此应。然亦必自其未占之时,人已信其如此,乃足以当之耳。《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

《革》卦九五爻辞说:大人的变革如同猛虎换毛,不必占问就已经取信于人。朱熹解释:虎是大人的象;「变」指虎类脱去旧毛、新毛整齐生出而焕然一新。在大人身上,这就是自新其德、又使民众更新到极处,顺应天道、契合人心的时候。九五以阳刚中正之德做变革的主爻,所以有这样的象。占卜而得到这一爻,就会有这样的应验;不过也必须在还没有占问之前,人们就已经相信他确实如此,才配得上这一爻。九五《小象传》说:「大人虎变」,是说他的文采焕发光明。

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革道已成,君子如豹之变,小人亦革面以听从矣。不可以征,而居正则吉。变革之事,非得已者,不可以过,而上六之才,亦不可以有行也。故占者如之。《象》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蔚,纡胃反。

《革》卦上六爻辞说:君子的变革如同豹子换毛,小人也变了脸色顺从;此时出行有凶险,安居守正则吉。朱熹解释:变革之道到此已经完成,君子像豹子换毛那样文采日新,连小人也改换面目而听从了。这时不可再有所征伐,安处守正就吉。变革本是不得已才做的事,不可以做得过头;何况上六的才质柔弱,也不可以有所行动,所以占卜的人应当照此自处。上六《小象传》说:「君子豹变」,是说他的文采润泽茂美;「小人革面」,是说他们顺从而听命于君上。朱熹为「蔚」注音「纡胃反」。

鼎卦

巽下,离上。鼎:元吉亨。鼎,烹饪之器。为卦下阴为足,二三四阳为腹,五阴为耳,上阳为铉,有鼎之象。又以巽木入离火,而致烹饪,鼎之用也。故其卦为鼎。下巽,巽也,上离为目,而五为耳,又内巽顺而外聪明之象。卦自《巽》来,阴进居五,而下应九二之阳,故其占曰元亨。吉,衍文也。

《鼎》卦下体为巽,上体为离。卦辞说:「鼎卦,大为亨通。」朱熹解释:鼎是烹煮食物的器具。就卦画说,最下一爻为阴,像鼎足;二、三、四爻为阳,像鼎腹;第五爻为阴,像鼎耳;最上一爻为阳,像贯耳举鼎的铉,整体有鼎的形象。又以巽木送入离火而成烹饪,这正是鼎的用处,所以卦名叫《鼎》。下卦巽是逊顺,上卦离为目,而六五又居耳位,所以还有内里逊顺、外面耳聪目明的象。就卦变说,此卦从《巽》卦变来,阴爻上进居于第五位,向下与九二之阳相应,所以占辞说「元亨」。至于卦辞中的「吉」字,是多出来的衍文。

《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亨,普庚反。饪,入甚反。以卦体二象释卦名义,因极其大而言之。享帝贵诚,用犊而已。养贤则饔飧牢礼,当极其盛,故曰大亨。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上,时掌反。以卦象、卦变、卦体释卦辞。《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鼎,重器也,故有正位凝命之意。凝,犹至道不凝之凝,《传》所谓「协于上下,以承天休」者也。

《鼎》卦《彖传》说:《鼎》,取的是器物之象。用木顺入于火中,这就是烹煮。圣人烹煮牲物来祭享上帝,又大规模地烹煮来供养圣贤。朱熹为「亨」(即「烹」)注音「普庚反」,为「饪」注音「入甚反」,并指出这几句是用卦体和上下二象解释卦名的含义,进而就其最大者立言:祭享上帝贵在诚敬,用一头牛犊也就够了;供养贤人则要备办饮食牢牲之礼,应当极其丰盛,所以说「大亨」。《彖传》接着说:逊顺而耳目聪明,柔爻上进而居尊,得中位又与阳刚相应,所以大为亨通。朱熹为「上」注音「时掌反」,并指出这几句是用卦象、卦变、卦体解释卦辞。《大象传》说:木的上面有火,这就是《鼎》;君子取法此象,端正自己的位分,凝定所受的使命。朱熹解释:鼎是国家的重器,所以有端正位分、凝定天命的意思。「凝」就像《中庸》「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的「凝」,也就是《左传》所说「上下和协,以承受上天美善之命」的意思。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出,尺遂反,又如字。否,音鄙。居鼎之下,鼎趾之象也,上应九四则颠矣。然当卦初,鼎未有实,而旧有否恶之积焉,因其颠而出之,则为利矣。得妾而因得其子,亦犹是也。此爻之象如此。而其占无咎,盖因败以为功,因贱以致贵也。《象》曰:「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鼎而颠趾,悖道也。而因可出否以从贵,则未为悖也。从贵,谓应四,亦为取新之意。

《鼎》卦初六爻辞说:鼎足翻倒过来,正好倒出里面的污秽;如同娶妾而因她生了儿子,不会有过错。朱熹为「出」注音「尺遂反」,也可依本音读;为「否」注音同「鄙」。他解释:初六居于鼎的最下,是鼎足的象;它上面与九四相应,被牵引上去,鼎就翻倒了。但正当一卦之初,鼎中还没有装进食物,却积存着旧日的污秽,趁着翻倒把污秽倒出来,反而成了好事;娶了妾又因此得到儿子,道理也是一样。这一爻的象是如此,而占断是没有过错,因为它能借失败成就功用,借卑贱达到尊贵。初六《小象传》说:「鼎颠趾」,还算不上悖理;「利出否」,是为了顺从尊贵。朱熹解释:鼎而翻倒了足,本是悖理的事;但趁此可以倒出污秽以顺从尊贵,那就算不上悖理了。所谓「从贵」,是指它上应九四,同时也含有除旧取新的意思。

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仇,音求。以刚居中,鼎有实之象也。我仇,谓初。阴阳相求而非正,则相陷于恶而为仇矣。二能以刚中自守,则初虽近,不能以就之,是以其象如此。而其占为如是,则吉也。《象》曰:「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有实而不慎其所往,则为仇所即而陷于恶矣。

《鼎》卦九二爻辞说:鼎中装满了食物,与我为偶的那一位有毛病,不能来靠近我,吉利。朱熹为「仇」注音同「求」。他解释:九二以阳刚居下卦之中,正是鼎中有实的象;「我仇」指初六。阴与阳互相求合而不合于正道,就会一同陷入恶行而成为怨偶。九二能够以阳刚守中而自持,那么初六虽然贴近,也无法靠拢上来,所以爻象是这样;占断则是:能够这样,就吉利。九二《小象传》说:「鼎有实」,要谨慎自己的去向;「我仇有疾」,最终不会有什么过失。朱熹补充:鼎中有了实物却不谨慎自己的去向,就会被那怨偶靠上来而一同陷入恶行。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行,下孟反。塞,悉则反。以阳居鼎腹之中,本有美实者也。然以过刚失中,越五应上,又居下之极,为变革之时,故为鼎耳方革,而不可举移。虽承上卦文明之腴,有雉膏之美,而不得以为人之食。然以阳居阳,为得其正,苟能自守,则阴阳将和,而失其悔矣。占者如是,则初虽不利,而终得吉也。《象》曰:「鼎耳革」,失其义也。

《鼎》卦九三爻辞说:鼎耳发生了变故,鼎无法搬动,肥美的野鸡肉吃不上;等到阴阳和洽降下雨来,悔恨就减损了,最终吉利。朱熹为「行」注音「下孟反」,为「塞」注音「悉则反」。他解释:九三以阳爻居于鼎腹之中,本是有美好实物的一爻;但它过于刚强而失了中道,越过六五去应上九,又处在下卦的顶点,正当变革之时,所以有鼎耳刚刚变故、鼎不能抬移的象。它虽然承接着上卦文明的丰腴,有野鸡肉那样的美味,却不能拿去给人食用。不过它以阳爻居阳位而得其正,只要能够自守,阴阳终将调和,悔恨也就消失了。占卜的人若能这样,那么起初虽然不利,最终仍能得吉。九三《小象传》说:「鼎耳革」,是说它失去了应有的义理。

九四,鼎折足,覆公饣束,其形渥,凶。折,之舌反。覆,方服反。饣束,送六反。渥,乙角反。晁氏曰「形渥」,诸本作「刑屋刂」,谓重刑也。今从之。九四居上,任重者也,而下应初六之阴,则不胜其任矣。故其象如此,而其占凶也。《象》曰:「覆公饣束」,信如何也!言失信也。

《鼎》卦九四爻辞说:鼎折断了脚,打翻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满污浊,凶险。朱熹为「折」注音「之舌反」,为「覆」注音「方服反」,为「饣束」(即「餗」字,源本拆作两字)注音「送六反」,为「渥」注音「乙角反」;并引晁说之的说法:「形渥」在各种本子中作「刑屋刂」(即「刑剭」),指重刑,如今依从这个讲法。他解释:九四居于上卦,是担当重任的一爻,却向下应合初六之阴,那就承担不起这份重任了,所以爻象是这样,占断则是凶。九四《小象传》说:「覆公餗」,这样的信用又算什么呢!朱熹解释:这是说他失掉了信用。

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铉,玄典反。五于象为耳,而有中德,故云黄耳。金,坚刚之物。铉,贯耳以举鼎者也。五虚中以应九二之坚刚,故其象如此,而其占则利在贞固而已。或曰,金铉以上九而言,更详之。《象》曰:「鼎黄耳」,中以为实也。

《鼎》卦六五爻辞说:鼎配上黄色的鼎耳和金属的举鼎横杠,利于守持正固。朱熹为「铉」注音「玄典反」。他解释:第五爻在鼎象中是鼎耳的位置,而六五又具备居中之德,所以说是「黄耳」;「金」是坚刚之物,「铉」是穿过鼎耳把鼎抬起来的横杠。六五中心虚静而与九二的坚刚相应,所以爻象是这样,占断则只在于坚守正固罢了。也有人说「金铉」是就上九讲的,这一点还需要再作详考。六五《小象传》说:「鼎黄耳」,是说它以居中之德作为内在的充实。

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上于象为铉,而以阳居阴,刚而能温。故有玉铉之象,而其占为大吉,无不利。盖有是德,则如其占也。《象》曰:玉铉在上,刚柔节也。

《鼎》卦上九爻辞说:鼎配上玉制的举鼎横杠,大为吉利,没有不利的。朱熹解释:最上一爻在鼎象中是铉的位置,而上九以阳爻居阴位,刚强之中又能温润,所以有玉铉的象,占断则是大吉而无所不利。只要具备这样刚柔相济的德行,应验就会像占辞所说的那样。上九《小象传》说:玉铉高居于上,是刚与柔相互调节得宜。

震卦

震下,震上。震:亨。震来□□,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许逆反。哑,乌客反。丧,息浪反。匕,必以反。鬯,敕亮反。震,动也。一阳始生于二阴之下,震而动也。其象为雷,其属为长子。震有亨道。震来,当震之来时也。□□,恐惧惊顾之貌。震惊百里,以雷言。匕,所以举鼎实。鬯,以禾巨黍酒和郁金,所以灌地降神者也。不丧匕鬯,以长子言也。此卦之占,为能恐惧则致福,而不失其所主之重。

《震》卦下体为震,上体也是震。卦辞说:「震卦,亨通。惊雷来时人人恐惧四顾,随后又谈笑自若;雷声震惊百里之远,主祭的人却连匕和鬯都没有失手掉落。」(爻辞与注文中的「虩虩」二字源本脱漏,此处以□标出。)朱熹为「虩」注音「许逆反」,为「哑」注音「乌客反」,为「丧」注音「息浪反」,为「匕」注音「必以反」,为「鬯」注音「敕亮反」。他解释:「震」是震动。一个阳爻从两个阴爻之下开始生出,奋发而动,所以叫震;它的象是雷,在家人中属长子。震本身就含有亨通之道。「震来」,是说正当雷震到来的时候;「虩虩」是恐惧惊顾的样子。「震惊百里」,是就雷声说的。「匕」是从鼎中取出祭肉的匙,「鬯」是用黑黍酿的酒调和郁金草制成、用来灌地降神的香酒;「不丧匕鬯」,是就长子主祭说的。这一卦的占断是:能够心存恐惧就会招来福佑,而不至于失掉自己所主持的重任。

《彖》曰:「震」,亨。震有亨道,不待言也。「震来□□」,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恐致福,恐惧以致福也。则,法也。「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程子以为,「迩也」下脱「不丧匕鬯」四字,今从之。出,谓继世而主祭也。或云「出」即「鬯」字之误。《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洊,在荐反。省,悉井反。

《震》卦《彖传》说:「震,亨。」朱熹解释:震本身就有亨通之道,这是不待多说的。《彖传》接着说:「震来虩虩」,是由于恐惧而招来福佑;「笑言哑哑」,是说随后行事有了法度。朱熹解释:所谓「恐致福」,就是因心存恐惧而得福;「则」就是法度。《彖传》又说:「震惊百里」,是震惊远方而使近处的人戒惧;长子出而承继,可以守护宗庙社稷,做祭祀之主。朱熹说:程颐认为「惧迩也」之下脱落了「不丧匕鬯」四字,如今依从这个说法;「出」是指承继先世而主持祭祀,也有人说「出」就是「鬯」字之误。《大象传》说:雷声接连而至,这就是《震》;君子取法此象,心怀恐惧而修养省察自己。朱熹为「洊」注音「在荐反」,为「省」注音「悉井反」。

初九,震来□□,后笑言哑哑,吉。成震之主,处震之初,故其占如此。《象》曰:「震来□□」,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跻,子西反。六二乘初九之刚,故当震之来而危厉也。「亿」字未详。又当丧其货贝,而升于九陵之上。然柔顺中正,足以自守,故不求而自获也。此爻占具象中,但九陵、七日之象,则未详耳。

《震》卦初九爻辞说:惊雷来时恐惧四顾,其后又谈笑自若,吉利。朱熹解释:初九是构成震卦的主爻,又处在震动的开端,所以占断如此。初九《小象传》说:「震来虩虩」,是由于恐惧而招来福佑;「笑言哑哑」,是说随后行事有了法度。六二爻辞说:惊雷袭来,有危险;估量着要丧失钱财,只好登上高高的山陵;不必去追寻,七天之后自会失而复得。朱熹为「跻」注音「子西反」。他解释:六二凌驾在初九的阳刚之上,所以当雷震来临时有危厉之象。「亿」字的意思还不清楚。此时它又要丧失自己的货财贝币,而登到九重山陵之上避难;不过六二柔顺而居中得正,足以自守,所以不必去求而自然失而复得。这一爻的占断就包含在爻象之中,只是「九陵」「七日」这两个象,朱熹说自己还没有弄清楚。

《象》曰:「震来,厉」,乘刚也。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苏苏,缓散自失之状。以阴居阳,当震时而居不正,是以如此。占者若因惧而能行,以去其不正,则可以无眚矣。《象》曰:「震苏苏」,位不当也。

《象传》解释六二说:爻辞讲「震来,厉」,是因为六二以阴柔之质骑在初九阳刚之上,柔乘刚,所以危险。六三爻辞说:雷震传来,人显得涣散恍惚,若能在震惧中动起来,就不会招致灾眚。「苏苏」是缓慢涣散、若有所失的样子。六三以阴爻居于阳位,正当雷震之时而所处不正,所以呈现这种失措之状。占者若能借这一份恐惧而振作行动,把自己身上不正的地方去掉,就可以免于灾眚。《象传》说:所以出现「震苏苏」的情状,是因为六三的爻位不当。

九四,震遂泥。泥,乃计反。以刚处柔,不中不正,陷于二阴之间,不能自震也。遂者,无反之意。泥,滞溺也。《象》曰:「震遂泥」,未光也。六五,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丧,息浪反。以六居五,而处震时,无时而不危也。以其得中,故无所丧而能有事也。占者不失其中,则虽危无丧矣。《象》曰:「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

九四爻辞说:雷震一往而陷落于泥淖之中。「泥」在此读去声(乃计反)。九四以阳刚之爻处在阴柔之位,既不居中又不得正,陷在六三、六五两个阴爻之间,自己再也震动不起来。「遂」是一去不返的意思,「泥」是滞留沉溺。《象传》说:「震遂泥」,是说九四的阳德还不能发出光辉。六五爻辞说:雷震一来一往,都有危险,但只要度量得当就不会有所丧失,还能照常主持祭祀之事。「丧」读去声(息浪反)。以六这一阴爻居于五这一阳位,又正当雷震之时,没有一刻不处在危险之中。好在它居上卦之中,所以能不失什么而仍可有所作为。占者只要守住中道不偏,虽然处境危险,也不会有所丧失。《象传》说:「震往来,厉」,是说行动之中带着危险;六五所主之事都归于中道,所以大体上不会有丧失。

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索,桑落反。矍,俱缚反。以阴柔处震极,故为索索、矍矍之象,以是而行,其凶必矣。然能及其震未及其身之时,恐惧修省,则可以无咎,而亦不能免于婚媾之有言。戒占者当如是也。《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虽凶无咎,畏邻戒也。中,谓中心。

上六爻辞说:雷震之下脚步瑟缩,眼神惊惶四顾,此时出行必凶。雷震还没有打到自己身上,只打在邻居那里,能因此警惕就不会有过错,不过婚姻之家难免有些闲话。「索」读桑落反,「矍」读俱缚反。上六以阴柔之质处在雷震的极点,所以有脚步瑟缩、目光惊顾之象;带着这副样子去行动,凶险是必然的。然而若能趁着震动还没有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怀着戒惧之心检点修省,便可以没有过错,只是仍免不了姻亲之间的一些议论。这是在告诫占者应当如此自处。《象传》说:出现「震索索」,是因为上六内心还没有真正得到主宰;虽然本来是凶,却能免于过错,是因为它看到邻人受震而知所戒惧。这里的「中」,指的是心中。

艮卦

艮下,艮上。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艮,止也。一阳止于二阴之上,阳自下升,极上而止也。其象为山,取坤地而隆其上之状,亦止于极而不进之意也。其占则必能止于背而不有其身,行其庭而不见其人,乃无咎也。盖身,动物也,唯背为止。艮其背,则止于所当止也。止于所当止,则不随身而动矣,是不有其身也。如是,则虽行于庭除有人之地,而亦不见其人矣。盖艮其背而不获其身者,止而止也,行其庭而不见其人者,行而止也。动静各止其所,而皆主夫静焉,所以得无咎也。

此卦内卦是艮,外卦也是艮。卦辞说:止息在自己的背上,就觉察不到这个身躯;走过自家庭院,也看不见庭中的人,这样便不会有过错。「艮」的意思是止。一个阳爻止在两个阴爻之上,阳气自下往上升,升到最高处便停住,所以取「止」义。它的卦象是山,取坤卦的大地把上面隆起成高耸之形,同样含着到了极点便不再前进的意思。它的占断是:必须能够止在背上而不执着于自身,走过庭院而看不见庭中之人,才可以没有过错。人的身体是会动的东西,只有背是静而不动的。「艮其背」就是止在应当止住的地方;止在应当止的地方,就不会随着身体一同妄动,这就是「不有其身」。做到这一步,即便走在庭院台阶这种有人往来的场所,也照样看不见人。「艮其背而不获其身」,是静止的时候守住静止;「行其庭而不见其人」,是行动的时候仍旧守住静止。动与静各自止在它该止的位置上,而都以静为主宰,所以能够没有过错。

《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此释卦名。艮之义则止也。然行止各有其时,故时止而止,止也;时行而行,亦止也。艮体笃实,故又有光明之义。大畜于艮,亦以辉光言之。

《彖传》说:「艮」的意思是止。该停下来的时候就停,该走的时候就走,一动一静都不错过它的时机,这样的道路自然光明。这一段是解释卦名。艮的字义固然是「止」,但是行与止各有各的时机,所以时机该止而止住,固然是止;时机该行而行动,同样也是止——止在它当止的分位上。艮卦的卦体笃厚坚实,所以在「止」之外又含有光明之义。《大畜》卦上体也是艮,《彖传》同样用「辉光」来形容它。

「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此释卦辞。易「背」为「止」,以明背即止也。背者,止之所也。以卦体言,内外之卦,阴阳敌应而不相与也。不相与,则内不见己,外不见人,而无咎矣。晁氏云:「‘艮其止’,当依卦辞作‘背’。」

《彖传》接着说:「艮其止」,是止在它应当止的地方。此卦上下两体爻位相同而不能相应,彼此不相交往,所以卦辞才讲「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这一段是解释卦辞。《彖传》把卦辞的「背」字换成「止」字,正是要点明背就是止;背,是身上那个止息不动的部位。从卦体来看,内卦与外卦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各爻阴阳属性相同,属于「敌应」而不是「正应」,所以互不交与。互不交与,则向内看不见自己,向外看不见他人,因而没有过错。宋人晁说之认为:《彖传》中的「艮其止」,应当依照卦辞写作「艮其背」。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以阴柔居艮初,为艮趾之象。占者如之,则无咎。而又以其阴柔,故又戒其利永贞也。《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

《象传》说:两座山重叠相并,这就是《艮》卦的卦象;君子由此体会到,思虑不应越出自己所处的职位。初六爻辞说:止住脚趾不妄动,没有过错,宜于长久守持正固。初六以阴柔之爻居于艮卦的最下位,所以有止住脚趾之象。占者若能像它那样在举步之初就止住,便不会有过错;但因为它质地阴柔,容易动摇,所以又告诫它宜于长久守正。《象传》说:「艮其趾」,是说初六还没有失掉正道。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拯,之凌反。六二居中得正,既止其腓矣。三为限,则腓所随也,而过刚不中以止乎上。二虽中正,而体柔弱,不能往而拯之,是以其心不快也。此爻占在象中,下爻放此。《象》曰:「不拯其随」,未退听也。三止乎上,亦不肯退而听乎二也。

六二爻辞说:止住小腿肚,不能上举去救助自己所跟随的那一部分,心里不痛快。「拯」读之凌反。六二居下卦之中而又当位得正,已经把小腿止住了。九三居于腰际,是小腿所跟随的部位,可它过于刚强又不居中,硬要止在上头。六二虽然中正,但体质柔弱,无力上去救助九三,所以心中不快。这一爻的占断已经包含在爻象之中,以下各爻也照此例看。《象传》说:「不拯其随」,是因为九三不肯退让听命。九三止在上面,也不愿退下来听从六二。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熏心。夤,引真反。限,身上下之际,即腰胯也。夤,膂也。止于腓,则不进而已。九三,以过刚不中,当限之处,而艮其限,则不得屈伸,而上下判隔,如列其夤矣。危厉熏心,不安之甚也。《象》曰:「艮其限」,危熏心也。六四,艮其身,无咎。以阴居阴,时止而止,故为艮其身之象,而占得无咎矣。《象》曰:「艮其身」,止诸躬也。

九三爻辞说:把腰际强行止住,以致脊背的筋肉像被撕裂开来,危厉之感如烈火熏心。「夤」读引真反。「限」是身体上下交界的地方,也就是腰胯;「夤」是夹脊的膂肉。止在小腿,不过是不再前进罢了;九三以过刚而不居中之质,正当腰际这个部位,硬把腰止死,人便无法屈伸,上身下身彼此隔绝,就像脊筋被撕裂一样。危厉之情熏灼于心,是极度不安的样子。《象传》说:「艮其限」,所以危厉熏心。六四爻辞说:止住整个身躯,没有过错。六四以阴爻居阴位,该止的时候就止,所以有止住身躯之象,占断因此是没有过错。《象传》说:「艮其身」,是把自己这一身都止住了。

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六五当辅之处,故其象如此,而其占悔亡也。悔,谓以阴居阳。《象》曰:「艮其辅」,以中正也。「正」字羡文,叶韵可见。上九,敦艮,吉。以阳刚居止之极,敦厚于止者也。《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终也。

六五爻辞说:管住自己的口颊,说话有条理有次第,悔恨消失。六五正当口颊的部位,所以取这样的爻象,占断是悔恨消失。所谓「悔」,指它以阴爻居于阳位本该有悔。《象传》说:能「艮其辅」,是因为六五居于上卦之中。其中的「正」字是多出来的衍文,从叶韵上就可以看出来。上九爻辞说:敦厚笃实地守住止道,吉。上九以阳刚之质居于止的极处,是在「止」上做得最敦厚的一爻。《象传》说:「敦艮」之所以吉,是因为它能以敦厚终其事。

渐卦

艮下,巽上。渐:女归吉,利贞。渐,渐进也。为卦止于下,而巽于上,为不遽进之义,有女归之象焉。又自二至五,位皆得正,故其占为女归吉,而又戒以利贞也。《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之」字疑衍,或是「渐」字。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以卦变释利贞之意。盖此卦之变,自《涣》而来,九进居三,自《旅》而来,九进居五,皆为得位之正。其位,刚得中也。以卦体言,谓九五。止而巽,动不穷也。以卦德言,渐进之义。

此卦内卦是艮,外卦是巽。卦辞说:《渐》卦主女子出嫁则吉,宜于守持正固。「渐」是循序渐进。就卦体说,下体艮止而上体巽顺,含着不急躁冒进的意思,所以有女子按礼出嫁之象。又从九二到九五,各爻都当位得正,因此占断为女子出嫁吉利,同时又告诫要守正才有利。《彖传》说:渐卦的前进,就像女子出嫁那样吉。其中的「之」字疑是衍文,或者本该是「渐」字。《彖传》接着说:前进而得到应有的位置,往前走就能成就功业;依正道而进,就可以匡正邦国。这是用卦变来解释卦辞「利贞」的用意。此卦的卦变,从《涣》卦来看,是《涣》的九二上进居于第三位;从《旅》卦来看,是《旅》的九四上进居于第五位,两者都得到当位之正。《彖传》又说「其位,刚得中也」,这是就卦体讲的,指九五阳刚居中得位。再说「止而巽,动不穷也」,这是就卦德讲的,说明下止上顺、循序渐进之义。

