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bo

周易阐真

清 · 刘一明

术数工具:大衍筮法、六爻起卦

自从秦始皇焚烧典籍,只有《易》因为被当成卜筮之书,才侥幸没有被毁掉。汉朝废除了私藏书籍的禁令,《易经》才开始设立博士官;可是焦延寿、京房、田…

易经易学典籍

若以术数应用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辞与《说卦传》的取象;若以义理为目的,则宜从《系辞传》入手。

周易阐真序

自秦焚典策,惟易以卜筮之书,仅得不毁。汉除挟书之律,易经始置博士,而焦京田孟之属,大多以灼揲占验为能,遂使圣神授受三古奥奇,或与风角乌情视为小说家言,而易流为卜筮之书。

自从秦始皇焚烧典籍,只有《易》因为被当成卜筮之书,才侥幸没有被毁掉。汉朝废除了私藏书籍的禁令,《易经》才开始设立博士官;可是焦延寿、京房、田何、孟喜这一批人,大多只把灼龟、揲蓍、占断应验当作本事,于是伏羲、文王、孔子三代圣人递相授受的深奥义理,竟被人和「风角」(听风向占吉凶)、「乌情」(观鸟叫占吉凶)一样看成小说家的言语,《易》就此沦落成一部卜筮之书。

逮后伯阳魏氏,始合三易,作《参同契》一书,抉羲、农、姬、孔之义蕴,衍河、洛图象之精深,人勰以天察之道而愈明,物性其情,验之身而益著。然其称物罕譬,寄寓窅深,后贤不察。又或以私意相揣,遂致异说蜂起,争以黄白吐纳为事,而易又流为炼度之书。

到了后来的东汉魏伯阳,才把《连山》《归藏》《周易》三易之理合而为一,写成《参同契》一书,抉发伏羲、神农、姬昌(周文王)、孔子的义理精蕴,推演河图、洛书图象的精深之处。以天道来体察人事,道理越发明白;就万物的性情来印证,验之于自身而越发显著。然而他称说事物很少用直白的比喻,寄托的意旨幽深难测,后世的贤者不能明察,又有人凭个人私意去猜度,于是异说纷起,争着把炼「黄白」(点化金银的外丹术)、行吐纳导引当作正事,《易》又沦落成一部炼丹度世之书。

悟元道人者,金城棲云山之肥遁士也。其生平著述《三易注略》若干卷,余既序而传之矣。兹复出其《周易阐真》一编,索余为识其著书之由。盖道人以蚤年始学隐迹黄冠,神解超超,道心夙契。后遇龛谷老人,弥分邪正之源。又值仙留丈,尽抉元真之秘,以为丹道即易道也,圣道即仙道也。

悟元道人,是金城(今甘肃兰州)栖云山上一位隐居避世的高士。他平生所著的《三易注略》若干卷,我已经作序流传出去了。如今他又拿出《周易阐真》一编,请我记述他著书的缘由。原来道人早年就开始学道,隐去形迹做了道士,悟性超绝,与「道心」(先天纯真无妄的本心)早有夙缘。后来遇见龛谷老人,才彻底分清了邪法与正法的源头;又遇上仙留丈人,把「元真」(先天真一之气)的秘旨全部抉发出来,于是认定丹道就是易道,圣人之道就是神仙之道。

易非卜筮炼度之书,实皆穷理、尽性、至命之学也。于是述伯阳之遗义,参神圣之蕴奇,取其龙蛇铅汞之法,验以爻系图象之说,别其劣歧,归于宗主,其辞约、其义繁、其文浅、其指深,取类极迩,而见道甚远,其身心性命之功,殆不谬乎。吾儒之为之者,呜呼!若道人者,庶可与言易哉!

