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本義
《周易》這部書,把「卦」「爻」「彖」「象」四者的義理都具備了,天地萬物的實情也因此顯現出來。聖人替天下人和後世憂慮,可以說深切到極點了:他搶…
易經易學典籍
若以術數應用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辭與《說卦傳》的取象;若以義理為目的,則宜從《繫辭傳》入手。
周易本義(南宋 朱熹 注)
序
《易》之為書,卦、爻、彖、象之義備,而天地萬物之情見。聖人之憂天下來世,其至矣!先天下而開其物,後天下而成其務,是故極其數以定天下之象,著其象以定天下之吉凶。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所以順性命之理,盡變化之道也。散之在理,則有萬殊;統之在道,則無二致。所以,「《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太極者,道也;兩儀者,陰陽也。
《周易》這部書,把「卦」「爻」「彖」「象」四者的義理都具備了,天地萬物的實情也因此顯現出來。聖人替天下人和後世憂慮,可以說深切到極點了:他搶在天下人之前開啟萬物之理,又跟在天下人之後成全萬物之事,所以窮盡蓍策之數來確定天下的物象,顯明這些物象來判定天下的吉凶。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是用來順應性命的道理、窮盡變化的法則的。從分散的一面看,事事物物各有其理,於是千差萬別;從統合的一面看,萬理同歸於一道,於是並無兩樣。所以《繫辭傳》說「《易》有太極,是生兩儀」:所謂「太極」,就是道;所謂「兩儀」,就是陰與陽。
陰陽,一道也。太極,無極也。萬物之生,負陰而抱陽,莫不有太極,莫不有兩儀。糹因縕交感,變化不窮。形一受其生,神一發其智,情偽出焉,萬緒起焉。《易》所以定吉凶而生大業,故《易》者,陰陽之道也;卦者,陰陽之物也;爻者,陰陽之動也。卦雖不同,所同者奇、耦;爻雖不同,所同者九、六。是以六十四卦為其體,三百八十四爻互為其用,遠在六合之外,近在一身之中。暫於瞬息,微於動靜,莫不有卦之象焉,莫不有爻之義焉。至哉《易》乎!其道至大而無不包,其用至神而無不存。
陰與陽本來是同一個道,太極本身則是無形無象的「無極」。萬物的化生,都是揹負著陰而懷抱著陽,沒有一物不含太極,也沒有一物不含兩儀。陰陽二氣絪縕交感,變化便無窮無盡。形體一旦承受了生命,精神一旦發動了智識,真情與虛偽就出現了,萬端頭緒就興起了。《周易》正是用來判定吉凶、成就大業的,所以說:《易》是陰陽變化的道理,卦是陰陽構成的物象,爻是陰陽的運動。六十四卦形態各不相同,相同的是構成它們的奇畫與偶畫;三百八十四爻處境各不相同,相同的是老陽稱「九」、老陰稱「六」。因此六十四卦是《易》的本體,三百八十四爻交互為《易》的功用:遠則包舉天地四方之外,近則不出自身之中;短到一瞬之間,細到一動一靜,無不有卦的象在裡面,無不有爻的義在裡面。偉大啊《周易》!它的道理大到無所不包,它的功用神妙到無所不在。
時固未始有一,而卦未始有定象;事固未始有窮,而爻亦未始有定位。以一時而索卦,則拘於無變,非《易》也;以一事而明爻,則窒而不通,非《易》也。知所謂卦、爻、彖、象之義,而不知有卦、爻、彖、象之用,亦非《易》也。故得之於精神之運,心術之動,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然後可以謂之知《易》也。雖然,《易》之有卦,《易》之已形者也;卦之有爻,卦之已見者也。已形已見者,可以言知;未形未見者,不可以名求,則所謂《易》者,果何如哉?此學者所當知也。
時勢本來就不止一種,所以卦也沒有一成不變的象;事情本來就沒有窮盡,所以爻也沒有一成不變的位。拿某一個時候去死套一卦,就被拘限住而不知變通,那不是《易》;拿某一件事去坐實一爻,就滯塞不通,那也不是《易》。只知道卦、爻、彖、象各自的義理,卻不知道卦、爻、彖、象活的用處,同樣不是《易》。所以必須在精神的運用、心思的發動上有所領會,做到德行與天地相合、光明與日月相合、次序與四時相合、吉凶的判斷與鬼神相合,這才可以叫作懂得《易》。雖然如此,《易》有卦,那是《易》已經成形的部分;卦有爻,那是卦已經顯現的部分。已成形、已顯現的,可以用言語去認知;尚未成形、尚未顯現的,就不能靠名相去追求——那麼所謂《易》的本體,究竟是什麼呢?這正是學《易》的人應當自己去體認的。
第一卷·上經
周,代名也。易,書名也。其卦本伏羲所畫,有交易、變易之義,故謂之易。其辭則文王、周公所繫,故繫之周。以其簡袠重大,故分為上下兩篇。《經》則伏羲之畫,文王、周公之辭也。並孔子所作之《傳》十篇,凡十二篇。中間頗為諸儒所亂。近世晁氏始正其失,而未能盡合古文。呂氏又更定著為《經》二卷、《傳》十卷,乃復孔氏之舊雲。
「周」是朝代的名稱,「易」是書的名稱。書中的卦本是伏羲所畫,含有陰陽交換、爻位變動的意思,所以叫作「易」;卦爻辭則是周文王與周公繫上去的,所以在「易」字上冠以「周」字。因為竹簡卷帙分量重大,所以分成上下兩篇。所謂《經》,就是伏羲所畫的卦,加上文王、周公所繫的辭;再合上孔子所作的《傳》十篇,一共十二篇。這十二篇在流傳中間被歷代儒者編排得頗為混亂,近世晁說之才開始訂正它的錯失,卻還不能完全合於古本;後來呂祖謙又重新釐定,編成《經》二卷、《傳》十卷,這才恢復了孔氏舊本的面貌。
乾卦
乾下,乾上。乾:元亨利貞。乾,渠焉反。六畫者,伏羲所畫之卦也。「—」者,奇也,陽之數也。乾者,健也,陽之性也。本注乾字,三畫卦之名也。下者,內卦也;上者,外卦也。經文乾字,六畫卦之名也。伏羲仰觀俯察,見陰陽有奇耦之數,故畫一奇以象陽,畫一耦以象陰。見一陰一陽有各生一陰一陽之象,故自下而上,再倍而三,以成八卦。見陽之性健,而其成形之大者為天,故三奇之卦,名之曰乾,而擬之於天也。
《乾》卦下體是乾,上體也是乾。卦辭說:「乾:元亨利貞。」「乾」字讀作渠焉反。這六畫,就是伏羲所畫的卦。「—」這樣一條不斷的畫叫作「奇」,是陽的數;「乾」的意思是剛健,是陽的本性。註文裡寫的「乾」,指三畫的經卦之名;「下」指內卦,「上」指外卦;經文裡寫的「乾」,則是六畫的別卦之名。伏羲上觀天象、下察地法,看到陰陽有奇數與偶數的分別,所以畫一條奇畫來象徵陽,畫一條偶畫來象徵陰;又看到一陰一陽各自還能再生出一陰一陽,所以自下而上一再加倍,加到三層,就成了八卦。他看到陽的性質剛健,而陽氣成形之中最大的莫過於天,所以由三條奇畫組成的那一卦,就命名為「乾」,並用「天」來比擬它。
三畫已具,八卦已成,則又三倍其畫,以成六畫,而於八卦之上,各加八卦,以成六十四卦也。此卦六畫皆奇,上下皆乾,則陽之純而健之至也。故乾之名,天之象,皆不易焉。元亨利貞,文王所繫之辭,以斷一卦之吉凶,所謂《彖辭》者也。元,大也。亨,通也。利,宜也。貞,正而固也。文王以為乾道大通而至正,故於筮得此卦,而六爻皆不變者,言其占當得大通,而必利在正固,然後可以保其終也。此聖人所以作《易》,教人卜筮,而可以開物成務之精意。餘卦放此。
三畫的經卦既已具備,八卦既已成立,於是再把畫數加倍,湊成六畫,在八卦之上各自再加八卦,就成了六十四卦。《乾》這一卦六畫全是奇畫,上下兩體都是乾,那就是純粹的陽、極致的健,所以「乾」這個卦名和「天」這個卦象,到了六畫卦仍舊不改。「元亨利貞」是文王繫上的辭,用來斷定一卦的吉凶,就是所謂《彖辭》。「元」是大,「亨」是通,「利」是適宜,「貞」是純正而且固守。文王認為乾道大為通達而又極其純正,所以凡是占筮得到這一卦、六爻都不變的人,就是說他所占的結果應當大為亨通,而有利之處必定在於守正持固,這樣才能保住終局。這正是聖人作《易》教人卜筮,因而能夠開通民智、成就事業的精微用意。其餘各卦的體例都仿照這樣。
初九,潛龍勿用。潛,捷言反。初九者,卦下陽爻之名。凡畫卦者,自下而上,故以下爻為初。陽數九為老,七為少,老變而少不變,故謂陽爻為九。潛龍勿用,周公所繫之辭,以斷一爻之吉凶,所謂《爻辭》者也。潛,藏也。龍,陽物也。初陽在下,未可施用,故其象為潛龍。其占日勿用。凡遇乾而此爻變者,當觀此象,而玩其占也。餘爻放此。
《乾》卦初九爻辭說:「潛龍勿用。」「潛」字讀作捷言反。「初九」是這一卦最下面那條陽爻的名稱。凡畫卦都自下而上畫起,所以把最下一爻叫作「初」。陽的數以九為老陽、七為少陽,老陽會變而少陽不變,占筮只取會變的,所以把陽爻稱作「九」。「潛龍勿用」是周公繫上的辭,用來斷定一爻的吉凶,就是所謂《爻辭》。「潛」是隱藏,「龍」是屬陽的神物。初九這條陽爻位在最下,還不到施展的時候,所以它的象是潛伏的龍,它的占斷就是「勿用」——不要有所作為。凡占筮遇到《乾》卦而這一爻變動的人,都應當觀察這個象,玩味這個占辭。其餘各爻的讀法都仿照這樣。
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見龍」之見,賢遍反。卦內「見龍」並同。二,謂自下而上,第二爻也。後放此。九二,剛健中正,出潛離隱,澤及於物,物所利見,故其象為見龍在田,其占為利見大人。九二雖未得位,而大人之德已著,常人不足以當之,故值此爻之變者,但為利見此人而已。蓋亦謂在下之大人也。此以爻與占者相為主賓,自為一例。若有見龍之德,則為利見九五在上之大人矣。
《乾》卦九二爻辭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見龍」的「見」讀作賢遍反,就是「現」,全卦中的「見龍」都同此讀。「二」指自下往上數的第二爻,以後各卦都照此稱呼。九二剛健而居下卦之中,得「中正」之德,已經走出潛伏、脫離隱藏,恩澤施及萬物,是萬物樂於見到的,所以它的象是龍出現在田野上,它的占斷是有利於見到大人。九二雖然還沒有得到君位,但大人的德行已經顯著,尋常人擔當不起這個稱呼,所以占筮時正碰上這一爻變動的人,只是「有利於見到這位大人」罷了——這裡說的也是居於下位的大人。這是把爻和占問的人分作賓主兩邊來講,自成一種體例。假如占者本人就具備「見龍」那樣的德行,那麼這句話便成了有利於去見九五那位居上位的大人。
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九,陽爻。三,陽位。重剛不中,居下之上,乃危地也。然性體剛健,有能乾乾惕厲之象,故其占如此。君子,指占者而言。言能憂懼如是,則雖處危地而無咎也。九四,或躍在淵,無咎。躍,羊灼反。或者,疑而未定之辭。躍者,無所緣而絕於地,特未飛爾。淵者,上空下洞,深昧不測之所。龍之在是,若下於田,或躍而起,則向乎天矣。九陽四陰,居上之下,改革之際,進退未定之時也。故其象如此,其占能隨時進退,則無咎也。
《乾》卦九三爻辭說:「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九」是陽爻,「三」是陽位,陽爻居陽位,是剛上加剛,又不在上下卦的中位,位置正當內卦的最上一層,這是危險之地。然而它的性質本體剛健,有能夠整天奮勉不懈、入夜仍舊警惕戒懼的象,所以它的占斷才是這樣。辭中的「君子」,是就占問的人說的:能像這樣心存憂懼,那麼雖然身處危地,也不會有災禍。《乾》卦九四爻辭說:「或躍在淵,無咎。」「躍」字讀作羊灼反。「或」是遲疑未定的語氣詞;「躍」是沒有憑藉而騰身離地,只是還沒有飛起來罷了;「淵」是上面空闊、下面深洞、幽深莫測的地方。龍處在淵裡,往下就接近田野,一旦躍起,就朝向天空了。九是陽爻,四是陰位,它居於上卦的最下一層,正當由下體轉入上體、局面改革的關口,是進退還沒有定下來的時候,所以它的象是這樣。它的占斷是:能隨著時勢該進則進、該退則退,就不會有過錯。
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剛健中正以居尊位,如以聖人之德,居聖人之位。故其象如此,而占法與九二同,特所利見者在上之大人爾。若有其位,則為利見九二在下之大人也。上九,亢龍有悔。亢,苦浪反。上者,最上一爻之名。亢者,過於上而不能下之意也。陽極於上,動必有悔,故其象占如此。用九,見群龍無首,吉。用九,言凡筮得陽爻者,皆用九而不用七。蓋諸卦百九十二陽爻之通例也。
《乾》卦九五爻辭說:「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九五以剛健中正之德居於至尊之位,就好比以聖人的德行坐上了聖人應坐的位子,所以它的象是龍飛在天上。它的占法和九二相同,只不過這裡所說有利於見到的,是居上位的大人罷了;假如占者本人已經居於九五那樣的君位,那麼這句話就成了有利於見到九二那位在下位的大人。《乾》卦上九爻辭說:「亢龍有悔。」「亢」字讀作苦浪反。「上」是最上面一爻的名稱;「亢」是升得過高而不能再下來的意思。陽氣到了最上一層已經達到極點,一動就必定招來悔恨,所以它的象和占斷都是如此。接著的「用九」辭說:「見群龍無首,吉。」所謂「用九」,是說凡占筮得到陽爻的,都取老陽之數「九」而不取少陽之數「七」,這是六十四卦一百九十二條陽爻通用的體例。
以此卦純陽而居首,故於此發之,而聖人因繫之辭,使遇此卦而六爻皆變者,即此占之。蓋六陽皆變,剛而能柔,吉之道也,故為「群龍無首」之象,而其占為如是,則吉也。《春秋傳》曰:「《乾》之《坤》,曰:‘見群龍無首,吉。’」蓋即純《坤》卦辭「牝馬之貞,先迷後得,東北喪朋」之意。
因為《乾》是純陽之卦而又排在六十四卦之首,所以就在這裡把「用九」的通例點明出來;聖人又給它繫上一句辭,讓占筮遇到這一卦而六爻全變的人,就依這條辭來斷吉凶。六條陽爻全變,就是剛強而能轉為柔順,這是趨吉之道,所以取「群龍沒有一條爭先為首」的象,它的占斷是:能這樣,就吉利。《春秋左傳》記載筮例說:「《乾》卦變成《坤》卦,其辭是『見群龍無首,吉』。」這其實就是純《坤》卦辭裡「牝馬之貞,先迷後得,東北喪朋」那種柔順不爭先的意思。
《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彖,吐亂反。彖,即文王所繫之辭。傳者,孔子所以釋經之辭也。後凡言傳者,放此。此專以天道明乾義,又析「元亨利貞」為四德以發明之。而此一節,首釋元義也。大哉,嘆辭。元,大也,始也。乾元,天德之大始。故萬物之生,皆資之以為始也。又為四德之首,而貫乎天德之始終,故曰統天。
《乾卦·彖傳》說:「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彖」字讀作吐亂反。所謂「彖」,就是文王所繫的卦辭;所謂「傳」,是孔子用來解釋經文的話,以後凡說到「傳」的,都照這個意思看。這一篇專門用天道來闡明乾的意義,又把「元亨利貞」拆成四種德性來發揮,而這一節先解釋「元」的意思。「大哉」是讚歎之辭;「元」是大,也是開始。「乾元」就是天德的偉大開端,所以萬物的化生,都憑藉它作為起點;「元」又是四德之首,貫通天德的始與終,所以說它「統天」,統攝整個天道。
雲行雨施,品物流形。施,始豉反。卦內同。此釋《乾》之「亨」也。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始,即元也。終,謂貞也。不終則無始,不貞則無以為元也。此言聖人大明乾道之終始,則見卦之六位各以時成,而乘此六陽以行天道,是乃聖人之元亨也。
《彖傳》接著說:「雲行雨施,品物流形。」「施」字讀作始豉反,本卦中都同此讀;這一句是解釋《乾》卦辭的「亨」。又說:「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這裡的「始」就是「元」,「終」就是「貞」;沒有終結便沒有開端,不能守正持固,也就無從再有新的開始。這是說聖人徹底明瞭乾道終而復始的道理,於是看清一卦六爻之位各按其時而成就,因而駕御這六條陽爻去推行天道——這就是聖人身上的「元」與「亨」。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變者,化之漸。化者,變之成。物所受為性,天所賦為命。太和,陰陽會合沖和之氣也。各正者,得於有生之初。保合者,全於已生之後。此言乾道變化,無所不利,而萬物各得其性命以自全,以釋利貞之義也。
《彖傳》又說:「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變」是漸漸地化,「化」是變到了成;物所稟受的叫作「性」,天所賦予的叫作「命」;「太和」是陰陽會合、沖虛和順的那一團氣。所謂「各正」,是在生命初起之時就各自端正了;所謂「保合」,是在已經生成之後仍能保全不失。這是說乾道運行變化,無往而不適宜,萬物各自得其性命而保全自身——朱熹用這一句來解釋卦辭中「利」與「貞」的含義。
首出庶物,萬國咸寧。聖人在上,高出於物,猶乾道之變化也。萬國各得其所而咸寧,猶萬物之各正性命而保合、太和也。此言聖人之利貞也,蓋嘗統而論之。元者,物之始生,亨者,物之暢茂,利則向於實也,貞則實之成也。實之既成,則其根蒂脫落,可複種而生矣,此四德之所以循環而無端也。然而四者之間,生氣流行,初無間斷,此元之所以包四德而統天也。其以聖人而言,則孔子之意,蓋以此卦為聖人得天位,行天道,而致太平之占也。雖其文義有非文王之舊者,然讀者各以其意求之,則並行而不悖也。《坤》卦放此。
《彖傳》最後說:「首出庶物,萬國咸寧。」聖人居於上位,高出於萬物之上,就像乾道的運行變化;萬國各得其所而都安寧,就像萬物各正性命而保合太和。這是說聖人身上的「利」與「貞」。若合起來通論這四德:「元」是物的初生,「亨」是物的暢茂,「利」是走向結實,「貞」是果實的成熟;果實既已成熟,根蒂就脫落,又可以下種再生,這便是四德循環而沒有起止的緣故。然而四者之間,生生之氣一直流行,從來沒有間斷,這便是「元」能包含四德而統攝天道的緣故。若單就聖人一面說,孔子的意思,大概是把這一卦看作聖人得到天子之位、施行天道而致天下太平的占。雖然《彖傳》的文義有些地方並不是文王卦辭的原意,但讀者各按自己所求的一面去理解,兩說並行也並不衝突。《坤》卦的讀法也仿照這樣。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象者,卦之上下兩象,及兩象之六爻,周公所繫之辭也。天,《乾》卦之象也。凡重卦皆取重義,此獨不然者,天一而已。但言天行,則見其一日一周,而明日又一周。若重複之象,非至健不能也。君子法之,不以人慾害其天德之剛,則自強而不息矣。
《乾卦·象傳》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所謂「象」,是就一卦上下兩體之象以及兩體所含六爻之象而言,是周公所繫的辭。「天」是《乾》卦的物象。凡上下重迭的卦,一般都取「重迭」的意思,唯獨《乾》不這樣,因為天只有一個。但說「天行」,就可見它一天運轉一周,明天又運轉一周,這種一周接一周、好像重複的象,不是極其剛健就做不到。君子取法於此,不讓人的私慾損害自己所稟天德的剛,那就能自強而永不停息了。
「潛龍勿用」,陽在下也。陽,謂九。下,謂潛。「見龍在田」,德施普也。「終日乾乾」,反復道也。復,芳服反。本亦作「覆」。反覆,重複踐行之意。「或躍在淵」,進無咎也。可以進而不必進也。「飛龍在天」,大人造也。造,徂早反。造,猶作也。「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為首也。言陽剛不可為物先,故六陽皆變而吉。「天行」以下,先儒謂之《大象》。「潛龍」以下,先儒謂之《小象》。後放此。
《乾卦·小象傳》逐爻解釋說:「『潛龍勿用』,陽在下也」——「陽」指九這條陽爻,「下」指潛伏之位。「『見龍在田』,德施普也。」「『終日乾乾』,反復道也」——「復」讀作芳服反,有的本子作「覆」,「反覆」是反覆不斷地踐行的意思。「『或躍在淵』,進無咎也」——是說可以前進,卻不一定非進不可。「『飛龍在天』,大人造也」——「造」讀作徂早反,「造」就是興起、有所作為。「『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為首也」——是說陽剛不可搶在萬物之先,所以六條陽爻全變反而得吉。從「天行」那一條以下,先儒稱為《大象》;從「潛龍」這一條以下,先儒稱為《小象》。以後各卦都仿照這樣。
《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長,丁丈反。下「長人」同。乾,古旦反。此篇申《彖傳》、《象傳》之意,以盡《乾》、《坤》二卦之蘊,而餘卦之說,因可以例推雲。元者,生物之始,天地之德,莫先於此,故於時為春,於人則為仁,而眾善之長也。亨者,生物之通,物至於此,莫不嘉美,故於時為夏,於人則為禮,而眾美之會也。
《乾卦·文言傳》說:「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長」讀作丁丈反,下文「長人」的「長」同此讀;「乾」讀作古旦反。這一篇是引申《彖傳》《象傳》的意思,把《乾》《坤》兩卦的底蘊講透,其餘各卦的講法,也就可以照這個例子類推。「元」是生物的開端,天地之德沒有比它更先的,配四時就是春,配人事就是「仁」,所以是眾善之首。「亨」是生物的通暢,萬物到了這個階段無不美好,配四時就是夏,配人事就是「禮」,所以是眾美的會聚。
利者,生物之遂,物各得宜,不相妨害,故於時為秋,於人則為義,而得其分之和。貞者,生物之成。實理具備,隨在各足,故於時為冬,於人則為智,而為眾事之幹。乾,木之身而枝葉所依以立者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以仁為體,則無一物不在所愛之中,故足以長人。嘉其所會,則無不合禮。使物各得其所利,則義無不和。貞固者,知正之所在而固守之,所謂知而弗去者也,故足以為事之幹。
「利」是生物各遂其性,萬物各得其所宜、彼此不相妨害,配四時就是秋,配人事就是「義」,所以能得到各安其分的和諧。「貞」是生物的成就,實在之理完全具備,隨處都自足無缺,配四時就是冬,配人事就是「智」,所以是眾事的骨幹;所謂「乾」,就是樹木的主幹,枝和葉都要依靠它才立得住。《文言傳》接著說:「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以仁作為自己的本體,就沒有一物不在他所愛的範圍之內,所以夠格做眾人之長;使自己所會聚的事物都歸於美善,就沒有不合於禮的;讓萬物各自得到它應得的好處,義就無不和順。所謂「貞固」,是知道正道在哪裡而牢牢守住,也就是認清了正道便絕不背離,所以夠格做一切事情的骨幹。
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非君子之至健,無以行此,故曰「乾:元、亨、利、貞」。此第一節,申《彖傳》之意,與《春秋傳》所載穆姜之言不異,疑古者已有此語。穆姜稱之,而夫子亦有取焉,故下文別以「子曰」表孔子之辭。蓋傳者欲以明此章之為古語也。
《文言傳》總結說:「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朱熹解釋:不是君子那樣極致的剛健,就無法把這四德一一行出來,所以說「乾:元、亨、利、貞」。這是《文言傳》的第一節,用來引申《彖傳》的意思。它和《春秋左傳》所記魯國穆姜的話完全相同,因此可以懷疑這幾句古時候就已經有了:穆姜曾引述過它,孔子也採取了它,所以下文另外用「子曰」來標明哪些是孔子自己的話——大概作傳的人正是要藉此表明這一章本來是古語。
初九曰「潛龍勿用」,何謂也?子曰:「龍德而隱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樂,音洛。確,苦學反。龍德,聖人之德也,在下故隱。易,謂變其所守。大抵《乾》卦六爻,《文言》皆以聖人明之,有隱顯而無淺深也。
《文言傳》設問:初九爻辭說「潛龍勿用」,講的是什麼呢?孔子回答說:「這是具有龍一般德行而隱居不出的人。他不因世俗風氣而改變自己的操守,也不求在世上成就名聲;避世隱居而不煩悶,不被人稱許也不煩悶。稱心的事就去施行,可憂的事就避開不做,堅定得無從動搖,這就是潛龍。」「樂」讀作洛,「確」讀作苦學反。所謂「龍德」,就是聖人的德行;因為身居下位,所以隱而不顯。「易」是改變自己所守的意思。大體上《乾》卦六爻,《文言傳》都拿聖人來說明,其間只有隱與顯的分別,並沒有德行深淺的差等。
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龍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閒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行,下孟反。邪,似嗟反。正中,不潛而未躍之時也。常言亦信,常行亦謹,盛德之至也。閒邪存其誠,無斁亦保之意。言君德也者,釋大人之為九二也。
《文言傳》設問:九二爻辭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講的是什麼呢?孔子回答說:「這是具有龍一般德行而居位既正且中的人。平常說話講信用,平常做事很謹慎,防閒邪念以保全內心的誠,善及一世卻不自誇,德行廣博而能感化他人。《易》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這是有人君之德。」「行」讀作下孟反,「邪」讀作似嗟反。所謂「正中」,是已經不再潛藏、卻還沒有騰躍的時候。平常的話也守信,平常的事也謹慎,這是盛德到了極處。「閒邪存其誠」,就是《詩經·大雅·思齊》所說「無射亦保」——縱然無人監臨也照樣持守——的意思。傳文說「君德也」,是解釋爻辭裡的大人指的就是九二。
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何謂也?子曰:「君子進德修業。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幾,音機。忠信,主於心者,無一念之不誠也。修辭見於事者,無一言之不實也。雖有忠信之心,然非修辭立誠,則無以居之。知至至之,進德之事,知終終之,居業之事,所以終日乾乾而夕猶惕若者,以此故也。可上可下,不驕不憂,所謂無咎也。
《文言傳》設問:九三爻辭說「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講的是什麼呢?孔子回答說:「君子要增進德行、修治功業。忠與信,是用來增進德行的;修飭言辭、樹立自己的誠實,是用來守住功業的。預先知道所當到達的地步而努力到達它,這樣的人可以同他談論幾微之理;預先知道所當終止的地步而如期終止,這樣的人可以同他一起持守義理。所以居上位不驕矜,處下位不憂懼;因此整天奮勉不懈,又隨時警惕,雖然處境危險,也不會有災禍。」「幾」讀作機。所謂忠信,是主於內心的,沒有一個念頭不誠;所謂修辭,是表現在事上的,沒有一句話不實。縱有忠信之心,若不修飭言辭、樹立誠實,也就無從守住功業。「知至至之」屬於進德的事,「知終終之」屬於居業的事;九三之所以整天乾乾不懈而入夜還惕懼,正是為了這個緣故。上可居、下可處,不驕不憂,就是所謂「沒有過錯」。
九四曰「或躍在淵,無咎」,何謂也?子曰:「上下無常,非為邪也;進退無恆,非離群也。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故無咎。」離,去聲。內卦以德學言,外卦以時位言。進德修業,九三備矣。此則欲其及時而進也。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應,去聲。作,起也。物,猶人也。睹,釋利見之意也。本乎天者,謂動物,本乎地者,謂植物。物各從其類。聖人,人類之首也。故興起於上,則人皆見之。
《文言傳》設問:九四爻辭說「或躍在淵,無咎」,講的是什麼呢?孔子回答說:「時上時下沒有定準,並不是要做邪僻的事;忽進忽退沒有常規,並不是要背離同類。君子增進德行、修治功業,是想趕上時機,所以不會有過錯。」「離」讀去聲。《乾》卦內卦三爻是就德行學問上說,外卦三爻是就時勢地位上說;增進德行、修治功業這件事九三已經講得完備,這裡則是希望九四抓住時機而向上進取。《文言傳》又設問:九五爻辭說「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講的是什麼呢?孔子回答說:「同類的聲音互相應和,同類的氣息互相尋求。水往低溼處流,火往乾燥處燒;雲隨著龍而生,風隨著虎而起。聖人一興起,萬物都來瞻仰。根源在天的親附於上,根源在地的親附於下,各自跟從它的同類。」「應」讀去聲。「作」是興起的意思;這裡的「物」其實就是指人;「睹」字用來解釋爻辭「利見」的意思。「本乎天者」指動物,「本乎地者」指植物,各物都跟從自己的同類。聖人是人類中的首出者,所以他在上位一興起,人人都仰望見到他。
上九曰「亢龍有悔」,何謂也?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賢人在下位,謂九五以下。無輔,以上九過高志滿,不來輔助之也。此第二節,申《象傳》之意。「潛龍勿用」,下也。「見龍在田」,時舍也。舍,音扌舍。言未為時用也。「終日乾乾」,行事也。「或躍在淵」,自試也。未遽有為,姑試其可。「飛龍在天」,上治也。治,平聲。居上以治下。「亢龍有悔」,窮之災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治,去聲。言乾元用九,見與他卦不同。君道剛而能柔,天下無不治矣。此第三節,再申前意。
《文言傳》設問:上九爻辭說「亢龍有悔」,講的是什麼呢?孔子回答說:「身份尊貴卻沒有實位,地位高絕卻沒有百姓,賢人雖在下位卻不來輔佐,因此一有舉動就招來悔恨。」所謂「賢人在下位」,是指九五以下的各爻;所謂「無輔」,是因為上九過於高亢、心志自滿,賢人才不肯前來輔助他。以上是《文言傳》的第二節,用來引申《象傳》的意思。以下第三節再逐爻申說:「『潛龍勿用』,下也」——處在最下之位。「『見龍在田』,時舍也」——「舍」音同「舍」,是說還沒有被時勢所任用。「『終日乾乾』,行事也。」「『或躍在淵』,自試也」——不急於有所作為,姑且試探自己行不行。「『飛龍在天』,上治也」——「治」讀平聲,指居上位以治理下民。「『亢龍有悔』,窮之災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這個「治」讀去聲。這是說乾元用九,可見《乾》卦與其他卦不同:為君之道剛強而能柔順,天下就沒有治理不好的。以上是第三節,再一次申說前面的意思。
「潛龍勿用」,陽氣潛藏。「見龍在田」,天下文明。雖不在上位,然天下已被其化。「終日乾乾」,與時偕行。時,當然也。「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離下而上,變革之時。「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天德,即天位也。蓋唯有是德,乃宜居是位,故以名之。「亢龍有悔」,與時偕極。乾元「用九」,乃見天則。剛而能柔,天之法也。此第四節,又申前意。
《文言傳》又一次逐爻申說:「『潛龍勿用』,陽氣潛藏。」「『見龍在田』,天下文明」——九二雖然不在上位,天下卻已蒙受他的教化。「『終日乾乾』,與時偕行」——這裡的「時」,是指理所當然的時勢。「『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離開下卦而進入上卦,正是變革的關口。「『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所謂「天德」,就是天子之位;只有具備這樣的德,才配居這樣的位,所以用「天德」來稱呼它。「『亢龍有悔』,與時偕極。」「乾元『用九』,乃見天則」——剛強而能柔順,正是上天的法則。以上是第四節,又一次申說前面的意思。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始則必亨,理勢然也。「利貞」者,性情也。收斂歸藏,乃見性情之實。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始者,元而亨也。利天下者,利也。不言所利者,貞也。或曰:《坤》利牝馬,則言所利矣。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剛以體言,健兼用言中者,其行無過不及。正者,其立不偏。四者,乾之德也。純者,不雜於陰柔。粹者,不雜於邪惡。蓋剛健中正之至極而精者,又純粹之至極也。或疑乾剛無柔,不得言中正者,不然也。天地之間,本一氣之流行,而有動靜爾。以其流行之統體而言,則但謂之乾而無所不包矣;以其動靜分之,然後有陰陽剛柔之別也。
《文言傳》說:「《乾》『元』者,始而亨者也」——萬物既已開始,就必定通達,這是理與勢的必然。「『利貞』者,性情也」——陽氣收斂歸藏,才見得出乾之性情的實處。傳文又說:「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這裡的「始」就是元而亨,「利天下」就是利,「不說出所利的是什麼」就是貞。有人提出疑問:《坤》卦辭說「利牝馬之貞」,那不就說出所利的是什麼了嗎?傳文接著讚歎:「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剛」是就本體說的,「健」則連功用一併說;「中」指行事沒有過頭也沒有不及,「正」指立身不偏不倚,這四樣就是乾的德。「純」是不夾雜陰柔,「粹」是不夾雜邪惡;剛健中正到了極點而又精微,也就是純粹到了極點。有人懷疑:乾只有剛而沒有柔,怎麼能說「中正」呢?其實不然。天地之間本來只是一氣流行,只不過有動有靜罷了。就這一氣流行的統體來說,就只叫作「乾」而無所不包;把它的動與靜分開來說,然後才有陰陽剛柔的分別。
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旁通,猶言曲盡。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言聖人時乘六龍以御天,則如天之雲行雨施而天下平也。此第五節,復申首章之意。君子以成德為行,日可見之行也。「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行,並去聲。「未見」之見,音現。成德,已成之德也。初九固成德,但其行未可見爾。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蓋由四者以成大人之德。再言君德,以深明九二之為大人也。
《文言傳》接著說:「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旁通」就是曲折詳盡地表達出來。又說:「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這是說聖人按時駕御六條陽爻以推行天道,就好像天上雲行雨降而天下太平。以上是第五節,再度申說首章的意思。傳文又說:「君子以成德為行,日可見之行也。『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兩個「行」字都讀去聲,「未見」的「見」讀作現。所謂「成德」,是已經成就的德;初九本來已有成德,只是他的行事還顯現不出來罷了。傳文再說:「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正是靠學、問、寬、仁這四樣來成就大人之德。這裡第二次說「君德」,是為了更深切地表明九二就是爻辭所指的大人。
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重,平聲。下同。重剛,謂陽爻陽位。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九四非重剛,重字疑衍。在人,謂三。或者,隨時而未定也。
《文言傳》說:「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重」讀平聲,下文相同;所謂「重剛」,是指陽爻又居於陽位。傳文接著說:「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按九四是陽爻居於陰位,並不屬於重剛,「重」字疑是抄寫多出的衍文。所謂「在人」,是指第三爻的人位;所謂「或」,是隨著時勢推移而尚未定下來。
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夫,音扶。先、後,並去聲。大人,即釋爻辭所利見之大人也。有是德而當其位,乃可以當之。人與天地鬼神,本無二理,特蔽於有我之私,是以梏於形體而不能相通。大人無私,以道為體,曾何彼此先後之可言哉?先天不違,謂意之所為,默與道契。後天、奉天,謂知理如是,奉而行之。回紇謂郭子儀曰:「卜者言,此行當見一大人而還。」其占蓋與此合。若子儀者,雖未及乎夫子之所論,然其至公無我,亦可謂當時之大人矣。
《文言傳》說:「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大人的德行與天地相合,光明與日月相合,行事次第與四時相合,斷定吉凶與鬼神相合;他先於天時而動,天也不違背他,後於天時而行,則奉順天的時序。上天尚且不違背他,何況是人?何況是鬼神?「夫」讀作扶,「先」「後」都讀去聲。這裡說的「大人」,正是解釋爻辭中「利見」的那位大人:要有這樣的德,又正當這樣的位,才當得起這個稱呼。人與天地鬼神本來沒有兩樣道理,只因被「有我」的私意遮蔽,才被形體拘限住而不能彼此相通。大人沒有私心,以道為自己的本體,哪裡還有什麼彼此先後可分呢?所謂「先天而天弗違」,是說他心意所要做的,暗中自然與天道相契合;所謂「後天而奉天時」,是說他知道天理本是如此,便奉行不違。當年回紇人對郭子儀說:「占卜的人講,這一趟應當見到一位大人才回去。」那次占筮所得,大概正與《文言傳》這一段相合。像郭子儀這樣的人,雖然還趕不上孔子這裡所論的大人,然而他極其公正、毫無私己之心,也可以算是當時的大人了。
「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喪,去聲。所以動而有悔也。其唯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知其理勢如是,而處之以道,則不至於有悔矣,固非計私以避害者也。再言其唯聖人乎,始若設問,而卒自應之也。此第六節,復申第二、第三、第四節之意。
《文言傳》最後說:「『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喪」讀去聲。只知前進而不知後退、只知保存而不知喪亡、只知獲得而不知失去,所以一有舉動就招來悔恨。傳文接著說:「其唯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能懂得進退存亡之理而始終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聖人吧。明白事理與情勢本來如此,又能依著道去自處,就不至於有悔恨;這當然不是那種打私人算盤、只圖躲避禍害的做法。兩次說「其唯聖人乎」,起初像是發問,末了又自己作答。以上是第六節,再度申說第二、第三、第四節的意思。
坤卦
坤下,坤上。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牝,頻忍反。喪,去聲。一者,偶也,陰之數也。坤者,順也,陰之性也。注中者,三畫卦之名也;經中者,六畫卦之名也。陰之成形,莫大於地。此卦三畫皆偶,故名坤而象地。重之又得坤焉,則是陰之純,順之至,故其名與象皆不易也。
《坤》卦下體是坤,上體也是坤。卦辭說:「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牝」讀作頻忍反,「喪」讀去聲。中斷的那一畫叫作「偶」,是陰的數;「坤」的意思是柔順,是陰的本性。註文裡所說的「坤」,是三畫經卦的名稱;經文裡所說的「坤」,是六畫別卦的名稱。陰氣凝聚成形,沒有比大地更大的;這一卦三畫全是偶畫,所以取名為「坤」而以地為象。把它重迭一次仍舊得到坤,那就是純粹的陰、極致的順,所以它的卦名和卦象到了六畫卦仍舊不改。
牝馬,順而健行者,陽先陰後,陽主義,陰主利。西南,陰方,東北,陽方。安,順之為也。貞,健之守也。遇此卦者,其占為大亨,而利以順健為正。如有所往,則先迷後得而主於利。往西南則得朋,往東北則喪朋,大抵能安於正則吉也。
「牝馬」是母馬,性情柔順而又能遠行,所以用來象徵坤既順且健。陽在先而陰在後,陽主持義,陰主持利;西南是陰方,東北是陽方;「安」是柔順的表現,「貞」是剛健的持守。占筮遇到這一卦的人,所得占斷是大為亨通,而其有利之處在於以柔順而能健行作為正道。如果有所前往,就會先迷失方向、隨後才有所得,而以獲利為主;往西南方去便得到同類的朋助,往東北方去便喪失朋助。總之,能安處於正道就吉利。
《彖》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此以地道明坤之義,而首言元也。至,極也,比大義差緩。始者,氣之始;生者,形之始。順承天施,地之道也。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疆,居良反。下同。言亨也。德合無疆,謂配乾也。
《坤卦·彖傳》說:「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這是用地道來闡明坤的意義,而首先解釋「元」字。「至」是極的意思,比起《乾卦·彖傳》「大哉」的「大」,語氣稍稍和緩一些。《乾》說「資始」,指的是氣的開端;《坤》說「資生」,指的是形的開端。柔順地承接上天的施與,正是地的職分。《彖傳》接著說:「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疆」讀作居良反,下文同。這幾句是解釋卦辭的「亨」。所謂「德合無疆」,是說坤的德足以與乾相匹配。
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君子攸行。言利貞也。馬,乾之象,而以為地類者。牝,陰物,而馬又行地之物也。行地無疆,則順而健矣。柔順利貞,坤之德也。「君子攸行」,人之所行如坤之德也。所行如是,則其占如下文所云也。
《彖傳》說:「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君子攸行。」這幾句是解釋卦辭的「利貞」。馬本是《乾》卦的物象,這裡卻把它歸入地一類,是因為「牝」屬陰,而馬又是在地上行走的東西。能在地上無遠弗屆地行走,那就是既柔順又剛健了。柔順而利於守正,正是坤的德。所謂「君子攸行」,是說人所踐行的正合於坤的德;行事能夠如此,那麼他所得的占斷就像下文所講的那樣。
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陽大陰小,陽得兼陰,陰不得兼陽。故坤之德,常減於乾之半也。東北雖喪朋,然反之西南,則終有慶矣。安貞之吉,應地無疆。安而且貞,地之德也。《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地,坤之象。亦一而已,故不言重,而言其勢之順,則見其高下相因之無窮,至順極厚而無所不載也。
《彖傳》說:「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陽大而陰小,陽能兼有陰,陰卻不能兼有陽,所以坤的德常常只及乾的一半。往東北雖然喪失朋類,但只要回到西南,終究還是有喜慶。《彖傳》最後說:「安貞之吉,應地無疆」——既安順而又守正,正是地的德。《坤卦·象傳》說:「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地」是坤的物象;地也只有一個,所以不說重迭,而說它形勢的柔順。就形勢看,高低相因、連綿無窮,最柔順、最深厚而無所不承載;君子取法於此,便以深厚的德性承載萬物。
初六,履霜,堅冰至。六,陰爻之名。陰數六老而八少,故謂陰爻為六也。霜,陰氣所結,盛則水凍而為冰。此爻陰始生於下,其端甚微,而其勢必盛,故其象如履霜,則知堅冰之將至也。夫陰陽者,造化之本,不能相無,而消長有常,亦非人所能損益也。然陽主生,陰主殺,則其類有淑慝之分焉。故聖人作《易》,於其不能相無者,既以健順仁義之屬明之,而無所偏主。至其消長之際,淑慝之分,則未嘗不致其扶陽抑陰之意焉。蓋所以贊化育而參天地者,其旨深矣。不言其占者,謹微之意,已可見於象中矣。
《坤》卦初六爻辭說:「履霜,堅冰至。」「六」是陰爻的名稱:陰的數以六為老陰、八為少陰,占筮只取會變的老陰,所以把陰爻稱作「六」。霜是陰氣凝結而成,陰氣一盛,水就凍成堅冰。這一爻是陰氣剛從下面生出,苗頭極其微弱,而它的趨勢必定轉盛,所以它的象好比腳下踩到了霜,就知道堅冰即將到來。陰與陽是造化的根本,誰也不能沒有誰,它們的消長自有常度,也不是人力所能增減。然而陽主生長,陰主肅殺,就性類而言便有善與惡的分別。所以聖人作《易》,對於陰陽缺一不可的地方,既用健與順、仁與義之類加以說明,並不偏袒哪一邊;一到講消長的關頭、善惡的分界,卻未嘗不表達出扶助陽、抑制陰的用意。這正是聖人贊助天地化育、與天地並列為三的深意。這一爻不說占斷,是因為謹慎於幾微的用意,已經可以從爻象中看出來了。
《象》曰: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凝,魚陵反。馴,似遵反。按,《魏志》作「初六,履霜」,今當從之。馴,順習也。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柔順正固,坤之直也。賦形有定,坤之方也。德合無疆,坤之大也。六二柔順而中正,又得坤道之純者。故其德內直外方而又盛大,不待學習而無不利。占者有其德,則其占如是也。《象》曰: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
初六《小象傳》說:「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凝」讀作魚陵反,「馴」讀作似遵反。按《三國志·魏志》引這一句只作「初六,履霜」,如今應當依從它。「馴」是順著習染而逐漸加深的意思。《坤》卦六二爻辭說:「直方大,不習無不利。」柔順而守正持固,是坤的「直」;賦予萬物形體各有定則,是坤的「方」;德行合於無邊無際,是坤的「大」。六二既柔順又居中得正,是最能體現坤道純粹的一爻,所以它的德內裡正直、外表方正而又盛大,不必刻意學習也無往不利。占者若具備這樣的德,所得的占斷就是如此。六二《小象傳》說:「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
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六陰三陽,內含章美,可貞以守。然居下之上,不終含藏,故或時出而從上之事,則始雖無成,而後必有終。爻有此象,故戒占者有此德,則如此占也。《象》曰:「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或從王事」,知光大也。知,音智。
《坤》卦六三爻辭說:「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六」是陰爻,「三」是陽位,陰爻居陽位,內裡含蓄著文采之美,可以守正自持。然而它處在下卦的最上一層,不能始終含藏不露,所以有時也出來跟從君上的事;那樣一來,起初雖然不能自居成功,最後卻必定有個好結局。這一爻有這樣的象,所以告誡占者:具備這樣的德,才會得到這樣的占斷。六三《小象傳》說:「『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或從王事』,知光大也。」「知」讀作智,即智慧的智。
六四,括囊,無咎,無譽。括,古活反。譽,音餘,又音預。括囊,言結囊口而不出也。譽者,過實之名。謹密如是,則無咎而亦無譽矣。六四重陰不中,故其象占如此。蓋或事當謹密,或時當隱遁也。《象》曰:「括囊,無咎」,慎不害也。
《坤》卦六四爻辭說:「括囊,無咎,無譽。」「括」讀作古活反;「譽」讀作餘,又讀作預。所謂「括囊」,是把口袋的口紮緊、不讓東西漏出來,比喻緘默不露。「譽」是超過實情的名聲。謹慎縝密到這個地步,就既不會有過錯,也不會有稱譽。六四是陰爻又居陰位,陰上加陰而不得中,所以它的象與占斷都是如此:或者因為事情本該謹慎保密,或者因為時勢本該隱退藏身。六四《小象傳》說:「『括囊,無咎』,慎不害也」——唯其謹慎,才不至於受害。
六五,黃裳,元吉。黃,中色。裳,下飾。六五,以陰居尊,中順之德,充諸內而見於外,故其象如此。而其占為大善之吉也。占者德必如是,則其占亦如是矣。《春秋傳》:南蒯將叛,筮得此爻,以為大吉。子服惠伯曰:「忠信之事則可,不然必敗。外疆內溫,忠也,和以率貞,信也。故曰:黃裳,元吉。黃,中之色也。裳,下之飾也。元,善之長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飾,事不善,不得其極。且夫《易》不可以占險,三者有闕,筮雖當,未也。」後蒯果敗。此可以見占法矣。
《坤》卦六五爻辭說:「黃裳,元吉。」黃是居中的正色,裳是穿在下身的服飾。六五以陰爻居於尊位,具備居中而柔順的德,充實於內而顯現於外,所以取這樣的象,而它的占斷是大善之吉。占者的德必須像這樣,所得的占斷才會像這樣。《春秋左傳》記載:魯國大夫南蒯將要叛亂,占筮得到這一爻,自以為大吉。子服惠伯說:「若是忠信之事就可以,不然必定失敗。外表剛強而內裡溫和,是忠;用和順來率領貞正,是信;所以說『黃裳,元吉』。黃是居中之色,裳是在下之飾,元是眾善之首。心中不忠,就配不上這個『黃』色;居下不恭,就配不上這個『裳』飾;所辦的事不善,就得不到這個『元』。何況《易》不可以用來占問邪險之事,這三樣缺了一樣,占筮縱然應驗,也還是不成。」後來南蒯果然失敗。從這件事就可以看出《易》的占法。
《象》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文在中而見於外也。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陰盛之極,至與陽爭,兩敗俱傷。其象如此,占者如是,其凶可知。《象》曰:「龍戰于野」,其道窮也。用六,利永貞。用六,言凡筮得陰爻者,皆用六而不用八。亦通例也。以此卦純陰而居首,故發之。遇此卦而六爻俱變者,其占如此辭。蓋陰柔而不能固守,變而為陽,則能永貞矣。故戒占者以利永貞,即《乾》之利貞也。自《坤》而變,故不足於元亨雲。《象》曰:用六永貞,以大終也。初陰後陽,故曰大終。
六五《小象傳》說:「『黃裳,元吉』,文在中也」——文采蘊含在內,自然顯現於外。《坤》卦上六爻辭說:「龍戰于野,其血玄黃。」陰氣盛到極點,竟至於同陽爭鬥,結果兩敗俱傷;爻象既然如此,占者遇到這一爻而處境也是如此,那麼凶險就可想而知了。上六《小象傳》說:「『龍戰于野』,其道窮也。」《坤》卦「用六」辭說:「利永貞。」所謂「用六」,是說凡占筮得到陰爻的,都取老陰之數「六」而不取少陰之數「八」,這也是通用的體例;因為《坤》是純陰之卦而居陰卦之首,所以在這裡把它點明。遇到這一卦而六爻全變的,就依這句辭來斷吉凶。陰性柔弱而不能牢牢固守,一變而為陽,就能長久守正了,所以告誡占者「利永貞」——也就是《乾》卦所說的「利貞」;只因它是從《坤》變來的,所以比《乾》少了「元亨」兩項。「用六」《小象傳》說:「用六永貞,以大終也」——起初是陰而後來變成陽,所以叫作「大終」。
《文言》曰: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剛、方,釋牝馬之貞也。方,謂生物有常。後得主而有常,《程傳》曰:「‘主’下當有‘利’字。」含萬物而化光。復明亨義。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復明順承天之義。此以上,申《彖傳》之意。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古字「順」、「慎」通用,按此當作慎,言當辯之於微也。
《坤卦·文言傳》說:「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這裡的「剛」與「方」,是解釋卦辭「牝馬之貞」的;所謂「方」,是說坤生養萬物自有常則。傳文又說「後得主而有常」,程頤《易程傳》認為「主」字下面應當還有一個「利」字。傳文說「含萬物而化光」,是再一次闡明卦辭「亨」的意思;說「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是再一次闡明「順承天」的意思。以上這幾段,都是引申《彖傳》的意旨。傳文接著解釋初六爻辭說:「積累善行的人家,必定留下多餘的福慶;積累惡行的人家,必定留下多餘的災殃。臣子弒殺他的國君,兒子弒殺他的父親,都不是一朝一夕的緣故,它的由來是一點一點積成的,只因該辨明的時候沒有及早辨明。《易》說『履霜,堅冰至』,講的就是這個道理。」朱熹指出:古字「順」與「慎」通用,按文義這裡應當作「慎」,意思是說應當在幾微之處就加以辨察。
直其正也,方其義也。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此以學而言之也。正,謂本體。義,謂裁制。敬,則本體之守也。直內、方外,《程傳》備矣。不孤,言大也。疑故習而後利,不疑則何假於習。傳曰:「直,言其正也,方,言其義也。君子主敬以直其內,守義以方其外。敬立而內直,義形而外方。義形於外,非在外也。敬義既立,其德盛矣。不期大而大矣,德不孤也。無所用而不周,無所施而不利,孰為疑乎?」
《文言傳》解釋六二爻辭說:「直其正也,方其義也。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這一段是就為學工夫上講的。「正」指心的本體,「義」指裁斷制宜,「敬」則是守住這個本體的工夫;至於「直內」「方外」的道理,程頤《易程傳》已經講得很完備。「不孤」就是爻辭所說的「大」。心裡存疑,所以要練習熟了才覺得順手;心裡不疑,又何須假借練習。《易程傳》說:「『直』是說它的正,『方』是說它的義。君子以持敬來正直自己的內心,以守義來方正自己的外行;敬一確立內心就正直,義一顯發外行就方正。義雖顯現在外,卻不是從外面得來的。敬與義都已確立,他的德就盛大了:不指望盛大而自然盛大,這就是『德不孤』。用到哪裡都周遍,施行到哪裡都順利,還有什麼可遲疑的呢?」
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閉,賢人隱。《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蓋言謹也。君子黃中通理,黃中,言中德在內。釋「黃」字之義也。正位居體,雖在尊位,而居下體。釋「裳」字之義也。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美在其中,復釋黃中。暢於四支,復釋居體。
《文言傳》解釋六三爻辭說:「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陰縱然有美質,也要含藏起來去承擔君上的事,不敢自居其功:這是地的道理、妻的道理、臣的道理——地不自居成功,只是代天完成終局。傳文解釋六四爻辭說:「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閉,賢人隱。《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蓋言謹也」,講的正是謹慎緘默。傳文再解釋六五爻辭說:「君子黃中通理」——所謂「黃中」,是說居中之德蘊蓄在內,這是解釋爻辭「黃」字的意義;「正位居體」——六五雖然身在尊位,卻仍安處於在下之體,這是解釋爻辭「裳」字的意義;「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美在其中」又一次解釋「黃中」,「暢於四支」又一次解釋「居體」。
陰疑於陽必戰,為其嫌於無陽也,故稱龍焉,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為,於偽反。離,力智反。夫,音扶。疑,謂鈞敵而無小大之差也。坤雖無陽,然陽未嘗無也。血,陰屬,蓋氣陽而血陰也。玄黃,天地之正色,言陰陽皆傷也。此以上,申《象傳》之意。
《文言傳》最後解釋上六爻辭說:「陰疑於陽必戰,為其嫌於無陽也,故稱龍焉;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為」讀作於偽反,「離」讀作力智反,「夫」讀作扶。所謂「疑」,是說陰已經與陽勢均力敵,再沒有大小的差等。《坤》卦六爻雖然全無陽爻,然而陽其實不曾真的沒有,所以爻辭仍舊稱「龍」;血屬於陰類,因為氣屬陽而血屬陰,所以又稱「血」。玄與黃是天與地的正色,說「其血玄黃」,是表示陰陽雙方都受了傷。以上這幾段,都是引申《象傳》的意旨。
屯卦
震下,坎上。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屯,張倫反。震坎,皆三畫卦之名。震,一陽動於二陰之下,故其德為動,其象為雷。坎,一陽陷於二陰之間,故其德為陷、為險,其象為雲、為雨、為水。屯,六畫卦之名也,難也,物始生而未通之意。故其為字,象屮穿地始出而未申也。
《屯》卦下體是震,上體是坎。卦辭說:「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屯」讀作張倫反。震和坎都是三畫經卦的名稱:震是一條陽爻在兩條陰爻之下發動,所以它的卦德是「動」,它的物象是雷;坎是一條陽爻陷在兩條陰爻之間,所以它的卦德是「陷」是「險」,它的物象是雲、是雨、是水。「屯」是六畫別卦的名稱,意思是艱難,指萬物剛剛萌生而還不能通達;所以這個字的寫法,就像草芽穿破地面剛剛露頭而還沒有舒展開來。
其卦以震遇坎,乾、坤始交而遇險陷,故其名為屯。震動在下,坎險在上,是能動乎險中。能動雖可以亨,而在險,則宜守正,而未可遽進。故筮得之者,其占為大亨而利於正,但未可遽有所往耳。又,初九,陽居陰下,而為成卦之主,是能以賢下人,得民而可君之象。故筮立君者,遇之則吉也。
這一卦是下體震遇上上體坎,象徵乾坤初次交合便遭遇險陷,所以取名為「屯」。震的動在下,坎的險在上,這就是能夠在險難之中有所行動。能動固然可以亨通,但既然身處險中,就應當守正,不可貿然前進;所以占筮得到這一卦的人,所得占斷是大為亨通而利於守正,只是不可急著有所前往。再者,初九以陽爻居於眾陰之下,又是促成此卦的主爻,這是能以尊貴之身屈居人下、因而得民心而堪為君長的象;所以占問立君之事的人遇到這一卦,就吉利。
《彖》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難,去聲。六二《象》同。以二體釋卦名義。始交,謂震。難生,謂坎。動乎險中,大亨貞。以二體之德釋卦辭。動,震之為也。險,坎之地也。自此以下,釋「元亨利貞」,乃用文王本意。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以二體之象釋卦辭。雷,震象。雨,坎象。天造,猶言天運。草,雜亂。昧,晦冥也。陰陽交而雷雨作,雜亂晦冥,塞乎兩間。天下未定,名分未明,宜立君以統治,而未可遽謂安寧之是也。不取初九爻義者,取義多端,姑舉其一也。
《屯卦·彖傳》說:「『屯』,剛柔始交而難生。」「難」讀去聲,六二《小象傳》的「難」字同此讀。這是用上下兩體來解釋卦名的意義:「始交」指下體震,「難生」指上體坎。《彖傳》接著說:「動乎險中,大亨貞。」這是用上下兩體的卦德來解釋卦辭:「動」是震的作為,「險」是坎所處的境地;從這裡以下解釋「元亨利貞」,採用的正是文王卦辭的本意。《彖傳》又說:「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這是用上下兩體的物象來解釋卦辭:雷是震的象,雨是坎的象;「天造」猶如說天運,「草」是雜亂,「昧」是昏暗不明。陰陽交合而雷雨興作,雜亂昏暗之氣充塞在天地之間;天下還沒有安定,名位分際還沒有明確,應當立君來統領治理,卻不可以馬上就認定安寧已經到來。《彖傳》解釋「利建侯」時不採取初九一爻的爻義,是因為可取的義理頭緒很多,這裡姑且舉出其中一種罷了。
《象》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坎不言水而言云者,未通之意。經綸,治絲之事。經引之,綸理之也。屯難之世,君子有為之時也。初九,盤桓,利居貞,利建侯。盤,步乾反。盤桓,難進之貌。屯難之初,以陽在下,又居動體,而上應陰柔險陷之爻,故有盤桓之象。然居得其正,故其占利於居貞。又本成卦之主,以陽下陰,為民所歸,侯之象也。故其象又如此,而占者如是,則利建以為侯也。《象》曰:雖盤桓,志行正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下,遐嫁反。
《屯卦·象傳》說:「雲雷,屯,君子以經綸。」坎不說「水」而說「雲」,取的是尚未通達的意思。「經綸」本是整治絲縷的工夫:「經」是把絲理直牽引出來,「綸」是把絲分條理順;屯難的時世,正是君子大有作為的時候。《屯》卦初九爻辭說:「盤桓,利居貞,利建侯。」「盤」讀作步乾反;「盤桓」是難於前進、徘徊不定的樣子。屯難之初,初九以陽爻居於最下,又處在震這個動體之中,而上面所應的六四卻是陰柔險陷之爻,所以有徘徊不進的象。然而它居位得正,所以它的占斷是利於安居守正。它又本是促成此卦的主爻,以陽爻屈居陰爻之下,為民眾所歸附,這正是諸侯的象,所以又有這樣的象;占者若能像這樣,就宜於被立為諸侯。初九《小象傳》說:「雖盤桓,志行正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下」讀作遐嫁反。
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邅,張連反。乘,繩澄反,又音繩。班,分佈不進之貌。字,許嫁也。《禮》曰:「女子許嫁,笄而字。」六二,陰柔中正,有應於上,而乘初剛,故為所難而邅回不進。然初非為寇也,乃求與己為婚媾耳。但己守正,故不之許,至於十年,數窮理極,則妄求者去,正應者合,而可許矣。爻有此象,故因以戒占者。《象》曰:六二之難,乘剛也。「十年乃字」,反常也。
《屯》卦六二爻辭說:「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邅」讀作張連反,「乘」讀作繩澄反,又音繩;「班」是散佈徘徊、不能前進的樣子;「字」是許配出嫁。《禮記》說:「女子許嫁,笄而字」——女子許了婚,行過笄禮便取表字。六二陰柔而居中得正,上面與九五正相應,卻又乘凌在初九這條剛爻之上,所以被它所困而回旋不進。然而初九並不是來劫掠的強寇,只是求與自己結為婚姻罷了;只因自己守正,所以不肯答應他,直到十年之久,氣數窮盡、事理到頭,妄求的人退去,正應的人相合,這才可以許嫁。這一爻有這樣的象,因此借它來告誡占者。六二《小象傳》說:「六二之難,乘剛也。『十年乃字』,反常也。」
六三,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幾,音機。舍,音扌舍。《象》同。陰柔居下,不中不正,上無正應,妄行取困,為逐鹿無虞陷入林中之象。君子見幾,不如舍去。若往逐而不舍,必致羞吝。戒占者宜如是也。《象》曰:「即鹿無虞」,以從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窮也。六四,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陰柔居屯,不能上進,故為乘馬班如之象。然初九守正居下,以應於己,故其占為下求婚媾則吉也。《象》曰:求而往,明也。
《屯》卦六三爻辭說:「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幾」讀作機;「舍」音同「舍」,《小象傳》裡的「舍」字同此讀。六三陰柔而居下卦之上,既不居中也不當位,上面又沒有正應,妄然行動只會自取困窘,所以是追逐野鹿卻沒有虞人嚮導、一直陷進山林深處的象。君子看見這幾微的苗頭,不如捨棄不追;如果一味追趕而不肯罷手,必定招來羞辱悔恨。這是告誡占者應當如此。六三《小象傳》說:「『即鹿無虞』,以從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窮也。」《屯》卦六四爻辭說:「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六四陰柔而處在屯難之世,自己無力向上進取,所以是騎著馬徘徊不前的象;然而初九守正而居於下位,正與自己相應,所以它的占斷是:向下去求結婚姻,前往就吉利。六四《小象傳》說:「求而往,明也」——先求得應援然後前往,正見出它的明智。
九五,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九五雖以陽剛中正居尊位,然當屯之時,陷於險中,雖有六二正應,而陰柔才弱,不足以濟。初九得民於下,眾皆歸之。九五坎體,有膏潤而不得施,為屯其膏之象。占者以處小事,則守正猶可獲吉,以處大事,則雖正而不免於凶。《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施,始豉反。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陰柔無應,處屯之終。進無所之,憂懼而已。故其象如此。《象》曰:「泣血漣如」,何可長也。長,直良反。
《屯》卦九五爻辭說:「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九五雖然以陽剛中正之德居於尊位,可是正當屯難之時,身陷險中;雖有六二與它正應,無奈六二陰柔而才力薄弱,不足以濟難。初九在下面已得民心,眾人都歸附他;九五屬坎體,有膏澤卻施行不下去,所以是「屯其膏」——恩澤壅滯不通的象。占者拿它來處理小事,守正還可以獲吉;拿它來處理大事,那就縱然守正也難免於凶。九五《小象傳》說:「『屯其膏』,施未光也。」「施」讀作始豉反。《屯》卦上六爻辭說:「乘馬班如,泣血漣如。」上六陰柔而沒有相應之爻,又處在屯難的末端,前進無處可去,只剩下憂愁恐懼,所以它的象是這樣。上六《小象傳》說:「『泣血漣如』,何可長也。」「長」讀作直良反。
蒙卦
坎下,艮上。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告,音谷。三,息暫反。瀆,音獨。艮,亦三畫卦之名。一陽止於二陰之上,故其德為止,其象為山。蒙,昧也,物生之初,蒙昧未明也。其卦以坎遇艮,山下有險,蒙之地也,內險外止,蒙之意也。故其名為蒙。
《蒙》卦下體是坎,上體是艮。卦辭說:「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告」讀作谷,「三」讀作息暫反,「瀆」讀作獨。艮也是三畫經卦的名稱:一條陽爻止在兩條陰爻之上,所以它的卦德是「止」,它的物象是山。「蒙」是蒙昧,指萬物初生之時懵懂不明。這一卦是下體坎遇上上體艮:山下有險,正是蒙昧所處的地方;內裡險陷而外面止住不前,正是蒙昧的意態,所以它取名為「蒙」。
「亨」以下,占辭也。九二,內卦之主,以剛居中,能發人之蒙者,而與六五陰陽相應。故遇此卦者,有亨道也。我,二也。童蒙,幼稚而蒙昧,謂五也。筮者明,則人當求我而其亨在人。筮者暗,則我當求人而亨在我。人求我者,當視其可否而應之。我求人者,當致其精一而扣之。而明者之養蒙,與蒙者之自養,又皆利於以正也。
卦辭從「亨」字以下,都是占斷之辭。九二是內卦的主爻,以陽剛居於中位,能夠啟發別人的蒙昧,又與六五陰陽相應,所以遇到這一卦的人有亨通之道。辭裡的「我」指九二,「童蒙」指幼稚蒙昧的六五。占筮的人自己明白,那就該由別人來求我,亨通的關鍵在別人一邊;占筮的人自己昏昧,那就該由我去求別人,亨通的關鍵在我一邊。別人來求我的,我要看他可教不可教再作回應;我去求別人的,要竭盡精誠專一去叩問。而明白的人教養蒙昧者,與蒙昧者自我教養,又都以守正為有利。
《彖》曰:「蒙」,山下有險,險而止,蒙。以卦象,卦德釋卦名,有兩義。「蒙,亨」,以亨行時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應也。「初筮告」,以剛中也。「再三瀆,瀆則不告」,瀆蒙也。蒙以養正,聖功也。以卦體釋卦辭也。九二以可亨之道,發人之蒙,而又得其時之中,謂如下文所指之事,皆以亨行而當其可也。志應者,二剛明,五柔暗,故二不求五,而五求二,其志自相應也。以剛中者,以剛而中,故能告而有節也。瀆,筮者二三,則問者固瀆,而告者亦瀆矣。蒙以養正,乃作聖之功,所以釋「利貞」之義也。
《蒙卦·彖傳》說:「『蒙』,山下有險,險而止,蒙。」這是同時用卦象和卦德來解釋卦名,兼含兩層意義:山下有險是就象上說,遇險而止住是就德上說。《彖傳》接著說:「『蒙,亨』,以亨行時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應也。『初筮告』,以剛中也。『再三瀆,瀆則不告』,瀆蒙也。蒙以養正,聖功也。」這是用卦體來解釋卦辭。九二以能致亨通的方法啟發別人的蒙昧,又恰好合於當時的中道,就是說下文所指的那些事,都是以亨通之道去做而各當其可。所謂「志應」,是因為九二剛而明、六五柔而暗,所以不是二去求五,而是五來求二,兩者心志自然相應。所謂「以剛中」,是因為九二以剛居中,所以能夠告誡指點而有節度。所謂「瀆」,是占筮的人一再重問,那麼發問的人固然褻瀆,回答的人也跟著褻瀆了。「蒙以養正」正是成就聖人的工夫,朱熹用它來解釋卦辭「利貞」的含義。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行,下孟反。六三《象》同。泉,水之始出者,必行而有漸也。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說,吐活反。桎,音質。梏,古毒反。以陰居下,蒙之甚也。占者遇此,當發其蒙。然發之之道,當痛懲而暫舍之,以觀其後。若遂往而不舍,則致羞吝矣。戒占者當如是也。《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發蒙之初,法不可不正。懲戒所以正法也。
《蒙卦·象傳》說:「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行」讀作下孟反,六三《小象傳》的「行」字同此讀。泉是水剛剛流出的地方,它必定要往前流而且循序漸進;君子取法於此,以果決來踐行、以涵養來育德。《蒙》卦初六爻辭說:「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說」讀作吐活反,即脫去的脫;「桎」讀作質,「梏」讀作古毒反。初六以陰爻居於最下,是蒙昧得最深的。占者遇到這一爻,應當去啟發這種蒙昧;但啟發的辦法,是先痛加懲戒,然後暫且放開他,看他往後如何。倘若一味逼迫下去而不肯放手,就會招來羞辱悔恨。這是告誡占者應當如此。初六《小象傳》說:「『利用刑人』,以正法也」——啟發蒙昧的開頭,法度不可不端正,懲戒正是為了端正法度。
九二,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九二以陽剛為內卦之主,統治群陰,當發蒙之任者。然所治既廣,物性不齊,不可一概取必。而爻之德剛而不過,為能有所包容之象。又,以陽受陰,為納婦之象。又,居下位而能任上事,為子克家之象。故占者有其德而當其事,則如是而吉也。《象》曰:「子克家」,剛柔接也。指二五之應。
《蒙》卦九二爻辭說:「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九二以陽剛之質作內卦的主爻,統轄治理眾陰,是擔當啟蒙重任的人。然而他所要教治的面既廣,各人的資質又參差不齊,不能拿一個標準強求一律;而這一爻的德是剛強卻不過分,正是能夠包容的象。再者,它以陽爻承受陰爻,是娶納妻室的象;又居下位而能承擔上面的事,是兒子能撐持家業的象。所以占者若具備這樣的德而又正當這樣的事,就會像這樣而得吉。九二《小象傳》說:「『子克家』,剛柔接也」——指九二與六五剛柔相應相接。
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取,七具反。六三陰柔,不中不正,女之見金夫而不能有其身之象也。占者遇之,則其取女必得如是之人,無所利矣。金夫,蓋以金賂己而挑之,若魯秋胡之為者。《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順也。順,當作「慎」。蓋「順」、「慎」古字通用。《荀子》「順墨」作「慎墨」,且「行不慎」,於經意尤親切,今當從之。
《蒙》卦六三爻辭說:「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取」讀作七具反,就是「娶」。六三陰柔而既不居中也不當位,正是女子見到有錢的男子便不能保有自身的象。占者遇到這一爻,那麼他所娶的女子必定是這樣的人,沒有什麼好處。所謂「金夫」,大概是拿錢財賄賂挑逗她的人,就像魯國秋胡以金調戲其妻那類事。六三《小象傳》說:「『勿用取女』,行不順也。」朱熹認為「順」當作「慎」:因為「順」「慎」兩字古時通用,《荀子》裡的「順墨」就寫作「慎墨」;而且說「行為不謹慎」,對經文的意思尤其貼切,如今應當依從這個讀法。
六四,困蒙,吝。既遠於陽,又無正應,為困於蒙之象。占者如是,可羞吝也。能求剛明之德而親近之,則可免矣。《象》曰:困蒙之吝,獨遠實也。遠,於萬反。實,叶韻去聲。六五,童蒙,吉。柔中居尊,下應九二,純一未發,以聽於人,故其象為童蒙,而其占為如是,則吉也。《象》曰:童蒙之吉,順以巽也。
《蒙》卦六四爻辭說:「困蒙,吝。」六四離兩條陽爻都遠,又沒有正應之爻,所以是被蒙昧困住的象;占者處境如此,就是可羞可惜的。倘若能訪求剛健明達的人而親近他,就可以免於此困。六四《小象傳》說:「困蒙之吝,獨遠實也。」「遠」讀作於萬反,「實」為協韻讀去聲——只有它獨獨遠離陽剛這個實體。《蒙》卦六五爻辭說:「童蒙,吉。」六五柔順居中而處於尊位,下面與九二相應,心地純一而不自作聰明,肯聽從別人,所以它的象是像孩童一樣的蒙昧,而它的占斷是:能這樣就吉利。六五《小象傳》說:「童蒙之吉,順以巽也」——既柔順又謙遜。
上九,擊蒙,不利為寇,利禦寇。以剛居上,治蒙過剛,故為擊蒙之象。然取必太過,攻治太深,則必反為之害。惟捍其外,誘以全其真純,則雖過於嚴密,乃為得宜。故戒占者如此。凡事皆然,不止為誨人也。《象》曰:利用禦寇,上下順也。禦寇以剛,上下皆得其道。
《蒙》卦上九爻辭說:「擊蒙,不利為寇,利禦寇。」上九以陽剛居於全卦的最上,管治蒙昧失之於過剛,所以是痛擊蒙昧的象。然而強求太過、攻治太深,反倒必定成為對方的禍害;只有替他抵擋外來的侵擾,善加誘導以保全他的天真純樸,那麼縱使失之於嚴密,也算處置得宜。所以這樣告誡占者。凡事都是這個道理,不只限於教誨別人。上九《小象傳》說:「利用禦寇,上下順也」——用剛強去抵禦外寇,上下雙方就都合於正道。
需卦
乾下,坎上。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需,待也。以乾遇坎,乾健坎險,以剛遇險,而不遽進以陷於險,待之義也。孚,信之在中者也。其卦九五以坎體中實,陽剛中正而居尊位,為有孚得正之象。坎水在前,乾健臨之,將涉水而不輕進之象。故占者為有所待,而能有信,則光亨矣。若又得正,則吉,而利涉大川。正固無所不利,而涉川尤貴於能待,則不欲速而犯難也。
《需》卦下體是乾,上體是坎。卦辭說:「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需」是等待的意思。這一卦是乾遇上坎:乾剛健,坎險陷;以剛健之德遇上險境,卻不急著前進以致陷落,這正是「等待」的意義。「孚」是存在心中的誠信。這一卦的九五處在坎體中爻而充實,又陽剛中正而居於尊位,正是心懷誠信、居位得正的象;坎水橫在前面,乾的剛健逼臨著它,正是將要涉水而不肯輕率前進的象。所以占者若是有所等待而又能守信,就能光大亨通;若再加上居位得正,就吉利,而且宜於渡涉大河。守正固然無往不利,而渡涉大河尤其貴在能等待,也就是不圖快而去冒險犯難。
《彖》曰:「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此以卦德釋卦名義。「需,有孚,光亨,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以卦體及兩象釋卦辭。《象》曰: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上,上聲。樂,音洛。雲上於天,無所復為,待其陰陽之和而自雨爾。事之當需者,亦不容更有所為,但飲食宴樂,俟其自至而已。一有所為,則非需也。
《需卦·彖傳》說:「『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這是用卦德解釋卦名的意義:「需」就是等候,險橫在前面;下體乾剛健,所以臨險而不陷落,按義理就不至於走到困窮的地步。《彖傳》接著說:「『需,有孚,光亨,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這是用卦體和上下兩象來解釋卦辭:九五居於天子之位而又居中得正,所以心懷誠信、光大亨通、守正得吉;前往能夠建功,所以宜於渡涉大河。《需卦·象傳》說:「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上」讀上聲,「樂」讀作洛。雲氣升到天上,再沒有別的事好做,只等陰陽調和自然降雨罷了;事情到了應當等待的時候,也不容再有什麼作為,只管飲食宴樂,等它自己到來就是。一有所作為,就不是「需」了。