《象》曰: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二者皆当以渐而进。疑「贤」字衍,或「善」下有脱字。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鸿之行有序而进有渐。干,水涯也。始进于下,未得所安,而上复无应,故其象如此。而其占则为小子厉,虽有言,而于义则无咎也。《象》曰:小子之厉,义无咎也。

《象传》说:山上长着树木,这就是《渐》卦的卦象;君子由此体会到,蓄养自身的德行、改善一方的风俗。这两件事都必须循序渐进才能成就。「贤」字疑是衍文,或者「善」字下面脱漏了字。初六爻辞说:鸿雁渐次飞到水边,年幼者有危险,会招来一些话语,但没有过错。鸿雁飞行有次序,前进有节度。「干」是水边。初六刚刚从下面进身,还没有找到安顿之处,上面又没有正应可依,所以取这样的爻象。它的占断是:像小子那样处境危殆,虽然会招来议论,但就道义上说并没有过错。《象传》说:小子的危殆,在道义上是没有过错的。

六二,鸿渐于盘,饮食衎衎,吉。衎,苦旦反。盘,大石也。渐远于水,进于盘而益安矣。衎衎,和乐意。六二柔顺中正,进以其渐,而上有九五之应,故其象如此,而占则吉也。《象》曰:「饮食衎衎」,不素饱也。素饱,如《诗》言「素餐」。得之以道,则不为徒饱,而处之安矣。

六二爻辞说:鸿雁渐次飞上大磐石,饮食安和快乐,吉。「衎」读苦旦反。「盘」是大石头。鸿雁离水渐远,进到磐石上就更安稳了。「衎衎」是和悦快乐的样子。六二柔顺而又居中得正,前进合乎渐进之节,上面还有九五与它正应,所以取这样的爻象,占断为吉。《象传》说:「饮食衎衎」,是因为它不是白白享受。「素饱」的说法,就像《诗经·魏风·伐檀》讲的「素餐」,指无功受禄。所得来自正道,就不算白吃白喝,处在这个位置上自然安稳。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复,房六反。鸿,水鸟,陆非所安也。九三过刚不中而无应,故其象如此。而其占夫征则不复,妇孕则不育,凶莫甚焉。然以其过刚也,故利御寇。《象》曰:「夫征不复」,虽群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寇,顺相保也。离,力智反。

九三爻辞说:鸿雁渐次飞到高平的陆地,丈夫远征一去不回,妻子怀孕而不能生养,凶;只宜于抵御外寇。「复」读房六反。鸿是水鸟,陆地并不是它安身之所。九三过于刚强、不居中位,上面又没有正应,所以取这样的爻象。它的占断是丈夫出征便不返回,妻子受孕便不能育,凶险没有比这更甚的了。不过正因为它过刚,用来抵御寇难反倒有利。《象传》说:「夫征不复」,是说它虽身在众类之中却离群失偶;「妇孕不育」,是说它失掉了夫妇之正道;宜于用来御寇,是说上下顺从而彼此保全。「离」在此读力智反。

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桷,音角。鸿不木栖。桷,平柯也。或得平柯,则可以安矣。六四乘刚而顺巽,故其象如此。占者如之,则无咎也。《象》曰:「或得其桷」,顺以巽也。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陵,高阜也。九五居尊,六二正应在下,而为三四所隔,然终不能夺其正也。故其象如此,而占者如是,则吉也。《象》曰:「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

六四爻辞说:鸿雁渐次飞上树木,或许能找到一根平展的枝干落脚,没有过错。「桷」读音同「角」。鸿雁本不栖在树上,「桷」是平直的横枝。偶然得到一根平枝,也就可以安身了。六四凌驾在九三阳刚之上,但本身柔顺而合乎巽德,所以取这样的爻象;占者若能像它那样以柔顺自处,便不会有过错。《象传》说:「或得其桷」,是因为它柔顺而又能卑巽。九五爻辞说:鸿雁渐次飞上高丘,妻子三年不能怀孕,但终究没有谁能胜过它,吉。「陵」是高高的土山。九五居于尊位,六二是它在下的正应,中间被九三、六四所隔断,然而终究夺不去这一对正应之情。所以取这样的爻象,占者处境如此则吉。《象传》说:「终莫之胜,吉」,是说最终得遂所愿。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胡氏、程氏皆云:「‘陆’当作‘逵’,谓云路也。」今以韵读之,良是。仪,羽旄旌纛之饰也。上九至高,出乎人位之外,而其羽毛可用以为仪饰。位虽极高,而不为无用之象,故其占为如是则吉也。《象》曰:「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渐进愈高,而不为无用。其志卓然,岂可得而乱哉。

上九爻辞说:鸿雁渐次飞上高处,它的羽毛可以用作仪仗的装饰,吉。宋儒胡瑗与程颐都认为,此处的「陆」应当作「逵」,指云中的通路;如今按韵脚来读,这个说法确实不错。「仪」是羽旄、旌旗、大纛一类的仪仗装饰。上九位在最高处,已经超出六爻中人所居的位置之外,而它的羽毛还能拿来做仪饰。地位虽然极高,却不落入无所用处的境地,所以占断为处境如此便吉。《象传》说:「其羽可用为仪,吉」,是因为它不可被扰乱。渐进得越高,越不至于变成无用之物;这样卓然自立的志向,谁又能扰乱得了呢。

归妹卦

兑下,震上。归妹:征凶,无攸利。妇人谓嫁曰归。妹,少女也。兑以少女而从震之长男,而其情又为以说而动,皆非正也,故卦为归妹。而卦之诸爻,自二至五,皆不得正,三五又皆以柔乘刚,故其占征凶,而无所利也。

此卦内卦是兑,外卦是震。卦辞说:《归妹》主嫁出少女,前往则凶,没有什么有利之处。妇人出嫁称为「归」;「妹」是少女。兑为少女而去追随震所代表的长男,两情又是因喜悦而躁动,这都不合正礼,所以此卦名为《归妹》。再看卦中六二到六五四爻,全都不当位得正,六三与六五又都是以阴柔骑在阳刚之上,所以占断为前往则凶,没有什么可获利的。

《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释卦名义也。归者,女之终,生育者,人之始。说以动,所归妹也。说,音悦。又以卦德言之。「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又以卦体释卦辞。男女之交,本皆正理,唯若此卦,则不得其正也。

《彖传》说:少女出嫁,是天地间的大义。天地阴阳不相交合,万物就无从兴起;女子出嫁,正是人伦的终结点与起始点。这是解释卦名的义理:出嫁是女子在娘家一段生命的终结,生养儿女则是人类新一代的开始。《彖传》又说「说以动,所归妹也」,「说」读作「悦」,这是从卦德上讲:下体兑为喜悦,上体震为动,因喜悦而躁动,所以嫁的是少女。再说「征凶」是爻位不当,「无攸利」是阴柔凌驾阳刚,这又是用卦体来解释卦辞。男女相配本来都是正理,只是像此卦这样,就得不到它的正当性了。

《象》曰: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雷动泽随,归妹之象。君子观其合之不正,知其终之有敝也。推之事物,莫不皆然。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娣,音弟。跛,波我反。初九,居下而无正应,故为娣象。然阳刚在女子为贤正之德,但为娣之贱,仅能承助其君而已,故又为跛能履之象,而其占则征吉也。《象》曰:「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恒,谓有常久之德。

《象传》说:泽上响着雷,这就是《归妹》卦的卦象;君子由此懂得把结局看远,预知其中的弊败。雷一动而泽水随之荡漾,正是少女随长男而嫁的象。君子看到这一结合并不端正,就知道它到头来必有败坏;推广到天下事物,无不如此。初九爻辞说:嫁出少女而以陪嫁之媵妾的身份随行,像跛脚的人仍能行走,前往则吉。「娣」读音同「弟」,「跛」读波我反。初九居于全卦最下位而没有正应,所以取媵妾之象。不过阳刚之质在女子来说是贤良守正的德行,只是身份低下为媵,仅能承事辅助正妻而已,所以又取跛脚仍能行路之象,占断则是前往吉利。《象传》说:「归妹以娣」,是因为她有恒常之德;「跛能履」而吉,是因为她能承奉辅助。所谓「恒」,就是具备长久不变的德行。

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眇能视,承上爻而言。九二阳刚得中,女之贤也。上有正应,而反阴柔不正,乃女贤而配不良,不能大成内助之功,故为眇能视之象,而其占则利幽人之贞也。幽人,亦抱道守正而不偶者也。《象》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

九二爻辞说:眼睛偏盲却还能看见,宜于像幽居之人那样守持正固。「眇能视」是承接初九「跛能履」的比喻说下来的。九二阳刚而居下卦之中,比喻女子中的贤者;上面虽有六五与它正应,六五却阴柔而不当位,这就成了女贤而配偶不良,无法充分成就内助之功,所以取一眼偏盲仍能视物之象,占断则是宜于像幽居之士那样守正。所谓「幽人」,也就是怀抱道义、守持正道而不得佳偶的人。《象传》说:「利幽人之贞」,是说她并没有改变自己一贯的常德。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六三,阴柔而不中正,又为说之主。女之不正,人莫之取者也,故为未得所适,而反归为娣之象。或曰:须,女之贱者。《象》曰:「归妹以须」,未当也。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九四,以阳居上体而无正应,贤女不轻从人,而愆期以待所归之象,正与六三相反。《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六三爻辞说:嫁出少女而只能等待,反过来又以媵妾的身份出嫁。六三阴柔而既不居中又不得正,还是下体兑卦喜悦的主爻。女子行为不端正,没有人愿意娶她,所以取一时找不到归宿、反倒退回去做陪嫁之媵的象。也有一种说法:「须」指身份卑贱的女子。《象传》说:「归妹以须」,是因为她所处并不恰当。九四爻辞说:嫁出少女而错过了婚期,迟些出嫁自有它的时候。九四以阳爻居于上体而没有正应,正是贤德女子不肯轻易许人,宁可延误婚期以等待合适归宿之象,恰好与六三相反。《象传》说:延误婚期的心志,是要有所等待然后才行动。

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袂,弥计反。六五,柔中居尊,下应九二,尚德而不贵饰,故为帝女下嫁而服不盛之象。然女德之盛,无以加此,故又为月几望之象。而占者如之,则吉也。《象》曰:「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以其有中德之贵而行,故不尚饰。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刲,苦圭反。上六以阴柔居归妹之终而无应,约婚而不终者也。故其象如此,而于占为无所利也。《象》曰:上六「无实」,承虚筐也。

六五爻辞说:商王帝乙嫁出少女,这位嫡出君女的衣袖,反倒不如陪嫁媵妾的衣袖华美;月亮将圆未圆,吉。「袂」读弥计反。六五柔顺居中而处尊位,下与九二相应,崇尚德行而不看重装饰,所以取帝王之女下嫁而服饰并不盛美之象。然而女德之盛,没有能超过这一爻的了,所以又取月将满未满之象。占者处境如此便吉。《象传》说:「帝乙归妹」而「不如其娣之袂良」,是因为六五位居上卦之中,凭着尊贵的身份出嫁。正因为她带着居中之德这份真正的尊贵而行,所以不去讲究外表的装饰。上六爻辞说:女子捧着的竹筐里空无一物,男子宰羊却放不出血来,没有什么有利之处。「刲」读苦圭反。上六以阴柔之质处在《归妹》卦的终点而没有正应,属于订了婚约却不能终成的一类。所以取这样的爻象,在占断上就是无所利。《象传》说:上六所谓「无实」,是捧着一只空筐。

丰卦

离下,震上。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假,更白反。丰,大也。以明而动,盛大之势也,故其占有亨道焉。然王者至此,盛极当衰,则又有忧道焉。圣人以为徒忧无益,但能守常,不至于过盛则可矣,故戒以勿忧,宜日中也。

此卦内卦是离,外卦是震。卦辞说:《丰》卦亨通,王者可以达到这一境地,不必忧虑,应当像正午的太阳那样。「假」在此读更白反,是「至」的意思。「丰」是盛大。以光明之德而动,正是盛大的气势,所以它的占断中含有亨通之道。然而王者一旦到了这一步,盛极就该转衰,于是又生出可忧之处。圣人认为白白忧愁没有用处,只要能守住常度,不让它盛过了头就行,所以告诫说不必忧,应当守住日中之盛。

《彖》曰:「丰」,大也。明以动,故丰。以卦德释卦名义。「王假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释卦辞。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此又发明卦辞外意,言不可过中也。

《彖传》说:「丰」就是盛大。因为光明而后行动,所以能致盛大。这是用卦德来解释卦名的义理:下体离为明,上体震为动。《彖传》又说「王假之」是崇尚盛大,「勿忧,宜日中」是应当以光明普照天下,这是解释卦辞。接着说:太阳到了正午就要西斜,月亮圆满了就要亏蚀;天地之间的盈满与虚缺尚且随时节而消长,何况是人,何况是鬼神呢?这一层又发挥了卦辞言外之意,说明凡事都不可以超过中道。

《象》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折,之舌反。取其威照并行之象。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配主,谓四,旬,均也,谓皆阳也。当丰之时,明动相资,故初九之遇九四,虽皆阳刚,而其占如此也。《象》曰:「虽旬无咎」,过旬灾也。戒占者不可求胜其配,亦爻辞外意。

《象传》说:雷与电一齐到来,这就是《丰》卦的卦象;君子由此体会到,要断决狱讼、施行刑罚。「折」读之舌反,是断决之义。这里取的是威势与明照并行之象:震雷是威,离电是明。初九爻辞说:遇上与自己相配的那一位,两者虽然均等也没有过错,前往会受到褒扬。「配主」指九四;「旬」是均等,说两爻同是阳刚。正当丰盛之时,明与动互相凭借,所以初九遇上九四,虽然同为阳爻而不成正应,占断仍是如此。《象传》说:「虽旬无咎」,超过了这个均等之分就会有灾。这是告诫占者不可求胜过自己的伙伴,同样是爻辞的言外之意。

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蔀,音部。六二居丰之时,为离之主,至明者也。而上应六五之柔暗,故为丰蔀见斗之象。蔀,障蔽也。大其障蔽,故日中而昏也。往而从之,则昏暗之主,必反见疑,唯在积其诚意以感发之,则吉。戒占者宜如是也。虚中,有孚之象。《象》曰:「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

六二爻辞说:遮蔽之物大得很,正午时分竟能看见北斗星;前往会招来猜疑之患,唯有以诚信去感发对方,才吉。「蔀」读音同「部」。六二正当丰盛之时,又是下体离卦的主爻,是最光明的一爻;可是它上面所应的六五阴柔昏暗,所以有遮蔽厚重、白昼见星之象。「蔀」是障蔽之物,障蔽扩大了,所以正午反而昏黑。前往追随六五,这位昏暗之主必定反过来猜疑自己,只有不断积累诚意去感动启发他,才会吉。这是告诫占者应当如此行事。六二爻画中虚,正是「有孚」的象。《象传》说:「有孚发若」,是用诚信去启发对方的心志。

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沬,折其右肱,无咎。沬、昧同,莫佩反。折,食列反。沛,一作「旆」,谓幡幔也,其蔽甚于蔀矣。沬,小星也。三处明极,而应上六,虽不可用,而非咎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象》与六二同。夷,等夷也,谓初九也。其占为当丰而遇暗主,下就同德则吉也。《象》曰:「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

九三爻辞说:遮天的幔帐张得很大,正午时分连细小的星子都看得见,又折断了右臂,但没有过错。「沬」与「昧」相同,读莫佩反;「折」读食列反。「沛」一本写作「旆」,指旗幡帷幔,它遮蔽的程度比「蔀」更厉害;「沬」是微小的星。九三处在离卦光明的极点,所应的上六却是阴柔之极,虽然不堪任用,却算不上它的罪过,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象传》说:「丰其沛」,是说不可以去做大事;「折其右肱」,是说终究派不上用场。九四爻辞说:遮蔽之物大得很,正午时分能看见北斗,遇上与自己对等的那一位,吉。它的爻象与六二相同。「夷」是同辈、匹敌,指初九。它的占断是:身处丰盛之时却遇到昏暗之君,转而向下亲就与自己同德的人就吉。《象传》说:「丰其蔀」,是九四爻位不当;「日中见斗」,是幽暗而不明;「遇其夷主」,则是吉利的行动。

六五,来章,有庆誉,吉。质虽柔暗,若能来致天下之明,则有庆誉而吉矣。盖因其柔暗而设此以开之。占者能如是,则如其占矣。《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阒,苦具鸟反。以阴柔居丰极,处动终,明极而反暗者也。故为丰大其屋而反以自蔽之象。无人、不觌,亦言障蔽之深,其凶甚矣。《象》曰:「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藏,谓障蔽。

六五爻辞说:招来有文采的贤才,就有福庆与美誉,吉。六五的资质虽然柔弱昏暗,但若能把天下的光明之士招引过来,便会得到福庆美誉而吉。这是针对它柔暗的毛病,特地立此一说来开导它。占者若能这样做,就能应验这个占断。《象传》说:六五之所以吉,是因为有福庆。上六爻辞说:把房屋盖得极其高大,反而遮蔽了自己的家;从门缝里窥看,寂静得一个人也没有,三年都见不到人,凶。「阒」读苦具反。上六以阴柔之质处在丰盛的极点,又居震动的终点,是光明到了尽头反转为昏暗的一爻,所以取把屋宇造得高大、反而把自己遮蔽起来之象。所谓无人、不见,也是说障蔽得太深,凶险到了极点。《象传》说:「丰其屋」,是高得像在天边翱翔;「窥其户,阒其无人」,是自己把自己藏了起来。这里的「藏」,就是障蔽的意思。

旅卦

艮下,离上。旅:小亨,旅贞吉。旅,羇旅也。山止于下,火炎于上,为去其所止而不处之象,故为旅。以六五得中于外,而顺乎上下之二阳,艮止而离丽于明,故其占可以小亨,而能守其旅之贞,则吉。旅非常居,若可苟者。然道无不在,故自有其正,不可须臾离也。

此卦内卦是艮,外卦是离。卦辞说:《旅》卦小有亨通,客旅之人能守正则吉。「旅」是羁旅在外。山静止在下面,火升腾在上面,火不肯留在原处,正是离开所止之地而不肯安居之象,所以取名为《旅》。六五在外卦居中,柔顺地承接上下两个阳爻,加上艮的卦德是止、离的卦德是附丽于光明,所以占断为可以小有亨通;而能守住羁旅中该有的正道,就吉。羁旅不是长久的居处,看似可以随便对付;然而道无处不在,所以羁旅之中自有它的正道,一刻也不能离开。

《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以卦体、卦德释卦辞。旅之时义大矣哉。旅之时为难处。《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慎刑如山,不留如火。

《彖传》说:「旅,小亨」,是因为柔爻在外卦得中而顺从阳刚,内止而外附丽于光明,所以说「小亨,旅贞吉」。这是同时用卦体与卦德来解释卦辞:卦体上指六五柔得中而顺承九四、上九;卦德上指艮止、离明。《彖传》又赞叹说:羁旅之时的意义太大了。这是因为羁旅之际最难自处。《象传》说:山上燃着火,这就是《旅》卦的卦象;君子由此体会到,要明察慎重地动用刑罚,不让案件积压滞留。慎用刑罚要像山一样稳重不迁,不滞留案件要像火一样迅速不停。

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当旅之时,以阴柔居下位,故其象占如此。《象》曰:「旅琐琐」,志穷灾也。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即次则安,怀资则裕,得其童仆之贞信,则无欺而有赖,旅之最吉者也。二有柔顺中正之德,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得童仆贞」,终无尤也。

初六爻辞说:客旅之人猥琐卑屑,这正是他自取灾祸的地方。正当羁旅之时,它以阴柔之质处在最下的位置,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象传》说:「旅琐琐」,是心志穷困因而招灾。六二爻辞说:客旅之人住进了旅舍,怀里带着盘缠,还得到童仆的忠贞可靠。住进旅舍就安顿了,带着盘缠就宽裕了,得到童仆的忠信,就不会被欺瞒而有所依赖,这是羁旅之中最吉利的处境。六二具备柔顺中正之德,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象传》说:「得童仆贞」,终究不会有什么怨尤。

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丧,息浪反。《象》同。过刚不中,居下之上,故其象占如此。丧其童仆,则不止于失其心矣。故贞字连下句为义。《象》曰:「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其义丧也。以旅之时,而与下之道如此,义当丧也。

九三爻辞说:客旅之人烧掉了自己的旅舍,失去了童仆,守着这一套下去有危险。「丧」读去声(息浪反),《象传》中的「丧」字同此读。九三过于刚强而不居中,又高踞下卦的顶端,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既然连童仆都失掉了,那就不止是失去人心而已。因此爻辞中的「贞」字要连着下面的「厉」字来解,是说固守此道则危。《象传》说:「旅焚其次」,本身就已经是损伤了;在羁旅之中用这种态度对待下人,按情理就该失去他们。身当羁旅之时,而与下人相处的方式竟是如此,按道义本来就该丢掉他们。

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以阳居阴,处上之下,用柔能下,故其象占如此。然非其正位,又上无刚阳之与,下唯阴柔之应,故其心有所不快也。《象》曰:「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

九四爻辞说:客旅之人暂且有个安身之处,也备下了盘缠与利斧,可我心里并不痛快。九四以阳爻居于阴位,又处在上卦的最下面,能用柔道而肯屈居人下,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然而这毕竟不是它当得的正位,上面又没有阳刚之友可以结交,下面所应的初六只是阴柔之质,所以心中总有不快。《象传》说:「旅于处」,是还没有得到应有的位置;「得其资斧」,心里仍旧不痛快。

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射,石亦反。雉,文明之物,离之象也。六五柔顺文明,又得中道,为离之主,故得此爻者,为射雉之象。虽不无亡矢之费,而所丧不多,终有誉命也。《象》曰:「终以誉命」,上逮也。上逮,言其誉命闻于上也。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丧、易,并去声。上九过刚,处旅之上,离之极,骄而不顺,凶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

六五爻辞说:射野鸡,损失一支箭,最终却因此获得美誉与爵命。「射」读石亦反。野鸡是有文采的禽鸟,正是离卦的象征。六五柔顺而具文明之德,又居上卦之中而得中道,是离卦的主爻,所以占得此爻的人有射雉之象。虽然免不了失掉一支箭的耗费,但损失并不大,最终仍能得到声誉与任命。《象传》说:「终以誉命」,是名声上达于君。所谓「上逮」,是说他的声誉与爵命传到了在上位者耳中。上九爻辞说:鸟儿的巢被烧掉了,羁旅之人先是欢笑后来号啕大哭,在边邑轻易地丢失了牛,凶。「丧」与「易」都读去声。上九过于刚强,处在《旅》卦的最上位、离卦的极点,骄纵而不柔顺,正是走向凶险的路子,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象传》说:身处羁旅却高踞人上,按情理它的巢就该被焚毁;「丧牛于易」,是说到头来连消息都听不到了。

巽卦

巽下,巽上。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巽,入也。一阴伏于二阳之下,其性能巽以入也,其象为风,亦取入义。阴为主,故其占为小亨;以阴从阳,故又利有所往。然必知所从,乃得其正,故又曰利见大人也。

此卦内外两体都是巽。卦辞说:《巽》卦小有亨通,宜于有所前往,宜于会见大人。「巽」是进入。一个阴爻潜伏在两个阳爻之下,其性能够卑顺而深入,它的卦象是风,风无孔不入,同样取「入」的意思。此卦以阴爻为主,所以占断只是小有亨通;以阴柔追随阳刚,所以又说宜于有所前往。不过必须知道该追随谁,才能得其正道,所以又说宜于会见大人。

《彖》曰:重巽以申命,释卦义也。巽顺而入,必究乎下,命令之象。重巽,故为申命也。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以卦体释卦辞。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指九五。柔,谓初四。《象》曰: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随,相继之义。

《彖传》说:上下两个巽相重,所以是反复申明政令。这是解释卦义。巽的德性是柔顺而深入,必定能贯彻到下层,正是发布命令的象;两个巽相叠,所以是一再申明。《彖传》又说:阳刚顺处于中正之位而心志得行,各个阴柔都顺从阳刚,所以卦辞讲「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这是用卦体解释卦辞:「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指九五,「柔」指初六和六四。《象传》说:一阵风接着一阵风,这就是《巽》卦的卦象;君子由此体会到,要反复申明政令而后推行政事。「随」是前后相继的意思。

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初以阴居下,为巽之主,卑巽之过,故为进退不果之象。若以武人之贞处之,则有以济其所不及,而得所宜矣。《象》曰:「进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也。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二以阳处阴而居下,有不安之意。然当巽之时,不厌其卑,而二又居中,不至已甚,故其占为能过于巽,而丁宁烦悉其辞,以自道达,则可以吉而无咎,亦竭诚意以祭祀之吉占也。《象》曰:纷若之吉,得中也。

初六爻辞说:一会儿进一会儿退,拿不定主意,宜于取武人那样的刚正。初六以阴爻居于全卦最下位,是下体巽卦的主爻,卑顺得过了头,所以有进退不决之象。若能用武人的刚毅守正来自处,就可以补足它所欠缺的果断,从而合于所宜。《象传》说:「进退」,是心志疑虑不定;「利武人之贞」,是心志因此得到整治。九二爻辞说:卑伏在床底下,任用祝史、巫觋反复祷告,吉,没有过错。九二以阳爻处在阴位又居下体,含着不安的意味。不过正当巽顺之时,不嫌它卑下,而九二又居下卦之中,还不至于太过分,所以占断是:即便卑顺得过了头,只要反复叮咛、把话说得周详详尽,把自己的心意通达上去,就可以吉而没有过错;这同时也是竭尽诚意举行祭祀的吉占。《象传》说:反复祷告而得吉,是因为九二居中。