《易》并不是卜筮和炼丹度世的书,其实通篇都是「穷理、尽性、至命」的学问。于是他阐述魏伯阳留下的义旨,参合历代圣真的深奥心得,取丹家「龙蛇铅汞」(借龙虎铅汞比喻性情与阴阳药物)的法门,用爻辞、系辞和河洛图象之说来印证,辨别其中的旁门歧路,归结到一个根本主脑上。他文辞简约而义理繁富,文句浅近而所指深远,取譬极近在眼前,见到的道却极高远;他那一套修养身心性命的功夫,大概是不会有差错的,和我们儒者所做的工夫是一路。唉!像悟元道人这样的人,才差不多可以同他谈《易》了。

《易》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又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易·系辞传》说:成就本性并时时存养,这就是道义出入的门户。又说:一阴一阳交替运行就叫做「道」;能承接这个道的是「善」,能成就这个道的是「性」。仁厚的人从中看见的就叫做仁,明智的人从中看见的就叫做智,老百姓天天在用却毫不自知,所以真正懂得君子之道的人就很少了。

今以道人之书观之,元微香邈,与道大适,不必标奇领异而已。得易之简能之妙,所谓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彼执金堤水防之言,务熊经鸟伸之术,其于伯阳氏之书,犹未升其堂而哜其胔也,何足以尽易之蕴乎!

如今看悟元道人这部书,义理幽微深远,与大道十分契合,并不靠标新立异取胜,而是真正得到了《易》那种简易而能成物的妙处。正如《易·系辞传》所说,如果不是那种真人,道是不会凭空自行的。至于那些死守「金堤水防」(比喻一味固守精气不使外漏)一类说法、专事「熊经鸟伸」(模仿熊攀树、鸟伸颈的导引之术)的人,对于魏伯阳的书,还只是没有登堂就想尝肉的门外汉,哪里够得上穷尽《易》的蕴奥呢!

昔唐道士王远知,著有《易总》,忽一日,雷电晦冥,似有神物取去。今道人此书,当敏慎护持,勿尽泄造化之秘藏,致烦丁甲也。嘉庆庚申夏,梁溪杨芳灿序。

从前唐代道士王远知著有《易总》一书,忽然有一天雷电大作、天昏地暗,那书好像被神物取走了。如今道人这部书,也应当机警谨慎地护持,不要把造化的秘密全部泄露出去,以致惊动六丁六甲一类神将前来收取。嘉庆庚申年(一八〇〇年)夏天,梁溪(今江苏无锡)人杨芳灿作序。

易理阐真序

丹经之由,始于后汉魏伯阳真人。真人成道后,怜世之学人惑于旁门邪说,不知圣贤大道,每多空空一世,到老无成,遂准易道而作《参同契》,以明性命源流、阴阳真假、修持法则、功夫次序。

丹经的来源,起始于东汉的魏伯阳真人。真人得道以后,怜悯世上学道的人被旁门邪说迷惑,不懂圣贤的大道,往往白白过了一辈子,到老一无所成,于是依照易道写成《参同契》,用来阐明「性命」(本性与生命根本)的源流、阴阳的真与假、修持的法则以及用功的先后次第。

托物取象,譬语多端,以性命、阴阳、刚柔谓之药物;以修持功夫次序谓之火候;以修持功夫不缺谓之锻炼;以勇猛精进谓之武火;以从容渐入谓之文火;以阴阳、刚柔、中正谓之结丹;以阴阳混成、刚柔悉化谓之丹熟;以无声无臭、神化不测谓之脱丹。其寓意亦如周易,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始有金丹之名、丹法之说、修特性命之理。

他借着外物取象,譬喻的说法有很多种:把性命、阴阳、刚柔叫做「药物」(修炼所凭借的本钱);把用功的先后次第叫做「火候」;把功夫毫不间断叫做「锻炼」;把勇猛精进地用功叫做「武火」;把从容和缓、循序渐进叫做「文火」;把阴阳刚柔各得中正叫做「结丹」;把阴阳浑然合成、刚柔之偏全部化尽叫做「丹熟」;把无声无臭、神妙不可测度叫做「脱丹」。他寄托意旨的方式也和《周易》一样,比拟事物的形状情态,取象于事物的相宜之处,从此才有了「金丹」这个名目、丹法这一说法,以及修持性命的道理。