初九,需于郊,利用恆,無咎。郊,曠遠之地,未近於險之象也,而初九陽剛,又有能恆於其所之象,故戒占者能如是,則無咎也。《象》曰:「需于郊」,不犯難行也。「利用恆,無咎」,未失常也。難,去聲。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終吉。沙,則近於險矣。言語之傷,亦災害之小者。漸進,近坎,故有此象。剛中能需,故得終吉。戒占者當如是也。《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雖「小有言」,以吉終也。衍,以善反。衍,寬意。以寬居中,不急進也。
《需》卦初九爻辭說:「需于郊,利用恆,無咎。」「郊」是空曠遼遠之地,象徵還沒有靠近險境;而初九是陽剛之爻,又有能長久安守本位的象。所以告誡占者:能像這樣等待,就不會有過錯。初九《小象傳》說:「『需于郊』,不犯難行也。『利用恆,無咎』,未失常也。」「難」讀去聲——不冒著危難前行,也就沒有失掉常道。《需》卦九二爻辭說:「需于沙,小有言,終吉。」沙灘已經靠近險境了;口舌言語上的中傷,也算災害中較小的。九二漸漸前進而接近上體的坎,所以有這樣的象;但它剛健而居中,能夠等待,所以最終得吉。這是告誡占者應當如此。九二《小象傳》說:「『需于沙』,衍在中也,雖『小有言』,以吉終也。」「衍」讀作以善反,是寬綽的意思——以寬舒之心居於中位,不急著前進。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泥,將陷於險矣。寇,則害之大者。九三去險愈近,而過剛不中,故其象如此。《象》曰:「需于泥」,災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敗也。外,謂外卦。敬慎不敗,發明占外之占。聖人示人之意切矣。六四,需于血,出自穴。血者,殺傷之地。穴者,險陷之所。四交坎體,入乎險矣,故為需于血之象。然柔得其正,需而不進,故又為出自穴之象。占者如是,則雖在傷地,而終得出也。《象》曰:「需于血」,順以聽也。九五,需于酒食,貞吉。酒食,宴樂之具,言安以待之。九五陽剛中正,需於尊位,故有此象。占者如是而貞固,則得吉也。《象》曰:酒食,「貞吉」,以中正也。
《需》卦九三爻辭說:「需于泥,致寇至。」泥沼是快要陷進險中了;強寇則是禍害中的大者。九三離險更近,又過於剛強而不居中位,所以它的象是這樣。九三《小象傳》說:「『需于泥』,災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敗也。」「外」指外卦坎。「敬慎不敗」這一句,是在爻辭本有的占斷之外又發明出一層占斷:只要恭敬謹慎,就不至於失敗——聖人指點世人的用心,可謂懇切。《需》卦六四爻辭說:「需于血,出自穴。」「血」是殺傷之地,「穴」是險陷之所。六四已進入上體的坎,是踏進險中了,所以有「需于血」的象;然而它以柔爻居陰位而得正,只等待而不冒進,所以又有「出自穴」——能從險穴中脫身的象。占者處境若是如此,那麼雖然身在受傷之地,最終還是能出來。六四《小象傳》說:「『需于血』,順以聽也」——柔順地聽任時勢安排。《需》卦九五爻辭說:「需于酒食,貞吉。」酒食是宴樂的用具,意思是安然自適地等待。九五陽剛中正,在尊位上從容等候,所以有這樣的象。占者若能這樣而又堅守正固,就能得吉。九五《小象傳》說:「酒食,『貞吉』,以中正也。」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陰居險極,無復有需,有陷而入穴之象。下應九三。九三與下二陽需極並進,為不速客三人之象。柔不能御而能順之,有敬之之象。占者當陷險中,然於非意之來,敬以待之,則得終吉也。《象》曰:不速之客來,「敬之終吉」,雖不當位,未大失也。當,都浪反。後凡言「當位」、「不當位」者,仿此。以陰居上,是為當位。言不當位,未詳。
《需》卦上六爻辭說:「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上六以陰爻處在險的頂端,再沒有什麼可等待,所以有陷落而進入險穴的象。它下面與九三相應;九三連同下體另外兩條陽爻,等到極處而一齊上進,正是三位不請自來的客人的象。上六柔弱不能抵禦,卻能順從他們,所以有恭敬相待的象。占者雖然身陷險中,但對於意外到來的人事能恭敬地對待,最終就能得吉。上六《小象傳》說:「不速之客來,『敬之終吉』,雖不當位,未大失也。」「當」讀作都浪反;以後凡說「當位」「不當位」的,都仿照這個讀法。按上六以陰爻居上位,本該算是當位,《小象傳》卻說「不當位」,其中緣由不詳。
訟卦
坎下,乾上。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凶,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窒,張栗反。訟,爭辯也。上乾下坎,乾剛坎險,上剛以制其下,下險以伺其上,又為內險而外健,又為己險而彼健,皆訟之道也。九二中實,上無應與,又為加憂。且於卦變自遁而來,為剛來居二,而當下卦之中,有有孚而見窒,能懼而得中之象。上九過剛,居訟之極,有終極其訟之象。九五剛健中正,以居尊位,有大人之象。以剛乘險,以實履陷,有不利涉大川之象。故戒占者必有爭辯之事,而隨其所處為吉凶也。
《訟》卦下體是坎,上體是乾。卦辭說:「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凶,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窒」讀作張栗反。「訟」就是爭辯、打官司。上體是乾、下體是坎,乾剛強而坎險陷:在上的用剛強壓制下面,在下的用險詐窺伺上面;又是內裡險詐而外表剛健,又是自己險詐而對方剛健——這幾層都是招致爭訟的路數。九二居下卦之中而中爻充實,上面沒有相應的爻,又添一層憂患。而且從卦變上說,《訟》卦是由《遁》卦變來的,剛爻來居第二位而正當下卦之中,所以有「心中有誠信卻被窒塞、能戒懼而得中道」的象。上九過於剛強,居於爭訟的極端,有把官司打到底的象。九五剛健中正而居於尊位,有大人的象。以剛強凌駕險陷、以充實之身踏入坑陷,有不宜渡涉大河的象。所以告誡占者:必定會碰上爭辯之事,而吉凶要隨他自身所處的地位而定。
《彖》曰:「訟」,上剛下險,險而健,訟。以卦德釋卦名義。「訟,有孚窒,惕中吉」,剛來而得中也。「終凶」,訟不可成也。「利見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淵也。以卦變、卦體、卦象釋卦辭。《象》曰: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天上水下,其行相違。作事謀始,訟端絕矣。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陰柔居下,不能終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不永所事」,訟不可長也。雖「小有言」,其辯明也。
《訟卦·彖傳》說:「『訟』,上剛下險,險而健,訟。」這是用卦德來解釋卦名的意義:上面剛強,下面險詐,既險詐而又剛健,所以成訟。《彖傳》接著說:「『訟,有孚窒,惕中吉』,剛來而得中也。『終凶』,訟不可成也。『利見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淵也。」這是分別用卦變、卦體、卦象來解釋卦辭:「剛來而得中」是就卦變說的,「尚中正」是就九五的爻位說的,「入於淵」是就坎水的物象說的。《訟卦·象傳》說:「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天在上、水在下,二者運行的方向彼此背離,所以成訟;君子取法於此,辦事之初就先把源頭謀劃清楚,爭訟的苗頭也就斷絕了。《訟》卦初六爻辭說:「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初六陰柔而居於最下,沒有力量把官司打到底,所以它的象和占斷都是如此。初六《小象傳》說:「『不永所事』,訟不可長也。雖『小有言』,其辯明也」——爭訟不可久拖,雖略有口舌之爭,是非終究辯得明白。
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逋,補吳反。眚,生領反。九二陽剛,為險之主,本欲訟者也。然以剛居柔,得下之中,而上應九五,陽剛居尊,勢不可敵,故其象占如此。邑人三百戶,邑之小者。言自處卑約,以免災患。占者如是,則無眚矣。《象》曰:不克訟,歸逋竄也,自下訟上,患至掇也。竄,七亂反。掇,都活反。掇,自取也。
《訟》卦九二爻辭說:「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逋」讀作補吳反,「眚」讀作生領反。九二陽剛,是坎險的主爻,本來是想打官司的;然而它以剛爻居於柔位,得下卦之中,而上面對著的九五陽剛且居尊位,勢力無法抗衡,所以它的象和占斷都是如此。「邑人三百戶」是小邑,意思是自居卑下儉約,以躲開災禍;占者若能這樣,就不會有災患。九二《小象傳》說:「不克訟,歸逋竄也,自下訟上,患至掇也。」「竄」讀作七亂反,「掇」讀作都活反;「掇」是自己拾取的意思——以下訟上,禍患是自己招來的。
六三,食舊德,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食,猶食邑之食,言所享也。六三陰柔,非能訟者。故守舊居正,則雖危而終吉。然或出而從上之事,則亦必無成功。占者守常而不出,則善也。《象》曰:「食舊德」,從上吉也。從上吉,謂隨人則吉;明自主事,則無成功也。
《訟》卦六三爻辭說:「食舊德,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這裡的「食」如同「食邑」的「食」,指所享有的俸祿。六三陰柔,不是能打官司的人,所以守住舊有的分位、居處於正道,雖然處境危險,最終仍舊吉利;然而假若出去追隨君上的事,也一定不會有成就。占者安守常分而不出頭,就是善處。六三《小象傳》說:「『食舊德』,從上吉也。」所謂「從上吉」,是說跟隨別人就吉利;這也就表明,若自己出面主事,就不會有成功。
九四,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渝,以朱反。即,就也。命,正理也。渝,變也。九四剛而不中,故有訟象。以其居柔,故又為不克,而復就正理,渝變其心,安處於正之象。占者如是,則吉也。《象》曰:「復即命,渝,安貞」,不失也。九五,訟,元吉。陽剛中正,以居尊位,聽訟而得其平者也。占者遇之,訟而有理,必獲伸矣。《象》曰:「訟,元吉」,以中正也。中則聽不偏,正則斷合理。
《訟》卦九四爻辭說:「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渝」讀作以朱反;「即」是就,「命」是正理,「渝」是改變。九四剛強而不居中位,所以有爭訟的象;但因為它以陽爻居於柔位,所以又有打不贏官司、於是回頭依就正理、改變自己的心念、安處於正道的象。占者若能這樣,就吉利。九四《小象傳》說:「『復即命,渝,安貞』,不失也。」《訟》卦九五爻辭說:「訟,元吉。」九五陽剛中正而居於尊位,是審斷訟案而能得其公平的人。占者遇到這一爻,只要爭訟一方佔著理,就必定能得到申雪。九五《小象傳》說:「『訟,元吉』,以中正也」——居中,所以聽訟不偏袒;得正,所以裁斷合於事理。
上九,或錫之般革帶,終朝三褫之。褫,敕紙反。般革帶,命服之飾。褫,奪也。以剛居訟極,終訟而能勝之,故有錫命受服之象。然以訟得之,豈能安久,故又有終朝三褫之象。其占為終訟無理,而或取勝,然其所得,終必失之。聖人為戒之意深矣。《象》曰:以訟受服,亦不足敬也。
《訟》卦上九爻辭說:「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褫」讀作敕紙反;「鞶帶」是天子賜命之服上的飾帶;「褫」是剝奪。上九以陽剛居於爭訟的頂端,把官司打到底而且能夠打贏,所以有蒙受賜命、領受命服的象;然而是靠打官司得來的,哪能安穩長久?所以又有一個早上被剝奪三次的象。它的占斷是:把官司爭到底本無道理,縱然僥倖取勝,所得到的最終也必定失去。聖人在這裡告誡世人的用意,可謂深切。上九《小象傳》說:「以訟受服,亦不足敬也」——靠打官司換來的服飾,也不值得人尊敬。
師卦
坎下,坤上。師:貞,丈人吉,無咎。師,兵眾也。下坎上坤,坎險坤順,坎水坤地。古者寓兵於農,伏至險於大順,藏不測於至靜之中。又卦唯九二陽居下卦之中,為將之象,上下五陰順而從之,為眾之象。九二以剛居下而用事,六五以柔居上而任之,為人君命將出師之象,故其卦之名曰師。丈人,長老之稱。用師之道,利於得正,而任老成之人,乃得吉而無咎。戒占者亦必如是也。
《師》卦下體是坎,上體是坤。卦辭說:「師:貞,丈人吉,無咎。」「師」是軍隊、士眾。下坎上坤,坎是險、坤是順,坎為水、坤為地。古時候把兵寓於農,正是把極險的東西潛伏在大順之中,把不可測度的力量收藏在極靜之內。再者,這一卦只有九二一條陽爻居於下卦之中,是主將的象;上下五條陰爻柔順地跟從它,是士眾的象。九二以剛爻居下位而實際掌事,六五以柔爻居上位而委任他,正是人君任命大將、出兵征伐的象,所以這一卦取名叫「師」。「丈人」是對年高德劭者的稱呼。用兵之道,利在名義端正,又能任用老成持重的人,這才能得吉而不致有過錯;這也是告誡占者必須如此。
《彖》曰:「師」,眾也,「貞」,正也,能以眾正,可以王矣。王,往況反。此以卦體釋師、貞之義。以,謂能左右之也。一陽在下之中,而五陰皆為所以也。能以眾正,則王者之師矣。剛中而應,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又以卦體、卦德釋「丈人吉,無咎」之義。剛中,謂九二。應,謂六五應之。行險,謂行危道。順,謂順人心。此非有老成之德者不能也。毒,害也。師旅之興,不無害於天下,然以其有是才德,是以民悅而從之也。
《師卦·彖傳》說:「『師』,眾也;『貞』,正也。能以眾正,可以王矣。」「王」讀作往況反,是稱王天下。這是用卦體來解釋「師」「貞」兩個字的意義。「以」是能夠左右指揮的意思:一條陽爻居於下卦之中,五條陰爻都受它統率。能夠率領眾人走在正道上,那就是王者之師了。《彖傳》接著說:「剛中而應,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這是再用卦體和卦德來解釋卦辭「丈人吉,無咎」的意義:「剛中」指九二,「應」指六五與它相應,「行險」是說所走的是危險之道,「順」是說順應人心——這些若不是有老成之德的人便做不到。「毒」是傷害。興兵打仗,對天下不能沒有傷害,然而因為主將具備這樣的才與德,所以百姓仍舊心悅誠服地跟從他。
《象》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畜,許六反。水不外於地,兵不外於民,故能養民,則可以得眾矣。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凶。律,法也。否臧,謂不善也。晁氏曰,「否」字,先儒多作「不」,是也。在卦之初,為師之始。出師之道,當謹其始,以律則吉,不臧則凶。戒占者當謹始而守法也。《象》曰:「師出以律」,失律凶也。
《師卦·象傳》說:「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畜」讀作許六反。水不在地之外,兵也不在民之外,所以只要能養育百姓,就可以得到士眾。《師》卦初六爻辭說:「師出以律,否臧凶。」「律」是法度,「否臧」就是不善。晁說之說:「否」字先儒多寫作「不」,這是對的。初六處在一卦之初,是出師的開頭;用兵之道應當在開頭就謹慎:依法度而行就吉,不善就凶。這是告誡占者應當謹於開端而恪守法度。初六《小象傳》說:「『師出以律』,失律凶也」——一旦失掉法度就凶。
九二,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九二在下,為眾陰所歸,而有剛中之德。上應於五,而為所寵任,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在師中,吉」,承天寵也。「王三錫命」,懷萬邦也。六三,師或輿尸,凶。輿尸,謂師徒撓敗,輿尸而歸也。以陰居陽,才弱志剛,不中不正,而犯非其分,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師或輿尸」,大無功也。六四,師左次,無咎。左次,謂退舍也。陰柔不中,而居陰得正,故其象如此。全師以退,賢於六三遠矣,故其占如此。《象》曰:左次無咎,未失常也。知難而退,師之常也。
《師》卦九二爻辭說:「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九二居於下卦,是眾陰所歸附的對象,又具備剛健居中的德;上面與六五相應,受到君王的寵信重任,所以它的象和占斷是這樣:統兵而能守中道,就吉利,沒有過錯,並且屢次得到王命的賞賜。九二《小象傳》說:「『在師中,吉』,承天寵也。『王三錫命』,懷萬邦也」——他所以得吉,是承受了天子的恩寵;天子屢加錫命,是為了安撫萬邦。《師》卦六三爻辭說:「師或輿尸,凶。」「輿尸」是說軍隊潰敗,用車載著屍體回來。六三以陰爻居陽位,才力弱而心志剛,既不居中也不當位,卻去做超出本分的事,所以它的象和占斷是這樣。六三《小象傳》說:「『師或輿尸』,大無功也。」《師》卦六四爻辭說:「師左次,無咎。」「左次」是退兵駐紮。六四陰柔而不居中位,但以陰爻居陰位而得正,所以它的象是這樣;能保全全軍而退,比六三高明得多,所以它的占斷也是這樣。六四《小象傳》說:「左次無咎,未失常也」——知道難以取勝而退兵,本來就是用兵的常法。
六五,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長,之丈反。六五用師之主,柔順而中,不為兵端者也。敵加於己,不得已而應之,故為田有禽之象。而其占,利以搏執而無咎也。言,語辭也。長子,九二也。弟子,三四也。又戒占者專於委任,若使君子任事,而又使小人參之,則是使之輿尸而歸,故雖貞而亦不免於凶也。《象》曰:「長子帥師」,以中行也,「弟子輿尸」,使不當也。當,去聲。
《師》卦六五爻辭說:「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長」讀作之丈反。六五是主持用兵的君主,柔順而居中,不肯挑起戰端;敵人加害到自己頭上,不得已才起而應戰,所以有「田裡闖進禽獸」的象,它的占斷是利於把它捕捉住而沒有過錯。這裡的「言」是語助詞。「長子」指九二,「弟子」指六三、六四。爻辭又告誡占者要專一委任:假如讓君子擔當軍務,卻又派小人在旁摻雜干預,那就等於叫他載屍而歸,所以縱然守正也免不了凶。六五《小象傳》說:「『長子帥師』,以中行也;『弟子輿尸』,使不當也。」「當」讀去聲——用人不當,正是敗因。
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師之終,順之極,論功行賞之時也。坤為土,故有開國承家之象。然小人則雖有功,亦不可使之得有爵士,但優以金帛可也。戒行賞之人,於小人則不可用此占,而小人遇之,亦不得用此爻也。《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亂邦也。聖人之戒深矣。
《師》卦上六爻辭說:「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上六處在《師》卦的終點、柔順的極處,正是論功行賞的時候。坤為土,所以有分封國土、承受家邑的象。然而小人縱然有功,也不可讓他得到爵位封地,只用金帛從優賞賜就可以了。這是告誡主持行賞的人:對小人不可套用這條占辭;而小人自己遇到這一爻,也不得拿它來自居。上六《小象傳》說:「『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亂邦也」——聖人在這裡的告誡,用意深遠。
比卦
坤下,坎上。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不寧方來,後夫凶。比,毗意反。比,親輔也。九五以陽剛居上之中,而得其正,上下五陰,比而從之,以一人而撫萬邦,以四海而仰一人之象。故筮者得之,則當為人所親輔。然必再筮以自審,有元善長永正固之德,然後可以當眾之歸而無咎。其未比而有所不安者,亦將皆來歸之。若又遲而後至,則此交已固,彼來已晚,而得凶矣。若欲比人,則亦以是而反觀之耳。
《比》卦下體是坤,上體是坎。卦辭說:「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不寧方來,後夫凶。」「比」讀作毗意反,意思是親近輔助。九五以陽剛居於上卦之中而又得正,上下五條陰爻都來親附順從它,這是一人安撫萬邦、四海仰望一人的象。所以占筮得到這一卦的人,理當受到別人的親附輔助;但必須再筮一次來自我審察,確實具備至善、長久、正固的德,然後才擔當得起眾人的歸附而不致有過錯。那些還沒有歸附、心裡不安的人,也將陸續前來歸附;假如再遲疑而到得晚了,那時人家的交情已經穩固,他來得太遲,就要遭凶。倘若是自己想去親附別人,也不過是把這番道理反過來看罷了。
《彖》曰:「比」,吉也。此三字疑衍文。「比」,輔也,下順從也。此以卦體釋卦名義。「原筮,元永貞,無咎」,以剛中也。「不寧方來」,上下應也。「後夫凶」,其道窮也。亦以卦體釋卦辭。剛中,謂五。上下,謂五陰。《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地上有水,水比於地,不容有間。建國親侯,亦先王所以比於天下而無間者也。《彖》意,人來比我,此取我往比人。初六,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缶,俯九反。他,湯何反。比之初,貴乎有信,則可以無咎矣。若其充實,則又有他吉也。《象》曰:比之初六,有他吉也。
《比卦·彖傳》說:「『比』,吉也。」朱熹認為這三個字疑是抄寫多出的衍文。傳文接著說:「『比』,輔也,下順從也。」這是用卦體來解釋卦名的意義:「比」就是輔助,下面的眾爻都順從九五。傳文又說:「『原筮,元永貞,無咎』,以剛中也。『不寧方來』,上下應也。『後夫凶』,其道窮也。」這也是用卦體來解釋卦辭:所謂「剛中」,指九五;所謂「上下」,指其餘五條陰爻。《比卦·象傳》說:「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地上有水,水緊貼著地,中間容不得一點縫隙;建立萬國、親近諸侯,也正是先王用來親附天下而毫無隔閡的辦法。《彖傳》的意思偏重在別人來親附我,這裡《象傳》則取我去親附別人。《比》卦初六爻辭說:「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缶」讀作俯九反,「他」讀作湯何反。親附之初,最要緊的是有誠信,有信就可以沒有過錯;若是誠信充實得像裝滿一隻瓦缶,那麼還會另有意外的吉慶。初六《小象傳》說:「比之初六,有他吉也。」
六二,比之自內,貞吉。柔順中正,上應九五。自內比外,而得其貞,吉之道也。占者如是,則正而吉矣。《象》曰:「比之自內」,不自失也。得正,則不自失矣。六三,比之匪人。陰柔不中正,承、乘、應皆陰,所比皆非其人之象。其占大凶,不言可知。《象》曰:「比之匪人」,不亦傷乎。六四,外比之,貞吉。以柔居柔,外比九五,為得其正,吉之道也。占者如是,則正而吉矣。《象》曰:外比於賢,以從上也。
《比》卦六二爻辭說:「比之自內,貞吉。」六二柔順而居中得正,上面與九五相應;從內卦去親附外卦的君位,而又守得住正道,這是趨吉之道。占者若能這樣,就既正且吉。六二《小象傳》說:「『比之自內』,不自失也」——能得正,就不會失掉自己。《比》卦六三爻辭說:「比之匪人。」六三陰柔而不中不正,它所承的、所乘的、所應的全是陰爻,正是所親附的都不是合適之人的象;它的占斷是大凶,不必明說也可以知道。六三《小象傳》說:「『比之匪人』,不亦傷乎」——這不是很可悲嗎?《比》卦六四爻辭說:「外比之,貞吉。」六四以柔爻居柔位,向外親附九五,是得其正道,也是趨吉之道;占者若能這樣,就既正且吉。六四《小象傳》說:「外比於賢,以從上也。」
九五,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一陽居尊,剛健中正,卦之群陰皆來比己,顯其比而無私,如天子不合圍,開一面之網,來者不拒,去者不追。故為用三驅失前禽,而邑人不誡之象。蓋雖私屬,亦喻上意,不相警備以求必得也。凡此皆吉之道,占者如是,則吉也。《象》曰:顯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順,「失前禽」也。「邑人不誡」,上使中也。舍,音舍。由上之德使不偏也。上六,比之無首,凶。陰柔居上,無以比下,凶之道也,故為無首之象,而其占則凶也。《象》曰:「比之無首」,無所終也。以上下之象言之,則為無首,以終始之象言之,則為無終,無首則無終矣。
《比》卦九五爻辭說:「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九五以一條陽爻居於尊位,剛健中正,全卦的眾陰都來親附自己;他把這份親附公開出來而毫無偏私,就像天子田獵不四面合圍,網開一面:來的不拒絕,去的不追趕。所以有「三面驅趕而放走迎面逃走的禽獸、連自己封邑的人也不加戒備」的象——即便是君王的私屬,也體會得到上面的用意,不必彼此警備去求必有所獲。凡此種種都是趨吉之道,占者若能這樣,就吉利。九五《小象傳》說:「顯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順,『失前禽』也。『邑人不誡』,上使中也。」「舍」音同捨棄的舍——這都是由於在上者的德使人不生偏私。《比》卦上六爻辭說:「比之無首,凶。」上六陰柔而居於全卦之上,沒有什麼可以用來親附下面的,這是趨凶之道,所以有「沒有頭」的象,它的占斷就是凶。上六《小象傳》說:「『比之無首』,無所終也。」若就上下的位象來說,它居上而無所統領,就是「無首」;若就終始的時象來說,它處末而不得善終,就是「無終」;開頭既然沒有,結局自然也就沒有了。
小畜卦
乾下,巽上。小畜:亨。密雲不雨,自我西郊。畜,敕六反。《大畜》卦同。巽,亦三畫卦之名。一陰伏於二陽之下,故其德為巽、為入,其象為風、為木。小,陰也。畜,止之之義也。上巽下乾,以陰畜陽,又卦唯六四一陰,上下五陽皆為所畜,故為小畜。又以陰畜陽,能繫而不能固,亦為所畜者小之象。
《小畜》卦下體是乾,上體是巽。卦辭說:「小畜:亨。密雲不雨,自我西郊。」「畜」讀作敕六反,《大畜》卦的「畜」字同此讀。巽也是三畫經卦的名稱:一條陰爻潛伏在兩條陽爻之下,所以它的卦德是「巽」是「入」,它的物象是風、是木。「小」指陰,「畜」是止住、蓄聚的意思。上巽下乾,是以陰來畜止陽;又因為這一卦只有六四一條陰爻,上下五條陽爻都被它畜止,所以叫作「小畜」。再者,以陰去畜止陽,只能牽繫住而不能牢牢固住,這也是所畜之力甚小的象。
內健外巽,二五皆陽,各居一卦之中而用事,有剛而能中,其志得行之象,故其占當得亨通。然畜未極而施未行,故有密雲不雨,自我西郊之象。蓋密雲,陰物;西郊,陰方。我者,文王自我也。文王演《易》於羑里,視岐周為西方,正小畜之時也。筮者得之,則占亦如其象云。
這一卦內裡剛健而外表巽順,九二與九五都是陽爻,各居上下卦的中位而當事,有剛強卻能守中、心志得以施行的象,所以它的占斷應當是亨通。然而畜聚還沒有到極處,施澤也還沒有推行開,所以有「濃雲密佈卻不下雨,從我西郊那邊飄來」的象:濃雲是屬陰之物,西郊是屬陰之方;「我」是文王自稱。文王在羑里推演《周易》,看岐周正在西方,那正是小畜之時。占筮得到這一卦的人,所得的占斷也就如同這個卦象所示。
小畜卦
《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應之,曰小畜。以卦體釋卦名義。柔得位,指六居四。上下,謂五陽。健而巽,剛中而志行,乃亭。以卦德、卦體而言,陽猶可亨也。「密雲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施,始豉反。尚往,言畜之未極,其氣猶上進也。
《小畜》卦《彖傳》說:稱作「小畜」,是因為柔爻居於當位之處,上下五個陽爻都來應和它。朱熹指出,這是用「卦體」來解釋卦名的含義:「柔得位」指六四以陰爻居第四位,「上下」指其餘五個陽爻。《彖傳》又說內卦剛健、外卦巽順,陽剛得中而心志得以推行,所以能夠亨通。朱熹說這是合「卦德」與「卦體」立論,陽氣雖被畜止,仍舊可以通達。《彖傳》解釋卦辭「密雲不雨」,說是畜陽之氣還在上行;解釋「自我西郊」,說是雨澤尚未施降。「施」讀作「始豉反」。所謂「尚往」,是說畜止還沒有到極點,陽氣仍在向上進發,所以雲雖密而雨終不成。
《象》曰:風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風有氣而無質,能畜而不能久,故為小畜之象。懿文德,言未能厚積而遠施也。初九,復自道,何其咎,吉。復,芳六反。二爻同。下卦乾體,本皆在上之物,志欲上進,而為陰所畜。然初九體乾,居下得正,前遠於陰,雖與四為正應,而能自守以正,不為所畜,故有進復自道之象。占者如是,則無咎而吉也。《象》曰:「復自道」,其義吉也。
《小畜》卦《大象傳》說:風行於天上,這便是《小畜》,君子由此取法,修美自己的文德。朱熹說:風有氣而無形質,能攔畜一時卻不能長久,所以是「小畜」之象;「懿文德」是說此時尚不能深厚積蓄、廣遠施行,只可在文德上用功。初九爻辭:回到自己本來的道路上,哪裡會有過錯,吉。「復」讀「芳六反」,下面第二爻的「復」字同此音。朱熹說:下卦乾體的三個陽爻本是當居上位之物,都想上進,卻被六四一陰畜住。初九身屬乾體,居於最下而得正位,離陰爻最遠,雖與六四為正應,卻能自守以正、不受畜止,所以有前進而返歸本道之象。占者能像這樣,就沒有過錯而且吉利。初九《小象傳》說:「復自道」,就其義理本來就是吉的。
九二,牽復,吉。三陽志同,而九二漸近於陰,以其剛中,故能與初九牽連而復,亦吉道也。占者如是,則吉矣。《象》曰:牽復在中,亦不自失也。亦者,承上爻義。九三,輿說輻,夫妻反目。說,吐活反。九三,亦欲上進,然剛而不中,迫近於陰,而又非正應,但以陰陽相說而為所繫畜,不能自進,故有輿說輻之象。然以志剛,故又不能平而與之爭,故又為夫妻反目之象。戒占者如是,則不得進而有所爭也。
九二爻辭:被牽引著一同返回,吉。朱熹說:下卦三個陽爻心志相同,九二又漸漸逼近六四之陰,但它陽剛而居中位,所以能與初九牽連在一起退回來,這也是吉利的路數;占者如此,便可得吉。九二《小象傳》說:牽引而返、居守中位,也就不會失掉自己。朱熹指出「亦」字是承接上一爻初九的意思說的。九三爻辭:車子脫落了車輪的輻條,夫妻反目相爭。「說」讀「吐活反」,即脫落之「脫」。朱熹說:九三也想上進,但陽剛而不居中位,緊貼著六四之陰,兩者又不是正應,只因陰陽相悅而被牽繫畜止,自己進不上去,所以有車脫其輻之象;又因它心志剛強,不能心平氣和,反而要與陰相爭,所以又有夫妻反目之象。這是告誡占者:處在這般情形,既前進不得,還會生出爭執。
《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程子曰:「『說輻』、『反目』,三自為也。」六四,有孚,血去惕出,無咎。去,上聲。以一陰畜眾陽,本有傷害憂懼。以其柔順得正,虛中巽體,二陽助之,是有孚而血去惕出之象也。無咎宜矣。故戒占者亦有其德,則無咎也。《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
九三《小象傳》說:夫妻所以反目,是九三自己不能端正家室。朱熹引程頤的話說:「車脫輻」與「夫妻反目」,都是九三自己招來的。六四爻辭:心存誠信,血傷去除,憂懼解脫,沒有過錯。「去」讀上聲。朱熹說:以一個陰爻去畜止眾多陽爻,本來難免招致傷害與憂懼;但六四柔順而得正位,中爻虛而屬巽體,上下兩個陽爻又肯相助,這便是心懷誠信、血傷離去、憂懼解脫之象,沒有過錯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告誡占者:也須具備這樣柔順守正的德行,才可以免於過錯。六四《小象傳》說:有誠信而憂懼解除,是因為六四與上面的九五心志相合。
九五,有孚攣如,富以其鄰。攣,力專反。巽體三爻,同力畜乾,鄰之象也。而九五居中處尊,勢能有為,以兼乎上下,故為有孚攣固,用富厚之力而以其鄰之象。以,猶《春秋》「以某師」之「以」,言能左右之也。占者有孚,則能如是也。《象》曰:「有孚攣如」,不獨富也。
九五爻辭:心懷誠信而緊緊相連,憑自己的富厚帶動鄰近之人。「攣」讀「力專反」。朱熹說:上卦巽體的三個爻合力畜止下卦之乾,彼此為鄰,這就是「鄰」的取象;九五居中而處尊位,形勢上足以有為,可以兼領上下,所以有誠信牢固相繫、用富厚之力帶動鄰眾之象。這裡的「以」字,同《春秋》中「以某師」的「以」,是能夠指揮左右的意思。占者只要心存誠信,就能達到這般境地。九五《小象傳》說:「有孚攣如」,是說九五並不把富厚獨占於一身。
上九,既雨既處,尚德載,婦貞厲,月幾望,君子征凶。幾,音機。《歸妹》卦同。畜極而成,陰陽和矣,故為既雨既處之象。蓋尊尚陰德,至於積滿而然也。陰加於陽,故雖正亦厲。然陰既盛而抗陽,則君子亦不可以有行矣。其占如此,為戒深矣。《象》曰:「既雨既處」,德積載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
上九爻辭:雨已經下了,也已經安處下來,這是崇尚陰德積到滿載所致;婦人守此固然要防危厲,月亮將近圓滿,君子此時出行則凶。「幾」讀作「機」,《歸妹》卦中同此音。朱熹說:畜止到極點而告成,陰陽於是調和,所以有雨已降、事已定之象;這是因為尊崇陰柔之德,一直積累到盈滿才如此。陰凌駕在陽之上,所以即便守正也仍有危險;陰既強盛而與陽相抗,君子就不可再有所行動了。此爻的占斷如此,告誡之意極深。上九《小象傳》說:「既雨既處」,是陰德積累到滿載;「君子征凶」,是說此時前行會招來猜疑。
履卦
兌下,乾上。履虎尾,不咥人,亨。咥,直結反。兌,亦三畫卦之名。一陰見於二陽之上,故其德為說,其象為澤。履,有所躡而進之義也。以兌遇乾,和說以躡剛強之後,有履虎尾而不見傷之象,故其卦為履,而占如是也。人能如是,則處危而不傷矣。
《履》卦下體為兌、上體為乾。卦辭說:踩著老虎的尾巴走,老虎卻不咬人,亨通。「咥」讀「直結反」。朱熹說:兌也是三畫經卦的名稱,一個陰爻顯現在兩個陽爻之上,所以它的卦德是和悅,取象是沼澤。「履」是踩踏著往前走的意思。以兌之和悅去遇乾之剛健,等於和顏悅色地跟在剛強者身後行走,所以有踩著虎尾而不被咬傷之象,卦名因此叫《履》,占斷也就是這樣。人若能如此柔順隨和,縱然身處危境也不會受傷。
《彖》曰:履,柔履剛也。以二體釋卦名義。說而應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說,音悅。以卦德釋《彖辭》。剛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又以卦體明之,指九五也。《象》曰: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辯上下,定民志。《程傳》備矣。
《履》卦《彖傳》說:履,是柔順者踩在剛強者之後。朱熹說這是用上下二體來解釋卦名的含義。《彖傳》又說:以和悅之態應合乾之剛健,所以才「履虎尾,不咥人,亨」。「說」讀作「悅」。朱熹說這是用「卦德」來解釋卦辭。《彖傳》再說:陽剛居中而得正,身履君位也問心無愧,所以能夠光明正大。朱熹說這又是就「卦體」立論,指的是九五一爻。《履》卦《大象傳》說:上為天、下為澤,這就是《履》,君子據此分辨上下的名分,安定百姓的心志。朱熹說:這一條程頤《易傳》已經講得很完備了。
《傳》曰:「天在上,澤居下,上下之正理也。人之所履當如是,故取其象而為履。君子觀履之象,以辯別上下之分,以定其民志。夫上下之分明,然後民志有定。民志定,然後可以言治。民志不定,天下不可得而治也。古之時,公卿大夫而下,位各稱其德,終身居之,得其分也。位未稱德,則君舉而進之。士修其學,學至而君求之。皆非有預於己也。農工商賈勤其事,而所享有限。故皆有定志,而天下之心可一。後世自庶士至於公卿,日志於尊榮;農工商賈,日志於富侈;億兆之心,交騖於利,天下紛然,如之何其可一也。欲其不亂,難矣。此由上下無定志也。君子觀履之象,而分辯上下,使各當其分,以定民之心志也。」
程頤《易傳》說:天在上、澤在下,這是上下應有的正理。人所踐行的也當如此,所以取這個象立為《履》卦。君子觀察《履》卦之象,用來分辨上下的名分,安定百姓的心志。上下名分明確,百姓的心志才有定處;心志安定,才談得上治理;心志不定,天下就無法治好。古時候從公卿大夫往下,每個人的位次都與他的德行相稱,終身居於其位,各得其分。位次若還配不上德行,君主便舉拔他升上去;士人只管修習學問,學問到家了,君主自然來求他,這些都不是自己經營干求得來的。農夫、工匠、商販各自勤於本業,所享用的也有一定限度,所以人人心志安定,天下之心可以歸一。後世卻是從普通士人一直到公卿,天天想著尊貴榮顯;農工商賈,天天想著發財奢靡;億萬人的心思都朝著利益奔競,天下紛紛擾擾,怎麼可能歸於一致?要它不亂,也就難了。這全是因為上下沒有安定的心志。所以君子觀《履》卦之象,分辨上下,使各人都安於本分,從而安定百姓的心志。
初九,素履,往無咎。以陽在下,居履之初,未為物遷,率其素履者也。占者如是,則往而無咎也。《象》曰:素履之往,獨行願也。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貞吉。剛中在下,無應於上,故為履道平坦,幽獨守貞之象。幽人履道而遇其占,則貞而吉矣。《象》曰:「幽人貞吉」,中不自亂也。
初九爻辭:本本分分地行走,前往沒有過錯。朱熹說:初九以陽爻居於最下,正處在「履」的開端,還沒有被外物改變心志,只是循著自己素來的本分去行;占者如此,前往就不會有過錯。初九《小象傳》說:本分而行,是獨自踐行自己的心願。九二爻辭:所行之路平坦寬闊,幽居之人守正則吉。朱熹說:九二陽剛居中而位在下卦,上面沒有相應之爻,所以有道路平坦、幽獨守正之象。幽靜自守的人踐行正道而占得此爻,就能守正而獲吉。九二《小象傳》說:「幽人貞吉」,是因為九二居中,內心不會自亂。
六三,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于大君。跛,波我反。六三不中不正,柔而志剛,以此履乾,必見傷害,故其象如此,而占者凶。又為剛武之人,得志而肆暴之象,如秦政、項籍,豈能久也。《象》曰:「眇能視」,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與行也。咥人之凶,位不當也。「武人為于大君」,志剛也。九四,履虎尾,朔心朔心,終吉。朔心,山革反,音色。九四亦以不中不正,履九五之剛。然以剛居柔,故能戒懼而得終吉。《象》曰:「朔心朔心,終吉」,志行也。
六三爻辭:瞎了一目卻自以為能看,跛了一足卻自以為能走,去踩老虎尾巴,老虎咬人,凶;武夫要去做大君。「跛」讀「波我反」。朱熹說:六三既不居中又不當位,本質柔弱而心志剛強,憑這樣去踩踏乾之剛健,必定招來傷害,所以取象如此,占者得之為凶。它又是剛猛武夫一朝得志而肆意施暴之象,像秦始皇嬴政、西楚霸王項籍那樣,哪裡能長久。六三《小象傳》說:「眇能視」,視力不足以真看明白;「跛能履」,腳力不足以同人並行;被虎所咬的凶險,是因為六三所處的爻位不當;「武人為于大君」,是心志過於剛暴。九四爻辭:踩著虎尾,戒懼再三,終於得吉。「朔心」讀「山革反」,音同「色」,即恐懼警惕之義。朱熹說:九四也是不中不正,卻要踩在九五的剛強之後;好在它以陽剛之質居陰柔之位,所以能夠警惕畏懼,終於獲吉。九四《小象傳》說:戒懼而終得吉,是因為它的心志得以施行。
九五,夬履,貞厲。夬,古快反。九五以剛中正履帝位,而下以兌說應之,凡事必行,無所疑礙。故其象為夬決其履,雖使得正,亦危道也。故其占為雖正而危,為戒深矣。《象》曰:「夬履,貞厲」,位正當也。傷於所恃。上九,視履考祥,其旋元吉。視履之終,以考其祥,周旋無虧,則得元吉。占者禍福,視其所履而未定也。《象》曰:元吉在上,大有慶也。若得元吉,則大有福慶也。
九五爻辭:剛決果斷地行事,守正也仍有危厲。「夬」讀「古快反」。朱熹說:九五以陽剛中正之德身履君位,下面又有兌之和悅來應承,凡事說做就做,毫無疑慮阻礙,所以取象為決斷其所行;即使所行合乎正道,這也是一條危險的路。因此占斷是雖正而危,告誡之意很深。九五《小象傳》說:剛決而行、守正仍危,正因為它所處的爻位太過正當。朱熹補一句:壞就壞在它有所自恃。上九爻辭:回看一路所行,考察其吉凶之兆,若周旋圓滿沒有虧缺,就大為吉利。朱熹說:站在「履」的終點回視全程,考核它的祥兆,若處處周全無缺,便得元吉。占者的禍福,全看他平素所行如何,並非預先註定。上九《小象傳》說:元吉出現在最上一爻,是大有福慶。朱熹說:果真得到元吉,那就是福慶盛大了。
泰卦
乾下,坤上。泰:小往大來,吉亨。泰,通也。為卦天地交而二氣通,故為泰。正月之卦也。小,謂陰。大,謂陽。言坤往居外,乾來居內。又自《歸妹》來,則六往居四,九來居三也。占者有陽剛之德,則吉而享矣。
《泰》卦下體為乾、上體為坤。卦辭說:小的往外去、大的向內來,吉祥亨通。朱熹說:泰就是通暢。這一卦天地交合而陰陽二氣相通,所以叫《泰》,在十二消息卦中配正月。「小」指陰,「大」指陽,是說坤往居於外卦、乾來居於內卦。若從「卦變」上看,《泰》又是自《歸妹》卦變來,《歸妹》的六三往上居第四位、九四下來居第三位。占者若具備陽剛之德,就能吉祥而亨通。
《彖》曰:「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內陽而外陰,內健而外順,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長,丁丈反。《否》卦同。《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財、裁同。相,息亮反。左,音佐。右,音佑。財成以制其過,輔相以補其不及。
《泰》卦《彖傳》說:「泰,小往大來,吉亨」,這是天地交合而萬物通暢,君上臣下交通而心志一致。內卦為陽、外卦為陰,內裡剛健、外面柔順,君子在內主事、小人退居於外,君子之道日漸生長,小人之道日漸消退。「長」讀「丁丈反」,《否》卦中同此音。《大象傳》說:天地交合,這就是《泰》,君主由此裁成天地生化之道,輔助天地所宜之事,以此扶助百姓。「財」與「裁」相通,「相」讀「息亮反」,「左」音佐,「右」音佑。朱熹說:裁成,是節制天地之道的太過;輔相,是補足它的不及。
初九,拔茅茹以其匯,征吉。茹,人餘反。匯,於位反,音胃。《否》卦同。三陽在下,相連而進,拔茅連茹之象,征行之吉也。占者陽剛,則其征吉矣。郭璞《洞林》讀至「匯」字絕句,下卦放此。《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于中行。馮,音憑。九二以剛居柔,在下之中,上有六五之應,主乎泰而得中道者也。占者能包容荒穢,而果斷剛決,不遺遐遠,而不暱朋比,則合乎此爻中行之道矣。《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
初九爻辭:拔起茅草,根鬚相連帶出,與同類一同並進,出行則吉。「茹」讀「人餘反」,「匯」讀「於位反」,音同「胃」,《否》卦中同此。朱熹說:下卦三個陽爻相連並進,正是拔茅時根鬚相牽之象,出行自然吉利;占者若有陽剛之德,此行便吉。郭璞《洞林》讀到「匯」字斷句,下面《否》卦初六也照這個讀法。初九《小象傳》說:拔茅而行得吉,是因為心志在於向外進取。九二爻辭:能包容荒穢,敢徒步涉河,不遺棄疏遠之人,不結黨營私,這樣就合於中道而行。「馮」音憑,即徒步渡河。朱熹說:九二以陽剛之質居陰柔之位,處下卦之中,上面有六五與它相應,是主持《泰》而能守中道的一爻。占者若能包容汙穢、行事果斷剛決,既不遺漏疏遠之人,又不親暱朋黨,就合於此爻中行之道。九二《小象傳》說:「包荒」而「得尚于中行」,是因為九二的德行光明博大。
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將過於中,泰將極而否欲來之時也。恤,憂也。孚,所期之信也。戒占者艱難守貞,則無咎而有福。《象》曰:「無往不復」,天地際也。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已過乎中,泰已極矣,故三陰翩然而下復,不待富而其類從之,不待戒令而信也。其占為有小人合交以害正道,君子所當戒也。陰虛陽實,故凡言不富者,皆陰爻也。《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實也。「不戒以孚」,中心願也。陰本居下,在上為失實。
九三爻辭:沒有一直平坦而不傾斜的,也沒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在艱難中守正就沒有過錯,不必憂慮所期的應驗,飲食之間自有福氣。朱熹說:九三將要越過下卦之中,正是《泰》快到盡頭、《否》將要到來的時候。「恤」是憂慮,「孚」是所期待的應驗。這是告誡占者:在艱難中堅守正道,就能免於過錯而有福。九三《小象傳》說:「無往不復」,講的是天地交會的界限所在。六四爻辭:輕捷地飛落下來,不靠富厚而鄰眾自隨,不用告誡而彼此相信。朱熹說:六四已經過了卦中,《泰》到了極點,所以上卦三個陰爻翩然下降回返,用不著富厚,同類自會跟從,用不著號令,彼此自然相信。此爻的占斷是有小人結黨往來、危害正道,正是君子應當警戒的。陰虛而陽實,所以《易》中凡說「不富」的,都指陰爻。六四《小象傳》說:翩然而下、不富,是因為它們都失掉了實;「不戒以孚」,是出於內心自願。朱熹說:陰本該居下位,如今居上,所以叫失實。
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以陰居尊,為泰之主。柔中虛己,下應九二,吉之道也。而帝乙歸妹之時,亦嘗占得此爻。占者如是,則有祉而元吉矣。凡經以古人為言,如高宗、箕子之類者,皆放此。《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願也。上六,城復于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復,房六反。下同。泰極而否,城復于隍之象。戒占者不可力爭,但可自守,雖得其貞,亦不免於羞吝。《象》曰:「城復于隍」,其命亂也。命亂故復否,告命,所以治之也。治,平聲。
六五爻辭:殷王帝乙嫁出少女,因此受福,大為吉利。朱熹說:六五以陰爻居尊位,是《泰》卦之主;柔順居中而能虛己待人,下與九二相應,這是致吉之道。當年帝乙嫁妹之時,也曾占得此爻。占者若能如此,就能受福而大吉。凡《易經》中舉古人為說的,如《既濟》講高宗、《明夷》講箕子一類,都照這個例子看。六五《小象傳》說:因此受福而大吉,是六五居中而能實行自己的心願。上六爻辭:城牆倒塌,回填到城下的乾壕裡。不要動用軍隊,只可在自己封邑之內發佈政令,守正也難免羞吝。「復」讀「房六反」,下文同此音。朱熹說:《泰》到極處就轉向《否》,所以有城牆傾覆入隍之象。這是告誡占者:此時不可強力爭鬥,只能自守,即使守得正道,也免不了羞吝。上六《小象傳》說:「城復于隍」,是政令已經亂了。朱熹說:政令亂了所以轉為閉塞,「告命」正是用來整治它的手段。「治」讀平聲。
否卦
坤下,乾上。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否,備鄙反。否,閉塞也,七月之卦也。正與《泰》反,故曰匪人,謂非人道也。其占不利於君子之正道。蓋乾往居外,坤來居內,又自《漸》卦而來,則九往居四,六來居三也。或疑「之匪人」三字衍文,由《比》六三而誤也。《傳》不特解,其義亦可見。
《否》卦下體為坤、上體為乾。卦辭說:閉塞之世不成其為人道,不利於君子守正,大的往外去而小的向內來。「否」讀「備鄙反」。朱熹說:否就是閉塞,在十二消息卦中配七月,正好與《泰》卦相反,所以說「匪人」,意思是這不合人之為人的道理。它的占斷是不利於君子的正道。因為乾往居外卦、坤來居內卦;從「卦變」上看,它又自《漸》卦變來,《漸》的九三往上居第四位、六四下來居第三位。也有人懷疑「之匪人」三字是多出來的衍文,由《比》卦六三爻辭「比之匪人」竄入而誤。《彖傳》並沒有專門解釋這三字,其中的意思也可以想見。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內陰而外陽,內柔而外剛,內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儉德辟難,不可榮以祿。闢,音避。難,去聲。收斂其德,不形於外,以避小人之難。人不得以祿位榮之。
《否》卦《彖傳》說:「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這是天地不相交而萬物不通,君上臣下不相交而天下形同無國。內卦為陰、外卦為陽,內裡柔弱、外面剛硬,小人在內當權、君子被排在外,小人之道日漸生長,君子之道日漸消退。《大象傳》說:天地不交,這就是《否》,君子由此收斂德行以避開禍難,不可用祿位來使自己顯榮。「闢」音避,「難」讀去聲。朱熹說:把德行收斂起來,不顯露於外,以躲開小人加來的禍難;這樣別人也無法用俸祿爵位來榮耀他、籠絡他。
初六,拔茅茹以其匯,貞吉亨。三陰在下,當否之時,小人連類而進之象,而初之惡則未形也,故戒其貞則吉而亨。蓋能如是,則變而為君子矣。《象》曰:拔茅貞吉,志在君也。小人而變為君子,則能以愛君為念,而不計其私矣。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陰柔而中正,小人而能包容承順乎君子之象,小人之吉道也。故占者小人如是則吉,大人則當安守其否而後道亨。蓋不可以彼包承於我,而自失其守也。《象》曰:「大人否,亨」,不亂群也。言不亂於小人之群。
初六爻辭:拔起茅草,根鬚相連,與同類一同帶出,守正則吉而亨通。朱熹說:三個陰爻居於下卦,正當閉塞之時,這是小人成群結黨而進之象;不過初六居於最下,它的惡還沒有顯露,所以告誡它只要守正就吉而亨。能這樣,小人也就轉變成君子了。初六《小象傳》說:拔茅而守正得吉,是因為心志放在君主身上。朱熹說:小人一旦變為君子,就能以愛君為念,不再計較私利。六二爻辭:包容承順,小人得吉,大人安於閉塞,其道反而亨通。朱熹說:六二陰柔而中正,是小人卻能包容承順君子之象,這是小人求吉的路數。所以占者若是小人,如此便吉;若是大人,就該安守這閉塞之時,然後其道才通。關鍵在於:不可因為對方對我曲意包容承順,自己就失掉了操守。六二《小象傳》說:「大人否,亨」,是因為大人不與小人混作一群。朱熹解釋:就是不被小人那一群人攪亂。
六三,包羞。以陰居陽而不中正,小人志於傷善而未能也,故為包羞之象。然以其未發,故無凶咎之戒。《象》曰:「包羞」,位不當也。九四,有命,無咎,疇離祉。否過中矣,將濟之時也。九四,以陽居陰,不極其剛,故其占為有命無咎,而疇類三陽,皆獲其福也。命,謂天命。《象》曰:「有命,無咎」,志行也。
六三爻辭:心裡藏著可羞之事。朱熹說:六三以陰爻居陽位,既不居中又不當位,是小人存心傷害善類卻還沒有能力下手,所以有懷藏羞恥之象;因為它尚未發作,所以爻辭並沒有凶咎的警告。六三《小象傳》說:「包羞」,是因為它所處的爻位不當。九四爻辭:秉承天命行事,沒有過錯,同類都能沾到福氣。朱熹說:《否》已過了卦中,正是將要轉通的時候;九四以陽爻居陰位,不把剛強用到極處,所以占斷是奉承天命而無過錯,與它同類的三個陽爻也都能獲福。這裡的「命」,指的是天命。九四《小象傳》說:「有命,無咎」,是它的心志得以施行。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繫于苞桑。苞,與包同。古《易》作「包」。陽剛中正以居尊位,能休時之否,大人之事也。故此爻之占,大人遇之則吉。然又當戒懼如《繫辭傳》所云也。《象》曰:大人之吉,位正當也。上九,傾否。先否後喜。以陽剛居否極,能傾時之否者也。其占為先否後喜。《象》曰:否終則傾,何可長也。
九五爻辭:休止這閉塞之世,大人得吉。心裡常念著「快要亡了、快要亡了」,才能像繫在叢生桑樹的根上那樣牢固。「苞」與「包」同,古本《周易》就寫作「包」。朱熹說:九五以陽剛中正居於尊位,能夠終止當時的閉塞,這是大人才做得到的事;所以這一爻的占斷是大人遇到它便吉。但同時還應當像《繫辭傳》所講的那樣,時刻懷著危亡之懼。九五《小象傳》說:大人所以得吉,是因為它所處的爻位正當。上九爻辭:傾覆這閉塞之世,先是閉塞而後轉為喜慶。朱熹說:上九以陽剛居於《否》的極處,是能把當時閉塞局面翻轉過來的人,所以占斷為先否後喜。上九《小象傳》說:閉塞到了盡頭就要傾覆,哪裡能長久下去。
同人卦
離下,乾上。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離,亦三畫卦之名。一陰麗於二陽之間,故其德為麗、為文明;其象為火、為日、為電。同人,與人同也。以離遇乾,火上同於天,六二得位得中,而上應九五,又卦唯一陰而五陽同與之,故為同人。於野,謂曠遠而無私也,有亨道矣。以健而行,故能涉川。為卦內文明而外剛健,六二中正而有應,則君子之道也。占者能如是,則亨,而又可涉險。然必其所同合於君子之道,乃為利也。
《同人》卦下體為離、上體為乾。卦辭說:在曠野與人相同,亨通;利於渡越大河,利於君子守正。朱熹說:離也是三畫經卦的名稱,一個陰爻附著在兩個陽爻之間,所以它的卦德是附麗、是文明,取象是火、是日、是電。「同人」就是與人相同。以離遇乾,火性炎上而與天相同;六二既當位又居中,向上與九五相應,加上全卦只有一個陰爻而五個陽爻都來與它相同,所以叫《同人》。「于野」是說曠遠開闊而沒有私心,本就含著亨通之道。憑剛健之德而行,所以能渡大川。就卦體說,內裡文明而外表剛健,六二中正而有正應,這正是君子之道。占者能這樣就能亨通,還可以涉險;但所結同的對象必須合於君子之道,才算有利。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應乎乾,曰同人。以卦體釋卦名義。柔,謂六二。乾,謂九五。同人曰。衍文。「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以卦德、卦體釋卦辭。通天下之志,乃為大同;不然,則是私情之合而已,何以致亨而利涉哉?《象》曰:天與火,同人,君子以類族辨物。天在上而火炎上,其性同也。類族辨物,所以審異而致同也。
《同人》卦《彖傳》說:所謂「同人」,是柔爻既當位又居中而上應乾陽,所以叫同人。朱熹說這是用「卦體」解釋卦名之義:「柔」指六二,「乾」指九五。傳文中「同人曰」三字,朱熹判為多出來的衍文。《彖傳》又說:「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是乾健之德在推行;文明而又剛健,居中得正而彼此相應,這是君子的正道。只有君子才能會通天下人的心志。朱熹說這是合「卦德」與「卦體」解釋卦辭:能會通天下人的心志,才叫大同;否則不過是私情上的結合,憑什麼招致亨通、有利於涉險呢?《大象傳》說:天與火,這就是《同人》,君子由此按族類歸納、按事物分辨。朱熹說:天在上而火性炎上,兩者的性是相同的;分族類、辨事物,正是通過審察差異來達到真正的會同。
初九,同人于門,無咎。同人之初,未有私主。以剛在下,上無繫應,可以無咎。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出門同人,又誰咎也?六二,同人于宗,吝。宗,黨也。六二雖中且正,然有應於上,不能大同而繫於私,吝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
初九爻辭:一出門就與人相同,沒有過錯。朱熹說:初九處在「同人」的開端,還沒有偏私的對象;它以陽剛居於最下,上面沒有牽繫的正應,所以可以沒有過錯,取象與占斷都是如此。初九《小象傳》說:出得門去便與人相同,還有誰能怪罪呢?六二爻辭:只在自己宗族黨羽之內與人相同,羞吝。朱熹說:「宗」就是黨。六二雖然既居中又當位,但上面有九五與它正應,於是不能廣同天下而牽繫於私,這是招致羞吝的路子,取象與占斷都是如此。六二《小象傳》說:「同人于宗」,是一條羞吝之道。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莽,莫蕩反。剛而不中,上無正應,欲同於二而非其正,懼九五之見攻,故有此象。《象》曰:「伏戎于莽」,敵剛也。「三歲不興」,安行也?言不能行。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墉,音庸。剛不中正,又無應與,亦欲同於六二,而為三所隔,故為乘墉以攻之象。然以剛居柔,故有自反而不克攻之象。占者如是,則是能改過而得吉也。《象》曰:「乘其墉」,義弗克也。其吉,則困而反則也。乘其墉矣,則非其力之足也,特以義之弗克而不攻耳。能以義斷,困而反於法則,故吉也。
九三爻辭:把兵埋伏在草莽之中,又登上高高的山陵張望,三年都發動不起來。「莽」讀「莫蕩反」。朱熹說:九三陽剛而不居中位,上面沒有正應,想和六二相同卻不合於正,又害怕九五來攻打,所以有這樣的象。九三《小象傳》說:「伏戎于莽」,是因為對手九五太剛強;「三歲不興」,還能往哪裡行動呢?朱熹解釋這是說它根本行不通。九四爻辭:登上了對方的城牆,卻終於沒有發動進攻,吉。「墉」音庸。朱熹說:九四陽剛而不中不正,又沒有相應之爻,也想與六二相同,卻被九三隔斷,所以有登牆進攻之象;但它以陽剛居陰柔之位,所以又有反躬自省而終不進攻之象。占者如此,便是能改過而獲吉。九四《小象傳》說:「乘其墉」,是就道義上講攻不得;它之所以吉,是在困窘中回到了法則上來。朱熹說:既然已經登上城牆,可見並非力量不夠,只是自知於義不可,才不去攻打。能用道義來裁斷,困窘中迴歸法度,所以得吉。
九五,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號,戶羔反。咷,道刀反。《旅》卦同。五剛中正,二以柔中正,相應於下,同心者也,而為三四所隔,不得其同。然義理所同,物不得而間之,故有此象。然六二柔弱而三四剛強,故必用大師以勝之,然後得相遇也。《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師相遇,言相剋也。直,謂理直。上九,同人于郊,無悔。居外無應,物莫與同,然亦可以無悔,故其象占如此。郊,在野之內,未至於曠遠,但荒僻無與同耳。《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九五爻辭:與人相同,先是放聲痛哭而後歡笑,出動大軍戰勝阻隔,終於相遇。「號」讀「戶羔反」,「咷」讀「道刀反」,《旅》卦中同此音。朱熹說:九五陽剛中正,六二陰柔中正,在下與它正應,本是同心的一對,卻被九三、九四隔在中間,一時不得會合。但義理上相同的人,外物終究隔不斷,所以有這樣的象。只是六二柔弱而九三、九四剛強,必須動用大軍把它們打敗,然後才能相遇。九五《小象傳》說:同人之初所以先哭,是因為九五居中而理直;大軍相遇,是說雙方交戰取勝。朱熹解釋「直」就是道理正直。上九爻辭:在城郊與人相同,沒有悔恨。朱熹說:上九處在卦外而無正應,沒有誰與它會同,不過也還可以無悔,取象與占斷即是如此。「郊」在野之內,還沒有到曠遠的地步,只是荒僻而無人相與罷了。上九《小象傳》說:「同人于郊」,是心志尚未得到滿足。
大有卦
乾下,離上。大有:元亨。大有,所有之大也。離居乾上,火在天上,無所不照。又,六五一陰居尊得中,而五陽應之,故為大有。乾健離明,居尊應天,有亨之道。占者有其德,則大善而亨也。
《大有》卦下體為乾、上體為離。卦辭說:大有,大為亨通。朱熹說:所謂大有,是擁有得廣大。離居於乾之上,等於火在天上,無所不照;再者六五以一個陰爻居尊位而得中,五個陽爻都來應它,所以叫《大有》。乾之剛健、離之光明,加上六五居尊而上應天道,本就含著亨通之道。占者若具備這樣的德行,就能大善而亨通。
《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曰大有。以卦體釋卦名義。柔,謂六五。上下,謂五陽。其德剛健而文明,應乎天而時行,是以元亨。以卦德、卦體釋卦辭。應天,指六五也。《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火在天上,所照者廣,為大有之象。所有既大,無以治之,則釁櫱萌於其間矣。天命有善而無惡,故遏惡揚善,所以順天。反之於身,亦若是而已矣。
《大有》卦《彖傳》說:所謂「大有」,是柔爻得到尊位而居於大中,上下眾陽都來應它,所以叫大有。朱熹說這是用「卦體」解釋卦名之義:「柔」指六五,「上下」指其餘五個陽爻。《彖傳》又說:它的德性剛健而文明,上應天道而依時運行,所以大為亨通。朱熹說這是合「卦德」與「卦體」解釋卦辭,「應天」指的是六五。《大象傳》說:火在天上,這就是《大有》,君子由此遏止惡行、表彰善行,順應上天美善的命令。朱熹說:火在天上,照到的範圍廣,正是大有之象。所擁有的既然廣大,若不加整治,禍端就會在其中萌生。天命只有善而沒有惡,所以遏惡揚善正是順天;反過來用到自身,道理也不過如此。
初九,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雖當大有之時,然以陽居下,上無繫應,而在事初,未涉乎害者也,何咎之有?然亦必艱以處之,則無咎。戒占者宜如是也。《象》曰:《大有》初九,無交害也。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剛中在下,得應乎上,為大車以載之象。有所往而如是,可以無咎矣。占者必有此德,乃應其占也。《象》曰:「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也。
初九爻辭:還沒有交涉到禍害,不算過錯,但須以艱難之心自處才能沒有過錯。朱熹說:雖然正當大有之時,初九卻以陽爻居於最下,上面沒有牽繫的正應,又處在事情的開頭,尚未沾染禍害,能有什麼過錯?不過也必須以艱難謹慎的態度自處,才可無咎,這是告誡占者應當如此。初九《小象傳》說:《大有》卦的初九,還沒有交涉到禍害。九二爻辭:用大車裝載,有所前往,沒有過錯。朱熹說:九二陽剛居中而位在下卦,又上得六五之應,所以有大車能載重之象;有所前往而能這樣,就可以沒有過錯。占者必須具備這樣的德行,才配得上這條占斷。九二《小象傳》說:「大車以載」,是所積聚的都在車中,不至於傾敗。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亨,《春秋傳》作「享」,謂朝獻也。古者,亨通之亨,享獻之享,烹飪之烹,皆作「亨」字。九三居下之上,公侯之象。剛而得正,上有六五之君,虛中下賢,故為亨于天子之象。占者有其德,則其占如是。小人無剛正之德,則雖得此爻,不能當也。《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
九三爻辭:公侯向天子進獻朝覲之禮,小人擔當不起。朱熹說:「亨」字《春秋左傳》引作「享」,指諸侯朝見天子時的進獻。古時候亨通的「亨」、享獻的「享」、烹飪的「烹」,都寫作「亨」這一個字。九三居於下卦的最上位,是公侯之象;它陽剛而得正位,上面又有六五之君虛懷居中、禮賢下士,所以有向天子進獻之象。占者若具備這樣的德行,占斷便是如此;小人沒有剛強中正的德行,縱然占得此爻,也擔當不起。九三《小象傳》說:「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得之反成禍害。
九四,匪其彭,無咎。彭,蒲光反,音旁。「彭」字,音義未詳。《程傳》曰「盛貌」,理或當然。六五柔中之君,九四以剛近之,有僭逼之嫌。然以其處柔也,故有不極其盛之象,而得無咎。戒占者宜如是也。《象》曰:「匪其彭,無咎」,明辨晰也。晰,明貌。
九四爻辭:不把自己的盛勢用到極處,沒有過錯。「彭」讀「蒲光反」,音同「旁」。朱熹說:「彭」字的讀音和意義都沒有確解,程頤《易傳》解作「盛大的樣子」,道理上或許如此。六五是柔順居中之君,九四以陽剛之質緊挨著它,難免有僭越逼上之嫌;好在它居於陰柔之位,所以有不把盛勢用盡之象,因而得以無咎。這是告誡占者應當如此收斂。九四《小象傳》說:「匪其彭,無咎」,是因為九四分辨得明白。朱熹注:「晰」是明白的樣子。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大有之世,柔順而中,以處尊位。虛己以應九二之賢,而上下歸之,是其孚信之交也。然君道貴剛,太柔則廢,當以威濟之,則吉。如其象占如此,亦戒辭也。《象》曰:「厥孚交如」,信以發志也。一人之信,足以發上下之志也。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易,以豉反。太柔,則人將易之,而無畏備之心。上九,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大有之世,以剛居上,而能下從六五,是能履信思順而尚賢也。滿而不溢,故其占如此。《象》曰:《大有》上吉,自天佑也。
六五爻辭:他的誠信交相感通,又能保有威嚴,吉。朱熹說:處在大有之世,六五柔順而居中,佔據尊位,虛己以接納九二之賢,上下都來歸附,這就是誠信互相交通。不過為君之道貴在剛斷,一味柔弱就會敗事,須用威嚴來補救,才得吉利。取象與占斷如此,同時也是一句告誡。六五《小象傳》說:「厥孚交如」,是用誠信來激發眾人的心志。朱熹說:一個人的誠信,足以激發上下的心志。《小象傳》又說:有威嚴所以吉,是因為一味平易就會使人無所戒備。「易」讀「以豉反」。朱熹說:過於柔弱,人就會輕慢他,不再有畏懼防備之心。上九爻辭:從上天降下保佑,吉,沒有不利。朱熹說:處在大有之世,上九以陽剛居於最上,卻能俯從六五,這是踐行誠信、心存柔順而又崇尚賢者;盈滿而不外溢,所以占斷如此。上九《小象傳》說:《大有》上九所以吉,是得自上天的保佑。
謙卦
艮下,坤上。謙:亨,君子有終。謙者,有而不居之義。止乎內而順乎外,謙之意也。山至高而地至卑,乃屈而止於其下,謙之象也。占者如是,則亨通而有終矣。有終,謂先屈而後伸也。
《謙》卦下體為艮、上體為坤。卦辭說:謙,亨通,君子能有好結局。朱熹說:所謂謙,是有其實而不自居的意思。內卦艮為止、外卦坤為順,內裡能止住自己、外面能順應他人,這就是謙的含義。山本是最高的,地本是最低的,如今山卻屈居而止於地下,這就是謙的取象。占者能這樣,便能亨通而且有好結局。所謂「有終」,是說先屈而後能伸。
《彖》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上,時掌反。言謙之必亨。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終也。惡,烏路反。好,呼報反。變,謂傾壞。流,謂聚而歸之。人能謙,則其居尊者,其德愈光,其居卑者,人亦莫能過。此君子所以有終也。《象》曰: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裒,蒲侯反。稱,尺證反。施,始豉反。以卑蘊高,謙之象也。裒多益寡,所以稱物之宜而平其施,損高增卑以趣於平,亦謙之意也。
《謙》卦《彖傳》說:「謙,亨」,因為天道下降濟助萬物而愈見光明,地道卑下而其氣上行。「上」讀「時掌反」。朱熹說:這是講謙必定能亨通。《彖傳》又說:天道虧損盈滿而增益謙退,地道傾壞盈滿而流注謙下,鬼神加害盈滿而降福謙虛,人情厭惡盈滿而喜好謙遜;謙者居尊位而德愈光大,居卑位而人不能越過他,這就是君子所以有好結局。「惡」讀「烏路反」,「好」讀「呼報反」。朱熹解釋:「變」是傾壞,「流」是聚攏而歸向它。人能謙遜,居尊位的德行愈發光顯,居卑位的也無人能超越,這正是君子有終的緣由。《大象傳》說:地中藏著山,這就是《謙》,君子由此減損多的、增益少的,衡量事物而使施與均平。「裒」讀「蒲侯反」,「稱」讀「尺證反」,「施」讀「始豉反」。朱熹說:以卑下之地蘊藏高山,正是謙的取象;減多益寡,是為了衡量事物的合宜而使施與均平,削高補低以趨於平衡,也正是謙的意思。
初六,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以柔處下,謙之至也。君子之行也,以此涉難,何往不濟?故占者如是,則利以涉川也。《象》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六二,鳴謙,貞吉。柔順中正,以謙有聞,正而且吉者也。故其占如此。《象》曰:「鳴謙,貞吉」,中心得也。
初六爻辭:謙而又謙的君子,憑這份德行渡越大河,吉。朱熹說:初六以陰柔居於最下,謙到了極點,這正是君子的行事之道;用它去渡難關,哪裡會渡不過去?所以占者若能如此,就利於涉險。初六《小象傳》說:「謙謙君子」,是用卑下的態度來涵養自己。六二爻辭:謙德有聲名傳出,守正則吉。朱熹說:六二柔順而中正,因謙遜而名聲在外,是既正且吉的一爻,所以占斷如此。六二《小象傳》說:「鳴謙,貞吉」,是這份謙德發自內心而自然有得。
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卦唯一陽,居下之上,剛而得正,上下所歸,有功勞而能謙,尤人所難,故有終而吉。占者如是,則如其應矣。《象》曰:「勞謙君子」,萬民服也。六四,無不利,扌為謙。扌為,呼回反,與揮同。柔而得正,上而能下,其占無不利矣。然居九三之上,故戒以更當發揮其謙,以示不敢自安之意也。《象》曰:「無不利,扌為謙」,不違則也。言不為過。
九三爻辭:有功勞而仍謙遜的君子,能有好結局,吉。朱熹說:全卦只有九三一個陽爻,它居於下卦的最上位,陽剛而得正位,上下眾陰都歸向它;有功勞還能謙退,這是最難做到的,所以能有好結局而得吉。占者能這樣,所得的應驗也就與此相合。九三《小象傳》說:「勞謙君子」,萬民都服從他。六四爻辭:沒有不利,要把謙德發揚出來。「扌為」讀「呼回反」,與「揮」字相同。朱熹說:六四陰柔而得正位,身居上卦卻能俯就下面,占斷自然無不利;但它處在九三之上,所以告誡它更應當發揮自己的謙德,以表明不敢自安的意思。六四《小象傳》說:「無不利,扌為謙」,是沒有違背法則。朱熹解釋:意思是並不算過分。
六五,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以柔居尊,在上而能謙者也,故為不富而能以其鄰之象。蓋從之者眾矣,猶有未服者,則利以征之,而於他事亦無不利。人有是德,則如其占也。《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上六,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謙極有聞,人之所與,故可用行師。然以其質柔而無位,故可以徵己之邑國而已。《象》曰:「鳴謙」,志未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陰柔無位,才力不足,故其志未得。而至於行師,然亦適足以治其私邑而已。
六五爻辭:不靠富厚而鄰眾自隨。利於興兵討伐,沒有不利。朱熹說:六五以陰柔居尊位,身在上而能謙下,所以有不憑富厚就能帶動鄰眾之象。跟從它的人已經很多了,倘若還有不肯歸服的,就利於出兵征討,辦別的事情也一樣沒有不利。人若具備這樣的德行,占斷就應在他身上。六五《小象傳》說:「利用侵伐」,是去征討那些不肯歸服的人。上六爻辭:謙德有聲名傳出,利於出兵,去征討自己的屬邑封國。朱熹說:謙到極處而名聲在外,為眾人所讚許,所以可以用兵;但它質地陰柔而又沒有實位,所以只能征討自己的屬邑罷了。上六《小象傳》說:「鳴謙」,是心志還沒有實現;「可用行師」,只是征討自己的屬邑。朱熹說:上六陰柔而無位,才幹力量都不足,所以心志未能實現;就算動用軍隊,也不過剛夠整治自己的私邑而已。
豫卦
坤下,震上。豫:利建侯行師。豫,和樂也。人心和樂以應其上也。九四一陽,上下應之,其志得行,又以坤遇震,為順以動,故其卦為豫,而其占利以立君用師也。《彖》曰:「豫」,剛應而志行,順以動,豫。以卦體、卦德釋卦名義。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而況建侯行師乎?以卦德釋卦辭。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豫之時義大矣哉。極言之而贊其大也。
《豫》卦下體為坤、上體為震。卦辭說:豫,利於分封諸侯、出動軍隊。朱熹說:豫就是和樂,指人心和樂而順應在上者。全卦只有九四一個陽爻,上下五個陰爻都來應它,它的心志得以推行;再者以坤遇震,是柔順而後發動,所以卦名為《豫》,占斷是利於立君、用兵。《彖傳》說:所謂「豫」,是陽剛得到眾陰響應而心志得行,柔順而動,這就是豫。朱熹說這是合「卦體」與「卦德」解釋卦名之義。《彖傳》又說:豫是順理而動,所以連天地也是如此,何況分封諸侯、出動軍隊呢?朱熹說這是用「卦德」解釋卦辭。《彖傳》再說:天地順理而動,所以日月運行不出差錯、四時更替不會失序;聖人順理而動,刑罰就清簡而百姓服從。《豫》所當時勢的意義真是大啊。朱熹說:這是把道理說到盡頭,讚歎它的宏大。
《象》曰: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雷出地奮,和之至也。先王作樂,既象其聲,又取其義。殷,盛也。初六,鳴豫,凶。陰柔小人,上有強援,得時主事,故不勝其豫而以自鳴,凶之道也。故其占如此。卦之得名,本為和樂,然卦辭為眾樂之義,爻辭除九四與卦同外,皆為自樂,所以有吉凶之異。《象》曰:初六「鳴豫」,志窮凶也。窮,謂滿極。
《豫》卦《大象傳》說:雷從地中發出而萬物振奮,這就是《豫》,先王由此制作音樂、崇尚德行,隆重地獻祭上帝,並以祖先配享。朱熹說:雷出於地而萬物振奮,是和氣到了極點;先王制作音樂,既取雷聲之象,又取振奮之義。「殷」是盛大。初六爻辭:得意忘形地把歡樂叫嚷出來,凶。朱熹說:初六是陰柔小人,上面有九四這個強援,一時得勢而主事,於是樂得按捺不住而自鳴得意,這是招凶之道,所以占斷如此。朱熹又提示:這一卦得名本取和樂之義,但卦辭講的是與眾同樂,爻辭除九四與全卦同義外,其餘各爻講的都是自己耽樂,所以吉凶各不相同。初六《小象傳》說:初六「鳴豫」,是心志已到盡頭而致凶。朱熹解釋:「窮」就是滿到極處。
六二,介于石,不終日,貞吉。豫雖主樂,然易以溺人,溺則反而憂矣。卦獨此爻中而得正,是上下皆溺於豫,而獨能以中正自守,其介如石也。其德安靜而堅確,故其思慮明審,不俟終日,而見凡事之幾微也。《大學》曰:「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意正如此。占者如是,則正而吉矣。《象》曰:「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也。
六二爻辭:耿介得像石頭一樣,用不著等到一天過完就能看清,守正則吉。朱熹說:《豫》雖以和樂為主,但歡樂最容易把人淹沒,一旦沉溺,反倒轉成憂患。全卦只有六二這一爻既居中又當位,上下眾爻都沉溺在歡樂里,唯獨它能以中正之德自守,耿介如石。它的德性安靜而堅定,所以思慮清明審慎,不必等到一天過完,就能看出事情最初的細微徵兆。《大學》說:「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講的正是這個意思。占者能如此,就能守正而得吉。六二《小象傳》說:「不終日,貞吉」,是因為六二居中而得正。
六三,盱豫悔,遲有悔。盱,況於反。盱,上視也。陰不中正而近於四,四為卦主,故六三上視於四,而下溺於豫,宜有悔者也。故其象如此,而其占為事當速悔。若悔之遲,則必有悔也。《象》曰:盱豫有悔,位不當也。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簪,側林反。九四,卦之所由以為豫者也。故其象如此,而其占為大有得。然又當至誠不疑,則朋類合而從之矣。故又因而戒之。簪,聚也,又速也。《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
六三爻辭:仰頭巴望著別人求歡樂,該悔;悔得遲了,就真會留下悔恨。「盱」讀「況於反」。朱熹說:盱是抬頭向上看。六三以陰爻居陽位而不中不正,又緊挨著九四,九四是全卦之主,所以六三向上仰望九四,向下又沉溺於逸樂,本該生悔。取象如此,占斷則是:遇事應當趕快悔改;若悔得太遲,必定留下悔恨。六三《小象傳》說:仰望求樂而有悔,是因為爻位不當。九四爻辭:全卦的歡樂由它而來,大有所得。不要猜疑,同類朋友便會像髮簪束髮那樣迅速聚攏。「簪」讀「側林反」。朱熹說:九四正是全卦所以成為《豫》的那一爻,所以取象如此,占斷是大有所得;但又必須至誠而不猜疑,同類才會合攏來跟從它,因此接著下了這句告誡。「簪」是聚合的意思,也含迅速之義。九四《小象傳》說:「由豫,大有得」,是它的心志大為施行。
六五,貞疾,恆不死。當豫之時,以柔居尊,沈溺於豫,又乘九四之剛,眾不附而處勢危,故為貞疾之象。然以其得中,故又為恆不死之象。即象而觀,占在其中矣。《象》曰:六五「貞疾」,乘剛也。「恆不死」,中未亡也。上六,冥豫。成有渝,無咎。渝,以朱反。以陰柔居豫極,為昏冥於豫之象。以其動體,故又為其事雖成,而能有渝之象。戒占者如是,則能補過而無咎,所以廣遷善之門也。《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長也?