九三,频巽,吝。过刚不中,居下之上,非能巽者,勉为屡失,吝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频巽之吝,志穷也。六四,悔亡,田获三品。阴柔无应,承乘皆刚,宜有悔也。而以阴居阴,处上之下,故得悔亡,而又为卜田之吉占也。三品者,一为干豆,一为宾客,一以充庖。《象》曰:「田获三品」,有功也。

九三爻辞说:一再勉强做出卑顺的样子,有憾惜。九三过于刚强而不居中,又高踞下卦之顶,本不是能卑顺的人,勉强去做又屡屡失当,这是走向憾惜的路子,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象传》说:「频巽」而致憾惜,是因为心志已经穷尽。六四爻辞说:悔恨消失,田猎获得三类猎物。六四阴柔而没有正应,上承九五、下乘九三,都是阳刚,本该有悔。可是它以阴爻居阴位,又处在上卦的最下面,所以能使悔恨消失,并且成为占问田猎的吉兆。所谓「三品」,一份制成干肉供祭祀,一份用来款待宾客,一份充实厨房。《象传》说:「田获三品」,是有功效。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先,西荐反。后,胡豆反。九五,刚健中正,而居巽体,故有悔,以有贞而吉也,故得亡其悔而无不利。有悔,是无初也,亡之,是有终也。庚,更也,事之变也。先庚三日,丁也,后庚三日,癸也。丁,所以丁宁于其变之前,癸,所以揆度于其变之后。有所变更而得此占者,如是则吉也。《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

九五爻辞说:守正则吉,悔恨消失,没有不利。起头不顺,结局圆满。在庚日之前三天、庚日之后三天行事,吉。「先」读西荐反,「后」读胡豆反,都作动词用。九五刚健中正,却身处巽顺之体,所以本有悔;因为能守正而得吉,于是悔恨消解,无所不利。有悔就是「无初」,悔消解了就是「有终」。「庚」有变更之义,代表事情的更改。庚日之前三天是丁日,庚日之后三天是癸日:「丁」取叮咛之义,是在变更之前反复申告;「癸」取揆度之义,是在变更之后仔细审察。凡有所改革变更而占得此爻的人,照这样办就吉。《象传》说:九五之所以吉,是因为它的位置端正而居中。

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丧,息浪反。下同。巽在床下,过于巽者也。丧其资斧,失所以断也。如是,则虽贞亦凶矣。居巽之极,失其阳刚之德,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巽在床下」,上穷也。「丧其资斧」,正乎凶也。正乎凶,言必凶。

上九爻辞说:卑伏在床底下,丢失了盘缠与利斧,固守此道则凶。「丧」读去声(息浪反),下文同此。卑伏到床底下,是卑顺得太过头了;丢掉了利斧,是失去了用来决断的凭借。到了这个地步,即使固守正道也仍是凶。上九处在巽顺的极点,把自己阳刚的德性都丢掉了,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象传》说:「巽在床下」,是居于上位而已到穷尽;「丧其资斧」,正是凶。所谓「正乎凶」,是说必定凶。

兑卦

兑下,兑上。兑:亨,利贞。兑,说也。一阴进乎二阳之上,喜之见乎外也。其象为泽,取其说万物,又取坎水而塞其下流之象。卦体刚中而柔外,刚中故说而亨,柔外故利于贞。盖说有亨道,而其妄说不可以不戒,故其占如此。又,柔外,故为说亨,刚中,故利于贞,亦一义也。

此卦内外两体都是兑。卦辞说:《兑》卦亨通,宜于守持正固。「兑」是喜悦。一个阴爻进到两个阳爻之上,是喜悦之情显露在外。它的卦象是泽,取泽水滋润万物、使万物欣悦之义,又取坎水堵塞了下流而积成水泽之象。就卦体说,阳刚居中而阴柔在外:刚居中,所以能喜悦而亨通;柔在外,所以宜于守正。喜悦本来含有亨通之道,但那种轻浮妄悦的毛病不可以不加防范,所以占断如此。另有一说:柔在外,所以喜悦而亨通;刚居中,所以宜于守正,这也是一种讲法。

《彖》曰:「兑」,说也。说,音悦。下同。释卦名义。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先,西荐反,又如字。难,乃旦反。以卦体释卦辞,而极言之。《象》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两泽相丽,互相滋益。朋友讲习,其象如此。

《彖传》说:「兑」就是喜悦。「说」在此读作「悦」,下文同此。这是解释卦名的义理。《彖传》接着说:阳刚居中而阴柔在外,以喜悦之道守持正固,因而上顺乎天理、下应乎人心。用喜悦之道领着百姓在前,百姓就忘掉了劳苦;用喜悦之道带他们赴难,百姓就忘掉了生死。喜悦的力量真大,百姓因此自相劝勉。「先」读西荐反,也可依本音读;「难」读乃旦反。这一段是用卦体解释卦辞,并把它的意义推到极处。《象传》说:两泽相连,这就是《兑》卦的卦象;君子由此体会到,要与朋友一同讲论研习。两片水泽彼此相接,水气互相滋润增益;朋友之间讲论研习,正是这样的景象。

初九,和兑,吉。以阳爻居说体,而处最下,又无系应,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和兑之吉,行未疑也。居卦之初,其说也正,未有所疑也。九二,孚兑,吉,悔亡。刚中为孚,居阴为悔。占者以孚而说,则吉而悔亡矣。《象》曰:孚兑之吉,信志也。

初九爻辞说:以和顺之心与人相悦,吉。初九以阳爻处在喜悦之卦体中,又居于全卦最下位,上面也没有牵系相应的爻,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是一种不偏私、不刻意的和悦。《象传》说:「和兑」之所以吉,是因为它的行为还没有可疑之处。它处在一卦之初,所悦者正,还没有掺入什么疑惑。九二爻辞说:以诚信与人相悦,吉,悔恨消失。阳刚居中就是「孚」,以阳爻居于阴位本该有悔。占者若能凭诚信去与人相悦,就吉而且悔恨消解。《象传》说:「孚兑」之所以吉,是因为心志真诚可信。

六三,来兑,凶。阴柔不中正,为兑之主,上无所应,而反来就二阳以求说,凶之道也。《象》曰:来兑之凶,位不当也。九四,商兑未宁,介疾有喜。四上承九五之中正,而下比六三之柔邪,故不能决,而商度所说,未能有定。然质本阳刚,故能介然守正,而疾恶柔邪也。如此则有喜矣。象占如此,为戒深矣。《象》曰:九四之喜,有庆也。

六三爻辞说:反过来向下求取欢悦,凶。六三阴柔而既不居中又不得正,却是下体兑卦的主爻;上面没有可应之爻,反倒回过头来亲就初九、九二两个阳爻以求取欢心,这是走向凶险的路子。《象传》说:「来兑」之所以凶,是因为它的爻位不当。九四爻辞说:反复掂量该与谁相悦而心神不宁,能耿介地厌恶邪佞就有喜庆。九四上面承接中正的九五,下面又紧挨着柔媚不正的六三,因此难以决断,掂量该悦谁而定不下来。不过它本质是阳刚,所以能耿介守正而痛恨柔邪。这样便有喜庆。爻象与占断如此,其中的告诫意味很深。《象传》说:九四的喜,是有福庆。

九五,孚于剥,有厉。剥,谓阴能剥阳者也。九五,阳刚中正,然当说之时,而居尊位,密近上六。上六阴柔,为说之主,处说之极,能妄说以剥阳者也。故其占但戒以信于上六,则有危也。《象》曰:「孚于剥」,位正当也。与《履》九五同。上六,引兑。上六成说之主,以阴居说之极,引下二阳相与为说,而不能必其从也。故九五当戒,而此爻不言其吉凶。《象》曰:上六「引兑」,未光也。

九五爻辞说:轻信那能剥蚀阳刚的一方,有危险。「剥」指阴能侵蚀剥落阳。九五阳刚中正,然而正当喜悦之时又居于尊位,紧挨着上六。上六阴柔,是成就喜悦的主爻,处在喜悦的极点,正是那种能以谄媚妄悦来剥蚀阳刚的角色。所以它的占断只是告诫:若去信任上六,就有危险。《象传》说:所以警戒「孚于剥」,是因为九五所处的位置正当尊位、责任所在。这与《履》卦九五的说法相同。上六爻辞说:牵引着别人来与自己相悦。上六是成就喜悦的主爻,以阴柔之质居于喜悦的极点,牵引下面两个阳爻来与自己共悦,却没有把握让他们一定跟从。所以九五那里要立下警戒,而这一爻本身反倒不说它的吉凶。《象传》说:上六的「引兑」,还谈不上光大。

涣卦

坎下,巽上。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涣,呼乱反。假,庚白反。涣,散也。为卦下坎上巽,风行水上,离披解散之象,故为涣。其变则本自《渐》卦,九来居二而得中,六往居三得九之位,而上同于四,故其占可亨。又以祖考之精神既散,故王者当至于庙以聚之。又以巽木坎水,舟楫之象,故利涉大川。其曰「利贞」,则占者之深戒也。

此卦内卦是坎,外卦是巽。卦辞说:《涣》卦亨通,王者亲至宗庙致祭,宜于渡涉大河,宜于守持正固。「涣」读呼乱反,「假」读庚白反、是至的意思。「涣」是离散。就卦体说,下坎上巽,风吹行在水面上,水波披离四散,所以取名为《涣》。就卦变说,此卦本自《渐》卦变来:《渐》的九三来居第二位而得中,六二往居第三位、占了原来九的位置,又与六四同为阴柔而上下相同,所以占断可以亨通。又因为祖先的精神已经涣散,所以王者应当亲到宗庙去把它聚合起来。再者巽为木、坎为水,木行水上正是舟楫之象,所以宜于渡涉大河。卦辞末尾说「利贞」,则是对占者的深切告诫。

《彖》曰:「涣,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上,如字,又,时掌反。以卦变释卦辞。「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中,谓庙中。「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象》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皆所以合其散。

《彖传》说:「涣,亨」,是因为阳刚来居下卦之中而不至穷困,阴柔在外卦得到相应的位置而与上位者同心。「上」依本音读,也有读时掌反的。这一段是用卦变来解释卦辞。《彖传》又说「王假有庙」,是王者身在宗庙之中;这里的「中」指庙中。说「利涉大川」,是乘着木船渡水能够成功。《象传》说:风吹行在水面上,这就是《涣》卦的卦象;先王由此而祭享上帝、建立宗庙。这两件事都是用来把涣散的人心与神灵重新聚合起来。

初六,用拯,马壮,吉。居卦之初,涣之始也。始涣而拯之,为力既易,又有壮马,其吉可知。初六非有济涣之才,但能顺乎九二,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初六之吉,顺也。九二,涣奔其机,悔亡。机,音几。九而居二,宜有悔也,然当涣之时,来而不穷,能亡其悔者也,故其象占如此。盖九奔而二机也。《象》曰:「涣奔其机」,得愿也。

初六爻辞说:用来拯救,马又强壮,吉。初六处在一卦之初,正是涣散刚开始的时候。涣散刚起就去拯救,用力本来就容易,何况又有强壮的马可用,它的吉利可想而知。初六自己并没有济涣的才干,只是能顺从九二,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象传》说:初六之所以吉,是因为柔顺。九二爻辞说:涣散之时奔向可以凭倚的几案,悔恨消失。「机」读音同「几」。以阳爻居于第二这个阴位,本该有悔,然而正当涣散之时,它来居下卦之中而不至穷困,是能够消解悔恨的一爻,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这里是以九为奔走者、以二为可倚之几。《象传》说:「涣奔其机」,是心愿得遂。

六三,涣其躬,无悔。阴柔而不中正,有私于己之象也。然居得阳位,志在济时,能散其私以得无悔,故其占如此。大率此上四爻,皆因涣以济涣者也。《象》曰:「涣其躬」,志在外也。六四,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居阴得正,上承九五,当济涣之任者也。下无应与,为能散其朋党之象。占者如是,则大善而吉。又言能散其小群以成大群,使所散者聚而若丘,则非常人思虑之所及也。《象》曰:「涣其群,元吉」,光大也。

六三爻辞说:散去自身的私念,没有悔恨。六三阴柔而既不居中又不得正,有偏私于自己的象。然而它所居是阳位,心志还在于救济时艰,能把一己之私散掉,因而得以无悔,所以占断如此。大体上说,从这一爻往上的四爻,都是借着涣散之势来救治涣散的。《象传》说:「涣其躬」,是心志在于身外的天下。六四爻辞说:散掉自己的朋党,大吉;涣散之中反而聚起如丘的大群,这不是常人所能想到的。六四以阴爻居阴位而得正,上面承接九五,正是担当济涣重任的人。它下面没有相应的党与,所以有能够解散自己朋党之象。占者若能这样做,就大善而吉。爻辞又说,能散掉小的朋党才能成就大的团结,使被散开的人重新聚合、堆积如丘,这就不是寻常人的思虑所能达到的了。《象传》说:「涣其群,元吉」,是因为它光明博大。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阳刚中正,以居尊位。当涣之时,能散其号令,与其居积,则可以济涣而无咎矣,故其象占如此。九五巽体,有号令之象。汗,谓如汗之出而不反也。涣王居,如陆贽所谓「散小储而成大储」之意。《象》曰:王居无咎,正位也。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去,起吕反。上九以阳居涣极,能出乎涣,故其象占如此。血,谓伤害。逖,当作「惕」,与《小畜》六四同。言涣其血则去,涣其惕则出也。《象》曰:「涣其血」,远害也。远,袁万反。

九五爻辞说:像发汗一样把重大的号令散布出去,散去王者的积聚,没有过错。九五阳刚中正而居于尊位。正当涣散之时,能把号令散布下去,又能把宫中的储积散发出去,就可以救济涣散而不致有过错,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九五身处上体巽卦,巽为命令,有发号施令之象。所谓「汗」,是说号令像汗一样发出去便不可收回。「涣王居」,就如唐代陆贽所讲的「散小储而成大储」的意思。《象传》说:散去王者积聚而没有过错,是因为九五居于正位。上九爻辞说:把伤害散去,远远地脱出,没有过错。「去」读起吕反。上九以阳爻居于涣散的极点,能够脱出涣散之外,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血」指伤害;「逖」应当作「惕」,与《小畜》卦六四的用法相同。意思是散去那伤害,伤害就离开了;散去那忧惧,人就脱身出来了。《象传》说:「涣其血」,是远远避开祸害。「远」读袁万反,作动词用。

节卦

兑下,坎上。节:亨,苦节,不可贞。节,有限而止也。为卦下兑上坎,泽上有水,其容有限,故为节。节固自有亨道矣。又其体阴阳各半而二五皆阳,故其占得亨。然至于太甚,则苦矣,故又戒以不可守以为贞也。

此卦内卦是兑,外卦是坎。卦辞说:《节》卦亨通;节制到了苦不堪言的地步,就不可以固守下去。「节」是有限度而适可止住。就卦体说,下兑上坎,水泽之上还蓄着水,而泽的容量有限,所以取名为《节》。节制本来就含有亨通之道;再看卦体,阴爻阳爻各占一半,而九二、九五都是阳爻居中,所以占断为亨通。然而节制一旦过了头,就变成苦楚,所以卦辞又告诫说不可把它当作正道死守。

《彖》曰:「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以卦体释卦辞。「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又以理言。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说,音悦。又以卦德、卦体言之。当位、中正,指五。又坎为通。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极言节道。《象》曰: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行,下孟反。

《彖传》说:「节,亨」,是因为刚爻柔爻各占一半、分布均匀,而阳刚又居中得位。这是用卦体解释卦辞。又说「苦节,不可贞」,是因为那条路已经走到尽头;这是从义理上讲。再说「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说」读作「悦」,这是兼用卦德与卦体来讲:下兑为悦,上坎为险,以喜悦之心去应付险难;所谓「当位」「中正」都指九五,而坎在此又取通达之义。《彖传》最后说:天地有节度才成就四时的运行,用制度来节制,就不损伤财货、不残害百姓。这是把节制之道推说到极处。《象传》说:泽上蓄着水,这就是《节》卦的卦象;君子由此体会到,要制定数量法度,评议德行的标准。「行」读下孟反。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户庭,户外之庭也。阳刚得正,居节之初,未可以行,能节而止者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不出户庭」,知通塞也。塞,悉则反。九二,不出门庭,凶。门庭,门内之庭也。九二当可行之时,而失刚不正,上无应与,知节而不知通,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

初九爻辞说:不走出门外的庭院,没有过错。「户庭」是屋门之外的庭院。初九阳刚而当位得正,处在节制之卦的开端,还不到可以行动的时候,是能自我节制而止住的一爻,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象传》说:「不出户庭」,是因为他懂得什么时候该通、什么时候该塞。「塞」读悉则反。九二爻辞说:连门内的庭院都不出,凶。「门庭」是大门以内的庭院。九二正当可以行动的时机,却以阳爻居阴位而失去刚正,上面又没有相应的党与,只知道节制而不知道通变,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象传》说:「不出门庭,凶」,是错失时机错到了极点。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阴柔而不中正,以当节时,非能节者,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不节之嗟,又谁咎也?此「无咎」与诸爻异,言无所归咎也。六四,安节,亨。柔顺得正,上承九五,自然有节者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九五,甘节,吉。往有尚。所谓当位以节,中正以通者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甘节之吉,居位中也。上六,苦节,贞凶,悔亡。居节之极,故为苦节。既处过极,故虽得正,而不免于凶。然礼奢宁俭,故虽有悔,而终得亡之也。《象》曰:「苦节,贞凶」,其道穷也。

六三爻辞说:自己不肯节制,那就只好悲叹了,这没有谁可以怪罪。六三阴柔而不中不正,身当节制之时却不是能节制的人,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象传》说:不知节制而生的悲叹,还能怪谁呢?这里的「无咎」与其他各爻的用法不同,是说怨不到别人身上。六四爻辞说:安然处于节制之中,亨通。六四柔顺而当位得正,上面承接九五,是自然而然合于节度的一爻,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象传》说:「安节」之所以亨通,是因为它承奉在上者的正道。九五爻辞说:甘美适中的节制,吉;往前行会受褒扬。这正是《彖传》所说的「当位以节,中正以通」,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象传》说:「甘节」之所以吉,是因为九五所居之位得中。上六爻辞说:苦不堪言的节制,固守则凶,但悔恨终能消失。上六处在节制的极点,所以是「苦节」。既然已经过了头,所以虽然当位得正,仍免不了凶。不过礼制上宁可失于俭朴也不失于奢侈,所以虽有悔恨,终究还能把它消解掉。《象传》说:「苦节,贞凶」,是因为这条路已经穷尽。

中孚卦

兑下,巽上。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孚,信也。为卦二阴在内,四阳在外,而二五之阳,皆得其中。以一卦言之为中虚,以二体言之为中实,皆孚信之象也。又,下说以应上,上巽以顺下,亦为孚义。豚鱼,无知之物。又,木在泽上,外实内虚,皆舟楫之象。至信可感豚鱼,涉险难,而不可以失其贞。故占者能致豚鱼之应,则吉而利涉大川,又必利于贞也。

此卦内卦是兑,外卦是巽。卦辞说:《中孚》卦诚信及于小猪与鱼则吉,宜于渡涉大河,宜于守持正固。「孚」就是诚信。就卦体说,两个阴爻在内,四个阳爻在外,而九二、九五两个阳爻又都居于上下卦之中。把六爻当作一个整体看,中间是空虚的;把上下两体分开看,各自的中爻又是实的:中虚与中实,都是诚信的象。此外,下体兑以喜悦去应上,上体巽以卑顺去顺下,同样合于「孚」的意义。「豚鱼」是无知之物。再者木浮在泽水之上,外实而内虚,也都是舟船之象。至诚可以感动豚鱼这样的无知之物,可以凭它渡过险难,但不能因此失掉正固。所以占者若能达到连豚鱼都感应的诚信,就吉利而且宜于渡涉大河,同时又必须守正才有利。

《彖》曰:「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说,音悦。以卦体、卦德释卦名义。「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以卦象言。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信而正,则应乎天矣。《象》曰: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风感水受,中孚之象。议狱缓死,中孚之意。

《彖传》说:《中孚》是阴柔居于内、阳刚居中得位,下悦而上顺,诚信因此能够化育邦国。「说」读作「悦」。这是兼用卦体与卦德来解释卦名的义理。又说「豚鱼吉」,是诚信连豚鱼都感通了;说「利涉大川」,是乘着中间空虚的木船渡水,这是就卦象讲。再说「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意思是诚信而又端正,就能与天道相应。《象传》说:泽上吹着风,这就是《中孚》卦的卦象;君子由此体会到,要审慎评议狱案、宽缓死刑。风来感动、水来承受,正是中孚彼此感通之象;评议狱案、宽缓死刑,正是中孚推诚待人之意。

初九,虞吉,有他,不燕。他,汤何反。当中孚之初,上应六四,能度其可信而信之,则吉。复有他焉,则失其所以度之之正,而不得其所安矣。戒占者之辞也。《象》曰:初九「虞吉」,志未变也。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和,胡卧反。靡,亡池反。九二,中孚之实,而九五亦以中孚之实应之,故有鹤鸣子和、我爵尔靡之象。鹤在阴,谓九居二。好爵,谓得中。靡与縻同。言懿德人之所好,故好爵虽我之所独有,而彼亦系恋之也。《象》曰:「其子和之」,中心愿也。

初九爻辞说:事先揣度审察则吉,若另有他属,就不得安宁。「他」读汤何反。初九处在《中孚》卦的开端,上与六四相应,能先掂量对方是否可信而后信任他,就吉;如果心里另存别念,就失掉了当初审度的那份端正,也就不得安顿。这是告诫占者的话。《象传》说:初九的「虞吉」,是因为它的心志还没有改变。九二爻辞说:鹤在树荫下鸣叫,它的幼雏应声相和;我有一杯美酒,愿与你共同分享。「和」读胡卧反,「靡」读亡池反。九二是中孚的实德所在,而九五也以中孚的实德与它相应,所以有鹤鸣子和、以美爵相系恋之象。「鹤在阴」,指以九这个阳爻居于第二这个阴位;「好爵」,指它居中得位。「靡」与「縻」相同,是牵系之义。这是说美好的德行是人人所喜爱的,所以这份好爵虽是我一人所独有,对方也照样恋恋不舍。《象传》说:「其子和之」,是幼雏发自内心的应和之愿。

六三,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敌,谓上九,信之穷者。六三,阴柔不中正,以居说极,而与之为应,故不能自主。而其象如此。《象》曰:「或鼓或罢」,位不当也。六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几,音机。望,无方反。六四,居阴得正,位近于君,为月几望之象。马匹,谓初与己为匹,四乃绝之,而上以信于五,故为马匹亡之象。占者如是,则无咎也。《象》曰:「马匹亡」,绝类上也。上,上声。

六三爻辞说:遇上了匹敌之人,于是一会儿击鼓进攻,一会儿又停下来,一会儿哭泣,一会儿歌唱。「敌」指上九,那是诚信走到穷尽的一爻。六三阴柔而不中不正,处在下体兑卦喜悦的顶点,又与上九结成正应,所以自己做不了主,因而呈现这样反覆无常的象。《象传》说:「或鼓或罢」,是因为六三的爻位不当。六四爻辞说:月亮将圆未圆,与自己成对的马失去了,没有过错。「几」读音同「机」,「望」读无方反。六四以阴爻居阴位而得正,位置紧靠着君主,所以有月将满未满之象。所谓「马匹」,是指初九本与自己配成一对,六四却断绝了这层关系,一心向上去取信于九五,所以有马匹失去之象。占者若这样做,就没有过错。《象传》说:「马匹亡」,是断绝同类而专心向上。「上」读上声,作动词用。

九五,有孚挛如,无咎。挛,力圆反。九五,刚健中正,中孚之实,而居尊位,为孚之主者也。下应九二,与之同德,故其象占如此。《象》曰:「有孚挛如」,位正当也。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居信之极,而不知变,虽得其贞,亦凶道也。故其象占如此。鸡曰翰音,乃巽之象。居巽之极,为登于天。鸡非登天之物,而欲登天,信非所信,而不知变,亦犹是也。《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

九五爻辞说:怀着诚信而牵系众心,没有过错。「挛」读力圆反,是牵连维系之义。九五刚健中正,是中孚实德的所在,又居于尊位,正是诚信的主人。它下面与九二相应,两爻同具中实之德,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象传》说:「有孚挛如」,是因为九五所居的位置端正得当。上九爻辞说:鸡的叫声高飞上天,固守则凶。上九处在诚信的极点而不懂得变通,即便守住了所谓正固,也仍是走向凶险的路子,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鸡在祭祀中称为「翰音」,正是巽卦的象;上九居巽之极,所以说「登于天」。鸡本不是能飞上天的东西,却想飞上天;信了本不该信的人事,又不知随时变通,道理正是一样。《象传》说:「翰音登于天」,这种情形怎么能长久呢。

小过卦

艮下,震上。小过: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小,谓阴也。为卦四阴在外,二阳在内,阴多于阳,小者过也。既过于阳,可以亨矣。然必利于守贞,则又不可以不戒也。卦之二五,皆以柔而得中,故可小事。三四皆以刚失位而不中,故不可大事。卦体内实外虚,如鸟之飞,其声下而不上,故能致飞鸟遗音之应,则宜下而大吉,亦不可大事之类也。