《参同》一出,详明其备,大露天机矣。后之了道群真,皆祖《参同》譬象,各作丹经,发《参同》所末发,详而又详,明而又明,性命之理无余蕴矣。

《参同契》一问世,讲得详尽明白、完备周到,可以说把天机大大地泄露出来了。后世了道的众位真人,都以《参同契》的譬喻取象为祖本,各自撰写丹经,把《参同契》没有说尽的地方发挥出来,越讲越详细,越说越明白,性命之理再没有剩下什么隐秘。

其如书愈多,而人愈感,后学之人不得真传,直以譬象为真实,或以坎离为心肾,或以震兑为肺肝,或以屯蒙为子午抽添,或以复姤为心肾气生,或以既济为心肾交合,甚至以阴阳为男女,以彼我为采战,以煆炼为炉火,以金丹为服食,以有为为搬运,以无为为空寂,皆认后天有形、有象之物,不知先天无形、无象之真,以一盲而引众盲,埋没古人度世之婆心矣。

无奈书越多,人反而越迷惑。后来学道的人得不到真传,径直把譬喻取象当成实事:有人把《坎》《离》两卦坐实为心与肾,有人把《震》《兑》两卦坐实为肺与肝,有人把《屯》《蒙》两卦当作子时、午时的「抽添」(抽减阴气、添补阳气)功夫,有人把《复》《姤》两卦当作心肾之气的发动,有人把《既济》卦当作心肾之气的交合;甚至把「阴阳」当成男女,把「彼我」当成男女采补的房中术,把「煆炼」当成炉中烧火炼药,把「金丹」当成可以吞服的丹药,把「有为」当成搬运气血,把「无为」当成枯坐空寂。这些人认得的都是后天有形有象的东西,不知道先天无形无象的真物,等于一个瞎子领着一群瞎子走,把古人普度世人的一片婆心全都埋没了。

予自童子时,即知有此一大事因缘,留心参学,所遇缁黄,皆不出上行议论,彼时亦以为然,不敢非之,后遇龛谷老人,即分邪正,复遇仙留丈人,群疑尽失,始知丹道即易道,圣道即仙道。易非卜筮之书,乃穷理、尽性、至命之学也。

我从儿童时候起,就知道人生有性命这一件大事因缘,留心参访学习。所遇到的僧人、道士,议论都跳不出上面那些错解,那时我也以为他们说得对,不敢加以非议。后来遇见龛谷老人,才分清了邪法与正法;再遇见仙留丈人,种种疑惑一扫而空,这才明白丹道就是易道,圣人之道就是神仙之道;《易》不是卜筮之书,而是「穷理、尽性、至命」的学问。

予不敢自私,爰于《三易注略》之后,体二师之旨,述伯阳之意,尽将丹法寓于周易图卦系辞之中,略譬象而就实义,去奥语而取常言,直指何者为药物,何者为火候,何者为进阳,何者为退阴,何者为下手,何者为止足,何者为煅炼,何者为温养,何者为结丹,何者为脱丹,何者为先天,何者为后天,何者为有为,何者为无为,何者为逆运,何者为顺行。

我不敢把这些据为私有,于是在《三易注略》之后,体会两位师父的宗旨,阐述魏伯阳的本意,把丹法全部寄寓在《周易》的图、卦、系辞之中:略去譬喻取象而直取实义,舍弃玄奥的隐语而采用平常的话,直截了当地指明什么是「药物」,什么是「火候」,什么是「进阳」(进阳火,增长真阳),什么是「退阴」(退阴符,消去假阴),什么是「下手」(起修的入门处),什么是「止足」(功夫到量应当停住之处),什么是「煅炼」,什么是「温养」,什么是「结丹」,什么是「脱丹」,什么是「先天」(未生身以前的本真),什么是「后天」(生身以后的形气),什么是「有为」,什么是「无为」,什么是「逆运」(逆而返本),什么是「顺行」(顺而生人)。

其图象、卦象、爻象,细为分析,通部分作二股,一进阳,一运阴,承上起下,一气贯串,使学者易于阅看。至于十翼,乃宣圣直言其理,学者自能推求,故余不及注,惟取大象传、杂卦传,略释数语,以备参考。其中重复语,亦如周易重复象,虽有重复语,并无重复意,书成之后,名曰《易理阐真》,乃阐其修持性命之真耳。