六五爻辭:久病不愈,卻始終不死。朱熹說:正當耽樂之時,六五以陰柔居尊位,自己沉溺在歡樂里,又騎在九四的陽剛之上,眾人不肯歸附而處境危險,所以有久病纏身之象;不過它畢竟居中,所以又有始終不死之象。就著這個象來看,占斷也就在其中了。六五《小象傳》說:六五「貞疾」,是因為它乘凌在陽剛之上;「恆不死」,是因為居中之德還沒有喪失。上六爻辭:昏昏然沉迷於歡樂。事雖已成,還能改變,沒有過錯。「渝」讀「以朱反」。朱熹說:上六以陰柔居於《豫》的極處,是昏迷於逸樂之象;因它屬震之動體,所以又有事情雖已鑄成、仍能改變之象。這是告誡占者:能這樣及時改變,就可以補過而無咎,正是聖人為遷善廣開門路。上六《小象傳》說:昏迷於歡樂而又居於最上,哪裡能長久呢?
隨卦
震下,兌上。隨:元亨,利貞,無咎。隨,從也。以卦變言之,本自《困》卦九來居初,又自《噬嗑》九來居五,而自《未濟》來者,兼此二變,皆剛來隨柔之義,以二體言之,為此動而彼說,亦隨之義,故為隨。己能隨物,物來隨己,彼此相從,其通易矣,故其占為元亨。然必利於貞,乃得無咎。若所隨不貞,則雖大亨而不免於有咎矣。《春秋傳》:「穆姜曰:『有是四德,隨而無咎;我皆無之,豈隨也哉?』」今按四德雖非本義,然其下云云,深得占法之意。
《隨》卦下體為震、上體為兌。卦辭說:隨,大為亨通,利於守正,沒有過錯。朱熹說:隨就是跟從。就「卦變」說,它本由《困》卦的陽爻下來居初位,又由《噬嗑》的陽爻下來居第五位;若說由《未濟》變來,則兼含這兩種變化,都是陽剛下來隨從陰柔的意思。就上下二體說,是這邊震動而那邊兌悅,也是隨的意思,所以卦名為《隨》。自己能隨順外物,外物也來隨順自己,彼此相從,通達就容易了,所以占斷是大為亨通;但必須利於守正,才能沒有過錯。倘若所隨的對象不正,縱然大為亨通也免不了有過錯。《春秋左傳》記載:「穆姜說:『具備元亨利貞這四德,隨從別人才能無咎;我一樣都沒有,哪裡算得上隨呢?』」朱熹按語說:把元亨利貞講成四德雖不合《周易》本義,但穆姜下面那番話,很得占筮之法的要領。
《彖》曰:隨,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下,遐嫁反。說,音悅。以卦變、卦德釋卦名義。大亨,貞無咎,而天下隨時。王肅本「時」作「之」,今當從之。釋卦辭,言能如是,則天下之所從也。隨時之義大矣哉。王肅本「時」字在「之」字下,今當從之。《象》曰: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嚮晦入宴息。雷藏澤中,隨時休息。
《隨》卦《彖傳》說:隨,是陽剛下來居於陰柔之下,震動而兌悅,這就是隨。「下」讀「遐嫁反」,「說」讀作「悅」。朱熹說這是合「卦變」與「卦德」來解釋卦名之義。《彖傳》又說:大為亨通,守正而無過錯,於是天下隨從。朱熹指出王肅本「時」字作「之」,今當依王肅本;這一句是解釋卦辭,說能夠這樣,便是天下人所跟從的。《彖傳》末句說:隨時的意義真是大啊。朱熹又指出王肅本這裡的「時」字在「之」字之下,今亦當依王肅本。《大象傳》說:澤中有雷,這就是《隨》,君子由此在天色向晚時入內安歇休息。朱熹說:雷藏在澤中,正是順隨時令而休止。
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卦以物隨為義,爻以隨物為義。初九,以陽居下,為震之主,卦之所以為隨者也。既有所隨,則有所偏主而變其常矣,惟得其正則吉。又當出門以交,不私其隨,則有功也。故其象占如此,亦因以戒之。《象》曰:「官有渝」,從正吉也。「出門交有功」,不失也。六二,係小子,失丈夫。初陽在下而近,五陽正應而遠,二陰柔不能自守以須正應,故其象如此,凶吝可知,不假言矣。《象》曰:「係小子」,弗兼與也。
初九爻辭:所主之事有了變動,守正則吉;走出門去與人交往,就有成效。朱熹說:全卦取「眾物隨我」為義,各爻則取「我隨外物」為義。初九以陽爻居於最下,是震卦之主,也是全卦之所以成為《隨》的那一爻。既然有所隨從,就會偏主於一方而改變常態,只有守得其正才吉;又應當出門與人交接,不把隨從侷限在私暱之間,才會有成效。所以取象與占斷如此,同時也是一句告誡。初九《小象傳》說:「官有渝」,是跟從正道才吉;「出門交有功」,是不至於有所失。六二爻辭:牽繫著年少的,反倒失掉了成年的男子。朱熹說:初九這個陽爻在下而距離近,九五這個正應在上而距離遠;六二陰柔,不能自守以等待正應,所以有這樣的象,凶險羞吝不待明言就可知道。六二《小象傳》說:「係小子」,是不能兩邊兼顧。
六三,係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丈夫,謂九四。小子,亦謂初也。三近繫四而失於初,其象與六二正相反。四陽當任而己隨之,有求必得,然非正應,故有不正而為邪媚之嫌。故其占如此,而又戒以居貞也。《象》曰:「係丈夫」,志舍下也。舍,音扌舍。
六三爻辭:牽繫著成年的男子,失掉了年少的,隨從而有所求便能得到,利於安處守正。朱熹說:「丈夫」指九四,「小子」也是指初九。六三就近牽繫九四而捨棄初九,取象與六二恰好相反。九四是陽爻,正當任事之位,六三隨從它,有求必得;但兩者並非正應,所以難免有不正而流於諂媚之嫌,因此占斷如此,而又告誡它要安處守正。六三《小象傳》說:「係丈夫」,是心志捨棄了下面的初九。「舍」讀作捨棄之「舍」。
九四,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九四以剛居上之下,與五同德,故其占隨而有獲。然勢陵於五,故雖正而凶。惟有孚在道而明,則上安而下從之,可以無咎也。占者當時之任,宜審此戒。《象》曰:「隨有獲」,其義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九五,孚于嘉,吉。陽剛中正,下應中正,是信於善也。占者如是,其吉宜矣。《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
九四爻辭:隨從而有所收穫,守正也仍有凶;只要心懷誠信、行事合於正道,又能明察,還會有什麼過錯?朱熹說:九四以陽剛居於上卦的最下位,與九五德性相同,所以占斷是隨從而有所獲;但它的勢力凌逼到九五頭上,所以即便守正也凶。唯有心存誠信、舉動合道而又明白通達,君上才安心、下面才肯跟從,這樣便可以沒有過錯。占者若正當擔任重任之時,應當細審這條告誡。九四《小象傳》說:「隨有獲」,就道義上講是凶的;「有孚在道」,是明察所生的功效。九五爻辭:誠信地隨從美善,吉。朱熹說:九五陽剛中正,下面所應的六二也中正,這就是篤信於善。占者能這樣,得吉是理所當然。九五《小象傳》說:「孚于嘉,吉」,是因為九五所居之位既正且中。
上六,拘係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居隨之極,隨之固結而不可解者也。誠意之極,可通神明,故其占為王用亨于西山。亨,亦當作祭享之享。自周而言,岐山在西,凡筮祭山川者得之。其誠意如是,則吉也。《象》曰:「拘係之」,上窮也。窮,極也。
上六爻辭:把它捆綁起來,又用繩索牢牢纏住。君王在西山舉行祭祀。朱熹說:上六處在《隨》的極處,是隨從得牢固糾結、再也解不開的一爻。誠意到了極點,可以感通神明,所以占斷是君王在西山祭享。這裡的「亨」字,也應當讀作祭享的「享」。從周人的方位講,岐山在西邊,凡是占問祭祀山川之事的人會占得此爻。誠意能夠如此,就得吉。上六《小象傳》說:「拘係之」,是隨道到了最上而窮盡。朱熹解釋:「窮」就是到了極處。
蠱卦
巽下,艮上。蠱: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先,息薦反。後,胡豆反。蠱,壞極而有事也。其卦艮剛居上,巽柔居下,上下不交。下卑巽而上苟止,故其卦為蠱。或曰,剛上柔下,謂卦變自《賁》來者,初上二下,自《井》來者,五上上下,自《既濟》來者兼之,亦剛上而柔下,皆所以為蠱也。蠱壞之極,亂當復治,故其占為元亨,而利涉大川。甲,日之始,事之端也。先甲三日,辛也,後甲三日,丁也。前事過中而將壞,則可自新以為後事之端,而不使至於大壞,後事方始而尚新。然更當致其丁寧之意,以監其前事之失,而不使至於速壞。聖人之戒深也。
《蠱》卦下體為巽、上體為艮。卦辭說:蠱,大為亨通,利於渡越大河;在甲日之前三天,在甲日之後三天。「先」讀「息薦反」,「後」讀「胡豆反」。朱熹說:蠱是敗壞到極點因而有事可做。這一卦艮之剛居上、巽之柔居下,上下不相交通;下面卑弱順從,上面苟且停滯,所以卦名為《蠱》。也有人說「剛上柔下」是指卦變:自《賁》卦來的,是初爻上升、二爻下降;自《井》卦來的,是五爻上升、上爻下降;自《既濟》來的則兼含二者,同樣是剛在上而柔在下,這些都足以構成《蠱》。敗壞到極點,亂久了就該重新治理,所以占斷是大為亨通,而且利於涉險。「甲」是十日之始,象徵做事的開端。甲前三日即辛日,甲後三日即丁日。前一件事過了中途而將要敗壞,就該借「辛」而自新,作為後事的開端,不讓它壞到不可收拾;後一件事剛開始還很新,卻更應當致以「丁」寧反覆的告誡,用前事的失敗作為鑑戒,不讓它很快又壞掉。聖人的告誡真是深切。
《彖》曰:「蠱」,剛上而柔下,巽而止,蠱。以卦體、卦變、卦德釋卦名義,蓋如此,則積弊而至於蠱矣。「蠱,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也。釋卦辭。治蠱至於元亨,則亂而復治之象也。亂之終,治之始,天運然也。《象》曰: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德。山下有風,物壞而有事矣。而事莫大於二者,乃治己治人之道也。
《蠱》卦《彖傳》說:所謂「蠱」,是陽剛居上、陰柔在下,下面卑順而上面停止不動,於是成蠱。朱熹說這是合「卦體」「卦變」「卦德」來解釋卦名之義:這樣一來,積弊日久便成了蠱壞。《彖傳》又說:「蠱,元亨」,是天下由此得到治理;「利涉大川」,是前往必有事可為;「先甲三日,後甲三日」,是一段終了又有一段開始,這是天道運行的規律。朱熹說這是解釋卦辭:整治蠱壞而至於大亨,正是由亂復歸於治之象;一段亂的終結就是一段治的開始,天運本來如此。《大象傳》說:山下有風,這就是《蠱》,君子由此振作百姓、培育德行。朱熹說:山下起風,萬物受損而有事可做;而事情之大莫過於這兩件,正是治己與治人的根本之道。
初六,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乾,如木之幹,枝葉之所附而立者也。蠱者,前人已壞之緒,故諸爻皆有父母之象。子能幹之,則飭治而振起矣。初六,蠱未深而事易濟,故其占為有子則能治蠱,而考得無咎,然亦危矣。戒占者宜如是,又知危而能戒,則終吉也。《象》曰:「幹父之蠱」,意承考也。
初六爻辭:整治父親遺留的敗壞之事,有這樣的兒子,先父就沒有過錯,雖有危險而終得吉。朱熹說:「乾」如同樹幹,是枝葉所依附而挺立的部分。所謂蠱,是前人已經敗壞的事業,所以各爻都取父母之象;兒子能擔當起來,就可以整飭振作。初六處在卦初,蠱壞還不深、事情容易辦成,所以占斷是:有這樣的兒子就能整治蠱壞,先父因此得以無咎,不過畢竟仍有危險。這是告誡占者應當如此擔當,而且知道危險還能警惕,最終就吉。初六《小象傳》說:「幹父之蠱」,其心意在於承繼先父。
九二,幹母之蠱,不可貞。九二剛中,上應六五,子幹母蠱而得中之象,以剛承柔而治其壞,故又戒以不可堅貞。言當巽以入之也。《象》曰:「幹母之蠱」,得中道也。九三,幹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過剛不中,故小有悔,巽體得正,故無大咎。《象》曰:「幹父之蠱」,終無咎也。
九二爻辭:整治母親遺留的敗壞之事,不可固執於剛正。朱熹說:九二陽剛而居中,上與六五相應,是兒子整治母蠱而能守中之象;它以陽剛去承事陰柔、整治其敗壞,所以又告誡它不可一味堅執剛正,意思是應當用柔順的方式慢慢勸入。九二《小象傳》說:「幹母之蠱」,是因為它得了中道。九三爻辭:整治父親遺留的敗壞之事,稍有悔恨,但沒有大過錯。朱熹說:九三過於剛強而不居中位,所以稍有悔;但它身在巽體而又得正位,所以沒有大的過錯。九三《小象傳》說:「幹父之蠱」,終究沒有過錯。
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以陰居陰,不能有為,寬裕以治蠱之象也。如是,則蠱將日深,故往則見吝。戒占者不可如是也。《象》曰:「裕父之蠱」,往未得也。六五,幹父之蠱,用譽。柔中居尊,而九二承之以德,以此幹蠱,可致聞譽,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幹父用譽,承以德也。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剛陽居上,在事之外,故為此象,而占與戒,皆在其中矣。《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
六四爻辭:對父親遺留的敗壞姑息寬縱,這樣下去必見羞吝。朱熹說:六四以陰爻居陰位,無力有所作為,是寬縱著去治蠱之象;這樣一來,蠱壞只會一天天加深,所以前往必見羞吝。這是告誡占者不可如此因循。六四《小象傳》說:「裕父之蠱」,是往前走也達不到目的。六五爻辭:整治父親遺留的敗壞之事,因此得到稱譽。朱熹說:六五柔順居中而處尊位,下面又有九二以德行來承輔它,憑這樣去治蠱,可以招來聲譽,所以取象與占斷如此。六五《小象傳》說:整治父蠱而獲稱譽,是因為下面有人以德承輔。上九爻辭:不去侍奉王侯,把自己的操守看得更高。朱熹說:上九以陽剛居於全卦之上,身在世事之外,所以有這樣的象;占斷與告誡,也都含在其中了。上九《小象傳》說:「不事王侯」,這種志節可以作為法則。
臨卦
兌下,坤上。臨: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凶。臨,進而凌逼於物也。二陽浸長以逼於陰,故為臨。十二月之卦也。又,其為卦,下兌說,上坤順。九二以剛居中,上應六五,故占者大亨而利於正。然至于八月,當有凶也。八月,謂自《復》卦一陽之月,至於《遁》卦二陰之月,陰長陽遁之時也。或曰,八月,謂夏正八月,於卦為觀,亦臨之反對也。又因占而戒之。
《臨》卦下體為兌、上體為坤。卦辭說:臨,大為亨通,利於守正;到了八月會有凶險。朱熹說:臨是逼近而凌迫於物。兩個陽爻漸漸生長而逼向眾陰,所以叫《臨》,在十二消息卦中配十二月。再看卦體,下卦兌為悅、上卦坤為順,九二以陽剛居中位而上應六五,所以占者大為亨通而利於守正;但到了八月,就該有凶。所謂八月,是從《復》卦一陽初生那個月起算,數到《遁》卦二陰的月份,正是陰長陽退之時。也有人說八月指夏曆八月,在卦為《觀》,《觀》也正是《臨》倒轉過來的覆卦。這一句是就著占斷再加一層告誡。
《彖》曰:「臨」,剛浸而長,長,丁丈反。以卦體釋卦名。說而順,剛中而應。說,音悅。又以卦德、卦體言卦之善。大亨以正,天之道也。當剛長之時,又有此善,故其占如此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言雖天運之當然,然君子宜知所戒。《象》曰:澤上有地,臨,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思,去聲。地臨於澤,上臨下也,二者皆臨下之事。教之無窮者,兌也,容之無疆者,坤也。
《臨》卦《彖傳》說:所謂「臨」,是陽剛漸漸生長。「長」讀「丁丈反」。朱熹說這是用「卦體」解釋卦名。《彖傳》又說:和悅而柔順,陽剛居中而有相應之爻。「說」讀作「悅」。朱熹說這又是用「卦德」與「卦體」講這一卦的美善。《彖傳》再說:大為亨通而又合於正道,這是天的法則。朱熹說:正當陽剛生長之時,又有這樣的美德,所以占斷如此。《彖傳》末句說:「至于八月有凶」,是陽氣消退不用多久就要到來。朱熹說:這雖是天運本該如此,君子卻應當知所警戒。《大象傳》說:澤上有地,這就是《臨》,君子由此教誨百姓的心思沒有窮盡,容納保養百姓沒有邊際。「思」讀去聲。朱熹說:地居於澤之上,正是在上者臨撫在下者,教與容兩件都屬臨下之事;教誨無窮取象於兌之和悅,容保無疆取象於坤之廣厚。
初九,咸臨,貞吉。卦唯二陽,遍臨四陰,故二爻皆有咸臨之象。初九剛而得正,故其占為貞吉。《象》曰:「咸臨,貞吉」,志行正也。九二,咸臨,吉,無不利。剛得中而勢上進,故其占吉而無不利也。《象》曰:「咸臨,吉,無不利」,未順命也。未詳。六三,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陰柔不中正,而居下之上,為以甘說臨人之象。其占固無所利,然能憂而改之,則無咎也。勉人遷善,為教深矣。《象》曰:「甘臨」,位不當也。「既憂之」,咎不長也。
初九爻辭:普遍地臨撫眾陰,守正則吉。朱熹說:全卦只有兩個陽爻,卻要遍臨上面四個陰爻,所以初九、九二兩爻都有「咸臨」之象。初九陽剛而居正位,所以占斷是守正得吉。初九《小象傳》說:「咸臨,貞吉」,是它的心志行得端正。九二爻辭:普遍地臨撫眾陰,吉,沒有不利。朱熹說:九二陽剛而得中位,氣勢正在上進,所以占斷是吉而無不利。九二《小象傳》說:「咸臨,吉,無不利」,是還沒有順從天命。朱熹坦言這一句的意思弄不明白。六三爻辭:用甜言蜜語去臨人,沒有什麼好處;既已為此憂慮而改,就沒有過錯。朱熹說:六三陰柔而不中不正,卻居於下卦的最上位,是以甘美取悅的方式臨人之象;占斷本來是毫無好處,但能憂懼而加以改正,就可以無咎。這是勉勵人遷善改過,教誨之意很深。六三《小象傳》說:「甘臨」,是爻位不當;「既憂之」,是過錯不會長久。
六四,至臨,無咎。處得其位,下應初九,相臨之至,宜無咎者也。《象》曰:「至臨,無咎」,位當也。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知,音智。以柔居中,下應九二,不自用而任人,乃知之事,而大君之宜,吉之道也。《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謂也。上六,敦臨,吉,無咎。居卦之上,處臨之終,敦厚於臨,吉而無咎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敦臨之吉,志在內也。
六四爻辭:親切周至地臨撫在下者,沒有過錯。朱熹說:六四所處爻位得當,下面又與初九相應,是臨撫得最為周至的一爻,理應沒有過錯。六四《小象傳》說:「至臨,無咎」,是因為爻位正當。六五爻辭:以明智臨撫天下,這正是大君所宜,吉。「知」讀作「智」。朱熹說:六五以陰柔居中位,下與九二相應,不逞自己的能耐而肯任用賢人,這正是明智之舉,也是身為大君最合宜的做法,所以是致吉之道。六五《小象傳》說:所謂「大君之宜」,就是行事合於中道。上六爻辭:敦厚地臨撫在下者,吉,沒有過錯。朱熹說:上六居全卦之上,處在臨道的終點,能以敦厚待下,這是既吉又無咎的路數,所以取象與占斷如此。上六《小象傳》說:敦厚臨下所以吉,是因為它的心志繫在內卦的兩個陽爻上。
觀卦
坤下,巽上。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觀,官奐反。下「大觀」、「以觀」之「觀」,《大象》「觀」字,並同。觀者,有以示人而為人所仰也。九五居上,四陰仰之,又內順外巽,而九五以中正示天下,所以為觀。盥,將祭而潔手也。薦,奉酒食以祭也。顒然,尊敬之貌。言致其潔清而不輕自用,則其孚信在中,而顒然可仰。戒占者當如是也。或曰:「有孚顒若」,謂在下之人,信而仰之也。此卦四陰長而二陽消,正為八月之卦,而名卦繫辭,更取他義,亦扶陽抑陰之意。
《觀》卦下體為坤、上體為巽。卦辭說:觀,像祭祀前淨手那樣恭敬,還沒有進獻祭品,誠信已存在心中,令人肅然仰望。「觀」讀「官奐反」,下文「大觀」「以觀」的「觀」字以及《大象傳》中的「觀」字,都同此音。朱熹說:所謂觀,是有所顯示於人而為人所瞻仰。九五居於上位,四個陰爻仰望它;內卦柔順、外卦遜入,而九五以中正之德示範天下,所以叫《觀》。「盥」是將要祭祀時淨手,「薦」是奉上酒食去祭;「顒然」是恭敬的樣子。這是說人能致其潔淨精誠而不輕易施為,誠信便存於內心,莊嚴可仰;這是告誡占者應當如此。也有人說,「有孚顒若」是指下面的人對他信服而仰望。朱熹又指出:此卦四陰生長、二陽消退,本該算八月之卦,但命名與繫辭時另取別的意義,也是扶助陽剛、抑制陰柔的用心。
《彖》曰: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以卦體、卦德釋卦名義。「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下觀而化也。觀,如字。下「觀天」、《大象》「觀民」之「觀」、六爻「觀」字,並同。釋卦辭。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極言觀之道也。四時不忒,天之所以為觀也。神道設教,聖人之所以為觀也。《象》曰: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省,悉井反。省方以觀民,設教以為觀。
《觀》卦《彖傳》說:偉大的觀瞻對象居於上位,柔順而遜入,以中正之德顯示給天下人看。朱熹說這是合「卦體」與「卦德」解釋卦名之義。《彖傳》又說:「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是下面的人瞻仰他而受到感化。這裡的「觀」照本字讀,下文「觀天」、《大象傳》「觀民」的「觀」以及六爻中的「觀」字都同此讀。朱熹說這是解釋卦辭。《彖傳》再說:觀察上天神妙的運行之道,而四時更替毫無差錯;聖人依這神妙之道設立教化,天下就歸服了。朱熹說:這是把「觀」的道理講到極處——四時不出差錯,是天之所以成為觀瞻的對象;以神道設教,是聖人之所以成為觀瞻的對象。《大象傳》說:風行走在地上,這就是《觀》,先王由此巡視四方、體察民情、設立教化。「省」讀「悉井反」。朱熹說:巡視四方是為了觀察百姓,設立教化則是給百姓觀看。
初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卦以觀示為義,據九五為主也,爻以觀瞻為義,皆觀乎九五也。初六,陰柔在下,不能遠見,童觀之象。小人之道,君子之羞也。故其占在小人則無咎,君子得之,則可羞矣。《象》曰:初六「童觀」,小人道也。六二,窺觀,利女貞。陰柔居內而觀乎外,窺觀之象,女子之正也。故其占如此。丈夫得之,則非所利矣。《象》曰:窺觀女貞,亦可醜也。在丈夫則為丑也。
初六爻辭:像兒童那樣淺陋地看,小人沒有過錯,君子則羞吝。朱熹說:全卦取「顯示給人看」為義,以九五為主;各爻則取「瞻仰」為義,都是仰觀九五。初六陰柔而居最下,看不到遠處,正是童蒙之見的象;這是小人的路數,君子引以為恥。所以占斷是:小人如此並無過錯,君子占得此爻,就該羞愧了。初六《小象傳》說:初六「童觀」,是小人的路數。六二爻辭:從門縫裡偷看,利於女子守正。朱熹說:六二陰柔而居內卦,卻要觀看外面,是窺視之象,這對女子來說算是正當的,所以占斷如此;男子若占得此爻,就不是所宜了。六二《小象傳》說:偷看而合於女子之正,也還是可羞的。朱熹說:換作男子,那就是丑事了。
六三,觀我生,進退。我生,我之所行也。六三,居下之上,可進可退,故不觀九五,而獨觀己所行之通塞以為進退。占者宜自審也。《象》曰:「觀我生,進退」,未失道也。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六四,最近於五,故有此象。其占為利於朝覲仕進也。《象》曰:「觀國之光」,尚賓也。
六三爻辭:觀察自己的所作所為,據此決定進還是退。朱熹說:「我生」就是我自己的行事。六三居於下卦的最上位,進可以進、退可以退,所以它不去看九五,而只看自己所行是通是塞,用來決定進退。占者應當自己審察。六三《小象傳》說:「觀我生,進退」,這樣做並沒有失掉正道。六四爻辭:觀瞻一國的光輝氣象,利於作為賓客去朝見君王。朱熹說:六四距離九五最近,所以有這樣的象;它的占斷是利於朝見君主、出仕求進。六四《小象傳》說:「觀國之光」,是崇尚賓禮、被人以賓客之禮相待。
九五,觀我生,君子無咎。九五,陽剛中正,以居尊位,其下四陰,仰而觀之,君子之象也。故戒居此位、得此占者,當觀己所行,必其陽剛中正亦如是焉,則得無咎也。《象》曰:「觀我生」,觀民也。此夫子以義言之,明人君觀己所行,不但一身之得失,又當觀民德之善否,以自省察也。
九五爻辭:觀察自己的所作所為,君子沒有過錯。朱熹說:九五陽剛中正而居尊位,下面四個陰爻都仰起頭來看它,這是君子之象。所以告誡身居此位、占得此爻的人:應當省視自己的一切作為,務必使它像九五這樣陽剛中正,才可以沒有過錯。九五《小象傳》說:「觀我生」,其實是在觀察百姓。朱熹說:這是孔子就義理來講的,說明人君省視自己的行事,不只看一己的得失,還應當看百姓德行的好壞,用來反躬自省。
上九,觀其生,君子無咎。上九,陽剛居尊位之上,雖不當事任,而亦為下所觀,故其戒辭略與五同。但以「我」為「其」,小有主賓之異耳。《象》曰:「觀其生」,志未平也。志未平,言雖不得位,未可忘戒懼也。
上九爻辭:觀察他的所作所為,君子沒有過錯。朱熹說:上九以陽剛居於尊位之上,雖然不再擔當實際職任,卻同樣被下面的人瞻仰,所以它的告誡之辭大體與九五相同;只是把「我」換成了「其」,在主與賓之間略有分別罷了。上九《小象傳》說:「觀其生」,是心志還不能平靜。朱熹解釋:所謂心志未平,是說上九雖然沒有實位,也不可以忘掉戒懼。
噬嗑卦
震下,離上。噬嗑:亨,利用獄。噬,市利反。嗑,胡臘反。噬,齧也。嗑,合也。物有間者,齧而合之也。為卦上下兩陽而中虛,頤口之象,九四一陽,間於其中,必齧之而後合,故為噬嗑。其占當得亨通者,有間故不通,齧之而合,則亨通矣。又三陰三陽,剛柔中半,下動上明,下雷上電,本自《益》卦六四之柔,上行以至於五而得其中,是以陰居陽,雖不當位而利用獄。蓋治獄之道,唯威與明,而得其中之為貴。故筮得之者,有其德,則應其占也。
《噬嗑》卦下體為震、上體為離。卦辭說:噬嗑,亨通,利於斷案用刑。「噬」讀「市利反」,「嗑」讀「胡臘反」。朱熹說:噬是咬,嗑是合;物中間有阻隔,咬斷它才能合攏。就卦形看,上下各一陽爻而中間空虛,是口腮之象;九四一個陽爻橫梗其中,必須咬斷它才合得上,所以叫《噬嗑》。它的占斷應當亨通:有阻隔所以不通,咬開而合上,就亨通了。再者全卦三陰三陽,剛柔各半,下卦震動、上卦離明,下為雷、上為電;從卦變說,它本自《益》卦六四之柔上行到第五位而得中,以陰爻居陽位,雖然不當位卻利於斷獄。因為治獄之道只在威嚴與明察兩條,而以得中最為可貴。所以占筮得此卦的人,若具備這樣的德行,占斷就應驗在他身上。
《彖》曰:頤中有物,曰噬嗑。以卦體釋卦名義。噬嗑而亨,剛柔分,動而明,雷電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雖不當位,利用獄也。上,時掌反。又以卦名、卦體、卦德、二象卦變釋卦辭。《象》曰: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敕法。雷電,當作「電雷」。
《噬嗑》卦《彖傳》說:口腮之中橫著東西,就叫噬嗑。朱熹說這是用「卦體」解釋卦名之義。《彖傳》又說:咬開而後亨通,剛柔各半而分明,震動而離明,雷與電相合而彰顯;柔爻得中位而向上行,雖然所居之位不當,卻利於斷獄用刑。「上」讀「時掌反」。朱熹說:這一段是兼用卦名、卦體、卦德、上下二象以及卦變來解釋卦辭。《大象傳》說:雷與電,這就是《噬嗑》,先王由此昭明刑罰、整飭法令。朱熹指出:「雷電」二字應當作「電雷」。
初九,屨校滅趾,無咎。校,音教。初、上無位,為受刑之象。中四爻為用刑之象。初在卦始,罪薄過小,又在卦下,故為履校滅趾之象。止惡於初,故得無咎。占者小傷而無咎也。《象》曰:「屨校滅趾」,不行也。滅趾,又有不進於惡之象。
初九爻辭:腳上戴著刑具,遮沒了腳趾,沒有過錯。「校」音教,指木制的刑具。朱熹說:初爻與上爻都不在職位上,是承受刑罰之象;中間四爻則是施行刑罰之象。初九處在全卦的起頭,罪輕過小,又居於最下,所以有腳戴刑具而掩住腳趾之象。惡行在剛萌芽時就被制止,所以得以無咎;占者不過受點小傷而沒有過錯。初九《小象傳》說:「屨校滅趾」,是使他走不成路。朱熹說:遮沒腳趾,又含著不再往惡處前進之象。
六二,噬膚滅鼻,無咎。祭有膚鼎,蓋肉之柔脆,噬而易嗑者。六二中正,故其所治如噬膚之易。然以柔乘剛,故雖甚易,亦不免於傷滅其鼻。占者雖傷而終無咎也。《象》曰:「噬膚滅鼻」,乘剛也。六三,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臘,音昔。臘肉,謂獸臘,全體骨而為之者,堅韌之物也。陰柔不中正,治人而人不服,為噬臘遇毒之象。占雖小吝,然時當噬嗑,於義為無咎也。《象》曰:「遇毒」,位不當也。
六二爻辭:咬軟肉一直咬到鼻子陷了進去,沒有過錯。朱熹說:古代祭祀有盛柔肉的「膚鼎」,那是肉裡最柔嫩鬆脆、一咬就斷的部分。六二既中且正,所以它治人如同咬軟肉一般容易;但它以陰柔凌駕在初九的陽剛之上,所以縱然極容易,也免不了傷到自己的鼻子。占者雖受傷而終究沒有過錯。六二《小象傳》說:「噬膚滅鼻」,是因為它乘凌在陽剛之上。六三爻辭:咬風乾的獸肉,吃到了毒,稍有羞吝,但沒有過錯。「臘」音昔。朱熹說:臘肉指整隻帶骨風乾的獸肉,是堅韌難咬之物。六三陰柔而不中不正,治人卻服不了人,所以有咬臘肉而中毒之象。占斷雖略帶羞吝,但正當噬嗑之時,就道義上講仍是無咎。六三《小象傳》說:「遇毒」,是因為爻位不當。
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乾,音乾。胏,緇美反。胏,肉之帶骨者,與「胾」通。《周禮》:獄訟,入鈞金束矢而後聽之。九四,以剛居柔,得用刑之道,故有此象。言所噬愈堅,而得聽訟之宜也。然必利於艱難正固,則吉。戒占者,宜如是也。《象》曰:「利艱貞,吉」,未光也。
九四爻辭:咬風乾的帶骨之肉,得到了銅和箭,利於在艱難中守正,吉。「乾」音乾,「胏」讀「緇美反」。朱熹說:胏是帶骨頭的肉,與「胾」字相通。《周禮》規定:打官司的人要先交納一鈞銅、一束箭,官府才受理。九四以陽剛居陰柔之位,深得用刑之道,所以有這樣的象;意思是所咬的東西越堅硬,而聽訟卻越合其宜。不過必須利於艱難中堅守正固,才得吉。這是告誡占者應當如此。九四《小象傳》說:「利艱貞,吉」,是說它的德還沒有光大。
六五,噬乾肉,得黃金,貞厲,無咎。噬乾肉,難於膚而易於臘胏者也。黃,中色。金,亦謂鈞金。六五,柔順而中,以居尊位,用刑于人,人無不服,故有此象。然必貞厲,乃得無咎。亦戒占者之辭也。《象》曰:「貞厲,無咎」,得當也。上九,何校滅耳,凶。何,何可反。何,負也。過極之陽,在卦之上,惡極罪大,凶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何校滅耳」,聰不明也。滅耳,蓋罪其聽之不聰也。若能審聽而早圖之,則無此凶矣。
六五爻辭:咬風乾的肉,得到黃金,守正而常懷危懼,沒有過錯。朱熹說:咬乾肉比咬軟肉難,卻比咬臘肉、帶骨之肉容易。「黃」是五色中的中央之色,「金」也是指訴訟時交納的銅。六五柔順而居中,又處在尊位,用刑于人,人沒有不服的,所以有這樣的象;不過必須守正而知危,才能沒有過錯,這也是告誡占者的話。六五《小象傳》說:「貞厲,無咎」,是因為處置得當。上九爻辭:肩上扛著刑具,遮沒了耳朵,凶。「何」讀「何可反」,是負荷的意思。朱熹說:上九是過了極處的陽爻,居於全卦最上,惡到極點、罪過重大,這是招凶之道,所以取象與占斷如此。上九《小象傳》說:「何校滅耳」,是聽覺不明。朱熹說:遮沒耳朵,正是罪在他聽而不聰;若能審慎聽取、及早圖謀,就不會有這樣的凶險了。
第二卷·下經
咸卦
艮下,兌上。咸:亨,利貞,取女吉。取,七具反。咸,交感也。兌柔在上,艮剛在下,而交相感應,又艮止則感之專,兌說則應之至,又艮以少男下於兌之少女,男先於女,得男女之正,婚姻之時,故其卦為咸。其占亨而利貞,取女則吉。蓋感有必通之理,然不以貞,則失其亨,而所為皆凶矣。
《咸》卦下體為艮、上體為兌。卦辭說:咸,亨通,利於守正,娶妻則吉。「取」讀「七具反」,即娶妻的「娶」。朱熹說:咸就是交相感應。兌之柔在上、艮之剛在下,兩者交相感應;再者艮為止,所以感得專一,兌為悅,所以應得誠至;又艮是少男而屈居於兌之少女之下,男方先向女方求,合乎男女之正,正是婚配的時節,所以卦名為《咸》。它的占斷是亨通而利於守正,娶妻則吉。因為感應本有必然相通之理,但若不以正道相感,就失掉那份亨通,所作所為都要轉凶。
《彖》曰:「咸」,感也。釋卦名義。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說,音悅。「男下」之下,遐嫁反。以卦體、卦德、卦象釋卦辭。或以卦變言柔上剛下之義,曰:《咸》自《旅》來,柔上居六,剛下居五也。亦通。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極言感通之理。《象》曰:山上有澤,咸,君子以虛受人。山上有澤,以虛而通也。
《咸》卦《彖傳》說:所謂「咸」,就是感。朱熹說這是解釋卦名之義。《彖傳》又說:柔在上而剛在下,陰陽二氣交感而互相親與;艮止而兌悅,男方屈就女方,所以「亨,利貞,取女吉」。「說」讀作「悅」,「男下女」的「下」讀「遐嫁反」。朱熹說這是合「卦體」「卦德」「卦象」來解釋卦辭。也有人從「卦變」講柔上剛下之義,說《咸》自《旅》卦變來,柔爻上升居第六位、剛爻下降居第五位,這樣講也說得通。《彖傳》末段說:天地交感而萬物化育生長,聖人感動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察它們所感的道理,天地萬物的實情就可以看見了。朱熹說:這是把感通之理說到極處。《大象傳》說:山上有澤,這就是《咸》,君子由此虛懷接納他人。朱熹說:山上有澤,正因為山頂凹虛才能容水相通。
初六,咸其拇。拇,茂後反。拇,足大指也。《咸》以人身取象,感於最下,咸拇之象也。感之尚淺,欲進未能,故不言吉凶。此卦雖主於感,然六爻皆宜靜而不宜動也。《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腓,房非反。腓,足肚也。欲行則先自動,躁妄而不能固守者也。二當其處,又以陰柔不能固守,故取其象。然有中正之德,能居其所,故其占動凶而靜吉也。《象》曰:雖「凶,居吉」,順不害也。
初六爻辭:感應到了腳的大拇指。「拇」讀「茂後反」。朱熹說:拇就是足大趾。《咸》卦以人身的部位取象,感應發生在最下面,所以是感於足趾之象。這時感應還很淺,想動卻動不了,因此爻辭不講吉凶。這一卦雖以感應為主,但六爻都宜於安靜而不宜妄動。初六《小象傳》說:「咸其拇」,是心志已經向著外面的九四了。六二爻辭:感應到了小腿肚,凶;安居不動則吉。「腓」讀「房非反」。朱熹說:腓是小腿肚,人要走路它先自己動起來,是躁動輕妄而不能固守的部位。六二正當這個位置,又以陰柔之質不能固守,所以取這個象;但它有中正之德,能安居本位,所以占斷是妄動則凶、安靜則吉。六二《小象傳》說:雖然說「凶」,安居卻吉,因為柔順自守便不會受害。
九三,咸其股,執其隨,往吝。股,隨足而動,不能自專者也。執者,主當持守之意。下二爻皆欲動者,三亦不能自守而隨之,往則吝矣。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咸其股」,亦不處也。志在隨人,所執下也。言亦者,因前二爻皆欲動而云也。二爻陰躁,其動也宜。九三陽剛,居止之極,宜靜而動,可吝之甚也。
九三爻辭:感應到了大腿,所執守的只是隨人而動,前往必致羞吝。朱熹說:大腿是跟著腳動的,不能自己作主。「執」是應當持守的意思。下面初六、六二兩爻都想動,九三也不能自守而跟著走,這樣前往就羞吝了,所以取象與占斷如此。九三《小象傳》說:「咸其股」,可見它也不肯安處;心志只在跟隨別人,所執守的太卑下了。朱熹說:傳文用一個「亦」字,是承接前兩爻都想動而言。那兩爻本是陰柔躁動之質,動起來還算合宜;九三卻是陽剛,又居於艮止的極處,本該安靜反倒妄動,所以羞吝得厲害。
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憧,昌容反,又音同。九四,居股之上,脢之下,又當三陽之中,心之象,咸之主也。心之感物,當正而固,乃得其理。今九四乃以陽居陰,為失其正而不能固,故因占設戒,以為能正而固,則吉而悔亡。若憧憧往來,不能正固而累於私感,則但其朋類從之,不復能及遠矣。《象》曰:「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來」,未光大也。感害,言不正而感,則有害也。
九四爻辭:守正則吉,悔恨消失;若心思往來搖擺不定,也只有同類的朋友跟從你的念頭。「憧」讀「昌容反」,又音同。朱熹說:九四在大腿之上、背脊之下,又正當上下三陽的中間,是心的象,也是《咸》卦之主。心去感應外物,應當端正而堅固,才合乎道理;如今九四以陽爻居陰位,是失其正而不能堅固,所以就著占斷立下告誡:能端正堅固,就吉而悔亡;若心思搖擺、往來不定,不能正固而被私情之感牽累,那就只有同類朋友跟從他,再也感不到遠處的人了。九四《小象傳》說:「貞吉,悔亡」,是還沒有被不正之感所傷害;「憧憧往來」,是心量還不夠光明博大。朱熹解釋:所謂「感害」,是說以不正之心去感人,就會有害。
九五,咸其脢,無悔。脢,武杯反,又音每。脢,背肉,在心上而相背,不能感物而無私繫。九五,適當其處,故取其象,而戒占者以能如是,則雖不能感物,而亦可以無悔也。《象》曰:「咸其脢」,志末也。志末,謂不能感物。上六,咸其輔頰舌。頰,古協反。輔頰舌,皆所以言者,而在身之上。上六,以陰居說之終,處咸之極,感人以言而無其實。又兌為口舌,故其象如此,凶咎可知。《象》曰:「咸其輔頰舌」,滕口說也。滕、騰通用。
九五爻辭:感應到了背脊之肉,沒有悔恨。「脢」讀「武杯反」,又音每。朱熹說:脢是背上的肉,位置在心之上而與心相背,所以感不到外物,也就沒有私心的牽繫。九五恰好當著這個位置,所以取這個象,並告誡占者:能夠這樣無所私繫,那麼雖然感動不了別人,也可以沒有悔恨。九五《小象傳》說:「咸其脢」,是心志末微。朱熹解釋:所謂志末,就是感動不了外物。上六爻辭:感應只在牙床、面頰和舌頭上。「頰」讀「古協反」。朱熹說:輔、頰、舌都是說話的器官,又都長在身體的上部。上六以陰爻居於兌悅的終點、《咸》卦的極處,只會用言語去打動人而沒有實在內容;加上兌本來就取象口舌,所以象是如此,凶險與過錯可想而知。上六《小象傳》說:「咸其輔頰舌」,只是誇誇其談罷了。朱熹說:「滕」與「騰」通用。
恆卦
巽下,震上。恆:亨,無咎,利貞,利有攸往。恆,常久也。為卦震剛在上,巽柔在下,震雷巽風,二物相與,巽順震動,為巽而動。二體六爻,陰陽相應。四者皆理之常,故為恆。其占為能久於其道,則亨而無咎。然又必利於守貞,則乃為得所常久之道,而利有所往也。
《恆》卦下體為巽、上體為震。卦辭說:恆,亨通,沒有過錯,利於守正,利於有所前往。朱熹說:恆就是長久。就卦體看,震之剛在上、巽之柔在下;震為雷、巽為風,兩者相與並作;巽為順、震為動,合起來是柔順而後發動;上下二體的六個爻又一一陰陽相應。這四層都是常理,所以卦名為《恆》。它的占斷是:能長久守住自己的正道,就亨通而沒有過錯;但還必須利於堅守貞正,才算真正得到長久之道,因而利於有所前往。
《彖》曰:「恆」,久也。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巽而動,剛柔皆應,恆。以卦體、卦象、卦德釋卦名義。或以卦變言剛上柔下之義,曰:《恆》自《豐》來,剛上居二,柔下居初也。亦通。「恆,亨,無咎,利貞」,久於其道也。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也。恆固能亨,且無咎矣。然必利於正,乃為久於其道,不正則久非其道矣。天地之道,所以長久,亦以正而已矣。「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久於其道,終也,利有攸往,始也。動靜相生,循環之理,然必靜為主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恆,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極言恆久之道。
《恆》卦《彖傳》說:所謂「恆」,就是長久;陽剛在上而陰柔在下,雷與風互相助成,柔順而後發動,剛柔六爻兩兩相應,這就是恆。朱熹說這是合「卦體」「卦象」「卦德」來解釋卦名之義;也有人從「卦變」來講剛上柔下的意思,說《恆》自《豐》卦變來,剛爻上升居第二位、柔爻下降居初位,這樣講也說得通。《彖傳》又說:「恆,亨,無咎,利貞」,是能長久守住自己的正道;天地運行之道,也是恆久不止的。朱熹解釋:恆本來就能亨通,也能無咎;但必須利於守正,才算長久守住正道,若不正,長久的就不是正道了。天地之道所以能長久,也不過一個「正」字。《彖傳》再說:「利有攸往」,是一段終了便有一段開始。朱熹說:長久守道是「終」,利於有所前往是「始」;動與靜互相生發,是循環往復的道理,不過總須以靜為主。《彖傳》末段說:日月得天道之常而能長久照耀,四時不斷變化而能長久成就萬物,聖人長久守其道而天下教化成就;觀察它們所恆守的,天地萬物的實情就可以看見了。朱熹說:這是把恆久之道講到極處。
《象》曰:雷風,恆,君子以立不易方。初六,浚恆,貞凶,無攸利。初與四為正應,理之常也,然初居下而在初,未可以深有所求。四震體而陽性,上而不下,又為二三所隔,應初之意,異乎常矣。初之柔暗,不能度勢,又以陰居巽下,為巽之主,其性務入,故深以常理求之,浚恆之象也。占者如此,則雖貞亦凶,而無所利矣。《象》曰:浚恆之凶,始求深也。
《恆》卦《大象傳》說:雷與風,這就是《恆》,君子由此確立自己的操守而不改變方向。初六爻辭:一開頭就深求恆久,守正也凶,沒有什麼好處。朱熹說:初六與九四本是正應,這是常理;但初六居於最下而又處在開端,還不該深有所求。九四屬震體而秉陽性,只往上走不肯下來,中間又被九二、九三隔斷,它應和初六的心意已經不同於常態。初六陰柔闇昧,不能審度形勢,又以陰爻居巽體之下,是巽卦之主,本性只求深入,所以硬按常理去深求,這便是「浚恆」之象。占者若如此,即便守正也凶,一無所利。初六《小象傳》說:深求恆久所以凶,是因為一開頭就求得太深。
九二,悔亡。以陽居陰,本當有悔,以其久中,故得亡也。《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九三,不恆其德,或承之羞,貞吝。位雖得正,然過剛不中,志從於上,不能久於其所,故為不恆其德,或承之羞之象。或者,不知其何人之辭。承,奉也,言人皆得奉而進之,不知其所自來也。貞吝者,正而不恆,為可羞吝。申戒占者之辭。《象》曰:「不恆其德」,無所容也。
九二爻辭:悔恨消失。朱熹說:九二以陽爻居陰位,本該有悔;因為它能長久守住中道,所以悔恨消失。九二《小象傳》說:九二「悔亡」,是它能長久守中。九三爻辭:不能恆久保持自己的德行,說不定有人拿羞辱奉送給他,守正也羞吝。朱熹說:九三雖然位次得正,卻過於剛強而不居中位,心志又一味向上追隨,不能長久安處本位,所以有德行不恆、時或蒙羞之象。「或」是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人的說法;「承」是奉上,意思是誰都可以把羞辱奉送到他面前,連從哪裡來的都弄不清。所謂「貞吝」,是雖正而不能持久,因此可羞可吝,這是再次告誡占者的話。九三《小象傳》說:「不恆其德」,到哪裡都容不下他。
九四,田無禽。以陽居陰,久非其位,故為此象。占者田無所獲,而凡事亦不得其所求也。《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六五,恆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凶。以柔中而應剛中,常久不易,正而固矣。然乃婦人之道,非夫子之宜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婦人貞吉,從一而終也。夫子制義,從婦凶也。
九四爻辭:打獵打不到禽獸。朱熹說:九四以陽爻居陰位,長久待在不屬於自己的位次上,所以有這個象。占者出獵將一無所獲,辦別的事也求不到所想要的。九四《小象傳》說:長久處在不該處的位次上,哪裡獵得到禽獸呢?六五爻辭:恆久保持自己的德行,守正;婦人得此則吉,男子得此則凶。朱熹說:六五以柔順居中而下應九二之剛中,長久不改,可謂既正且固;但這只是婦人的道理,不是男子所宜,所以取象與占斷如此。六五《小象傳》說:婦人守正而吉,是終身從一而不改;男子要按道義裁斷事情,一味順從婦人便凶。
上六,振恆,凶。振者,動之速也。上六,居恆之極,處震之終,恆極則不常,震終則過動,又陰柔不能固守,居上非其所安,故有振恆之象,而其占則凶也。《象》曰:振恆在上,大無功也。
上六爻辭:動搖不定而失掉恆常,凶。朱熹說:「振」是動得急速。上六居於《恆》卦的極處,又處在震卦的終點:恆到極處就反而不能持常,震到終點就動得過頭;加上它陰柔而不能固守,身居最上又不是它安身之所,所以有搖動失恆之象,占斷便是凶。上六《小象傳》說:動搖失恆而又居於最上,終究一點功效也沒有。
遁卦
艮下,乾上。遁:亨,小利貞。遁,徒困反。遁,退避也。為卦二陰浸長,陽當退避,故為遁,六月之卦也。陽雖當遁,然九五當位,而下有六二之應,若猶可以有為。但二陰浸長於下,則其勢不可以不遁,故其占為君子能遁則身雖退而道亨;小人則利於守正,不可以浸長之故,而遂侵迫於陽也。小,謂陰柔小人也。此卦之占,與《否》之初二兩爻相類。
《遁》卦下體為艮、上體為乾。卦辭說:遁,亨通;陰柔小人利於守正。「遁」讀「徒困反」。朱熹說:遁就是退避。就卦體看,兩個陰爻漸漸生長,陽剛應當退避,所以叫《遁》,在十二消息卦中配六月。陽雖該退,但九五當位,下面又有六二與它相應,看上去似乎還可以有所作為;只是二陰在下面不斷滋長,形勢上不能不退,所以占斷是:君子能及時退避,身雖引退而其道反而亨通;小人則利於守正,不可仗著陰氣漸長就去侵逼陽剛。這裡的「小」,指的是陰柔小人。朱熹又說:這一卦的占斷,與《否》卦初六、六二兩爻的意思相近。
《彖》曰:「遁,亨」,遁而亨也。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以九五一爻釋亨義。「小利貞」,浸而長也。長,丁丈反。以下二陰釋小利貞。遁之時義大矣哉。陰方浸長,處之為難,故其時義為尤大也。《象》曰:天下有山,遁,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遠,袁萬反。天體無窮,山高有限,遁之象也。嚴者,君子自守之常,而小人自不能近。
《遁》卦《彖傳》說:「遁,亨」,是能退避才得亨通;陽剛居於當位而有相應之爻,行動合于時宜。朱熹說這是就九五一爻來解釋「亨」的含義。《彖傳》又說:「小利貞」,是陰氣正在漸漸生長。「長」讀「丁丈反」。朱熹說這是就下面兩個陰爻來解釋「小利貞」。《彖傳》末句說:《遁》所當時勢的意義真是大啊。朱熹說:陰氣方才滋長,此時如何自處最難,所以它的時義格外重大。《大象傳》說:天底下有山,這就是《遁》,君子由此遠離小人,不用疾言厲色而自有威嚴。「遠」讀「袁萬反」。朱熹說:天體無窮無盡,山雖高卻有限,終究追它不上,這正是遁之象。所謂「嚴」,只是君子平素自守的常態,小人自然就不敢挨近。
初六,遁尾,厲,勿用有攸往。遁而在後,尾之象,危之道也。占者不可以有所往,但晦處靜俟,可免災耳。《象》曰:遁尾之厲,不往,何災也?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勝,音升。說,吐活反。以中順自守,人莫能解,必遁之志也。占者固守,亦當如是。《象》曰:執用黃牛,固志也。
初六爻辭:退避而落在最後,危險,不宜有所前往。朱熹說:該退避卻落在人後,正是「尾」的象,是危險的路數。占者不可有所行動,只能韜晦自處、安靜等待,才能免去災禍。初六《小象傳》說:落在最後而危險,只要不往前走,還有什麼災禍?六二爻辭:用黃牛皮做的繩索把它捆住,誰也解不開。「勝」音升,「說」讀「吐活反」,即解脫之「脫」。朱熹說:六二以柔順居中而自守,別人無法把它解開,這是必定要退避的心志。占者若要堅守,也應當如此。六二《小象傳》說:用黃牛皮捆住,是堅定自己的心志。
九三,係遁,有疾厲,畜臣妾,吉。畜,許六反。下比二陰,當遁而有所繫之象,有疾而危之道也。然以畜臣妾則吉,蓋君子之於小人,惟臣妾,則不必其賢而可畜耳。故其占如此。《象》曰:係遁之厲,有疾憊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憊,音敗。
九三爻辭:想退避卻被牽住,像有病一樣危險;用來畜養奴僕侍妾,則吉。「畜」讀「許六反」。朱熹說:九三下面緊挨著兩個陰爻,正當退避之時卻有所牽繫,是帶病而處危之象。不過若只是用它來畜養臣妾,反倒吉利:君子對待小人,只有臣妾這一類,才不必挑他賢不賢就可以收留使用,所以占斷如此。九三《小象傳》說:牽繫而不能退避的危險,是像有病一般困頓;「畜臣妾,吉」,是說這樣的人擔當不了大事。「憊」音敗。
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好,呼報反。否,方有反。下應初六,而乾體剛健,有所好而能絕之以遁之象也。唯自克之君子能之,而小人不能。故占者君子則吉,而小人否也。《象》曰:君子好遁,小人否也。
九四爻辭:心裡雖有所愛戀仍然退避,君子得吉,小人做不到。「好」讀「呼報反」,「否」讀「方有反」。朱熹說:九四下應初六,本有一份牽戀,但它身在乾體而剛健,所以有雖有所愛而能斷然割捨引退之象。這只有能剋制自己的君子做得到,小人做不到,所以占斷是君子則吉、小人則不然。九四《小象傳》說:君子有所愛戀仍能退避,小人卻做不到。
九五,嘉遁,貞吉。剛陽中正,下應六二,亦柔順而中正,遁之嘉美者也。占者如是,而正則吉矣。《象》曰:「嘉遁,貞吉」,以正志也。上九,肥遁,無不利。以剛陽居卦外,下無繫應,遁之遠而處之裕者也。故其象占如此。肥者,寬裕自得之意。《象》曰:「肥遁,無不利」,無所疑也。
九五爻辭:退避得盡善盡美,守正則吉。朱熹說:九五陽剛中正,下面所應的六二也柔順中正,是退避得最完美的一爻。占者能像這樣而又守正,就吉。九五《小象傳》說:「嘉遁,貞吉」,是因為它端正了自己的心志。上九爻辭:從容寬裕地退避,沒有不利。朱熹說:上九以陽剛居於全卦之外,下面沒有牽繫的正應,是退得最遠而處得最從容的一爻,所以取象與占斷如此。「肥」是寬裕自得的意思。上九《小象傳》說:「肥遁,無不利」,是心裡沒有半點遲疑。
大壯卦
乾下,震上。大壯:利貞。大,謂陽也。四陽盛長,故為大壯,二月之卦也。陽壯,則占者吉亨,不假言,但利在正固而已。《彖》曰:「大壯」,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釋卦名義。以卦體言,則陽長過中,大者壯也。以卦德言,則乾剛震動,所以壯也。「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釋利貞之義,而極言之。《象》曰: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自勝者強。
《大壯》卦下體為乾、上體為震。卦辭說:大壯,利於守正。朱熹說:「大」指陽。四個陽爻盛長,所以叫《大壯》,在十二消息卦中配二月。陽既強盛,占者自然吉而亨通,這一層不必明說,只提醒他好處在於守正持固罷了。《彖傳》說:所謂「大壯」,是大者強盛;剛強而又能動,所以強盛。朱熹說這是解釋卦名之義:就「卦體」說,陽爻生長已過卦中,正是大者壯盛;就「卦德」說,乾之剛加上震之動,所以強盛。《彖傳》又說:「大壯,利貞」,是大者要歸於正;能正而且大,天地的實情就可以看見了。朱熹說這是解釋「利貞」的含義,並把道理講到極處。《大象傳》說:雷在天上,這就是《大壯》,君子由此凡不合於禮的事一概不做。朱熹說:能戰勝自己的人才算強。
初九,壯于趾,征凶,有孚。趾在下而進,動之物也。剛陽處下而當壯時,壯於進者也,故有此象。居下而壯於進,其凶必矣。故其占又如此。《象》曰:「壯于趾」,其孚窮也。言必困窮。九二,貞吉。以陽居陰,已不得其正矣。然所處得中,則猶可因以不失其正,故戒占者使因中以求正,然後可以得吉也。《象》曰:九二「貞吉」,以中也。
初九爻辭:強壯表現在腳趾上,出征則凶,這一點確實可信。朱熹說:腳趾在人身最下而主前進,是好動的部位。初九以陽剛居於最下,又正當壯盛之時,是一味逞強要往前沖的,所以有這個象;居於下位而急於進取,遭凶是必然的,所以占斷也是如此。初九《小象傳》說:「壯于趾」,它的應驗就是走投無路。朱熹解釋:意思是必定困窮。九二爻辭:守正則吉。朱熹說:九二以陽爻居陰位,本已失其正;不過它所處的是中位,還可以藉著「中」而不失其正,所以告誡占者:要憑守中來求得正,然後才可以獲吉。九二《小象傳》說:九二「貞吉」,是因為它居中。
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羝,音低。羸,力追反。過剛不中,當壯之時,是小人用壯,而君子則用罔也。罔,無也;視有如無,君子之過於勇者也。如此,則雖正亦危矣。羝羊,剛壯喜觸之物。藩,籬也。羸,困也。貞厲之占,其象如此。《象》曰:「小人用壯」,君子罔也。小人以壯敗,君子以罔困。
九三爻辭:小人只知逞強,君子則目中無物;守正也危險。公羊去頂籬笆,反把角卡住了。「羝」音低,「羸」讀「力追反」。朱熹說:九三過於剛強而不居中位,又正當壯盛之時,這就是小人的逞強,換作君子便是「用罔」。「罔」就是無,把有看作沒有,是君子過於勇猛的毛病。這樣下去,即便所行合正也危險。羝羊是剛壯而喜歡牴觸的畜類,「藩」是籬笆,「羸」是困住。「貞厲」這條占斷,取的正是這個象。九三《小象傳》說:「小人用壯」,君子則是目中無物。朱熹說:小人因逞強而敗事,君子因輕視一切而受困。
九四,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于大輿之車復。車復,音福。貞吉,悔亡,與《咸》九四同占。藩決不羸,承上文而言也。決,開也。三前有四,猶有藩焉。四前二陰,則藩決矣。壯于大輿之車復,亦可進之象也。以陽居陰,不極其剛,故其象如此。《象》曰:「藩決不羸」,尚往也。尚、上通。
九四爻辭:守正則吉,悔恨消失;籬笆已被頂開,角不再被卡住,力量壯在大車的車軸伏兔上。「車復」音福,指車軸上的伏兔。朱熹說:「貞吉,悔亡」這一句,與《咸》卦九四的占斷相同。「藩決不羸」是承接上一爻的話說下來的:「決」是打開;九三前面還有九四擋著,等於仍有籬笆,九四前面已是兩個陰爻,籬笆就被頂開了。「壯于大輿之車復」,也是可以前進之象。九四以陽爻居陰位,不把剛強用到極處,所以取象如此。九四《小象傳》說:「藩決不羸」,是還可以往前走。朱熹說:「尚」與「上」相通。
六五,喪羊于易,無悔。喪,息浪反。《象》同。易,以豉反,一音亦。《旅》卦同。卦體似《兌》,有羊象焉,外柔而內剛者也。獨六五以柔居中,不能牴觸,雖失其壯,然亦無所悔矣。故其象如此,而占亦與《咸》九五同。易,容易之易。言忽然不覺其亡也。或作疆埸之「埸」,亦通《漢□食貨志》「埸」作「易」。
六五爻辭:不知不覺之間把羊丟了,沒有悔恨。「喪」讀「息浪反」,《小象傳》中同此;「易」讀「以豉反」,又一音讀作「亦」,《旅》卦中同此。朱熹說:《大壯》的卦體形似《兌》,兌取象為羊,是外柔而內剛之物。唯獨六五以陰柔居中位,牴觸不了別人,雖然失掉那份壯盛,卻也沒有什麼可悔的,所以取象如此;它的占斷也與《咸》卦九五相同。這裡的「易」是容易的易,意思是羊已經丟了自己還渾然不覺。也有人寫作疆埸的「埸」,同樣講得通,《漢書·食貨志》裡的「埸」字就寫作「易」。
大壯卦(續)
《象》曰:「喪羊于易」,位不當也。上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壯終動極,故觸藩而不能退。然其質本柔,故又不能遂其進也。其象如此,其占可知。然猶幸其不剛,故能艱以處,則尚可以得吉也。《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詳也。「艱則吉」,咎不長也。
《大壯》六五《小象傳》說:爻辭講「在田畔的和易之處丟失了羊」,是因為六五以柔弱之質居於陽剛的尊位,所處的位置與它的德性不相稱。上六爻辭說:公羊用角去頂籬笆,角被卡住,退也退不回來,進又進不上去,沒有什麼好處;能自知處境艱難而慎守,反而可以得吉。朱熹解釋:上六處在《大壯》的最上一爻,是剛壯之勢走到盡頭、躁動到極點的位置,所以有「觸藩」而不能後退的象;但它本身是陰爻,質地柔弱,所以也沒有力量把前進的事做成。爻象既然如此,占斷也就可以推知了。所幸它不是剛爻,還懂得收斂,所以只要能以艱難困苦的態度自處,仍舊可以得吉。上六《小象傳》說:所謂「不能退,不能遂」,是因為上六行事不曾詳審;所謂「艱則吉」,是說這樣的過失不會拖得長久。
晉卦
坤下,離上。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晉,進也。康侯,安國之侯也。錫馬蕃庶,晝日三接,言多受大賜,而顯被親禮也。蓋其為卦上離下坤,有日出地上之象,順而麗乎大明之德,又其變自《觀》而來,為六四之柔進而上行以至於五。占者有是三者,則亦當有是寵也。
《晉》卦下體為坤,上體為離。卦辭說:「晉卦,安定邦國的諸侯獲天子賞賜眾多車馬,一天之內三次受到接見。」朱熹解釋:「晉」就是前進、上升的意思。「康侯」指能安定一方的諸侯。「錫馬蕃庶,晝日三接」,是說這位諸侯屢次得到豐厚的賞賜,並且公開地受到天子親近禮遇。就卦象而言,上卦是離、下卦是坤,有太陽昇出地面的象;就卦德而言,坤順而離明,是柔順地依附於光明之主;就卦變而言,此卦由《觀》卦變來,《觀》的六四之柔上行而到第五位居尊。占卜的人若兼有日出地上之象、順附大明之德、柔進上行之勢這三樣,那麼也應當得到這樣的恩寵。
《彖》曰:「晉」,進也。釋卦名義。明出地上,順而麗乎大明,柔進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也。「上行」之上,時掌反。以卦象、卦德、卦變釋卦辭。《象》曰: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昭,明之也。
《晉》卦《彖傳》說:「晉,就是前進。」朱熹註明這一句是解釋卦名的含義。《彖傳》接著說:光明升出地面,柔順而依附於大明之主,柔爻上行而居尊位,所以卦辭說「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朱熹為「上行」的「上」注音「時掌反」,讀上聲,並指出這幾句是分別用卦象(明出地上)、卦德(順而麗乎大明)、卦變(柔進而上行)來解釋卦辭。《大象傳》說:光明升出地面,這就是《晉》卦;君子取法此象,自己彰明本有的美德。朱熹解釋「昭」字是使之光明的意思。
初六,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以陰居下,應不中正,有欲進見摧之象。占者如是,而能守正則吉。設不為人所信,亦當處以寬裕,則無咎也。《象》曰:「晉如摧如」,獨行正也。「裕無咎」,未受命也。初居下位,未有官守之命。
《晉》卦初六爻辭說:想要上進卻遭到挫抑,守持正固可獲吉祥;即使不被人信任,只要處之寬裕從容,也不會有過錯。朱熹解釋:初六以陰爻居於全卦最下之位,與它相應的九四又不居中、不得正,所以有想要上進而被壓制的象。占卜的人若遇到這樣的處境,能夠堅守正道就吉利;假設一時不被別人信任,也應當以寬和舒緩的態度自處,這樣就不會招來災禍。初六《小象傳》說:「晉如摧如」,是說初六獨自踐行正道;「裕無咎」,是因為它還沒有接受任命。朱熹補充:初六居於最下之位,還沒有得到官職與職守的任命,所以不被信任也無妨。
六二,晉如愁如,貞吉,受茲介福于其王母。六二,中正,上無應援,故欲進而愁。占者如是,而能守正則吉,而受福於王母也。王母,指六五,蓋享先妣之吉占。而凡以陰居尊者,皆其類也。《象》曰:「受茲介福」,以中正也。
《晉》卦六二爻辭說:想要上進卻滿懷憂愁,守持正固可獲吉祥,將從王母那裡承受這樣的大福。朱熹解釋:六二既居中又得正,但上面的六五與它同為陰爻,不能相應援助,所以有想上進而憂愁的象。占卜的人處在這種情形下,只要能守正就吉,並且會從「王母」那裡得到福佑。「王母」指六五,這本是祭祀先祖母的吉占;推而廣之,凡是以陰柔之質居於尊位的人,都屬於「王母」這一類。六二《小象傳》說:能夠「受茲介福」,是因為六二居中而守正。
六三,眾允,悔亡。三不中正,宜有悔者,以其與下二陰皆欲上進,是以為眾所信而悔亡也。《象》曰:眾允之志,上行也。九四,晉如鼫鼠,貞厲。鼫,音石。不中不正,以竊高位,貪而畏人,蓋危道也。故為鼫鼠之象。占者如是,雖正亦危。《象》曰:鼫鼠貞厲,位不當也。
《晉》卦六三爻辭說:眾人都信從,悔恨消失。朱熹解釋:六三既不居中又不得正,本來應當有悔;但因為它和下面的初六、六二兩個陰爻同樣想要上進,志同道合,所以被眾人信任而悔恨消亡。六三《小象傳》說:眾人信從的心志,都是向上行進。九四爻辭說:上進時像只鼫鼠,即使守正也有危險。朱熹為「鼫」注音同「石」,並解釋:九四不居中、不得正,卻竊據了接近君位的高位,既貪求又畏懼他人,這本是危險之道,所以取「鼫鼠」這種貪婪多能而無一長的動物為象。占卜的人若處在這種境地,縱然行事守正,也仍舊危險。九四《小象傳》說:像鼫鼠那樣雖正亦危,是因為九四所處的位置不恰當。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以陰居陽,宜有悔矣。以大明在上,而下皆順從,故占者得之,則其悔亡。又一切去其計功謀利之心,則往吉而無不利也。然亦必有其德,乃應其占耳。《象》曰:「失得勿恤」,往有慶也。