此卦内卦是艮,外卦是震。卦辞说:《小过》卦亨通,宜于守持正固;可以做小事,不可以做大事。飞鸟留下叫声,不宜向上,宜于向下,大吉。「小」指阴。就卦体说,四个阴爻在外,两个阳爻在内,阴多于阳,正是「小者过越」。既然阴已超过了阳,自可亨通,然而必须守正才有利,所以又不能不加告诫。卦中六二、六五都以阴柔而居上下卦之中,所以可以做小事;九三、九四都以阳刚而失位又不居中,所以不可以做大事。卦体中间两爻是实、外面四爻是虚,好像鸟在飞,它的叫声往下传而不往上飘,所以能招致飞鸟遗音的感应,宜于向下便大吉,这同样属于不可做大事的一类。

《彖》曰:「小过」,小者过而亨也。以卦体释卦名义与其辞。过以利贞,与时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以二五言。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以三四言。有飞鸟之象焉,「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以卦体言。《象》曰: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山上有雷,其声小过。三者之过,皆小者之过。可过于小,而不可过于大,可以小过,而不可甚过。《彖》所谓可小事而宜下者也。

《彖传》说:所谓《小过》,是阴柔小者有所过越因而亨通。这是用卦体来解释卦名的义理和卦辞。《彖传》又说:过越而仍宜守正,是要随时势而行;阴柔得中,所以做小事吉,这是就六二、六五说的;阳刚失位而不居中,所以不可做大事,这是就九三、九四说的。卦中含有飞鸟之象,所谓「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是因为向上违逆而向下顺遂,这是就卦体讲的。《象传》说:山上响着雷,这就是《小过》卦的卦象;君子由此体会到,行为上稍稍过于恭敬,居丧时稍稍过于哀戚,用度上稍稍过于俭省。山上打雷,声音只是略略超过常度。恭、哀、俭这三样的过,都属于小处的过。可以在小处过一点,不可以在大处过;可以略略超过,不可以过得太甚。这正是《彖传》所说的可做小事而宜于向下。

初六,飞鸟以凶。初六阴柔,上应九四,又居过时,上而不下者也。「飞鸟遗音,不宜上,宜下」,故其象占如此。郭璞《洞林》:「占得此者,或致羽虫之孽。」《象》曰:「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六二柔顺中正,进则过三四而遇六五,是过阳而反遇阴也。如此,则不及六五而自得其分,是不及君而适遇其臣也。皆过而不过,守正得中之意,无咎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过也。所以不及君而还遇臣者,以臣不可过故也。

初六爻辞说:像飞鸟那样一味上飞,因而致凶。初六阴柔,上与九四相应,又正处在过越之时,是只知向上而不肯居下的一爻。卦辞讲「飞鸟遗音,不宜上,宜下」,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晋人郭璞《洞林》记载:占得此爻的人,有时会招来禽鸟一类的怪异之事。《象传》说:「飞鸟以凶」,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六二爻辞说:越过了祖父,遇上了祖母;没有僭及君主,只遇上臣子,没有过错。六二柔顺而中正,向前进就越过九三、九四而遇到六五,这是越过了阳爻反而遇上阴爻。如此一来,它并不企及六五之尊而自安于本分,正是够不着君主却恰好遇上臣子。这都是虽过而不失于过、守正而得中的意思,是不致有过错的路子,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象传》说:「不及其君」,是因为为臣者不可越分。之所以够不着君主而只与臣子相遇,正是由于臣不可僭越的缘故。

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戕,在良反。小过之时,事每当过,然后得中。九三以刚居正,众阴所欲害者也。而自恃其刚,不肯过为之备,故其象占如此。若占者能过防之,则可以免矣。《象》曰:「从或戕之」,凶如何也!九四,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当过之时,以刚处柔,过乎恭矣,无咎之道也。弗过遇之,言弗过于刚而适合其宜也。往则过矣,故有厉而当戒;阳性坚刚,故又戒以勿用永贞。言当随时之宜,不可固守也。或曰:弗过遇之,若以六二爻例,则当如此说,若依九三爻例,则过遇当如过防之义。未详孰是,当阙以俟知者。《象》曰:「弗过遇之」,位不当也。「往厉必戒」,终不可长也。爻义未明,此亦当阙。

九三爻辞说:不肯多加一分防备,任其跟随下去就会有人来伤害他,凶。「戕」读在良反。在小过之时,办事往往要稍稍超过常度,然后才恰好合于中道。九三以阳刚而居阳位得正,正是众阴所要加害的对象;它却自恃刚强,不肯多做一层防备,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占者若能在防范上多下一分工夫,就可以幸免。《象传》说:「从或戕之」,这凶险还能怎么样呢。九四爻辞说:没有过错;不过于刚而恰好相合,前往有危险必须警戒,不要长久固守。正当过越之时,九四以阳刚处在阴柔之位,已经是稍稍过于恭顺了,这是不致有过错的路子。「弗过遇之」,是说不过分刚强而恰好合于所宜。若再往前走就过头了,所以有危险而应当戒惧;阳的本性坚硬刚强,所以又告诫它不要长久固守。这是说应当随时势之所宜行事,不可执着不变。也有一种说法:「弗过遇之」若按六二的爻例来看,就该像上面这样讲;若依九三的爻例,那么「过遇」就该按「过防」的意思解。究竟哪一说对还弄不清楚,应当存疑以等待明白的人。《象传》说:「弗过遇之」,是爻位不当;「往厉必戒」,是终究不可长久。这一爻的义理还不明朗,《象传》这里也该一并存疑。

六五,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弋,余职反。以阴居尊,又当阴过之时,不能有为,而弋取六二以为助,故有此象。在穴,阴物也。两阴相得,其不能济大事可知。《象》曰:「密云不雨」,已上也。已上,太高也。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眚,生领反。六以阴居动体之上,处阴过之极,过之已高而甚远者也,故其象占如此。或曰:遇过,恐亦只当作「过遇」,义同九四。未知是否。《象》曰:「弗遇过之」,已亢也。

六五爻辞说:浓云密布却下不来雨,云气从我西边的郊野飘来;王公用带绳的箭射取那穴中之物。「弋」读余职反。六五以阴柔居于尊位,又正当阴过越之时,自己无力有所作为,只好射取六二来做帮手,所以有这样的象。「在穴」的是阴类之物。两个阴爻彼此投合,它们成不了大事也就可想而知。《象传》说:「密云不雨」,是因为云已经升得太上面了;所谓「已上」,就是太高。上六爻辞说:不肯相遇而一味越过,像飞鸟遭了罗网,凶,这就叫作灾祸。「眚」读生领反。上六以阴爻居于震动之体的最上面,处在阴过越的极点,过得已经太高太远,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也有一种说法:「遇过」恐怕也该作「过遇」,意思与九四相同。是否如此还不能确定。《象传》说:「弗遇过之」,是已经亢极了。

既济卦

离下,坎上。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既济,事之既成也。为卦水火相交,各得其用,六爻之位,各得其正,故为既济。亨小,当为小亨,大抵此卦及六爻占辞,皆有警戒之意,时当然也。《彖》曰:「既济,亨」,小者亨也。「济」下疑脱「小」字。「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以卦体言。「初吉」,柔得中也。指六二。终止则乱,其道穷也。《象》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

此卦内卦是离,外卦是坎。卦辞说:《既济》卦小有亨通,宜于守持正固;起初吉利,末了却生祸乱。「既济」是事情已经办成。就卦体说,水在上、火在下,两者交感而各尽其用,六爻的位置又都阴阳当位,所以叫作《既济》。卦辞的「亨小」应当作「小亨」。大体上此卦以及六爻的占辞,都带有警戒的意味,这是时势使然。《彖传》说:「既济,亨」,是小者亨通;「济」字下面疑是脱漏了一个「小」字。又说「利贞」,是刚柔各得其正而位置恰当,这是就卦体讲的;说「初吉」,是柔爻居中得位,指六二;说到最后停滞下来就会生乱,是因为那条路已走到尽头。《象传》说:水在火上,这就是《既济》卦的卦象;君子由此体会到,要预先想到祸患而事先加以防备。

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曳,以制反。濡,音如。轮在下,尾在后,初之象也。曳轮则车不前,濡尾则狐不济。既济之初,谨戒如是,无咎之道。占者如是,则无咎矣。《象》曰:「曳其轮」,义无咎也。六二,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丧,息浪反。茀,力佛反。二以文明中正之德,上应九五刚阳中正之君,宜得行其志。而九五居既济之时,不能下贤以行其道,故二有妇丧其茀之象。茀,妇车之蔽,言失其所以行也。然中正之道,不可终废,时过则行矣。故又有勿逐而自得之戒。《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

初九爻辞说:拖住车轮不让它前进,沾湿了尾巴不再涉水,没有过错。「曳」读以制反,「濡」读音同「如」。车轮在车的下部,尾巴在身体的后端,正是初爻的象。拖住轮子,车就走不动;沾湿了尾巴,狐狸就不再渡河。在《既济》刚开始的时候,谨慎戒惧到这个地步,正是免于过错的路子。占者若能这样,就没有过错。《象传》说:「曳其轮」,在道义上是没有过错的。六二爻辞说:妇人失掉了车上的帷饰,不必去追寻,七天之后自会失而复得。「丧」读去声(息浪反),「茀」读力佛反。六二具备文明中正之德,上与九五这位刚健中正的君主相应,本该能施行自己的志向。然而九五身处《既济》之时,不肯屈己下贤以推行大道,所以六二有妇人失去车帷之象。「茀」是妇人车上的遮蔽物,失掉它就是失去了出行的凭借。不过中正之道不可能长久废弃,时机一过自然又能通行,所以爻辞又立下不必追寻、自然可得的告诫。《象传》说:「七日得」,是因为六二守着中道。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既济之时,以刚居刚,高宗伐鬼方之象也。三年克之,言其久而后克,戒占者不可轻动之意。小人勿用,占法与《师》上六同。《象》曰:「三年克之」,惫也。惫,蒲拜反。六四,纟需有衣袽,终日戒。纟需,而朱反。袽,女居反。既济之时,以柔居柔,能预备而戒惧者也,故其象如此。程子曰:「纟需,当作濡。衣袽,所以塞舟之罅漏。」《象》曰:「终日戒」,有所疑也。

九三爻辞说:殷高宗武丁征伐鬼方,三年才攻克它,小人不可任用。身处《既济》之时,九三以阳刚居于阳位,正是高宗伐鬼方之象。所谓三年才攻克,是说旷日持久然后取胜,用意在于告诫占者不可轻举妄动。「小人勿用」这一条的占法,与《师》卦上六相同。《象传》说:「三年克之」,是说已经疲惫不堪。「惫」读蒲拜反。六四爻辞说:船身渗水而备有破旧衣物来堵塞,整天戒备。「纟需」读而朱反,「袽」读女居反。身处《既济》之时,六四以阴柔居于阴位,是能预先准备而心存戒惧的一爻,所以取这样的象。程颐说:「纟需」应当作「濡」,是沾湿渗水;「衣袽」是用来塞住船身缝隙漏洞的旧絮破衣。《象传》说:「终日戒」,是心中有所疑虑不安。

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东阳西阴,言九五居尊,而时已过,不如六二之在下,而始得时也。又当文王与纣之事,故其象占如此。《彖辞》初吉终乱,亦此意也。《象》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时也。「实受其福」,吉大来也。上六,濡其首,厉。既济之极,险体之上,而以阴柔处之,为狐涉水而濡其首之象。占者不戒,危之道也。《象》曰:「濡其首,厉」,何可久也!

九五爻辞说:东边邻居宰牛盛祭,比不上西边邻居的薄祭「禴」更能实实在在承受神的福佑。东方属阳、西方属阴:这是说九五虽居尊位,时势却已经过去,反不如居下的六二正当得时之际。此爻又切合周文王与商纣的史事,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彖传》讲「初吉终乱」,也正是这个意思。《象传》说:「东邻杀牛」,比不上西邻正当其时;「实受其福」,是吉庆大大地到来。上六爻辞说:连头都浸湿了,危险。上六处在《既济》的极点、坎险之体的最上面,又以阴柔之质来居此位,正是狐狸渡河而把头都浸湿了的象。占者若不知戒惧,便是自取危险。《象传》说:「濡其首,厉」,这种情形怎么能长久呢。

未济卦

坎下,离上。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汔,许讫反。未济,事未成之时也。水火不交,不相为用,卦之六爻,皆失其位,故为未济。汔,几也。几济而濡尾,犹未济也。占者如此,何所利哉?《彖》曰:「未济,亨」,柔得中也。指六五言。「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象》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水火异物,各居其所,故君子观象而审辨之。

此卦内卦是坎,外卦是离。卦辞说:《未济》卦亨通。小狐狸快要渡过河了,却沾湿了尾巴,没有什么有利之处。「汔」读许讫反。「未济」是事情尚未办成的时候。水在下、火在上,两者不相交感、不能互相为用,卦中六爻又全都不当位,所以叫作《未济》。「汔」是将近;将要渡过而沾湿了尾巴,那还是没有渡过。占者处在这种情形下,有什么可获利的呢。《彖传》说:「未济,亨」,是因为柔爻居中得位,这是指六五说的;「小狐汔济」,是还没有走出坎险之中;「濡其尾,无攸利」,是不能把事情接续到底。虽然六爻都不当位,但刚柔上下各自相应。《象传》说:火在水上,这就是《未济》卦的卦象;君子由此体会到,要谨慎地辨别事物、让它们各安其位。水与火性质不同,各有各的所在,所以君子观察此象而细加分辨。

初六,濡其尾,吝。以阴居下,当未济之初,未能自进,故其象占如此。《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极也。「极」字未详,考上下韵亦不叶,或恐是「敬」字,今且阙之。九二,曳其轮,贞吉。以九二应六五,而居柔得中,为能自止而不进,得为下之正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九居二,本非正,以中故得正也。

初六爻辞说:沾湿了尾巴,有憾惜。初六以阴柔之质居于最下位,正当《未济》的开端,还不能自己前进,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象传》说:「濡其尾」,也是因为不知「极」。「极」字的意思还弄不清楚,考察上下文的韵脚也不协调,恐怕本是「敬」字,如今姑且存疑。九二爻辞说:拖住车轮不急于前行,守正则吉。九二上应六五,而它以阳爻居于阴位又处下卦之中,能够自我节制而不冒进,正合于为人臣下的正道,所以取这样的象与占。《象传》说:九二的「贞吉」,是因为它居中因而行为端正。以九这个阳爻居第二这个阴位,本来算不上「正」,只因为它居中,所以反而得到了正。

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阴柔不中正,居未济之时,以征则凶,然以柔乘刚,将出乎坎,有利涉之象,故其占如此。盖行者可以水浮,而不可以陆走也。或疑「利」字上当有「不」字。《象》曰:「未济,征凶」,位不当也。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以九居四,不正而有悔也。能勉而贞,则悔亡矣。然以不贞之资,欲勉而贞,非极其阳刚用力之久不能也。故为伐鬼方,三年而受赏之象。《象》曰:「贞吉,悔亡」,志行也。

六三爻辞说:事情尚未办成,前往则凶,宜于渡涉大河。六三阴柔而不中不正,身处未济之时,贸然前行便凶;然而它以阴柔凌驾在阳刚之上,又将要脱出下体坎险,所以有宜于渡河之象,占断因此如此。这就好比出行的人可以坐船浮水而不宜徒步走陆路。也有人怀疑「利」字上面应当有个「不」字。《象传》说:「未济,征凶」,是因为爻位不当。九四爻辞说: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奋起征伐鬼方,三年之后受到大国的封赏。以九这个阳爻居于第四这个阴位,不当位因而有悔;能够勉力守正,悔恨就消解了。不过以本来不正的资质想要勉力趋正,非得把阳刚之力用到极处、并且持续很久不可,所以取征伐鬼方、三年才受赏之象。《象传》说:「贞吉,悔亡」,是心志得以施行。

六五,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以六居五,亦非正也。然文明之主,居中应刚,虚心以求下之助,故得贞而吉,且无悔。又有光辉之盛,信实而不妄,吉而又吉也。《象》曰:「君子之光」,其晖吉也。晖者,光之散也。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以刚明居未济之极,时将可以有为,而自信自养以俟命,无咎之道也。若纵而不反,如狐之涉水而濡其首,则过于自信,而失其义矣。《象》曰: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

六五爻辞说:守正则吉,没有悔恨;君子的光辉,怀着诚信,吉。以六这个阴爻居于第五这个阳位,同样不算当位。然而六五是文明之主,居上卦之中而下应九二之刚,能虚心求取下面的帮助,所以能守正而吉,并且没有悔恨;加上光辉盛美、诚实而不虚妄,于是吉上加吉。《象传》说:「君子之光」,是它的光晖带来吉祥。所谓「晖」,是光向四外发散开来。上九爻辞说:怀着诚信而饮酒自适,没有过错;若把头都浸湿了,那就连原有的诚信也失掉了正当。上九以刚健明达之质处在《未济》的极点,时势将要可以有所作为,而它自守信念、自我涵养以等待天命,这是免于过错的路子。若是一味放纵而不知回头,就像狐狸渡河把头都浸湿了,那便是过分自信,反而失掉了应有的分寸。《象传》说:饮酒饮到浸湿了头,也是不知节制。

第三卷·系辞上传

第一章

传,去声。后同。《系辞》,本谓文王、周公所作之辞,系于卦爻之下者,即今经文。此篇乃孔子所述《系辞》之「传」也,以其通论一经之大体凡例,故无经可附,而自分上下云。

篇题中的「传」读去声,以下各处同此。所谓《系辞》,本来是指文王、周公所写、系挂在卦爻下面的那些话,也就是今天所见的《周易》经文。而这一篇则是孔子对《系辞》所作的「传」,因为它是通篇讨论全经的大纲与通例,没有哪一段经文可以逐句附着,所以自成一篇,又分出上下两部分。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断,丁乱反。见,贤遍反。天地者,阴阳形气之实体。乾坤者,《易》中纯阴、纯阳之卦名也。卑高者,天地万物上下之位。贵贱者,《易》中卦爻上下之位也。动者,阳之常。静者,阴之常。刚柔者,《易》中卦爻阴阳之称也。

《系辞上传》开篇说:天在上而尊、地在下而卑,《乾》《坤》两卦的名义就此确定;低与高依次陈列,卦爻的贵贱之位就此排定;动与静各有常轨,刚爻柔爻的分别就此判定;心志各随其类而聚合,事物各依其群而区分,吉与凶就此产生;在天上凝成日月星辰之象,在地上凝成山川动植之形,变与化就此显现。「断」读丁乱反,「见」读贤遍反。这里所说的天地,是阴阳形气的实体;《乾》《坤》,则是《周易》中纯阴纯阳两卦的名称。「卑高」,指天地万物上下的实际位置;「贵贱」,指《周易》中卦爻上下的位次。动是阳的常态,静是阴的常态;「刚柔」,则是《周易》中对卦爻阴阳两类的称呼。

方,谓事情所向,言事物善恶,各以类分。而吉凶者,《易》中卦爻占决之辞也。象者,日月星辰之属。形者,山川动植之属。变化者,《易》中蓍策卦爻,阴变为阳,阳化为阴者也。此言圣人作《易》,因阴阳之实体,为卦爻之法象。庄周所谓「《易》以道阴阳」,此之谓也。

所谓「方」,是指人事心志的趋向,说的是事物的善与恶各按类别区分开来;而「吉凶」,则是《周易》中卦爻占断决疑的用语。「象」指日月星辰一类;「形」指山川草木鸟兽一类。「变化」,则是《周易》中蓍草之策与卦爻的推移:阴变成阳、阳化为阴。这一段是说圣人创作《周易》,是依据阴阳这一实存的本体,制成卦爻的法则与象征。《庄子·天下》所说的《易》是用来讲阴阳的,讲的正是这个意思。

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荡,徒浪反。此言《易》卦之变化也。六十四卦之初,刚柔两画而已。两相摩而为四,四相摩而为八,八相荡而为六十四。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此变化之成象者。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此变化之成形者。此两节,又明《易》之见于实体者,与上文相发明也。

《系辞》接着说:因此刚柔两画互相摩荡,八个经卦互相推荡。「荡」读徒浪反。这一句讲的是《周易》卦画的生成变化:六十四卦最初只有刚、柔两画而已;两画相摩而成四象,四象相摩而成八卦,八卦相推荡而成六十四卦。《系辞》又说:用雷霆来鼓动它,用风雨来滋润它;日月往来运行,一寒一暑交替。这是变化在天上凝成物象的一面。再说《乾》道成就男性,《坤》道成就女性,这是变化在地上凝成形体的一面。这两节又说明《周易》所讲的道理在实存事物中的呈现,与上文互相发明。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知,犹主也。乾主始物,而坤作成之,承上文男女而言乾坤之理。盖凡物之属乎阴阳者,莫不如此。大抵阳先阴后,阳施阴受。阳之轻清未形,而阴之重浊有迹也。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以豉反。乾健而动,即其所知,便能始物而无所难,故为以易而知大始。坤顺而静,凡其所能,皆从乎阳而不自作,故为以简而能成物。

《系辞》说:乾主管万物的开端,坤则承担着把万物做成。这里的「知」等于说主管。乾主管万物的发端,而坤把它做成,这是承接上文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的话,来讲乾坤两者的道理。凡是属于阴阳的事物,无不如此:大体上阳在先、阴在后,阳施予、阴承受;阳轻清而尚未成形,阴重浊而已有踪迹。《系辞》又说:乾以平易而主宰开端,坤以简约而成就万物。「易」在此读以豉反,是平易之意。乾刚健而主动,凡是它所主管的,都能开创万物而毫不费力,所以说它以平易主宰大始;坤柔顺而主静,凡是它所能做的,都顺从阳而不自作主张,所以说它以简约成就万物。

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人之所为,如乾之易,则其心明白而人易知,如坤之简,则其事要约而人易从。易知则与之同心者多,故有亲。易从则与之协力者众,故有功。有亲则一于内,故可久。有功则兼于外,故可大。德,谓得于己者。业,谓成于事者。上言乾、坤之德不同,此言人法乾、坤之道。至此则可以为贤矣。

《系辞》说:平易就容易被人了解,简约就容易被人遵从;容易了解就有人亲附,容易遵从就能建立功效;有人亲附就能长久,有功效就能广大;能长久便是贤人的德行,能广大便是贤人的事业。人的所作所为,如果像乾那样平易,心地明白,别人就容易了解他;如果像坤那样简约,办事扼要,别人就容易跟从他。容易了解,愿与他同心的人就多,所以有人亲附;容易跟从,肯与他协力的人就众,所以能建功。有人亲附,内部就专一,所以能长久;有功效,外面就兼容并包,所以能广大。「德」指自己内心所得的,「业」指在事上做成的。上文讲乾与坤的德性各不相同,这一段则讲人效法乾坤之道;做到这一步,就可以称为贤人了。

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成位,谓成人之位。其中,谓天地之中。至此则体道之极功,圣人之能事,可以与天地参矣。上第一章。此章以造化之实,明作经之理。又言乾、坤之理,分见于天、地,而人兼体之也。

《系辞》说:把握了平易简约,天下的道理就掌握了;天下的道理掌握了,人就能在天地之间成就自己的位置。所谓「成位」,是成就人之所以为人的位分;「其中」,指天地之间。做到这一步,便是体认大道的最高功夫、圣人所能成就的极致,可以与天地并列而为三了。以上是第一章。这一章借造化的实情来阐明圣人作经的道理,又说明乾与坤之理分别体现在天与地上,而人则兼有并体现了这两者。

第二章

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象者,物之似也。此言圣人作《易》,观卦爻之象而系以辞也。刚柔相推,而生变化。言卦爻阴、阳迭相推荡,而阴或变阳,阳或化阴,圣人所以观象而系辞,众人所以因蓍而求卦者也。

《系辞》说:圣人排布卦画,观察卦象并系上文辞,从而昭示吉凶。所谓「象」,是与事物相似的摹拟。这一句是说圣人创作《周易》,观察卦爻的形象而在其下系挂文辞。《系辞》又说:刚柔互相推移,因而产生变化。这是说卦爻的阴阳彼此推荡,阴有时变成阳,阳有时化为阴;圣人正是据此观象而系辞,众人也正是据此用蓍草起卦来求问。

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吉凶、悔吝者,《易》之辞也。得失、忧虞者,事之变也。得则吉,失则凶。忧虞虽未至凶,然已足以致悔而取羞矣。盖吉凶相对,而悔吝居其中间。悔自凶而趋吉,吝自吉而向凶也。故圣人观卦爻之中,或有此象,则系之以此辞也。

《系辞》说:所以「吉凶」是失与得的象征,「悔吝」是忧与虑的象征。吉凶、悔吝是《周易》里的断语,而得失、忧虑则是人事本身的变化。有所得就吉,有所失就凶;忧虑虽然还没有到凶的地步,却已足以引来悔恨、招致羞惭。大体上吉与凶两端相对,而悔与吝居于两者中间:悔是从凶那一端往吉的方向走,吝是从吉那一端往凶的方向滑。所以圣人观察卦爻之中,若有这样的象,就系上这样的断语。

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柔变而趋于刚者,退极而进也。刚化而趋于柔者,进极而退也。既变而刚,则昼而阳矣。既化而柔,则夜而阴矣。六爻: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动,即变化也。极,至也。三极,天地人之至理。三才,各一太极也。此明刚柔相推以生变化,而变化之极,复为刚柔。流行于一卦六爻之间,而占者得因所值,以断吉凶也。

《系辞》说:「变化」是进与退的象征,「刚柔」是昼与夜的象征;六爻的变动,体现的是天地人三极之道。柔变而趋向刚,是退到极处又转而进;刚化而趋向柔,是进到极处又转而退。已经变为刚,就属白昼而为阳;已经化为柔,就属黑夜而为阴。六爻之中,初爻与二爻代表地,三爻与四爻代表人,五爻与上爻代表天。「动」就是变化;「极」是至极;「三极」即天、地、人各自的至理,也就是三才当中各有一个太极。这一段说明刚柔互相推移而生出变化,变化到了尽头又复归于刚柔;它流行在一卦六爻之间,占者便可以依照自己所遇到的爻位与变爻,来判断吉凶。