书中的图象、卦象、爻象,都一一细加分析。全书分作两大股,一股讲增进阳气,一股讲运化阴气,承接上文、引起下文,一气贯串,让学者容易阅读。至于《十翼》,那是孔子直接把易理说明白了的文字,学者自己就能推求,所以我不另作注解,只取《大象传》《杂卦传》略作几句解释,以备参考。书中有重复的话,也和《周易》有重复的卦爻之象一样,话虽然重复,意思却并不重复。书写成之后,取名《易理阐真》,就是阐发它修持性命的真义罢了。

夫易,广矣,大矣。以言其远,则不御;以言其迩,则静而正;以言其天地之间,则备矣。所以,开物成务,通天下之志,定天下之业,断天下之疑,无所不包,无所不该,讵可就一事而论哉!然其归根处,总以穷理、尽性、至命为学。

《易》这部书,广博啊,宏大啊。就它的远处说,则无边无际、不可限量;就它的近处说,则安静而中正;就天地之间的一切说,则无所不备。所以它能开通万物、成就事务,通达天下人的心志,奠定天下人的事业,决断天下人的疑难,无所不包,无所不赅,哪里可以只就某一件事来论定它呢!然而追到它的根柢处,它总是以「穷理」(穷究事物之理)、「尽性」(尽显本然之性)、「至命」(了彻性命之根)为学问。

阐真者,即阐其穷理之真,尽性之真、至命之真。先穷性命之理,后了性命之功,性命俱了,浑热天理,复见本来面目。在儒,则谓之明善复初;在道,则谓之还原返本。再加向上功夫,阴阳混化,无声无臭。在儒,则谓义精仁熟,至诚如神;在道,则为九还七返,形神俱妙。金丹之道尽,性命之功毕。

所谓「阐真」,就是阐发穷理的真、尽性的真、至命的真。先穷究性命之理,然后完成性命的功夫;性命双双了彻,浑然一片天理,重新见到自己的「本来面目」(未受后天沾染的本真)。这在儒家叫做「明善复初」(明白本善、回复本初),在道家叫做「还原返本」。此后再加一层向上的功夫,使阴阳浑合化尽,达到无声无臭的境地:在儒家叫做「义精仁熟,至诚如神」,在道家叫做「九还七返,形神俱妙」。到这一步,金丹之道就穷尽了,性命的功夫也就完成了。

予之意如是,古来群真之意亦如是,即伯阳参同之意亦无不如是也。时大清嘉庆三年岁次戊午春王正月元宵节,素朴散人梧元子刘一明自序于自在窝中。

我的意思是这样,自古以来众位真人的意思也是这样,就连魏伯阳《参同契》的意思也无一不是这样。时在大清嘉庆三年、干支纪年为戊午(一七九八年)的春正月元宵节,素朴散人梧元子刘一明自己作序于自在窝中。

周易阐真卷首

栖云山素朴散人悟元子刘一明体述,门人冲和张阳全校阅,后学刘卜云重刊。

本书由栖云山素朴散人悟元子刘一明体察撰述,门人冲和子张阳全校订审阅,后学刘卜云重新刊行。

河图

古河图,先天阳五行,后天阴五行,生初阴阳五行混合。

卷首所列的古河图共有三幅:一幅标明「先天阳五行」(一三五七九所配的元精、元性、元气、元神、元情),一幅标明「后天阴五行」(二四六八十所配的识神、鬼魄、浊精、游魂、妄意),一幅标明「生初阴阳五行混合」,画的是人刚出生时先天与后天两套五行浑然合一的状态。

河图者,五行顺行,自然无为之道也。伏羲时,有龙马出孟河,其背有点,二七在前,一六在后,三八在左,四九在右,五十在中。其位五象五行,一六在后,象北方壬癸水;二七在前,象南方丙丁火;三八在左,象东方甲乙木;四九在右,象西方庚辛金;五十在中,象中央戊己土。