《晉》卦六五爻辭說:悔恨消失,得失都不必憂慮,前往吉利,沒有不利的。朱熹解釋:六五以陰爻居於陽位,本該有悔;但它是上卦離明之主,居尊位而下面坤體三陰一概順從,所以占卜的人得到這一爻,悔恨就會消亡。若再進一步把一切計較功效、謀求利益的心思全都去掉,那麼前往就吉利而無所不利。不過也必須占者自身確有這樣的德行,占辭才會應驗。六五《小象傳》說:「失得勿恤」,是說這樣前往會有福慶。
上九,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角剛而居上。上九剛進之極,有其象矣。占者得之,而以伐其私邑,則雖危而吉且無咎。然以極剛治小邑,雖得其正,亦可吝矣。《象》曰:「維用伐邑」,道未光也。
《晉》卦上九爻辭說:上進到了獸角的位置,只宜用來討伐自己的封邑,有危險卻吉利、不會有過錯,即便守正也不免有所憾惜。朱熹解釋:角是剛硬之物而生在頭頂的最上端,上九是剛健上進達到極點的一爻,正合這個象。占卜的人得到此爻,若把這股剛勁用來整治自己的采邑封地,雖有危厲卻能得吉而沒有過錯;但以極端剛猛的手段去治理一個小小的邑,縱使做法本身合於正道,也仍舊值得惋惜。上九《小象傳》說:只能「用來討伐私邑」,是因為上九所行之道還不夠光大。
明夷卦
離下,坤上。明夷:利艱貞。夷,傷也。為卦下離上坤,日入地中,明而見傷之象,故為明夷。又其上六為暗之主,六五近之,故占者利於艱難以守正,而自晦其明也。
《明夷》卦下體為離,上體為坤。卦辭說:「明夷卦,利於在艱難中守持正固。」朱熹解釋:「夷」是損傷的意思。就卦體說,下卦離為日、上卦坤為地,太陽沉入地下,是光明受到損傷的象,所以卦名叫《明夷》。再看爻位,上六是黑暗的主宰,六五緊挨著它,處境最險,所以占卜的人利於在艱難困苦中堅守正道,並且自己收斂、隱藏自身的光明。
《彖》曰:明入地中,明夷,以卦象釋卦名。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難,去聲。下同。以卦德釋卦義。蒙大難,謂遭紂之亂而見囚也。「利艱貞」,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以六五一爻之義釋卦辭。內難,謂為紂近親,在其國內,如六五之近於上六也。《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
《明夷》卦《彖傳》說:光明沉入地中,這就是《明夷》。朱熹註明這一句是用卦象解釋卦名。《彖傳》接著說:內裡文采光明而外表柔和順從,因此能承受大的患難,周文王就是這樣做的。朱熹為「難」字注音,讀去聲,下文同此;他指出這兩句是用卦德解釋卦義,所謂「蒙大難」,是指文王遭遇商紂的亂政而被囚禁在羑里。《彖傳》又說:卦辭講「利艱貞」,是要人隱晦自己的光明;身處內部的患難而仍能端正心志,箕子就是這樣做的。朱熹指出這一句是就六五一爻的意義來解釋卦辭;所謂「內難」,是說箕子身為紂王的近親,處在王室之內,正如六五緊鄰上六一樣。《大象傳》說:光明沉入地中,這就是《明夷》;君子取法此象,治理眾人時用含蓄不露的方式,反而更能明察。
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飛而垂翼,見傷之象,占者行而不食。所如不合,時義當然,不得而避也。《象》曰:「君子于行」,義不食也。唯義所在,不食可也。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拯,之陵反。《渙》初爻同。傷而未切,救之速則免矣。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則也。
《明夷》卦初九爻辭說:光明受傷之時如鳥高飛,卻垂下了翅膀;君子在行途之中,三天吃不上飯。有所前往,主人還會有責難的話。朱熹解釋:飛行而翅膀下垂,是受了傷的象;占卜的人會在行途中捱餓。所到之處與人不相投合,這是時勢與義理使然,無法躲避。初九《小象傳》說:「君子于行」,是就義理而言不該受人之食。朱熹補充:只要合於義之所在,不吃這一口飯也是可以的。六二爻辭說:光明受傷,傷在左邊大腿上,用健壯的馬來救助,吉利。朱熹為「拯」注音「之陵反」,並說《渙》卦初爻的「拯」字讀法相同。他解釋:六二受的傷還不算切身要害,救援得快就能免禍,所以爻象與占辭是這樣。六二《小象傳》說:六二之所以吉,是因為它柔順而合於法則。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以剛居剛,又在明體之上,而屈於至暗之下,正與上六暗主為應,故有嚮明除害,得其首惡之象。然不可以亟也,故有不可疾貞之戒。成湯起於夏臺,文王興於羑里,正合此爻之義,而小事亦有然者。《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
《明夷》卦九三爻辭說:光明受傷之時向南方出獵,擒獲了元兇的首領,但不可操之過急地求正。朱熹解釋:九三以陽爻居陽位,又處在下卦離明之體的最上一爻,卻屈居於極度黑暗的坤體之下,並且正好與上六這個黑暗之主相應,所以有面向光明、剷除禍害、擒得首惡的象。然而這種事不可急躁,所以爻辭有「不可疾貞」的告誡。商湯曾被囚於夏臺而後興起,周文王曾被囚於羑里而後崛起,正合這一爻的意旨;即便是日常小事,也有同樣的道理。九三《小象傳》說:向南出獵的心志,終於大有所得。
六四,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此爻之義未詳。竊疑左腹者,幽隱之處。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者,得意於遠去之義。言筮而得此者,其自處當如是也。蓋離體為至明之德,坤體為至暗之地,下三爻明在暗外,故隨其遠近高下而處之不同。六四,以柔正居暗地而尚淺,故猶可以得意於遠去。五以柔中居暗地而已迫,故為內難正志以晦其明之象。上則極乎暗矣,故為自傷其明以至於暗,而又足以傷人之明。蓋下五爻皆為君子,獨上一爻為暗君也。《象》曰:「入于左腹」,獲心意也。意,叶音臆。
《明夷》卦六四爻辭說:進入左腹之中,摸到了明夷之主的心意,於是走出了門庭。朱熹坦言這一爻的意思還不清楚,只能提出自己的猜測:所謂「左腹」,大概是幽深隱蔽的地方;所謂「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是說在遠遠離去這件事上稱心如意。也就是說,占筮得到此爻的人,安頓自己的方式應當如此。朱熹又統論各爻:離體是極其光明的德,坤體是極其黑暗的地;下面三爻的光明還在黑暗之外,所以隨著距離遠近、位置高下的不同,自處之道也不同。六四以柔爻居陰位而得正,剛進入黑暗之地還不深,所以尚能稱心地遠走高飛;六五以柔居中而處黑暗之地,已經被逼到近前,所以是身處內難、端正心志、隱晦光明的象;上六則黑暗到了極點,所以既自傷其明而陷於昏暗,又足以損傷別人的光明。總起來說,下面五爻都是君子,只有最上一爻是昏暗之君。六四《小象傳》說:「入于左腹」,是說摸到了對方的心意。朱熹註明「意」字在此叶韻讀作「臆」。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居至暗之地,近至暗之君,而能正其志,箕子之象也,貞之至也。利貞,以戒占者。《象》曰: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以陰居坤之極,不明其德以至於晦。始則處高位,以傷人之明。終必至於自傷,而墜厥命。故其象如此,而占亦在其中矣。《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國也。「後入于地」,失則也。照四國,以位言。
《明夷》卦六五爻辭說:這是箕子所處的明夷之境,利於守持正固。朱熹解釋:六五處在極度黑暗之地,又緊挨著極度昏暗的君主,卻仍能端正自己的心志,這正是箕子的象,是守正到了極處。爻辭說「利貞」,是用來告誡占卜的人也要如此。六五《小象傳》說:箕子的守正,說明內心的光明是不可熄滅的。上六爻辭說:不發出光明而陷於昏暗,起初升到天上,後來墜入地下。朱熹解釋:上六以陰爻居坤體的最上位,不能彰明自己的德行,以致完全昏暗。它起初佔據高位,用來損傷別人的光明;最終必然反過來傷到自己,喪失天命。爻象既是如此,占斷也就包含在其中了。上六《小象傳》說:「初登于天」,是說它本可照臨四方之國;「後入于地」,是說它失去了法則。朱熹補充:「照四國」是就它所居的高位來說的。
家人卦
離下,巽上。家人:利女貞。家人者,一家之人。卦之九五、六二,外內各得其正,故為家人。利女貞者,欲先正乎內也。內正則外無不正矣。
《家人》卦下體為離,上體為巽。卦辭說:「家人卦,利於女子守持正固。」朱熹解釋:「家人」就是一家之內的人。此卦九五以陽爻居外卦之中位,六二以陰爻居內卦之中位,外與內各自得其正位,所以卦名叫《家人》。卦辭說「利女貞」,是因為治家要先端正內部;內部一正,外部就沒有不正的了。
《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以卦體九五、六二,釋利女貞之義。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亦謂二五。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上父初子,五三夫,四二婦,五兄三弟,以卦畫推之,又有此象。
《家人》卦《彖傳》說:女子在內守其正位,男子在外守其正位;男女各得其正,這是天地間的大義。朱熹指出,這是用卦體中的九五、六二兩爻來解釋卦辭「利女貞」的意思。《彖傳》接著說:一家之中有威嚴的尊長,那就是父母。朱熹說這裡的父母也是指六二、九五兩爻。《彖傳》又說:父盡父道、子盡子道、兄盡兄道、弟盡弟道、夫盡夫道、婦盡婦道,家道就端正了;家道端正,天下也就安定了。朱熹按卦畫推求:上九為父、初九為子,九五與九三為夫、六四與六二為婦,九五為兄、九三為弟,六爻之中又含有這樣的象。
《象》曰: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行,下孟反。身修則家治矣。初九,閒有家,悔亡。初九以剛陽處有家之始,能防閒之,其悔亡矣。戒占者當如是也。《象》曰:「閒有家」,志未變也。志未變而預防之。
《家人》卦《大象傳》說:風從火中生出,這就是《家人》;君子取法此象,說話必有實在的內容,行事必有常久的準則。朱熹為「行」字注音「下孟反」,讀去聲,並說:自身修養好了,家也就治理好了。初九爻辭說:在擁有家室之初就設下防範,悔恨消失。朱熹解釋:初九以剛健的陽爻處在治家的起始階段,能夠及早防閒,悔恨自然消亡;這是告誡占卜的人也應當這樣做。初九《小象傳》說:「閒有家」,是趁著家人心志還沒有變壞的時候動手。朱熹補充:正因為心志尚未變壞,才要預先防範。
六二,無攸遂,在中饋,貞吉。六二柔順中正,女之正位乎內者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巽也。九三,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嗃,呼落反。嘻,喜悲反。《象》同。以剛居剛而不中,過乎剛者也,故有嗃嗃嚴厲之象。如是,則雖有悔厲而吉也。嘻嘻者,嗃嗃之反,吝之道也。占者各以其德為應,故兩言之。《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婦子嘻嘻」,失家節也。
《家人》卦六二爻辭說:沒有什麼可以自作主張去成就的,只在家中操持飲食之事,守持正固可獲吉祥。朱熹解釋:六二柔順而又居中得正,正是女子在內守正位的樣子,所以爻象與占辭如此。六二《小象傳》說:六二之所以吉,是因為它既柔順又謙遜。九三爻辭說:治家過於嚴厲而家人愁苦叫嚷,雖有悔恨、有危厲卻仍得吉;若是婦人孩子嬉笑無度,最終反而有憾惜。朱熹為「嗃」注音「呼落反」,為「嘻」注音「喜悲反」,並說《小象傳》中同此讀法。他解釋:九三以陽爻居陽位而不居中,是過於剛猛的一爻,所以有嚴厲呵責的象;這樣雖然會有悔恨和危險,結果卻是吉的。「嘻嘻」是「嗃嗃」的反面,是走向憾惜的路子。占卜的人各以自身的德性來對應,所以爻辭把兩種情形並舉。九三《小象傳》說:「家人嗃嗃」,還沒有失掉治家之道;「婦子嘻嘻」,就喪失了家中的規矩。
六四,富家,大吉。陽主義,陰主利,以陰居陰而在上位,能富其家者也。《象》曰:「富家,大吉」,順在位也。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假,更白反。假,至也,如「假於太廟」之「假」。有家,猶言有國也。九五,剛健中正,下應六二之柔順中正,王者以是至於其家,則勿用憂恤而吉可必矣。蓋聘納后妃之吉占,而凡有是德者遇之,皆吉也。《象》曰:「王假有家」,交相愛也。程子曰:「夫愛其內助,婦愛其刑家。」
《家人》卦六四爻辭說:使家庭富足,大為吉利。朱熹解釋:陽爻主於義,陰爻主於利;六四以陰爻居陰位而又處在上卦,是能夠使家庭富足的人。六四《小象傳》說:「富家,大吉」,是因為它柔順而又居於恰當之位。九五爻辭說:君王來到自己的家室,不必憂慮,吉利。朱熹為「假」注音「更白反」,並解釋「假」是到達的意思,如《禮記》「假於太廟」的「假」;「有家」猶如說「有國」。他接著說:九五剛健而居中得正,下面與柔順中正的六二相應,君王以這樣的德行來到自己的家室,就用不著憂慮,吉祥是必然的。這本是聘娶后妃的吉占;凡是具備這種德行的人遇到此爻,都是吉利的。九五《小象傳》說:「王假有家」,是夫婦彼此相愛。朱熹引程頤的話說:「丈夫珍愛妻子在內的輔助,妻子珍愛丈夫為家立下的法度。」
上九,有孚威如,終吉。上九以剛居上,在卦之終,故言正家久遠之道。占者必有誠信嚴威,則終吉也。《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謂也。謂非作威也,反身自治,則人畏服之矣。
《家人》卦上九爻辭說:心懷誠信而又不失威嚴,最終吉利。朱熹解釋:上九以陽剛之爻居於全卦最上,處在一卦的終結之處,所以講的是端正家道、使之長久的道理。占卜的人必須既有誠信、又有威嚴,才能得到最終的吉祥。上九《小象傳》說:有威嚴而得吉,說的是反求諸己。朱熹補充:這並不是要人作威作福,而是反身修治自己,別人自然就敬畏順服了。
睽卦
兌下,離上。睽:小事吉。睽,苦圭反。睽,乖異也。為卦上火下澤,性相違異;中女、少女,志不同歸,故為睽。然以卦德言之,內說而外明。以卦變言之,則自《離》來者,柔進居三,自《中孚》來者,柔進居五,自《家人》來者兼之。以卦體言之,則六五得中,而下應九二之剛。是以其占不可大事,而小事尚有吉之道也。
《睽》卦下體為兌,上體為離。卦辭說:「睽卦,做小事吉利。」朱熹為「睽」注音「苦圭反」,並解釋:「睽」是乖違背離的意思。就卦象說,上卦離為火、下卦兌為澤,火性炎上、水性潤下,性質相違背;離為中女、兌為少女,兩個女子心志不歸於一處,所以卦名叫《睽》。不過就卦德說,內卦兌是和悅,外卦離是明察;就卦變說,此卦從《離》卦變來的,是柔爻上進居於第三位,從《中孚》變來的,是柔爻上進居於第五位,從《家人》變來的則兩者兼備;就卦體說,六五居上卦之中,而下面與九二的陽剛相應。所以它的占斷是:不可以做大事,做小事還有得吉的路子。
《彖》曰:「睽」,火動而上,澤動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上、下俱上聲。下同。以卦象釋卦名義。說而麗乎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小事吉。說,音悅。以卦德、卦變、卦體釋卦辭。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睽之時用大矣哉。極言其理而贊之。
《睽》卦《彖傳》說:火燃動而向上,澤流動而向下,兩個女子同住一處,心志卻不朝一個方向走。朱熹註明這裡的「上」「下」都讀上聲,下文同此,並指出這幾句是用卦象解釋卦名的含義。《彖傳》接著說:和悅而依附於光明,柔爻上進而居尊,得中位又與陽剛相應,所以做小事吉利。朱熹註明「說」讀作「悅」,並指出這是分別用卦德、卦變、卦體來解釋卦辭。《彖傳》又說:天在上、地在下,兩相乖異,化育萬物的事卻是相同的;男女形質乖異,求合的心志卻是相通的;萬物形態各各不同,稟受天地之氣的道理卻是同類的。《睽》卦所處之時、所起之用真是大啊。朱熹說,這是把睽違之中自有相通的道理講到極處而加以讚歎。
《象》曰:上火下澤,睽,君子以同而異。二卦合體而性不同。初九,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無咎。喪,去聲。上無正應,有悔也。而居睽之時,同德相應,其悔亡矣。故有喪馬勿逐而自復之象。然亦必見惡人,然後可以辟咎,如孔子之於陽貨也。《象》曰:「見惡人」,以辟咎也。闢,音避。
《睽》卦《大象傳》說:上面是火,下面是澤,這就是《睽》;君子取法此象,在大處與人相同,在小處保有自己的不同。朱熹解釋:離、兌兩卦合成一體而性質各異,所以有「同而異」之義。初九爻辭說:悔恨消失,丟了馬不必去追,它自己會回來;去會見與自己不合的惡人,不會有過錯。朱熹註明「喪」讀去聲。他解釋:初九上面沒有正應之爻,本該有悔;但處在睽違之時,它與同為陽剛、德性相同的九四彼此照應,悔恨就消失了,所以有「丟了馬不去追而馬自己回來」的象。不過也必須去會見那與自己乖違的人,然後才能避開咎害,就像孔子當年去回訪陽貨一樣。初九《小象傳》說:去「見惡人」,是為了避免咎害。朱熹註明「闢」讀作「避」。
九二,遇主于巷,無咎。二、五陰陽正應,居睽之時,乖戾不合,必委曲相求而得會遇,乃為無咎,故其象占如此。《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本其正應,非有邪也。
《睽》卦九二爻辭說:在小巷中遇見了主人,不會有過錯。朱熹解釋:九二與六五一陽一陰,本是正相應的一對,但處在睽違之時,彼此乖戾不合,必須委曲婉轉地互相尋求,才能得到會合,這樣才沒有過錯,所以爻象與占辭如此。九二《小象傳》說:「遇主于巷」,並沒有背離正道。朱熹補充:這本來就是正應的一對,在巷中相遇只是形勢曲折,並不是有什麼邪僻之事。
六三,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無初有終。曳,以制反。掣,昌逝反。劓,魚器反。六三、上九正應,而三居二陽之間,後為二所曳,前為四所掣,而當睽之時,上九猜很方深,故又有髡劓之傷。然邪不勝正,終必得合,故其象占如此。《象》曰:「見輿曳」,位不當也。「無初有終」,遇剛也。
《睽》卦六三爻辭說:看見車子被向後拖拽,拉車的牛被牽制住,趕車的人受了剃髮和割鼻的刑罰。起初不順,最終卻能有好結果。朱熹為「曳」注音「以制反」,為「掣」注音「昌逝反」,為「劓」注音「魚器反」。他解釋:六三與上九本是正應,但六三夾在九二、九四兩個陽爻之間,後面被九二拖拽,前面被九四牽制;又正當睽違之時,上九的猜疑狠戾正深,所以還有被剃髮割鼻那樣的傷害。然而邪不能勝正,終究必定能夠會合,所以爻象與占辭如此。六三《小象傳》說:「見輿曳」,是因為六三所居的位置不恰當;「無初有終」,是因為它終於遇上了上九這一陽剛。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厲無咎。夫,如字。睽孤,謂無應。遇元夫,謂得初九。交孚,謂同德相信。然當睽時,故必危厲,乃得無咎。占者亦如是也。《象》曰:交孚無咎,志行也。
《睽》卦九四爻辭說:睽違之中孤立無援,遇上了那位善士,彼此以誠信相交,雖有危厲卻不會有過錯。朱熹註明「夫」字依本音讀。他解釋:「睽孤」是說九四沒有相應之爻;「遇元夫」是說它得到了同為陽剛的初九;「交孚」是說兩者德性相同而彼此信任。不過正當睽違之時,所以必定要經歷危厲,才能免於咎害。占卜的人所處的情形也是這樣。九四《小象傳》說:以誠信相交而沒有過錯,是因為心志得以施行。
六五,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咎?噬,市制反。以陰居陽,悔也。居中得應,故能亡之。厥宗,指九二。噬膚,言易合。六五,有柔中之德,故其象占如是。《象》曰:「厥宗噬膚」,往有慶也。
《睽》卦六五爻辭說:悔恨消失,同宗的人像咬開柔嫩的肌膚那樣容易與自己合到一處,前往還會有什麼過錯呢?朱熹為「噬」注音「市制反」。他解釋:六五以陰爻居陽位,本該有悔;但它居上卦之中而又有九二相應,所以能使悔恨消亡。「厥宗」指九二,「噬膚」是形容兩者容易契合。六五具備柔順守中的德行,所以爻象與占辭如此。六五《小象傳》說:「厥宗噬膚」,是說前往會有福慶。
上九,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則吉。弧,音胡。說,吐活反。媾,古豆反。睽孤,謂六三為二陽所制,而己以剛處明極睽極之地,又自猜很而乖離也。見豕負塗,見其汙也。載鬼一車,以無為有也。張弧,欲射之也。說弧,疑稍釋也。匪寇婚媾,知其非寇而實親也。往遇雨則吉,疑盡釋而睽合也。上九之與六三,先睽後合,故其象占如此。《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
《睽》卦上九爻辭說:睽違之中孤立無援;看見一頭豬背上滿是汙泥,又看見一車載著鬼怪,先張開弓要射,隨後又放下了弓;來的並不是強盜,而是求婚的人。前往時遇上下雨就吉利。朱熹為「弧」注音同「胡」,為「說」注音「吐活反」,為「媾」注音「古豆反」。他解釋:所謂「睽孤」,是說六三被九二、九四兩個陽爻牽制,而上九自己以陽剛處在離明之極、睽違之極的位置,又自生猜疑狠戾而與人乖離。「見豕負塗」,是看見對方汙穢不堪;「載鬼一車」,是把本來沒有的事看成有;「張弧」,是想要射殺對方;「說弧」,是疑心稍稍解開;「匪寇婚媾」,是明白了對方不是強盜,其實是親近之人;「往遇雨則吉」,是疑心完全消釋而睽違轉為會合。上九與六三本是先乖違而後會合,所以爻象與占辭如此。上九《小象傳》說:遇雨而得吉,是因為種種疑慮都消失了。
蹇卦
艮下,坎上。蹇: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貞吉。蹇,紀免反。蹇,難也;足不能進,行之難也。為卦艮下坎上,見險而止,故為蹇。西南平易,東北險阻。又,艮,方也,方在蹇中,不宜走險。又卦自《小過》而來,陽進則往居五而得中,退則入於艮而不進。故其占曰利西南,不利東北。當蹇之時,必見大人,然後可以濟難。又,必守正,然後得吉。而卦之九五,剛健中正,有大人之象。自二以上,五爻皆得正位,則又貞之義也。故其占又曰利見大人,貞吉。蓋見險者貴於能止,而又不可終於止。處險者利於進,而不可失其正也。
《蹇》卦下體為艮,上體為坎。卦辭說:「蹇卦,利於往西南,不利於往東北,利於見到大人,守持正固可獲吉祥。」朱熹為「蹇」注音「紀免反」,並解釋:「蹇」是艱難;腳不能前進,就是行走艱難。就卦體說,下艮上坎,見到險阻而停止不前,所以卦名叫《蹇》。西南地勢平坦,東北地勢險峻;而且艮是堅止的一方,人正陷在蹇難之中,不宜再往險處走。再看卦變,此卦從《小過》變來,陽爻前進就往居第五位而得中,後退就落入艮體而停止不前,所以占辭說「利西南,不利東北」。處在蹇難之時,必須見到大人,然後才能濟渡艱難;又必須堅守正道,然後才能得吉。而此卦的九五剛健而居中得正,正有大人之象;從六二往上數,五個爻都得其正位,這又合於「貞」的意思,所以占辭又說「利見大人,貞吉」。總之,見到危險的人貴在能夠停下來,但也不能一直停著不動;身處險中的人利於前進,卻不可以失去正道。
《彖》曰:「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難,乃旦反。知,音智。以卦德釋卦名義,而贊其美。「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東北」,其道窮也。「利見大人」,往有功也。當位貞吉,以正邦也。蹇之時用大矣哉。以卦變、卦體釋卦辭,而贊其時用之大也。
《蹇》卦《彖傳》說:「蹇」就是艱難,險阻橫在前面。看見險阻而能夠停下來,這真是明智啊。朱熹為「難」注音「乃旦反」,讀去聲;「知」讀作「智」。他指出這幾句是用卦德解釋卦名的含義,並讚美其中的明智。《彖傳》接著說:卦辭講「蹇,利西南」,是因為前往那裡能夠得中;講「不利東北」,是因為那條路會走到窮盡;講「利見大人」,是因為前往能夠建功;各爻居位得正,守正而吉,可以用來端正邦國。《蹇》卦所處之時、所起之用真是大啊。朱熹指出這幾句是用卦變和卦體解釋卦辭,並讚歎它因時制用的重大。
《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初六,往蹇,來譽。往遇險,來得譽。《象》曰:「往蹇,來譽」,宜待也。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柔順中正,正應在上,而在險中,故蹇而又蹇,以求濟之,非以其身之故也。不言吉凶者,占者但當鞠躬盡力而已,至於成敗利鈍,則非所論也。《象》曰:「王臣蹇蹇」,終無尤也。事雖不濟,亦無可尤。
《蹇》卦《大象傳》說:山上積著水,這就是《蹇》;君子取法此象,反躬自省、修養德行。初六爻辭說:前往會遇到蹇難,回來則得到讚譽。朱熹解釋:往前走就撞上險阻,退回來反而獲得美名。初六《小象傳》說:「往蹇,來譽」,是說此時應當等待時機。六二爻辭說:王的臣子在蹇難之中一再蹇難,並不是為了他自己的緣故。朱熹解釋:六二柔順而居中得正,與它正相應的九五在上面,卻陷在坎險之中,所以它蹇難重重,仍要設法去救助,這不是為自身打算。爻辭不講吉凶,是因為占卜的人此時只當鞠躬盡力而已;至於最後是成是敗、是順是挫,就不在考慮之列了。六二《小象傳》說:「王臣蹇蹇」,終究不會有什麼可以責怪的。朱熹補充:事情即使沒有辦成,也沒有什麼可以怪罪的。
九三,往蹇,來反。反就二陰,得其所安。《象》曰:「往蹇,來反」,內喜之也。六四,往蹇,來連。連於九三,合力以濟。《象》曰:「往蹇,來連」,當位實也。當,去聲。九五,大蹇,朋來。大蹇者,非常之蹇也。九五居尊,而有剛健中正之德,必有朋來而助之者。占者有是德,則有是助矣。《象》曰:「大蹇,朋來」,以中節也。
《蹇》卦九三爻辭說:前往會遇到蹇難,回來則返歸本位。朱熹解釋:九三退回來靠近初六、六二兩個陰爻,得到了安身之處。九三《小象傳》說:「往蹇,來反」,是說內卦的兩個陰爻都為它的歸來而歡喜。六四爻辭說:前往會遇到蹇難,回來則與人連合。朱熹解釋:六四退回來與九三連結,合力去濟渡蹇難。六四《小象傳》說:「往蹇,來連」,是因為六四居位得當,而所連結的九三又是陽剛充實的依靠。朱熹註明「當」讀去聲。九五爻辭說:處在極大的蹇難之中,朋友前來相助。朱熹解釋:「大蹇」是非同尋常的蹇難。九五身居尊位,具備剛健中正的德行,必定有朋友前來幫助他;占卜的人若有這樣的德行,就會得到這樣的助力。九五《小象傳》說:「大蹇,朋來」,是因為九五居中而合乎節度。
上六,往蹇,來碩,吉,利見大人。已在卦極,往無所之,益以蹇耳。來就九五,與之濟蹇,則有碩大之功。大人,指九五。曉占者宜如是也。《象》曰:「往蹇,來碩」,志在內也。「利見大人」,以從貴也。
《蹇》卦上六爻辭說:前往會遇到蹇難,回來則有大的收穫,吉利,利於見到大人。朱熹解釋:上六已經處在全卦的最上一爻,再往前走也無處可去,只會更加艱難;退回來親附九五,與他一同濟渡蹇難,就會有碩大的功業。「大人」指九五。這是曉諭占卜的人應當如此行事。上六《小象傳》說:「往蹇,來碩」,是因為它的心志在於向內親附;「利見大人」,是因為它順從了九五這位尊貴之人。
解卦
坎下,震上。解:利西南,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解,音蟹。《彖傳》、《大象》同。解,難之散也。居險能動,則出於險之外矣,解之象也。難之既解,利於平易安靜,不欲久為煩擾。且其卦自《升》來,三往居四,入於坤體,二居其所,而又得中,故利於西南平易之地。若無所往,則宜來復其所而安靜。若尚有所往,則宜早往早復,不可久煩擾也。
《解》卦下體為坎,上體為震。卦辭說:「解卦,利於往西南;如果無處可去,回到原處就吉利;如果還有所前往,早去早回就吉利。」朱熹註明「解」讀作「蟹」,《彖傳》和《大象傳》中同此讀法。他解釋:「解」是患難消散。身處險中而能奮動,就能脫出險境之外,這就是「解」的象。患難既已解除,就利於平易安靜,不宜長久地折騰擾攘。再看卦變,此卦從《升》卦變來,九三前往居於第四位,進入上體坤中,九二仍居原處而又得中位,所以利於西南那樣平易之地。如果沒有什麼要去做的,就應當回到原來的位置安靜下來;如果還有事情要辦,就應當早去早回,不可長久地煩擾不休。
《彖》曰:「解」,險以動,動而免乎險,解。以卦德釋卦名義。「解,利西南」,往得眾也。「其來復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以卦變釋卦辭。《坤》為眾,得眾,謂九四入坤體得中有功,皆指九二。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時大矣哉。極言而贊其大也。
《解》卦《彖傳》說:《解》,是身處險境而能奮動,動而脫出了險境,所以叫「解」。朱熹指出這一句是用卦德解釋卦名的含義。《彖傳》接著說:卦辭講「解,利西南」,是因為前往那裡能夠得到眾人擁戴;講「其來復吉」,是因為回來就能守住中道;講「有攸往,夙吉」,是因為前往能夠建立功業。朱熹指出這幾句是用卦變解釋卦辭:坤卦象徵眾庶,所謂「得眾」,是說九四進入了坤體;至於「得中」和「有功」,則都是指九二。《彖傳》又說:天地之氣舒解,雷雨就興作;雷雨興作,百果草木的種子外殼都會裂開而萌芽。《解》卦所處之時真是大啊。朱熹說,這是把道理講到極處而讚歎它的宏大。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初六,無咎。難既解矣,以柔在下,上有正應,何咎之有?故其占如此。《象》曰:剛柔之際,義無咎也。九二,田獲三狐,得黃矢,貞吉。此爻取象之意未詳。或曰:卦凡四陰,除六五君位,餘三陰,即三狐之象也。大抵此爻為卜田之吉占,亦為去邪媚而得中直之象。能守其正,則無不吉矣。《象》曰:九二「貞吉」,得中道也。
《解》卦《大象傳》說:雷雨興作,這就是《解》;君子取法此象,赦免過失、寬宥罪愆。初六爻辭說:不會有過錯。朱熹解釋:患難既已解除,初六以柔爻居於最下,上面又有九四與它正相應,還會有什麼咎害呢?所以占辭如此。初六《小象傳》說:剛爻與柔爻交接相應,就道理而言不會有過錯。九二爻辭說:田獵中捕獲了三隻狐狸,又得到黃色的箭鏃,守持正固可獲吉祥。朱熹坦言這一爻取象的用意還不清楚。有人說:全卦共有四個陰爻,除去六五這個君位,其餘三個陰爻就是三隻狐狸的象。大體上,這一爻是占問田獵的吉占,也是除去邪佞諂媚之人而得到中正剛直之道的象;能夠守住正道,就沒有不吉利的。九二《小象傳》說:九二之所以「貞吉」,是因為它得到了居中之道。
六三,負且乘,致寇至,貞吝。乘,如字;又石證反。《繫辭》備矣。貞吝,言雖以正得之,亦可羞也,唯避而去之為可免耳。《象》曰:「負且乘」,亦可醜也。自我致戎,又誰咎也?戎,古本作「寇」。
《解》卦六三爻辭說:揹著東西卻又坐在車上,招來了強盜,即使守正也有憾惜。朱熹註明「乘」依本音讀,也可讀「石證反」;並說這一爻的義理在《繫辭傳》中已經講得很詳盡了。他解釋:「貞吝」是說即便這個位置是憑正當途徑得來的,也仍然可羞,只有主動避開、辭去它才能免禍。六三《小象傳》說:「負且乘」,實在是可醜的;自己招來了兵戎,又能怪誰呢?朱熹註明「戎」字在古本中作「寇」。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解,佳買反。《象》同。拇,茂後反。拇,指初。初與四,皆不得其位而相應,應之不以正者也。然四陽初陰,其類不同,若能解而去之,則君子之朋至而相信也。《象》曰:「解而拇」,未當位也。
《解》卦九四爻辭說:解脫掉你的腳拇指,朋友到來就會以誠相信。朱熹為「解」注音「佳買反」,《小象傳》中同此;為「拇」注音「茂後反」。他解釋:「拇」指初六。初六與九四都沒有居於當位之處卻彼此相應,是不以正道相應的一對;然而九四是陽、初六是陰,兩者不是同類,如果能夠解脫並捨棄這種牽連,那麼君子一類的朋友就會前來並且彼此信任。九四《小象傳》說:要「解而拇」,是因為九四所居的位置本來就不恰當。
六五,君子維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解,音蟹。《象》同。卦凡四陰,而六五當君位,與三陰同類者,必解而去之則吉也。孚,驗也。君子有解,以小人之退為驗也。《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射,食亦反。隼,荀尹反。《繫辭》備矣。《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解,佳買反。
《解》卦六五爻辭說:君子只要能夠解脫開去,就吉利,並且會在小人身上得到驗證。朱熹註明「解」讀作「蟹」,《小象傳》中同此。他解釋:全卦共有四個陰爻,六五居於君位,與其餘三個陰爻本是同類,必須解脫併除去這種牽連才吉利。「孚」在這裡是應驗的意思:君子有所解除,就以小人的退避作為驗證。六五《小象傳》說:君子有所解除,小人自然退避。上六爻辭說:王公在高牆之上射獵鷙鳥,一舉射獲,沒有不利的。朱熹為「射」注音「食亦反」,為「隼」注音「荀尹反」,並說這一爻的義理在《繫辭傳》中已經講得很詳盡了。上六《小象傳》說:王公射獵鷙鳥,是為了解除悖亂。朱熹註明這裡的「解」讀「佳買反」。
損卦
兌下,艮上。損: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損,減省也。為卦損下卦上畫之陽,益上卦上畫之陰,損兌澤之深,益艮山之高,損下益上,損內益外,剝民奉君之象,所以為損也。損所當損,而有孚信,則其占當有此下四者之應矣。曷之用?二簋可用享。簋,音軌。言當損時,則至薄無害。
《損》卦下體為兌,上體為艮。卦辭說:「損卦,心懷誠信,大為吉利、不會有過錯、可以守正、利於有所前往。」朱熹解釋:「損」是減少省約的意思。就卦體說,減去下卦最上一畫的陽爻,增益到上卦最上一畫的陰位上,減損兌澤的深度,增高艮山的高度,是損減下面來增益上面、損減內部來增益外部,有剝取百姓以奉養君上的象,所以卦名叫《損》。凡是損減了應當損減的,又能懷有誠信,那麼占斷就會有以上四項的應驗。卦辭接著說:用什麼來祭祀呢?兩簋薄食就可以用來獻享。朱熹為「簋」注音同「軌」,並說:這是講正當該損減的時候,禮物極其菲薄也沒有妨害。
《彖》曰:「損」,損下益上,其道上行。上行之上,時掌反。以卦體釋卦名義。損而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應有時,損剛益柔有時,損益盈虛,與時偕行。此釋卦辭。時,謂當損之時。
《損》卦《彖傳》說:《損》是損減下面增益上面,它的道理是向上行進。朱熹為「上行」的「上」注音「時掌反」,讀上聲,並指出這一句是用卦體解釋卦名的含義。《彖傳》接著說:有所損減而心懷誠信,就大為吉利、不會有過錯、可以守正、利於有所前往。用什麼來祭祀呢?兩簋薄食就可以用來獻享。用兩簋薄食應當合乎其時,減損剛強、增益柔弱也應當合乎其時;損與益、盈與虛,都要隨著時勢一同推移。朱熹指出這幾句是解釋卦辭;所謂「時」,就是指應當損減的時候。
《象》曰: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懲,直升反。君子修身,所當損者,莫切於此。初九,已事遄往,無咎,酌損之。已,音以。遄,市專反。四爻同。初九,當損下益上之時,上應六四之陰,輟所為之事,而速往以益之,無咎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然居下而益上,亦當斟酌其淺深也。《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尚、上通。
《損》卦《大象傳》說:山下面有澤,這就是《損》;君子取法此象,懲戒自己的忿怒,堵塞自己的慾望。朱熹為「懲」注音「直升反」,並說:君子修養自身,最該損減的莫過於忿與欲這兩樣。初九爻辭說:停下自己手頭的事快速前往,不會有過錯,但要斟酌著損減自己。朱熹註明「已」讀作「以」,為「遄」注音「市專反」,並說六四爻中的「遄」字讀法相同。他解釋:初九處在損下益上的時候,上面與六四之陰相應,於是停下自己正在做的事,趕快前去增益六四,這是免於咎害的做法,所以爻象與占辭如此。不過身居下位而去增益上面,也應當斟酌所損的深淺輕重。初九《小象傳》說:「已事遄往」,是因為它與上面的心志相合。朱熹註明「尚」與「上」兩字相通。
九二,利貞,征凶,弗損益之。九二剛中,志在自守,不肯妄進,故占者利貞,而征則凶也。弗損益之,言不變其所守,乃所以益上也。《象》曰:九二「利貞」,中以為志也。
《損》卦九二爻辭說:利於守持正固,出行前往則有凶險;不去損減自己,正是增益了對方。朱熹解釋:九二以陽爻居下卦之中,剛而得中,心志在於自守,不肯輕率妄進,所以占卜的人利於守正,若貿然前往就凶。「弗損益之」是說不改變自己所堅守的原則,這本身就是對上面最好的增益。九二《小象傳》說:九二之所以「利貞」,是因為它把守中作為自己的心志。
六三,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下卦本乾,而損上爻以益坤,三人行而損一人也。一陽上而一陰下,一人行而得其友也。兩相與則專,三則雜而亂,卦有此象,故戒占者當致一也。《象》曰:一人行,三則疑也。
《損》卦六三爻辭說:三個人同行,就會減去一個人;一個人獨行,反而會得到他的朋友。朱熹解釋:《損》卦的下體本來是乾,減損它最上一爻去增益上體的坤,這就是「三人行而損一人」;一個陽爻上去、一個陰爻下來,這就是「一人行而得其友」。兩個人相交往則專一,三個人在一起就駁雜紛亂,卦中含有這樣的象,所以告誡占卜的人辦事、交人都應當歸於專一。六三《小象傳》說:一個人獨行才能相得,三個人在一起就會互相猜疑。
六四,損其疾,使遄有喜,無咎。以初九之陽剛益己,而損其陰柔之疾,唯速則善。戒占者如是,則無咎矣。《象》曰:「損其疾」,亦可喜也。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元吉。柔順虛中,以居尊位,當損之時,受天下之益者也。兩龜為朋,十朋之龜,大寶也。或以此益之而不能辭,其吉可知。占者有是德,則獲其應也。《象》曰:六五「元吉」,自上佑也。
《損》卦六四爻辭說:減損自身的毛病,讓它快些好轉就有喜慶,不會有過錯。朱熹解釋:六四借初九的陽剛來增益自己,從而損去自身陰柔的病痛,越快越好;這是告誡占卜的人照此去做,就不會有咎害。六四《小象傳》說:「損其疾」,也是值得歡喜的事。六五爻辭說:有人贈送價值十朋的大龜來增益他,無法推辭,大為吉利。朱熹解釋:六五柔順而中虛,居於尊位,處在損減之時,正是承受天下人增益的一位。兩隻龜為一朋,十朋之龜是極貴重的寶物;有人拿這樣的重寶來增益他而他推辭不掉,其吉可想而知。占卜的人若有這樣的德行,就會得到相應的報答。六五《小象傳》說:六五之所以「元吉」,是由於上天的保佑。
上九,弗損益之,無咎,貞吉,利有攸往,得臣無家。上九,當損下益上之時,居卦之上,受益之極,而欲自損以益人也。然居上而益下,有所謂惠而不費者,不待損己,然後可以益人也。能如是,則無咎,然亦必以正則吉,而利有所往。惠而不費,其惠廣矣,故又曰,得臣無家。《象》曰:「弗損益之」,大得志也。
《損》卦上九爻辭說:不損減別人而能增益別人,不會有過錯,守正則吉,利於有所前往,會得到臣民歸附而不限於一家一室。朱熹解釋:上九處在損下益上的時候,又居於全卦的最上,受益已到極點,於是反過來想損減自己去增益別人。不過身居上位而增益下面,有所謂「給人恩惠而自己並不破費」的做法,不必先損減自己,然後才能增益別人。能夠這樣,就沒有過錯;但也必須行事守正才吉,才利於有所前往。恩惠遍施而自己不費,這恩惠就廣大了,所以爻辭又說「得臣無家」。上九《小象傳》說:「弗損益之」,是說大大地實現了自己的心志。
益卦
震下,巽上。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益,增益也。為卦損上卦初畫之陽,益下卦初畫之陰,自上卦而下於下卦之下,故為益。卦之九五、六二,皆得中正。下震上巽,皆木之象,故其占利有所往,而利涉大川也。
《益》卦下體為震,上體為巽。卦辭說:「益卦,利於有所前往,利於渡過大河。」朱熹解釋:「益」是增益的意思。就卦體說,減去上卦最下一畫的陽爻,增益到下卦最下一畫的陰位上,陽爻從上卦下降到下卦的最下面,所以卦名叫《益》。此卦九五、六二都居中得正;下卦震與上卦巽在《說卦傳》中都取木的象,木能浮行於水上,所以占斷是利於有所前往,並且利於渡過大河。
《彖》曰:「益」,損上益下,民說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上下」之下,去聲。以卦體釋卦名義。「利有攸往」,中正有慶。「利涉大川」,木道乃行。以卦體、卦象釋卦辭。益動而巽,日進無疆。天施地生,其益無方。凡益之道,與時偕行。施,始豉反。動、巽二卦之德,乾下施,坤上生,亦上文卦體之義。又以此極言贊益之大。
《益》卦《彖傳》說:《益》是損減上面來增益下面,百姓喜悅得沒有邊際;居上位的人屈尊到下面來,這條道路極其光大。朱熹註明「自上下下」中後一個「下」讀去聲,並指出這幾句是用卦體解釋卦名的含義。《彖傳》接著說:卦辭講「利有攸往」,是因為九五、六二居中得正而有福慶;講「利涉大川」,是因為木能浮行於水上之道得以施行。朱熹指出這是用卦體和卦象解釋卦辭。《彖傳》又說:增益之道奮動而又謙遜,日日精進沒有止境;上天施予、大地化生,它的增益無所不在;凡是增益之道,都要隨著時勢一同推行。朱熹為「施」注音「始豉反」,並說:「動」是震的德、「巽」是巽的德;乾在上而向下施予、坤在下而向上化生,這也就是上文所講的卦體之義。《彖傳》又藉此把《益》道之大講到極處而加以讚歎。
《象》曰: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風雷之勢,交相幫助。遷善改過,益之大者,而其相益亦猶是也。初九,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初雖居下,然當益下之時,受上之益者也,不可徒然無所報效。故利用為大作,必元吉,然後得無咎。《象》曰:「元吉,無咎」,下不厚事也。下本不當任厚事,故不如是,不足以塞咎也。
《益》卦《大象傳》說:風與雷相激,這就是《益》;君子取法此象,見到善行就遷而從之,有了過失就立即改正。朱熹解釋:風與雷的氣勢彼此助長;遷善與改過是自我增益中最大的兩件事,二者互相促成也正像風雷相助一樣。初九爻辭說:利於用來興辦大的事業,大為吉利,才不會有過錯。朱熹解釋:初九雖然居於下位,但正當增益下面的時候,是承受上面恩益的一爻,不可白白受益而毫無報效,所以利於用來興辦大事,必須做到大吉,然後才能免於咎害。初九《小象傳》說:所以要「元吉」才「無咎」,是因為居下位的人本不該承擔重大的事務。朱熹補充:在下位者本來不當擔任厚重之事,所以若不做到大吉,就不足以堵住咎責。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六二,當益下之時,虛中處下,故其象占與《損》六五同。然爻位皆陰,故以永貞為戒。以其居下而受上之益,故又為卜郊之吉占。《象》曰:或益之,自外來也。或者,眾無定主之辭。
《益》卦六二爻辭說:有人贈送價值十朋的大龜來增益他,無法推辭,長久守正則吉;君王用它來祭享上帝,吉利。朱熹解釋:六二正當增益下位的時候,中心虛靜而處在下卦,所以它的爻象與占辭同《損》卦六五相同。不過六二是陰爻又居陰位,柔弱而難以自立,所以特地用「永貞」來告誡。因為它居下位而承受上面的增益,所以又成為占問郊祀之禮的吉占。六二《小象傳》說:有人來增益他,是從外面來的。朱熹解釋:「或」字是表示眾人而沒有確定主名的說法。
六三,益之用凶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六三陰柔,不中不正,不當得益者也。然當益下之時,居下之上,故有益之以凶事者。蓋警戒震動,乃所以益之也。占者如此,然後可以無咎。又戒以有孚中行,而告公用圭也。用圭,所以通信。《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益用凶事,欲其困心衡慮而固有之也。
《益》卦六三爻辭說:用凶險艱難之事來增益他,不會有過錯;心懷誠信、行事合於中道,向王公稟告時要執圭為信。朱熹解釋:六三陰柔,既不居中又不得正,本不該得到增益的一爻;但正當增益下面的時候,它又居於下卦之上,所以出現了用凶險之事來增益它的情形——用警戒和震動來磨鍊它,正是對它的增益。占卜的人若能這樣受用,然後才可以沒有過錯。爻辭又用「有孚中行」和「告公用圭」來告誡他;所謂「用圭」,是用玉圭作為通達誠信的憑證。六三《小象傳》說:用凶事來增益,是要使他牢牢地據有這份長進。朱熹解釋:用凶事來增益,是希望他內心困苦、思慮橫塞,從而把這份長進堅固地保有下來。
六四,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三、四皆不得中,故皆以中行為戒。此言以益下為心,而合於中行,則告公而見從矣。《傳》曰:「周之東遷,晉、鄭焉依。」蓋古者遷國以益下,必有所依,然後能立。此爻又為遷國之吉占也。《象》曰:告公從,以益志也。
《益》卦六四爻辭說:行事合於中道,稟告王公就會得到聽從,利於憑藉依託而遷移國都。朱熹解釋:六三、六四都不居中位,所以兩爻的爻辭都用「中行」來告誡。這裡是說,只要以增益下民為存心,又合於中道,那麼向王公進言就會被採納。《左傳》記載:「周王室東遷洛邑,全靠晉國和鄭國作依託。」古時候遷移國都是為了增益百姓,但必須有所依託,然後才能立國,所以這一爻又是占問遷都的吉占。六四《小象傳》說:稟告王公而被聽從,是因為他存的是增益下民的心志。
九五,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德。上有信以惠於下,則下亦有信以惠於上矣。不問而元吉可知。《象》曰:「有孚惠心」,勿問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
《益》卦九五爻辭說:懷著誠信而有施惠於人之心,不必占問也知道大吉;下面的人也會懷著誠信來感念我的恩德。朱熹解釋:在上位的人有誠信而施惠於下,那麼在下位的人也會以誠信來回報在上者;這樣不必發問,大吉是可以斷定的。九五《小象傳》說:「有孚惠心」,就不用再問了;下民感念我的恩德,說明大大地實現了心志。
上九,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以陽居益之極,求益不已,故莫益而或擊之。立心勿恆,戒之也。《象》曰:「莫益之」,偏辭也。「或擊之」,自外來也。莫益之者,猶從其求益之偏辭而言也。若究而言之,則又有擊之者矣。
《益》卦上九爻辭說:沒有人來增益他,反倒有人來攻擊他;立心不能守常,凶險。朱熹解釋:上九以陽爻居於《益》卦的最上一爻,求取增益沒有休止,所以不但無人增益他,反而有人攻擊他;「立心勿恆」是對他的告誡。上九《小象傳》說:「莫益之」,只是就一偏而言的話;「或擊之」,那是從外面來的。朱熹解釋:說「沒有人增益他」,還只是順著他一味求益這一面來說的偏辭;若徹底追究下去,那就還會有前來攻擊他的人了。
夬卦
乾下,兌上。□: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夬,古快反。號,戶羔反。卦內並同。夬,決也,陽決陰也,三月之卦也。以五陽去一陰,決之而已。然其決之也,必正名其罪,而盡誠以呼號其眾,相與合力,然亦尚有危厲,不可安肆。又,當先治其私,而不可專尚威武,則利有所往也。皆戒之之辭。
《夬》卦下體為乾,上體為兌(卦名「夬」字源本脫漏,此處以□標出)。卦辭說:「在王庭上公開宣揚小人的罪狀,以誠信呼號眾人,仍舊有危險。先從自己的封邑整治起,不利於動用武力,利於有所前往。」朱熹為「夬」注音「古快反」,為「號」注音「戶羔反」,並說全卦之內的這兩個字都照此讀。他解釋:「夬」是決斷、決去的意思,指陽爻決去陰爻,在十二消息卦中是三月之卦。以五個陽爻去驅除一個陰爻,決去它罷了;但決去它的時候,必須公開指明它的罪名,並竭盡誠意號召眾人,大家合力而行。即便如此,仍舊有危厲,不可安逸放縱;又應當先整治自己的私事,不可一味崇尚武力,這樣才利於有所前往。這些都是告誡之辭。
《彖》曰:「夬」,決也,剛決柔也。健而說,決而和。說,音悅。釋卦名義,而贊其德。「揚于王庭」,柔乘五剛也。「孚號有厲」,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窮也。「利有攸往」,剛長乃終也。長,丁丈反。此釋卦辭。柔乘五剛,以卦體言,謂以一小人加於眾君子之上,是其罪也。剛長乃終,謂一變則為純乾也。
《夬》卦《彖傳》說:「夬」就是決去,是陽剛決去陰柔。乾健而兌悅,決斷之中又能和順。朱熹註明「說」讀作「悅」,並指出這是解釋卦名的含義並讚美它的德性。《彖傳》接著說:卦辭講「揚于王庭」,是因為一個柔爻凌駕在五個剛爻之上;講「孚號有厲」,是說知道危險,其道才光大;講「告自邑,不利即戎」,是說一味崇尚武力就會走到窮途;講「利有攸往」,是說陽剛增長到底才算完成。朱熹為「長」注音「丁丈反」,並指出這幾句是解釋卦辭:所謂「柔乘五剛」,是就卦體來說的,指一個小人凌駕在眾多君子之上,這正是它的罪狀;所謂「剛長乃終」,是說《夬》再變一次就成了純乾之卦。
《象》曰:澤上於天,夬,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上,時掌反。施,始豉反。澤上於天,潰決之勢也。施祿及下,潰決之意也。居德則忌,未詳。初九,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前,猶進也。當決之時,居下任壯,不勝宜矣。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不勝而往,咎也。
《夬》卦《大象傳》說:澤水升到天上,這就是《夬》;君子取法此象,把俸祿施及下面的人,若囤積德惠而不施捨便是所忌。朱熹為「上」注音「時掌反」,為「施」注音「始豉反」。他解釋:澤水升到天上,是即將潰決傾瀉之勢;把俸祿施及下面,正合這潰決而下的意思;至於「居德則忌」一句,朱熹坦言其義還不明白。初九爻辭說:腳趾向前用壯,前往而不能取勝,就成了過錯。朱熹解釋:「前」猶如說前進;正當決去小人的時候,初九身居最下之位卻逞其剛壯,不能取勝是理所當然的,所以爻象與占辭如此。初九《小象傳》說:明知不能取勝還要前往,這就是過錯。
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莫,音暮。九二,當決之時,剛而居柔,又得中道,故能憂惕號呼,以自戒備,而莫夜有戎,亦可無患也。《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
《夬》卦九二爻辭說:警惕地呼號戒備,即使傍晚有兵戎來襲,也不必憂慮。朱熹註明「莫」讀作「暮」。他解釋:九二處在決去小人的時候,以陽剛之質居於陰柔之位,又居下卦之中而得中道,所以能夠心存憂惕、呼號眾人而自作戒備;這樣即便到了傍晚有敵兵來犯,也可以沒有禍患。九二《小象傳》說:有兵戎來襲而不必憂慮,是因為九二得了中道。
九三,壯于九頁,有凶,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九頁,求龜反。九頁,顴也。九三,當決之時,以剛而過乎中,是欲決小人,而剛壯見於面目也,如是則有凶道矣。然在眾陽之中,獨與上六為應,若能果決其決,不繫私愛,則雖合於上六,如獨行遇雨。至於若濡而為君子所慍,然終必能決去小人而無所咎也。溫嶠之於王敦,其事類此。《象》曰:「君子夬夬」,終無咎也。
《夬》卦九三爻辭說:剛壯之氣顯露在顴骨上,有凶險;君子決斷而又決斷,獨自行走時遇上雨,衣衫像被沾溼一樣而招來同伴的慍怒,但終究沒有過錯。朱熹為「九頁」(即「頄」字,源本拆作兩字)注音「求龜反」,並解釋「九頁」就是顴骨。他說:九三處在決去小人的時候,以陽剛之質而超過了中道,這是想決去小人而把剛猛之氣都寫在臉上了,這樣就有取凶之道。然而在眾陽之中,只有九三與上六相應;如果能夠果斷地把該決的決去,不牽繫於私人的情愛,那麼即使與上六有所交涉,也不過像獨自行路時碰上下雨,以至於衣衫沾溼而被同道的君子責怪罷了,最終必定能夠決去小人而不致有災禍。晉代溫嶠周旋於王敦左右而終於討平其亂,事情正與此類似。九三《小象傳》說:「君子夬夬」,最終不會有過錯。
九四,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臀,徒敦反。次,七私反。且,七餘反。《姤》卦同。以陽居陰,不中不正,居則不安,行則不進。若不與眾陽競進,而安出其後,則可以亡其悔。然當決之時,志在上進,必不能也。占者聞言而信,則轉凶而吉矣。牽羊者,當其前則不進,縱之使前而隨其後,則可以行矣。《象》曰:「其行次且」,位不當也。「聞言不信」,聰不明也。
《夬》卦九四爻辭說:臀部沒有皮肉,行走起來趑趄不前;像牽羊那樣跟在後面走,悔恨就會消失,可惜聽了這話卻不肯相信。朱熹為「臀」注音「徒敦反」,為「次」注音「七私反」,為「且」注音「七餘反」,並說《姤》卦中同樣的字句讀法相同。他解釋:九四以陽爻居陰位,既不居中又不得正,停下來則不得安穩,往前走則進不了步。如果它不與其他陽爻爭先前進,而安心地走在後面,就可以消除悔恨;但正當決去小人之時,眾陽志在上進,它必定做不到。占卜的人若聽到這番話而肯相信,就能轉凶為吉。所謂「牽羊」,是說擋在羊前面它反而不走,放開它讓它先行而人跟在後頭,羊就走得動了。九四《小象傳》說:「其行次且」,是因為九四所居的位置不恰當;「聞言不信」,是因為它聽覺不聰、心裡不明。
九五,莧陸夬夬,中行無咎。莧,閒辨反。莧陸,今馬齒莧,感陰氣之多者。九五,當決之時,為決之主,而切近上六之陰,如莧陸然。若決而決之,而又不為過暴,合於中行,則無咎矣。戒占者當如是也。
《夬》卦九五爻辭說:像剷除馬齒莧那樣決斷而又決斷,行事合於中道就沒有過錯。朱熹為「莧」注音「閒辨反」,並解釋:「莧陸」就是今天所說的馬齒莧,是感受陰氣最多的一種草。他說:九五處在決去小人的時候,是主持決斷的一爻,而它又緊挨著上六之陰,那陰柔就像貼身而生的馬齒莧一樣。如果該決就決,同時又不至於過分暴烈,行事合於中道,那就沒有過錯。這是告誡占卜的人應當如此。
《象》曰:「中行無咎」,中未光也。《程傳》備矣。《傳》曰:「卦辭言‘夬夬’,則於中行為無咎矣。《象》復盡其義,雲中未光也。夫人心正意誠,乃能極中正之道,而充實光輝。五,心有所比,以義之不可而決之,雖行於外,不失中正之義,可以無咎,然於中道未得為光大也。蓋人心一有所欲,則離道矣。」夫子於此,示人之意深矣。上六,無號,終有凶。陰柔小人,居窮極之時,黨類已盡,無所號呼,終必有凶也。占者有君子之德,則其敵當之,不然反是。《象》曰: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
《夬》卦九五《小象傳》說:「中行無咎」,是說九五的中道還不夠光大。朱熹說這一句程頤《易傳》已經講得很完備,於是引程頤的話:「爻辭講『夬夬』,那麼行事合於中道就沒有過錯了;《象傳》又進一步申明其義,說『中未光也』。人只有心正意誠,才能把中正之道推到極處,而德性充實、光輝發越。九五心裡對上六還有所親比,只因道義上不容許才去決斷它;這樣雖然表現在行事上不失中正之義,可以沒有過錯,但就內心的中道而言還談不上光大。因為人心一旦有所私慾,就已經離開正道了。」朱熹說,孔子在這裡點示世人的用意是很深的。上六爻辭說:無處呼號求救,最終有凶險。朱熹解釋:上六是陰柔的小人,處在窮途末路之時,同黨已經消盡,無處呼號求援,最終必定有凶。占卜的人如果具有君子的德行,那麼這一凶就落在他的敵人身上;反過來,若自己就是那小人,結果便相反。上六《小象傳》說:無處呼號的凶險,說明這種局面終究不能長久。
姤卦
巽下,乾上。女後:女壯,勿用取女。姤,古後反。取,七喻反。姤,遇也。決盡則為純乾,四月之卦。至姤然後一陰可見,而為五月之卦。以其本非所望,而卒然值之,如不期而遇者,故為遇。遇已非正,又一陰而遇五陽,則女德不貞而壯之甚也。取以自配,必害乎陽,故其象占如此。
《姤》卦下體為巽,上體為乾(卦名「姤」字源本拆作「女後」兩字)。卦辭說:「姤卦,女子過於強壯,不要娶這樣的女子。」朱熹為「姤」注音「古後反」,為「取」(即「娶」)注音「七喻反」。他解釋:「姤」是相遇的意思。陰爻被決盡之後就成為純乾,那是四月之卦;到了《姤》才又見到一個陰爻生出來,成為五月之卦。因為這一陰的出現本不是人所指望的,卻突然碰上了,如同不約而遇,所以取「遇」為義。這樣的相遇本已不正,何況是一個陰爻同時遇上五個陽爻,那就是女子之德不貞而強壯到極點了。娶這樣的女子來做配偶,必定會危害陽剛,所以爻象與占辭如此。
《彖》曰:「姤」,遇也,柔遇剛也。釋卦名。「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釋卦辭。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以卦體言。剛遇中正,天下大行也。指九五。姤之時義大矣哉。幾微之際,聖人所謹。《象》曰:天下有風,姤,后以施命誥四方。
《姤》卦《彖傳》說:「姤」就是相遇,是陰柔遇上陽剛。朱熹指出這一句是解釋卦名。《彖傳》接著說:卦辭講「勿用取女」,是因為不可以和這樣的人長久相處。朱熹指出這是解釋卦辭。《彖傳》又說:天與地彼此相遇,萬物就都顯明昭著。朱熹說這是就卦體來講的。《彖傳》再說:陽剛遇上中正之位,天下之道就能大行。朱熹說這是指九五。《彖傳》最後讚歎:《姤》卦所處之時、所含之義真是大啊。朱熹說:一陰初生這種極細微的關頭,正是聖人最謹慎對待的地方。《大象傳》說:天底下有風吹拂,這就是《姤》;君王取法此象,頒佈政令來告諭四方。
初六,繫于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柅,乃李反,又女紀反。柅,所以止車,以金為之,其剛可知。一陰始生,靜正則吉,往進則凶。故以二義戒小人,使不害於君子,則有吉而無凶。然其勢不可止也,故以羸豕蹢躅曉君子,使深為之備雲。《象》曰:「繫于金柅」,柔道牽也。牽,進也,以其進,故止之。
《姤》卦初六爻辭說:拴繫在金屬的止車器上,守正則吉;若有所前往,就會見到凶險;那瘦弱的母豬其實躁動不安、來回蹢躅。朱熹為「柅」注音「乃李反」,又音「女紀反」,並解釋:「柅」是用來止住車輪的器具,這裡說是用金屬制成的,可見它的堅剛。他說:《姤》卦一陰剛剛生出,此時安靜守正就吉,一往前進就凶,所以爻辭用這兩層意思告誡小人,使他不去危害君子,那就有吉無凶。然而陰長的趨勢畢竟不可強止,所以又用瘦豬躁動踢跳的比喻曉諭君子,讓他及早深加防備。初六《小象傳》說:「繫于金柅」,是因為陰柔之道正在牽引上行。朱熹解釋:「牽」在這裡是前進的意思;正因為它要前進,所以才要止住它。
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魚,陰物。二與初遇,為包有魚之象。然制之在己,故猶可以無咎。若不制而使遇於眾,則其為害廣矣。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包有魚」,義不及賓也。
《姤》卦九二爻辭說:廚中包裹著魚,不會有過錯,但不利於用它來待客。朱熹解釋:魚屬陰類之物;九二與初六相遇,就有「包中有魚」的象。這條魚由自己管束著,所以還可以沒有過錯;如果不加管束而讓它去與眾人相遇,那禍害就蔓延廣了,所以爻象與占辭如此。九二《小象傳》說:「包有魚」,就道理而言不該拿它去待賓客。
九三,臀無膚,其行次且,厲,無大咎。九三過剛不中,下不遇於初,上無應於上,居則不安,行則不進,故其象占如此。然既無所遇,則無陰邪之傷。故雖危厲,而無大咎也。《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牽也。
《姤》卦九三爻辭說:臀部沒有皮肉,行走起來趑趄不前,有危險,但沒有大的過錯。朱熹解釋:九三過於剛猛而不居中,往下遇不到初六,往上又與上九沒有相應,停下來不得安穩,往前走又進不了步,所以爻象與占辭如此。不過既然它沒有遇上什麼,也就不會受到陰邪的損傷,所以雖有危厲,卻沒有大的咎害。九三《小象傳》說:「其行次且」,是因為它的行動並沒有被牽引拖累。
九四,包無魚,起凶。初六正應,已遇於二而不及於己,故其象占如此。《象》曰:無魚之凶,遠民也。遠,袁萬反。民之去己,猶己遠之。
《姤》卦九四爻辭說:廚中連魚也沒有了,將會招致凶險。朱熹解釋:初六本是九四的正應,卻已經先與九二相遇,輪不到自己了,所以爻象與占辭如此。九四《小象傳》說:沒有魚的凶險,是因為疏遠了百姓。朱熹為「遠」注音「袁萬反」,讀去聲,並說:百姓離開自己,就等於是自己先疏遠了他們。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瓜,陰物之在下者,甘美而善潰。杞,高大堅實之木也。五以陽剛中正,主卦於上,而下防始生必潰之陰,其象如此。然陰陽迭勝,時運之常,若能含晦章美,靜以制之,則可以回造化矣。有隕自天,本無而倏有之象也。《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隕自天」,志不舍命也。舍,音扌舍。上九,姤其角,吝,無咎。角,剛乎上者也。上九,以剛居上而無位,不得其遇,故其象占與九三類。《象》曰:「姤其角」,上窮吝也。