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乐,音洛。《易》之序,谓卦爻所著事理当然之次第。玩者,观之详。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象辞》变已见上。凡单言变者,化在其中。占,谓其所值吉凶之决也。上第二章。此章言圣人作《易》,君子学《易》之事。

《系辞》说:所以君子平居而能安处的,是《周易》所昭示的次序;欣然玩味的,是各爻的文辞。「乐」读音同「洛」,是喜好之意。所谓《易》之序,指卦爻所显示的事理本该如此的先后次第;「玩」是反复细看。《系辞》又说:所以君子平居无事时就观察卦象而玩味卦爻辞,一有行动就观察爻变而玩味占断,因此能得到《大有》上九所说的「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这里的象、辞、变三项前文已经讲过。凡是单说「变」的地方,「化」就包含在其中。「占」,指所遇到的那一爻关于吉凶的判决。以上是第二章。这一章讲圣人创作《周易》、君子学习《周易》这两件事。

第三章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彖,谓卦辞,文王所作者。爻,谓爻辞,周公所作者。象,指全体而言。变,指一节而言。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此卦爻辞之通例。

《系辞》说:「彖」是讲一卦整体之象的,「爻」是讲一爻之变的。这里的「彖」指卦辞,是文王所作;「爻」指爻辞,是周公所作。「象」就全卦的整体说,「变」就其中一节一爻说。《系辞》又说:「吉凶」是讲事情的失与得,「悔吝」是讲小小的瑕疵,「无咎」是讲善于弥补过失。这几条是卦辞爻辞通用的体例。

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辩吉凶者存乎辞,位,谓六爻之位。齐,犹定也。小,谓阴。大,谓阳。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上「悔」,乎罪反。下「悔」,呼对反。介,谓辩别之端,盖善恶已动而未形之时也。于此忧之,则不至于悔吝矣。震,动也。知悔则有以动其补过之心,而可以无咎矣。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易,以豉反。小险大易,各随所向。上第三章。此章释卦爻辞之通例。

《系辞》说:所以排列贵贱的在于爻位,判定小大的在于卦体,辨别吉凶的在于文辞。「位」指六爻的位次;「齐」等于说判定;「小」指阴,「大」指阳。《系辞》又说:要免于悔吝就在于那一点几微之处,要能无过错就在于知悔而奋发。上一个「悔」读乎罪反,下一个「悔」读呼对反。所谓「介」,是辨别善恶的那个开端,也就是善念恶念已经萌动而还没有成形的时候;在这一刻就先加忧惧,便不至于走到悔吝的地步。「震」是振动;懂得悔改,就能振起补过之心,因而可以没有过错。《系辞》又说:所以卦有小有大,辞有险有平;文辞各自指点着它所趋向的地方。「易」读以豉反,是平易之意。小者其辞险,大者其辞平,各随它所趋向的方向而定。以上是第三章。这一章解释卦辞与爻辞的通用体例。

第四章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易》书卦爻,具有天地之道,与之齐准。弥,如弥缝之弥,有终竟联合之意。纶,有选择条理之意。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此穷理之事。以者,圣人以《易》之书也。易者,阴阳而已。幽明、死生、鬼神,皆阴阳之变,天地之道也。天文,则有昼夜上下。地理,则有南北高深。原者,推之于前。反者,要之于后。阴精阳气,聚而成物,神之伸也。魂游魄降,散而为变,鬼之归也。

《系辞》说:《周易》与天地齐等,所以能够包罗贯通天地之道。《周易》一书的卦与爻,本就具备天地之道,与天地齐平相当。「弥」如同弥缝的弥,含有全部合拢、缝合无遗的意思;「纶」则有拣择整理、条分缕析的意思。《系辞》又说:抬头观察天上的文象,低头审视地上的形理,因此懂得幽与明的缘故;推究事物的开端、反求它的终结,因此懂得死与生的说法;精与气聚合而成为物,魂气游散而形成变异,因此懂得鬼神的情状。这一层讲的是穷究义理的工夫。所谓「以」,是圣人凭借《周易》这部书。《易》讲的不过是阴阳而已:幽明、死生、鬼神,都是阴阳的变化,也就是天地之道。天文有昼夜、有上下,地理有南北、有高深。「原」是往前推究它的起点,「反」是往后归结它的终点。阴之精与阳之气聚合而成物,这是神的伸展;魂气飘游、魄气下降,离散而成变异,这是鬼的归返。

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知,音智。乐,音洛。「知命」之知,如字。此圣人尽性之事也。天地之道,知仁而已。知周万物者,天也,道济天下者,地也。知且仁,则知而不过矣。旁行者,行权之知也。不流者,守正之仁也。既乐天理,而又知天命,故能无忧,而其知益深。随处皆安,而无一息之不仁,故能不忘其济物之心,而仁益笃。盖仁者,爱之理,爱者,仁之用。故其相为表里如此。

《系辞》说:圣人与天地相似,所以不与天地相违背;智慧周遍万物而以其道救济天下,所以不至于有过差;变通旁行而不至于流荡失守,乐于天理又懂得天命,所以没有忧虑;安处于自己的境地而笃厚于仁,所以能够博爱。「知」读作「智」,「乐」读音同「洛」;「知命」的「知」依本音读。这一段讲的是圣人尽其本性的工夫。天地之道,归结起来不过智与仁两样:智慧周遍万物,属天的一面;以道救济天下,属地的一面。既有智又有仁,那智慧就不会有过差。「旁行」,是通权达变的智;「不流」,是守正不移的仁。既以天理为乐,又知天命之所在,所以能够无忧,而智慧越发深厚;随处都能安顿,没有一刻离开仁,所以不会忘掉救济万物的心,而仁越发笃实。大抵仁是爱的道理,爱是仁的功用,所以两者这样互为表里。

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此圣人至命之事也。范,如铸金之有模范。围,匡郭也。天地之化无穷,而圣人为之范围,不使过于中道,所谓裁成者也。通,犹兼也。昼夜,即幽明、生死、鬼神之谓。如此,然后可见至神之妙,无有方所;《易》之变化,无有形体也。上第四章。此章言《易》道之大,圣人用之如此。

《系辞》说:为天地的造化立下范围而不使它偏过,曲尽事理成就万物而没有遗漏,兼通昼与夜之道因而明澈,所以神妙没有固定的方所,《周易》也没有固定的形体。这一段讲的是圣人至于天命的工夫。「范」好比铸造金属要有模范,「围」是外面的框廓。天地的造化无穷无尽,而圣人为它划定范围,不让它偏离中道,这就是所谓「裁成」。「通」等于说兼具;「昼夜」也就是前面讲的幽明、生死、鬼神。到了这个地步,然后才见得至神之妙没有固定处所,《周易》的变化没有固定形体。以上是第四章。这一章讲《周易》之道的博大,以及圣人如何运用它。

第五章

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迭运者,气也;其理则所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道具于阴而行乎阳。继,言其发也。善,谓化育之功,阳之事也。成,言其具也。性,谓物之所受,言物生则有性,而各具是道也,阴之事也。周子、程之子书,言之备矣。

《系辞》说:一阴一阳交替运行,这就叫作「道」。阴阳轮流运转的是「气」,而它背后的条理就是所谓「道」。《系辞》又说:承接这一道的是「善」,成就这一道的是「性」。道蕴含在阴之中而运行于阳之上。「继」是就它的发动说的,「善」指化育万物的功效,属于阳的一面;「成」是就它的具足说的,「性」指万物各自禀受的东西,是说物一生成就有性,而各自具备了这个道,属于阴的一面。周敦颐与程颐的著述中,对这一层已经讲得很完备了。

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知,音智。「不知」之知,如字。鲜,息浅反。仁阳知阴,各得是道之一隅,故随其所见而目为全体也。日用不知,则莫不饮食,鲜能知味者,又其每下者也,然亦莫不有是道焉。或曰:上章以知属乎天,仁属乎地,与此不同,何也?曰:彼以清浊言,此以动静言。

《系辞》说:仁者看见了它就称它为仁,智者看见了它就称它为智,百姓天天在用却不自觉,所以真正懂得君子之道的人很少。「知」读作「智」;「不知」的「知」依本音读;「鲜」读息浅反,是稀少之意。仁属阳、智属阴,两者各只得到这个道的一个角落,于是各随自己所见而把它当成了全体。至于天天在用却不自觉,就像《中庸》所说人人都在吃喝、却少有人真能辨出滋味,这是更等而下之的一层;然而他们身上同样无不含着这个道。有人问:上一章把「智」归属于天、把「仁」归属于地,与这里所说不同,这是为什么呢?回答是:那里是从清浊上讲的,这里是从动静上讲的。

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显,自内而外也。仁,谓造化之功,德之发也。藏,自外而内也。用,谓机缄之妙,业之本也。程子曰:「天地无心而成化,圣人有心而无为。」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张子曰:「富有者,大而无外;日新者,久而无穷。」

《系辞》说:把仁德显现出来,把功用收藏起来,鼓动万物生长而不像圣人那样跟着忧虑;这样的盛德大业,真是到了极处。「显」是由内向外发出,「仁」指造化生成之功,是德的发用;「藏」是由外向内收敛,「用」指那推动万物如机括开合般的奥妙,是业的根本。程颐说:天地无心而成就化育,圣人有心却不刻意造作。《系辞》又说:无所不备叫作大业,日日更新叫作盛德。张载解释说:所谓富有,是广大到没有边际之外;所谓日新,是长久到没有穷尽之时。

生生之谓易,阴生阳,阳生阴,其变无穷,理与书皆然也。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效,呈也。法,谓造化之详密而可见者。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占,筮也,事之未定者,属乎阳也。事,行事也,占之已决者,属乎阴也。极数知来,所以通事之变。张忠定公言公事有阴阳,意盖如此。阴阳不测之谓神。张子曰:两在,故不测。上第五章。此章言道之体用,不外乎阴阳。而其所以然者,则未尝倚于阴阳也。

《系辞》说:生生不已叫作「易」。阴生出阳,阳生出阴,它的变化没有穷尽,无论是天地之理还是《周易》这部书都是如此。又说:凝成物象的叫作「乾」,呈现形法的叫作「坤」。「效」是呈现,「法」指造化中细密而可以看见的那一层。又说:穷尽蓍数以预知未来叫作「占」,通达变化而付诸行事叫作「事」。「占」就是筮,属于事情尚未决定的阶段,归于阳;「事」就是做事,属于占问已经决断之后,归于阴。穷尽蓍数预知未来,正是为了通达事情的变化。宋人张咏说公事也有阴阳之分,意思大概就在这里。《系辞》最后说:阴阳变化不可测度叫作「神」。张载解释说:它同时存在于阴阳两边,所以无法测度。以上是第五章。这一章讲道的本体与作用都离不开阴阳,而它之所以如此的根源,却又不偏倚在阴阳任何一边。

第六章

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夫,音扶。下同。不御,言无尽。静而正,言即物而理存。备,言无所不有。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翕,虚级反。辟,婢亦反。乾坤各有动静,于其四德见之。静体而动用,静别而动交也。乾一而实,故以质言而曰大;坤二而虚,故以量言而曰广。盖天之形虽包于地之外,而其气常行乎地之中也。《易》之所以广大者以此。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易,以豉反。《易》之广大变通,与其所言阴阳之说,易简之德,配之天道人事,则如此。上第六章。

《系辞》说:《周易》真是广啊、大啊。就远处说它无所止极,就近处说它安静而端正,就天地之间说它无所不备。「夫」读音同「扶」,下文同此。「不御」是说没有尽头;「静而正」是说就着眼前事物而道理自在其中;「备」是说无所不有。《系辞》又说:乾在静时专一,在动时直遂,因此生出「大」;坤在静时闭合,在动时开辟,因此生出「广」。「翕」读虚级反,「辟」读婢亦反。乾与坤各有动有静,在专、直、翕、辟这四种德性上可以看出来:静是本体、动是作用,静时各自分别、动时彼此交合。乾是一而充实,所以从质地上说它「大」;坤是二而虚空,所以从容量上说它「广」。大抵天的形体虽然包裹在地的外面,而天的气却常常运行在地的中间,《周易》之所以广大,根源就在这里。《系辞》又说:广大与天地相配,变通与四时相配,阴阳的意义与日月相配,平易简约之善与最高的德行相配。「易」读以豉反。《周易》的广大与变通,以及它所讲的阴阳之说、易简之德,用来对应天道人事,就是这样的关系。以上是第六章。

第七章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知,音智。十翼皆夫子所作,不应自着「子曰」字,疑皆后人所加也。穷理则知崇如天而德崇,循理则礼卑如地而业广。此其取类,又以清浊言也。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天地设位而变化行,犹知礼存性而道义出也。成性,本成之性也。存存,谓存而又存,不已之意也。上第七章。

《系辞》说:孔子讲,《周易》真是到了极处啊。《周易》是圣人用来尊崇德性、扩大事业的。智慧要高崇,礼节要卑下;高崇是效法天,卑下是取法地。「知」读作「智」。按:《十翼》都是孔子所作,不应当自己写上「子曰」二字,这些字疑心都是后人添加的。穷究义理,智慧就高崇如天而德性尊崇;遵循义理,礼节就卑下如地而事业广大。这里的取类,又是从清与浊的角度来说的。《系辞》又说:天地各安其位,而《周易》之道就运行在其中;成就本然之性并且持守不已,这就是通向道义的门户。天地设定了上下之位而变化流行,正如人能持守智与礼、涵养本性,道义便由此生出。「成性」,是本来就成就于我的天性;「存存」,是存了又存、永不间断的意思。以上是第七章。

第八章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赜,杂乱也。象,卦之象,如《说卦》所列者。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断,丁玩反。会,谓理之所聚而不可遗处。通,谓理之可行而无所碍处。如庖丁解牛,会则其族,而通则其虚也。

《系辞》说:圣人能看到天下万象的纷繁幽深,于是摹拟它们的形貌,取象于各类事物的相宜之处,因此叫作「象」。「赜」是纷杂幽隐。这里的「象」指卦的象征,就像《说卦传》所罗列的那些。《系辞》又说:圣人能看到天下万事的变动,于是观察其中会聚与通达之处,据以推行典章礼制,并系上文辞来判断吉凶,因此叫作「爻」。「断」读丁玩反。「会」,指义理聚集而不容忽略的地方;「通」,指义理可以顺行而毫无阻碍的地方。就好比《庄子·养生主》里庖丁解牛:「会」相当于筋骨盘结之处,「通」相当于骨节间的空隙。

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恶,乌路反。恶,犹厌也。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观象玩辞,观变玩占,而法行之,此下七爻则其例也。

《系辞》说:讲的是天下最幽深纷杂的事理,却不使人生厌;讲的是天下最纷纭的变动,却不使人迷乱。「恶」读乌路反,等于说厌弃。《系辞》又说:先摹拟而后开口,先商议而后行动,靠着摹拟商议来成就自己的变化。也就是平居观象玩味卦爻辞,有事观变玩味占断,然后照着去做。下面所引的七条爻辞,就是这样做的实例。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子」。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和,胡卧反。靡,音縻。行,下孟反。见,贤遍反。释《中孚》九二爻义。

《系辞》引《中孚》九二爻辞:鹤在树荫下鸣叫,它的幼雏应声相和;我有一杯美酒,愿与你共同分享。孔子解释说:君子安居在自己屋里,说出的话若是善的,千里之外的人都会响应,何况近处的人呢;安居在自己屋里,说出的话若是不善的,千里之外的人都会背离,何况近处的人呢。话从自身说出,便影响到百姓;行为从近处发端,便显现在远方。言与行是君子的门轴与弩牙,这门轴弩牙一动,荣与辱就随之而定。言行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东西,怎么能不谨慎呢。「和」读胡卧反,「靡」读音同「縻」,「行」读下孟反,「见」读贤遍反。这一节是解释《中孚》卦九二爻的义理。

「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断,丁管反。臭,昌又反。释《同人》九五爻义。言君子之道,初若不同,而后实无间。

《系辞》引《同人》九五爻辞:与人同心,先是号啕大哭而后来欢笑。孔子解释说:君子立身之道,有时出来做事,有时退居在家;有时沉默不言,有时开口发论。两个人同心同德,那份锋利足以斩断金属;同心之人所说的话,气味芬芳如同兰草。「断」读丁管反,「臭」读昌又反,指气味。这一节是解释《同人》卦九五爻的义理,说明君子之道起初看似彼此不同,到后来其实毫无隔阂。

断金、如兰,言物莫能间,而其言有味也。「初六,藉用白茅,无咎」。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藉,在夜反。错,音措。夫,音扶。释《大过》初六爻义。

「其利断金」「其臭如兰」两句,是说同心之力没有东西能够隔断,同心人所说的话也别有一种滋味。《大过》初六爻辞说:「初六,藉用白茅,无咎。」孔子解释说:「器物直接放在地上本来也就可以了,如今还要用白茅垫在下面,哪里还会有什么过错?这是谨慎到了极处。白茅这东西本身极其轻贱,用起来的分量却极重。凡事都照这种谨慎的办法推行下去,就不会有闪失了。」(「藉」读在夜反,垫衬;「错」同「措」,安放;「夫」读扶。)以上解释《大过》初六爻的爻义。

「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释《谦》九三爻义。德言盛,礼言恭,言德欲其盛,礼欲其恭也。「亢龙有悔」。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释《乾》上九爻义。当属《文言》,此盖重出。

《谦》卦九三爻辞说:「劳谦,君子有终,吉。」孔子解释说:「有功劳而不自夸,有功绩而不自居其德,这是敦厚到了极点。说的是一个人肯拿自己的功劳去谦让别人。就德来说要充盛,就礼来说要恭敬。所谓『谦』,就是极尽恭敬以保住自己的位分。」以上解释《谦》卦九三爻的爻义。所谓「德言盛,礼言恭」,是说德要求它充盛,礼要求它恭敬。《乾》卦上九爻辞说:「亢龙有悔。」孔子解释说:「身分尊贵却没有实位,地位崇高却没有百姓,贤人都居下位而无人辅助,所以一有举动就招来悔恨。」以上解释《乾》卦上九爻的爻义。这一条本应属于《文言传》,此处大概是重复出现。

「不出户庭,无咎」。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几,音机。释《节》初九爻义。子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易》曰『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藏,才浪反。释《解》六三爻义。上第八章。此章言卦、爻之用。

《节》卦初九爻辞说:「不出户庭,无咎。」孔子解释说:「祸乱的产生,往往以言语为阶梯。国君言语不慎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言语不慎密就会丧失自身,机密之事不慎密就会酿成祸害。所以君子谨守机密而不轻易出口。」(「几」读机,指机密。)以上解释《节》卦初九爻的爻义。孔子又说:「作《易》的人大概很懂得盗贼是怎样招来的吧?《易》说:『负且乘,致寇至。』背负东西是小人做的事,车乘却是君子使用的器具;小人坐上了君子的车乘,盗贼就想来抢夺他。对上傲慢、对下暴虐,盗贼就想来讨伐他。收藏财物马虎,等于教人来偷;打扮得过分妖冶,等于教人来淫。《易》说『负且乘,致寇至』,正是自己把盗贼招来的。」(「藏」读才浪反,去声,收藏。)以上解释《解》卦六三爻的爻义。以上是第八章,这一章讲的是卦与爻的功用。

系辞上传·第九章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此简本在第十章之首,程子曰宜在此,今从之。此言天地之数,阳奇阴偶,即所谓《河图》者也。其位一、六居下,二、七居上,三、八居左,四、九居右,五、十居中。就此章而言之,则中五为衍母,次十为衍子,次一、二、三、四为四象之位,次六、七、八、九为四象之数。二老位于西北,二少位于东南,其数则各以其类交错于外也。

《系辞》说:「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这一段竹简原本排在第十章的开头,程颐认为应当移到这里,现在依从他的说法。这里讲的是天地之数:奇数属阳,偶数属阴,也就是所谓的《河图》。它们的方位是:一与六在下方,二与七在上方,三与八在左方,四与九在右方,五与十居中央。就本章而言,居中的五是大衍之数的「母」,其次十是大衍之数的「子」,再次一、二、三、四是「四象」所居的方位,再次六、七、八、九是「四象」所成的数。老阳、老阴这两个「老」位在西北,少阳、少阴这两个「少」位在东南,它们的数则各按同类在外圈交错分布。

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此简本在「大衍」之后,今按宜在此。天数五者,一、三、五、七、九皆奇也,地数五者,二、四、六、八、十皆偶也。相得,谓一与二,三与四,五与六,七与八,九与十,各以奇偶为类而自相得。有合,谓一与六,二与七,三与八,四与九,五与十,皆两相合。二十有五者,五奇之积也。三十者,五偶之积也。变化,谓一变生水,而六化成之;二化生火,而七变成之;三变生木,而八化成之;四化生金,而九变成之;五变生土,而十化成之。鬼神,谓凡奇偶生成之屈伸往来者。

《系辞》说:「天数有五个,地数有五个,五组数位彼此相配而各有会合。天数合计二十五,地数合计三十,天地之数总共五十五。变化由此而成,鬼神由此而行。」这一段竹简原本排在「大衍之数」之后,现在按文义应当移到这里。所谓天数五个,指一、三、五、七、九都是奇数;地数五个,指二、四、六、八、十都是偶数。「相得」,是说一与二、三与四、五与六、七与八、九与十,各按奇偶分类而自相配对。「有合」,是说一与六、二与七、三与八、四与九、五与十,两两相合。二十五是五个奇数之和,三十是五个偶数之和。所谓「变化」,是说一变而生水、六化而成之,二化而生火、七变而成之,三变而生木、八化而成之,四化而生金、九变而成之,五变而生土、十化而成之——这就是后世所说的「五行生成之数」:一六属水,二七属火,三八属木,四九属金,五十属土。所谓「鬼神」,指一切奇偶之数在生成过程中屈伸往来的作用。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揲,时设反。奇,纪宜反。扐,郎得反。大衍之数五十,盖以《河图》中宫天五乘地十而得之,至用以筮,则又止用四十有九。盖皆出于理势之自然,而非人之知力所能损益也。

《系辞》说:「大衍之数是五十,实际使用四十九根。把它们随意分成两份,象征天地两仪;从中取出一根夹在左手指间,象征天地人三才;再四根一组分数蓍草,象征一年四时;把数余下的零头夹在指缝间,象征闰月;五年之中有两个闰月,所以要两次夹零,然后再重新挂一。」(「揲」读时设反,指分数蓍草;「奇」读纪宜反,指余数;「扐」读郎得反,指夹在指间。)大衍之数五十,大概是由《河图》中宫的天五乘地十而得来;等到实际用来占筮,又只用四十九根。这都出于事理的自然,不是人的智力所能增减的。

两,谓天地也。挂,悬其一于左手小指之间也。三,三才也。揲,间而数之也。奇,所揲四数之余也。扐,勒于左手中三指之两间也。闰,积月之余日而成月者也。五岁之间,再积日而再成月,故五岁之中,凡有再闰,然后别起积分。如一挂之后,左右各一揲而一扐,故五者之中,凡有再扐,然后别起一挂也。

「两」,指分开的天地两份蓍草。「挂」,是从其中取出一根,夹悬在左手小指的指缝间。「三」,指天、地、人三才。「揲」,是四根四根地间隔点数。「奇」,是每四根一数之后剩下的零数。「扐」,是把这些零数夹勒在左手中间三指的两道指缝里。「闰」,是把每月积余的日子凑成一个月。五年之中两次积余成月,所以五年里共有两个闰月,然后才另起新的积算。行筮的手续也一样:一次挂一之后,左手一份、右手一份各揲一次、各扐一次,所以「分二、挂一、揲四、归奇」这一组步骤里共有两次「扐」,然后才另起下一次「挂一」。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期,音基。凡此策数生于四象,盖《河图》四面,太阳居一而连九,少阴居二而连八,少阳居三而连七,太阴居四而连六。揲蓍之法,则通计三变之余,去其初挂之一。凡四为奇,凡八为偶,奇圆围三,偶方围四。三用其全,四用其半。

《系辞》说:「《乾》卦六爻的蓍策数是二百一十六,《坤》卦六爻的蓍策数是一百四十四,两者合计三百六十,正相当于一周年的日数。」(「期」读基,指周年。)这些策数都由「四象」生出:《河图》的四面,太阳居一位而连着九,少阴居二位而连着八,少阳居三位而连着七,太阴居四位而连着六。揲蓍的算法,是把三变所余的蓍草合起来计算,除去最初挂起的那一根:凡余四根算作「奇」,凡余八根算作「偶」;奇属圆,圆的周长为三,偶属方,方的周长为四;圆取它的全数三,方取它的一半二。

积而数之,则为六、七、八、九,而第三变揲数策数,亦皆符会。盖余三奇则九,而其揲亦九,策亦四九三十六,是为居一之太阳。余二奇一偶则八,而其揲亦八,策亦四八三十二,是为居二之少阴。二偶一奇则七,而其揲亦七,策亦四七二十八,是为居三之少阳。三偶则六,而其揲亦六,策亦四六二十四,是为居四之老阴。

把三变所得的圆方之数累加起来计算,就得出六、七、八、九,而第三变时所揲的组数与所得的策数也都与之相符。三变都余「奇」的,其数为九,所揲也是九组,策数是四乘九得三十六,这就是居于一位的太阳;余两「奇」一「偶」的,其数为八,所揲也是八组,策数是四乘八得三十二,这就是居于二位的少阴;余两「偶」一「奇」的,其数为七,所揲也是七组,策数是四乘七得二十八,这就是居于三位的少阳;三变都余「偶」的,其数为六,所揲也是六组,策数是四乘六得二十四,这就是居于四位的老阴。