河图讲的是五行顺着次序运行、自然无为的道路。伏羲的时代,有龙马从孟河中出现,它背上有排列成组的圆点:二和七在前,一和六在后,三和八在左,四和九在右,五和十在中央。这五个方位对应着五行——一六在后,象征北方的壬水癸水;二七在前,象征南方的丙火丁火;三八在左,象征东方的甲木乙木;四九在右,象征西方的庚金辛金;五和十居中,象征中央的戊土己土。

中五点,又象太极含四象;中一点,又象太极含一气。虽五十五点,其实二五,二五其实一五,一五总是中一。因其有五行,故分五点,因其五行有阴阳,故又积为十点,因其五行各有阴阳,故又积为五十五点。

中央的五个点,又象征「太极」包含着四象;中央的那一个点,又象征太极包含着一气。图上虽然有五十五个点,其实只是阴阳两套五行;两套五行其实只是一套五行;一套五行归总起来,也不过是中央那一点。因为有五行,所以分成五个点;因为五行各分阴阳,所以又累积成十个点;因为五行的每一行各自都还有阴阳,所以又累积成五十五个点。

孔传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盖天地造化之道,不过一个阳五行,一个阴五行,一生一成而已。虽分五行,而实一阴一阳运用之,虽阴阳运用,而实一气来往运用之。

相传孔子在《易·系辞传》中说:天数一、地数二,天数三、地数四,天数五、地数六,天数七、地数八,天数九、地数十。原来天地造化的道理,不过是一套阳五行、一套阴五行,一个主生、一个主成罢了。虽然分作五行,实际上是一阴一阳在运用它;虽说是阴阳在运用,实际上是一股气一来一往在运用。

故其象: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又生金。从中而始,从中而终。始之终之,无非一气,无非一中。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即土宫中和合四象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即四象在外一气流行也。中者,和也、一气也,总是太极也。

所以河图之象是: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又再生金。从中央开始,也在中央终结;无论起头还是收尾,都不外乎一股气,不外乎一个「中」。所谓「中」,就是《中庸》说的天下之大本,也就是中央土宫里和合着的四象;所谓「和」,就是《中庸》说的天下之达道,也就是四象在外围由一气贯通流行。「中」也好,「和」也好,一气也好,归总起来都是「太极」。

惟人也,秉天地阴阳五行之气而生身,身中即具此阴阳五行之气。但此五行有先天有后天,先天五行属阳,后天五行属阴,一三五七九,阳五行,先天也;二四六八十,阴五行,后天也。

只有人,是秉受天地阴阳五行之气而生成身体的,所以身中就具备这套阴阳五行之气。但这五行有「先天」与「后天」的分别:先天五行属阳,后天五行属阴。一、三、五、七、九是阳五行,属先天;二、四、六、八、十是阴五行,属后天。

以先天而论,一为元精,属水,为壬水;三为元性,属木,为甲木;五为元气,属士,为戊土;七为元神,属火,为丙火;九为元情,属金,为庚金,此五元也。五元既具,五德即于此而寓之。

从先天方面来讲:一是「元精」,属水,为壬水;三是「元性」,属木,为甲木;五是「元气」,属土,为戊土;七是「元神」,属火,为丙火;九是「元情」,属金,为庚金——这就是「五元」,五种先天的本元。五元既已具备,「五德」也就寄寓在里面了。

五德者,仁、义、礼、智、信也。元精者,不精之精,其体纯粹,发而为智。无神者,不神之神,其体圆通,发而为礼。元性者,无性之性,其体柔慈,发而为仁。元情者,无情之情,其体刚烈,发而为义。元气者,无气之气,其体纯一,发而为信。

所谓「五德」,就是仁、义、礼、智、信。「元精」是不落于精浊形质的精,本体纯粹无杂,发用出来就是「智」;「元神」是不落于神识作用的神,本体圆融通达,发用出来就是「礼」;「元性」是不落于气质之性的性,本体柔和慈爱,发用出来就是「仁」;「元情」是不落于情欲的情,本体刚强猛烈,发用出来就是「义」;「元气」是不落于呼吸之气的气,本体纯一不二,发用出来就是「信」。