《姤》卦九五爻辭說:用杞樹的枝葉包裹甜瓜,含藏著自己的美質,會有東西從天上隕落下來。朱熹解釋:瓜是長在地上的陰類之物,味道甘美而容易潰爛;杞是高大堅實的樹木。九五以陽剛中正之德在上主持全卦,而向下防範那剛剛生出、終究會潰敗的陰氣,所以有這樣的象。然而陰與陽互相勝負,本是時運的常理;如果能夠含蓄隱藏自己的美德,以靜制動,那就可以挽回造化之勢。「有隕自天」,是本來沒有而忽然出現的象。九五《小象傳》說:九五能夠「含章」,是因為它居中得正;「有隕自天」,是說它的心志不肯捨棄天命。朱熹註明「舍」讀作「捨」(源本拆作「扌舍」兩字)。上九爻辭說:相遇於獸角這樣的極處,有所憾惜,但不會有過錯。朱熹解釋:角是剛硬而居於最上的東西;上九以陽剛居於全卦之上而沒有實際的爵位,得不到可以相遇的對象,所以它的爻象與占辭同九三相類。上九《小象傳》說:「姤其角」,是因為居上而窮極,所以憾惜。
萃卦
坤下,兌上。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假,更白反。萃,聚也。坤順兌說,九五剛中,而二應之,又為澤上於地,萬物萃聚之象,故為萃。「亨」字衍文。王假有廟,言王者可以至於宗廟之中,王者卜祭之吉占也。《祭義》曰「公假於太廟」是也。廟所以聚祖考之精神,又人必能聚己之精神,則可以至於廟而承祖考也。物既聚,則必見大人,而後可以得亨。然又必利於正,所聚不正,則亦不能亨也。大牲必聚而後有,聚則可以有所往,皆占吉而有戒之辭。
《萃》卦下體為坤,上體為兌。卦辭說:「萃卦,亨通;君王來到宗廟之中,利於見到大人,亨通。利於守正,用大牲祭祀則吉,利於有所前往。」朱熹為「假」注音「更白反」。他解釋:「萃」是聚集的意思。坤柔順、兌和悅,九五陽剛居中而六二與它相應,又有澤水聚在地上的象,萬物於此萃聚,所以卦名叫《萃》。卦辭前一個「亨」字是多出來的衍文。「王假有廟」,是說君王能夠來到宗廟之中,這是君王占問祭祀的吉占,《禮記·祭義》所說「公假於太廟」就是這個意思。宗廟是聚集祖先精神的地方;人也必須先能聚斂自己的精神,然後才可以進入宗廟承奉祖先。萬物既已聚集,就一定要見到大人,然後才能亨通;但又必須利於守正,所聚集的若不正當,也一樣不能亨通。大的犧牲必須在物力聚集之後才能備辦,聚集之後就可以有所前往。這些都是既斷為吉、又帶有告誡的話。
《彖》曰:「萃」,聚也。順以說,剛中而應,故聚也。說,音悅。以卦德、卦體釋卦名義。「王假有廟」,致孝享也。「利見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也。釋卦辭。觀其所聚,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極言其理而贊之。《象》曰:澤上於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上,時掌反。除者,修而聚之之謂。
《萃》卦《彖傳》說:「萃」就是聚集。柔順而和悅,陽剛居中而下有相應,所以能夠聚集。朱熹註明「說」讀作「悅」,並指出這幾句是用卦德和卦體解釋卦名的含義。《彖傳》接著說:「王假有廟」,是為了盡孝道而祭享祖先;「利見大人,亨」,是因為聚集要依循正道;「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是因為這樣做順應天命。朱熹指出這幾句是解釋卦辭。《彖傳》又說:觀察萬物所以聚集的道理,天地萬物的實情就可以看見了。朱熹說,這是把道理講到極處而加以讚歎。《大象傳》說:澤水聚在地上,這就是《萃》;君子取法此象,修治兵器,戒備意外之變。朱熹為「上」注音「時掌反」,並解釋:「除」是修治並聚集起來的意思。
初六,有孚不終,乃亂乃萃,若號,一握為笑,勿恤,往無咎。號,平聲。初六,上應九四,而隔於二陰,當萃之時,不能自守,是有孚而不終,志亂而妄聚也。若呼號正應,則眾以為笑;但勿恤而往從正應,則無咎矣。戒占者當如是也。《象》曰:「乃亂乃萃」,其志亂也。
《萃》卦初六爻辭說:有誠信卻不能保持到底,於是心志紛亂而胡亂聚合;如果呼號求應,反而被眾人一把攥住當作笑話;但不必憂慮,前往就沒有過錯。朱熹註明「號」讀平聲。他解釋:初六上面與九四正相應,中間卻隔著六二、六三兩個陰爻;正當萃聚之時,它不能自守,這就是有誠信而不能有終、心志紛亂而胡亂聚合。如果它呼號自己的正應,眾人會拿它當笑柄;但只要不去理會而徑直前往追隨正應,就沒有過錯。這是告誡占卜的人應當如此。初六《小象傳》說:「乃亂乃萃」,是因為它的心志已經紛亂了。
六二,引吉,無咎,孚乃利用禴。禴,羊略反。二應五而雜於二陰之間,必牽引以萃,乃吉而無咎。又二中正柔順,虛中以上應,九五剛健中正,誠實而下交。故卜祭者有其孚誠,則雖薄物,亦可以祭矣。《象》曰:「引吉,無咎」,中未變也。
《萃》卦六二爻辭說:牽引同類而聚則吉,不會有過錯;心懷誠信,就適宜舉行簡樸的禴祭。朱熹為「禴」注音「羊略反」。他解釋:六二與九五相應,卻夾雜在初六、六三兩個陰爻之間,必須牽引著同類一起去聚合,才能吉而無咎。再者,六二居中得正而柔順,中心虛靜地向上應合;九五剛健中正,誠實地向下交接。所以占問祭祀的人只要具備這樣的誠信,即使祭品菲薄,也可以用來致祭。六二《小象傳》說:「引吉,無咎」,是因為它守中的操守始終沒有改變。
六三,萃如嗟如,無攸利,往無咎,小吝。六三陰柔,不中不正,上無應與,欲求萃於近而不得,故嗟如而無所利,唯往從於上,可以無咎,然不得其萃。困然後往,復得陰極無位之爻,亦可小羞矣。戒占者當近舍不正之強援,而遠結正應之窮交,則無咎也。《象》曰:「往無咎」,上巽也。
《萃》卦六三爻辭說:想聚合卻只能嗟嘆,沒有什麼利益;前往則沒有過錯,只是稍有憾惜。朱熹解釋:六三陰柔,既不居中又不得正,上面沒有正應可依,想就近與九四聚合又聚不成,所以只能嗟嘆而無所利;唯有前往追隨上六,才可以沒有過錯,但那也算不上真正的萃聚。困窘之後才前往,而所得到的又是一個陰柔至極、沒有爵位的爻,所以還是稍稍可羞。這是告誡占卜的人:應當捨棄近處那不正當的強援,而與遠處正應的窮交結好,這樣就沒有過錯。六三《小象傳》說:「往無咎」,是因為上六柔順而能夠容納它。
九四,大吉,無咎。上比九五,下比眾陰,得其萃矣。然以陽居陰不正,故戒占者必大吉,然後得無咎也。《象》曰:「大吉,無咎」,位不當也。九五,萃有位,無咎,匪孚,元永貞,悔亡。九五剛陽中正,當萃之時而居尊,固無咎矣。若有未信,則亦修其元永貞之德,而悔亡矣。戒占者當如是也。《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未光,謂匪孚。上六,齎諮涕洟,無咎。齎,音諮,又,將啼反。洟,音夷。《象》同。處萃之終,陰柔無位,求萃不得,故戒占者必如是,而後可以無咎也。《象》曰:「齎諮涕洟」,未安上也。
《萃》卦九四爻辭說:大為吉利,才沒有過錯。朱熹解釋:九四上面親近九五,下面親近眾多陰爻,可算是聚得人心了;但它以陽爻居陰位而不得正,所以告誡占卜的人必須做到大吉,然後才能免於咎害。九四《小象傳》說:要「大吉」才「無咎」,是因為九四所居的位置不恰當。九五爻辭說:聚合天下而又居於尊位,沒有過錯;如果還有人不信服,就修養元善、長久、貞正之德,悔恨自會消失。朱熹解釋:九五陽剛中正,正當萃聚之時而身居尊位,本來就沒有過錯;倘若還有人不信服,那就修治自己「元永貞」的德行,悔恨也就消亡了。這是告誡占卜的人應當如此。九五《小象傳》說:「萃有位」,是說它的心志還不夠光大。朱熹補充:所謂「未光」,就是指還有人不信服。上六爻辭說:嗟嘆悲傷,涕淚交流,這樣才沒有過錯。朱熹為「齎」注音同「諮」,又音「將啼反」;為「洟」注音同「夷」,《小象傳》中讀法相同。他解釋:上六處在萃聚的最後,陰柔而沒有爵位,想要聚合又求之不得,所以告誡占卜的人必須像這樣憂懼涕泣,然後才可以沒有過錯。上六《小象傳》說:「齎諮涕洟」,是因為它居於上位而不得安穩。
升卦
巽下,坤上。升: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升,進而上也。卦自《解》來,柔上居四,內巽外順,九二剛中而五應之,是以其占如此。南征,前進也。
《升》卦下體為巽,上體為坤。卦辭說:「升卦,大為亨通,宜於去見大人,不必憂慮;向南方進發,吉利。」朱熹解釋:「升」是前進而向上。就卦變說,此卦從《解》卦變來,柔爻上行居於第四位;就卦德說,內卦巽為遜順、外卦坤為柔順;就卦體說,九二陽剛居中而六五與它相應,所以占斷如此。所謂「南征」,就是向前進取。
《彖》曰:柔以時升,以卦變釋卦名。巽而順,剛中而應,是以大亨。以卦德、卦體釋卦辭。「用見大人,勿恤」,有慶也。「南征,吉」,志行也。《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王肅本「順」作「慎」。今按他書引此,亦多作「慎」,意尤明白,蓋古字通用也。說見上篇《蒙》卦。
《升》卦《彖傳》說:柔爻順應時勢而上升。朱熹指出這一句是用卦變解釋卦名。《彖傳》接著說:遜順而又柔順,陽剛居中而上有相應,所以大為亨通。朱熹指出這是用卦德和卦體解釋卦辭。《彖傳》又說:「用見大人,勿恤」,是說會有福慶;「南征,吉」,是說心志得以施行。《大象傳》說:地中生長出樹木,這就是《升》;君子取法此象,順養自己的德性,積累細小以成就高大。朱熹指出:王肅的本子把「順」字作「慎」,如今考察其他書籍引用這句話,也多作「慎」,意思更加明白,大概是古字通用的緣故;有關說明見於上篇《蒙》卦。
初六,允升,大吉。初以柔順居下,巽之主也。當升之時,巽於二陽,占者如之,則信能升而大吉矣。《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九二,孚乃利用禴,無咎。義見《萃》卦。《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
《升》卦初六爻辭說:確實能夠上升,大為吉利。朱熹解釋:初六以柔順之質居於全卦最下,是巽體的主爻;正當上升之時,它遜順地依從上面九二、九三兩個陽爻。占卜的人若能像它這樣,就確實能夠上升而大吉。初六《小象傳》說:「允升,大吉」,是因為它與上面的心志相合。九二爻辭說:心懷誠信,就適宜舉行簡樸的禴祭,不會有過錯。朱熹說,這一句的義理見於《萃》卦六二爻。九二《小象傳》說:九二的誠信,會帶來喜慶。
九三,升虛邑。陽實陰虛,而坤有國邑之象。九三,以陽剛當升時,而進臨於坤,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升虛邑」,無所疑也。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無咎。義見《隨》卦。《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順事也。以順而升,登祭于山之象。
《升》卦九三爻辭說:升入一座空虛無人的城邑。朱熹解釋:陽為實、陰為虛,而坤又有國邑的象;九三以陽剛之質正當上升之時,向前逼臨上體的坤,所以爻象與占辭如此。九三《小象傳》說:「升虛邑」,是說前進時沒有什麼可遲疑的。六四爻辭說:君王在岐山舉行祭享,吉利,不會有過錯。朱熹說,這一句的義理見於《隨》卦上六爻。六四《小象傳》說:「王用亨于岐山」,這是柔順事上之事。朱熹解釋:以柔順之道上升,正是登山致祭的象。
六五,貞吉,升階。以陰居陽,當升而居尊位,必能正固,則可以得吉而升階矣。階,升之易者。《象》曰:「貞吉,升階」,大得志也。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貞。以陰居升極,昏冥不已者也。占者遇此,無適而利,但可反其不已於外之心,施之於不息之正而已。《象》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
《升》卦六五爻辭說:守持正固可獲吉祥,如同踏著臺階上升。朱熹解釋:六五以陰爻居陽位,正當上升之時而身居尊位,必須能夠端正堅固,才可以得吉而像登階那樣順利上升;「階」是上升中最容易走的路。六五《小象傳》說:「貞吉,升階」,是說大大地實現了心志。上六爻辭說:昏昧不明地一味上升,利於把這股勁頭轉用在永不止息的守正上。朱熹解釋:上六以陰爻居於上升的極處,是昏昧糊塗而攀升不止的人。占卜的人遇到這一爻,無論往哪裡去都不會有利,只能把那顆向外求進不已的心收回來,轉用到持守正道、自強不息上罷了。上六《小象傳》說:昏昧上升而居於最上,只會消損而不能富實。
困卦
坎下,兌上。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困者,窮而不能自振之義。坎剛,為兌柔所掩,九二,為二陰所掩,四五,為上六所掩,所以為困。坎險、兌說,處險而說,是身雖困而道則亨也。二五剛中,又有大人之象,占者處困能亨,則得其正矣。非大人其孰能之?故曰貞。又曰大人者,明不正之小人不能當也。有言不信,又戒以當務晦默,不可尚口,益取困窮。
《困》卦下體為坎,上體為兌。卦辭說:「困卦,亨通,守正,大人吉利,不會有過錯;此時說話沒有人相信。」朱熹解釋:「困」是窮窘而不能自振的意思。坎的陽剛被兌的陰柔所掩蔽:九二被初六、六三兩個陰爻掩住,九四、九五被上六掩住,所以卦名叫《困》。坎為險、兌為悅,身處險境而心裡仍能和悅,這就是人雖困頓而道卻亨通。九二、九五都是陽剛居中,又有大人的象。占卜的人處在困境中而能亨通,就是得其正了;若不是大人,誰能做到這一點?所以卦辭說「貞」,又說「大人」,是要表明行事不正的小人擔當不起這一占。至於「有言不信」,是進一步告誡:此時應當力求隱晦沉默,不可逞口舌之能,否則只會招來更深的困窮。
《彖》曰:「困」,剛掩也。以卦體釋卦名。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貞,大人吉」,以剛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說,音悅。以卦德、卦體釋卦辭。《象》曰: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水下漏,則澤上枯,故曰澤無水。致命,猶言授命,言持以與人而不之有也。能如是,則雖困而亨矣。
《困》卦《彖傳》說:「困」,是陽剛被陰柔掩蔽。朱熹指出這一句是用卦體解釋卦名。《彖傳》接著說:身處險境而心能和悅,雖然困頓卻不失其亨通之道,大概只有君子才能這樣吧。卦辭講「貞,大人吉」,是因為九二、九五陽剛居中;講「有言不信」,是因為一味逞口舌之辯就會走到窮途。朱熹註明「說」讀作「悅」,並指出這幾句是用卦德和卦體解釋卦辭。《大象傳》說:澤中沒有水,這就是《困》;君子取法此象,肯獻出生命去成全自己的志向。朱熹解釋:水從下面漏走,上面的澤就乾枯了,所以說「澤無水」。「致命」猶如說「授命」,是把自己的性命交付出去而不再據為己有;能夠這樣,那麼雖處困境而道自亨通。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歲不覿。臀,物之底也。困于株木,傷而不能安也。初六以陰柔處困之底,居暗之甚,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
《困》卦初六爻辭說:臀部被困在樹樁上,退入幽暗的深谷,三年都不能與人相見。朱熹解釋:臀是物體的底部,正如初六居於全卦之底;「困于株木」,是被硌傷而坐不安穩。初六以陰柔之質處在困境的最底層,所處又極其昏暗,所以爻象與占辭如此。初六《小象傳》說:「入于幽谷」,是說幽深而不見光明。
九二,困于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亨祀,征凶,無咎。紱,音弗。亨,讀作享。困于酒食,厭飫苦惱之意。酒食,人之所欲,然醉飽過宜,則是反為所困矣。朱紱方來,上應之也。九二有剛中之德,以處困時,雖無凶害,而反困於得其所欲之多,故其象如此。而其占利以享祀,若征行則非其時,故凶,而於義為無咎也。《象》曰:「困于酒食」,中有慶也。
《困》卦九二爻辭說:被酒食所困,硃紅色的祭服正要送來,宜於用來舉行祭祀;出行則凶,但不會有過錯。朱熹為「紱」注音同「弗」,並說「亨」讀作「享」。他解釋:「困于酒食」,是飽食過度而生厭煩苦惱的意思;酒食本是人所想要的,但醉飽超過了限度,反倒被它所困。「朱紱方來」,是說上面的九五來響應他。九二具備陽剛居中的德行,用它來處困境,本來沒有凶害,反而困在所欲之物太多這件事上,所以爻象是這樣。就占斷說,宜於用來祭祀;如果此時出行,那就不合時宜,所以說凶,但就道義而言並沒有過錯。九二《小象傳》說:「困于酒食」,是因為它居中而自有福慶。
六三,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陰柔而不中正,故有此象,而其占則凶。石,指四,蒺藜,指二,宮,謂三,而妻,則六也。其義則《繫辭》備矣。《象》曰:「據于蒺藜」,乘剛也。「入于其宮,不見其妻」,不祥也。
《困》卦六三爻辭說:被石頭擋住而受困,坐靠在蒺藜上,回到自己的居室,卻見不到妻子,凶險。朱熹解釋:六三陰柔而又不居中不得正,所以有這樣的象,占斷則是凶。「石」指九四,「蒺藜」指九二,「宮」指六三自身所處,「妻」則是同為陰爻的上六。這一爻的義理,《繫辭傳》中已經講得很詳盡了。六三《小象傳》說:「據于蒺藜」,是因為它凌駕在陽剛之上;「入于其宮,不見其妻」,這是不吉利的徵兆。
九四,來徐徐,困于金車,吝,有終。初六、九四之正應。九四,處位不當,不能濟物,而初六方困於下,又為九二所隔,故其象如此。然邪不勝正,故其占雖為可吝,而必有終也。金車為九二象,未詳。疑坎有輪象也。《象》曰:「來徐徐」,志在下也。雖不當位,有與也。
《困》卦九四爻辭說:遲遲緩緩地前來,被金車阻隔而受困,有所憾惜,但終究會有結果。朱熹解釋:初六是九四的正應。九四所處的位置不恰當,沒有能力救濟他人,而初六正困在下面,中間又被九二隔斷,所以爻象是這樣。然而邪終究勝不了正,所以占斷雖然說是可惜,卻必定會有好的結局。至於「金車」為什麼是九二的象,朱熹說自己也不清楚,猜想大概是因為坎卦有車輪的象。九四《小象傳》說:「來徐徐」,是因為它的心志在下面的初六;雖然居位不當,畢竟還有與它相應的夥伴。
九五,劓刖,困于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劓,音見《睽》。刖,音月。說,音悅。劓刖者,傷於上下。上下既傷,則赤紱無所用,而反為困矣。九五當困之時,上為陰掩,下則乘剛,故有此象。然剛中而說體,故能遲久而有說也。占具象中,又利用祭祀,久當獲福。《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說」,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
《困》卦九五爻辭說:上受割鼻、下遭斷足之傷,被赤色的祭服所困,慢慢地才得以脫開,宜於舉行祭祀。朱熹說「劓」字的讀音見《睽》卦,「刖」讀同「月」,「說」讀作「悅」。他解釋:「劓刖」是上下都受了傷;上下既然受傷,那麼象徵尊位的赤紱也無處施用,反而成了困累。九五處在困頓之時,上面被上六之陰掩蔽,下面又凌駕於九四的陽剛之上,所以有這樣的象。不過它陽剛居中,又處在兌悅之體,所以能夠拖得久了而終於有所解脫。占斷就包含在爻象之中;此外還宜於舉行祭祀,久後自當獲得福佑。九五《小象傳》說:「劓刖」,是說心志還沒有實現;「乃徐有說」,是因為它居中而正直;「利用祭祀」,是說能夠承受福佑。
上六,困于葛藟,于臬危兀危,曰動悔有悔,征吉。藟,力軌反。臬危,五結反。兀危,五骨反。以陰柔處困極,故有困于葛藟,于臬危兀危,曰動悔之象。然物窮則變,故其占曰,若能有悔,則可以征而吉矣。《象》曰:「困于葛藟」,未當也。「動悔有悔」,吉行也。
《困》卦上六爻辭說:被葛藤纏繞而受困,處在動搖不安的境地,自己說「一動就要後悔」;若真能生出悔悟之心,出行反而吉利。朱熹為「藟」注音「力軌反」,為「臬危」(即「臲」字,源本拆作兩字)注音「五結反」,為「兀危」(即「卼」字,源本拆作兩字)注音「五骨反」。他解釋:上六以陰柔之質處在困頓的極點,所以有被葛藤纏住、動搖不安、口稱「一動就悔」這樣的象。然而事物窮極就會轉變,所以占辭說:如果真能悔悟,就可以前行而得吉。上六《小象傳》說:「困于葛藟」,是因為它所處的位置本不恰當;「動悔有悔」,那樣前行就是吉利的。
井卦
巽下,坎上。井: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汔至亦未□井,羸其瓶,凶。喪,息浪反。汔,許訖反。□,音橘。羸,律裴反。井者,穴地出水之處。以巽木入乎坎水之下,而上出其水,故為井。改邑不改井,故無喪無得,而往者來者,皆井其井也。汔,幾也。□,綆也。羸,敗也。汲井幾至,未盡綆而敗其瓶,則凶也。其占為事仍舊無得喪,而又當敬勉,不可幾成而敗也。
《井》卦下體為巽,上體為坎。卦辭說:「井卦,城邑可以遷改,水井卻不能遷改;井水既不會減少,也不會增多;來來往往的人都到這口井裡打水。眼看快打上來了,汲繩卻還沒有出井口,就打破了水瓶,凶險。」(爻辭與註文中的「繘」字源本脫漏,此處以□標出。)朱熹為「喪」注音「息浪反」,為「汔」注音「許訖反」,為「繘」注音同「橘」,為「羸」注音「律裴反」。他解釋:井是掘地而出水的地方;此卦以巽木深入坎水之下,再把水提上來,所以卦名叫《井》。城邑改換而井不改換,所以井水無所減損也無所增益,來的去的人都在這同一口井上取水。「汔」是幾乎、將近的意思,「繘」是汲水的繩子,「羸」是敗壞。汲水快要打上來了,繩索還沒有完全出井就打碎了水瓶,那就凶。它的占斷是:所辦之事一仍舊貫,既無所得也無所失,同時還應當敬慎勉力,不可在快要成功的時候功虧一簣。
《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養而不窮也。上,時掌反。以卦象釋卦名義。「改邑不改井」,乃以剛中也。「汔至亦未□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以卦體釋卦辭。「無喪無得,往來井井」兩句,意與不改井同,故不復出。剛中,以二五而言。未有功而敗其瓶,所以凶也。《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勞民勸相。上,如宇,又時掌反。勞,力報反。相,息亮反。木上有水,津潤上行,井之象也。勞民者,以君養民;勸相者,使民相養,皆取井養之義。
《井》卦《彖傳》說:深入水中而把水提上來,這就是《井》;井以水養人而永不窮盡。朱熹為「上」注音「時掌反」,並指出這一句是用卦象解釋卦名的含義。《彖傳》接著說:「改邑不改井」,是因為九二、九五陽剛居中;「汔至亦未繘井」,是說還沒有成就功效;「羸其瓶」,所以才凶。朱熹指出這幾句是用卦體解釋卦辭,並說:「無喪無得,往來井井」這兩句,意思與「不改井」相同,所以《彖傳》不再另行解釋;「剛中」是就九二、九五兩爻說的;功效未成而先打破了瓶,這就是凶的緣故。《大象傳》說:木的上面有水,這就是《井》;君子取法此象,慰勞百姓、勉勵他們互相幫助。朱熹為「上」注音如「宇」,又音「時掌反」;為「勞」注音「力報反」;為「相」注音「息亮反」。他解釋:木上有水,是津液滋潤向上運行,正是井的象;「勞民」是君上養育百姓,「勸相」是使百姓互相養助,都取自井水養人的意義。
初六:井泥不食,舊井無禽。泥,乃計反。井以陽剛為泉,上出為功。初六,以陰居下,故為此象。蓋井不泉而泥,則人所不食,而禽鳥亦莫之顧也。《象》曰:「井泥不食」,下也。「舊井無禽」,時舍也。舍,音扌舍。言為時所棄。
《井》卦初六爻辭說:井底淤積著汙泥,水不能喝;這是一口廢棄的舊井,連禽鳥也不來。朱熹為「泥」注音「乃計反」。他解釋:井以陽剛為泉源,以把水提到上面為功效;初六以陰爻居於最下,所以有這樣的象。井裡沒有泉水而只有汙泥,人就不肯飲用,連禽鳥也不來顧看。初六《小象傳》說:「井泥不食」,是因為它處在最下;「舊井無禽」,是被時勢所捨棄。朱熹註明「舍」讀作「捨」(源本拆作「扌舍」兩字),是說被時代所拋棄。
九二,井谷射鮒,甕敝漏。谷,餘六反,音育。射,石亦反。鮒,音附。九二剛中,有泉之象。然上無正應,下比初六,功不上行,故其象如此。《象》曰:「井谷射鮒」,無與也。
《井》卦九二爻辭說:井中的水像山谷小流一樣只能漏注給小魚,汲水的甕又破漏了。朱熹為「谷」注音「餘六反」,讀同「育」;為「射」注音「石亦反」;為「鮒」注音同「附」。他解釋:九二陽剛居中,有泉源的象;但上面沒有正應,下面又親比初六,泉水的功用不能向上輸送,所以爻象是這樣。九二《小象傳》說:「井谷射鮒」,是因為它上面沒有相與配合的人。
九三,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渫,息列反。渫,不停汙也。井渫不食,而使人心惻,可用汲矣。王明,則汲井以及物,而施者、受者,並受其福也。九三,以陽居陽,在下之上,而未為時用,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井渫不食」,行惻也。求王明,受福也。行惻者,行道之人,皆以為惻也。
《井》卦九三爻辭說:井已經淘洗乾淨卻沒有人來喝,令我心中惻然;這井水是可以汲用的,君王若能明察,大家就一同承受它的福澤。朱熹為「渫」注音「息列反」,並解釋「渫」是淘去汙濁、不讓汙泥停積。他說:井已淘淨而無人飲用,使人心生惻隱,其實是可以汲取的了;君王若明察,就會汲此井水以惠及萬物,施予的人和承受的人一同得福。九三以陽爻居陽位,處在下卦的最上,卻還沒有被時世所用,所以爻象與占辭如此。九三《小象傳》說:「井渫不食」,是路過的人都為之惻然;祈求君王明察,是為了大家共受福澤。朱熹解釋:所謂「行惻」,是說過路的行人都替它感到難過。
六四,井甃,無咎。甃,側救反。以六居四,雖得其正,然陰柔不泉,則但能修治而無及物之功,故其象為井甃,而占則無咎。占者能自修治,則雖無及物之功,而亦可以無咎矣。《象》曰:「井甃,無咎」,修井也。
《井》卦六四爻辭說:用磚石修砌井壁,不會有過錯。朱熹為「甃」注音「側救反」。他解釋:以六居四,雖然陰爻居陰位而得其正,但陰柔不能成為泉源,所以只能修治井身而沒有惠及他人的功用,因此爻象是「井甃」,占斷則是沒有過錯。占卜的人若能自我修治,那麼即使暫時沒有惠及他人的功效,也一樣可以免於咎害。六四《小象傳》說:「井甃,無咎」,是說它在修治這口井。
九五,井洌,寒泉食。洌,音列。洌,潔也。陽剛中正,功及於物,故為此象。占者有其德,則契其象也。《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收,詩救反,又如字。幕,音莫。收,汲取也。晁氏云:「收,鹿盧收者也。」亦通。幕,蔽覆也。有孚,謂其出有源而不窮也。井以上出為功,而坎口不掩,故上六雖非陽剛,而其象如此。然占者應之,必有孚乃元吉也。《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
《井》卦九五爻辭說:井水清潔,甘寒的泉水可供飲用。朱熹為「洌」注音同「列」,並解釋「洌」是潔淨。他說:九五陽剛而居中得正,功用能夠惠及萬物,所以有這樣的象;占卜的人若具備這樣的德行,就與此象相契合。九五《小象傳》說:甘寒的泉水可供飲用,是因為九五居中得正。上六爻辭說:井水汲上來了而不加蓋覆,心懷誠信,大為吉利。朱熹為「收」注音「詩救反」,也可依本音讀;為「幕」注音同「莫」。他解釋:「收」是汲取;晁說之說「收」指井上收繩的轆轤,這個講法也講得通;「幕」是遮蓋;「有孚」,是說井水出自源頭而永不窮竭。井以把水提到上面為功,而坎的上口敞開不加遮掩,所以上六雖然不是陽剛之爻,爻象卻是這樣。不過占卜的人要與此象相應,必須確有誠信才能大吉。上六《小象傳》說:大吉而居於最上,是因為井道到此大功告成。
革卦
離下,兌上。革:已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革,變革也。兌澤在上,離火在下,火然則水乾,水決則火滅,中、少二女,合為一卦,而少上、中下,志不相得,故其卦為革也。變革之初,人未之信,故必已日而後信。又,以其內有文明之德,而外有和說之氣,故其占為有所更革,皆大亨而得其正,所革皆當,而所革之悔亡也。一有不正,則所革不信不通,而反有悔矣。
《革》卦下體為離,上體為兌。卦辭說:「革卦,到了那一天人們才會信服,大為亨通,利於守正,悔恨消失。」朱熹解釋:「革」是變革。兌澤在上、離火在下,火一燃燒水就被烤乾,水一決瀉火就被澆滅;離為中女、兌為少女,兩女合成一卦,而少女在上、中女在下,心志彼此不相投合,所以卦名叫《革》。變革之初,人們還不肯相信,所以必須等到日子過去了才會取信於人。再者,此卦內有文采光明之德,外有和悅之氣,所以它的占斷是:凡有所變革,都能大為亨通而合於正道;所變革的事都恰當,變革帶來的悔恨也就消失了。一旦有不合正道之處,那麼所行的變革就既不能取信,也不能通行,反而會招來悔恨。
《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以卦象釋卦名義,大略與《睽》相似,然以相違而為睽,相息而為革也。息,滅息也,又為生息之義。滅息而後生息也。「已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說,音悅,當去聲。以卦德釋卦辭。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極言而贊其大也。《象》曰: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曆明時。治,平聲。四時之變,革之大者。
《革》卦《彖傳》說:《革》,是水與火互相消滅,兩個女子同住一處而心志不相投合,這就叫作「革」。朱熹指出這是用卦象解釋卦名的含義,大體與《睽》卦相似,不過《睽》取二者性質相違背之義,《革》取二者互相熄滅之義。「息」是熄滅,又有生長之義,先有舊的熄滅,然後才有新的生長。《彖傳》接著說:「已日乃孚」,是變革之後人們才信從它;文采光明而又和悅,大為亨通而又合於正道,變革得恰當,悔恨自然消亡。朱熹註明「說」讀作「悅」,「當」讀去聲,並指出這幾句是用卦德解釋卦辭。《彖傳》又說:天地變革而四季生成,商湯、周武變革天命,上順乎天意、下應乎人心。《革》卦所處之時真是大啊。朱熹說,這是把道理講到極處而讚歎它的宏大。《大象傳》說:澤水之中有火,這就是《革》;君子取法此象,修治曆法、明確時令。朱熹註明「治」讀平聲,並說:四季的推移變化,正是變革中最大的一件事。
初九,鞏用黃牛之革。鞏,九勇反。雖當革時,居初無應,未可有為,故為此象。鞏,固也。黃,中色。牛,順物。革,所以固物,亦取卦名而義不同也。其占為當堅確固守,而不可以有為。聖人之於變革,其謹如此。《象》曰: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也。
《革》卦初九爻辭說:用黃牛的皮革緊緊地捆縛固定。朱熹為「鞏」注音「九勇反」。他解釋:初九雖然處在變革之時,但居於全卦之初而又沒有相應之爻,還不能有所作為,所以有這樣的象。「鞏」是堅固,「黃」是居中之色,「牛」是柔順之物,「革」是用來捆縛固定東西的皮革——這裡雖然也用了卦名的「革」字,取義卻與變革不同。它的占斷是:應當堅定牢固地守住,不可有所舉動。聖人對待變革之事,謹慎到這個地步。初九《小象傳》說:用黃牛之革捆縛固定,是說此時不可以有所作為。
六二,已日乃革之,征吉,無咎。六二,柔順中正,而為文明之主,有應於上,於是可以革矣。然必已日然後革之,則征吉而無咎。戒占者猶未可遽變也。《象》曰:已日革之,行有嘉也。
《革》卦六二爻辭說:到了那一天才去變革它,出行吉利,不會有過錯。朱熹解釋:六二柔順而居中得正,是離體文明的主爻,上面又有九五與它相應,到這時候可以變革了。不過必須等日子到了然後再動手變革,才能出行得吉而沒有過錯。這是告誡占卜的人還不可以急遽求變。六二《小象傳》說:等日子到了再變革,這樣行動會有嘉美的結果。
九三,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過剛不中,居離之極,躁動於革者也,故其佔有征凶貞厲之戒。然其時則當革,故至於革言三就,則亦有孚而可革也。《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言已審。
《革》卦九三爻辭說:出行有凶險,守正也有危厲;變革的議論經過三番審議而成,就有了誠信。朱熹解釋:九三過於剛猛而不居中,又處在離體的極處,是在變革之事上躁動冒進的一爻,所以占辭有「征凶」「貞厲」的告誡。然而就時勢而言確實應當變革,所以等到變革的議論反覆商議三次而告成,那也就有了誠信,可以著手變革了。九三《小象傳》說:變革的議論已經三次商定,還要到哪裡去呢?朱熹解釋:這是說事情已經審議明白了。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以陽居陰,故有悔。然卦已過中,水火之際,乃革之時,而剛柔不偏,又革之用也,是以悔亡。然又必有孚,然後革,乃可獲吉。明占者有其德而當其時,又必有信,乃悔亡而得吉也。《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
《革》卦九四爻辭說:悔恨消失,心懷誠信,改易舊命,吉利。朱熹解釋:九四以陽爻居陰位,本該有悔;但全卦已經過了中位,正處在水火交接之處,這是應當變革的時候,而它剛柔不偏,又正是變革所需的用處,所以悔恨消亡。不過還必須有誠信,然後再變革,才能獲得吉祥。這是表明:占卜的人既有相應的德行,又逢上應變之時,還必須有誠信,才能悔亡而得吉。九四《小象傳》說:改易舊命而得吉,是因為人們信從他的心志。
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虎,大人之象。變,謂希革而毛毨也。在大人則自新新民之極,順天應人之時也。九五,以陽剛中正為革之主,故有此象。占而得此,則有此應。然亦必自其未占之時,人已信其如此,乃足以當之耳。《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
《革》卦九五爻辭說:大人的變革如同猛虎換毛,不必占問就已經取信於人。朱熹解釋:虎是大人的象;「變」指虎類脫去舊毛、新毛整齊生出而煥然一新。在大人身上,這就是自新其德、又使民眾更新到極處,順應天道、契合人心的時候。九五以陽剛中正之德做變革的主爻,所以有這樣的象。占卜而得到這一爻,就會有這樣的應驗;不過也必須在還沒有占問之前,人們就已經相信他確實如此,才配得上這一爻。九五《小象傳》說:「大人虎變」,是說他的文采煥發光明。
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凶,居貞吉。革道已成,君子如豹之變,小人亦革面以聽從矣。不可以徵,而居正則吉。變革之事,非得已者,不可以過,而上六之才,亦不可以有行也。故占者如之。《象》曰:「君子豹變」,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順以從君也。蔚,紆胃反。
《革》卦上六爻辭說:君子的變革如同豹子換毛,小人也變了臉色順從;此時出行有凶險,安居守正則吉。朱熹解釋:變革之道到此已經完成,君子像豹子換毛那樣文采日新,連小人也改換面目而聽從了。這時不可再有所征伐,安處守正就吉。變革本是不得已才做的事,不可以做得過頭;何況上六的才質柔弱,也不可以有所行動,所以占卜的人應當照此自處。上六《小象傳》說:「君子豹變」,是說他的文采潤澤茂美;「小人革面」,是說他們順從而聽命於君上。朱熹為「蔚」注音「紆胃反」。
鼎卦
巽下,離上。鼎:元吉亨。鼎,烹飪之器。為卦下陰為足,二三四陽為腹,五陰為耳,上陽為鉉,有鼎之象。又以巽木入離火,而致烹飪,鼎之用也。故其卦為鼎。下巽,巽也,上離為目,而五為耳,又內巽順而外聰明之象。卦自《巽》來,陰進居五,而下應九二之陽,故其占曰元亨。吉,衍文也。
《鼎》卦下體為巽,上體為離。卦辭說:「鼎卦,大為亨通。」朱熹解釋:鼎是烹煮食物的器具。就卦畫說,最下一爻為陰,像鼎足;二、三、四爻為陽,像鼎腹;第五爻為陰,像鼎耳;最上一爻為陽,像貫耳舉鼎的鉉,整體有鼎的形象。又以巽木送入離火而成烹飪,這正是鼎的用處,所以卦名叫《鼎》。下卦巽是遜順,上卦離為目,而六五又居耳位,所以還有內裡遜順、外面耳聰目明的象。就卦變說,此卦從《巽》卦變來,陰爻上進居於第五位,向下與九二之陽相應,所以占辭說「元亨」。至於卦辭中的「吉」字,是多出來的衍文。
《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飪也。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聖賢。亨,普庚反。飪,入甚反。以卦體二象釋卦名義,因極其大而言之。享帝貴誠,用犢而已。養賢則饔飧牢禮,當極其盛,故曰大亨。巽而耳目聰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上,時掌反。以卦象、卦變、卦體釋卦辭。《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鼎,重器也,故有正位凝命之意。凝,猶至道不凝之凝,《傳》所謂「協於上下,以承天休」者也。
《鼎》卦《彖傳》說:《鼎》,取的是器物之象。用木順入於火中,這就是烹煮。聖人烹煮牲物來祭享上帝,又大規模地烹煮來供養聖賢。朱熹為「亨」(即「烹」)注音「普庚反」,為「飪」注音「入甚反」,並指出這幾句是用卦體和上下二象解釋卦名的含義,進而就其最大者立言:祭享上帝貴在誠敬,用一頭牛犢也就夠了;供養賢人則要備辦飲食牢牲之禮,應當極其豐盛,所以說「大亨」。《彖傳》接著說:遜順而耳目聰明,柔爻上進而居尊,得中位又與陽剛相應,所以大為亨通。朱熹為「上」注音「時掌反」,並指出這幾句是用卦象、卦變、卦體解釋卦辭。《大象傳》說:木的上面有火,這就是《鼎》;君子取法此象,端正自己的位分,凝定所受的使命。朱熹解釋:鼎是國家的重器,所以有端正位分、凝定天命的意思。「凝」就像《中庸》「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的「凝」,也就是《左傳》所說「上下和協,以承受上天美善之命」的意思。
初六,鼎顛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無咎。出,尺遂反,又如字。否,音鄙。居鼎之下,鼎趾之象也,上應九四則顛矣。然當卦初,鼎未有實,而舊有否惡之積焉,因其顛而出之,則為利矣。得妾而因得其子,亦猶是也。此爻之象如此。而其占無咎,蓋因敗以為功,因賤以致貴也。《象》曰:「鼎顛趾」,未悖也。「利出否」,以從貴也。鼎而顛趾,悖道也。而因可出否以從貴,則未為悖也。從貴,謂應四,亦為取新之意。
《鼎》卦初六爻辭說:鼎足翻倒過來,正好倒出裡面的汙穢;如同娶妾而因她生了兒子,不會有過錯。朱熹為「出」注音「尺遂反」,也可依本音讀;為「否」注音同「鄙」。他解釋:初六居於鼎的最下,是鼎足的象;它上面與九四相應,被牽引上去,鼎就翻倒了。但正當一卦之初,鼎中還沒有裝進食物,卻積存著舊日的汙穢,趁著翻倒把汙穢倒出來,反而成了好事;娶了妾又因此得到兒子,道理也是一樣。這一爻的象是如此,而占斷是沒有過錯,因為它能借失敗成就功用,借卑賤達到尊貴。初六《小象傳》說:「鼎顛趾」,還算不上悖理;「利出否」,是為了順從尊貴。朱熹解釋:鼎而翻倒了足,本是悖理的事;但趁此可以倒出汙穢以順從尊貴,那就算不上悖理了。所謂「從貴」,是指它上應九四,同時也含有除舊取新的意思。
九二,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仇,音求。以剛居中,鼎有實之象也。我仇,謂初。陰陽相求而非正,則相陷於惡而為仇矣。二能以剛中自守,則初雖近,不能以就之,是以其象如此。而其占為如是,則吉也。《象》曰:「鼎有實」,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終無尤也。有實而不慎其所往,則為仇所即而陷於惡矣。
《鼎》卦九二爻辭說:鼎中裝滿了食物,與我為偶的那一位有毛病,不能來靠近我,吉利。朱熹為「仇」注音同「求」。他解釋:九二以陽剛居下卦之中,正是鼎中有實的象;「我仇」指初六。陰與陽互相求合而不合於正道,就會一同陷入惡行而成為怨偶。九二能夠以陽剛守中而自持,那麼初六雖然貼近,也無法靠攏上來,所以爻象是這樣;占斷則是:能夠這樣,就吉利。九二《小象傳》說:「鼎有實」,要謹慎自己的去向;「我仇有疾」,最終不會有什麼過失。朱熹補充:鼎中有了實物卻不謹慎自己的去向,就會被那怨偶靠上來而一同陷入惡行。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悔,終吉。行,下孟反。塞,悉則反。以陽居鼎腹之中,本有美實者也。然以過剛失中,越五應上,又居下之極,為變革之時,故為鼎耳方革,而不可舉移。雖承上卦文明之腴,有雉膏之美,而不得以為人之食。然以陽居陽,為得其正,苟能自守,則陰陽將和,而失其悔矣。占者如是,則初雖不利,而終得吉也。《象》曰:「鼎耳革」,失其義也。
《鼎》卦九三爻辭說:鼎耳發生了變故,鼎無法搬動,肥美的野雞肉吃不上;等到陰陽和洽降下雨來,悔恨就減損了,最終吉利。朱熹為「行」注音「下孟反」,為「塞」注音「悉則反」。他解釋:九三以陽爻居於鼎腹之中,本是有美好實物的一爻;但它過於剛強而失了中道,越過六五去應上九,又處在下卦的頂點,正當變革之時,所以有鼎耳剛剛變故、鼎不能抬移的象。它雖然承接著上卦文明的豐腴,有野雞肉那樣的美味,卻不能拿去給人食用。不過它以陽爻居陽位而得其正,只要能夠自守,陰陽終將調和,悔恨也就消失了。占卜的人若能這樣,那麼起初雖然不利,最終仍能得吉。九三《小象傳》說:「鼎耳革」,是說它失去了應有的義理。
九四,鼎折足,覆公飠束,其形渥,凶。折,之舌反。覆,方服反。飠束,送六反。渥,乙角反。晁氏曰「形渥」,諸本作「刑屋刂」,謂重刑也。今從之。九四居上,任重者也,而下應初六之陰,則不勝其任矣。故其象如此,而其占凶也。《象》曰:「覆公飠束」,信如何也!言失信也。
《鼎》卦九四爻辭說:鼎折斷了腳,打翻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滿汙濁,凶險。朱熹為「折」注音「之舌反」,為「覆」注音「方服反」,為「飠束」(即「餗」字,源本拆作兩字)注音「送六反」,為「渥」注音「乙角反」;並引晁說之的說法:「形渥」在各種本子中作「刑屋刂」(即「刑剭」),指重刑,如今依從這個講法。他解釋:九四居於上卦,是擔當重任的一爻,卻向下應合初六之陰,那就承擔不起這份重任了,所以爻象是這樣,占斷則是凶。九四《小象傳》說:「覆公餗」,這樣的信用又算什麼呢!朱熹解釋:這是說他失掉了信用。
六五,鼎黃耳、金鉉,利貞。鉉,玄典反。五於象為耳,而有中德,故云黃耳。金,堅剛之物。鉉,貫耳以舉鼎者也。五虛中以應九二之堅剛,故其象如此,而其占則利在貞固而已。或曰,金鉉以上九而言,更詳之。《象》曰:「鼎黃耳」,中以為實也。
《鼎》卦六五爻辭說:鼎配上黃色的鼎耳和金屬的舉鼎橫槓,利於守持正固。朱熹為「鉉」注音「玄典反」。他解釋:第五爻在鼎象中是鼎耳的位置,而六五又具備居中之德,所以說是「黃耳」;「金」是堅剛之物,「鉉」是穿過鼎耳把鼎抬起來的橫槓。六五中心虛靜而與九二的堅剛相應,所以爻象是這樣,占斷則只在于堅守正固罷了。也有人說「金鉉」是就上九講的,這一點還需要再作詳考。六五《小象傳》說:「鼎黃耳」,是說它以居中之德作為內在的充實。
上九,鼎玉鉉,大吉,無不利。上於象為鉉,而以陽居陰,剛而能溫。故有玉鉉之象,而其占為大吉,無不利。蓋有是德,則如其占也。《象》曰:玉鉉在上,剛柔節也。
《鼎》卦上九爻辭說:鼎配上玉製的舉鼎橫槓,大為吉利,沒有不利的。朱熹解釋:最上一爻在鼎象中是鉉的位置,而上九以陽爻居陰位,剛強之中又能溫潤,所以有玉鉉的象,占斷則是大吉而無所不利。只要具備這樣剛柔相濟的德行,應驗就會像占辭所說的那樣。上九《小象傳》說:玉鉉高居於上,是剛與柔相互調節得宜。
震卦
震下,震上。震:亨。震來□□,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許逆反。啞,烏客反。喪,息浪反。匕,必以反。鬯,敕亮反。震,動也。一陽始生於二陰之下,震而動也。其象為雷,其屬為長子。震有亨道。震來,當震之來時也。□□,恐懼驚顧之貌。震驚百里,以雷言。匕,所以舉鼎實。鬯,以禾鉅黍酒和鬱金,所以灌地降神者也。不喪匕鬯,以長子言也。此卦之占,為能恐懼則致福,而不失其所主之重。
《震》卦下體為震,上體也是震。卦辭說:「震卦,亨通。驚雷來時人人恐懼四顧,隨後又談笑自若;雷聲震驚百里之遠,主祭的人卻連匕和鬯都沒有失手掉落。」(爻辭與註文中的「虩虩」二字源本脫漏,此處以□標出。)朱熹為「虩」注音「許逆反」,為「啞」注音「烏客反」,為「喪」注音「息浪反」,為「匕」注音「必以反」,為「鬯」注音「敕亮反」。他解釋:「震」是震動。一個陽爻從兩個陰爻之下開始生出,奮發而動,所以叫震;它的象是雷,在家人中屬長子。震本身就含有亨通之道。「震來」,是說正當雷震到來的時候;「虩虩」是恐懼驚顧的樣子。「震驚百里」,是就雷聲說的。「匕」是從鼎中取出祭肉的匙,「鬯」是用黑黍釀的酒調和鬱金草制成、用來灌地降神的香酒;「不喪匕鬯」,是就長子主祭說的。這一卦的占斷是:能夠心存恐懼就會招來福佑,而不至於失掉自己所主持的重任。
《彖》曰:「震」,亨。震有亨道,不待言也。「震來□□」,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恐致福,恐懼以致福也。則,法也。「震驚百里」,驚遠而懼邇也。出,可以守宗廟社稷,以為祭主也。程子以為,「邇也」下脫「不喪匕鬯」四字,今從之。出,謂繼世而主祭也。或云「出」即「鬯」字之誤。《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省。洊,在薦反。省,悉井反。
《震》卦《彖傳》說:「震,亨。」朱熹解釋:震本身就有亨通之道,這是不待多說的。《彖傳》接著說:「震來虩虩」,是由於恐懼而招來福佑;「笑言啞啞」,是說隨後行事有了法度。朱熹解釋:所謂「恐致福」,就是因心存恐懼而得福;「則」就是法度。《彖傳》又說:「震驚百里」,是震驚遠方而使近處的人戒懼;長子出而承繼,可以守護宗廟社稷,做祭祀之主。朱熹說:程頤認為「懼邇也」之下脫落了「不喪匕鬯」四字,如今依從這個說法;「出」是指承繼先世而主持祭祀,也有人說「出」就是「鬯」字之誤。《大象傳》說:雷聲接連而至,這就是《震》;君子取法此象,心懷恐懼而修養省察自己。朱熹為「洊」注音「在薦反」,為「省」注音「悉井反」。
初九,震來□□,後笑言啞啞,吉。成震之主,處震之初,故其占如此。《象》曰:「震來□□」,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六二,震來,厲,億喪貝,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躋,子西反。六二乘初九之剛,故當震之來而危厲也。「億」字未詳。又當喪其貨貝,而升於九陵之上。然柔順中正,足以自守,故不求而自獲也。此爻占具象中,但九陵、七日之象,則未詳耳。
《震》卦初九爻辭說:驚雷來時恐懼四顧,其後又談笑自若,吉利。朱熹解釋:初九是構成震卦的主爻,又處在震動的開端,所以占斷如此。初九《小象傳》說:「震來虩虩」,是由於恐懼而招來福佑;「笑言啞啞」,是說隨後行事有了法度。六二爻辭說:驚雷襲來,有危險;估量著要喪失錢財,只好登上高高的山陵;不必去追尋,七天之後自會失而復得。朱熹為「躋」注音「子西反」。他解釋:六二凌駕在初九的陽剛之上,所以當雷震來臨時有危厲之象。「億」字的意思還不清楚。此時它又要喪失自己的貨財貝幣,而登到九重山陵之上避難;不過六二柔順而居中得正,足以自守,所以不必去求而自然失而復得。這一爻的占斷就包含在爻象之中,只是「九陵」「七日」這兩個象,朱熹說自己還沒有弄清楚。
《象》曰:「震來,厲」,乘剛也。六三,震蘇蘇,震行無眚。蘇蘇,緩散自失之狀。以陰居陽,當震時而居不正,是以如此。占者若因懼而能行,以去其不正,則可以無眚矣。《象》曰:「震蘇蘇」,位不當也。
《象傳》解釋六二說:爻辭講「震來,厲」,是因為六二以陰柔之質騎在初九陽剛之上,柔乘剛,所以危險。六三爻辭說:雷震傳來,人顯得渙散恍惚,若能在震懼中動起來,就不會招致災眚。「蘇蘇」是緩慢渙散、若有所失的樣子。六三以陰爻居於陽位,正當雷震之時而所處不正,所以呈現這種失措之狀。占者若能借這一份恐懼而振作行動,把自己身上不正的地方去掉,就可以免於災眚。《象傳》說:所以出現「震蘇蘇」的情狀,是因為六三的爻位不當。
九四,震遂泥。泥,乃計反。以剛處柔,不中不正,陷於二陰之間,不能自震也。遂者,無反之意。泥,滯溺也。《象》曰:「震遂泥」,未光也。六五,震往來,厲,億無喪,有事。喪,息浪反。以六居五,而處震時,無時而不危也。以其得中,故無所喪而能有事也。占者不失其中,則雖危無喪矣。《象》曰:「震往來,厲」,危行也。其事在中,大無喪也。
九四爻辭說:雷震一往而陷落於泥淖之中。「泥」在此讀去聲(乃計反)。九四以陽剛之爻處在陰柔之位,既不居中又不得正,陷在六三、六五兩個陰爻之間,自己再也震動不起來。「遂」是一去不返的意思,「泥」是滯留沉溺。《象傳》說:「震遂泥」,是說九四的陽德還不能發出光輝。六五爻辭說:雷震一來一往,都有危險,但只要度量得當就不會有所喪失,還能照常主持祭祀之事。「喪」讀去聲(息浪反)。以六這一陰爻居於五這一陽位,又正當雷震之時,沒有一刻不處在危險之中。好在它居上卦之中,所以能不失什麼而仍可有所作為。占者只要守住中道不偏,雖然處境危險,也不會有所喪失。《象傳》說:「震往來,厲」,是說行動之中帶著危險;六五所主之事都歸於中道,所以大體上不會有喪失。
上六,震索索,視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鄰,無咎。婚媾有言。索,桑落反。矍,俱縛反。以陰柔處震極,故為索索、矍矍之象,以是而行,其凶必矣。然能及其震未及其身之時,恐懼修省,則可以無咎,而亦不能免於婚媾之有言。戒占者當如是也。《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雖凶無咎,畏鄰戒也。中,謂中心。
上六爻辭說:雷震之下腳步瑟縮,眼神驚惶四顧,此時出行必凶。雷震還沒有打到自己身上,只打在鄰居那裡,能因此警惕就不會有過錯,不過婚姻之家難免有些閒話。「索」讀桑落反,「矍」讀俱縛反。上六以陰柔之質處在雷震的極點,所以有腳步瑟縮、目光驚顧之象;帶著這副樣子去行動,凶險是必然的。然而若能趁著震動還沒有落到自己身上的時候,懷著戒懼之心檢點修省,便可以沒有過錯,只是仍免不了姻親之間的一些議論。這是在告誡占者應當如此自處。《象傳》說:出現「震索索」,是因為上六內心還沒有真正得到主宰;雖然本來是凶,卻能免於過錯,是因為它看到鄰人受震而知所戒懼。這裡的「中」,指的是心中。
艮卦
艮下,艮上。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艮,止也。一陽止於二陰之上,陽自下升,極上而止也。其象為山,取坤地而隆其上之狀,亦止於極而不進之意也。其占則必能止於背而不有其身,行其庭而不見其人,乃無咎也。蓋身,動物也,唯背為止。艮其背,則止於所當止也。止於所當止,則不隨身而動矣,是不有其身也。如是,則雖行於庭除有人之地,而亦不見其人矣。蓋艮其背而不獲其身者,止而止也,行其庭而不見其人者,行而止也。動靜各止其所,而皆主夫靜焉,所以得無咎也。
此卦內卦是艮,外卦也是艮。卦辭說:止息在自己的背上,就覺察不到這個身軀;走過自家庭院,也看不見庭中的人,這樣便不會有過錯。「艮」的意思是止。一個陽爻止在兩個陰爻之上,陽氣自下往上升,升到最高處便停住,所以取「止」義。它的卦象是山,取坤卦的大地把上面隆起成高聳之形,同樣含著到了極點便不再前進的意思。它的占斷是:必須能夠止在背上而不執著於自身,走過庭院而看不見庭中之人,才可以沒有過錯。人的身體是會動的東西,只有背是靜而不動的。「艮其背」就是止在應當止住的地方;止在應當止的地方,就不會隨著身體一同妄動,這就是「不有其身」。做到這一步,即便走在庭院臺階這種有人往來的場所,也照樣看不見人。「艮其背而不獲其身」,是靜止的時候守住靜止;「行其庭而不見其人」,是行動的時候仍舊守住靜止。動與靜各自止在它該止的位置上,而都以靜為主宰,所以能夠沒有過錯。
《彖》曰:「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此釋卦名。艮之義則止也。然行止各有其時,故時止而止,止也;時行而行,亦止也。艮體篤實,故又有光明之義。大畜於艮,亦以輝光言之。
《彖傳》說:「艮」的意思是止。該停下來的時候就停,該走的時候就走,一動一靜都不錯過它的時機,這樣的道路自然光明。這一段是解釋卦名。艮的字義固然是「止」,但是行與止各有各的時機,所以時機該止而止住,固然是止;時機該行而行動,同樣也是止——止在它當止的分位上。艮卦的卦體篤厚堅實,所以在「止」之外又含有光明之義。《大畜》卦上體也是艮,《彖傳》同樣用「輝光」來形容它。
「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敵應,不相與也,是以「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也。此釋卦辭。易「背」為「止」,以明背即止也。背者,止之所也。以卦體言,內外之卦,陰陽敵應而不相與也。不相與,則內不見己,外不見人,而無咎矣。晁氏云:「‘艮其止’,當依卦辭作‘背’。」
《彖傳》接著說:「艮其止」,是止在它應當止的地方。此卦上下兩體爻位相同而不能相應,彼此不相交往,所以卦辭才講「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這一段是解釋卦辭。《彖傳》把卦辭的「背」字換成「止」字,正是要點明背就是止;背,是身上那個止息不動的部位。從卦體來看,內卦與外卦初與四、二與五、三與上各爻陰陽屬性相同,屬於「敵應」而不是「正應」,所以互不交與。互不交與,則向內看不見自己,向外看不見他人,因而沒有過錯。宋人晁說之認為:《彖傳》中的「艮其止」,應當依照卦辭寫作「艮其背」。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初六,艮其趾,無咎,利永貞。以陰柔居艮初,為艮趾之象。占者如之,則無咎。而又以其陰柔,故又戒其利永貞也。《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
《象傳》說:兩座山重疊相併,這就是《艮》卦的卦象;君子由此體會到,思慮不應越出自己所處的職位。初六爻辭說:止住腳趾不妄動,沒有過錯,宜於長久守持正固。初六以陰柔之爻居於艮卦的最下位,所以有止住腳趾之象。占者若能像它那樣在舉步之初就止住,便不會有過錯;但因為它質地陰柔,容易動搖,所以又告誡它宜於長久守正。《象傳》說:「艮其趾」,是說初六還沒有失掉正道。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隨,其心不快。拯,之凌反。六二居中得正,既止其腓矣。三為限,則腓所隨也,而過剛不中以止乎上。二雖中正,而體柔弱,不能往而拯之,是以其心不快也。此爻占在象中,下爻放此。《象》曰:「不拯其隨」,未退聽也。三止乎上,亦不肯退而聽乎二也。
六二爻辭說:止住小腿肚,不能上舉去救助自己所跟隨的那一部分,心裡不痛快。「拯」讀之凌反。六二居下卦之中而又當位得正,已經把小腿止住了。九三居於腰際,是小腿所跟隨的部位,可它過於剛強又不居中,硬要止在上頭。六二雖然中正,但體質柔弱,無力上去救助九三,所以心中不快。這一爻的占斷已經包含在爻象之中,以下各爻也照此例看。《象傳》說:「不拯其隨」,是因為九三不肯退讓聽命。九三止在上面,也不願退下來聽從六二。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厲熏心。夤,引真反。限,身上下之際,即腰胯也。夤,膂也。止於腓,則不進而已。九三,以過剛不中,當限之處,而艮其限,則不得屈伸,而上下判隔,如列其夤矣。危厲熏心,不安之甚也。《象》曰:「艮其限」,危熏心也。六四,艮其身,無咎。以陰居陰,時止而止,故為艮其身之象,而占得無咎矣。《象》曰:「艮其身」,止諸躬也。
九三爻辭說:把腰際強行止住,以致脊背的筋肉像被撕裂開來,危厲之感如烈火熏心。「夤」讀引真反。「限」是身體上下交界的地方,也就是腰胯;「夤」是夾脊的膂肉。止在小腿,不過是不再前進罷了;九三以過剛而不居中之質,正當腰際這個部位,硬把腰止死,人便無法屈伸,上身下身彼此隔絕,就像脊筋被撕裂一樣。危厲之情熏灼於心,是極度不安的樣子。《象傳》說:「艮其限」,所以危厲熏心。六四爻辭說:止住整個身軀,沒有過錯。六四以陰爻居陰位,該止的時候就止,所以有止住身軀之象,占斷因此是沒有過錯。《象傳》說:「艮其身」,是把自己這一身都止住了。
六五,艮其輔,言有序,悔亡。六五當輔之處,故其象如此,而其占悔亡也。悔,謂以陰居陽。《象》曰:「艮其輔」,以中正也。「正」字羨文,叶韻可見。上九,敦艮,吉。以陽剛居止之極,敦厚於止者也。《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終也。
六五爻辭說:管住自己的口頰,說話有條理有次第,悔恨消失。六五正當口頰的部位,所以取這樣的爻象,占斷是悔恨消失。所謂「悔」,指它以陰爻居於陽位本該有悔。《象傳》說:能「艮其輔」,是因為六五居於上卦之中。其中的「正」字是多出來的衍文,從叶韻上就可以看出來。上九爻辭說:敦厚篤實地守住止道,吉。上九以陽剛之質居於止的極處,是在「止」上做得最敦厚的一爻。《象傳》說:「敦艮」之所以吉,是因為它能以敦厚終其事。
漸卦
艮下,巽上。漸:女歸吉,利貞。漸,漸進也。為卦止於下,而巽於上,為不遽進之義,有女歸之象焉。又自二至五,位皆得正,故其占為女歸吉,而又戒以利貞也。《彖》曰:漸之進也,女歸吉也。「之」字疑衍,或是「漸」字。進得位,往有功也,進以正,可以正邦也。以卦變釋利貞之意。蓋此卦之變,自《渙》而來,九進居三,自《旅》而來,九進居五,皆為得位之正。其位,剛得中也。以卦體言,謂九五。止而巽,動不窮也。以卦德言,漸進之義。
此卦內卦是艮,外卦是巽。卦辭說:《漸》卦主女子出嫁則吉,宜於守持正固。「漸」是循序漸進。就卦體說,下體艮止而上體巽順,含著不急躁冒進的意思,所以有女子按禮出嫁之象。又從九二到九五,各爻都當位得正,因此占斷為女子出嫁吉利,同時又告誡要守正才有利。《彖傳》說:漸卦的前進,就像女子出嫁那樣吉。其中的「之」字疑是衍文,或者本該是「漸」字。《彖傳》接著說:前進而得到應有的位置,往前走就能成就功業;依正道而進,就可以匡正邦國。這是用卦變來解釋卦辭「利貞」的用意。此卦的卦變,從《渙》卦來看,是《渙》的九二上進居於第三位;從《旅》卦來看,是《旅》的九四上進居於第五位,兩者都得到當位之正。《彖傳》又說「其位,剛得中也」,這是就卦體講的,指九五陽剛居中得位。再說「止而巽,動不窮也」,這是就卦德講的,說明下止上順、循序漸進之義。
《象》曰: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德善俗。二者皆當以漸而進。疑「賢」字衍,或「善」下有脫字。初六,鴻漸于干,小子厲,有言,無咎。鴻之行有序而進有漸。乾,水涯也。始進於下,未得所安,而上覆無應,故其象如此。而其占則為小子厲,雖有言,而於義則無咎也。《象》曰:小子之厲,義無咎也。
《象傳》說:山上長著樹木,這就是《漸》卦的卦象;君子由此體會到,蓄養自身的德行、改善一方的風俗。這兩件事都必須循序漸進才能成就。「賢」字疑是衍文,或者「善」字下面脫漏了字。初六爻辭說:鴻雁漸次飛到水邊,年幼者有危險,會招來一些話語,但沒有過錯。鴻雁飛行有次序,前進有節度。「乾」是水邊。初六剛剛從下面進身,還沒有找到安頓之處,上面又沒有正應可依,所以取這樣的爻象。它的占斷是:像小子那樣處境危殆,雖然會招來議論,但就道義上說並沒有過錯。《象傳》說:小子的危殆,在道義上是沒有過錯的。
六二,鴻漸于盤,飲食衎衎,吉。衎,苦旦反。盤,大石也。漸遠於水,進於盤而益安矣。衎衎,和樂意。六二柔順中正,進以其漸,而上有九五之應,故其象如此,而占則吉也。《象》曰:「飲食衎衎」,不素飽也。素飽,如《詩》言「素餐」。得之以道,則不為徒飽,而處之安矣。
六二爻辭說:鴻雁漸次飛上大磐石,飲食安和快樂,吉。「衎」讀苦旦反。「盤」是大石頭。鴻雁離水漸遠,進到磐石上就更安穩了。「衎衎」是和悅快樂的樣子。六二柔順而又居中得正,前進合乎漸進之節,上面還有九五與它正應,所以取這樣的爻象,占斷為吉。《象傳》說:「飲食衎衎」,是因為它不是白白享受。「素飽」的說法,就像《詩經·魏風·伐檀》講的「素餐」,指無功受祿。所得來自正道,就不算白吃白喝,處在這個位置上自然安穩。
九三,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禦寇。復,房六反。鴻,水鳥,陸非所安也。九三過剛不中而無應,故其象如此。而其占夫征則不復,婦孕則不育,凶莫甚焉。然以其過剛也,故利禦寇。《象》曰:「夫征不復」,雖群丑也。「婦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禦寇,順相保也。離,力智反。