是其变化往来、进退离合之妙,皆出自然,非人之所能为也。少阴退而未极乎虚,少阳进而未极乎盈,故此独以老阳、老阴计《乾》《坤》六爻之策数,余可推而知也。期,周一岁也,凡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此特举成数而概言之耳。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二篇,谓上、下经。凡阳爻百九十二,得六千九百一十二策;阴爻百九十二,得四千六百八策,合之得此数。

这种变化往来、进退离合的精妙,全都出于自然,不是人力所能安排的。少阴在退而尚未退到极虚,少阳在进而尚未进到极满,所以这里只用老阳、老阴来计算《乾》《坤》两卦六爻的策数,其余的可以由此推知。「期」就是一周年,共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这里只是举其整数概略地说罢了。《系辞》又说:「上下二篇的策数共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正相当于万物之数。」「二篇」指《易经》的上经与下经:全经阳爻共一百九十二,得六千九百一十二策;阴爻共一百九十二,得四千六百零八策,两者相加正好是这个数。

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四营,谓分二挂一揲四归奇也。易,变易也。谓一变也。三变成爻,十八变则成六爻也。八卦而小成。谓九变而成三画,得内卦也。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长,丁丈反。谓已成六爻,而视其爻之变与不变以为动静,则一卦可变而为六十四卦以定吉凶,凡四千九十六卦也。

《系辞》说:「所以经过四道经营而完成一变,十八变而成一卦。」「四营」指分二、挂一、揲四、归奇这四道手续;「易」就是变易,指一变。三变成一爻,十八变便成六爻。《系辞》说:「八卦而小成。」指九变而成三画,得到内卦。《系辞》说:「引申它、触类推广它,天下所能做的事就都齐备了。」(「长」读丁丈反,增长。)这是说六爻既成,再看各爻变与不变来定动静,那么一卦可以变为六十四卦以判定吉凶,六十四卦互变共有四千零九十六种。三变得一爻,十八变得一卦,这就是揲蓍成卦的全部次第。

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酢,可与佑神矣。行,下孟反。道因辞显,行以数神。酬酢,谓应对。佑神,谓助神化之功。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变化之道,即上文数法是也,皆非人之所能为,故夫子叹之。而门人加「子曰」以别上文也。上第九章。此章言天地大衍之数,揲蓍求卦之法,然亦略矣。意其详具于大卜筮人之官,而今不可考耳。其可推者,《启蒙》备言之。

《系辞》说:「《易》能彰显天道,使人的德行神妙,所以可以与人酬答应对,可以辅助神明的化育。」(「行」读下孟反,即德行之行。)天道因卦爻之辞而彰显,德行因蓍数之推衍而神妙;「酬酢」就是应对往来,「佑神」就是助成神明化育之功。孔子说:「懂得变化之道的人,大概也就懂得神明的作为了吧?」所谓变化之道,就是上文所讲的蓍数之法,都不是人力所能造作的,所以孔子为之赞叹;门人在这里加上「子曰」二字,以便与上文区别。以上是第九章。这一章讲天地之数、大衍之数与揲蓍求卦的方法,不过讲得也很简略。想来其详细内容原本具备在太卜、筮人这些职官的典籍里,今天已无从考证;其中可以推求的部分,《易学启蒙》已经讲得很详备。

系辞上传·第十章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四者皆变化之道,神之所为者也。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向,许两反,古文响字。与,音预,下同。此尚辞、尚占之事,言人以蓍问《易》,求其卦爻之辞,而以之发言处事,则易受人之命而有以告之。如向之应声,以决其未来之吉凶也。以言,与「以言者尚其辞」之「以言」义同。命,则将筮而告蓍之语。《冠礼》「筮日宰自右赞命」是也。

《系辞》说:「《易》里包含圣人之道四项:用来说话的人取法它的卦爻辞,用来行动的人取法它的变化,用来制作器物的人取法它的卦象,用来卜筮的人取法它的占断。」这四项都属于变化之道,是神明的作为。《系辞》又说:「所以君子将要有所作为、将要有所行动时,向《易》发问而以言辞相告,它接受问命就像回声一样应答,无论远近幽深,都能由此知道未来的事。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东西,谁能做到这一步!」(「向」读许两反,是古文的「响」字;「与」读预,参与,下同。)这一段讲的是取法卦爻辞与取法占断的事:人用蓍草向《易》发问,求得卦爻之辞,据以发言处事,《易》便接受人的问命而给出告示,像回声应和声音一样,用来判定未来的吉凶。这里的「以言」,与「以言者尚其辞」的「以言」意思相同。「命」,就是将要占筮时向蓍草陈告的话,《仪礼·士冠礼》所说「筮日时由宰在右边赞助宣命」就是这种做法。

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参,七南反。错,七各反。综,作弄反。此尚象之事,变则象之未定者也。参者,三数之也。伍者,五数之也。既参以变,又伍以变,一先一后,更相考核,以审其多寡之实也。错者,交而互之,一左一右之谓也。综者,总而挈之,一低一昂之谓也。此亦皆谓揲蓍求卦之事。盖通三揲两手之策,以成阴、阳、老、少之画,究七、八、九、六之数,以定卦爻动静之象也。

《系辞》说:「以三与五交互推求它的变化,交错综合它的数目。会通它的变化,于是成就天地的文采;穷尽它的数目,于是判定天下的物象。若不是天下最善于变化的东西,谁能做到这一步?」(「参」读七南反,「错」读七各反,「综」读作弄反。)这一段讲的是取法卦象的事,「变」指物象尚未确定的时候。「参」是三个三个地数,「伍」是五个五个地数;先按三来求变,又按五来求变,一先一后彼此参验,以审定数目多少的实情。「错」是交叉互换,一左一右;「综」是总起来提挈,一低一昂。这些说的也都是揲蓍求卦的事:把三次揲蓍两手所得的策数合起来计算,以定出阴、阳、老、少的爻画,推究七、八、九、六之数,从而确定卦爻动静之象。

参伍、错综,皆古语,而参伍尤难晓。按《荀子》云:「窥敌制变,欲伍以参。」《韩非》曰:「省同异之言,以知朋党之分;偶参伍之验,以责陈言之实。」又曰:「参之以比物,伍之以合参。」《史记》曰:「必参而伍之。」又曰:「参伍不失。」《汉书》曰:「参伍其贾,以类相准。」此足以相发明矣。

「参伍」「错综」都是古语,其中「参伍」尤其难懂。考《荀子》说:「窥察敌情而制其变化,要以伍相参验。」《韩非子》说:「省察相同与相异的言论,来判明朋党的分别;用参伍之法加以核验,来责求陈述之言是否属实。」又说:「用类比事物来参验它,用会合参验来伍合它。」《史记》说:「一定要参之伍之。」又说:「参伍核验而不失误。」《汉书》说:「参伍比较物价,按类别互相取准。」这些例子足以互相印证,说明「参伍」的用法。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此四者,易之体所以立,而用所以行者也。易,指蓍卦。无思、无为,言其无心也。寂然者,感之体。感通者,寂之用。人心之妙,其动静亦如此。

《系辞》说:「《易》没有思虑,没有造作,寂然不动,一旦感应就贯通天下的事理。若不是天下最神妙的东西,谁能做到这一步?」以上所讲的尚辞、尚变、尚象、尚占这四项,正是《易》之「体」得以确立、「用」得以施行的缘由。这里的「易」指蓍草与卦画;「无思」「无为」是说它本无成心。「寂然」是感应的本体,「感通」是寂然的作用;人心的精妙,它的动与静也正是这样。

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几,音机。下同。研,犹审也。几,微也。所以极深者,至精也。所以研几者,至变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所以通志而成务者,神之所为也。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上第十章。此章承上章之意,言《易》之用,有此四者。

《系辞》说:「《易》,是圣人用来穷极幽深、研审几微的。」(「几」读机,下同。)「研」就是审察,「几」就是细微的端倪;能穷极幽深,靠的是至精;能研审几微,靠的是至变。《系辞》说:「唯其幽深,所以能贯通天下人的心志;唯其几微,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务;唯其神妙,所以不急促而自然迅速,不行走而自然到达。」能贯通心志、成就事务的,正是神明的作为。孔子所说「《易》里包含圣人之道四项」,讲的就是这些。以上是第十章。这一章承接上一章的意思,说明《易》的功用有这四个方面。

系辞上传·第十一章

子曰:「夫《易》,何为者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夫,音扶。冒,莫报反。断,丁乱反。开物成务,谓使人卜筮以知吉凶,而成事业。冒天下之道,谓卦爻既设,而天下之道皆在其中。

孔子说:「《易》这部书是做什么的呢?《易》开通万物之理、成就天下之事,涵盖天下一切道理,如此而已。」所以圣人用它来贯通天下人的心志,用它来确定天下的事业,用它来裁断天下的疑难。(「夫」读扶,「冒」读莫报反,「断」读丁乱反。)「开物成务」,是说使人通过卜筮预知吉凶,从而成就事业;「冒天下之道」,是说卦爻一经设立,天下的道理便都涵盖在其中了。

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方以知」之知,音智。下「知以」、「睿知」,并同。易,音亦。与,音预。夫,音扶。圆神,谓变化无方。方知,谓事有定理。易以贡,谓变易以告人。圣人体具三者之德,而无一尘之累。无事,则其心寂然,人莫能窥;有事,则神知之用,随感而应,所谓无卜筮而知吉凶也。神武不杀,得其理而不假其物之谓。

《系辞》说:「所以蓍草之德圆通而神妙,卦体之德方正而有智,六爻的义理则以变易来告人。圣人凭这些洗涤自己的心,退藏于隐密之处,与百姓共担吉凶忧患。以神妙预知未来,以智慧含藏既往,谁能做到这一步呢?大概只有古时那种聪明睿智、神武而不必杀伐的人吧。」(「方以知」的「知」读智,下文「知以」「睿知」的「知」相同;「易」读亦,「与」读预,「夫」读扶。)「圆而神」是说变化没有一定的方所,「方以知」是说事理有确定的准则,「易以贡」是说以变易来告示于人。圣人身上兼具这三种德,而没有一丝尘垢的牵累:无事时其心寂然,别人无从窥测;有事时神明与智慧之用随感而应,这就是所谓不必卜筮就能预知吉凶。「神武不杀」,是说已得其理而不必借助外物。

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夫,音扶。神物,谓蓍龟。湛然纯一之谓斋,肃然警惕之谓戒。明天道,故知神物之可兴;察民故,故知其用之不可不有以开其先。是以作为卜筮以教人,而于此焉斋戒以考其占,使其心神明不测,如鬼神之能知来也。

《系辞》说:「所以圣人明白天的道理,又洞察百姓的实情,于是兴起蓍龟这类神物,用来开导百姓的日用。圣人凭这些斋戒自持,使自己的德性神明。」(「夫」读扶。)「神物」指蓍草和龟甲;心地澄澈纯一叫作「斋」,神情肃然警惕叫作「戒」。因为明白天道,所以知道神物可以兴用;因为洞察民情,所以知道百姓的日用不能不预先为他们开导。于是圣人制作卜筮来教人,并在占筮时斋戒以考验所占的结果,使人心神明而不可测度,像鬼神那样能够预知未来。

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见,贤遍反。阖辟,动静之机也。先言坤者,由静而动也。乾、坤、变、通者,化育之功也。见象、形器者,生物之序也。法者,圣人修道之所为。而神者,百姓自然之日用也。

《系辞》说:「所以关上门叫作『坤』,打开门叫作『乾』,一关一开叫作『变』,往来不穷叫作『通』,显现出来的叫作『象』,成了形体的叫作『器』,制作出来加以使用叫作『法』,利于出入、百姓天天都在用而不自知的叫作『神』。」(「见」读贤遍反,同「现」。)关与开是动静的枢机;先说「坤」,是因为由静而动。乾、坤、变、通是天地化育之功,显象、成形成器是万物生成的次第。「法」是圣人修明大道所建立的,「神」则是百姓自自然然的日常运用。

是故《易》有大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大,音泰。一每生二,自然之理也。《易》者,阴阳之变。大极者,其理也。两仪者,始为一画以分阴阳。四象者,次为二画以分大少。八卦者,次为三画而三才之象始备。此数言者,实圣人作《易》自然之次第,有不假丝毫智力而成者。画卦揲蓍,其序皆然。详见序例、《启蒙》。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有吉有凶,是生大业。

《系辞》说:「所以《易》有太极,太极生出两仪,两仪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大」读泰,即太极之太。)一每生二,这是自然之理。《易》讲的就是阴阳的变化:「太极」是它的理;「两仪」是最先画出一画以分阴阳;「四象」是接着画成二画以分太、少;「八卦」是再画成三画而天地人三才之象才齐备。这几句话,实际上说的是圣人作《易》时自然的次第,丝毫不假人的智力安排;画卦和揲蓍,次序都是这样,详见卷首序例与《易学启蒙》。《系辞》又说:「八卦判定吉凶,吉凶生出伟大的事业。」有吉有凶,人有所趋避,于是生出伟大的事业。

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象着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贵,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县,音玄。探,吐南反。索,色白反。亹,亡伟反。富贵,谓有天下、履帝位。「立」下疑有阙文。亹亹,犹勉勉也。疑则怠,决故勉。

《系辞》说:「所以可取法的形象,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变化通达,没有比四时更大的;高悬天上、光明显著,没有比日月更大的;崇高,没有比富贵更大的;备办器物、尽其功用,制成器具以利天下,没有比圣人更大的;探索繁杂、搜求隐微,钩取深奥、招致远大,用来判定天下的吉凶、促成天下人勉力不懈的,没有比蓍草与龟甲更大的。」(「县」读玄,同「悬」;「探」读吐南反;「索」读色白反;「亹」读亡伟反。)「富贵」指拥有天下、身居帝位;「立」字下面疑有脱文。「亹亹」犹如「勉勉」,勤勉不倦:心存疑惑就会怠惰,疑难得到决断,人才会勤勉。

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见,贤遍反。此四者,圣人作《易》之所由也。《河图》、《洛书》,详见《启蒙》。《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断,丁乱反。四象,谓阴、阳、老、少。示,谓示人以所值之卦爻。上第十一章。此章专言卜筮。

《系辞》说:「所以上天生出蓍龟这样的神物,圣人取以为法;天地有变化,圣人取以为效;上天垂示物象、显现吉凶,圣人取以为象;黄河出现《河图》,洛水出现《洛书》,圣人取以为法。」(「见」读贤遍反,同「现」。)这四件事就是圣人作《易》的依据;《河图》《洛书》的详情见《易学启蒙》。《系辞》又说:「《易》有四象,是用来显示的;系上文辞,是用来告知的;用吉凶加以判定,是用来裁断的。」(「断」读丁乱反。)「四象」指阴、阳、老、少;「示」是把占者所遇到的卦爻显示给他看。以上是第十一章,这一章专门讲卜筮。

系辞上传·第十二章

《易》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子曰:「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释《大有》上九爻义。然在此无所属,或恐是错简,宜在第八章之末。

《易》说:「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孔子解释说:「『佑』就是帮助。上天所帮助的是顺应天道的人,众人所帮助的是笃守诚信的人。履行诚信而念念不忘顺天,又能崇尚贤人,所以说『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以上解释《大有》卦上九爻的爻义。不过这一条放在这里与上下文并无关联,恐怕是竹简错乱,应当放在第八章的末尾。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言之所传者浅,象之所示者深,观奇偶二画,包含变化,无有穷尽,则可见矣。变通、鼓舞,以事而言。两「子曰」字,疑衍其一。盖「子曰」字,皆后人所加,故有此误。如近世《通书》,乃周子所自作,亦为后人每章加以「周子曰」字,其设问答处,正如此也。

孔子说:「文字不能穷尽言语,言语不能穷尽心意。」既然如此,圣人的心意难道就无法看到了吗?孔子说:「圣人确立卦象以穷尽心意,设置卦体以穷尽事情的真伪,系上文辞以穷尽要说的话,使之变通以穷尽其利,鼓动振作以穷尽其神。」言语所传达的比较浅,卦象所显示的却很深;看那奇画与偶画两种符号,其中包含的变化没有穷尽,就可以明白这一点了。「变通」「鼓舞」是就人事而言的。文中两个「子曰」,疑心多出了一个:「子曰」二字都是后人添加的,所以出现这种重复。就像近世周敦颐自己所作的《通书》,后人也在每一章前面加上「周子曰」,凡设为问答的地方,情形正与此相同。

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缊,与蕴同。邪,于遮反。几,音机。缊,所包蓄者,犹衣之着也。《易》之所有,阴阳而已。凡阳皆乾,凡阴皆坤,画卦定位,则二者成列,而《易》之体立矣。乾坤毁,谓卦画不立;乾坤息,谓变化不行。

《系辞》说:「乾坤大概就是《易》所蕴藏的根本吧?乾坤排成行列,《易》就立在其中了;乾坤一旦毁坏,就无从看见《易》;《易》若不可见,那么乾坤也几乎要止息了。」(「缊」同「蕴」;「邪」读于遮反,同「耶」;「几」读机。)「缊」指内里所包蓄的东西,好比衣服里絮的棉絮。《易》所有的内容不过阴阳二者:凡属阳的都是乾,凡属阴的都是坤;画卦定位,二者便排成行列,《易》的本体也就确立了。「乾坤毁」是说卦画不再成立,「乾坤息」是说变化不再运行。

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卦爻阴阳,皆形而下者,其理则道也。因其自然之化而裁制之,变之义也。「变通」二字,上章以天言,此章以人言。

《系辞》说:「所以在形体之上的叫作『道』,在形体之下的叫作『器』,加以化裁叫作『变』,推广施行叫作『通』,拿来施之于天下百姓叫作『事业』。」卦爻与阴阳都属于形而下的层面,其中的理才是道;顺着自然的造化而加以裁制,这就是「变」的含义。「变通」这两个字,上一章是就天道说的,这一章是就人事说的。

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重出,以起下文。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卦,即象也;辞,即爻也。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行,下孟反。卦爻所以变通者在人,人之所以能神而明之者在德。上第十二章。

《系辞》说:「所以说到『象』,是圣人看见天下事物的繁杂,用具体形容去比拟它,象征它所适宜的物类,因此叫作『象』;圣人看见天下事物的变动,观察它会合贯通之处以推行典章礼制,系上文辞来判断吉凶,因此叫作『爻』。」这两句是重复出现,用来引起下文。《系辞》又说:「穷极天下繁杂事物的在于卦,鼓动天下变动的在于辞。」卦就是象,辞就是爻。《系辞》说:「化裁在于变,推行在于通,神妙而明晓它在于人;默然成就、不言而取信,在于德行。」(「行」读下孟反。)卦爻之所以能变通,关键在人;人之所以能神明地运用它,关键在德。以上是第十二章。

系辞下传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重,直龙反。成列,谓《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之类。象,谓卦之形体也。因而重之,谓各因一卦而以八卦次第加之,为六十四也。爻,六爻也。既重而后卦有六爻也。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刚柔相推,而卦爻之变,往来交错,无不可见,圣人因其如此,而皆系之辞以命其吉凶,则占者所值当动之爻象,亦不出乎此矣。

《系辞下》说:「八卦排成行列,物象就在其中了;据此再加重叠,爻就在其中了。」(「重」读直龙反,重叠。)「成列」指《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这样的次序;「象」指卦的形体;「因而重之」是说以每一卦为下体,再依次把八卦加在上面,成为六十四卦;「爻」指六爻,重卦之后每卦才有六爻。《系辞》又说:「刚柔互相推移,变化就在其中了;系上文辞而告命于人,动向就在其中了。」刚与柔互相推移,卦爻的变化往来交错,无不可见;圣人依照这种情形,都系上文辞来指明吉凶,那么占者所遇到的当动之爻象,也就不出于此了。八个经卦相重,才有了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占筮所依据的卦辞爻辞也由此确立。

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吉、凶、悔、吝,皆辞之所命也。然必因卦爻之动而后见。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趣,七树反。一刚一柔,各有定位,自此而彼,变以从时。吉凶者,贞胜者也,贞,正也,常也,物以其所正为常者也。天下之事,非吉则凶,非凶则吉,常相胜而不已也。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观,官换反。夫,音扶。观,示也。天下之动,其变无穷,然顺理则吉,逆理则凶,则其所正而常者,亦一理而已矣。

《系辞》说:「吉、凶、悔、吝,都产生于变动。」吉、凶、悔、吝都是卦爻辞所指明的,然而必定要因卦爻的变动才能显现。《系辞》说:「刚柔是确立根本的,变通是趋合时宜的。」(「趣」读七树反,同「趋」。)一刚一柔各有固定的爻位,从此位变到彼位,则是随时而变。《系辞》说:「吉凶,是以其所守之正相胜的。」「贞」就是正、就是常,事物以其所守之正为常道;天下的事不是吉就是凶,不是凶就是吉,常常互相胜过而没有休止。《系辞》说:「天地之道,是以正而显示的;日月之道,是以正而光明的;天下的一切变动,都以一个正理为归。」(「观」读官换反,「夫」读扶。)「观」就是显示。天下的变动变化无穷,然而顺理就吉、逆理就凶,那么其中所谓正而恒常的,也不过是同一个道理罢了。

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阝贵然示人简矣。确,苦角反。易,音异。阝贵,音颓。确然,健貌。阝贵然,顺貌,所谓「贞观」者也。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此谓上文乾、坤所示之理,爻之奇偶,卦之消息,所以效而象之。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内,谓蓍卦之中。外,谓蓍卦之外。变,即动乎内之变。辞,即见乎外之辞。

《系辞》说:「乾刚健确然,以平易示人;坤柔顺隤然,以简约示人。」(「确」读苦角反;「易」读异,平易;「阝贵」即「隤」字,读颓。)「确然」是刚健的样子,「隤然」是柔顺的样子,也就是上文所说「贞观」的意思。《系辞》说:「爻,是效法这个的;象,是取象这个的。」这是说上文乾坤所显示的道理,爻画的奇偶、卦体的消长,都是用来效法它、象征它的。《系辞》说:「爻象在内里变动,吉凶在外面显现,功业在变化中显现,圣人的心意在文辞中显现。」「内」指蓍草与卦体之中,「外」指蓍卦之外;「变」就是内里变动的那种变,「辞」就是显现于外的那些文辞。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曰人」之人,今本作「仁」。吕氏从古,盖所谓「非众罔与守邦」。上第一章。此章言卦爻吉凶,造化功业。

《系辞》说:「天地最大的德叫作『生』,圣人最大的宝叫作『位』。凭什么守住这个位?靠人。凭什么聚集人众?靠财物。管理财物、端正号令、禁止百姓为非作歹,这就叫作『义』。」「曰人」的「人」字,通行本作「仁」;吕大防依从古本作「人」,大概取《尚书》所说「没有众人就没有谁与君王共守邦国」的意思。以上是第一章,这一章讲卦爻的吉凶与天地造化、人事功业。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包,蒲交反。王,于况反。王昭素曰:「『与地』之间,诸本多有『天』字。」俯仰远近,所取不一,然不过以验阴阳消息两端而已。神明之德,如健顺动止之性,万物之情,如雷风山泽之象。作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罔,与网同。罟,音古。佃,音田。两目相承,而物丽焉。

《系辞》说:「古时候包牺氏统治天下,抬头观察天上的物象,低头观察地上的法则,观察鸟兽的纹理和土地的宜忌,近的取象于自身,远的取象于万物,于是开始画出八卦,用来会通神明的德性,用来分类万物的情状。」(「包」读蒲交反,「王」读于况反,作动词。)王昭素说:「『与地』之间,各种本子多有一个『天』字。」俯仰远近所取的对象虽然不一,然而不外乎验证阴阳消长这两端罢了。「神明之德」,如刚健、柔顺、震动、静止这些性质;「万物之情」,如雷、风、山、泽这些形象。《系辞》说:「编结绳索做成网罟,用来打猎捕鱼,大概取象于《离》卦。」(「罔」同「网」,「罟」读古,「佃」读田。)《离》卦上下两个「目」形相承,而万物就附丽在网目之中。

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斫,涉角反。耜,音似。耒,力对反。耨,奴豆反。二体皆木,上入下动,天下之益,莫大于此。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日中为市,上明而下动,又借噬为市,嗑为合也。

《系辞》说:「包牺氏去世后,神农氏兴起。砍削木头做成犁头,揉弯木头做成犁柄,用耕耘的便利教导天下人,大概取象于《益》卦。」(「斫」读涉角反,「耜」读似,「耒」读力对反,「耨」读奴豆反。)《益》卦上下两体都属木,上体巽为入、下体震为动,正合耕作之象,而天下的利益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系辞》说:「正午时开设集市,招来天下的百姓,聚集天下的货物,交易完毕各自散去,人人各得其所,大概取象于《噬嗑》卦。」正午开市,是取上体离为明、下体震为动之象;又借「噬」的音为「市」,借「嗑」的义为「合」。

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乾》、《坤》变化而无为。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刳,口姑反。剡,以冉反。木在水上也。「致远以利天下」,疑衍。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下动,上说。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重,直龙反。柝,他各反。预备之意。

《系辞》说:「神农氏去世后,黄帝、尧、舜相继兴起。他们会通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致倦怠;神妙地加以化导,使百姓各得其宜。《易》理是穷尽了就要变,变了就能通,通了就能长久,所以说『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大概取象于《乾》《坤》两卦。」乾坤化育万物而并不有意造作。《系辞》说:「挖空木头做成船,削尖木头做成桨,用舟楫的便利渡过阻隔,到达远方以利天下,大概取象于《涣》卦。」(「刳」读口姑反,「剡」读以冉反。)《涣》是木在水上之象;「致远以利天下」一句疑是衍文。《系辞》说:「驾牛乘马,牵引重物、到达远方以利天下,大概取象于《随》卦。」《随》是下体震动、上体兑悦之象。《系辞》说:「设置层层门户,敲打木梆巡夜,以防备凶暴的来客,大概取象于《豫》卦。」(「重」读直龙反,「柝」读他各反。)《豫》有预先防备的意思。