五元者,五行之气。五德者,五行之性。五元、五德生于先天,藏于后天,当人在胞胎之中,混混饨饨,一气混沦,形迹未见,其理已具,所谓未生出者,如图中五五点攒于一处。

「五元」是五行的气,「五德」是五行的性。五元、五德生于先天,却藏在后天的形体之中。人还在母亲胞胎里时,混混沌沌,只有一团气浑然未分,形迹还看不见,而这个道理已经完全具备——这就是所谓「未生出的境界」,好比河图中央那五个五点攒聚在一处。

太极之象,古人教人穷取父母未生以前面目者,即此也。以其事在未生身以前,故谓先天。以后天而论,二为识神,属火,为丁火;四为鬼魄,属金,为辛金;六为浊精,属水,为癸水;八为游魂,属木,为乙木;十为妄意,属土,为己土,此五物也。五物既具,五贼即于此而寓之。

这就是太极之象。古人教人参究「父母未生我以前的本来面目」,指的正是这个。因为这件事在还没有生出身体以前,所以叫做「先天」。从后天方面来讲:二是「识神」(分别计较的心识),属火,为丁火;四是「鬼魄」,属金,为辛金;六是「浊精」(有形之精),属水,为癸水;八是「游魂」,属木,为乙木;十是「妄意」(妄动的念头),属土,为己土——这就是「五物」。五物既已具备,「五贼」也就寄寓在里面了。

五贼者,喜、怒、哀、乐、欲也;游魂主生,其性善,感则生喜;鬼魂主死,其性恶,感则生怒;识神至灵,其性贪,感则生乐;浊精至浮,其性痴,感则生哀;妄意至动,其性乱,感则生欲。但后天五物、五贼,虽是五行所化,其中犹有分别,五物之中,精、神、意皆后起,虽魂、魄最先,魂更先于魄也。

所谓「五贼」,就是喜、怒、哀、乐、欲这五样劫夺本真的东西。游魂主管生,它的性向善,一受外物感触就生出喜;鬼魄主管死,它的性向恶,一受感触就生出怒;识神最灵巧,它的性贪求,一受感触就生出乐;浊精最轻浮,它的性愚痴,一受感触就生出哀;妄意最好躁动,它的性散乱,一受感触就生出欲。不过后天的五物、五贼虽然同是五行所化,其中还有先后之别:五物之中,精、神、意都是后起的,魂与魄产生最早,而魂又比魄更早。

魂者,历劫轮回之种子,为人为鬼是他,为圣为贤是他,为善为恶也是他,被毛戴角也是他,身未生时他先来,气未绝时他先去。当人破胞出头之时,哇的一声,即魂入窍之时,魂一入窍,受后天木气与先天元性相合,假依真存,故婴儿落地时无声者,不成。以其游魂未入,虽有元性,不能独存,假借真存,真亦借假而留也。

「魂」是经历无数劫数轮回的种子:做人做鬼是它,成圣成贤是它,为善为恶也是它,堕落成披毛戴角的畜生还是它。身体尚未生出时它先来到,气息还没有断绝时它先离去。当婴儿冲破胞衣露出头来、哇的一声哭出时,正是魂进入窍穴的时刻。魂一入窍,就承受后天的木气,与先天的「元性」相合,假的依附着真的而存留。所以婴儿落地时不出声的,就养不活;因为游魂还没有进来,纵然有元性,元性也不能单独存住。假借着真才得以存,真也借着假才得以留。

至于魄者,借血气之灵,受金气而凝结,生后七七四十九日而始全,死后七七四十九日而始灭,世俗亡人,七七四十九日之期,正为此耳。魂之为物,迁移不定,离此去彼,离彼来此,轮回不息,历劫不坏,魄则随身而有无之。识神虽受火气而生,亦魂之所出;浊精虽受水气而生,亦魄之所摄。

至于「魄」,是凭借血气的灵明、承受金气而凝结成的,出生以后要七七四十九天才长全,死后要七七四十九天才消灭;民间为亡人做满七七四十九天的斋期,正是为这个缘故。魂这样东西,迁移不定,离开这里到那里,离开那里又回这里,轮回不停,历经劫数也不坏;魄却是随着肉身而有、随着肉身而无。识神虽然承受火气而生,其实也是从魂里出来的;浊精虽然承受水气而生,其实也归魄所统摄。