九三爻辭說:鴻雁漸次飛到高平的陸地,丈夫遠征一去不回,妻子懷孕而不能生養,凶;只宜於抵禦外寇。「復」讀房六反。鴻是水鳥,陸地並不是它安身之所。九三過於剛強、不居中位,上面又沒有正應,所以取這樣的爻象。它的占斷是丈夫出征便不返回,妻子受孕便不能育,凶險沒有比這更甚的了。不過正因為它過剛,用來抵禦寇難反倒有利。《象傳》說:「夫征不復」,是說它雖身在眾類之中卻離群失偶;「婦孕不育」,是說它失掉了夫婦之正道;宜於用來禦寇,是說上下順從而彼此保全。「離」在此讀力智反。
六四,鴻漸于木,或得其桷,無咎。桷,音角。鴻不木棲。桷,平柯也。或得平柯,則可以安矣。六四乘剛而順巽,故其象如此。占者如之,則無咎也。《象》曰:「或得其桷」,順以巽也。九五,鴻漸于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吉。陵,高阜也。九五居尊,六二正應在下,而為三四所隔,然終不能奪其正也。故其象如此,而占者如是,則吉也。《象》曰:「終莫之勝,吉」,得所願也。
六四爻辭說:鴻雁漸次飛上樹木,或許能找到一根平展的枝幹落腳,沒有過錯。「桷」讀音同「角」。鴻雁本不棲在樹上,「桷」是平直的橫枝。偶然得到一根平枝,也就可以安身了。六四凌駕在九三陽剛之上,但本身柔順而合乎巽德,所以取這樣的爻象;占者若能像它那樣以柔順自處,便不會有過錯。《象傳》說:「或得其桷」,是因為它柔順而又能卑巽。九五爻辭說:鴻雁漸次飛上高丘,妻子三年不能懷孕,但終究沒有誰能勝過它,吉。「陵」是高高的土山。九五居於尊位,六二是它在下的正應,中間被九三、六四所隔斷,然而終究奪不去這一對正應之情。所以取這樣的爻象,占者處境如此則吉。《象傳》說:「終莫之勝,吉」,是說最終得遂所願。
上九,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胡氏、程氏皆云:「‘陸’當作‘逵’,謂雲路也。」今以韻讀之,良是。儀,羽旄旌纛之飾也。上九至高,出乎人位之外,而其羽毛可用以為儀飾。位雖極高,而不為無用之象,故其占為如是則吉也。《象》曰:「其羽可用為儀,吉」,不可亂也。漸進愈高,而不為無用。其志卓然,豈可得而亂哉。
上九爻辭說:鴻雁漸次飛上高處,它的羽毛可以用作儀仗的裝飾,吉。宋儒胡瑗與程頤都認為,此處的「陸」應當作「逵」,指雲中的通路;如今按韻腳來讀,這個說法確實不錯。「儀」是羽旄、旌旗、大纛一類的儀仗裝飾。上九位在最高處,已經超出六爻中人所居的位置之外,而它的羽毛還能拿來做儀飾。地位雖然極高,卻不落入無所用處的境地,所以占斷為處境如此便吉。《象傳》說:「其羽可用為儀,吉」,是因為它不可被擾亂。漸進得越高,越不至於變成無用之物;這樣卓然自立的志向,誰又能擾亂得了呢。
歸妹卦
兌下,震上。歸妹:征凶,無攸利。婦人謂嫁曰歸。妹,少女也。兌以少女而從震之長男,而其情又為以說而動,皆非正也,故卦為歸妹。而卦之諸爻,自二至五,皆不得正,三五又皆以柔乘剛,故其占征凶,而無所利也。
此卦內卦是兌,外卦是震。卦辭說:《歸妹》主嫁出少女,前往則凶,沒有什麼有利之處。婦人出嫁稱為「歸」;「妹」是少女。兌為少女而去追隨震所代表的長男,兩情又是因喜悅而躁動,這都不合正禮,所以此卦名為《歸妹》。再看卦中六二到六五四爻,全都不當位得正,六三與六五又都是以陰柔騎在陽剛之上,所以占斷為前往則凶,沒有什麼可獲利的。
《彖》曰:「歸妹」,天地之大義也。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歸妹,人之終始也。釋卦名義也。歸者,女之終,生育者,人之始。說以動,所歸妹也。說,音悅。又以卦德言之。「征凶」,位不當也。「無攸利」,柔乘剛也。又以卦體釋卦辭。男女之交,本皆正理,唯若此卦,則不得其正也。
《彖傳》說:少女出嫁,是天地間的大義。天地陰陽不相交合,萬物就無從興起;女子出嫁,正是人倫的終結點與起始點。這是解釋卦名的義理:出嫁是女子在孃家一段生命的終結,生養兒女則是人類新一代的開始。《彖傳》又說「說以動,所歸妹也」,「說」讀作「悅」,這是從卦德上講:下體兌為喜悅,上體震為動,因喜悅而躁動,所以嫁的是少女。再說「征凶」是爻位不當,「無攸利」是陰柔凌駕陽剛,這又是用卦體來解釋卦辭。男女相配本來都是正理,只是像此卦這樣,就得不到它的正當性了。
《象》曰:澤上有雷,歸妹,君子以永終知敝。雷動澤隨,歸妹之象。君子觀其合之不正,知其終之有敝也。推之事物,莫不皆然。初九,歸妹以娣,跛能履,征吉。娣,音弟。跛,波我反。初九,居下而無正應,故為娣象。然陽剛在女子為賢正之德,但為娣之賤,僅能承助其君而已,故又為跛能履之象,而其占則征吉也。《象》曰:「歸妹以娣」,以恆也。「跛能履」,吉相承也。恆,謂有常久之德。
《象傳》說:澤上響著雷,這就是《歸妹》卦的卦象;君子由此懂得把結局看遠,預知其中的弊敗。雷一動而澤水隨之盪漾,正是少女隨長男而嫁的象。君子看到這一結合並不端正,就知道它到頭來必有敗壞;推廣到天下事物,無不如此。初九爻辭說:嫁出少女而以陪嫁之媵妾的身份隨行,像跛腳的人仍能行走,前往則吉。「娣」讀音同「弟」,「跛」讀波我反。初九居於全卦最下位而沒有正應,所以取媵妾之象。不過陽剛之質在女子來說是賢良守正的德行,只是身份低下為媵,僅能承事輔助正妻而已,所以又取跛腳仍能行路之象,占斷則是前往吉利。《象傳》說:「歸妹以娣」,是因為她有恆常之德;「跛能履」而吉,是因為她能承奉輔助。所謂「恆」,就是具備長久不變的德行。
九二,眇能視,利幽人之貞。眇能視,承上爻而言。九二陽剛得中,女之賢也。上有正應,而反陰柔不正,乃女賢而配不良,不能大成內助之功,故為眇能視之象,而其占則利幽人之貞也。幽人,亦抱道守正而不偶者也。《象》曰:「利幽人之貞」,未變常也。
九二爻辭說:眼睛偏盲卻還能看見,宜於像幽居之人那樣守持正固。「眇能視」是承接初九「跛能履」的比喻說下來的。九二陽剛而居下卦之中,比喻女子中的賢者;上面雖有六五與它正應,六五卻陰柔而不當位,這就成了女賢而配偶不良,無法充分成就內助之功,所以取一眼偏盲仍能視物之象,占斷則是宜於像幽居之士那樣守正。所謂「幽人」,也就是懷抱道義、守持正道而不得佳偶的人。《象傳》說:「利幽人之貞」,是說她並沒有改變自己一貫的常德。
六三,歸妹以須,反歸以娣。六三,陰柔而不中正,又為說之主。女之不正,人莫之取者也,故為未得所適,而反歸為娣之象。或曰:須,女之賤者。《象》曰:「歸妹以須」,未當也。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九四,以陽居上體而無正應,賢女不輕從人,而愆期以待所歸之象,正與六三相反。《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六三爻辭說:嫁出少女而只能等待,反過來又以媵妾的身份出嫁。六三陰柔而既不居中又不得正,還是下體兌卦喜悅的主爻。女子行為不端正,沒有人願意娶她,所以取一時找不到歸宿、反倒退回去做陪嫁之媵的象。也有一種說法:「須」指身份卑賤的女子。《象傳》說:「歸妹以須」,是因為她所處並不恰當。九四爻辭說:嫁出少女而錯過了婚期,遲些出嫁自有它的時候。九四以陽爻居於上體而沒有正應,正是賢德女子不肯輕易許人,寧可延誤婚期以等待合適歸宿之象,恰好與六三相反。《象傳》說:延誤婚期的心志,是要有所等待然後才行動。
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袂,彌計反。六五,柔中居尊,下應九二,尚德而不貴飾,故為帝女下嫁而服不盛之象。然女德之盛,無以加此,故又為月幾望之象。而占者如之,則吉也。《象》曰:「帝乙歸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貴行也。以其有中德之貴而行,故不尚飾。上六,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無攸利。刲,苦圭反。上六以陰柔居歸妹之終而無應,約婚而不終者也。故其象如此,而於占為無所利也。《象》曰:上六「無實」,承虛筐也。
六五爻辭說:商王帝乙嫁出少女,這位嫡出君女的衣袖,反倒不如陪嫁媵妾的衣袖華美;月亮將圓未圓,吉。「袂」讀彌計反。六五柔順居中而處尊位,下與九二相應,崇尚德行而不看重裝飾,所以取帝王之女下嫁而服飾並不盛美之象。然而女德之盛,沒有能超過這一爻的了,所以又取月將滿未滿之象。占者處境如此便吉。《象傳》說:「帝乙歸妹」而「不如其娣之袂良」,是因為六五位居上卦之中,憑著尊貴的身份出嫁。正因為她帶著居中之德這份真正的尊貴而行,所以不去講究外表的裝飾。上六爻辭說:女子捧著的竹筐裡空無一物,男子宰羊卻放不出血來,沒有什麼有利之處。「刲」讀苦圭反。上六以陰柔之質處在《歸妹》卦的終點而沒有正應,屬於訂了婚約卻不能終成的一類。所以取這樣的爻象,在占斷上就是無所利。《象傳》說:上六所謂「無實」,是捧著一隻空筐。
豐卦
離下,震上。豐:亨,王假之,勿憂,宜日中。假,更白反。豐,大也。以明而動,盛大之勢也,故其佔有亨道焉。然王者至此,盛極當衰,則又有憂道焉。聖人以為徒憂無益,但能守常,不至於過盛則可矣,故戒以勿憂,宜日中也。
此卦內卦是離,外卦是震。卦辭說:《豐》卦亨通,王者可以達到這一境地,不必憂慮,應當像正午的太陽那樣。「假」在此讀更白反,是「至」的意思。「豐」是盛大。以光明之德而動,正是盛大的氣勢,所以它的占斷中含有亨通之道。然而王者一旦到了這一步,盛極就該轉衰,於是又生出可憂之處。聖人認為白白憂愁沒有用處,只要能守住常度,不讓它盛過了頭就行,所以告誡說不必憂,應當守住日中之盛。
《彖》曰:「豐」,大也。明以動,故豐。以卦德釋卦名義。「王假之」,尚大也。「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也。釋卦辭。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此又發明卦辭外意,言不可過中也。
《彖傳》說:「豐」就是盛大。因為光明而後行動,所以能致盛大。這是用卦德來解釋卦名的義理:下體離為明,上體震為動。《彖傳》又說「王假之」是崇尚盛大,「勿憂,宜日中」是應當以光明普照天下,這是解釋卦辭。接著說:太陽到了正午就要西斜,月亮圓滿了就要虧蝕;天地之間的盈滿與虛缺尚且隨時節而消長,何況是人,何況是鬼神呢?這一層又發揮了卦辭言外之意,說明凡事都不可以超過中道。
《象》曰:雷電皆至,豐,君子以折獄致刑。折,之舌反。取其威照並行之象。初九,遇其配主,雖旬無咎,往有尚。配主,謂四,旬,均也,謂皆陽也。當豐之時,明動相資,故初九之遇九四,雖皆陽剛,而其占如此也。《象》曰:「雖旬無咎」,過旬災也。戒占者不可求勝其配,亦爻辭外意。
《象傳》說:雷與電一齊到來,這就是《豐》卦的卦象;君子由此體會到,要斷決獄訟、施行刑罰。「折」讀之舌反,是斷決之義。這裡取的是威勢與明照並行之象:震雷是威,離電是明。初九爻辭說:遇上與自己相配的那一位,兩者雖然均等也沒有過錯,前往會受到褒揚。「配主」指九四;「旬」是均等,說兩爻同是陽剛。正當豐盛之時,明與動互相憑藉,所以初九遇上九四,雖然同為陽爻而不成正應,占斷仍是如此。《象傳》說:「雖旬無咎」,超過了這個均等之分就會有災。這是告誡占者不可求勝過自己的夥伴,同樣是爻辭的言外之意。
六二,豐其蔀,日中見斗,往得疑疾,有孚發若,吉。蔀,音部。六二居豐之時,為離之主,至明者也。而上應六五之柔暗,故為豐蔀見斗之象。蔀,障蔽也。大其障蔽,故日中而昏也。往而從之,則昏暗之主,必反見疑,唯在積其誠意以感發之,則吉。戒占者宜如是也。虛中,有孚之象。《象》曰:「有孚發若」,信以發志也。
六二爻辭說:遮蔽之物大得很,正午時分竟能看見北斗星;前往會招來猜疑之患,唯有以誠信去感發對方,才吉。「蔀」讀音同「部」。六二正當豐盛之時,又是下體離卦的主爻,是最光明的一爻;可是它上面所應的六五陰柔昏暗,所以有遮蔽厚重、白晝見星之象。「蔀」是障蔽之物,障蔽擴大了,所以正午反而昏黑。前往追隨六五,這位昏暗之主必定反過來猜疑自己,只有不斷積累誠意去感動啟發他,才會吉。這是告誡占者應當如此行事。六二爻畫中虛,正是「有孚」的象。《象傳》說:「有孚發若」,是用誠信去啟發對方的心志。
九三,豐其沛,日中見沬,折其右肱,無咎。沬、昧同,莫佩反。折,食列反。沛,一作「旆」,謂幡幔也,其蔽甚於蔀矣。沬,小星也。三處明極,而應上六,雖不可用,而非咎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豐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終不可用也。九四,豐其蔀,日中見斗,遇其夷主,吉。《象》與六二同。夷,等夷也,謂初九也。其占為當豐而遇暗主,下就同德則吉也。《象》曰:「豐其蔀」,位不當也。「日中見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
九三爻辭說:遮天的幔帳張得很大,正午時分連細小的星子都看得見,又折斷了右臂,但沒有過錯。「沬」與「昧」相同,讀莫佩反;「折」讀食列反。「沛」一本寫作「旆」,指旗幡帷幔,它遮蔽的程度比「蔀」更厲害;「沬」是微小的星。九三處在離卦光明的極點,所應的上六卻是陰柔之極,雖然不堪任用,卻算不上它的罪過,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象傳》說:「豐其沛」,是說不可以去做大事;「折其右肱」,是說終究派不上用場。九四爻辭說:遮蔽之物大得很,正午時分能看見北斗,遇上與自己對等的那一位,吉。它的爻象與六二相同。「夷」是同輩、匹敵,指初九。它的占斷是:身處豐盛之時卻遇到昏暗之君,轉而向下親就與自己同德的人就吉。《象傳》說:「豐其蔀」,是九四爻位不當;「日中見斗」,是幽暗而不明;「遇其夷主」,則是吉利的行動。
六五,來章,有慶譽,吉。質雖柔暗,若能來致天下之明,則有慶譽而吉矣。蓋因其柔暗而設此以開之。占者能如是,則如其占矣。《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上六,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闃其無人,三歲不覿,凶。闃,苦具鳥反。以陰柔居豐極,處動終,明極而反暗者也。故為豐大其屋而反以自蔽之象。無人、不覿,亦言障蔽之深,其凶甚矣。《象》曰:「豐其屋」,天際翔也。「窺其戶,闃其無人」,自藏也。藏,謂障蔽。
六五爻辭說:招來有文采的賢才,就有福慶與美譽,吉。六五的資質雖然柔弱昏暗,但若能把天下的光明之士招引過來,便會得到福慶美譽而吉。這是針對它柔暗的毛病,特地立此一說來開導它。占者若能這樣做,就能應驗這個占斷。《象傳》說:六五之所以吉,是因為有福慶。上六爻辭說:把房屋蓋得極其高大,反而遮蔽了自己的家;從門縫裡窺看,寂靜得一個人也沒有,三年都見不到人,凶。「闃」讀苦具反。上六以陰柔之質處在豐盛的極點,又居震動的終點,是光明到了盡頭反轉為昏暗的一爻,所以取把屋宇造得高大、反而把自己遮蔽起來之象。所謂無人、不見,也是說障蔽得太深,凶險到了極點。《象傳》說:「豐其屋」,是高得像在天邊翱翔;「窺其戶,闃其無人」,是自己把自己藏了起來。這裡的「藏」,就是障蔽的意思。
旅卦
艮下,離上。旅:小亨,旅貞吉。旅,羇旅也。山止於下,火炎於上,為去其所止而不處之象,故為旅。以六五得中於外,而順乎上下之二陽,艮止而離麗於明,故其占可以小亨,而能守其旅之貞,則吉。旅非常居,若可苟者。然道無不在,故自有其正,不可須臾離也。
此卦內卦是艮,外卦是離。卦辭說:《旅》卦小有亨通,客旅之人能守正則吉。「旅」是羈旅在外。山靜止在下面,火升騰在上面,火不肯留在原處,正是離開所止之地而不肯安居之象,所以取名為《旅》。六五在外卦居中,柔順地承接上下兩個陽爻,加上艮的卦德是止、離的卦德是附麗於光明,所以占斷為可以小有亨通;而能守住羈旅中該有的正道,就吉。羈旅不是長久的居處,看似可以隨便對付;然而道無處不在,所以羈旅之中自有它的正道,一刻也不能離開。
《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止而麗乎明,是以「小亨,旅貞吉」也。以卦體、卦德釋卦辭。旅之時義大矣哉。旅之時為難處。《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慎刑如山,不留如火。
《彖傳》說:「旅,小亨」,是因為柔爻在外卦得中而順從陽剛,內止而外附麗於光明,所以說「小亨,旅貞吉」。這是同時用卦體與卦德來解釋卦辭:卦體上指六五柔得中而順承九四、上九;卦德上指艮止、離明。《彖傳》又讚歎說:羈旅之時的意義太大了。這是因為羈旅之際最難自處。《象傳》說:山上燃著火,這就是《旅》卦的卦象;君子由此體會到,要明察慎重地動用刑罰,不讓案件積壓滯留。慎用刑罰要像山一樣穩重不遷,不滯留案件要像火一樣迅速不停。
初六,旅瑣瑣,斯其所取災。當旅之時,以陰柔居下位,故其象占如此。《象》曰:「旅瑣瑣」,志窮災也。六二,旅即次,懷其資,得童僕貞。即次則安,懷資則裕,得其童僕之貞信,則無欺而有賴,旅之最吉者也。二有柔順中正之德,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得童僕貞」,終無尤也。
初六爻辭說:客旅之人猥瑣卑屑,這正是他自取災禍的地方。正當羈旅之時,它以陰柔之質處在最下的位置,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象傳》說:「旅瑣瑣」,是心志窮困因而招災。六二爻辭說:客旅之人住進了旅舍,懷裡帶著盤纏,還得到童僕的忠貞可靠。住進旅舍就安頓了,帶著盤纏就寬裕了,得到童僕的忠信,就不會被欺瞞而有所依賴,這是羈旅之中最吉利的處境。六二具備柔順中正之德,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象傳》說:「得童僕貞」,終究不會有什麼怨尤。
九三,旅焚其次,喪其童僕,貞厲。喪,息浪反。《象》同。過剛不中,居下之上,故其象占如此。喪其童僕,則不止於失其心矣。故貞字連下句為義。《象》曰:「旅焚其次」,亦以傷矣。以旅與下,其義喪也。以旅之時,而與下之道如此,義當喪也。
九三爻辭說:客旅之人燒掉了自己的旅舍,失去了童僕,守著這一套下去有危險。「喪」讀去聲(息浪反),《象傳》中的「喪」字同此讀。九三過於剛強而不居中,又高踞下卦的頂端,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既然連童僕都失掉了,那就不止是失去人心而已。因此爻辭中的「貞」字要連著下面的「厲」字來解,是說固守此道則危。《象傳》說:「旅焚其次」,本身就已經是損傷了;在羈旅之中用這種態度對待下人,按情理就該失去他們。身當羈旅之時,而與下人相處的方式竟是如此,按道義本來就該丟掉他們。
九四,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以陽居陰,處上之下,用柔能下,故其象占如此。然非其正位,又上無剛陽之與,下唯陰柔之應,故其心有所不快也。《象》曰:「旅于處」,未得位也。「得其資斧」,心未快也。
九四爻辭說:客旅之人暫且有個安身之處,也備下了盤纏與利斧,可我心裡並不痛快。九四以陽爻居於陰位,又處在上卦的最下面,能用柔道而肯屈居人下,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然而這畢竟不是它當得的正位,上面又沒有陽剛之友可以結交,下面所應的初六只是陰柔之質,所以心中總有不快。《象傳》說:「旅于處」,是還沒有得到應有的位置;「得其資斧」,心裡仍舊不痛快。
六五,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射,石亦反。雉,文明之物,離之象也。六五柔順文明,又得中道,為離之主,故得此爻者,為射雉之象。雖不無亡矢之費,而所喪不多,終有譽命也。《象》曰:「終以譽命」,上逮也。上逮,言其譽命聞於上也。上九,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喪牛于易,凶。喪、易,並去聲。上九過剛,處旅之上,離之極,驕而不順,凶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以旅在上,其義焚也。「喪牛于易」,終莫之聞也。
六五爻辭說:射野雞,損失一支箭,最終卻因此獲得美譽與爵命。「射」讀石亦反。野雞是有文采的禽鳥,正是離卦的象徵。六五柔順而具文明之德,又居上卦之中而得中道,是離卦的主爻,所以占得此爻的人有射雉之象。雖然免不了失掉一支箭的耗費,但損失並不大,最終仍能得到聲譽與任命。《象傳》說:「終以譽命」,是名聲上達於君。所謂「上逮」,是說他的聲譽與爵命傳到了在上位者耳中。上九爻辭說:鳥兒的巢被燒掉了,羈旅之人先是歡笑後來號啕大哭,在邊邑輕易地丟失了牛,凶。「喪」與「易」都讀去聲。上九過於剛強,處在《旅》卦的最上位、離卦的極點,驕縱而不柔順,正是走向凶險的路子,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象傳》說:身處羈旅卻高踞人上,按情理它的巢就該被焚燬;「喪牛于易」,是說到頭來連消息都聽不到了。
巽卦
巽下,巽上。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巽,入也。一陰伏於二陽之下,其性能巽以入也,其象為風,亦取入義。陰為主,故其占為小亨;以陰從陽,故又利有所往。然必知所從,乃得其正,故又曰利見大人也。
此卦內外兩體都是巽。卦辭說:《巽》卦小有亨通,宜於有所前往,宜於會見大人。「巽」是進入。一個陰爻潛伏在兩個陽爻之下,其性能夠卑順而深入,它的卦象是風,風無孔不入,同樣取「入」的意思。此卦以陰爻為主,所以占斷只是小有亨通;以陰柔追隨陽剛,所以又說宜於有所前往。不過必須知道該追隨誰,才能得其正道,所以又說宜於會見大人。
《彖》曰:重巽以申命,釋卦義也。巽順而入,必究乎下,命令之象。重巽,故為申命也。剛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順乎剛,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以卦體釋卦辭。剛巽乎中正而志行,指九五。柔,謂初四。《象》曰:隨風,巽,君子以申命行事。隨,相繼之義。
《彖傳》說:上下兩個巽相重,所以是反覆申明政令。這是解釋卦義。巽的德性是柔順而深入,必定能貫徹到下層,正是發佈命令的象;兩個巽相疊,所以是一再申明。《彖傳》又說:陽剛順處於中正之位而心志得行,各個陰柔都順從陽剛,所以卦辭講「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這是用卦體解釋卦辭:「剛巽乎中正而志行」指九五,「柔」指初六和六四。《象傳》說:一陣風接著一陣風,這就是《巽》卦的卦象;君子由此體會到,要反覆申明政令而後推行政事。「隨」是前後相繼的意思。
初六,進退,利武人之貞。初以陰居下,為巽之主,卑巽之過,故為進退不果之象。若以武人之貞處之,則有以濟其所不及,而得所宜矣。《象》曰:「進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貞」,志治也。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紛若,吉,無咎。二以陽處陰而居下,有不安之意。然當巽之時,不厭其卑,而二又居中,不至已甚,故其占為能過於巽,而丁寧煩悉其辭,以自道達,則可以吉而無咎,亦竭誠意以祭祀之吉占也。《象》曰:紛若之吉,得中也。
初六爻辭說:一會兒進一會兒退,拿不定主意,宜於取武人那樣的剛正。初六以陰爻居於全卦最下位,是下體巽卦的主爻,卑順得過了頭,所以有進退不決之象。若能用武人的剛毅守正來自處,就可以補足它所欠缺的果斷,從而合於所宜。《象傳》說:「進退」,是心志疑慮不定;「利武人之貞」,是心志因此得到整治。九二爻辭說:卑伏在床底下,任用祝史、巫覡反覆禱告,吉,沒有過錯。九二以陽爻處在陰位又居下體,含著不安的意味。不過正當巽順之時,不嫌它卑下,而九二又居下卦之中,還不至於太過分,所以占斷是:即便卑順得過了頭,只要反覆叮嚀、把話說得周詳詳盡,把自己的心意通達上去,就可以吉而沒有過錯;這同時也是竭盡誠意舉行祭祀的吉占。《象傳》說:反覆禱告而得吉,是因為九二居中。
九三,頻巽,吝。過剛不中,居下之上,非能巽者,勉為屢失,吝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頻巽之吝,志窮也。六四,悔亡,田獲三品。陰柔無應,承乘皆剛,宜有悔也。而以陰居陰,處上之下,故得悔亡,而又為卜田之吉占也。三品者,一為乾豆,一為賓客,一以充庖。《象》曰:「田獲三品」,有功也。
九三爻辭說:一再勉強做出卑順的樣子,有憾惜。九三過於剛強而不居中,又高踞下卦之頂,本不是能卑順的人,勉強去做又屢屢失當,這是走向憾惜的路子,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象傳》說:「頻巽」而致憾惜,是因為心志已經窮盡。六四爻辭說:悔恨消失,田獵獲得三類獵物。六四陰柔而沒有正應,上承九五、下乘九三,都是陽剛,本該有悔。可是它以陰爻居陰位,又處在上卦的最下面,所以能使悔恨消失,並且成為占問田獵的吉兆。所謂「三品」,一份制成乾肉供祭祀,一份用來款待賓客,一份充實廚房。《象傳》說:「田獲三品」,是有功效。
九五,貞吉,悔亡,無不利。無初有終。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先,西薦反。後,胡豆反。九五,剛健中正,而居巽體,故有悔,以有貞而吉也,故得亡其悔而無不利。有悔,是無初也,亡之,是有終也。庚,更也,事之變也。先庚三日,丁也,後庚三日,癸也。丁,所以丁寧於其變之前,癸,所以揆度於其變之後。有所變更而得此占者,如是則吉也。《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
九五爻辭說:守正則吉,悔恨消失,沒有不利。起頭不順,結局圓滿。在庚日之前三天、庚日之後三天行事,吉。「先」讀西薦反,「後」讀胡豆反,都作動詞用。九五剛健中正,卻身處巽順之體,所以本有悔;因為能守正而得吉,於是悔恨消解,無所不利。有悔就是「無初」,悔消解了就是「有終」。「庚」有變更之義,代表事情的更改。庚日之前三天是丁日,庚日之後三天是癸日:「丁」取叮嚀之義,是在變更之前反覆申告;「癸」取揆度之義,是在變更之後仔細審察。凡有所改革變更而占得此爻的人,照這樣辦就吉。《象傳》說:九五之所以吉,是因為它的位置端正而居中。
上九,巽在床下,喪其資斧,貞凶。喪,息浪反。下同。巽在床下,過於巽者也。喪其資斧,失所以斷也。如是,則雖貞亦凶矣。居巽之極,失其陽剛之德,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巽在床下」,上窮也。「喪其資斧」,正乎凶也。正乎凶,言必凶。
上九爻辭說:卑伏在床底下,丟失了盤纏與利斧,固守此道則凶。「喪」讀去聲(息浪反),下文同此。卑伏到床底下,是卑順得太過頭了;丟掉了利斧,是失去了用來決斷的憑藉。到了這個地步,即使固守正道也仍是凶。上九處在巽順的極點,把自己陽剛的德性都丟掉了,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象傳》說:「巽在床下」,是居於上位而已到窮盡;「喪其資斧」,正是凶。所謂「正乎凶」,是說必定凶。
兌卦
兌下,兌上。兌:亨,利貞。兌,說也。一陰進乎二陽之上,喜之見乎外也。其象為澤,取其說萬物,又取坎水而塞其下流之象。卦體剛中而柔外,剛中故說而亨,柔外故利於貞。蓋說有亨道,而其妄說不可以不戒,故其占如此。又,柔外,故為說亨,剛中,故利於貞,亦一義也。
此卦內外兩體都是兌。卦辭說:《兌》卦亨通,宜於守持正固。「兌」是喜悅。一個陰爻進到兩個陽爻之上,是喜悅之情顯露在外。它的卦象是澤,取澤水滋潤萬物、使萬物欣悅之義,又取坎水堵塞了下流而積成水澤之象。就卦體說,陽剛居中而陰柔在外:剛居中,所以能喜悅而亨通;柔在外,所以宜於守正。喜悅本來含有亨通之道,但那種輕浮妄悅的毛病不可以不加防範,所以占斷如此。另有一說:柔在外,所以喜悅而亨通;剛居中,所以宜於守正,這也是一種講法。
《彖》曰:「兌」,說也。說,音悅。下同。釋卦名義。剛中而柔外,說以利貞,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說以犯難,民忘其死。說之大,民勸矣哉。先,西薦反,又如字。難,乃旦反。以卦體釋卦辭,而極言之。《象》曰: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兩澤相麗,互相滋益。朋友講習,其象如此。
《彖傳》說:「兌」就是喜悅。「說」在此讀作「悅」,下文同此。這是解釋卦名的義理。《彖傳》接著說:陽剛居中而陰柔在外,以喜悅之道守持正固,因而上順乎天理、下應乎人心。用喜悅之道領著百姓在前,百姓就忘掉了勞苦;用喜悅之道帶他們赴難,百姓就忘掉了生死。喜悅的力量真大,百姓因此自相勸勉。「先」讀西薦反,也可依本音讀;「難」讀乃旦反。這一段是用卦體解釋卦辭,並把它的意義推到極處。《象傳》說:兩澤相連,這就是《兌》卦的卦象;君子由此體會到,要與朋友一同講論研習。兩片水澤彼此相接,水氣互相滋潤增益;朋友之間講論研習,正是這樣的景象。
初九,和兌,吉。以陽爻居說體,而處最下,又無繫應,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和兌之吉,行未疑也。居卦之初,其說也正,未有所疑也。九二,孚兌,吉,悔亡。剛中為孚,居陰為悔。占者以孚而說,則吉而悔亡矣。《象》曰:孚兌之吉,信志也。
初九爻辭說:以和順之心與人相悅,吉。初九以陽爻處在喜悅之卦體中,又居於全卦最下位,上面也沒有牽繫相應的爻,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是一種不偏私、不刻意的和悅。《象傳》說:「和兌」之所以吉,是因為它的行為還沒有可疑之處。它處在一卦之初,所悅者正,還沒有摻入什麼疑惑。九二爻辭說:以誠信與人相悅,吉,悔恨消失。陽剛居中就是「孚」,以陽爻居於陰位本該有悔。占者若能憑誠信去與人相悅,就吉而且悔恨消解。《象傳》說:「孚兌」之所以吉,是因為心志真誠可信。
六三,來兌,凶。陰柔不中正,為兌之主,上無所應,而反來就二陽以求說,凶之道也。《象》曰:來兌之凶,位不當也。九四,商兌未寧,介疾有喜。四上承九五之中正,而下比六三之柔邪,故不能決,而商度所說,未能有定。然質本陽剛,故能介然守正,而疾惡柔邪也。如此則有喜矣。象占如此,為戒深矣。《象》曰:九四之喜,有慶也。
六三爻辭說:反過來向下求取歡悅,凶。六三陰柔而既不居中又不得正,卻是下體兌卦的主爻;上面沒有可應之爻,反倒回過頭來親就初九、九二兩個陽爻以求取歡心,這是走向凶險的路子。《象傳》說:「來兌」之所以凶,是因為它的爻位不當。九四爻辭說:反覆掂量該與誰相悅而心神不寧,能耿介地厭惡邪佞就有喜慶。九四上面承接中正的九五,下面又緊挨著柔媚不正的六三,因此難以決斷,掂量該悅誰而定不下來。不過它本質是陽剛,所以能耿介守正而痛恨柔邪。這樣便有喜慶。爻象與占斷如此,其中的告誡意味很深。《象傳》說:九四的喜,是有福慶。
九五,孚于剝,有厲。剝,謂陰能剝陽者也。九五,陽剛中正,然當說之時,而居尊位,密近上六。上六陰柔,為說之主,處說之極,能妄說以剝陽者也。故其占但戒以信於上六,則有危也。《象》曰:「孚于剝」,位正當也。與《履》九五同。上六,引兌。上六成說之主,以陰居說之極,引下二陽相與為說,而不能必其從也。故九五當戒,而此爻不言其吉凶。《象》曰:上六「引兌」,未光也。
九五爻辭說:輕信那能剝蝕陽剛的一方,有危險。「剝」指陰能侵蝕剝落陽。九五陽剛中正,然而正當喜悅之時又居於尊位,緊挨著上六。上六陰柔,是成就喜悅的主爻,處在喜悅的極點,正是那種能以諂媚妄悅來剝蝕陽剛的角色。所以它的占斷只是告誡:若去信任上六,就有危險。《象傳》說:所以警戒「孚于剝」,是因為九五所處的位置正當尊位、責任所在。這與《履》卦九五的說法相同。上六爻辭說:牽引著別人來與自己相悅。上六是成就喜悅的主爻,以陰柔之質居於喜悅的極點,牽引下面兩個陽爻來與自己共悅,卻沒有把握讓他們一定跟從。所以九五那裡要立下警戒,而這一爻本身反倒不說它的吉凶。《象傳》說:上六的「引兌」,還談不上光大。
渙卦
坎下,巽上。渙:亨,王假有廟,利涉大川,利貞。渙,呼亂反。假,庚白反。渙,散也。為卦下坎上巽,風行水上,離披解散之象,故為渙。其變則本自《漸》卦,九來居二而得中,六往居三得九之位,而上同於四,故其占可亨。又以祖考之精神既散,故王者當至於廟以聚之。又以巽木坎水,舟楫之象,故利涉大川。其曰「利貞」,則占者之深戒也。
此卦內卦是坎,外卦是巽。卦辭說:《渙》卦亨通,王者親至宗廟致祭,宜於渡涉大河,宜於守持正固。「渙」讀呼亂反,「假」讀庚白反、是至的意思。「渙」是離散。就卦體說,下坎上巽,風吹行在水面上,水波披離四散,所以取名為《渙》。就卦變說,此卦本自《漸》卦變來:《漸》的九三來居第二位而得中,六二往居第三位、佔了原來九的位置,又與六四同為陰柔而上下相同,所以占斷可以亨通。又因為祖先的精神已經渙散,所以王者應當親到宗廟去把它聚合起來。再者巽為木、坎為水,木行水上正是舟楫之象,所以宜於渡涉大河。卦辭末尾說「利貞」,則是對占者的深切告誡。
《彖》曰:「渙,亨」,剛來而不窮,柔得位乎外而上同。上,如字,又,時掌反。以卦變釋卦辭。「王假有廟」,王乃在中也。中,謂廟中。「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象》曰:風行水上,渙,先王以享于帝立廟。皆所以合其散。
《彖傳》說:「渙,亨」,是因為陽剛來居下卦之中而不至窮困,陰柔在外卦得到相應的位置而與上位者同心。「上」依本音讀,也有讀時掌反的。這一段是用卦變來解釋卦辭。《彖傳》又說「王假有廟」,是王者身在宗廟之中;這裡的「中」指廟中。說「利涉大川」,是乘著木船渡水能夠成功。《象傳》說:風吹行在水面上,這就是《渙》卦的卦象;先王由此而祭享上帝、建立宗廟。這兩件事都是用來把渙散的人心與神靈重新聚合起來。
初六,用拯,馬壯,吉。居卦之初,渙之始也。始渙而拯之,為力既易,又有壯馬,其吉可知。初六非有濟渙之才,但能順乎九二,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初六之吉,順也。九二,渙奔其機,悔亡。機,音幾。九而居二,宜有悔也,然當渙之時,來而不窮,能亡其悔者也,故其象占如此。蓋九奔而二機也。《象》曰:「渙奔其機」,得願也。
初六爻辭說:用來拯救,馬又強壯,吉。初六處在一卦之初,正是渙散剛開始的時候。渙散剛起就去拯救,用力本來就容易,何況又有強壯的馬可用,它的吉利可想而知。初六自己並沒有濟渙的才幹,只是能順從九二,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象傳》說:初六之所以吉,是因為柔順。九二爻辭說:渙散之時奔向可以憑倚的几案,悔恨消失。「機」讀音同「幾」。以陽爻居於第二這個陰位,本該有悔,然而正當渙散之時,它來居下卦之中而不至窮困,是能夠消解悔恨的一爻,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這裡是以九為奔走者、以二為可倚之幾。《象傳》說:「渙奔其機」,是心願得遂。
六三,渙其躬,無悔。陰柔而不中正,有私於己之象也。然居得陽位,志在濟時,能散其私以得無悔,故其占如此。大率此上四爻,皆因渙以濟渙者也。《象》曰:「渙其躬」,志在外也。六四,渙其群,元吉,渙有丘,匪夷所思。居陰得正,上承九五,當濟渙之任者也。下無應與,為能散其朋黨之象。占者如是,則大善而吉。又言能散其小群以成大群,使所散者聚而若丘,則非常人思慮之所及也。《象》曰:「渙其群,元吉」,光大也。
六三爻辭說:散去自身的私念,沒有悔恨。六三陰柔而既不居中又不得正,有偏私於自己的象。然而它所居是陽位,心志還在於救濟時艱,能把一己之私散掉,因而得以無悔,所以占斷如此。大體上說,從這一爻往上的四爻,都是藉著渙散之勢來救治渙散的。《象傳》說:「渙其躬」,是心志在於身外的天下。六四爻辭說:散掉自己的朋黨,大吉;渙散之中反而聚起如丘的大群,這不是常人所能想到的。六四以陰爻居陰位而得正,上面承接九五,正是擔當濟渙重任的人。它下面沒有相應的黨與,所以有能夠解散自己朋黨之象。占者若能這樣做,就大善而吉。爻辭又說,能散掉小的朋黨才能成就大的團結,使被散開的人重新聚合、堆積如丘,這就不是尋常人的思慮所能達到的了。《象傳》說:「渙其群,元吉」,是因為它光明博大。
九五,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陽剛中正,以居尊位。當渙之時,能散其號令,與其居積,則可以濟渙而無咎矣,故其象占如此。九五巽體,有號令之象。汗,謂如汗之出而不反也。渙王居,如陸贄所謂「散小儲而成大儲」之意。《象》曰:王居無咎,正位也。上九,渙其血去,逖出,無咎。去,起呂反。上九以陽居渙極,能出乎渙,故其象占如此。血,謂傷害。逖,當作「惕」,與《小畜》六四同。言渙其血則去,渙其惕則出也。《象》曰:「渙其血」,遠害也。遠,袁萬反。
九五爻辭說:像發汗一樣把重大的號令散佈出去,散去王者的積聚,沒有過錯。九五陽剛中正而居於尊位。正當渙散之時,能把號令散佈下去,又能把宮中的儲積散發出去,就可以救濟渙散而不致有過錯,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九五身處上體巽卦,巽為命令,有發號施令之象。所謂「汗」,是說號令像汗一樣發出去便不可收回。「渙王居」,就如唐代陸贄所講的「散小儲而成大儲」的意思。《象傳》說:散去王者積聚而沒有過錯,是因為九五居於正位。上九爻辭說:把傷害散去,遠遠地脫出,沒有過錯。「去」讀起呂反。上九以陽爻居於渙散的極點,能夠脫出渙散之外,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血」指傷害;「逖」應當作「惕」,與《小畜》卦六四的用法相同。意思是散去那傷害,傷害就離開了;散去那憂懼,人就脫身出來了。《象傳》說:「渙其血」,是遠遠避開禍害。「遠」讀袁萬反,作動詞用。
節卦
兌下,坎上。節:亨,苦節,不可貞。節,有限而止也。為卦下兌上坎,澤上有水,其容有限,故為節。節固自有亨道矣。又其體陰陽各半而二五皆陽,故其占得亨。然至於太甚,則苦矣,故又戒以不可守以為貞也。
此卦內卦是兌,外卦是坎。卦辭說:《節》卦亨通;節制到了苦不堪言的地步,就不可以固守下去。「節」是有限度而適可止住。就卦體說,下兌上坎,水澤之上還蓄著水,而澤的容量有限,所以取名為《節》。節制本來就含有亨通之道;再看卦體,陰爻陽爻各佔一半,而九二、九五都是陽爻居中,所以占斷為亨通。然而節制一旦過了頭,就變成苦楚,所以卦辭又告誡說不可把它當作正道死守。
《彖》曰:「節,亨」,剛柔分而剛得中。以卦體釋卦辭。「苦節,不可貞」,其道窮也。又以理言。說以行險,當位以節,中正以通。說,音悅。又以卦德、卦體言之。當位、中正,指五。又坎為通。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極言節道。《象》曰:澤上有水,節,君子以制數度,議德行。行,下孟反。
《彖傳》說:「節,亨」,是因為剛爻柔爻各佔一半、分佈均勻,而陽剛又居中得位。這是用卦體解釋卦辭。又說「苦節,不可貞」,是因為那條路已經走到盡頭;這是從義理上講。再說「說以行險,當位以節,中正以通」,「說」讀作「悅」,這是兼用卦德與卦體來講:下兌為悅,上坎為險,以喜悅之心去應付險難;所謂「當位」「中正」都指九五,而坎在此又取通達之義。《彖傳》最後說:天地有節度才成就四時的運行,用制度來節制,就不損傷財貨、不殘害百姓。這是把節制之道推說到極處。《象傳》說:澤上蓄著水,這就是《節》卦的卦象;君子由此體會到,要制定數量法度,評議德行的標準。「行」讀下孟反。
初九,不出戶庭,無咎。戶庭,戶外之庭也。陽剛得正,居節之初,未可以行,能節而止者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不出戶庭」,知通塞也。塞,悉則反。九二,不出門庭,凶。門庭,門內之庭也。九二當可行之時,而失剛不正,上無應與,知節而不知通,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不出門庭,凶」,失時極也。
初九爻辭說:不走出門外的庭院,沒有過錯。「戶庭」是屋門之外的庭院。初九陽剛而當位得正,處在節制之卦的開端,還不到可以行動的時候,是能自我節制而止住的一爻,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象傳》說:「不出戶庭」,是因為他懂得什麼時候該通、什麼時候該塞。「塞」讀悉則反。九二爻辭說:連門內的庭院都不出,凶。「門庭」是大門以內的庭院。九二正當可以行動的時機,卻以陽爻居陰位而失去剛正,上面又沒有相應的黨與,只知道節制而不知道通變,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象傳》說:「不出門庭,凶」,是錯失時機錯到了極點。
六三,不節若,則嗟若,無咎。陰柔而不中正,以當節時,非能節者,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不節之嗟,又誰咎也?此「無咎」與諸爻異,言無所歸咎也。六四,安節,亨。柔順得正,上承九五,自然有節者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安節之亨,承上道也。九五,甘節,吉。往有尚。所謂當位以節,中正以通者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甘節之吉,居位中也。上六,苦節,貞凶,悔亡。居節之極,故為苦節。既處過極,故雖得正,而不免於凶。然禮奢寧儉,故雖有悔,而終得亡之也。《象》曰:「苦節,貞凶」,其道窮也。
六三爻辭說:自己不肯節制,那就只好悲嘆了,這沒有誰可以怪罪。六三陰柔而不中不正,身當節制之時卻不是能節制的人,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象傳》說:不知節制而生的悲嘆,還能怪誰呢?這裡的「無咎」與其他各爻的用法不同,是說怨不到別人身上。六四爻辭說:安然處於節制之中,亨通。六四柔順而當位得正,上面承接九五,是自然而然合於節度的一爻,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象傳》說:「安節」之所以亨通,是因為它承奉在上者的正道。九五爻辭說:甘美適中的節制,吉;往前行會受褒揚。這正是《彖傳》所說的「當位以節,中正以通」,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象傳》說:「甘節」之所以吉,是因為九五所居之位得中。上六爻辭說:苦不堪言的節制,固守則凶,但悔恨終能消失。上六處在節制的極點,所以是「苦節」。既然已經過了頭,所以雖然當位得正,仍免不了凶。不過禮制上寧可失於儉樸也不失於奢侈,所以雖有悔恨,終究還能把它消解掉。《象傳》說:「苦節,貞凶」,是因為這條路已經窮盡。
中孚卦
兌下,巽上。中孚: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孚,信也。為卦二陰在內,四陽在外,而二五之陽,皆得其中。以一卦言之為中虛,以二體言之為中實,皆孚信之象也。又,下說以應上,上巽以順下,亦為孚義。豚魚,無知之物。又,木在澤上,外實內虛,皆舟楫之象。至信可感豚魚,涉險難,而不可以失其貞。故占者能致豚魚之應,則吉而利涉大川,又必利於貞也。
此卦內卦是兌,外卦是巽。卦辭說:《中孚》卦誠信及於小豬與魚則吉,宜於渡涉大河,宜於守持正固。「孚」就是誠信。就卦體說,兩個陰爻在內,四個陽爻在外,而九二、九五兩個陽爻又都居於上下卦之中。把六爻當作一個整體看,中間是空虛的;把上下兩體分開看,各自的中爻又是實的:中虛與中實,都是誠信的象。此外,下體兌以喜悅去應上,上體巽以卑順去順下,同樣合於「孚」的意義。「豚魚」是無知之物。再者木浮在澤水之上,外實而內虛,也都是舟船之象。至誠可以感動豚魚這樣的無知之物,可以憑它渡過險難,但不能因此失掉正固。所以占者若能達到連豚魚都感應的誠信,就吉利而且宜於渡涉大河,同時又必須守正才有利。
《彖》曰:「中孚」,柔在內而剛得中,說而巽,孚乃化邦也。說,音悅。以卦體、卦德釋卦名義。「豚魚吉」,信及豚魚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虛也。以卦象言。中孚以利貞。乃應乎天也。信而正,則應乎天矣。《象》曰:澤上有風,中孚,君子以議獄緩死。風感水受,中孚之象。議獄緩死,中孚之意。
《彖傳》說:《中孚》是陰柔居於內、陽剛居中得位,下悅而上順,誠信因此能夠化育邦國。「說」讀作「悅」。這是兼用卦體與卦德來解釋卦名的義理。又說「豚魚吉」,是誠信連豚魚都感通了;說「利涉大川」,是乘著中間空虛的木船渡水,這是就卦象講。再說「中孚以利貞,乃應乎天也」,意思是誠信而又端正,就能與天道相應。《象傳》說:澤上吹著風,這就是《中孚》卦的卦象;君子由此體會到,要審慎評議獄案、寬緩死刑。風來感動、水來承受,正是中孚彼此感通之象;評議獄案、寬緩死刑,正是中孚推誠待人之意。
初九,虞吉,有他,不燕。他,湯何反。當中孚之初,上應六四,能度其可信而信之,則吉。復有他焉,則失其所以度之之正,而不得其所安矣。戒占者之辭也。《象》曰:初九「虞吉」,志未變也。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和,胡臥反。靡,亡池反。九二,中孚之實,而九五亦以中孚之實應之,故有鶴鳴子和、我爵爾靡之象。鶴在陰,謂九居二。好爵,謂得中。靡與縻同。言懿德人之所好,故好爵雖我之所獨有,而彼亦繫戀之也。《象》曰:「其子和之」,中心願也。
初九爻辭說:事先揣度審察則吉,若另有他屬,就不得安寧。「他」讀湯何反。初九處在《中孚》卦的開端,上與六四相應,能先掂量對方是否可信而後信任他,就吉;如果心裡另存別唸,就失掉了當初審度的那份端正,也就不得安頓。這是告誡占者的話。《象傳》說:初九的「虞吉」,是因為它的心志還沒有改變。九二爻辭說:鶴在樹蔭下鳴叫,它的幼雛應聲相和;我有一杯美酒,願與你共同分享。「和」讀胡臥反,「靡」讀亡池反。九二是中孚的實德所在,而九五也以中孚的實德與它相應,所以有鶴鳴子和、以美爵相繫戀之象。「鶴在陰」,指以九這個陽爻居於第二這個陰位;「好爵」,指它居中得位。「靡」與「縻」相同,是牽繫之義。這是說美好的德行是人人所喜愛的,所以這份好爵雖是我一人所獨有,對方也照樣戀戀不捨。《象傳》說:「其子和之」,是幼雛發自內心的應和之願。
六三,得敵,或鼓或罷,或泣或歌。敵,謂上九,信之窮者。六三,陰柔不中正,以居說極,而與之為應,故不能自主。而其象如此。《象》曰:「或鼓或罷」,位不當也。六四,月幾望,馬匹亡,無咎。幾,音機。望,無方反。六四,居陰得正,位近於君,為月幾望之象。馬匹,謂初與己為匹,四乃絕之,而上以信於五,故為馬匹亡之象。占者如是,則無咎也。《象》曰:「馬匹亡」,絕類上也。上,上聲。
六三爻辭說:遇上了匹敵之人,於是一會兒擊鼓進攻,一會兒又停下來,一會兒哭泣,一會兒歌唱。「敵」指上九,那是誠信走到窮盡的一爻。六三陰柔而不中不正,處在下體兌卦喜悅的頂點,又與上九結成正應,所以自己做不了主,因而呈現這樣反覆無常的象。《象傳》說:「或鼓或罷」,是因為六三的爻位不當。六四爻辭說:月亮將圓未圓,與自己成對的馬失去了,沒有過錯。「幾」讀音同「機」,「望」讀無方反。六四以陰爻居陰位而得正,位置緊靠著君主,所以有月將滿未滿之象。所謂「馬匹」,是指初九本與自己配成一對,六四卻斷絕了這層關係,一心向上去取信於九五,所以有馬匹失去之象。占者若這樣做,就沒有過錯。《象傳》說:「馬匹亡」,是斷絕同類而專心向上。「上」讀上聲,作動詞用。
九五,有孚攣如,無咎。攣,力圓反。九五,剛健中正,中孚之實,而居尊位,為孚之主者也。下應九二,與之同德,故其象占如此。《象》曰:「有孚攣如」,位正當也。上九,翰音登于天,貞凶。居信之極,而不知變,雖得其貞,亦凶道也。故其象占如此。雞曰翰音,乃巽之象。居巽之極,為登於天。雞非登天之物,而欲登天,信非所信,而不知變,亦猶是也。《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長也!
九五爻辭說:懷著誠信而牽繫眾心,沒有過錯。「攣」讀力圓反,是牽連維繫之義。九五剛健中正,是中孚實德的所在,又居於尊位,正是誠信的主人。它下面與九二相應,兩爻同具中實之德,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象傳》說:「有孚攣如」,是因為九五所居的位置端正得當。上九爻辭說:雞的叫聲高飛上天,固守則凶。上九處在誠信的極點而不懂得變通,即便守住了所謂正固,也仍是走向凶險的路子,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雞在祭祀中稱為「翰音」,正是巽卦的象;上九居巽之極,所以說「登於天」。雞本不是能飛上天的東西,卻想飛上天;信了本不該信的人事,又不知隨時變通,道理正是一樣。《象傳》說:「翰音登于天」,這種情形怎麼能長久呢。
小過卦
艮下,震上。小過:亨,利貞。可小事,不可大事。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小,謂陰也。為卦四陰在外,二陽在內,陰多於陽,小者過也。既過於陽,可以亨矣。然必利於守貞,則又不可以不戒也。卦之二五,皆以柔而得中,故可小事。三四皆以剛失位而不中,故不可大事。卦體內實外虛,如鳥之飛,其聲下而不上,故能致飛鳥遺音之應,則宜下而大吉,亦不可大事之類也。
此卦內卦是艮,外卦是震。卦辭說:《小過》卦亨通,宜於守持正固;可以做小事,不可以做大事。飛鳥留下叫聲,不宜向上,宜於向下,大吉。「小」指陰。就卦體說,四個陰爻在外,兩個陽爻在內,陰多於陽,正是「小者過越」。既然陰已超過了陽,自可亨通,然而必須守正才有利,所以又不能不加告誡。卦中六二、六五都以陰柔而居上下卦之中,所以可以做小事;九三、九四都以陽剛而失位又不居中,所以不可以做大事。卦體中間兩爻是實、外面四爻是虛,好像鳥在飛,它的叫聲往下傳而不往上飄,所以能招致飛鳥遺音的感應,宜於向下便大吉,這同樣屬於不可做大事的一類。
《彖》曰:「小過」,小者過而亨也。以卦體釋卦名義與其辭。過以利貞,與時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以二五言。剛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以三四言。有飛鳥之象焉,「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順也。以卦體言。《象》曰:山上有雷,小過。君子以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山上有雷,其聲小過。三者之過,皆小者之過。可過於小,而不可過於大,可以小過,而不可甚過。《彖》所謂可小事而宜下者也。
《彖傳》說:所謂《小過》,是陰柔小者有所過越因而亨通。這是用卦體來解釋卦名的義理和卦辭。《彖傳》又說:過越而仍宜守正,是要隨時勢而行;陰柔得中,所以做小事吉,這是就六二、六五說的;陽剛失位而不居中,所以不可做大事,這是就九三、九四說的。卦中含有飛鳥之象,所謂「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是因為向上違逆而向下順遂,這是就卦體講的。《象傳》說:山上響著雷,這就是《小過》卦的卦象;君子由此體會到,行為上稍稍過於恭敬,居喪時稍稍過於哀慼,用度上稍稍過於儉省。山上打雷,聲音只是略略超過常度。恭、哀、儉這三樣的過,都屬於小處的過。可以在小處過一點,不可以在大處過;可以略略超過,不可以過得太甚。這正是《彖傳》所說的可做小事而宜於向下。
初六,飛鳥以凶。初六陰柔,上應九四,又居過時,上而不下者也。「飛鳥遺音,不宜上,宜下」,故其象占如此。郭璞《洞林》:「占得此者,或致羽蟲之孽。」《象》曰:「飛鳥以凶」,不可如何也。六二,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六二柔順中正,進則過三四而遇六五,是過陽而反遇陰也。如此,則不及六五而自得其分,是不及君而適遇其臣也。皆過而不過,守正得中之意,無咎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過也。所以不及君而還遇臣者,以臣不可過故也。
初六爻辭說:像飛鳥那樣一味上飛,因而致凶。初六陰柔,上與九四相應,又正處在過越之時,是只知向上而不肯居下的一爻。卦辭講「飛鳥遺音,不宜上,宜下」,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晉人郭璞《洞林》記載:占得此爻的人,有時會招來禽鳥一類的怪異之事。《象傳》說:「飛鳥以凶」,事已至此,無可奈何。六二爻辭說:越過了祖父,遇上了祖母;沒有僭及君主,只遇上臣子,沒有過錯。六二柔順而中正,向前進就越過九三、九四而遇到六五,這是越過了陽爻反而遇上陰爻。如此一來,它並不企及六五之尊而自安於本分,正是夠不著君主卻恰好遇上臣子。這都是雖過而不失於過、守正而得中的意思,是不致有過錯的路子,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象傳》說:「不及其君」,是因為為臣者不可越分。之所以夠不著君主而只與臣子相遇,正是由於臣不可僭越的緣故。
九三,弗過防之,從或戕之,凶。戕,在良反。小過之時,事每當過,然後得中。九三以剛居正,眾陰所欲害者也。而自恃其剛,不肯過為之備,故其象占如此。若占者能過防之,則可以免矣。《象》曰:「從或戕之」,凶如何也!九四,無咎,弗過遇之,往厲必戒,勿用永貞。當過之時,以剛處柔,過乎恭矣,無咎之道也。弗過遇之,言弗過於剛而適合其宜也。往則過矣,故有厲而當戒;陽性堅剛,故又戒以勿用永貞。言當隨時之宜,不可固守也。或曰:弗過遇之,若以六二爻例,則當如此說,若依九三爻例,則過遇當如過防之義。未詳孰是,當闕以俟知者。《象》曰:「弗過遇之」,位不當也。「往厲必戒」,終不可長也。爻義未明,此亦當闕。
九三爻辭說:不肯多加一分防備,任其跟隨下去就會有人來傷害他,凶。「戕」讀在良反。在小過之時,辦事往往要稍稍超過常度,然後才恰好合於中道。九三以陽剛而居陽位得正,正是眾陰所要加害的對象;它卻自恃剛強,不肯多做一層防備,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占者若能在防範上多下一分工夫,就可以倖免。《象傳》說:「從或戕之」,這凶險還能怎麼樣呢。九四爻辭說:沒有過錯;不過於剛而恰好相合,前往有危險必須警戒,不要長久固守。正當過越之時,九四以陽剛處在陰柔之位,已經是稍稍過於恭順了,這是不致有過錯的路子。「弗過遇之」,是說不過分剛強而恰好合於所宜。若再往前走就過頭了,所以有危險而應當戒懼;陽的本性堅硬剛強,所以又告誡它不要長久固守。這是說應當隨時勢之所宜行事,不可執著不變。也有一種說法:「弗過遇之」若按六二的爻例來看,就該像上面這樣講;若依九三的爻例,那麼「過遇」就該按「過防」的意思解。究竟哪一說對還弄不清楚,應當存疑以等待明白的人。《象傳》說:「弗過遇之」,是爻位不當;「往厲必戒」,是終究不可長久。這一爻的義理還不明朗,《象傳》這裡也該一併存疑。
六五,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弋,餘職反。以陰居尊,又當陰過之時,不能有為,而弋取六二以為助,故有此象。在穴,陰物也。兩陰相得,其不能濟大事可知。《象》曰:「密雲不雨」,已上也。已上,太高也。上六,弗遇過之,飛鳥離之,凶,是謂災眚。眚,生領反。六以陰居動體之上,處陰過之極,過之已高而甚遠者也,故其象占如此。或曰:遇過,恐亦只當作「過遇」,義同九四。未知是否。《象》曰:「弗遇過之」,已亢也。
六五爻辭說:濃雲密佈卻下不來雨,雲氣從我西邊的郊野飄來;王公用帶繩的箭射取那穴中之物。「弋」讀餘職反。六五以陰柔居於尊位,又正當陰過越之時,自己無力有所作為,只好射取六二來做幫手,所以有這樣的象。「在穴」的是陰類之物。兩個陰爻彼此投合,它們成不了大事也就可想而知。《象傳》說:「密雲不雨」,是因為雲已經升得太上面了;所謂「已上」,就是太高。上六爻辭說:不肯相遇而一味越過,像飛鳥遭了羅網,凶,這就叫作災禍。「眚」讀生領反。上六以陰爻居於震動之體的最上面,處在陰過越的極點,過得已經太高太遠,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也有一種說法:「遇過」恐怕也該作「過遇」,意思與九四相同。是否如此還不能確定。《象傳》說:「弗遇過之」,是已經亢極了。
既濟卦
離下,坎上。既濟:亨小,利貞。初吉,終亂。既濟,事之既成也。為卦水火相交,各得其用,六爻之位,各得其正,故為既濟。亨小,當為小亨,大抵此卦及六爻占辭,皆有警戒之意,時當然也。《彖》曰:「既濟,亨」,小者亨也。「濟」下疑脫「小」字。「利貞」,剛柔正而位當也。以卦體言。「初吉」,柔得中也。指六二。終止則亂,其道窮也。《象》曰:水在火上,既濟,君子以思患而預防之。
此卦內卦是離,外卦是坎。卦辭說:《既濟》卦小有亨通,宜於守持正固;起初吉利,末了卻生禍亂。「既濟」是事情已經辦成。就卦體說,水在上、火在下,兩者交感而各盡其用,六爻的位置又都陰陽當位,所以叫作《既濟》。卦辭的「亨小」應當作「小亨」。大體上此卦以及六爻的占辭,都帶有警戒的意味,這是時勢使然。《彖傳》說:「既濟,亨」,是小者亨通;「濟」字下面疑是脫漏了一個「小」字。又說「利貞」,是剛柔各得其正而位置恰當,這是就卦體講的;說「初吉」,是柔爻居中得位,指六二;說到最後停滯下來就會生亂,是因為那條路已走到盡頭。《象傳》說:水在火上,這就是《既濟》卦的卦象;君子由此體會到,要預先想到禍患而事先加以防備。
初九,曳其輪,濡其尾,無咎。曳,以制反。濡,音如。輪在下,尾在後,初之象也。曳輪則車不前,濡尾則狐不濟。既濟之初,謹戒如是,無咎之道。占者如是,則無咎矣。《象》曰:「曳其輪」,義無咎也。六二,婦喪其茀,勿逐,七日得。喪,息浪反。茀,力佛反。二以文明中正之德,上應九五剛陽中正之君,宜得行其志。而九五居既濟之時,不能下賢以行其道,故二有婦喪其茀之象。茀,婦車之蔽,言失其所以行也。然中正之道,不可終廢,時過則行矣。故又有勿逐而自得之戒。《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
初九爻辭說:拖住車輪不讓它前進,沾溼了尾巴不再涉水,沒有過錯。「曳」讀以制反,「濡」讀音同「如」。車輪在車的下部,尾巴在身體的後端,正是初爻的象。拖住輪子,車就走不動;沾溼了尾巴,狐狸就不再渡河。在《既濟》剛開始的時候,謹慎戒懼到這個地步,正是免於過錯的路子。占者若能這樣,就沒有過錯。《象傳》說:「曳其輪」,在道義上是沒有過錯的。六二爻辭說:婦人失掉了車上的帷飾,不必去追尋,七天之後自會失而復得。「喪」讀去聲(息浪反),「茀」讀力佛反。六二具備文明中正之德,上與九五這位剛健中正的君主相應,本該能施行自己的志向。然而九五身處《既濟》之時,不肯屈己下賢以推行大道,所以六二有婦人失去車帷之象。「茀」是婦人車上的遮蔽物,失掉它就是失去了出行的憑藉。不過中正之道不可能長久廢棄,時機一過自然又能通行,所以爻辭又立下不必追尋、自然可得的告誡。《象傳》說:「七日得」,是因為六二守著中道。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既濟之時,以剛居剛,高宗伐鬼方之象也。三年克之,言其久而後克,戒占者不可輕動之意。小人勿用,占法與《師》上六同。《象》曰:「三年克之」,憊也。憊,蒲拜反。六四,糹需有衣袽,終日戒。糹需,而朱反。袽,女居反。既濟之時,以柔居柔,能預備而戒懼者也,故其象如此。程子曰:「糹需,當作濡。衣袽,所以塞舟之罅漏。」《象》曰:「終日戒」,有所疑也。
九三爻辭說:殷高宗武丁征伐鬼方,三年才攻克它,小人不可任用。身處《既濟》之時,九三以陽剛居於陽位,正是高宗伐鬼方之象。所謂三年才攻克,是說曠日持久然後取勝,用意在於告誡占者不可輕舉妄動。「小人勿用」這一條的占法,與《師》卦上六相同。《象傳》說:「三年克之」,是說已經疲憊不堪。「憊」讀蒲拜反。六四爻辭說:船身滲水而備有破舊衣物來堵塞,整天戒備。「糹需」讀而朱反,「袽」讀女居反。身處《既濟》之時,六四以陰柔居於陰位,是能預先準備而心存戒懼的一爻,所以取這樣的象。程頤說:「糹需」應當作「濡」,是沾溼滲水;「衣袽」是用來塞住船身縫隙漏洞的舊絮破衣。《象傳》說:「終日戒」,是心中有所疑慮不安。
九五,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東陽西陰,言九五居尊,而時已過,不如六二之在下,而始得時也。又當文王與紂之事,故其象占如此。《彖辭》初吉終亂,亦此意也。《象》曰:「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時也。「實受其福」,吉大來也。上六,濡其首,厲。既濟之極,險體之上,而以陰柔處之,為狐涉水而濡其首之象。占者不戒,危之道也。《象》曰:「濡其首,厲」,何可久也!