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断,丁缓反。杵,昌吕反。掘,其月反。下止,上动。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睽,乖然后威以服之。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处,上声。壮固之意。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衣,去声。送死大事,而过于厚。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明决之意。上第二章。此章言圣人制器尚象之事。

《系辞》说:「截断木头做成杵,掘地做成臼,杵臼的便利使万民得到济助,大概取象于《小过》卦。」(「断」读丁缓反,「杵」读昌吕反,「掘」读其月反。)《小过》是下体艮止、上体震动之象,正如舂米时臼静而杵动。《系辞》说:「绷弦于木做成弓,削木做成箭,弓箭的便利用来威服天下,大概取象于《睽》卦。」《睽》是乖背之义:人心乖离,然后才用威力使之服从。《系辞》说:「上古的人住在洞穴里、露宿在野外,后世圣人改用宫室,上有栋梁下有屋檐,用来抵御风雨,大概取象于《大壮》卦。」(「处」读上声。)《大壮》取其壮盛坚固之意。《系辞》说:「古时下葬,用柴草厚厚地裹住死者,葬在荒野之中,不堆坟头,不种树木,服丧也没有固定期限;后世圣人改用棺椁,大概取象于《大过》卦。」(「衣」读去声,作动词。)送葬是大事,所以用「大过」表示过于厚重。《系辞》说:「上古用结绳的办法治理,后世圣人改用文字契据,百官凭它治事,万民凭它稽察,大概取象于《夬》卦。」《夬》取明白决断之意。以上是第二章,这一章讲圣人制作器物取法卦象的事。

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易》卦之形,理之似也。彖者,材也。彖言一卦之材。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效,放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着也。悔吝本微,因此而着。上第三章。

《系辞》说:「所以《易》讲的就是象;所谓象,就是相似。」《易》卦的形体,正是天下之理的近似写照。《系辞》说:「彖,就是材质。」彖辞讲的是一卦整体的材质。《系辞》说:「爻,是效法天下变动的。」「效」就是仿效。《系辞》说:「所以吉凶由此产生,悔吝由此显著。」悔与吝本来很细微,因为爻的变动才显露出来。以上是第三章。

阳卦多阴,阴卦多阳。《震》、《坎》、《艮》为阳卦,皆一阳二阴;《巽》、《离》、《兑》为阴卦,皆一阴二阳。其故何也?阳卦奇,阴卦偶。奇,纪宜反。凡阳卦皆五画,凡阴卦皆四画。其德行何也?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行,下孟反。君,谓阳。民,谓阴。上第四章。

《系辞》说:「阳卦阴爻多,阴卦阳爻多。」《震》《坎》《艮》是阳卦,都是一个阳爻、两个阴爻;《巽》《离》《兑》是阴卦,都是一个阴爻、两个阳爻。《系辞》问:「这是什么缘故呢?」答:「阳卦的画数是奇数,阴卦的画数是偶数。」(「奇」读纪宜反。)阳爻算一画、阴爻算两画,所以凡阳卦都是五画,凡阴卦都是四画。《系辞》又问:「它们的德行怎样呢?」答:「阳卦是一个君主统领两个百姓,是君子之道;阴卦是两个君主争一个百姓,是小人之道。」(「行」读下孟反。)「君」指阳爻,「民」指阴爻。以上是第四章。

《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此引《咸》九四爻辞而释之。言理本无二,而殊涂百虑,莫非自然,何以思虑为哉?必思而从,则所从者亦狭矣。

《易》说:「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孔子解释说:「天下有什么可思虑的呢?天下万事殊途而同归,百虑而终归一致,天下有什么可思虑的呢?」这是引《咸》卦九四的爻辞加以解说。意思是说:道理本来只有一个,而途径不同、思虑百端,无一不是出于自然,何必刻意去思虑呢?如果一定要经过思虑才肯相从,那么所能相从的也就很狭窄了。

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信,音申。言往来屈信,皆感应自然之常理,加憧憧焉,则入于私矣,所以必思而后有从也。

孔子接着说:「太阳落下月亮就升起,月亮落下太阳就升起,日月互相推移而光明产生了;寒冬过去暑夏就来,暑夏过去寒冬就来,寒暑互相推移而一年就形成了。过去的是屈,到来的是伸,屈与伸互相感应而利益就产生了。」(「信」读申,同「伸」。)这是说往来屈伸都是感应的自然常理,如果再加上一片憧憧不定的私念,就落入私心了,所以才非经思虑不能有所相从。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之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蠖,纡缚反。蛰,真立反。因言屈信往来之理,而又推以言学,亦有自然之机也。精研其义,至于入神,屈之至也。然乃所以为出而致用之本,利其施用,无适不安,信之极也。然乃所以为入而崇德之资,内外交相养,互相发也。

孔子又说:「尺蠖弯曲身体,是为了求得伸展;龙蛇冬眠蛰伏,是为了保存自身。精研义理到神妙的地步,是为了实际致用;利于施用而使自身安顿,是为了增崇德性。」(「蠖」读纡缚反,「蛰」读真立反。)这是就屈伸往来之理进一步推及为学,说明其中也有自然的机括:精研义理直到入于神妙,是「屈」到了极处,然而正是日后出而致用的根本;施用便利,走到哪里都安然自得,是「伸」到了极处,然而正是收回来增崇德性的资本。内与外交相涵养,互相激发。

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下学之事,尽力于精义利用,而交养互发之机,自不能已。自是以上,则亦无所用其力矣。至于穷神知化,乃德盛仁熟而自致耳。然不知者,往而屈也;自致者,来而信也,是亦感应自然之理而已。张子曰:「气有阴阳。推行有渐为化,合一不测为神。」此上四节,皆以释《咸》九四爻义。

孔子最后说:「超过这一层往上,就不是人所能知道的了。穷究神妙、通晓造化,那是德行极盛的境界。」下学的工夫,只在精研义理、利用安身上尽力,而内外交养、彼此激发的机括自然不会停止;从这里再往上,就没有地方可以用力了。至于穷神知化,那是德盛仁熟之后自然达到的。然而人所不能知的,属于「往」而「屈」;自然达到的,属于「来」而「伸」,这也不过是感应自然之理罢了。张载说:「气有阴阳两端,推行时逐渐而进的叫作『化』,合而为一、不可测度的叫作『神』。」以上四节都是解释《咸》卦九四爻的爻义。

《易》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邪?」释《困》六三爻义。《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射,石亦反。隼,恤允反。括,古活反。括,结碍也。此释《解》上六爻义。

《易》说:「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孔子解释说:「不该被困的地方却困在那里,名声必然受辱;不该凭据的东西却去凭据,自身必然危险。既受辱又危险,死期就要到了,妻子哪里还能见得着呢?」以上解释《困》卦六三爻的爻义。《易》又说:「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孔子解释说:「隼是猛禽,弓箭是器具,发射的是人。君子把器具藏在身上,等待时机而后行动,哪会有什么不利?行动起来毫无窒碍,所以一出手就有收获,说的正是器具已经备好然后行动的人。」(「射」读石亦反,「隼」读恤允反,「括」读古活反。)「括」是结滞窒碍的意思。这一节解释《解》卦上六爻的爻义。

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屦校灭趾,无咎。』此之谓也。」校,音教。此释《噬嗑》初九爻义。「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灭耳,凶。』」何,河可反。去,羌吕反。此释《噬嗑》上九爻义。

孔子说:「小人不以不仁为羞耻,不把不义当可怕,不见到利益就不肯勉力,不加以威慑就不知惩戒。受一点小惩罚而得到大警诫,这正是小人的福气。《易》说:『屦校灭趾,无咎。』讲的就是这个。」(「校」读教,指刑具。)这一节解释《噬嗑》初九爻的爻义。孔子又说:「善不积累不足以成就名声,恶不积累不足以毁灭自身。小人把小善看作没有好处而不肯做,把小恶看作没有妨害而不肯除,所以恶积到掩盖不住、罪大到无法解脱。《易》说:『何校灭耳,凶。』」(「何」读河可反,同「荷」,负荷;「去」读羌吕反,除去。)这一节解释《噬嗑》上九爻的爻义。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此释《否》九五爻义。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饣束,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知,音智。鲜,仙善反。折,之设反。饣束,音速。渥,乌角反。胜,音升。此释《鼎》九四爻义。

孔子说:「招致危亡的,是自以为地位安稳的人;招致灭亡的,是自以为可以长保的人;招致祸乱的,是自以为已经治好的人。所以君子安定时不忘记危险,生存时不忘记覆亡,治平时不忘记祸乱,这样自身才安稳而国家可以保全。《易》说:『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这一节解释《否》卦九五爻的爻义。孔子又说:「德行浅薄而地位尊贵,智慧短小而图谋远大,力量微弱而担子沉重,很少有不出事的。《易》说:『鼎折足,覆公饣束,其形渥,凶。』说的就是担不起自己的职任。」(「知」读智;「鲜」读仙善反;「折」读之设反;「饣束」即「餗」字,读速,指鼎中的食物;「渥」读乌角反;「胜」读升。)这一节解释《鼎》卦九四爻的爻义。

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几,音机。「先见」之见,音现。断,丁玩反。望,无方反。此释《豫》六二爻义。《汉书》「吉之」之间,有「凶」字。

孔子说:「能知几微,大概就算神妙了吧?君子与上位者交往不谄媚,与下位者交往不轻慢,这就是知几吧?所谓『几』,是变动的细微征兆,吉凶最先显露的苗头。君子一见几微就动身,不等到一天过完。《易》说:『介于石,不终日,贞吉。』操守坚定如石,哪里用得着等一整天?决断之明由此可知。君子既知细微又知显著,既知柔又知刚,所以为万人所仰望。」(「几」读机;「先见」的「见」读现;「断」读丁玩反;「望」读无方反。)这一节解释《豫》卦六二爻的爻义。《汉书》所引在「吉之」二字之间还有一个「凶」字,作「吉凶之先见者也」。

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远复,无只悔,元吉。』」几,音机。「复行」之复,芳服反。只,音其。殆,危也。庶几,近意,言近道也。此释《复》初九爻义。「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絪,音因。缊,纡云反。絪缊,交密之状。醇,谓厚而凝也,言气化者也。化生,形化者也。此释《损》六三爻义。

孔子说:「颜回这个人,大概接近于知几了吧?他一有不善,没有不自己觉察的;一旦觉察,就再也不会重犯。《易》说:『不远复,无只悔,元吉。』」(「几」读机;「复行」的「复」读芳服反,指重犯;「只」读其。)「殆」是几乎,「庶几」是接近,说他接近于道。这一节解释《复》卦初九爻的爻义。《系辞》说:「天地二气交密相感,万物化育而醇厚;男女交合精气,万物由此化生。《易》说:『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讲的是归于专一。」(「絪」读因,「缊」读纡云反。)「絪缊」是二气交密的样子;「醇」指浑厚而凝聚,说的是气化;「化生」说的则是形化。这一节解释《损》卦六三爻的爻义。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易其」之易,去声。此释《益》上九爻义。上第五章。

孔子说:「君子先使自身安稳而后行动,先使内心平易而后开口,先确定交情而后有所请求。君子修养好这三件事,所以能保全自己。处境危殆就贸然行动,百姓不会亲附;心怀恐惧就急着说话,百姓不会响应;没有交情就开口求人,百姓不会给予。没有人肯亲附,那么加害的人就要来了。《易》说:『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易其」的「易」读去声,平易。)这一节解释《益》卦上九爻的爻义。以上是第五章。

子曰:「乾坤,其《易》之门邪?」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邪,于遮反。撰,仕免反。诸卦刚柔之体,皆以乾、坤合德而成,故曰「乾坤,《易》之门」。撰,犹事也。其称名也,杂而不越,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邪?万物虽多,无不出于阴阳之变。故卦爻之义,虽杂出而不差缪,然非上古淳质之时思虑所及也。故以为衰世之意,盖指文王与纣之时也。

孔子说:「乾坤大概就是《易》的门户吧?」乾是属阳的东西,坤是属阴的东西;阴阳合其德,刚柔各有形体,用来体现天地的事功,用来会通神明的德性。(「邪」读于遮反,同「耶」;「撰」读仕免反。)各卦刚柔的形体,都由乾坤合德而成,所以说「乾坤是《易》的门户」;「撰」犹如说事功。《系辞》又说:「它称说事物的名目虽然繁杂却不逾越常理,考察它取象的类别,大概是衰乱之世的心意吧?」万物虽多,无一不出于阴阳的变化,所以卦爻的义理虽然纷杂出现却不会错乱;然而这已不是上古淳朴质实之时的思虑所能顾及的了,因此说它是衰世的心意,大概指的是文王与商纣那个时代。

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夫,音扶。当,去声。断,丁玩反。而微显,恐当作「微显而」。「开而」之而,亦疑有误。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中,丁仲反。行,下孟反。肆,陈也。贰,疑也。上第六章。此章多阙文疑字,不可尽通。后皆放此。

《系辞》说:「《易》彰明既往而察知未来,使显著的变得细密、幽隐的得以阐发;开示出来则名义相当、物类分明,措辞端正、断语明确,于是《易》道就完备了。」(「夫」读扶,「当」读去声,「断」读丁玩反。)「而微显」一句恐怕应作「微显而」,「开而」的「而」字也疑有讹误。《系辞》又说:「它所称说的名目细小,所取的类别却宏大;它的意旨深远,它的文辞富有文采;它的话曲折而切中事理,它所说的事铺陈而含蓄。它凭着人心的疑惑来帮助百姓行事,用以显明得失的报应。」(「中」读丁仲反,切中;「行」读下孟反。)「肆」是铺陈,「贰」是疑惑。以上是第六章。这一章多有脱文与可疑的字,不能全都讲通,后面遇到类似情形都照此处理。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夏、商之末,《易》道中微;文王拘于羑里而系《彖辞》,《易》道复兴。是故《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

《系辞》说:「《易》的兴起,大概在中古时代吧?作《易》的人,大概怀有忧患吧?」夏、商末年《易》道一度衰微,文王被囚禁在羑里而系上《彖辞》,《易》道才重新兴盛。《系辞》接着说:「所以《履》是德的根基,《谦》是德的把柄,《复》是德的本原,《恒》是德的坚固,《损》是德的修治,《益》是德的宽裕,《困》是德的辨别,《井》是德的处所,《巽》是德的裁制。」

履,礼也。上天下泽,定分不易,必谨乎此,然后其德有以为基而立也。谦者,自卑而尊人,又为礼者之所当执持而不可失者也。九卦皆反身修德以处忧患之事也,而有序焉。基,所以立。柄,所以持。复者,必不外而善端存。恒者,守不变而常且久。惩忿窒欲以修身,迁善改过以长善,困以自验其力,井以不变其所,然后能巽顺于理,以制事变也。

「履」就是礼。《履》卦上体为天、下体为泽,尊卑名分固定不移,人必须在这上面谨守,然后德才有根基可以确立。「谦」是自居卑下而尊崇他人,又是行礼的人所应当执守而不可丢失的。这九卦讲的都是反身修德以应对忧患的事,而且排列有次序:根基是用来立身的,把柄是用来执持的;「复」是必不外驰而善端常存,「恒」是守而不变、恒常持久;《损》教人惩戒忿怒、窒塞私欲以修身,《益》教人迁善改过以长养善端,《困》用来自验自己的力量,《井》用来守住不移的本位,然后才能柔顺于理,以裁制事情的变化。

《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辨于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隐。易,以豉反。长,丁丈反。称,尺证反。此如书之九德,礼非强世,然事皆至极。《谦》以自卑而尊且光,《复》阳微而不乱于群阴,《恒》处杂而常德不厌,《损》欲先难,习熟则易,《益》但充长而不造作,《困》身困而道亨,《井》不动而及物,《巽》称物之宜,而潜隐不露。

《系辞》第二次陈说这九卦:「《履》和顺而能至极,《谦》卑下而更显尊荣光大,《复》阳气微小却能辨别于众物,《恒》处境驳杂而不生厌倦,《损》先难而后易,《益》充长宽裕而不虚设造作,《困》身处穷困而道理通达,《井》安居本位而恩泽能及于人,《巽》称合事宜而潜隐不露。」(「易」读以豉反,「长」读丁丈反,「称」读尺证反。)这就像《尚书》所说的「九德」:礼并不强迫世人,然而做起来件件都要做到极处。《谦》因自居卑下反而尊贵光大;《复》一阳虽微,却不被众阴扰乱;《恒》身处驳杂而常德不生厌倦;《损》要在起初克制,习惯纯熟就容易了;《益》只是充实增长而不刻意造作;《困》身虽困顿而道却亨通;《井》自身不动而恩泽及物;《巽》称合事物之宜而潜藏不露。

《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和行」之行,下孟反。远,袁万反。寡怨,谓少所怨尤。辨义,谓安而能虑。上第七章。此章三陈九卦,以明处忧患之道。

《系辞》第三次陈说这九卦:「《履》用来调和行为,《谦》用来裁制礼节,《复》用来反省自知,《恒》用来专一其德,《损》用来远离祸害,《益》用来兴起利益,《困》用来减少怨尤,《井》用来辨明义理,《巽》用来通权达变。」(「和行」的「行」读下孟反;「远」读袁万反,作动词。)「寡怨」是说很少怨天尤人,「辨义」是说安处本位而能思虑。以上是第七章,这一章三次陈说这九卦,用以说明身处忧患的道理。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远,袁万反。上,上声。下,去声。远,犹忘也。周流六虚,谓阴阳流行于卦之六位。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此句未详,疑有脱误。又明于忧患与故,无有师保,如临父母。虽无师保,而常若父母临之,戒惧之至。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揆,葵癸反。方,道也。始由辞以度其理,则见其有典常矣。然神而明之,则存乎其人也。上第八章。

《系辞》说:「《易》这部书是不可以疏远遗忘的;它所讲的道,屡屡迁移:变动不停留在一处,周流于六爻的虚位,上下没有一定,刚柔互相更替,不可当作固定不变的准则,只随变化而各得其宜。」(「远」读袁万反,作动词;「上」读上声,「下」读去声。)「远」犹如说遗忘;「周流六虚」是说阴阳流行于一卦的六个爻位。《系辞》说:「其出入有法度,内外都使人知所戒惧。」这一句意思不明,疑有脱漏讹误。《系辞》说:「又明白忧患产生的缘故,虽然没有师保在旁,却像面对父母一样。」虽然没有师保管教,却常像父母亲临,这是戒惧到了极点。《系辞》说:「起初依循卦爻之辞而揣度它的义理,就会发现其中自有常法;可是如果不是那样的人,这道理是不会凭空施行的。」(「揆」读葵癸反。)「方」就是道理:起初由文辞去揣度其中之理,就能见出它有常法;然而要神妙地明用它,就全在人自己了。以上是第八章。

《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以为质也。六爻相杂,唯其时物也。要,一遥反。下同。质,谓卦体。卦必举其始终而后成体,爻则唯其时物而已。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易,去声。此言初、上二爻。若夫杂物撰德,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夫,音扶。此谓卦中四爻。噫,亦要存亡吉凶,则居可知矣。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知者」之知,音智。

《系辞》说:「《易》这部书,推原事情的开始、归结事情的终了,以此构成卦体;六爻互相错杂,不过是各随其时、各象其物罢了。」(「要」读一遥反,归结,下同。)「质」指卦体:一卦必举其始终然后成为完整的卦体,而爻则只是随时随物而已。《系辞》说:「初爻难以知晓,上爻容易知晓,这是本与末的关系;初爻之辞是拟议其始,上爻则终成其终。」(「易」读去声。)这里讲的是初爻和上爻。《系辞》说:「至于杂列物象、撰述德性、辨别是非,那么不靠中间几爻就不完备。」(「夫」读扶。)这里说的是卦中二、三、四、五这四爻。《系辞》说:「唉,若要归结存亡吉凶,那么平居也就可以知道了;明智的人只看《彖辞》,思虑就已过半了。」(「知者」的「知」读智。)

《彖》,统论一卦六爻之体。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俱,近也。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要,如字,又一遥反。下章同。此以下论中爻。同功,谓皆阴位。异位,谓远近不同。四近君,故多惧。柔不利远,而二多誉者,以其柔中也。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其柔危,其刚胜邪。胜,音升。三五同阳位,而贵贱不同。然以柔居之则危,唯刚则能胜之。上第九章。

《彖辞》是总论一卦六爻的整体。《系辞》说:「二与四功用相同而爻位不同,它们的善也不一样:二多受称誉,四多有戒惧,因为四靠近君位。柔的性质不利于远离君位;而二爻大体上没有过错,是因为它用的是柔而得中。」(「要」读本音,也可读一遥反,下一章相同。)从这里以下讨论的是中间各爻。「同功」是说二、四都属阴位,「异位」是说离君位远近不同;四爻接近君位所以多戒惧,柔本不利于远处而二爻多得称誉,是因为它柔而居中。《系辞》说:「三与五功用相同而爻位不同:三多凶险,五多功业,这是贵贱的差等;以柔居之则危险,以刚居之才能胜任吧。」(「胜」读升。)三与五同属阳位而贵贱不同,然而用柔爻居这两位就危险,只有刚爻才能胜任。以上是第九章。

《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三画已具三才,重之故六,而以上二爻为天,中二爻为人,下二爻为地。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当,去声。道有变动,谓卦之一体。等,谓远近贵贱之差。相杂,谓刚柔之位相同。不当,谓爻不当位。上第十章。

《系辞》说:「《易》这部书广大而无所不备:其中有天道,有人道,有地道;兼取三才而各以两爻表示,所以有六爻。六爻不是别的,就是三才之道。」三画卦已经具备三才,重叠成六画卦,就以上两爻为天、中两爻为人、下两爻为地。《系辞》说:「道有变动,所以叫作『爻』;爻有等次,所以叫作『物』;物类互相错杂,所以叫作『文』;文有不当之处,所以吉凶由此产生。」(「当」读去声。)「道有变动」指一卦的整体,「等」指远近贵贱的差别,「相杂」指刚柔之位彼此相参,「不当」指爻不当其位。以上是第十章。

《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邪,于遮反。「易者」之易,去声。要,平声。危惧故得平安,慢易则必倾覆,《易》之道也。上第十一章。

《系辞》说:「《易》的兴起,大概正当殷商末世、周朝德业方盛的时候吧?正当文王与纣王那件事的时候吧?所以它的文辞充满危惧之意:心存危惧的使他平安,轻慢简忽的使他倾覆。它的道理极其宏大,万事万物无所遗漏;从始至终都心怀戒惧,其归结在于不出过错,这就叫作《易》的道理。」(「邪」读于遮反,同「耶」;「易者」的「易」读去声,轻慢;「要」读平声。)心存危惧所以得到平安,怠慢轻忽必定倾覆,这就是《易》的道理。以上是第十一章。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夫,音扶。行、易,并去声。阻,庄吕反。至健则所行无难,故易。至顺则所行不烦,故简,然其于事,皆有以知其难,而不敢易以处之也。是以其有忧患,则健者如自高临下而知其险,顺者如自下趋上而知其阻。盖虽易而能知险,则不陷于险矣。既简而又知阻,则不困于阻矣。所以能危能惧,而无易者之倾也。

《系辞》说:「乾是天下最刚健的,其德行恒常平易而能知道险难;坤是天下最柔顺的,其德行恒常简约而能知道阻碍。」(「夫」读扶;「行」「易」都读去声;「阻」读庄吕反。)至为刚健,所行就没有难处,所以平易;至为柔顺,所行就不烦扰,所以简约;然而它们对于事情都能知道其中的难处,而不敢轻易对待。所以一旦有忧患,刚健的像居高临下而看清险处,柔顺的像自下而上行而察觉阻碍。虽然平易却能知险,就不会陷入险中;既然简约又能知阻,就不会被阻碍困住。因此能知危、能戒惧,而不会有轻慢者那样的倾覆。

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说,音悦。「侯之」二字衍。说诸心者,心与理会,乾之事也。研诸虑者,理因虑审,坤之事也。说诸心,故有以定吉凶。研诸虑,故有以成亹亹。是故变化云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来。变化云为,故象事可以知器。吉事有祥,故占事可以知来。

《系辞》说:「能使人心中悦服,能使人思虑精审,判定天下的吉凶,促成天下人勤勉不懈。」(「说」读悦;「侯之」二字是衍文。)「说诸心」是心与理相契合,属于乾的事;「研诸虑」是理因思虑而审明,属于坤的事。心与理契合,所以能判定吉凶;理因思虑而审明,所以能促成人的勤勉。《系辞》说:「所以天地的变化、人事的言行,吉事都有先兆;观象于事就能知道所制的器物,占问于事就能知道未来。」正因为有变化与言行,所以观象于事可以知道器物;正因为吉事先有征兆,所以占问于事可以预知未来。

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与,音预。天地设位,而圣人作《易》以成其功。于是人谋鬼谋,虽百姓之愚,皆得以与其能。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刚柔杂居而吉凶可见矣。象,谓卦画。爻彖,谓卦爻辞。

《系辞》说:「天地设立了尊卑的位置,圣人成就了它的功能;人来谋划,鬼神也来谋划,百姓也都能参与其中。」(「与」读预,参与。)天地设立位置,圣人作《易》以成就其功;于是人谋与鬼谋并用,即使愚昧的百姓也都能参与到这份功能里来。《系辞》说:「八卦用卦象来告示,爻辞彖辞用情实来陈说,刚柔错杂而居,吉凶就可以看见了。」「象」指卦画,「爻彖」指爻辞与彖辞。

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恶,乌路反。不相得,谓相恶也。凶害悔吝,皆由此生。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卦爻之辞,亦犹是也。上第十二章。