意者,思虑动作,所以役使精神魂魄四物者也。五物、五贼,皆是生身以后所有,所谓已生出者也。以其事在生身以后,故谓后天。至于心、肝、脾、肺、肾,浊而有形,又不在此例矣。有生之初,后天五行与先天五行,两而合一,五物为五元所统摄,五贼为五德所制伏,一举一动,皆先天主宰,后天不过为役从耳。

「意」是思虑与动念,是用来驱使精、神、魂、魄这四样东西的。五物、五贼都是生下身体以后才有的,就是所谓「已经生出的境界」;因为这些事在生身以后,所以叫做「后天」。至于心、肝、脾、肺、肾五脏,浑浊而有形质,又不在这个范围之内了。人刚出生的时候,后天五行与先天五行两者合而为一,五物被五元统摄着,五贼被五德制伏着,一举一动都由先天做主,后天不过是听差供役罢了。

故婴儿无识无知之时,至善无恶,仁之至矣。仁即元性之见端也,人我两忘,义之至也;义即元情之见端也,声色不迷,智之至矣;智即元精之见端也,心气和平,礼之至矣;礼即元神之见端也,诚一不二,信之至矣;信即元气之见端也。

所以婴儿在无识无知的时候,纯然至善而没有恶,这是仁到了极处——仁就是「元性」显露出来的端倪;他人我两忘,这是义到了极处——义就是「元情」显露出来的端倪;他不被声色所迷,这是智到了极处——智就是「元精」显露出来的端倪;他心气和平,这是礼到了极处——礼就是「元神」显露出来的端倪;他诚一不二,这是信到了极处——信就是「元气」显露出来的端倪。

静之则为五元,动之则为五德,动静皆是先天用事,间有喜、怒、哀、乐之迹,俱出无心,喜而不留,怒而不迁,哀而不伤,乐而不淫。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和也,是谓无欲。无欲则精、神、魂、魄、意,各安其位,听其先天主宰。

静下来就是五元,动起来就是五德,一动一静都由先天当家。其间偶尔有喜怒哀乐的痕迹,也都出于无心:喜过了不留恋,怒过了不迁移到别人身上,哀伤而不损伤本性,欢乐而不流于放纵。喜怒哀乐还没有发动,叫做「中」;发动出来又都恰合节度,叫做「和」。「中」和「和」,就叫做「无欲」。无欲,那么精、神、魂、魄、意各自安守本位,听凭先天做主。

先天、后天,阴阳相交,二五之精,妙合而凝,或先天动而后天成,或后天动而先天成,真不离假,假不离真,真赖假以全,假赖真而存,浑然一气,无伤无损,圆成具足,如图之五行。阴阳同居,一气流行之象。古人教人穷取娘生面者,即在此也。

先天与后天,阴阳互相交合,二气五行的精华奇妙地凝结在一处:有时是先天先动而后天随之成就,有时是后天先动而先天随之成就。真的离不开假的,假的离不开真的;真的靠假的才得保全,假的靠真的才得存留。浑然一团气,没有损伤,圆满具足,正像河图上的五行那样,阴阳同居一处、一气流行。古人教人参究「娘生面」(母亲生我时的本来面目),说的就是这个境界。

即其二八之年,先天气足,阳极而阴潜生,交于后天,于是魂魄不定,识神起而精窍开,意乱心迷,五物并兴,五贼相戕,五元五德,渐次剥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阴气纯而阳气尽,不死岂能乎?此顺则生人之道也。惟圣人有先天之学,能于先天未极之时而保阳,于后天将生之时而退阴,借后天养先天,以先天化后天,行无为之道,直入圣基。

等到十六岁上下,先天之气充满,阳到了极点而阴就暗暗生出,与后天相交,于是魂魄不安定,识神发动而精窍开启,意念散乱、心神迷惑,五物一齐兴起,五贼互相残害,五元五德一层层地被剥蚀消磨。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阴气纯了而阳气尽了,怎么能不死呢?这就是顺着走便生出凡人的路。只有圣人具备「先天之学」,能在先天之阳还没有走到极点时就保住阳,在后天之阴将要产生时就退去阴,借后天来培养先天,用先天来化掉后天,施行「无为之道」,径直踏上成圣的根基。