九五爻辭說:東邊鄰居宰牛盛祭,比不上西邊鄰居的薄祭「禴」更能實實在在承受神的福佑。東方屬陽、西方屬陰:這是說九五雖居尊位,時勢卻已經過去,反不如居下的六二正當得時之際。此爻又切合周文王與商紂的史事,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彖傳》講「初吉終亂」,也正是這個意思。《象傳》說:「東鄰殺牛」,比不上西鄰正當其時;「實受其福」,是吉慶大大地到來。上六爻辭說:連頭都浸溼了,危險。上六處在《既濟》的極點、坎險之體的最上面,又以陰柔之質來居此位,正是狐狸渡河而把頭都浸溼了的象。占者若不知戒懼,便是自取危險。《象傳》說:「濡其首,厲」,這種情形怎麼能長久呢。
未濟卦
坎下,離上。未濟:亨。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汔,許訖反。未濟,事未成之時也。水火不交,不相為用,卦之六爻,皆失其位,故為未濟。汔,幾也。幾濟而濡尾,猶未濟也。占者如此,何所利哉?《彖》曰:「未濟,亨」,柔得中也。指六五言。「小狐汔濟」,未出中也。「濡其尾,無攸利」,不續終也。雖不當位,剛柔應也。《象》曰:火在水上,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水火異物,各居其所,故君子觀象而審辨之。
此卦內卦是坎,外卦是離。卦辭說:《未濟》卦亨通。小狐狸快要渡過河了,卻沾溼了尾巴,沒有什麼有利之處。「汔」讀許訖反。「未濟」是事情尚未辦成的時候。水在下、火在上,兩者不相交感、不能互相為用,卦中六爻又全都不當位,所以叫作《未濟》。「汔」是將近;將要渡過而沾溼了尾巴,那還是沒有渡過。占者處在這種情形下,有什麼可獲利的呢。《彖傳》說:「未濟,亨」,是因為柔爻居中得位,這是指六五說的;「小狐汔濟」,是還沒有走出坎險之中;「濡其尾,無攸利」,是不能把事情接續到底。雖然六爻都不當位,但剛柔上下各自相應。《象傳》說:火在水上,這就是《未濟》卦的卦象;君子由此體會到,要謹慎地辨別事物、讓它們各安其位。水與火性質不同,各有各的所在,所以君子觀察此象而細加分辨。
初六,濡其尾,吝。以陰居下,當未濟之初,未能自進,故其象占如此。《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極也。「極」字未詳,考上下韻亦不葉,或恐是「敬」字,今且闕之。九二,曳其輪,貞吉。以九二應六五,而居柔得中,為能自止而不進,得為下之正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九二「貞吉」,中以行正也。九居二,本非正,以中故得正也。
初六爻辭說:沾溼了尾巴,有憾惜。初六以陰柔之質居於最下位,正當《未濟》的開端,還不能自己前進,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象傳》說:「濡其尾」,也是因為不知「極」。「極」字的意思還弄不清楚,考察上下文的韻腳也不協調,恐怕本是「敬」字,如今姑且存疑。九二爻辭說:拖住車輪不急於前行,守正則吉。九二上應六五,而它以陽爻居於陰位又處下卦之中,能夠自我節制而不冒進,正合於為人臣下的正道,所以取這樣的象與占。《象傳》說:九二的「貞吉」,是因為它居中因而行為端正。以九這個陽爻居第二這個陰位,本來算不上「正」,只因為它居中,所以反而得到了正。
六三,未濟,征凶,利涉大川。陰柔不中正,居未濟之時,以征則凶,然以柔乘剛,將出乎坎,有利涉之象,故其占如此。蓋行者可以水浮,而不可以陸走也。或疑「利」字上當有「不」字。《象》曰:「未濟,征凶」,位不當也。九四,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于大國。以九居四,不正而有悔也。能勉而貞,則悔亡矣。然以不貞之資,欲勉而貞,非極其陽剛用力之久不能也。故為伐鬼方,三年而受賞之象。《象》曰:「貞吉,悔亡」,志行也。
六三爻辭說:事情尚未辦成,前往則凶,宜於渡涉大河。六三陰柔而不中不正,身處未濟之時,貿然前行便凶;然而它以陰柔凌駕在陽剛之上,又將要脫出下體坎險,所以有宜於渡河之象,占斷因此如此。這就好比出行的人可以坐船浮水而不宜徒步走陸路。也有人懷疑「利」字上面應當有個「不」字。《象傳》說:「未濟,征凶」,是因為爻位不當。九四爻辭說:守正則吉,悔恨消失;奮起征伐鬼方,三年之後受到大國的封賞。以九這個陽爻居於第四這個陰位,不當位因而有悔;能夠勉力守正,悔恨就消解了。不過以本來不正的資質想要勉力趨正,非得把陽剛之力用到極處、並且持續很久不可,所以取征伐鬼方、三年才受賞之象。《象傳》說:「貞吉,悔亡」,是心志得以施行。
六五,貞吉,無悔。君子之光,有孚,吉。以六居五,亦非正也。然文明之主,居中應剛,虛心以求下之助,故得貞而吉,且無悔。又有光輝之盛,信實而不妄,吉而又吉也。《象》曰:「君子之光」,其暉吉也。暉者,光之散也。上九,有孚于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以剛明居未濟之極,時將可以有為,而自信自養以俟命,無咎之道也。若縱而不反,如狐之涉水而濡其首,則過於自信,而失其義矣。《象》曰:飲酒濡首,亦不知節也。
六五爻辭說:守正則吉,沒有悔恨;君子的光輝,懷著誠信,吉。以六這個陰爻居於第五這個陽位,同樣不算當位。然而六五是文明之主,居上卦之中而下應九二之剛,能虛心求取下面的幫助,所以能守正而吉,並且沒有悔恨;加上光輝盛美、誠實而不虛妄,於是吉上加吉。《象傳》說:「君子之光」,是它的光暉帶來吉祥。所謂「暉」,是光向四外發散開來。上九爻辭說:懷著誠信而飲酒自適,沒有過錯;若把頭都浸溼了,那就連原有的誠信也失掉了正當。上九以剛健明達之質處在《未濟》的極點,時勢將要可以有所作為,而它自守信念、自我涵養以等待天命,這是免於過錯的路子。若是一味放縱而不知回頭,就像狐狸渡河把頭都浸溼了,那便是過分自信,反而失掉了應有的分寸。《象傳》說:飲酒飲到浸溼了頭,也是不知節制。
第三卷·繫辭上傳
第一章
傳,去聲。後同。《繫辭》,本謂文王、周公所作之辭,繫於卦爻之下者,即今經文。此篇乃孔子所述《繫辭》之「傳」也,以其通論一經之大體凡例,故無經可附,而自分上下雲。
篇題中的「傳」讀去聲,以下各處同此。所謂《繫辭》,本來是指文王、周公所寫、繫掛在卦爻下面的那些話,也就是今天所見的《周易》經文。而這一篇則是孔子對《繫辭》所作的「傳」,因為它是通篇討論全經的大綱與通例,沒有哪一段經文可以逐句附著,所以自成一篇,又分出上下兩部分。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斷,丁亂反。見,賢遍反。天地者,陰陽形氣之實體。乾坤者,《易》中純陰、純陽之卦名也。卑高者,天地萬物上下之位。貴賤者,《易》中卦爻上下之位也。動者,陽之常。靜者,陰之常。剛柔者,《易》中卦爻陰陽之稱也。
《繫辭上傳》開篇說:天在上而尊、地在下而卑,《乾》《坤》兩卦的名義就此確定;低與高依次陳列,卦爻的貴賤之位就此排定;動與靜各有常軌,剛爻柔爻的分別就此判定;心志各隨其類而聚合,事物各依其群而區分,吉與凶就此產生;在天上凝成日月星辰之象,在地上凝成山川動植之形,變與化就此顯現。「斷」讀丁亂反,「見」讀賢遍反。這裡所說的天地,是陰陽形氣的實體;《乾》《坤》,則是《周易》中純陰純陽兩卦的名稱。「卑高」,指天地萬物上下的實際位置;「貴賤」,指《周易》中卦爻上下的位次。動是陽的常態,靜是陰的常態;「剛柔」,則是《周易》中對卦爻陰陽兩類的稱呼。
方,謂事情所向,言事物善惡,各以類分。而吉凶者,《易》中卦爻占決之辭也。象者,日月星辰之屬。形者,山川動植之屬。變化者,《易》中蓍策卦爻,陰變為陽,陽化為陰者也。此言聖人作《易》,因陰陽之實體,為卦爻之法象。莊周所謂「《易》以道陰陽」,此之謂也。
所謂「方」,是指人事心志的趨向,說的是事物的善與惡各按類別區分開來;而「吉凶」,則是《周易》中卦爻占斷決疑的用語。「象」指日月星辰一類;「形」指山川草木鳥獸一類。「變化」,則是《周易》中蓍草之策與卦爻的推移:陰變成陽、陽化為陰。這一段是說聖人創作《周易》,是依據陰陽這一實存的本體,制成卦爻的法則與象徵。《莊子·天下》所說的《易》是用來講陰陽的,講的正是這個意思。
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蕩。蕩,徒浪反。此言《易》卦之變化也。六十四卦之初,剛柔兩畫而已。兩相摩而為四,四相摩而為八,八相蕩而為六十四。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此變化之成象者。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此變化之成形者。此兩節,又明《易》之見於實體者,與上文相發明也。
《繫辭》接著說:因此剛柔兩畫互相摩蕩,八個經卦互相推蕩。「蕩」讀徒浪反。這一句講的是《周易》卦畫的生成變化:六十四卦最初只有剛、柔兩畫而已;兩畫相摩而成四象,四象相摩而成八卦,八卦相推蕩而成六十四卦。《繫辭》又說:用雷霆來鼓動它,用風雨來滋潤它;日月往來運行,一寒一暑交替。這是變化在天上凝成物象的一面。再說《乾》道成就男性,《坤》道成就女性,這是變化在地上凝成形體的一面。這兩節又說明《周易》所講的道理在實存事物中的呈現,與上文互相發明。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知,猶主也。乾主始物,而坤作成之,承上文男女而言乾坤之理。蓋凡物之屬乎陰陽者,莫不如此。大抵陽先陰後,陽施陰受。陽之輕清未形,而陰之重濁有跡也。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以豉反。乾健而動,即其所知,便能始物而無所難,故為以易而知大始。坤順而靜,凡其所能,皆從乎陽而不自作,故為以簡而能成物。
《繫辭》說:乾主管萬物的開端,坤則承擔著把萬物做成。這裡的「知」等於說主管。乾主管萬物的發端,而坤把它做成,這是承接上文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的話,來講乾坤兩者的道理。凡是屬於陰陽的事物,無不如此:大體上陽在先、陰在後,陽施予、陰承受;陽輕清而尚未成形,陰重濁而已有蹤跡。《繫辭》又說:乾以平易而主宰開端,坤以簡約而成就萬物。「易」在此讀以豉反,是平易之意。乾剛健而主動,凡是它所主管的,都能開創萬物而毫不費力,所以說它以平易主宰大始;坤柔順而主靜,凡是它所能做的,都順從陽而不自作主張,所以說它以簡約成就萬物。
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人之所為,如乾之易,則其心明白而人易知,如坤之簡,則其事要約而人易從。易知則與之同心者多,故有親。易從則與之協力者眾,故有功。有親則一於內,故可久。有功則兼於外,故可大。德,謂得於己者。業,謂成於事者。上言乾、坤之德不同,此言人法乾、坤之道。至此則可以為賢矣。
《繫辭》說:平易就容易被人瞭解,簡約就容易被人遵從;容易瞭解就有人親附,容易遵從就能建立功效;有人親附就能長久,有功效就能廣大;能長久便是賢人的德行,能廣大便是賢人的事業。人的所作所為,如果像乾那樣平易,心地明白,別人就容易瞭解他;如果像坤那樣簡約,辦事扼要,別人就容易跟從他。容易瞭解,願與他同心的人就多,所以有人親附;容易跟從,肯與他協力的人就眾,所以能建功。有人親附,內部就專一,所以能長久;有功效,外面就兼容並包,所以能廣大。「德」指自己內心所得的,「業」指在事上做成的。上文講乾與坤的德性各不相同,這一段則講人效法乾坤之道;做到這一步,就可以稱為賢人了。
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成位,謂成人之位。其中,謂天地之中。至此則體道之極功,聖人之能事,可以與天地參矣。上第一章。此章以造化之實,明作經之理。又言乾、坤之理,分見於天、地,而人兼體之也。
《繫辭》說:把握了平易簡約,天下的道理就掌握了;天下的道理掌握了,人就能在天地之間成就自己的位置。所謂「成位」,是成就人之所以為人的位分;「其中」,指天地之間。做到這一步,便是體認大道的最高功夫、聖人所能成就的極致,可以與天地並列而為三了。以上是第一章。這一章借造化的實情來闡明聖人作經的道理,又說明乾與坤之理分別體現在天與地上,而人則兼有並體現了這兩者。
第二章
聖人設卦,觀象繫辭焉,而明吉凶,象者,物之似也。此言聖人作《易》,觀卦爻之象而繫以辭也。剛柔相推,而生變化。言卦爻陰、陽迭相推蕩,而陰或變陽,陽或化陰,聖人所以觀象而繫辭,眾人所以因蓍而求卦者也。
《繫辭》說:聖人排布卦畫,觀察卦象並繫上文辭,從而昭示吉凶。所謂「象」,是與事物相似的摹擬。這一句是說聖人創作《周易》,觀察卦爻的形象而在其下繫掛文辭。《繫辭》又說:剛柔互相推移,因而產生變化。這是說卦爻的陰陽彼此推蕩,陰有時變成陽,陽有時化為陰;聖人正是據此觀象而繫辭,眾人也正是據此用蓍草起卦來求問。
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憂虞之象也,吉凶、悔吝者,《易》之辭也。得失、憂虞者,事之變也。得則吉,失則凶。憂虞雖未至凶,然已足以致悔而取羞矣。蓋吉凶相對,而悔吝居其中間。悔自凶而趨吉,吝自吉而向凶也。故聖人觀卦爻之中,或有此象,則繫之以此辭也。
《繫辭》說:所以「吉凶」是失與得的象徵,「悔吝」是憂與慮的象徵。吉凶、悔吝是《周易》裡的斷語,而得失、憂慮則是人事本身的變化。有所得就吉,有所失就凶;憂慮雖然還沒有到凶的地步,卻已足以引來悔恨、招致羞慚。大體上吉與凶兩端相對,而悔與吝居於兩者中間:悔是從凶那一端往吉的方向走,吝是從吉那一端往凶的方向滑。所以聖人觀察卦爻之中,若有這樣的象,就繫上這樣的斷語。
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剛柔者,晝夜之象也。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柔變而趨於剛者,退極而進也。剛化而趨於柔者,進極而退也。既變而剛,則晝而陽矣。既化而柔,則夜而陰矣。六爻:初二為地,三四為人,五上為天。動,即變化也。極,至也。三極,天地人之至理。三才,各一太極也。此明剛柔相推以生變化,而變化之極,復為剛柔。流行於一卦六爻之間,而占者得因所值,以斷吉凶也。
《繫辭》說:「變化」是進與退的象徵,「剛柔」是晝與夜的象徵;六爻的變動,體現的是天地人三極之道。柔變而趨向剛,是退到極處又轉而進;剛化而趨向柔,是進到極處又轉而退。已經變為剛,就屬白晝而為陽;已經化為柔,就屬黑夜而為陰。六爻之中,初爻與二爻代表地,三爻與四爻代表人,五爻與上爻代表天。「動」就是變化;「極」是至極;「三極」即天、地、人各自的至理,也就是三才當中各有一個太極。這一段說明剛柔互相推移而生出變化,變化到了盡頭又復歸於剛柔;它流行在一卦六爻之間,占者便可以依照自己所遇到的爻位與變爻,來判斷吉凶。
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樂,音洛。《易》之序,謂卦爻所著事理當然之次第。玩者,觀之詳。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象辭》變已見上。凡單言變者,化在其中。占,謂其所值吉凶之決也。上第二章。此章言聖人作《易》,君子學《易》之事。
《繫辭》說:所以君子平居而能安處的,是《周易》所昭示的次序;欣然玩味的,是各爻的文辭。「樂」讀音同「洛」,是喜好之意。所謂《易》之序,指卦爻所顯示的事理本該如此的先後次第;「玩」是反覆細看。《繫辭》又說:所以君子平居無事時就觀察卦象而玩味卦爻辭,一有行動就觀察爻變而玩味占斷,因此能得到《大有》上九所說的「自天佑之,吉無不利」。這裡的象、辭、變三項前文已經講過。凡是單說「變」的地方,「化」就包含在其中。「占」,指所遇到的那一爻關於吉凶的判決。以上是第二章。這一章講聖人創作《周易》、君子學習《周易》這兩件事。
第三章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變者也,彖,謂卦辭,文王所作者。爻,謂爻辭,周公所作者。象,指全體而言。變,指一節而言。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無咎者,善補過也。此卦爻辭之通例。
《繫辭》說:「彖」是講一卦整體之象的,「爻」是講一爻之變的。這裡的「彖」指卦辭,是文王所作;「爻」指爻辭,是周公所作。「象」就全卦的整體說,「變」就其中一節一爻說。《繫辭》又說:「吉凶」是講事情的失與得,「悔吝」是講小小的瑕疵,「無咎」是講善於彌補過失。這幾條是卦辭爻辭通用的體例。
是故列貴賤者存乎位,齊小大者存乎卦,辯吉凶者存乎辭,位,謂六爻之位。齊,猶定也。小,謂陰。大,謂陽。憂悔吝者存乎介,震無咎者存乎悔。上「悔」,乎罪反。下「悔」,呼對反。介,謂辯別之端,蓋善惡已動而未形之時也。於此憂之,則不至於悔吝矣。震,動也。知悔則有以動其補過之心,而可以無咎矣。是故卦有小大,辭有險易。辭也者,各指其所之。易,以豉反。小險大易,各隨所向。上第三章。此章釋卦爻辭之通例。
《繫辭》說:所以排列貴賤的在於爻位,判定小大的在於卦體,辨別吉凶的在於文辭。「位」指六爻的位次;「齊」等於說判定;「小」指陰,「大」指陽。《繫辭》又說:要免於悔吝就在於那一點幾微之處,要能無過錯就在於知悔而奮發。上一個「悔」讀乎罪反,下一個「悔」讀呼對反。所謂「介」,是辨別善惡的那個開端,也就是善念惡念已經萌動而還沒有成形的時候;在這一刻就先加憂懼,便不至於走到悔吝的地步。「震」是振動;懂得悔改,就能振起補過之心,因而可以沒有過錯。《繫辭》又說:所以卦有小有大,辭有險有平;文辭各自指點著它所趨向的地方。「易」讀以豉反,是平易之意。小者其辭險,大者其辭平,各隨它所趨向的方向而定。以上是第三章。這一章解釋卦辭與爻辭的通用體例。
第四章
《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易》書卦爻,具有天地之道,與之齊準。彌,如彌縫之彌,有終竟聯合之意。綸,有選擇條理之意。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此窮理之事。以者,聖人以《易》之書也。易者,陰陽而已。幽明、死生、鬼神,皆陰陽之變,天地之道也。天文,則有晝夜上下。地理,則有南北高深。原者,推之於前。反者,要之於後。陰精陽氣,聚而成物,神之伸也。魂遊魄降,散而為變,鬼之歸也。
《繫辭》說:《周易》與天地齊等,所以能夠包羅貫通天地之道。《周易》一書的卦與爻,本就具備天地之道,與天地齊平相當。「彌」如同彌縫的彌,含有全部合攏、縫合無遺的意思;「綸」則有揀擇整理、條分縷析的意思。《繫辭》又說:抬頭觀察天上的文象,低頭審視地上的形理,因此懂得幽與明的緣故;推究事物的開端、反求它的終結,因此懂得死與生的說法;精與氣聚合而成為物,魂氣遊散而形成變異,因此懂得鬼神的情狀。這一層講的是窮究義理的工夫。所謂「以」,是聖人憑藉《周易》這部書。《易》講的不過是陰陽而已:幽明、死生、鬼神,都是陰陽的變化,也就是天地之道。天文有晝夜、有上下,地理有南北、有高深。「原」是往前推究它的起點,「反」是往後歸結它的終點。陰之精與陽之氣聚合而成物,這是神的伸展;魂氣飄遊、魄氣下降,離散而成變異,這是鬼的歸返。
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知,音智。樂,音洛。「知命」之知,如字。此聖人盡性之事也。天地之道,知仁而已。知周萬物者,天也,道濟天下者,地也。知且仁,則知而不過矣。旁行者,行權之知也。不流者,守正之仁也。既樂天理,而又知天命,故能無憂,而其知益深。隨處皆安,而無一息之不仁,故能不忘其濟物之心,而仁益篤。蓋仁者,愛之理,愛者,仁之用。故其相為表裡如此。
《繫辭》說:聖人與天地相似,所以不與天地相違背;智慧周遍萬物而以其道救濟天下,所以不至於有過差;變通旁行而不至於流蕩失守,樂於天理又懂得天命,所以沒有憂慮;安處於自己的境地而篤厚於仁,所以能夠博愛。「知」讀作「智」,「樂」讀音同「洛」;「知命」的「知」依本音讀。這一段講的是聖人盡其本性的工夫。天地之道,歸結起來不過智與仁兩樣:智慧周遍萬物,屬天的一面;以道救濟天下,屬地的一面。既有智又有仁,那智慧就不會有過差。「旁行」,是通權達變的智;「不流」,是守正不移的仁。既以天理為樂,又知天命之所在,所以能夠無憂,而智慧越發深厚;隨處都能安頓,沒有一刻離開仁,所以不會忘掉救濟萬物的心,而仁越發篤實。大抵仁是愛的道理,愛是仁的功用,所以兩者這樣互為表裡。
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此聖人至命之事也。範,如鑄金之有模範。圍,匡郭也。天地之化無窮,而聖人為之範圍,不使過於中道,所謂裁成者也。通,猶兼也。晝夜,即幽明、生死、鬼神之謂。如此,然後可見至神之妙,無有方所;《易》之變化,無有形體也。上第四章。此章言《易》道之大,聖人用之如此。
《繫辭》說:為天地的造化立下範圍而不使它偏過,曲盡事理成就萬物而沒有遺漏,兼通晝與夜之道因而明澈,所以神妙沒有固定的方所,《周易》也沒有固定的形體。這一段講的是聖人至於天命的工夫。「範」好比鑄造金屬要有模範,「圍」是外面的框廓。天地的造化無窮無盡,而聖人為它劃定範圍,不讓它偏離中道,這就是所謂「裁成」。「通」等於說兼具;「晝夜」也就是前面講的幽明、生死、鬼神。到了這個地步,然後才見得至神之妙沒有固定處所,《周易》的變化沒有固定形體。以上是第四章。這一章講《周易》之道的博大,以及聖人如何運用它。
第五章
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迭運者,氣也;其理則所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道具於陰而行乎陽。繼,言其發也。善,謂化育之功,陽之事也。成,言其具也。性,謂物之所受,言物生則有性,而各具是道也,陰之事也。周子、程之子書,言之備矣。
《繫辭》說:一陰一陽交替運行,這就叫作「道」。陰陽輪流運轉的是「氣」,而它背後的條理就是所謂「道」。《繫辭》又說:承接這一道的是「善」,成就這一道的是「性」。道蘊含在陰之中而運行於陽之上。「繼」是就它的發動說的,「善」指化育萬物的功效,屬於陽的一面;「成」是就它的具足說的,「性」指萬物各自稟受的東西,是說物一生成就有性,而各自具備了這個道,屬於陰的一面。周敦頤與程頤的著述中,對這一層已經講得很完備了。
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知,音智。「不知」之知,如字。鮮,息淺反。仁陽知陰,各得是道之一隅,故隨其所見而目為全體也。日用不知,則莫不飲食,鮮能知味者,又其每下者也,然亦莫不有是道焉。或曰:上章以知屬乎天,仁屬乎地,與此不同,何也?曰:彼以清濁言,此以動靜言。
《繫辭》說:仁者看見了它就稱它為仁,智者看見了它就稱它為智,百姓天天在用卻不自覺,所以真正懂得君子之道的人很少。「知」讀作「智」;「不知」的「知」依本音讀;「鮮」讀息淺反,是稀少之意。仁屬陽、智屬陰,兩者各只得到這個道的一個角落,於是各隨自己所見而把它當成了全體。至於天天在用卻不自覺,就像《中庸》所說人人都在吃喝、卻少有人真能辨出滋味,這是更等而下之的一層;然而他們身上同樣無不含著這個道。有人問:上一章把「智」歸屬於天、把「仁」歸屬於地,與這裡所說不同,這是為什麼呢?回答是:那裡是從清濁上講的,這裡是從動靜上講的。
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盛德大業,至矣哉。顯,自內而外也。仁,謂造化之功,德之發也。藏,自外而內也。用,謂機緘之妙,業之本也。程子曰:「天地無心而成化,聖人有心而無為。」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張子曰:「富有者,大而無外;日新者,久而無窮。」
《繫辭》說:把仁德顯現出來,把功用收藏起來,鼓動萬物生長而不像聖人那樣跟著憂慮;這樣的盛德大業,真是到了極處。「顯」是由內向外發出,「仁」指造化生成之功,是德的發用;「藏」是由外向內收斂,「用」指那推動萬物如機括開合般的奧妙,是業的根本。程頤說:天地無心而成就化育,聖人有心卻不刻意造作。《繫辭》又說:無所不備叫作大業,日日更新叫作盛德。張載解釋說:所謂富有,是廣大到沒有邊際之外;所謂日新,是長久到沒有窮盡之時。
生生之謂易,陰生陽,陽生陰,其變無窮,理與書皆然也。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效,呈也。法,謂造化之詳密而可見者。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占,筮也,事之未定者,屬乎陽也。事,行事也,占之已決者,屬乎陰也。極數知來,所以通事之變。張忠定公言公事有陰陽,意蓋如此。陰陽不測之謂神。張子曰:兩在,故不測。上第五章。此章言道之體用,不外乎陰陽。而其所以然者,則未嘗倚於陰陽也。
《繫辭》說:生生不已叫作「易」。陰生出陽,陽生出陰,它的變化沒有窮盡,無論是天地之理還是《周易》這部書都是如此。又說:凝成物象的叫作「乾」,呈現形法的叫作「坤」。「效」是呈現,「法」指造化中細密而可以看見的那一層。又說:窮盡蓍數以預知未來叫作「占」,通達變化而付諸行事叫作「事」。「占」就是筮,屬於事情尚未決定的階段,歸於陽;「事」就是做事,屬於占問已經決斷之後,歸於陰。窮盡蓍數預知未來,正是為了通達事情的變化。宋人張詠說公事也有陰陽之分,意思大概就在這裡。《繫辭》最後說:陰陽變化不可測度叫作「神」。張載解釋說:它同時存在於陰陽兩邊,所以無法測度。以上是第五章。這一章講道的本體與作用都離不開陰陽,而它之所以如此的根源,卻又不偏倚在陰陽任何一邊。
第六章
夫《易》,廣矣,大矣。以言乎遠則不御,以言乎邇則靜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夫,音扶。下同。不御,言無盡。靜而正,言即物而理存。備,言無所不有。夫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闢,是以廣生焉。翕,虛級反。闢,婢亦反。乾坤各有動靜,於其四德見之。靜體而動用,靜別而動交也。乾一而實,故以質言而曰大;坤二而虛,故以量言而曰廣。蓋天之形雖包於地之外,而其氣常行乎地之中也。《易》之所以廣大者以此。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德。易,以豉反。《易》之廣大變通,與其所言陰陽之說,易簡之德,配之天道人事,則如此。上第六章。
《繫辭》說:《周易》真是廣啊、大啊。就遠處說它無所止極,就近處說它安靜而端正,就天地之間說它無所不備。「夫」讀音同「扶」,下文同此。「不御」是說沒有盡頭;「靜而正」是說就著眼前事物而道理自在其中;「備」是說無所不有。《繫辭》又說:乾在靜時專一,在動時直遂,因此生出「大」;坤在靜時閉合,在動時開闢,因此生出「廣」。「翕」讀虛級反,「闢」讀婢亦反。乾與坤各有動有靜,在專、直、翕、闢這四種德性上可以看出來:靜是本體、動是作用,靜時各自分別、動時彼此交合。乾是一而充實,所以從質地上說它「大」;坤是二而虛空,所以從容量上說它「廣」。大抵天的形體雖然包裹在地的外面,而天的氣卻常常運行在地的中間,《周易》之所以廣大,根源就在這裡。《繫辭》又說:廣大與天地相配,變通與四時相配,陰陽的意義與日月相配,平易簡約之善與最高的德行相配。「易」讀以豉反。《周易》的廣大與變通,以及它所講的陰陽之說、易簡之德,用來對應天道人事,就是這樣的關係。以上是第六章。
第七章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聖人所以崇德而廣業也。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知,音智。十翼皆夫子所作,不應自著「子曰」字,疑皆後人所加也。窮理則知崇如天而德崇,循理則禮卑如地而業廣。此其取類,又以清濁言也。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義之門。天地設位而變化行,猶知禮存性而道義出也。成性,本成之性也。存存,謂存而又存,不已之意也。上第七章。
《繫辭》說:孔子講,《周易》真是到了極處啊。《周易》是聖人用來尊崇德性、擴大事業的。智慧要高崇,禮節要卑下;高崇是效法天,卑下是取法地。「知」讀作「智」。按:《十翼》都是孔子所作,不應當自己寫上「子曰」二字,這些字疑心都是後人添加的。窮究義理,智慧就高崇如天而德性尊崇;遵循義理,禮節就卑下如地而事業廣大。這裡的取類,又是從清與濁的角度來說的。《繫辭》又說:天地各安其位,而《周易》之道就運行在其中;成就本然之性並且持守不已,這就是通向道義的門戶。天地設定了上下之位而變化流行,正如人能持守智與禮、涵養本性,道義便由此生出。「成性」,是本來就成就於我的天性;「存存」,是存了又存、永不間斷的意思。以上是第七章。
第八章
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賾,雜亂也。象,卦之象,如《說卦》所列者。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斷,丁玩反。會,謂理之所聚而不可遺處。通,謂理之可行而無所礙處。如庖丁解牛,會則其族,而通則其虛也。
《繫辭》說:聖人能看到天下萬象的紛繁幽深,於是摹擬它們的形貌,取象於各類事物的相宜之處,因此叫作「象」。「賾」是紛雜幽隱。這裡的「象」指卦的象徵,就像《說卦傳》所羅列的那些。《繫辭》又說:聖人能看到天下萬事的變動,於是觀察其中會聚與通達之處,據以推行典章禮制,並繫上文辭來判斷吉凶,因此叫作「爻」。「斷」讀丁玩反。「會」,指義理聚集而不容忽略的地方;「通」,指義理可以順行而毫無阻礙的地方。就好比《莊子·養生主》裡庖丁解牛:「會」相當於筋骨盤結之處,「通」相當於骨節間的空隙。
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惡,烏路反。惡,猶厭也。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觀象玩辭,觀變玩占,而法行之,此下七爻則其例也。
《繫辭》說:講的是天下最幽深紛雜的事理,卻不使人生厭;講的是天下最紛紜的變動,卻不使人迷亂。「惡」讀烏路反,等於說厭棄。《繫辭》又說:先摹擬而後開口,先商議而後行動,靠著摹擬商議來成就自己的變化。也就是平居觀象玩味卦爻辭,有事觀變玩味占斷,然後照著去做。下面所引的七條爻辭,就是這樣做的實例。
「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子」。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況其邇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況其邇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發乎邇,見乎遠。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和,胡臥反。靡,音縻。行,下孟反。見,賢遍反。釋《中孚》九二爻義。
《繫辭》引《中孚》九二爻辭:鶴在樹蔭下鳴叫,它的幼雛應聲相和;我有一杯美酒,願與你共同分享。孔子解釋說:君子安居在自己屋裡,說出的話若是善的,千里之外的人都會響應,何況近處的人呢;安居在自己屋裡,說出的話若是不善的,千里之外的人都會背離,何況近處的人呢。話從自身說出,便影響到百姓;行為從近處發端,便顯現在遠方。言與行是君子的門軸與弩牙,這門軸弩牙一動,榮與辱就隨之而定。言行是君子用來感動天地的東西,怎麼能不謹慎呢。「和」讀胡臥反,「靡」讀音同「縻」,「行」讀下孟反,「見」讀賢遍反。這一節是解釋《中孚》卦九二爻的義理。
「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斷,丁管反。臭,昌又反。釋《同人》九五爻義。言君子之道,初若不同,而後實無間。
《繫辭》引《同人》九五爻辭:與人同心,先是號啕大哭而後來歡笑。孔子解釋說:君子立身之道,有時出來做事,有時退居在家;有時沉默不言,有時開口發論。兩個人同心同德,那份鋒利足以斬斷金屬;同心之人所說的話,氣味芬芳如同蘭草。「斷」讀丁管反,「臭」讀昌又反,指氣味。這一節是解釋《同人》卦九五爻的義理,說明君子之道起初看似彼此不同,到後來其實毫無隔閡。
斷金、如蘭,言物莫能間,而其言有味也。「初六,藉用白茅,無咎」。子曰:「苟錯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術也以往,其無所失矣。」藉,在夜反。錯,音措。夫,音扶。釋《大過》初六爻義。
「其利斷金」「其臭如蘭」兩句,是說同心之力沒有東西能夠隔斷,同心人所說的話也別有一種滋味。《大過》初六爻辭說:「初六,藉用白茅,無咎。」孔子解釋說:「器物直接放在地上本來也就可以了,如今還要用白茅墊在下面,哪裡還會有什麼過錯?這是謹慎到了極處。白茅這東西本身極其輕賤,用起來的分量卻極重。凡事都照這種謹慎的辦法推行下去,就不會有閃失了。」(「藉」讀在夜反,墊襯;「錯」同「措」,安放;「夫」讀扶。)以上解釋《大過》初六爻的爻義。
「勞謙,君子有終,吉」。子曰:「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語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禮言恭。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釋《謙》九三爻義。德言盛,禮言恭,言德欲其盛,禮欲其恭也。「亢龍有悔」。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釋《乾》上九爻義。當屬《文言》,此蓋重出。
《謙》卦九三爻辭說:「勞謙,君子有終,吉。」孔子解釋說:「有功勞而不自誇,有功績而不自居其德,這是敦厚到了極點。說的是一個人肯拿自己的功勞去謙讓別人。就德來說要充盛,就禮來說要恭敬。所謂『謙』,就是極盡恭敬以保住自己的位分。」以上解釋《謙》卦九三爻的爻義。所謂「德言盛,禮言恭」,是說德要求它充盛,禮要求它恭敬。《乾》卦上九爻辭說:「亢龍有悔。」孔子解釋說:「身分尊貴卻沒有實位,地位崇高卻沒有百姓,賢人都居下位而無人輔助,所以一有舉動就招來悔恨。」以上解釋《乾》卦上九爻的爻義。這一條本應屬於《文言傳》,此處大概是重複出現。
「不出戶庭,無咎」。子曰:「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階。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幾,音機。釋《節》初九爻義。子曰:「作《易》者,其知盜乎?《易》曰:『負且乘,致寇至。』負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上慢下暴,盜思伐之矣。慢藏誨盜,冶容誨淫。《易》曰『負且乘,致寇至』,盜之招也。」藏,才浪反。釋《解》六三爻義。上第八章。此章言卦、爻之用。
《節》卦初九爻辭說:「不出戶庭,無咎。」孔子解釋說:「禍亂的產生,往往以言語為階梯。國君言語不慎密就會失去臣子,臣子言語不慎密就會喪失自身,機密之事不慎密就會釀成禍害。所以君子謹守機密而不輕易出口。」(「幾」讀機,指機密。)以上解釋《節》卦初九爻的爻義。孔子又說:「作《易》的人大概很懂得盜賊是怎樣招來的吧?《易》說:『負且乘,致寇至。』揹負東西是小人做的事,車乘卻是君子使用的器具;小人坐上了君子的車乘,盜賊就想來搶奪他。對上傲慢、對下暴虐,盜賊就想來討伐他。收藏財物馬虎,等於教人來偷;打扮得過分妖冶,等於教人來淫。《易》說『負且乘,致寇至』,正是自己把盜賊招來的。」(「藏」讀才浪反,去聲,收藏。)以上解釋《解》卦六三爻的爻義。以上是第八章,這一章講的是卦與爻的功用。
繫辭上傳·第九章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此簡本在第十章之首,程子曰宜在此,今從之。此言天地之數,陽奇陰偶,即所謂《河圖》者也。其位一、六居下,二、七居上,三、八居左,四、九居右,五、十居中。就此章而言之,則中五為衍母,次十為衍子,次一、二、三、四為四象之位,次六、七、八、九為四象之數。二老位於西北,二少位於東南,其數則各以其類交錯於外也。
《繫辭》說:「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這一段竹簡原本排在第十章的開頭,程頤認為應當移到這裡,現在依從他的說法。這裡講的是天地之數:奇數屬陽,偶數屬陰,也就是所謂的《河圖》。它們的方位是:一與六在下方,二與七在上方,三與八在左方,四與九在右方,五與十居中央。就本章而言,居中的五是大衍之數的「母」,其次十是大衍之數的「子」,再次一、二、三、四是「四象」所居的方位,再次六、七、八、九是「四象」所成的數。老陽、老陰這兩個「老」位在西北,少陽、少陰這兩個「少」位在東南,它們的數則各按同類在外圈交錯分佈。
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此簡本在「大衍」之後,今按宜在此。天數五者,一、三、五、七、九皆奇也,地數五者,二、四、六、八、十皆偶也。相得,謂一與二,三與四,五與六,七與八,九與十,各以奇偶為類而自相得。有合,謂一與六,二與七,三與八,四與九,五與十,皆兩相合。二十有五者,五奇之積也。三十者,五偶之積也。變化,謂一變生水,而六化成之;二化生火,而七變成之;三變生木,而八化成之;四化生金,而九變成之;五變生土,而十化成之。鬼神,謂凡奇偶生成之屈伸往來者。
《繫辭》說:「天數有五個,地數有五個,五組數位彼此相配而各有會合。天數合計二十五,地數合計三十,天地之數總共五十五。變化由此而成,鬼神由此而行。」這一段竹簡原本排在「大衍之數」之後,現在按文義應當移到這裡。所謂天數五個,指一、三、五、七、九都是奇數;地數五個,指二、四、六、八、十都是偶數。「相得」,是說一與二、三與四、五與六、七與八、九與十,各按奇偶分類而自相配對。「有合」,是說一與六、二與七、三與八、四與九、五與十,兩兩相合。二十五是五個奇數之和,三十是五個偶數之和。所謂「變化」,是說一變而生水、六化而成之,二化而生火、七變而成之,三變而生木、八化而成之,四化而生金、九變而成之,五變而生土、十化而成之——這就是後世所說的「五行生成之數」:一六屬水,二七屬火,三八屬木,四九屬金,五十屬土。所謂「鬼神」,指一切奇偶之數在生成過程中屈伸往來的作用。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奇於扐以象閏,五歲再閏,故再扐而後掛。揲,時設反。奇,紀宜反。扐,郎得反。大衍之數五十,蓋以《河圖》中宮天五乘地十而得之,至用以筮,則又止用四十有九。蓋皆出於理勢之自然,而非人之知力所能損益也。
《繫辭》說:「大衍之數是五十,實際使用四十九根。把它們隨意分成兩份,象徵天地兩儀;從中取出一根夾在左手指間,象徵天地人三才;再四根一組分數蓍草,象徵一年四時;把數餘下的零頭夾在指縫間,象徵閏月;五年之中有兩個閏月,所以要兩次夾零,然後再重新掛一。」(「揲」讀時設反,指分數蓍草;「奇」讀紀宜反,指餘數;「扐」讀郎得反,指夾在指間。)大衍之數五十,大概是由《河圖》中宮的天五乘地十而得來;等到實際用來占筮,又只用四十九根。這都出於事理的自然,不是人的智力所能增減的。
兩,謂天地也。掛,懸其一於左手小指之間也。三,三才也。揲,間而數之也。奇,所揲四數之餘也。扐,勒於左手中三指之兩間也。閏,積月之餘日而成月者也。五歲之間,再積日而再成月,故五歲之中,凡有再閏,然後別起積分。如一掛之後,左右各一揲而一扐,故五者之中,凡有再扐,然後別起一掛也。
「兩」,指分開的天地兩份蓍草。「掛」,是從其中取出一根,夾懸在左手小指的指縫間。「三」,指天、地、人三才。「揲」,是四根四根地間隔點數。「奇」,是每四根一數之後剩下的零數。「扐」,是把這些零數夾勒在左手中間三指的兩道指縫裡。「閏」,是把每月積餘的日子湊成一個月。五年之中兩次積餘成月,所以五年裡共有兩個閏月,然後才另起新的積算。行筮的手續也一樣:一次掛一之後,左手一份、右手一份各揲一次、各扐一次,所以「分二、掛一、揲四、歸奇」這一組步驟裡共有兩次「扐」,然後才另起下一次「掛一」。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當期之日。期,音基。凡此策數生於四象,蓋《河圖》四面,太陽居一而連九,少陰居二而連八,少陽居三而連七,太陰居四而連六。揲蓍之法,則通計三變之餘,去其初掛之一。凡四為奇,凡八為偶,奇圓圍三,偶方圍四。三用其全,四用其半。
《繫辭》說:「《乾》卦六爻的蓍策數是二百一十六,《坤》卦六爻的蓍策數是一百四十四,兩者合計三百六十,正相當於一週年的日數。」(「期」讀基,指週年。)這些策數都由「四象」生出:《河圖》的四面,太陽居一位而連著九,少陰居二位而連著八,少陽居三位而連著七,太陰居四位而連著六。揲蓍的算法,是把三變所餘的蓍草合起來計算,除去最初掛起的那一根:凡餘四根算作「奇」,凡餘八根算作「偶」;奇屬圓,圓的周長為三,偶屬方,方的周長為四;圓取它的全數三,方取它的一半二。
積而數之,則為六、七、八、九,而第三變揲數策數,亦皆符會。蓋餘三奇則九,而其揲亦九,策亦四九三十六,是為居一之太陽。餘二奇一偶則八,而其揲亦八,策亦四八三十二,是為居二之少陰。二偶一奇則七,而其揲亦七,策亦四七二十八,是為居三之少陽。三偶則六,而其揲亦六,策亦四六二十四,是為居四之老陰。
把三變所得的圓方之數累加起來計算,就得出六、七、八、九,而第三變時所揲的組數與所得的策數也都與之相符。三變都餘「奇」的,其數為九,所揲也是九組,策數是四乘九得三十六,這就是居於一位的太陽;餘兩「奇」一「偶」的,其數為八,所揲也是八組,策數是四乘八得三十二,這就是居於二位的少陰;餘兩「偶」一「奇」的,其數為七,所揲也是七組,策數是四乘七得二十八,這就是居於三位的少陽;三變都餘「偶」的,其數為六,所揲也是六組,策數是四乘六得二十四,這就是居於四位的老陰。
是其變化往來、進退離合之妙,皆出自然,非人之所能為也。少陰退而未極乎虛,少陽進而未極乎盈,故此獨以老陽、老陰計《乾》《坤》六爻之策數,餘可推而知也。期,周一歲也,凡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此特舉成數而概言之耳。二篇之策,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也。二篇,謂上、下經。凡陽爻百九十二,得六千九百一十二策;陰爻百九十二,得四千六百八策,合之得此數。
這種變化往來、進退離合的精妙,全都出於自然,不是人力所能安排的。少陰在退而尚未退到極虛,少陽在進而尚未進到極滿,所以這裡只用老陽、老陰來計算《乾》《坤》兩卦六爻的策數,其餘的可以由此推知。「期」就是一週年,共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這裡只是舉其整數概略地說罷了。《繫辭》又說:「上下二篇的策數共一萬一千五百二十,正相當於萬物之數。」「二篇」指《易經》的上經與下經:全經陽爻共一百九十二,得六千九百一十二策;陰爻共一百九十二,得四千六百零八策,兩者相加正好是這個數。
是故四營而成易,十有八變而成卦。四營,謂分二掛一揲四歸奇也。易,變易也。謂一變也。三變成爻,十八變則成六爻也。八卦而小成。謂九變而成三畫,得內卦也。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長,丁丈反。謂已成六爻,而視其爻之變與不變以為動靜,則一卦可變而為六十四卦以定吉凶,凡四千九十六卦也。
《繫辭》說:「所以經過四道經營而完成一變,十八變而成一卦。」「四營」指分二、掛一、揲四、歸奇這四道手續;「易」就是變易,指一變。三變成一爻,十八變便成六爻。《繫辭》說:「八卦而小成。」指九變而成三畫,得到內卦。《繫辭》說:「引申它、觸類推廣它,天下所能做的事就都齊備了。」(「長」讀丁丈反,增長。)這是說六爻既成,再看各爻變與不變來定動靜,那麼一卦可以變為六十四卦以判定吉凶,六十四卦互變共有四千零九十六種。三變得一爻,十八變得一卦,這就是揲蓍成卦的全部次第。
顯道神德行,是故可與酬酢,可與佑神矣。行,下孟反。道因辭顯,行以數神。酬酢,謂應對。佑神,謂助神化之功。子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變化之道,即上文數法是也,皆非人之所能為,故夫子嘆之。而門人加「子曰」以別上文也。上第九章。此章言天地大衍之數,揲蓍求卦之法,然亦略矣。意其詳具於大卜筮人之官,而今不可考耳。其可推者,《啟蒙》備言之。
《繫辭》說:「《易》能彰顯天道,使人的德行神妙,所以可以與人酬答應對,可以輔助神明的化育。」(「行」讀下孟反,即德行之行。)天道因卦爻之辭而彰顯,德行因蓍數之推衍而神妙;「酬酢」就是應對往來,「佑神」就是助成神明化育之功。孔子說:「懂得變化之道的人,大概也就懂得神明的作為了吧?」所謂變化之道,就是上文所講的蓍數之法,都不是人力所能造作的,所以孔子為之讚歎;門人在這裡加上「子曰」二字,以便與上文區別。以上是第九章。這一章講天地之數、大衍之數與揲蓍求卦的方法,不過講得也很簡略。想來其詳細內容原本具備在太卜、筮人這些職官的典籍裡,今天已無從考證;其中可以推求的部分,《易學啟蒙》已經講得很詳備。
繫辭上傳·第十章
《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四者皆變化之道,神之所為者也。是以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於此!向,許兩反,古文響字。與,音預,下同。此尚辭、尚占之事,言人以蓍問《易》,求其卦爻之辭,而以之發言處事,則易受人之命而有以告之。如向之應聲,以決其未來之吉凶也。以言,與「以言者尚其辭」之「以言」義同。命,則將筮而告蓍之語。《冠禮》「筮日宰自右贊命」是也。
《繫辭》說:「《易》裡包含聖人之道四項:用來說話的人取法它的卦爻辭,用來行動的人取法它的變化,用來制作器物的人取法它的卦象,用來卜筮的人取法它的占斷。」這四項都屬於變化之道,是神明的作為。《繫辭》又說:「所以君子將要有所作為、將要有所行動時,向《易》發問而以言辭相告,它接受問命就像回聲一樣應答,無論遠近幽深,都能由此知道未來的事。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東西,誰能做到這一步!」(「向」讀許兩反,是古文的「響」字;「與」讀預,參與,下同。)這一段講的是取法卦爻辭與取法占斷的事:人用蓍草向《易》發問,求得卦爻之辭,據以發言處事,《易》便接受人的問命而給出告示,像回聲應和聲音一樣,用來判定未來的吉凶。這裡的「以言」,與「以言者尚其辭」的「以言」意思相同。「命」,就是將要占筮時向蓍草陳告的話,《儀禮·士冠禮》所說「筮日時由宰在右邊贊助宣命」就是這種做法。
參伍以變,錯綜其數。通其變,遂成天地之文,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變,其孰能與於此?參,七南反。錯,七各反。綜,作弄反。此尚象之事,變則象之未定者也。參者,三數之也。伍者,五數之也。既參以變,又伍以變,一先一後,更相考核,以審其多寡之實也。錯者,交而互之,一左一右之謂也。綜者,總而挈之,一低一昂之謂也。此亦皆謂揲蓍求卦之事。蓋通三揲兩手之策,以成陰、陽、老、少之畫,究七、八、九、六之數,以定卦爻動靜之象也。
《繫辭》說:「以三與五交互推求它的變化,交錯綜合它的數目。會通它的變化,於是成就天地的文采;窮盡它的數目,於是判定天下的物象。若不是天下最善於變化的東西,誰能做到這一步?」(「參」讀七南反,「錯」讀七各反,「綜」讀作弄反。)這一段講的是取法卦象的事,「變」指物象尚未確定的時候。「參」是三個三個地數,「伍」是五個五個地數;先按三來求變,又按五來求變,一先一後彼此參驗,以審定數目多少的實情。「錯」是交叉互換,一左一右;「綜」是總起來提挈,一低一昂。這些說的也都是揲蓍求卦的事:把三次揲蓍兩手所得的策數合起來計算,以定出陰、陽、老、少的爻畫,推究七、八、九、六之數,從而確定卦爻動靜之象。
參伍、錯綜,皆古語,而參伍尤難曉。按《荀子》云:「窺敵制變,欲伍以參。」《韓非》曰:「省同異之言,以知朋黨之分;偶參伍之驗,以責陳言之實。」又曰:「參之以比物,伍之以合參。」《史記》曰:「必參而伍之。」又曰:「參伍不失。」《漢書》曰:「參伍其賈,以類相準。」此足以相發明矣。
「參伍」「錯綜」都是古語,其中「參伍」尤其難懂。考《荀子》說:「窺察敵情而制其變化,要以伍相參驗。」《韓非子》說:「省察相同與相異的言論,來判明朋黨的分別;用參伍之法加以核驗,來責求陳述之言是否屬實。」又說:「用類比事物來參驗它,用會合參驗來伍合它。」《史記》說:「一定要參之伍之。」又說:「參伍核驗而不失誤。」《漢書》說:「參伍比較物價,按類別互相取準。」這些例子足以互相印證,說明「參伍」的用法。
《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此四者,易之體所以立,而用所以行者也。易,指蓍卦。無思、無為,言其無心也。寂然者,感之體。感通者,寂之用。人心之妙,其動靜亦如此。
《繫辭》說:「《易》沒有思慮,沒有造作,寂然不動,一旦感應就貫通天下的事理。若不是天下最神妙的東西,誰能做到這一步?」以上所講的尚辭、尚變、尚象、尚占這四項,正是《易》之「體」得以確立、「用」得以施行的緣由。這裡的「易」指蓍草與卦畫;「無思」「無為」是說它本無成心。「寂然」是感應的本體,「感通」是寂然的作用;人心的精妙,它的動與靜也正是這樣。
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幾,音機。下同。研,猶審也。幾,微也。所以極深者,至精也。所以研幾者,至變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所以通志而成務者,神之所為也。子曰「《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謂也。上第十章。此章承上章之意,言《易》之用,有此四者。
《繫辭》說:「《易》,是聖人用來窮極幽深、研審幾微的。」(「幾」讀機,下同。)「研」就是審察,「幾」就是細微的端倪;能窮極幽深,靠的是至精;能研審幾微,靠的是至變。《繫辭》說:「唯其幽深,所以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唯其幾微,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務;唯其神妙,所以不急促而自然迅速,不行走而自然到達。」能貫通心志、成就事務的,正是神明的作為。孔子所說「《易》裡包含聖人之道四項」,講的就是這些。以上是第十章。這一章承接上一章的意思,說明《易》的功用有這四個方面。
繫辭上傳·第十一章
子曰:「夫《易》,何為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聖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夫,音扶。冒,莫報反。斷,丁亂反。開物成務,謂使人卜筮以知吉凶,而成事業。冒天下之道,謂卦爻既設,而天下之道皆在其中。
孔子說:「《易》這部書是做什麼的呢?《易》開通萬物之理、成就天下之事,涵蓋天下一切道理,如此而已。」所以聖人用它來貫通天下人的心志,用它來確定天下的事業,用它來裁斷天下的疑難。(「夫」讀扶,「冒」讀莫報反,「斷」讀丁亂反。)「開物成務」,是說使人通過卜筮預知吉凶,從而成就事業;「冒天下之道」,是說卦爻一經設立,天下的道理便都涵蓋在其中了。
是故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義易以貢。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吉凶與民同患。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其孰能與於此哉?古之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者夫。「方以知」之知,音智。下「知以」、「睿知」,並同。易,音亦。與,音預。夫,音扶。圓神,謂變化無方。方知,謂事有定理。易以貢,謂變易以告人。聖人體具三者之德,而無一塵之累。無事,則其心寂然,人莫能窺;有事,則神知之用,隨感而應,所謂無卜筮而知吉凶也。神武不殺,得其理而不假其物之謂。
《繫辭》說:「所以蓍草之德圓通而神妙,卦體之德方正而有智,六爻的義理則以變易來告人。聖人憑這些洗滌自己的心,退藏於隱密之處,與百姓共擔吉凶憂患。以神妙預知未來,以智慧含藏既往,誰能做到這一步呢?大概只有古時那種聰明睿智、神武而不必殺伐的人吧。」(「方以知」的「知」讀智,下文「知以」「睿知」的「知」相同;「易」讀亦,「與」讀預,「夫」讀扶。)「圓而神」是說變化沒有一定的方所,「方以知」是說事理有確定的準則,「易以貢」是說以變易來告示於人。聖人身上兼具這三種德,而沒有一絲塵垢的牽累:無事時其心寂然,別人無從窺測;有事時神明與智慧之用隨感而應,這就是所謂不必卜筮就能預知吉凶。「神武不殺」,是說已得其理而不必藉助外物。
是以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是興神物以前民用。聖人以此齋戒,以神明其德夫。夫,音扶。神物,謂蓍龜。湛然純一之謂齋,肅然警惕之謂戒。明天道,故知神物之可興;察民故,故知其用之不可不有以開其先。是以作為卜筮以教人,而於此焉齋戒以考其占,使其心神明不測,如鬼神之能知來也。
《繫辭》說:「所以聖人明白天的道理,又洞察百姓的實情,於是興起蓍龜這類神物,用來開導百姓的日用。聖人憑這些齋戒自持,使自己的德性神明。」(「夫」讀扶。)「神物」指蓍草和龜甲;心地澄澈純一叫作「齋」,神情肅然警惕叫作「戒」。因為明白天道,所以知道神物可以興用;因為洞察民情,所以知道百姓的日用不能不預先為他們開導。於是聖人制作卜筮來教人,並在占筮時齋戒以考驗所占的結果,使人心神明而不可測度,像鬼神那樣能夠預知未來。
是故闔戶謂之坤,闢戶謂之乾,一闔一闢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制而用之謂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見,賢遍反。闔闢,動靜之機也。先言坤者,由靜而動也。乾、坤、變、通者,化育之功也。見象、形器者,生物之序也。法者,聖人修道之所為。而神者,百姓自然之日用也。
《繫辭》說:「所以關上門叫作『坤』,打開門叫作『乾』,一關一開叫作『變』,往來不窮叫作『通』,顯現出來的叫作『象』,成了形體的叫作『器』,制作出來加以使用叫作『法』,利於出入、百姓天天都在用而不自知的叫作『神』。」(「見」讀賢遍反,同「現」。)關與開是動靜的樞機;先說「坤」,是因為由靜而動。乾、坤、變、通是天地化育之功,顯象、成形成器是萬物生成的次第。「法」是聖人修明大道所建立的,「神」則是百姓自自然然的日常運用。
是故《易》有大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大,音泰。一每生二,自然之理也。《易》者,陰陽之變。大極者,其理也。兩儀者,始為一畫以分陰陽。四象者,次為二畫以分大少。八卦者,次為三畫而三才之象始備。此數言者,實聖人作《易》自然之次第,有不假絲毫智力而成者。畫卦揲蓍,其序皆然。詳見序例、《啟蒙》。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有吉有凶,是生大業。
《繫辭》說:「所以《易》有太極,太極生出兩儀,兩儀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大」讀泰,即太極之太。)一每生二,這是自然之理。《易》講的就是陰陽的變化:「太極」是它的理;「兩儀」是最先畫出一畫以分陰陽;「四象」是接著畫成二畫以分太、少;「八卦」是再畫成三畫而天地人三才之象才齊備。這幾句話,實際上說的是聖人作《易》時自然的次第,絲毫不假人的智力安排;畫卦和揲蓍,次序都是這樣,詳見卷首序例與《易學啟蒙》。《繫辭》又說:「八卦判定吉凶,吉凶生出偉大的事業。」有吉有凶,人有所趨避,於是生出偉大的事業。
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縣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貴,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探賾索隱,鉤深致遠,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縣,音玄。探,吐南反。索,色白反。亹,亡偉反。富貴,謂有天下、履帝位。「立」下疑有闕文。亹亹,猶勉勉也。疑則怠,決故勉。
《繫辭》說:「所以可取法的形象,沒有比天地更大的;變化通達,沒有比四時更大的;高懸天上、光明顯著,沒有比日月更大的;崇高,沒有比富貴更大的;備辦器物、盡其功用,制成器具以利天下,沒有比聖人更大的;探索繁雜、搜求隱微,鉤取深奧、招致遠大,用來判定天下的吉凶、促成天下人勉力不懈的,沒有比蓍草與龜甲更大的。」(「縣」讀玄,同「懸」;「探」讀吐南反;「索」讀色白反;「亹」讀亡偉反。)「富貴」指擁有天下、身居帝位;「立」字下面疑有脫文。「亹亹」猶如「勉勉」,勤勉不倦:心存疑惑就會怠惰,疑難得到決斷,人才會勤勉。
是故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見,賢遍反。此四者,聖人作《易》之所由也。《河圖》、《洛書》,詳見《啟蒙》。《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繫辭》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斷也。斷,丁亂反。四象,謂陰、陽、老、少。示,謂示人以所值之卦爻。上第十一章。此章專言卜筮。
《繫辭》說:「所以上天生出蓍龜這樣的神物,聖人取以為法;天地有變化,聖人取以為效;上天垂示物象、顯現吉凶,聖人取以為象;黃河出現《河圖》,洛水出現《洛書》,聖人取以為法。」(「見」讀賢遍反,同「現」。)這四件事就是聖人作《易》的依據;《河圖》《洛書》的詳情見《易學啟蒙》。《繫辭》又說:「《易》有四象,是用來顯示的;繫上文辭,是用來告知的;用吉凶加以判定,是用來裁斷的。」(「斷」讀丁亂反。)「四象」指陰、陽、老、少;「示」是把占者所遇到的卦爻顯示給他看。以上是第十一章,這一章專門講卜筮。
繫辭上傳·第十二章
《易》曰:「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子曰:「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也。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也。」釋《大有》上九爻義。然在此無所屬,或恐是錯簡,宜在第八章之末。
《易》說:「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孔子解釋說:「『佑』就是幫助。上天所幫助的是順應天道的人,眾人所幫助的是篤守誠信的人。履行誠信而念念不忘順天,又能崇尚賢人,所以說『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以上解釋《大有》卦上九爻的爻義。不過這一條放在這裡與上下文並無關聯,恐怕是竹簡錯亂,應當放在第八章的末尾。
子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子曰:「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繫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神。」言之所傳者淺,象之所示者深,觀奇偶二畫,包含變化,無有窮盡,則可見矣。變通、鼓舞,以事而言。兩「子曰」字,疑衍其一。蓋「子曰」字,皆後人所加,故有此誤。如近世《通書》,乃周子所自作,亦為後人每章加以「周子曰」字,其設問答處,正如此也。
孔子說:「文字不能窮盡言語,言語不能窮盡心意。」既然如此,聖人的心意難道就無法看到了嗎?孔子說:「聖人確立卦象以窮盡心意,設置卦體以窮盡事情的真偽,繫上文辭以窮盡要說的話,使之變通以窮盡其利,鼓動振作以窮盡其神。」言語所傳達的比較淺,卦象所顯示的卻很深;看那奇畫與偶畫兩種符號,其中包含的變化沒有窮盡,就可以明白這一點了。「變通」「鼓舞」是就人事而言的。文中兩個「子曰」,疑心多出了一個:「子曰」二字都是後人添加的,所以出現這種重複。就像近世周敦頤自己所作的《通書》,後人也在每一章前面加上「周子曰」,凡設為問答的地方,情形正與此相同。
乾坤,其《易》之縕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縕,與蘊同。邪,於遮反。幾,音機。縕,所包蓄者,猶衣之著也。《易》之所有,陰陽而已。凡陽皆乾,凡陰皆坤,畫卦定位,則二者成列,而《易》之體立矣。乾坤毀,謂卦畫不立;乾坤息,謂變化不行。
《繫辭》說:「乾坤大概就是《易》所蘊藏的根本吧?乾坤排成行列,《易》就立在其中了;乾坤一旦毀壞,就無從看見《易》;《易》若不可見,那麼乾坤也幾乎要止息了。」(「縕」同「蘊」;「邪」讀於遮反,同「耶」;「幾」讀機。)「縕」指內裡所包蓄的東西,好比衣服裡絮的棉絮。《易》所有的內容不過陰陽二者:凡屬陽的都是乾,凡屬陰的都是坤;畫卦定位,二者便排成行列,《易》的本體也就確立了。「乾坤毀」是說卦畫不再成立,「乾坤息」是說變化不再運行。
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卦爻陰陽,皆形而下者,其理則道也。因其自然之化而裁制之,變之義也。「變通」二字,上章以天言,此章以人言。
《繫辭》說:「所以在形體之上的叫作『道』,在形體之下的叫作『器』,加以化裁叫作『變』,推廣施行叫作『通』,拿來施之於天下百姓叫作『事業』。」卦爻與陰陽都屬於形而下的層面,其中的理才是道;順著自然的造化而加以裁制,這就是「變」的含義。「變通」這兩個字,上一章是就天道說的,這一章是就人事說的。
是故夫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重出,以起下文。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卦,即象也;辭,即爻也。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行,下孟反。卦爻所以變通者在人,人之所以能神而明之者在德。上第十二章。
《繫辭》說:「所以說到『象』,是聖人看見天下事物的繁雜,用具體形容去比擬它,象徵它所適宜的物類,因此叫作『象』;聖人看見天下事物的變動,觀察它會合貫通之處以推行典章禮制,繫上文辭來判斷吉凶,因此叫作『爻』。」這兩句是重複出現,用來引起下文。《繫辭》又說:「窮極天下繁雜事物的在於卦,鼓動天下變動的在於辭。」卦就是象,辭就是爻。《繫辭》說:「化裁在於變,推行在於通,神妙而明曉它在於人;默然成就、不言而取信,在於德行。」(「行」讀下孟反。)卦爻之所以能變通,關鍵在人;人之所以能神明地運用它,關鍵在德。以上是第十二章。
繫辭下傳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重,直龍反。成列,謂《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之類。象,謂卦之形體也。因而重之,謂各因一卦而以八卦次第加之,為六十四也。爻,六爻也。既重而後卦有六爻也。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繫辭焉而命之,動在其中矣。剛柔相推,而卦爻之變,往來交錯,無不可見,聖人因其如此,而皆繫之辭以命其吉凶,則占者所值當動之爻象,亦不出乎此矣。
《繫辭下》說:「八卦排成行列,物象就在其中了;據此再加重疊,爻就在其中了。」(「重」讀直龍反,重疊。)「成列」指《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這樣的次序;「象」指卦的形體;「因而重之」是說以每一卦為下體,再依次把八卦加在上面,成為六十四卦;「爻」指六爻,重卦之後每卦才有六爻。《繫辭》又說:「剛柔互相推移,變化就在其中了;繫上文辭而告命於人,動向就在其中了。」剛與柔互相推移,卦爻的變化往來交錯,無不可見;聖人依照這種情形,都繫上文辭來指明吉凶,那麼占者所遇到的當動之爻象,也就不出於此了。八個經卦相重,才有了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占筮所依據的卦辭爻辭也由此確立。