《系辞》说:「卦爻的变动是就利害来说的,吉凶随人情的向背而转移。所以爱与恶互相攻取而吉凶产生,远与近互相取舍而悔吝产生,真情与虚伪互相感应而利害产生。大凡《易》所显示的情实:两爻相近却彼此不合,就是凶,或者受到损害,招来悔与吝。」(「恶」读乌路反,憎恶。)「不相得」就是互相憎恶,凶、害、悔、吝都由此产生。《系辞》说:「将要背叛的人,言辞里带着惭愧;心中疑惑的人,言辞支离;吉善的人言辞简少,浮躁的人言辞繁多;诬陷好人的人言辞游移不定,丧失操守的人言辞屈曲。」卦爻之辞也是这样,可以从辞中看出情实。以上是第十二章。

第四卷·卦传

说卦传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幽赞神明,犹言赞化育。《龟传》曰:「天下和平,王道得,而蓍茎长丈,其丛生满百茎。」参天两地而倚数,参,七南反。天圆地方,圆者一而围三,三各一奇,故参天而为三。方者一而围四,四合二偶,故两地而为二。数皆倚此而起,故揲蓍三变之末,其余三奇则三三而九,三耦则三二而六,两二一三则为七,两三一二则为八。

《说卦传》说:「从前圣人作《易》,暗中赞助神明的化育而生出蓍草。」「幽赞神明」犹如说赞助天地的化育。《史记·龟策列传》说:「天下太平、王道得行时,蓍草的茎能长到一丈,一丛生满一百茎。」《说卦》说:「参天两地而确立数。」(「参」读七南反,即三。)天圆地方:圆形直径为一而周长为三,三里各含一个奇数,所以取法于天就成为三;方形边长为一而周长为四,四可合成两个偶数,所以取法于地就成为二。一切数都依托这个而起,所以揲蓍三变结束时,三变都余奇的,就是三个三合为九;三变都余偶的,就是三个二合为六;两个二加一个三就是七,两个三加一个二就是八。

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和顺,从容无所乖逆,统言之也。理,谓随事得其条理,析言之也。穷天下之理,尽人物之性,而合于天道,此圣人作《易》之极功也。上第一章。

《说卦》接着说:「观察阴阳的变化而确立卦体,在刚柔之间发挥而生出爻画,和顺于道德而条理于义,穷究事理、尽人物之性,以至于安立天命。」「和顺」是从容而没有乖违,这是总起来说;「理」是随每一件事都得其条理,这是分开来说。穷尽天下之理,尽人和物的本性,从而契合天道,这是圣人作《易》最高的功效。以上是第一章。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兼三才而两之,总言六画。又细分之,则阴阳之位,间杂而成文章也。上第二章。

《说卦》说:「从前圣人作《易》,是要顺应性命的道理。所以确立天之道,叫作阴与阳;确立地之道,叫作柔与刚;确立人之道,叫作仁与义。兼取三才而各以两爻表示,所以《易》以六画成一卦;分出阴位阳位,交替使用柔爻刚爻,所以《易》以六位而成文采。」「兼三才而两之」是总说六画;再细分下去,阴位阳位相间错杂,就构成了文采。就六画卦而言,初爻与二爻属地,三爻与四爻属人,五爻与上爻属天,天地人三才各占两爻。以上是第二章。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薄,音博。邵子曰:「此伏羲八卦之位。《乾》南,《坤》北,《离》东,《坎》西,《兑》居东南,《震》居东北,《巽》居西南,《艮》居西北。于是八卦相交而成六十四卦,所谓先天之学也。」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数,并上声。起《震》而历《离》、《兑》,以至于《乾》,数已生之卦也;自《巽》而历《坎》、《艮》,以至于《坤》,推未生之卦也。《易》之生卦,则以《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为次,故皆逆数也。上第三章。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兑以说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烜,与晅同。说,音悦。此卦位相对,与上章同。上第四章。

《说卦》说:「天地确定上下之位,山与泽气息相通,雷与风互相激荡,水与火不相厌弃,八卦彼此交错。」(「薄」读博,迫近激荡。)邵雍说:「这是伏羲八卦的方位:《乾》在南,《坤》在北,《离》在东,《坎》在西,《兑》在东南,《震》在东北,《巽》在西南,《艮》在西北。于是八卦互相交重而成六十四卦,这就是所谓『先天之学』。」《说卦》接着说:「数已经过去的是顺推,预知将要到来的是逆推,所以《易》是逆着数的。」(两个「数」字都读上声。)从《震》起,经《离》《兑》而到《乾》,数的是已经生成的卦;从《巽》起,经《坎》《艮》而到《坤》,推的是尚未生成的卦。《易》生卦的次序,则以《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为序,所以都属于逆数。以上是第三章。《说卦》又说:「雷用来鼓动万物,风用来吹散万物,雨用来滋润万物,日用来晒暖万物,《艮》用来止息万物,《兑》用来悦怿万物,《乾》用来君临万物,《坤》用来收藏万物。」(「烜」同「晅」,晒干;「说」读悦。)这里的卦位两两相对,与上一章相同。以上是第四章。

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说,音悦。下同。帝者,天之主宰。邵子曰:「此卦位乃文王所定,所谓后天之学也。」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洁齐也。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曰致役乎坤。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故曰说言乎兑。

《说卦》说:「上帝从《震》出发,在《巽》整齐,在《离》相见,在《坤》役养,在《兑》欣悦,在《乾》交战,在《坎》劳倦,在《艮》成终。」(「说」读悦,下同。)「帝」指上天的主宰。邵雍说:「这个卦位是文王所定,就是所谓『后天之学』。」这一段是把八卦分配到东、东南、南、西南、西、西北、北、东北八个方位,随着四时的推移来讲万物的生长收藏。《说卦》接着自作解释道:「万物从《震》出生,《震》居东方。在《巽》整齐,《巽》居东南;所谓『齐』,是说万物洁净整齐。《离》就是明,万物在此都相见,是南方之卦;圣人面向南方听治天下,朝着光明而施政,大概就取象于此。《坤》就是地,万物都在此得到养育,所以说『致役乎坤』。《兑》正当秋季,是万物欣悦的时候,所以说『说言乎兑』。」

战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阴阳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故曰劳乎坎。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向,读作向。说,音悦。下同。薄,音博。上言帝,此言万物之随帝以出入也。上第五章。此章所推卦位之说,多未详者。

《说卦》接着说:「所谓『战乎乾』,《乾》是西北方之卦,说的是阴阳在此相迫相激。《坎》就是水,是正北方之卦,是劳倦之卦,万物在此归藏,所以说『劳乎坎』。《艮》是东北方之卦,万物在此完成终结又开始新的一轮,所以说『成言乎艮』。」(「向」读作「向」,即面向;「说」读悦,下同;「薄」读博。)上文讲的是「帝」,这里讲的是万物随着帝而出入运行。以上是第五章。这一章所推演的卦位之说,多有讲不明白的地方。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桡万物者,莫疾乎风;燥万物者,莫熯乎火;说万物者,莫说乎泽;润万物者,莫润乎水;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也。桡,乃饱反。熯,呼但反。悖,必内反。此去《乾》《坤》而专言六子,以见神之所为,然其位序亦用上章之说,未详其义。上第六章。

《说卦》说:「所谓『神』,是就它使万物神妙这一点来说的。鼓动万物没有比雷更迅疾的,吹挠万物没有比风更迅疾的,烘干万物没有比火更炽热的,悦怿万物没有比泽更能取悦的,滋润万物没有比水更能润泽的,终结万物又开启万物没有比《艮》更盛大的。所以水火互相逮及,雷风互不相悖,山泽气息相通,然后才能变化,才能成就万物。」(「桡」读乃饱反,「熯」读呼但反,「悖」读必内反。)这一章撇开《乾》《坤》而专讲震、巽、坎、离、艮、兑六个子卦,以显示「神」的作为;不过它的方位次序仍沿用上一章的说法,其中的义理尚不明白。以上是第六章。

乾,健也。坤,顺也。震,动也。巽,入也。坎,陷也。离,丽也。艮,止也。兑,说也。说,音悦。此言八卦之性情。上第七章。乾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雉,艮为狗,兑为羊。远取诸物如此。上第八章。

《说卦》说:「《乾》是刚健,《坤》是柔顺,《震》是奋动,《巽》是潜入,《坎》是陷险,《离》是附丽,《艮》是静止,《兑》是喜悦。」(「说」读悦。)这里讲的是八卦各自的性情。以上是第七章。《说卦》说:「《乾》象征马,《坤》象征牛,《震》象征龙,《巽》象征鸡,《坎》象征猪,《离》象征野鸡,《艮》象征狗,《兑》象征羊。」远远地取象于外物,就是这个样子。以上是第八章。

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近取诸身如此。上第九章。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索,色白反。长,之丈反。少,诗照反。下章同。索,求也,谓揲蓍以求爻也。男女,指卦中一阴一阳之爻而言。上第十章。

《说卦》说:「《乾》象征头,《坤》象征腹,《震》象征足,《巽》象征大腿,《坎》象征耳,《离》象征眼,《艮》象征手,《兑》象征口。」近近地取象于自身,就是这个样子。以上是第九章。《说卦》说:「《乾》是天,所以称为父;《坤》是地,所以称为母。《震》第一次求索而得男爻,所以叫长男;《巽》第一次求索而得女爻,所以叫长女。《坎》第二次求索而得男爻,所以叫中男;《离》第二次求索而得女爻,所以叫中女。《艮》第三次求索而得男爻,所以叫少男;《兑》第三次求索而得女爻,所以叫少女。」(「索」读色白反;「长」读之丈反;「少」读诗照反,下一章相同。)「索」就是求,指用揲蓍的办法求得爻;这里说的男女,是就卦中那个独一的阴爻或阳爻而言。以上是第十章。

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为老马,为瘠马,为驳马,为木果。圜,音圆。驳,邦角反。《荀九家》此下有「为龙,为直,为衣,为言」。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为吝啬,为均,为子母牛,为大舆,为文,为众,为柄。其于地也为黑。釜,房甫反。啬,音色。《荀九家》有「为牝,为迷,为方,为囊,为裳,为黄,为帛,为浆」。

《说卦》广列八卦所取的物象说:「《乾》象征天,象征圆形,象征君主,象征父亲,象征玉,象征金,象征寒,象征冰,象征大红色,象征良马、老马、瘦马、杂色马,象征树上的果实。」(「圜」读圆,「驳」读邦角反。)《荀爽九家易》在这以下还有「象征龙、象征直、象征衣、象征言」四项。《说卦》说:「《坤》象征地,象征母亲,象征布帛,象征锅釜,象征吝啬,象征均平,象征母子相随的牛,象征大车,象征文采,象征众多,象征器物的柄;就土地而言,象征黑色。」(「釜」读房甫反,「啬」读色。)《荀爽九家易》还有「象征母兽、象征迷、象征方、象征口袋、象征下裳、象征黄色、象征帛、象征浆」这些。

震为雷,为龙,为玄黄,为□,为大涂,为长子,为决躁,为苍筤竹,为萑苇。其于马也,为善鸣,为□足,为作足,为的颡;其于稼也,为反生;其究为健,为蕃鲜。□,音孚。筤,音郎。萑,音丸。□,主树反。蕃,音烦。《荀九家》有「为玉,为鹄,为鼓」。巽为木,为风,为长女,为绳直,为工,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为不果,为臭,其于人也,为寡发,为广颡,为多白眼,为近利市三倍,其究为躁卦。下「为长」之长,如字。《荀九家》有「为杨,为鹳」。

《说卦》说:「《震》象征雷,象征龙,象征青黄相杂之色,象征□(原书此字脱漏,通行本作『旉』,指花开敷布),象征大路,象征长子,象征果决躁动,象征青嫩的竹子,象征芦荻;就马而言,象征善于嘶鸣的马、□足的马(脱字通行本作『馵』,指后左足白色的马)、举足高蹈的马、额上有白点的马;就庄稼而言,象征种子倒生破土;推究到最后,象征刚健,象征繁茂鲜明。」(前一脱字读孚;「筤」读郎;「萑」读丸;后一脱字读主树反;「蕃」读烦。)《荀爽九家易》在这以下还有「象征玉、象征天鹅、象征鼓」。《说卦》又说:「《巽》象征木,象征风,象征长女,象征绳墨取直,象征工匠,象征白色,象征长,象征高,象征进退不定,象征犹豫不果,象征气味;就人而言,象征头发稀少、额头宽广、眼白偏多,象征贪求近利而获三倍之利;推究到最后,是躁动之卦。」(下文「为长」的「长」读本音。)《荀爽九家易》还有「象征杨树、象征鹳鸟」。

坎为水,为沟渎,为隐伏,为矫车柔,为弓轮。其于人也,为加忧,为心病,为耳痛,为血卦,为赤;其于马也,为美脊,为亟心,为下首,为薄蹄,为曳;其于舆也,为多眚,为通,为月,为盗;其于木也,为坚多心。车柔,如九反。亟,纪力反。曳,以制反。《荀九家》有「为宫,为律,为可,为栋,为丛棘,为狐,为蒺藜,为桎梏」。离为火,为日,为电,为中女,为甲胄,为戈兵。其于人也,为大腹,为乾卦,为鳖,为蟹,为蠃,为蚌,为龟;其于木也,为科上槁。乾,音干。蟹,户买反。蠃,力禾反。蚌,步项反。《荀九家》,有「为牝牛」。

《说卦》说:「《坎》象征水,象征沟渠,象征隐藏潜伏,象征矫直与揉曲,象征弓与车轮;就人而言,象征忧愁加身、心病、耳痛,象征血卦,象征红色;就马而言,象征脊背健美的马、性子急的马、低着头的马、蹄子薄的马、拖曳难行的马;就车而言,象征多灾祸、象征通行、象征月、象征盗贼;就树木而言,象征坚硬而多心材的树。」(「车柔」即「輮」字,读如九反;「亟」读纪力反;「曳」读以制反。)《荀爽九家易》还有「象征宫室、象征律吕、象征可、象征栋梁、象征丛生的荆棘、象征狐狸、象征蒺藜、象征脚镣手铐」。《说卦》说:「《离》象征火,象征日,象征电,象征中女,象征铠甲头盔,象征戈矛兵器;就人而言,象征大肚子;又象征干燥之卦,象征鳖、蟹、螺、蚌、龟;就树木而言,象征中间空虚而上端枯槁的树。」(「乾」读干,干燥;「蟹」读户买反;「蠃」读力禾反;「蚌」读步项反。)《荀爽九家易》还有「象征母牛」。

艮为山,为径路,为小石,为门阙,为果蓏,为阍寺,为指,为狗,为鼠,为黔喙之属。其于木也,为坚多节。蓏,力果反。黔,其坚反。喙,况废反;又音咒。《荀九家》有「为鼻,为虎,为狐」。兑为泽,为少女,为巫,为口舌,为毁折,为附决。其于地也,为刚卤,为妾,为羊。折,之列反。卤,力杜反。《荀九家》有「为常,为辅颊」。上第十一章。此章广八卦之象,其间多不可晓者,求之于经,亦不尽合也。

《说卦》说:「《艮》象征山,象征小路,象征小石头,象征门阙,象征树上的果与地上的瓜,象征守门的阍人与内侍,象征手指,象征狗,象征鼠,象征鸟喙黑色的猛禽一类;就树木而言,象征坚硬而多节的树。」(「蓏」读力果反;「黔」读其坚反;「喙」读况废反,又读作咒。)《荀爽九家易》还有「象征鼻、象征虎、象征狐」。《说卦》说:「《兑》象征泽,象征少女,象征巫祝,象征口舌,象征毁坏折断,象征附着与决裂;就土地而言,象征坚硬的盐碱地;又象征妾,象征羊。」(「折」读之列反;「卤」读力杜反。)《荀爽九家易》还有「象征常、象征面颊」。以上是第十一章。这一章推广八卦所取的物象,其中多有不可理解的地方,拿它到经文中去印证,也并不完全相合。

序卦传·上篇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师者,众也。众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晁氏曰:「郑本无『而泰』二字。」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

《序卦传》讲六十四卦相承的次第说:先有天地,然后万物在其中生成;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有万物,所以《乾》《坤》之后接的是《屯》——「屯」是充盈,也是万物初生。物一出生必然蒙昧,所以接的是《蒙》——「蒙」是蒙昧,指万物幼稚。幼稚就不能不加以养育,所以接的是《需》——「需」是饮食之道。有饮食就必然有争讼,所以接的是《讼》。争讼必然引起众人兴起,所以接的是《师》——「师」是众人。众人必然有所亲附,所以接的是《比》——「比」是亲附。亲附之后必然有所畜聚,所以接的是《小畜》。物有畜聚然后才有礼,所以接的是《履》。循礼而通泰,然后安定,所以接的是《泰》(晁说之说:郑玄本没有「而泰」二字)——「泰」是通达。事物不可能永远通达,所以接的是《否》;也不可能永远闭塞,所以接的是《同人》。能与人和同的,万物必然归附于他,所以接的是《大有》。

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

拥有盛大的不可以自满,所以接的是《谦》。既盛大又能谦退,必然安乐,所以接的是《豫》。安乐必然有人相随,所以接的是《随》。以欢喜之心随从别人的,必然会生出事端,所以接的是《蛊》——「蛊」就是事。有事然后可以做大,所以接的是《临》——「临」就是大。事物盛大然后才可观瞻,所以接的是《观》。可观然后有所会合,所以接的是《噬嗑》——「嗑」就是合。事物不可以苟且地合在一起就算了,所以接的是《贲》——「贲」就是文饰。

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颐者,养也。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

文饰到了极处,亨通也就穷尽了,所以接的是《剥》——「剥」是剥落。事物不可能终究剥尽,剥落到上位穷尽了就返回下位,所以接的是《复》。回复本善就不会虚妄了,所以接的是《无妄》。有了《无妄》然后可以畜积,所以接的是《大畜》。有所畜积然后可以养育,所以接的是《颐》——「颐」是养。得不到养育就不能行动,所以接的是《大过》。事物不可能永远过甚,所以接的是《坎》——「坎」是陷。陷落必有所附丽,所以接的是《离》——「离」是附丽。以上为《序卦传》上篇,说的是上经三十卦的次第。

序卦传·下篇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遁者,退也。物不可以终遁,故受之以《大壮》。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晋者,进也。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伤于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

《序卦传》下篇从人伦讲起,正与下经以《咸》《恒》夫妇之义开端相应。它说: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之别,有上下之别然后礼义才有安放之处。夫妇之道不可以不长久,所以下经在《咸》之后接的是《恒》——「恒」是长久。事物不可能长久停留在一个位置,所以接的是《遁》——「遁」是退避。也不可能一味退避,所以接的是《大壮》。不可能永远壮盛,所以接的是《晋》——「晋」是前进。前进必有所损伤,所以接的是《明夷》——「夷」是伤。在外面受了伤的人必定返回自己的家,所以接的是《家人》。家道穷困必然乖离,所以接的是《睽》——「睽」是乖背。

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夬者,决也。决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

乖离必然招致艰难,所以接的是《蹇》——「蹇」是难。事物不可能终究艰难,所以接的是《解》——「解」是缓解。缓解之后必有所失,所以接的是《损》。减损不止必然转为增益,所以接的是《益》。增益不止必然溃决,所以接的是《夬》——「夬」是决。溃决之后必有所遭遇,所以接的是《姤》——「姤」是相遇。事物相遇而后聚集,所以接的是《萃》——「萃」是聚。聚集而向上叫作上升,所以接的是《升》。上升不止必然困顿,所以接的是《困》。在上面受困的必定返回下面,所以接的是《井》。井道日久不可不加以变革,所以接的是《革》。变革事物没有比鼎更合适的,所以接的是《鼎》。

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主持鼎器祭祀的没有比长子更合适的,所以接的是《震》——「震」是动。事物不可能一直动下去,要使它停止,所以接的是《艮》——「艮」是止。也不可能永远静止,所以接的是《渐》——「渐」是渐进。前进必有所归宿,所以接的是《归妹》。得到归宿的必然盛大,所以接的是《丰》——「丰」是大。盛大到极处必然失去安居之所,所以接的是《旅》。羁旅在外而无处容身,所以接的是《巽》——「巽」是入。进入之后就使人喜悦,所以接的是《兑》——「兑」是悦。喜悦之后就要疏散,所以接的是《涣》——「涣」是离散。事物不可能终究离散,所以接的是《节》。节制而使人信从,所以接的是《中孚》。有诚信的人必定去实行,所以接的是《小过》。行事有超过常物之处的必能成事,所以接的是《既济》。而事物是不会穷尽的,所以最后以《未济》收结全经。

杂卦传

《乾》刚《坤》柔,《比》乐《师》忧,乐,音洛。《临》、《观》之义,或与或求。以我临物曰与,物来观我曰求。或曰:二卦互有与求之义。《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着。见,贤遍反。着,陟虑反。屯,震遇坎;震动故见,坎险不行也。蒙,坎遇艮;坎幽昧,艮光明也。或曰:《屯》以初言,《蒙》以二言。《震》,起也,《艮》,止也。《损》、《益》,盛衰之始也。

《杂卦传》两两对举地解说各卦:「《乾》刚《坤》柔,《比》乐《师》忧。」(「乐」读洛。)「《临》《观》二卦的意义,或是给予,或是求取。」以我去临照外物叫作「给予」,外物来观仰我叫作「求取」;也有人说,这两卦各自兼有给予与求取两重意思。「《屯》有所显现而不失其居守,《蒙》驳杂而终归显著。」(「见」读贤遍反,同「现」;「着」读陟虑反。)《屯》是下震遇上坎:震主动,所以显现;坎为险,所以不能前行。《蒙》是下坎遇上艮:坎幽暗,艮光明。也有人说,《屯》是就初爻说的,《蒙》是就二爻说的。「《震》是奋起,《艮》是静止;《损》《益》是盛与衰的开端。」

《大畜》,时也,《无妄》,灾也。止健者时有适然,无妄而灾自外至。《萃》聚而《升》不来也,《谦》轻而《豫》怠也。《噬嗑》,食也,《贲》,无色也。白受采。《兑》见而《巽》伏也。见,贤遍反。《兑》阴外见,《巽》阴内伏。《随》,无故也,《蛊》,则饬也。饬,与敕同。随前无故,蛊后当饬。《剥》,烂也,《复》,反也。

「《大畜》讲的是时,《无妄》讲的是灾。」能止住刚健,是因为时机恰好如此;本无虚妄而灾祸却从外面到来。「《萃》是聚合而《升》是上行不返,《谦》是自居轻微而《豫》是流于怠惰。」「《噬嗑》讲进食,《贲》讲无色。」素白才能受纳彩饰。「《兑》是显现而《巽》是潜伏。」(「见」读贤遍反,同「现」。)《兑》的阴爻显现在外,《巽》的阴爻潜伏在内。「《随》是无事,《蛊》则要整饬。」(「饬」同「敕」。)《随》在事情之前,所以无事;《蛊》在事情之后,所以应当整饬。「《剥》是剥烂,《复》是返回。」

《晋》,昼也,《明夷》,诛也。诛,伤也。《井》通而《困》相遇也。刚柔相遇,而刚见掩也。《咸》,速也,《恒》,久也。《咸》,速。《恒》,久。《涣》,离也,《节》,止也。《解》,缓也,《蹇》,难也。《睽》,外也,《家人》,内也。《否》、《泰》,反其类也。难,乃旦反。《大壮》则止,《遁》则退也。止,谓不进。

「《晋》是白昼,《明夷》是诛伤。」「诛」就是伤。「《井》是通达而《困》是相遇。」刚与柔相遇,而刚被柔所掩蔽。「《咸》是迅速,《恒》是长久。」《咸》取其速,《恒》取其久。「《涣》是离散,《节》是节止;《解》是缓解,《蹇》是艰难;《睽》是向外,《家人》是向内;《否》与《泰》各自返归其相反的一类。」(「难」读乃旦反。)「《大壮》是止,《遁》是退。」这里的「止」,是说不再前进。

《大有》,众也,《同人》,亲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小过》,过也,《中孚》,信也。《丰》,多故也,亲寡,《旅》也。去,起吕反。既明且动,其故多矣。《离》上而《坎》下也。上,时掌反。下,遐嫁反。火炎上,水润下。《小畜》,寡也,《履》,不处也。处,上声。不处,行进之义。《需》,不进也,《讼》,不亲也。《大过》,颠也,《姤》,遇也,柔遇刚也。

「《大有》是众多,《同人》是亲和;《革》是革除旧的,《鼎》是取用新的;《小过》是有所超过,《中孚》是诚信;《丰》是事故繁多,亲近者稀少的则是《旅》。」(「去」读起吕反。)《丰》卦既有光明又有震动,事故自然就多。「《离》向上而《坎》向下。」(「上」读时掌反,「下」读遐嫁反。)火性炎上,水性润下。「《小畜》是寡少,《履》是不安处。」(「处」读上声。)「不处」就是行进的意思。「《需》是不前进,《讼》是不相亲;《大过》是颠覆,《姤》是相遇,指柔来遇刚。」

《渐》,女归待男行也,《颐》,养正也。《既济》,定也,《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长,丁丈反。自《大过》以下,卦不反对,或疑其错简。今以韵协之,又似非误,未详何义。

「《渐》是女子出嫁要等男方来迎才起行,《颐》是以正道养人;《既济》是安定,《归妹》是女子的终身归宿;《未济》是男子的穷途,《夬》是决断,指阳刚决去阴柔。君子之道日渐增长,小人之道令人忧惧。」(「长」读丁丈反,增长。)从《大过》以下,各卦不再按「反对」(覆卦、变卦)的规律两两成对,有人怀疑是竹简错乱;如今用韵脚来协调,又似乎并非讹误,究竟是什么用意还讲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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