吉凶悔吝者,生乎動者也,吉、凶、悔、吝,皆辭之所命也。然必因卦爻之動而後見。剛柔者,立本者也,變通者,趣時者也。趣,七樹反。一剛一柔,各有定位,自此而彼,變以從時。吉凶者,貞勝者也,貞,正也,常也,物以其所正為常者也。天下之事,非吉則凶,非凶則吉,常相勝而不已也。天地之道,貞觀者也,日月之道,貞明者也,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觀,官換反。夫,音扶。觀,示也。天下之動,其變無窮,然順理則吉,逆理則凶,則其所正而常者,亦一理而已矣。
《繫辭》說:「吉、凶、悔、吝,都產生於變動。」吉、凶、悔、吝都是卦爻辭所指明的,然而必定要因卦爻的變動才能顯現。《繫辭》說:「剛柔是確立根本的,變通是趨合時宜的。」(「趣」讀七樹反,同「趨」。)一剛一柔各有固定的爻位,從此位變到彼位,則是隨時而變。《繫辭》說:「吉凶,是以其所守之正相勝的。」「貞」就是正、就是常,事物以其所守之正為常道;天下的事不是吉就是凶,不是凶就是吉,常常互相勝過而沒有休止。《繫辭》說:「天地之道,是以正而顯示的;日月之道,是以正而光明的;天下的一切變動,都以一個正理為歸。」(「觀」讀官換反,「夫」讀扶。)「觀」就是顯示。天下的變動變化無窮,然而順理就吉、逆理就凶,那麼其中所謂正而恆常的,也不過是同一個道理罷了。
夫乾,確然示人易矣,夫坤,阝貴然示人簡矣。確,苦角反。易,音異。阝貴,音頹。確然,健貌。阝貴然,順貌,所謂「貞觀」者也。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此謂上文乾、坤所示之理,爻之奇偶,卦之消息,所以效而象之。爻象動乎內,吉凶見乎外,功業見乎變,聖人之情見乎辭。內,謂蓍卦之中。外,謂蓍卦之外。變,即動乎內之變。辭,即見乎外之辭。
《繫辭》說:「乾剛健確然,以平易示人;坤柔順隤然,以簡約示人。」(「確」讀苦角反;「易」讀異,平易;「阝貴」即「隤」字,讀頹。)「確然」是剛健的樣子,「隤然」是柔順的樣子,也就是上文所說「貞觀」的意思。《繫辭》說:「爻,是效法這個的;象,是取象這個的。」這是說上文乾坤所顯示的道理,爻畫的奇偶、卦體的消長,都是用來效法它、象徵它的。《繫辭》說:「爻象在內裡變動,吉凶在外面顯現,功業在變化中顯現,聖人的心意在文辭中顯現。」「內」指蓍草與卦體之中,「外」指蓍卦之外;「變」就是內裡變動的那種變,「辭」就是顯現於外的那些文辭。
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曰人」之人,今本作「仁」。呂氏從古,蓋所謂「非眾罔與守邦」。上第一章。此章言卦爻吉凶,造化功業。
《繫辭》說:「天地最大的德叫作『生』,聖人最大的寶叫作『位』。憑什麼守住這個位?靠人。憑什麼聚集人眾?靠財物。管理財物、端正號令、禁止百姓為非作歹,這就叫作『義』。」「曰人」的「人」字,通行本作「仁」;呂大防依從古本作「人」,大概取《尚書》所說「沒有眾人就沒有誰與君王共守邦國」的意思。以上是第一章,這一章講卦爻的吉凶與天地造化、人事功業。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包,蒲交反。王,於況反。王昭素曰:「『與地』之間,諸本多有『天』字。」俯仰遠近,所取不一,然不過以驗陰陽消息兩端而已。神明之德,如健順動止之性,萬物之情,如雷風山澤之象。作結繩而為罔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罔,與網同。罟,音古。佃,音田。兩目相承,而物麗焉。
《繫辭》說:「古時候包犧氏統治天下,抬頭觀察天上的物象,低頭觀察地上的法則,觀察鳥獸的紋理和土地的宜忌,近的取象於自身,遠的取象於萬物,於是開始畫出八卦,用來會通神明的德性,用來分類萬物的情狀。」(「包」讀蒲交反,「王」讀於況反,作動詞。)王昭素說:「『與地』之間,各種本子多有一個『天』字。」俯仰遠近所取的對象雖然不一,然而不外乎驗證陰陽消長這兩端罷了。「神明之德」,如剛健、柔順、震動、靜止這些性質;「萬物之情」,如雷、風、山、澤這些形象。《繫辭》說:「編結繩索做成網罟,用來打獵捕魚,大概取象於《離》卦。」(「罔」同「網」,「罟」讀古,「佃」讀田。)《離》卦上下兩個「目」形相承,而萬物就附麗在網目之中。
包犧氏沒,神農氏作。斫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斫,涉角反。耜,音似。耒,力對反。耨,奴豆反。二體皆木,上入下動,天下之益,莫大於此。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日中為市,上明而下動,又借噬為市,嗑為合也。
《繫辭》說:「包犧氏去世後,神農氏興起。砍削木頭做成犁頭,揉彎木頭做成犁柄,用耕耘的便利教導天下人,大概取象於《益》卦。」(「斫」讀涉角反,「耜」讀似,「耒」讀力對反,「耨」讀奴豆反。)《益》卦上下兩體都屬木,上體巽為入、下體震為動,正合耕作之象,而天下的利益沒有比這更大的了。《繫辭》說:「正午時開設集市,招來天下的百姓,聚集天下的貨物,交易完畢各自散去,人人各得其所,大概取象於《噬嗑》卦。」正午開市,是取上體離為明、下體震為動之象;又借「噬」的音為「市」,借「嗑」的義為「合」。
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乾》、《坤》變化而無為。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渙》。刳,口姑反。剡,以冉反。木在水上也。「致遠以利天下」,疑衍。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隨》。下動,上說。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蓋取諸《豫》。重,直龍反。柝,他各反。預備之意。
《繫辭》說:「神農氏去世後,黃帝、堯、舜相繼興起。他們會通事物的變化,使百姓不致倦怠;神妙地加以化導,使百姓各得其宜。《易》理是窮盡了就要變,變了就能通,通了就能長久,所以說『自天佑之,吉無不利』。黃帝、堯、舜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大概取象於《乾》《坤》兩卦。」乾坤化育萬物而並不有意造作。《繫辭》說:「挖空木頭做成船,削尖木頭做成槳,用舟楫的便利渡過阻隔,到達遠方以利天下,大概取象於《渙》卦。」(「刳」讀口姑反,「剡」讀以冉反。)《渙》是木在水上之象;「致遠以利天下」一句疑是衍文。《繫辭》說:「駕牛乘馬,牽引重物、到達遠方以利天下,大概取象於《隨》卦。」《隨》是下體震動、上體兌悅之象。《繫辭》說:「設置層層門戶,敲打木梆巡夜,以防備兇暴的來客,大概取象於《豫》卦。」(「重」讀直龍反,「柝」讀他各反。)《豫》有預先防備的意思。
斷木為杵,掘地為臼,臼杵之利,萬民以濟,蓋取諸《小過》。斷,丁緩反。杵,昌呂反。掘,其月反。下止,上動。弦木為弧,剡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蓋取諸《睽》。睽,乖然後威以服之。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處,上聲。壯固之意。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衣,去聲。送死大事,而過於厚。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明決之意。上第二章。此章言聖人制器尚象之事。
《繫辭》說:「截斷木頭做成杵,掘地做成臼,杵臼的便利使萬民得到濟助,大概取象於《小過》卦。」(「斷」讀丁緩反,「杵」讀昌呂反,「掘」讀其月反。)《小過》是下體艮止、上體震動之象,正如舂米時臼靜而杵動。《繫辭》說:「繃弦於木做成弓,削木做成箭,弓箭的便利用來威服天下,大概取象於《睽》卦。」《睽》是乖背之義:人心乖離,然後才用威力使之服從。《繫辭》說:「上古的人住在洞穴裡、露宿在野外,後世聖人改用宮室,上有棟樑下有屋簷,用來抵禦風雨,大概取象於《大壯》卦。」(「處」讀上聲。)《大壯》取其壯盛堅固之意。《繫辭》說:「古時下葬,用柴草厚厚地裹住死者,葬在荒野之中,不堆墳頭,不種樹木,服喪也沒有固定期限;後世聖人改用棺槨,大概取象於《大過》卦。」(「衣」讀去聲,作動詞。)送葬是大事,所以用「大過」表示過於厚重。《繫辭》說:「上古用結繩的辦法治理,後世聖人改用文字契據,百官憑它治事,萬民憑它稽察,大概取象於《夬》卦。」《夬》取明白決斷之意。以上是第二章,這一章講聖人制作器物取法卦象的事。
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易》卦之形,理之似也。彖者,材也。彖言一卦之材。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效,放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悔吝本微,因此而著。上第三章。
《繫辭》說:「所以《易》講的就是象;所謂象,就是相似。」《易》卦的形體,正是天下之理的近似寫照。《繫辭》說:「彖,就是材質。」彖辭講的是一卦整體的材質。《繫辭》說:「爻,是效法天下變動的。」「效」就是仿效。《繫辭》說:「所以吉凶由此產生,悔吝由此顯著。」悔與吝本來很細微,因為爻的變動才顯露出來。以上是第三章。
陽卦多陰,陰卦多陽。《震》、《坎》、《艮》為陽卦,皆一陽二陰;《巽》、《離》、《兌》為陰卦,皆一陰二陽。其故何也?陽卦奇,陰卦偶。奇,紀宜反。凡陽卦皆五畫,凡陰卦皆四畫。其德行何也?陽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陰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行,下孟反。君,謂陽。民,謂陰。上第四章。
《繫辭》說:「陽卦陰爻多,陰卦陽爻多。」《震》《坎》《艮》是陽卦,都是一個陽爻、兩個陰爻;《巽》《離》《兌》是陰卦,都是一個陰爻、兩個陽爻。《繫辭》問:「這是什麼緣故呢?」答:「陽卦的畫數是奇數,陰卦的畫數是偶數。」(「奇」讀紀宜反。)陽爻算一畫、陰爻算兩畫,所以凡陽卦都是五畫,凡陰卦都是四畫。《繫辭》又問:「它們的德行怎樣呢?」答:「陽卦是一個君主統領兩個百姓,是君子之道;陰卦是兩個君主爭一個百姓,是小人之道。」(「行」讀下孟反。)「君」指陽爻,「民」指陰爻。以上是第四章。
《易》曰:「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此引《咸》九四爻辭而釋之。言理本無二,而殊塗百慮,莫非自然,何以思慮為哉?必思而從,則所從者亦狹矣。
《易》說:「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孔子解釋說:「天下有什麼可思慮的呢?天下萬事殊途而同歸,百慮而終歸一致,天下有什麼可思慮的呢?」這是引《咸》卦九四的爻辭加以解說。意思是說:道理本來只有一個,而途徑不同、思慮百端,無一不是出於自然,何必刻意去思慮呢?如果一定要經過思慮才肯相從,那麼所能相從的也就很狹窄了。
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信,音申。言往來屈信,皆感應自然之常理,加憧憧焉,則入於私矣,所以必思而後有從也。
孔子接著說:「太陽落下月亮就升起,月亮落下太陽就升起,日月互相推移而光明產生了;寒冬過去暑夏就來,暑夏過去寒冬就來,寒暑互相推移而一年就形成了。過去的是屈,到來的是伸,屈與伸互相感應而利益就產生了。」(「信」讀申,同「伸」。)這是說往來屈伸都是感應的自然常理,如果再加上一片憧憧不定的私念,就落入私心了,所以才非經思慮不能有所相從。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之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蠖,紆縛反。蟄,真立反。因言屈信往來之理,而又推以言學,亦有自然之機也。精研其義,至於入神,屈之至也。然乃所以為出而致用之本,利其施用,無適不安,信之極也。然乃所以為入而崇德之資,內外交相養,互相發也。
孔子又說:「尺蠖彎曲身體,是為了求得伸展;龍蛇冬眠蟄伏,是為了保存自身。精研義理到神妙的地步,是為了實際致用;利於施用而使自身安頓,是為了增崇德性。」(「蠖」讀紆縛反,「蟄」讀真立反。)這是就屈伸往來之理進一步推及為學,說明其中也有自然的機括:精研義理直到入於神妙,是「屈」到了極處,然而正是日後出而致用的根本;施用便利,走到哪裡都安然自得,是「伸」到了極處,然而正是收回來增崇德性的資本。內與外交相涵養,互相激發。
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下學之事,盡力於精義利用,而交養互發之機,自不能已。自是以上,則亦無所用其力矣。至於窮神知化,乃德盛仁熟而自致耳。然不知者,往而屈也;自致者,來而信也,是亦感應自然之理而已。張子曰:「氣有陰陽。推行有漸為化,合一不測為神。」此上四節,皆以釋《咸》九四爻義。
孔子最後說:「超過這一層往上,就不是人所能知道的了。窮究神妙、通曉造化,那是德行極盛的境界。」下學的工夫,只在精研義理、利用安身上盡力,而內外交養、彼此激發的機括自然不會停止;從這裡再往上,就沒有地方可以用力了。至於窮神知化,那是德盛仁熟之後自然達到的。然而人所不能知的,屬於「往」而「屈」;自然達到的,屬於「來」而「伸」,這也不過是感應自然之理罷了。張載說:「氣有陰陽兩端,推行時逐漸而進的叫作『化』,合而為一、不可測度的叫作『神』。」以上四節都是解釋《咸》卦九四爻的爻義。
《易》曰:「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將至,妻其可得見邪?」釋《困》六三爻義。《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動而不括,是以出而有獲,語成器而動者也。」射,石亦反。隼,恤允反。括,古活反。括,結礙也。此釋《解》上六爻義。
《易》說:「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孔子解釋說:「不該被困的地方卻困在那裡,名聲必然受辱;不該憑據的東西卻去憑據,自身必然危險。既受辱又危險,死期就要到了,妻子哪裡還能見得著呢?」以上解釋《困》卦六三爻的爻義。《易》又說:「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孔子解釋說:「隼是猛禽,弓箭是器具,發射的是人。君子把器具藏在身上,等待時機而後行動,哪會有什麼不利?行動起來毫無窒礙,所以一出手就有收穫,說的正是器具已經備好然後行動的人。」(「射」讀石亦反,「隼」讀恤允反,「括」讀古活反。)「括」是結滯窒礙的意思。這一節解釋《解》卦上六爻的爻義。
子曰:「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不見利不勸,不威不懲。小懲而大誡,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屨校滅趾,無咎。』此之謂也。」校,音教。此釋《噬嗑》初九爻義。「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小人以小善為無益而弗為也,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故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滅耳,凶。』」何,河可反。去,羌呂反。此釋《噬嗑》上九爻義。
孔子說:「小人不以不仁為羞恥,不把不義當可怕,不見到利益就不肯勉力,不加以威懾就不知懲戒。受一點小懲罰而得到大警誡,這正是小人的福氣。《易》說:『屨校滅趾,無咎。』講的就是這個。」(「校」讀教,指刑具。)這一節解釋《噬嗑》初九爻的爻義。孔子又說:「善不積累不足以成就名聲,惡不積累不足以毀滅自身。小人把小善看作沒有好處而不肯做,把小惡看作沒有妨害而不肯除,所以惡積到掩蓋不住、罪大到無法解脫。《易》說:『何校滅耳,凶。』」(「何」讀河可反,同「荷」,負荷;「去」讀羌呂反,除去。)這一節解釋《噬嗑》上九爻的爻義。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亂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繫于苞桑。』」此釋《否》九五爻義。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飠束,其形渥,凶。』言不勝其任也。」知,音智。鮮,仙善反。折,之設反。飠束,音速。渥,烏角反。勝,音升。此釋《鼎》九四爻義。
孔子說:「招致危亡的,是自以為地位安穩的人;招致滅亡的,是自以為可以長保的人;招致禍亂的,是自以為已經治好的人。所以君子安定時不忘記危險,生存時不忘記覆亡,治平時不忘記禍亂,這樣自身才安穩而國家可以保全。《易》說:『其亡其亡,繫于苞桑。』」這一節解釋《否》卦九五爻的爻義。孔子又說:「德行淺薄而地位尊貴,智慧短小而圖謀遠大,力量微弱而擔子沉重,很少有不出事的。《易》說:『鼎折足,覆公飠束,其形渥,凶。』說的就是擔不起自己的職任。」(「知」讀智;「鮮」讀仙善反;「折」讀之設反;「飠束」即「餗」字,讀速,指鼎中的食物;「渥」讀烏角反;「勝」讀升。)這一節解釋《鼎》卦九四爻的爻義。
子曰:「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易》曰:『介于石,不終日,貞吉。』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幾,音機。「先見」之見,音現。斷,丁玩反。望,無方反。此釋《豫》六二爻義。《漢書》「吉之」之間,有「凶」字。
孔子說:「能知幾微,大概就算神妙了吧?君子與上位者交往不諂媚,與下位者交往不輕慢,這就是知幾吧?所謂『幾』,是變動的細微徵兆,吉凶最先顯露的苗頭。君子一見幾微就動身,不等到一天過完。《易》說:『介于石,不終日,貞吉。』操守堅定如石,哪裡用得著等一整天?決斷之明由此可知。君子既知細微又知顯著,既知柔又知剛,所以為萬人所仰望。」(「幾」讀機;「先見」的「見」讀現;「斷」讀丁玩反;「望」讀無方反。)這一節解釋《豫》卦六二爻的爻義。《漢書》所引在「吉之」二字之間還有一個「凶」字,作「吉凶之先見者也」。
子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易》曰:『不遠復,無只悔,元吉。』」幾,音機。「復行」之復,芳服反。只,音其。殆,危也。庶幾,近意,言近道也。此釋《復》初九爻義。「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言致一也。」絪,音因。縕,紆雲反。絪縕,交密之狀。醇,謂厚而凝也,言氣化者也。化生,形化者也。此釋《損》六三爻義。
孔子說:「顏回這個人,大概接近於知幾了吧?他一有不善,沒有不自己覺察的;一旦覺察,就再也不會重犯。《易》說:『不遠復,無只悔,元吉。』」(「幾」讀機;「復行」的「復」讀芳服反,指重犯;「只」讀其。)「殆」是幾乎,「庶幾」是接近,說他接近於道。這一節解釋《復》卦初九爻的爻義。《繫辭》說:「天地二氣交密相感,萬物化育而醇厚;男女交合精氣,萬物由此化生。《易》說:『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講的是歸於專一。」(「絪」讀因,「縕」讀紆雲反。)「絪縕」是二氣交密的樣子;「醇」指渾厚而凝聚,說的是氣化;「化生」說的則是形化。這一節解釋《損》卦六三爻的爻義。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動,則民不與也。懼以語,則民不應也。無交而求,則民不與也。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易其」之易,去聲。此釋《益》上九爻義。上第五章。
孔子說:「君子先使自身安穩而後行動,先使內心平易而後開口,先確定交情而後有所請求。君子修養好這三件事,所以能保全自己。處境危殆就貿然行動,百姓不會親附;心懷恐懼就急著說話,百姓不會響應;沒有交情就開口求人,百姓不會給予。沒有人肯親附,那麼加害的人就要來了。《易》說:『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易其」的「易」讀去聲,平易。)這一節解釋《益》卦上九爻的爻義。以上是第五章。
子曰:「乾坤,其《易》之門邪?」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以體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邪,於遮反。撰,仕免反。諸卦剛柔之體,皆以乾、坤合德而成,故曰「乾坤,《易》之門」。撰,猶事也。其稱名也,雜而不越,於稽其類,其衰世之意邪?萬物雖多,無不出於陰陽之變。故卦爻之義,雖雜出而不差繆,然非上古淳質之時思慮所及也。故以為衰世之意,蓋指文王與紂之時也。
孔子說:「乾坤大概就是《易》的門戶吧?」乾是屬陽的東西,坤是屬陰的東西;陰陽合其德,剛柔各有形體,用來體現天地的事功,用來會通神明的德性。(「邪」讀於遮反,同「耶」;「撰」讀仕免反。)各卦剛柔的形體,都由乾坤合德而成,所以說「乾坤是《易》的門戶」;「撰」猶如說事功。《繫辭》又說:「它稱說事物的名目雖然繁雜卻不逾越常理,考察它取象的類別,大概是衰亂之世的心意吧?」萬物雖多,無一不出於陰陽的變化,所以卦爻的義理雖然紛雜出現卻不會錯亂;然而這已不是上古淳樸質實之時的思慮所能顧及的了,因此說它是衰世的心意,大概指的是文王與商紂那個時代。
夫《易》,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開而當名辨物,正言斷辭則備矣。夫,音扶。當,去聲。斷,丁玩反。而微顯,恐當作「微顯而」。「開而」之而,亦疑有誤。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旨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因貳以濟民行,以明失得之報。中,丁仲反。行,下孟反。肆,陳也。貳,疑也。上第六章。此章多闕文疑字,不可盡通。後皆放此。
《繫辭》說:「《易》彰明既往而察知未來,使顯著的變得細密、幽隱的得以闡發;開示出來則名義相當、物類分明,措辭端正、斷語明確,於是《易》道就完備了。」(「夫」讀扶,「當」讀去聲,「斷」讀丁玩反。)「而微顯」一句恐怕應作「微顯而」,「開而」的「而」字也疑有訛誤。《繫辭》又說:「它所稱說的名目細小,所取的類別卻宏大;它的意旨深遠,它的文辭富有文采;它的話曲折而切中事理,它所說的事鋪陳而含蓄。它憑著人心的疑惑來幫助百姓行事,用以顯明得失的報應。」(「中」讀丁仲反,切中;「行」讀下孟反。)「肆」是鋪陳,「貳」是疑惑。以上是第六章。這一章多有脫文與可疑的字,不能全都講通,後面遇到類似情形都照此處理。
《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夏、商之末,《易》道中微;文王拘於羑里而繫《彖辭》,《易》道復興。是故《履》,德之基也。《謙》,德之柄也。《復》,德之本也。《恆》,德之固也。《損》,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
《繫辭》說:「《易》的興起,大概在中古時代吧?作《易》的人,大概懷有憂患吧?」夏、商末年《易》道一度衰微,文王被囚禁在羑里而繫上《彖辭》,《易》道才重新興盛。《繫辭》接著說:「所以《履》是德的根基,《謙》是德的把柄,《復》是德的本原,《恆》是德的堅固,《損》是德的修治,《益》是德的寬裕,《困》是德的辨別,《井》是德的處所,《巽》是德的裁制。」
履,禮也。上天下澤,定分不易,必謹乎此,然後其德有以為基而立也。謙者,自卑而尊人,又為禮者之所當執持而不可失者也。九卦皆反身修德以處憂患之事也,而有序焉。基,所以立。柄,所以持。復者,必不外而善端存。恆者,守不變而常且久。懲忿窒欲以修身,遷善改過以長善,困以自驗其力,井以不變其所,然後能巽順於理,以制事變也。
「履」就是禮。《履》卦上體為天、下體為澤,尊卑名分固定不移,人必須在這上面謹守,然後德才有根基可以確立。「謙」是自居卑下而尊崇他人,又是行禮的人所應當執守而不可丟失的。這九卦講的都是反身修德以應對憂患的事,而且排列有次序:根基是用來立身的,把柄是用來執持的;「復」是必不外馳而善端常存,「恆」是守而不變、恆常持久;《損》教人懲戒忿怒、窒塞私慾以修身,《益》教人遷善改過以長養善端,《困》用來自驗自己的力量,《井》用來守住不移的本位,然後才能柔順於理,以裁制事情的變化。
《履》,和而至。《謙》,尊而光。《復》,小而辨於物。《恆》,雜而不厭。《損》,先難而後易。《益》,長裕而不設。《困》,窮而通。《井》,居其所而遷。《巽》,稱而隱。易,以豉反。長,丁丈反。稱,尺證反。此如書之九德,禮非強世,然事皆至極。《謙》以自卑而尊且光,《復》陽微而不亂於群陰,《恆》處雜而常德不厭,《損》欲先難,習熟則易,《益》但充長而不造作,《困》身困而道亨,《井》不動而及物,《巽》稱物之宜,而潛隱不露。
《繫辭》第二次陳說這九卦:「《履》和順而能至極,《謙》卑下而更顯尊榮光大,《復》陽氣微小卻能辨別於眾物,《恆》處境駁雜而不生厭倦,《損》先難而後易,《益》充長寬裕而不虛設造作,《困》身處窮困而道理通達,《井》安居本位而恩澤能及於人,《巽》稱合事宜而潛隱不露。」(「易」讀以豉反,「長」讀丁丈反,「稱」讀尺證反。)這就像《尚書》所說的「九德」:禮並不強迫世人,然而做起來件件都要做到極處。《謙》因自居卑下反而尊貴光大;《復》一陽雖微,卻不被眾陰擾亂;《恆》身處駁雜而常德不生厭倦;《損》要在起初剋制,習慣純熟就容易了;《益》只是充實增長而不刻意造作;《困》身雖困頓而道卻亨通;《井》自身不動而恩澤及物;《巽》稱合事物之宜而潛藏不露。
《履》以和行,《謙》以制禮,《復》以自知,《恆》以一德,《損》以遠害,《益》以興利,《困》以寡怨,《井》以辨義,《巽》以行權。「和行」之行,下孟反。遠,袁萬反。寡怨,謂少所怨尤。辨義,謂安而能慮。上第七章。此章三陳九卦,以明處憂患之道。
《繫辭》第三次陳說這九卦:「《履》用來調和行為,《謙》用來裁制禮節,《復》用來反省自知,《恆》用來專一其德,《損》用來遠離禍害,《益》用來興起利益,《困》用來減少怨尤,《井》用來辨明義理,《巽》用來通權達變。」(「和行」的「行」讀下孟反;「遠」讀袁萬反,作動詞。)「寡怨」是說很少怨天尤人,「辨義」是說安處本位而能思慮。以上是第七章,這一章三次陳說這九卦,用以說明身處憂患的道理。
《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遠,袁萬反。上,上聲。下,去聲。遠,猶忘也。周流六虛,謂陰陽流行於卦之六位。其出入以度,外內使知懼。此句未詳,疑有脫誤。又明於憂患與故,無有師保,如臨父母。雖無師保,而常若父母臨之,戒懼之至。初率其辭,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虛行。揆,葵癸反。方,道也。始由辭以度其理,則見其有典常矣。然神而明之,則存乎其人也。上第八章。
《繫辭》說:「《易》這部書是不可以疏遠遺忘的;它所講的道,屢屢遷移:變動不停留在一處,周流於六爻的虛位,上下沒有一定,剛柔互相更替,不可當作固定不變的準則,只隨變化而各得其宜。」(「遠」讀袁萬反,作動詞;「上」讀上聲,「下」讀去聲。)「遠」猶如說遺忘;「周流六虛」是說陰陽流行於一卦的六個爻位。《繫辭》說:「其出入有法度,內外都使人知所戒懼。」這一句意思不明,疑有脫漏訛誤。《繫辭》說:「又明白憂患產生的緣故,雖然沒有師保在旁,卻像面對父母一樣。」雖然沒有師保管教,卻常像父母親臨,這是戒懼到了極點。《繫辭》說:「起初依循卦爻之辭而揣度它的義理,就會發現其中自有常法;可是如果不是那樣的人,這道理是不會憑空施行的。」(「揆」讀葵癸反。)「方」就是道理:起初由文辭去揣度其中之理,就能見出它有常法;然而要神妙地明用它,就全在人自己了。以上是第八章。
《易》之為書也,原始要終,以為質也。六爻相雜,唯其時物也。要,一遙反。下同。質,謂卦體。卦必舉其始終而後成體,爻則唯其時物而已。其初難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辭擬之,卒成之終。易,去聲。此言初、上二爻。若夫雜物撰德,辨是與非,則非其中爻不備。夫,音扶。此謂卦中四爻。噫,亦要存亡吉凶,則居可知矣。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知者」之知,音智。
《繫辭》說:「《易》這部書,推原事情的開始、歸結事情的終了,以此構成卦體;六爻互相錯雜,不過是各隨其時、各象其物罷了。」(「要」讀一遙反,歸結,下同。)「質」指卦體:一卦必舉其始終然後成為完整的卦體,而爻則只是隨時隨物而已。《繫辭》說:「初爻難以知曉,上爻容易知曉,這是本與末的關係;初爻之辭是擬議其始,上爻則終成其終。」(「易」讀去聲。)這裡講的是初爻和上爻。《繫辭》說:「至於雜列物象、撰述德性、辨別是非,那麼不靠中間幾爻就不完備。」(「夫」讀扶。)這裡說的是卦中二、三、四、五這四爻。《繫辭》說:「唉,若要歸結存亡吉凶,那麼平居也就可以知道了;明智的人只看《彖辭》,思慮就已過半了。」(「知者」的「知」讀智。)
《彖》,統論一卦六爻之體。二與四,同功而異位,其善不同。二多譽,四多俱,近也。柔之為道,不利遠者。其要無咎,其用柔中也。要,如字,又一遙反。下章同。此以下論中爻。同功,謂皆陰位。異位,謂遠近不同。四近君,故多懼。柔不利遠,而二多譽者,以其柔中也。三與五,同功而異位。三多凶,五多功,貴賤之等也。其柔危,其剛勝邪。勝,音升。三五同陽位,而貴賤不同。然以柔居之則危,唯剛則能勝之。上第九章。
《彖辭》是總論一卦六爻的整體。《繫辭》說:「二與四功用相同而爻位不同,它們的善也不一樣:二多受稱譽,四多有戒懼,因為四靠近君位。柔的性質不利於遠離君位;而二爻大體上沒有過錯,是因為它用的是柔而得中。」(「要」讀本音,也可讀一遙反,下一章相同。)從這裡以下討論的是中間各爻。「同功」是說二、四都屬陰位,「異位」是說離君位遠近不同;四爻接近君位所以多戒懼,柔本不利於遠處而二爻多得稱譽,是因為它柔而居中。《繫辭》說:「三與五功用相同而爻位不同:三多凶險,五多功業,這是貴賤的差等;以柔居之則危險,以剛居之才能勝任吧。」(「勝」讀升。)三與五同屬陽位而貴賤不同,然而用柔爻居這兩位就危險,只有剛爻才能勝任。以上是第九章。
《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三畫已具三才,重之故六,而以上二爻為天,中二爻為人,下二爻為地。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文不當,故吉凶生焉。當,去聲。道有變動,謂卦之一體。等,謂遠近貴賤之差。相雜,謂剛柔之位相同。不當,謂爻不當位。上第十章。
《繫辭》說:「《易》這部書廣大而無所不備:其中有天道,有人道,有地道;兼取三才而各以兩爻表示,所以有六爻。六爻不是別的,就是三才之道。」三畫卦已經具備三才,重疊成六畫卦,就以上兩爻為天、中兩爻為人、下兩爻為地。《繫辭》說:「道有變動,所以叫作『爻』;爻有等次,所以叫作『物』;物類互相錯雜,所以叫作『文』;文有不當之處,所以吉凶由此產生。」(「當」讀去聲。)「道有變動」指一卦的整體,「等」指遠近貴賤的差別,「相雜」指剛柔之位彼此相參,「不當」指爻不當其位。以上是第十章。
《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是故其辭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傾。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懼以終始,其要無咎。此之謂《易》之道也。邪,於遮反。「易者」之易,去聲。要,平聲。危懼故得平安,慢易則必傾覆,《易》之道也。上第十一章。
《繫辭》說:「《易》的興起,大概正當殷商末世、周朝德業方盛的時候吧?正當文王與紂王那件事的時候吧?所以它的文辭充滿危懼之意:心存危懼的使他平安,輕慢簡忽的使他傾覆。它的道理極其宏大,萬事萬物無所遺漏;從始至終都心懷戒懼,其歸結在於不出過錯,這就叫作《易》的道理。」(「邪」讀於遮反,同「耶」;「易者」的「易」讀去聲,輕慢;「要」讀平聲。)心存危懼所以得到平安,怠慢輕忽必定傾覆,這就是《易》的道理。以上是第十一章。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恆易以知險。夫坤,天下之至順也,德行恆簡以知阻。夫,音扶。行、易,並去聲。阻,莊呂反。至健則所行無難,故易。至順則所行不煩,故簡,然其於事,皆有以知其難,而不敢易以處之也。是以其有憂患,則健者如自高臨下而知其險,順者如自下趨上而知其阻。蓋雖易而能知險,則不陷於險矣。既簡而又知阻,則不困於阻矣。所以能危能懼,而無易者之傾也。
《繫辭》說:「乾是天下最剛健的,其德行恆常平易而能知道險難;坤是天下最柔順的,其德行恆常簡約而能知道阻礙。」(「夫」讀扶;「行」「易」都讀去聲;「阻」讀莊呂反。)至為剛健,所行就沒有難處,所以平易;至為柔順,所行就不煩擾,所以簡約;然而它們對於事情都能知道其中的難處,而不敢輕易對待。所以一旦有憂患,剛健的像居高臨下而看清險處,柔順的像自下而上行而察覺阻礙。雖然平易卻能知險,就不會陷入險中;既然簡約又能知阻,就不會被阻礙困住。因此能知危、能戒懼,而不會有輕慢者那樣的傾覆。
能說諸心,能研諸侯之慮,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說,音悅。「侯之」二字衍。說諸心者,心與理會,乾之事也。研諸慮者,理因慮審,坤之事也。說諸心,故有以定吉凶。研諸慮,故有以成亹亹。是故變化云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來。變化云為,故象事可以知器。吉事有祥,故占事可以知來。
《繫辭》說:「能使人心中悅服,能使人思慮精審,判定天下的吉凶,促成天下人勤勉不懈。」(「說」讀悅;「侯之」二字是衍文。)「說諸心」是心與理相契合,屬於乾的事;「研諸慮」是理因思慮而審明,屬於坤的事。心與理契合,所以能判定吉凶;理因思慮而審明,所以能促成人的勤勉。《繫辭》說:「所以天地的變化、人事的言行,吉事都有先兆;觀象於事就能知道所制的器物,占問於事就能知道未來。」正因為有變化與言行,所以觀象於事可以知道器物;正因為吉事先有徵兆,所以占問於事可以預知未來。
天地設位,聖人成能,人謀鬼謀,百姓與能。與,音預。天地設位,而聖人作《易》以成其功。於是人謀鬼謀,雖百姓之愚,皆得以與其能。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剛柔雜居而吉凶可見矣。象,謂卦畫。爻彖,謂卦爻辭。
《繫辭》說:「天地設立了尊卑的位置,聖人成就了它的功能;人來謀劃,鬼神也來謀劃,百姓也都能參與其中。」(「與」讀預,參與。)天地設立位置,聖人作《易》以成就其功;於是人謀與鬼謀並用,即使愚昧的百姓也都能參與到這份功能裡來。《繫辭》說:「八卦用卦象來告示,爻辭彖辭用情實來陳說,剛柔錯雜而居,吉凶就可以看見了。」「象」指卦畫,「爻彖」指爻辭與彖辭。
變動以利言,吉凶以情遷。是故愛惡相攻而吉凶生,遠近相取而悔吝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則凶,或害之,悔且吝。惡,烏路反。不相得,謂相惡也。凶害悔吝,皆由此生。將叛者其辭慚,中心疑者其辭枝,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誣善之人其辭游,失其守者其辭屈。卦爻之辭,亦猶是也。上第十二章。
《繫辭》說:「卦爻的變動是就利害來說的,吉凶隨人情的向背而轉移。所以愛與惡互相攻取而吉凶產生,遠與近互相取捨而悔吝產生,真情與虛偽互相感應而利害產生。大凡《易》所顯示的情實:兩爻相近卻彼此不合,就是凶,或者受到損害,招來悔與吝。」(「惡」讀烏路反,憎惡。)「不相得」就是互相憎惡,凶、害、悔、吝都由此產生。《繫辭》說:「將要背叛的人,言辭裡帶著慚愧;心中疑惑的人,言辭支離;吉善的人言辭簡少,浮躁的人言辭繁多;誣陷好人的人言辭游移不定,喪失操守的人言辭屈曲。」卦爻之辭也是這樣,可以從辭中看出情實。以上是第十二章。
第四卷·卦傳
說卦傳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生蓍,幽贊神明,猶言贊化育。《龜傳》曰:「天下和平,王道得,而蓍莖長丈,其叢生滿百莖。」參天兩地而倚數,參,七南反。天圓地方,圓者一而圍三,三各一奇,故參天而為三。方者一而圍四,四合二偶,故兩地而為二。數皆倚此而起,故揲蓍三變之末,其餘三奇則三三而九,三耦則三二而六,兩二一三則為七,兩三一二則為八。
《說卦傳》說:「從前聖人作《易》,暗中贊助神明的化育而生出蓍草。」「幽贊神明」猶如說贊助天地的化育。《史記·龜策列傳》說:「天下太平、王道得行時,蓍草的莖能長到一丈,一叢生滿一百莖。」《說卦》說:「參天兩地而確立數。」(「參」讀七南反,即三。)天圓地方:圓形直徑為一而周長為三,三里各含一個奇數,所以取法於天就成為三;方形邊長為一而周長為四,四可合成兩個偶數,所以取法於地就成為二。一切數都依託這個而起,所以揲蓍三變結束時,三變都餘奇的,就是三個三合為九;三變都餘偶的,就是三個二合為六;兩個二加一個三就是七,兩個三加一個二就是八。
觀變於陰陽而立卦,發揮於剛柔而生爻,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和順,從容無所乖逆,統言之也。理,謂隨事得其條理,析言之也。窮天下之理,盡人物之性,而合於天道,此聖人作《易》之極功也。上第一章。
《說卦》接著說:「觀察陰陽的變化而確立卦體,在剛柔之間發揮而生出爻畫,和順於道德而條理於義,窮究事理、盡人物之性,以至於安立天命。」「和順」是從容而沒有乖違,這是總起來說;「理」是隨每一件事都得其條理,這是分開來說。窮盡天下之理,盡人和物的本性,從而契合天道,這是聖人作《易》最高的功效。以上是第一章。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兼三才而兩之,總言六畫。又細分之,則陰陽之位,間雜而成文章也。上第二章。
《說卦》說:「從前聖人作《易》,是要順應性命的道理。所以確立天之道,叫作陰與陽;確立地之道,叫作柔與剛;確立人之道,叫作仁與義。兼取三才而各以兩爻表示,所以《易》以六畫成一卦;分出陰位陽位,交替使用柔爻剛爻,所以《易》以六位而成文采。」「兼三才而兩之」是總說六畫;再細分下去,陰位陽位相間錯雜,就構成了文采。就六畫卦而言,初爻與二爻屬地,三爻與四爻屬人,五爻與上爻屬天,天地人三才各佔兩爻。以上是第二章。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薄,音博。邵子曰:「此伏羲八卦之位。《乾》南,《坤》北,《離》東,《坎》西,《兌》居東南,《震》居東北,《巽》居西南,《艮》居西北。於是八卦相交而成六十四卦,所謂先天之學也。」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數,並上聲。起《震》而歷《離》、《兌》,以至於《乾》,數已生之卦也;自《巽》而歷《坎》、《艮》,以至於《坤》,推未生之卦也。《易》之生卦,則以《乾》、《兌》、《離》、《震》、《巽》、《坎》、《艮》、《坤》為次,故皆逆數也。上第三章。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兌以說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烜,與晅同。說,音悅。此卦位相對,與上章同。上第四章。
《說卦》說:「天地確定上下之位,山與澤氣息相通,雷與風互相激盪,水與火不相厭棄,八卦彼此交錯。」(「薄」讀博,迫近激盪。)邵雍說:「這是伏羲八卦的方位:《乾》在南,《坤》在北,《離》在東,《坎》在西,《兌》在東南,《震》在東北,《巽》在西南,《艮》在西北。於是八卦互相交重而成六十四卦,這就是所謂『先天之學』。」《說卦》接著說:「數已經過去的是順推,預知將要到來的是逆推,所以《易》是逆著數的。」(兩個「數」字都讀上聲。)從《震》起,經《離》《兌》而到《乾》,數的是已經生成的卦;從《巽》起,經《坎》《艮》而到《坤》,推的是尚未生成的卦。《易》生卦的次序,則以《乾》《兌》《離》《震》《巽》《坎》《艮》《坤》為序,所以都屬於逆數。以上是第三章。《說卦》又說:「雷用來鼓動萬物,風用來吹散萬物,雨用來滋潤萬物,日用來曬暖萬物,《艮》用來止息萬物,《兌》用來悅懌萬物,《乾》用來君臨萬物,《坤》用來收藏萬物。」(「烜」同「晅」,曬乾;「說」讀悅。)這裡的卦位兩兩相對,與上一章相同。以上是第四章。
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說,音悅。下同。帝者,天之主宰。邵子曰:「此卦位乃文王所定,所謂後天之學也。」萬物出乎震,震,東方也。齊乎巽,巽,東南也。齊也者,言萬物之潔齊也。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嚮明而治,蓋取諸此也。坤也者,地也,萬物皆致養焉,故曰致役乎坤。兌,正秋也,萬物之所說也,故曰說言乎兌。
《說卦》說:「上帝從《震》出發,在《巽》整齊,在《離》相見,在《坤》役養,在《兌》欣悅,在《乾》交戰,在《坎》勞倦,在《艮》成終。」(「說」讀悅,下同。)「帝」指上天的主宰。邵雍說:「這個卦位是文王所定,就是所謂『後天之學』。」這一段是把八卦分配到東、東南、南、西南、西、西北、北、東北八個方位,隨著四時的推移來講萬物的生長收藏。《說卦》接著自作解釋道:「萬物從《震》出生,《震》居東方。在《巽》整齊,《巽》居東南;所謂『齊』,是說萬物潔淨整齊。《離》就是明,萬物在此都相見,是南方之卦;聖人面向南方聽治天下,朝著光明而施政,大概就取象於此。《坤》就是地,萬物都在此得到養育,所以說『致役乎坤』。《兌》正當秋季,是萬物欣悅的時候,所以說『說言乎兌』。」
戰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陰陽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勞卦也,萬物之所歸也,故曰勞乎坎。艮,東北之卦也,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向,讀作向。說,音悅。下同。薄,音博。上言帝,此言萬物之隨帝以出入也。上第五章。此章所推卦位之說,多未詳者。
《說卦》接著說:「所謂『戰乎乾』,《乾》是西北方之卦,說的是陰陽在此相迫相激。《坎》就是水,是正北方之卦,是勞倦之卦,萬物在此歸藏,所以說『勞乎坎』。《艮》是東北方之卦,萬物在此完成終結又開始新的一輪,所以說『成言乎艮』。」(「向」讀作「向」,即面向;「說」讀悅,下同;「薄」讀博。)上文講的是「帝」,這裡講的是萬物隨著帝而出入運行。以上是第五章。這一章所推演的卦位之說,多有講不明白的地方。
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動萬物者,莫疾乎雷;橈萬物者,莫疾乎風;燥萬物者,莫熯乎火;說萬物者,莫說乎澤;潤萬物者,莫潤乎水;終萬物、始萬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風不相悖,山澤通氣,然後能變化,既成萬物也。橈,乃飽反。熯,呼但反。悖,必內反。此去《乾》《坤》而專言六子,以見神之所為,然其位序亦用上章之說,未詳其義。上第六章。
《說卦》說:「所謂『神』,是就它使萬物神妙這一點來說的。鼓動萬物沒有比雷更迅疾的,吹撓萬物沒有比風更迅疾的,烘乾萬物沒有比火更熾熱的,悅懌萬物沒有比澤更能取悅的,滋潤萬物沒有比水更能潤澤的,終結萬物又開啟萬物沒有比《艮》更盛大的。所以水火互相逮及,雷風互不相悖,山澤氣息相通,然後才能變化,才能成就萬物。」(「橈」讀乃飽反,「熯」讀呼但反,「悖」讀必內反。)這一章撇開《乾》《坤》而專講震、巽、坎、離、艮、兌六個子卦,以顯示「神」的作為;不過它的方位次序仍沿用上一章的說法,其中的義理尚不明白。以上是第六章。
乾,健也。坤,順也。震,動也。巽,入也。坎,陷也。離,麗也。艮,止也。兌,說也。說,音悅。此言八卦之性情。上第七章。乾為馬,坤為牛,震為龍,巽為雞,坎為豕,離為雉,艮為狗,兌為羊。遠取諸物如此。上第八章。
《說卦》說:「《乾》是剛健,《坤》是柔順,《震》是奮動,《巽》是潛入,《坎》是陷險,《離》是附麗,《艮》是靜止,《兌》是喜悅。」(「說」讀悅。)這裡講的是八卦各自的性情。以上是第七章。《說卦》說:「《乾》象徵馬,《坤》象徵牛,《震》象徵龍,《巽》象徵雞,《坎》象徵豬,《離》象徵野雞,《艮》象徵狗,《兌》象徵羊。」遠遠地取象於外物,就是這個樣子。以上是第八章。
乾為首,坤為腹,震為足,巽為股,坎為耳,離為目,艮為手,兌為口。近取諸身如此。上第九章。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謂之中男。離再索而得女,故謂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謂之少男。兌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索,色白反。長,之丈反。少,詩照反。下章同。索,求也,謂揲蓍以求爻也。男女,指卦中一陰一陽之爻而言。上第十章。
《說卦》說:「《乾》象徵頭,《坤》象徵腹,《震》象徵足,《巽》象徵大腿,《坎》象徵耳,《離》象徵眼,《艮》象徵手,《兌》象徵口。」近近地取象於自身,就是這個樣子。以上是第九章。《說卦》說:「《乾》是天,所以稱為父;《坤》是地,所以稱為母。《震》第一次求索而得男爻,所以叫長男;《巽》第一次求索而得女爻,所以叫長女。《坎》第二次求索而得男爻,所以叫中男;《離》第二次求索而得女爻,所以叫中女。《艮》第三次求索而得男爻,所以叫少男;《兌》第三次求索而得女爻,所以叫少女。」(「索」讀色白反;「長」讀之丈反;「少」讀詩照反,下一章相同。)「索」就是求,指用揲蓍的辦法求得爻;這裡說的男女,是就卦中那個獨一的陰爻或陽爻而言。以上是第十章。
乾為天,為圜,為君,為父,為玉,為金,為寒,為冰,為大赤,為良馬,為老馬,為瘠馬,為駁馬,為木果。圜,音圓。駁,邦角反。《荀九家》此下有「為龍,為直,為衣,為言」。坤為地,為母,為布,為釜,為吝嗇,為均,為子母牛,為大輿,為文,為眾,為柄。其於地也為黑。釜,房甫反。嗇,音色。《荀九家》有「為牝,為迷,為方,為囊,為裳,為黃,為帛,為漿」。
《說卦》廣列八卦所取的物象說:「《乾》象徵天,象徵圓形,象徵君主,象徵父親,象徵玉,象徵金,象徵寒,象徵冰,象徵大紅色,象徵良馬、老馬、瘦馬、雜色馬,象徵樹上的果實。」(「圜」讀圓,「駁」讀邦角反。)《荀爽九家易》在這以下還有「象徵龍、象徵直、象徵衣、象徵言」四項。《說卦》說:「《坤》象徵地,象徵母親,象徵布帛,象徵鍋釜,象徵吝嗇,象徵均平,象徵母子相隨的牛,象徵大車,象徵文采,象徵眾多,象徵器物的柄;就土地而言,象徵黑色。」(「釜」讀房甫反,「嗇」讀色。)《荀爽九家易》還有「象徵母獸、象徵迷、象徵方、象徵口袋、象徵下裳、象徵黃色、象徵帛、象徵漿」這些。
震為雷,為龍,為玄黃,為□,為大塗,為長子,為決躁,為蒼筤竹,為萑葦。其於馬也,為善鳴,為□足,為作足,為的顙;其於稼也,為反生;其究為健,為蕃鮮。□,音孚。筤,音郎。萑,音丸。□,主樹反。蕃,音煩。《荀九家》有「為玉,為鵠,為鼓」。巽為木,為風,為長女,為繩直,為工,為白,為長,為高,為進退,為不果,為臭,其於人也,為寡髮,為廣顙,為多白眼,為近利市三倍,其究為躁卦。下「為長」之長,如字。《荀九家》有「為楊,為鸛」。
《說卦》說:「《震》象徵雷,象徵龍,象徵青黃相雜之色,象徵□(原書此字脫漏,通行本作『旉』,指花開敷布),象徵大路,象徵長子,象徵果決躁動,象徵青嫩的竹子,象徵蘆荻;就馬而言,象徵善於嘶鳴的馬、□足的馬(脫字通行本作『馵』,指後左足白色的馬)、舉足高蹈的馬、額上有白點的馬;就莊稼而言,象徵種子倒生破土;推究到最後,象徵剛健,象徵繁茂鮮明。」(前一脫字讀孚;「筤」讀郎;「萑」讀丸;後一脫字讀主樹反;「蕃」讀煩。)《荀爽九家易》在這以下還有「象徵玉、象徵天鵝、象徵鼓」。《說卦》又說:「《巽》象徵木,象徵風,象徵長女,象徵繩墨取直,象徵工匠,象徵白色,象徵長,象徵高,象徵進退不定,象徵猶豫不果,象徵氣味;就人而言,象徵頭髮稀少、額頭寬廣、眼白偏多,象徵貪求近利而獲三倍之利;推究到最後,是躁動之卦。」(下文「為長」的「長」讀本音。)《荀爽九家易》還有「象徵楊樹、象徵鸛鳥」。
坎為水,為溝瀆,為隱伏,為矯車柔,為弓輪。其於人也,為加憂,為心病,為耳痛,為血卦,為赤;其於馬也,為美脊,為亟心,為下首,為薄蹄,為曳;其於輿也,為多眚,為通,為月,為盜;其於木也,為堅多心。車柔,如九反。亟,紀力反。曳,以制反。《荀九家》有「為宮,為律,為可,為棟,為叢棘,為狐,為蒺藜,為桎梏」。離為火,為日,為電,為中女,為甲冑,為戈兵。其於人也,為大腹,為乾卦,為鱉,為蟹,為蠃,為蚌,為龜;其於木也,為科上槁。乾,音乾。蟹,戶買反。蠃,力禾反。蚌,步項反。《荀九家》,有「為牝牛」。
《說卦》說:「《坎》象徵水,象徵溝渠,象徵隱藏潛伏,象徵矯直與揉曲,象徵弓與車輪;就人而言,象徵憂愁加身、心病、耳痛,象徵血卦,象徵紅色;就馬而言,象徵脊背健美的馬、性子急的馬、低著頭的馬、蹄子薄的馬、拖曳難行的馬;就車而言,象徵多災禍、象徵通行、象徵月、象徵盜賊;就樹木而言,象徵堅硬而多心材的樹。」(「車柔」即「輮」字,讀如九反;「亟」讀紀力反;「曳」讀以制反。)《荀爽九家易》還有「象徵宮室、象徵律呂、象徵可、象徵棟樑、象徵叢生的荊棘、象徵狐狸、象徵蒺藜、象徵腳鐐手銬」。《說卦》說:「《離》象徵火,象徵日,象徵電,象徵中女,象徵鎧甲頭盔,象徵戈矛兵器;就人而言,象徵大肚子;又象徵乾燥之卦,象徵鱉、蟹、螺、蚌、龜;就樹木而言,象徵中間空虛而上端枯槁的樹。」(「乾」讀乾,乾燥;「蟹」讀戶買反;「蠃」讀力禾反;「蚌」讀步項反。)《荀爽九家易》還有「象徵母牛」。
艮為山,為徑路,為小石,為門闕,為果蓏,為閽寺,為指,為狗,為鼠,為黔喙之屬。其於木也,為堅多節。蓏,力果反。黔,其堅反。喙,況廢反;又音咒。《荀九家》有「為鼻,為虎,為狐」。兌為澤,為少女,為巫,為口舌,為毀折,為附決。其於地也,為剛滷,為妾,為羊。折,之列反。滷,力杜反。《荀九家》有「為常,為輔頰」。上第十一章。此章廣八卦之象,其間多不可曉者,求之於經,亦不盡合也。
《說卦》說:「《艮》象徵山,象徵小路,象徵小石頭,象徵門闕,象徵樹上的果與地上的瓜,象徵守門的閽人與內侍,象徵手指,象徵狗,象徵鼠,象徵鳥喙黑色的猛禽一類;就樹木而言,象徵堅硬而多節的樹。」(「蓏」讀力果反;「黔」讀其堅反;「喙」讀況廢反,又讀作咒。)《荀爽九家易》還有「象徵鼻、象徵虎、象徵狐」。《說卦》說:「《兌》象徵澤,象徵少女,象徵巫祝,象徵口舌,象徵毀壞折斷,象徵附著與決裂;就土地而言,象徵堅硬的鹽鹼地;又象徵妾,象徵羊。」(「折」讀之列反;「滷」讀力杜反。)《荀爽九家易》還有「象徵常、象徵面頰」。以上是第十一章。這一章推廣八卦所取的物象,其中多有不可理解的地方,拿它到經文中去印證,也並不完全相合。
序卦傳·上篇
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物稚不可不養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飲食之道也。飲食必有訟,故受之以《訟》。訟必有眾起,故受之以《師》。師者,眾也。眾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後有禮,故受之以《履》。履而泰,然後安,故受之以《泰》。晁氏曰:「鄭本無『而泰』二字。」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終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終否,故受之以《同人》。與人同者,物必歸焉,故受之以《大有》。
《序卦傳》講六十四卦相承的次第說:先有天地,然後萬物在其中生成;充滿天地之間的只有萬物,所以《乾》《坤》之後接的是《屯》——「屯」是充盈,也是萬物初生。物一出生必然蒙昧,所以接的是《蒙》——「蒙」是蒙昧,指萬物幼稚。幼稚就不能不加以養育,所以接的是《需》——「需」是飲食之道。有飲食就必然有爭訟,所以接的是《訟》。爭訟必然引起眾人興起,所以接的是《師》——「師」是眾人。眾人必然有所親附,所以接的是《比》——「比」是親附。親附之後必然有所畜聚,所以接的是《小畜》。物有畜聚然後才有禮,所以接的是《履》。循禮而通泰,然後安定,所以接的是《泰》(晁說之說:鄭玄本沒有「而泰」二字)——「泰」是通達。事物不可能永遠通達,所以接的是《否》;也不可能永遠閉塞,所以接的是《同人》。能與人和同的,萬物必然歸附於他,所以接的是《大有》。
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有大而能謙,必豫,故受之以《豫》。豫必有隨,故受之以《隨》。以喜隨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蠱》。蠱者,事也。有事而後可大,故受之以《臨》。臨者,大也。物大然後可觀,故受之以《觀》。可觀而後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賁》。賁者,飾也。
擁有盛大的不可以自滿,所以接的是《謙》。既盛大又能謙退,必然安樂,所以接的是《豫》。安樂必然有人相隨,所以接的是《隨》。以歡喜之心隨從別人的,必然會生出事端,所以接的是《蠱》——「蠱」就是事。有事然後可以做大,所以接的是《臨》——「臨」就是大。事物盛大然後才可觀瞻,所以接的是《觀》。可觀然後有所會合,所以接的是《噬嗑》——「嗑」就是合。事物不可以苟且地合在一起就算了,所以接的是《賁》——「賁」就是文飾。
致飾然後亨則盡矣,故受之以《剝》。剝者,剝也。物不可以終盡,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復》。復則不妄矣,故受之以《無妄》。有無妄然後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後可養,故受之以《頤》。頤者,養也。不養則不可動,故受之以《大過》。物不可以終過,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麗,故受之以《離》。離者,麗也。
文飾到了極處,亨通也就窮盡了,所以接的是《剝》——「剝」是剝落。事物不可能終究剝盡,剝落到上位窮盡了就返回下位,所以接的是《復》。回復本善就不會虛妄了,所以接的是《無妄》。有了《無妄》然後可以畜積,所以接的是《大畜》。有所畜積然後可以養育,所以接的是《頤》——「頤」是養。得不到養育就不能行動,所以接的是《大過》。事物不可能永遠過甚,所以接的是《坎》——「坎」是陷。陷落必有所附麗,所以接的是《離》——「離」是附麗。以上為《序卦傳》上篇,說的是上經三十卦的次第。
序卦傳·下篇
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夫婦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恆》。恆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遁者,退也。物不可以終遁,故受之以《大壯》。物不可以終壯,故受之以《晉》。晉者,進也。進必有所傷,故受之以《明夷》。夷者,傷也。傷於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窮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
《序卦傳》下篇從人倫講起,正與下經以《咸》《恆》夫婦之義開端相應。它說: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之別,有上下之別然後禮義才有安放之處。夫婦之道不可以不長久,所以下經在《咸》之後接的是《恆》——「恆」是長久。事物不可能長久停留在一個位置,所以接的是《遁》——「遁」是退避。也不可能一味退避,所以接的是《大壯》。不可能永遠壯盛,所以接的是《晉》——「晉」是前進。前進必有所損傷,所以接的是《明夷》——「夷」是傷。在外面受了傷的人必定返回自己的家,所以接的是《家人》。家道窮困必然乖離,所以接的是《睽》——「睽」是乖背。
乖必有難,故受之以《蹇》。蹇者,難也。物不可以終難,故受之以《解》。解者,緩也。緩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損》。損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決,故受之以《夬》。夬者,決也。決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後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謂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
乖離必然招致艱難,所以接的是《蹇》——「蹇」是難。事物不可能終究艱難,所以接的是《解》——「解」是緩解。緩解之後必有所失,所以接的是《損》。減損不止必然轉為增益,所以接的是《益》。增益不止必然潰決,所以接的是《夬》——「夬」是決。潰決之後必有所遭遇,所以接的是《姤》——「姤」是相遇。事物相遇而後聚集,所以接的是《萃》——「萃」是聚。聚集而向上叫作上升,所以接的是《升》。上升不止必然困頓,所以接的是《困》。在上面受困的必定返回下面,所以接的是《井》。井道日久不可不加以變革,所以接的是《革》。變革事物沒有比鼎更合適的,所以接的是《鼎》。
主器者莫若長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動也。物不可以終動,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終止,故受之以《漸》。漸者,進也。進必有所歸,故受之以《歸妹》。得其所歸者必大,故受之以《豐》。豐者,大也。窮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無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入而後說之,故受之以《兌》。兌者,說也。說而後散之,故受之以《渙》。渙者,離也。物不可以終離,故受之以《節》。節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過》。有過物者必濟,故受之以《既濟》。物不可窮也,故受之以《未濟》終焉。
主持鼎器祭祀的沒有比長子更合適的,所以接的是《震》——「震」是動。事物不可能一直動下去,要使它停止,所以接的是《艮》——「艮」是止。也不可能永遠靜止,所以接的是《漸》——「漸」是漸進。前進必有所歸宿,所以接的是《歸妹》。得到歸宿的必然盛大,所以接的是《豐》——「豐」是大。盛大到極處必然失去安居之所,所以接的是《旅》。羈旅在外而無處容身,所以接的是《巽》——「巽」是入。進入之後就使人喜悅,所以接的是《兌》——「兌」是悅。喜悅之後就要疏散,所以接的是《渙》——「渙」是離散。事物不可能終究離散,所以接的是《節》。節制而使人信從,所以接的是《中孚》。有誠信的人必定去實行,所以接的是《小過》。行事有超過常物之處的必能成事,所以接的是《既濟》。而事物是不會窮盡的,所以最後以《未濟》收結全經。
雜卦傳
《乾》剛《坤》柔,《比》樂《師》憂,樂,音洛。《臨》、《觀》之義,或與或求。以我臨物曰與,物來觀我曰求。或曰:二卦互有與求之義。《屯》見而不失其居,《蒙》雜而著。見,賢遍反。著,陟慮反。屯,震遇坎;震動故見,坎險不行也。蒙,坎遇艮;坎幽昧,艮光明也。或曰:《屯》以初言,《蒙》以二言。《震》,起也,《艮》,止也。《損》、《益》,盛衰之始也。
《雜卦傳》兩兩對舉地解說各卦:「《乾》剛《坤》柔,《比》樂《師》憂。」(「樂」讀洛。)「《臨》《觀》二卦的意義,或是給予,或是求取。」以我去臨照外物叫作「給予」,外物來觀仰我叫作「求取」;也有人說,這兩卦各自兼有給予與求取兩重意思。「《屯》有所顯現而不失其居守,《蒙》駁雜而終歸顯著。」(「見」讀賢遍反,同「現」;「著」讀陟慮反。)《屯》是下震遇上坎:震主動,所以顯現;坎為險,所以不能前行。《蒙》是下坎遇上艮:坎幽暗,艮光明。也有人說,《屯》是就初爻說的,《蒙》是就二爻說的。「《震》是奮起,《艮》是靜止;《損》《益》是盛與衰的開端。」
《大畜》,時也,《無妄》,災也。止健者時有適然,無妄而災自外至。《萃》聚而《升》不來也,《謙》輕而《豫》怠也。《噬嗑》,食也,《賁》,無色也。白受采。《兌》見而《巽》伏也。見,賢遍反。《兌》陰外見,《巽》陰內伏。《隨》,無故也,《蠱》,則飭也。飭,與敕同。隨前無故,蠱後當飭。《剝》,爛也,《復》,反也。
「《大畜》講的是時,《無妄》講的是災。」能止住剛健,是因為時機恰好如此;本無虛妄而災禍卻從外面到來。「《萃》是聚合而《升》是上行不返,《謙》是自居輕微而《豫》是流於怠惰。」「《噬嗑》講進食,《賁》講無色。」素白才能受納彩飾。「《兌》是顯現而《巽》是潛伏。」(「見」讀賢遍反,同「現」。)《兌》的陰爻顯現在外,《巽》的陰爻潛伏在內。「《隨》是無事,《蠱》則要整飭。」(「飭」同「敕」。)《隨》在事情之前,所以無事;《蠱》在事情之後,所以應當整飭。「《剝》是剝爛,《復》是返回。」
《晉》,晝也,《明夷》,誅也。誅,傷也。《井》通而《困》相遇也。剛柔相遇,而剛見掩也。《咸》,速也,《恆》,久也。《咸》,速。《恆》,久。《渙》,離也,《節》,止也。《解》,緩也,《蹇》,難也。《睽》,外也,《家人》,內也。《否》、《泰》,反其類也。難,乃旦反。《大壯》則止,《遁》則退也。止,謂不進。
「《晉》是白晝,《明夷》是誅傷。」「誅」就是傷。「《井》是通達而《困》是相遇。」剛與柔相遇,而剛被柔所掩蔽。「《咸》是迅速,《恆》是長久。」《咸》取其速,《恆》取其久。「《渙》是離散,《節》是節止;《解》是緩解,《蹇》是艱難;《睽》是向外,《家人》是向內;《否》與《泰》各自返歸其相反的一類。」(「難」讀乃旦反。)「《大壯》是止,《遁》是退。」這裡的「止」,是說不再前進。
《大有》,眾也,《同人》,親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小過》,過也,《中孚》,信也。《豐》,多故也,親寡,《旅》也。去,起呂反。既明且動,其故多矣。《離》上而《坎》下也。上,時掌反。下,遐嫁反。火炎上,水潤下。《小畜》,寡也,《履》,不處也。處,上聲。不處,行進之義。《需》,不進也,《訟》,不親也。《大過》,顛也,《姤》,遇也,柔遇剛也。
「《大有》是眾多,《同人》是親和;《革》是革除舊的,《鼎》是取用新的;《小過》是有所超過,《中孚》是誠信;《豐》是事故繁多,親近者稀少的則是《旅》。」(「去」讀起呂反。)《豐》卦既有光明又有震動,事故自然就多。「《離》向上而《坎》向下。」(「上」讀時掌反,「下」讀遐嫁反。)火性炎上,水性潤下。「《小畜》是寡少,《履》是不安處。」(「處」讀上聲。)「不處」就是行進的意思。「《需》是不前進,《訟》是不相親;《大過》是顛覆,《姤》是相遇,指柔來遇剛。」
《漸》,女歸待男行也,《頤》,養正也。《既濟》,定也,《歸妹》,女之終也。《未濟》,男之窮也,《夬》,決也,剛決柔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長,丁丈反。自《大過》以下,卦不反對,或疑其錯簡。今以韻協之,又似非誤,未詳何義。
「《漸》是女子出嫁要等男方來迎才起行,《頤》是以正道養人;《既濟》是安定,《歸妹》是女子的終身歸宿;《未濟》是男子的窮途,《夬》是決斷,指陽剛決去陰柔。君子之道日漸增長,小人之道令人憂懼。」(「長」讀丁丈反,增長。)從《大過》以下,各卦不再按「反對」(覆卦、變卦)的規律兩兩成對,有人懷疑是竹簡錯亂;如今用韻腳來協調,又似乎並非訛誤,究竟是什麼用意還講不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