无为之道,乃不外此河图妙理,河图自中而生阴阳五行,即生人顺生之道也。河图五行,阴阳相合,一气浑然,即生圣逆运之道也。逆运非返还之谓,乃逆藏五行,归于中黄太极,复见父母未生以前面目耳。

这「无为之道」,不外乎河图的妙理。河图从中央生出阴阳五行,就是顺着生出凡人的路;河图的五行阴阳相合、浑然一气,就是逆着修成圣人的路。所谓「逆运」,并不是掉头倒退的意思,而是把五行逆收藏起来,归到中央土位那一点太极上,重新见到父母未生以前的本来面目罢了。

孟子曰:仁义理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现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盖心为一身之主,具有仁义理智之德,以一心而运仁义礼智,纯是天真,五物五贼,皆顺听其命,五行攒簇,四象和合,性即是命,命即是性,性命一家,阴阳浑化,形神俱妙,与道合真,根心生色,不言而喻,自然而然也。

《孟子·尽心上》说:仁、义、礼、智扎根在心上,它显发出来的气色,温润地表现在面容上,充盈在背脊上,贯注到四肢;四肢不必开口吩咐,自然就知道怎样动作。原来心是一身的主人,具备仁义礼智这些德性;用这一个心来运转仁义礼智,全是天然的真机,五物五贼都顺从听命,五行攒聚一处,四象和合无间。到这地步,性就是命,命就是性,性命成为一家,阴阳浑然化尽,形体与精神一并入于神妙,与道合而为真;所谓扎根在心而生出气色、不用言说而自然通晓,正是这样自然而然的境界。

但此心,非肉团之顽心,乃天地之心,五行不到,四大不着,所谓元牝之门者是也。无方所、无定位,拟之则失,议之则非,不可以言传,不可以笔肖。开阖有时,动静自如,不偏不倚,至虚至灵,强而名之,太极是也,强而图之,这个○是也,即河图中之一点。因其此心为天地之根,为性命之源,后之高明者,强图以连环样(图),使人自醒自悟,以神契之耳。

但这个「心」,不是胸中那一团血肉的顽钝之心,而是「天地之心」:五行到不了它那里,地水火风四大也粘着不上它,就是《老子》所说的「元牝之门」。它没有方所,没有定位,一去比拟就失掉,一加议论就错了,不能用言语传授,也不能用笔墨描摹。它开合有时,动静自如,不偏不倚,极虚而极灵。勉强给它取个名,就叫「太极」;勉强给它画个图,就是这个圆圈○,也就是河图正中的那一点。因为这个心是天地的根柢、性命的源头,后世的高明之士才勉强把它画成连环相套的样子,使人自己警醒、自己领悟,用心神去暗合它罢了。

是心也,其大无外,其小无内,三千大千容不得他,释氏五千四十八卷藏经,说不像他;儒家六经四书,论不及他;道家丹经子书,千帙万卷,形容不尽他。以言其无,则又活活泼泼;以言其有,则又杳杳冥冥。有无不立,动静不拘。有此心,则出死入生;失此心,则出生入死。生之死之,只在此心得失之间耳。

这个心,说它大,大到没有外边;说它小,小到没有里边。三千大千世界也容不下它;佛家五千零四十八卷的《大藏经》,说它不像;儒家的六经四书,论它不到;道家的丹经与诸子之书千帙万卷,也形容不尽它。要说它是「无」,它却活活泼泼;要说它是「有」,它又杳杳冥冥。有与无都安立不住,动与静也拘束不了它。有了这个心,就出死入生;丢了这个心,就出生入死。是生是死,只在这个心的得与失之间罢了。

仁义礼智根于心,根于此心也。此心内有五行之气,而无五行之质,藏于五行之中,而不落于五行,本于父母未生之前,现于父母既生以后,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所以主宰乎仁义礼智之德。仁义礼智,皆此心之变化也。因其能变化仁义礼智,又有信之名。信非外而言语之信,乃阴阳合一,真实无妄之信。真实者,妙有也。无妄者,真空也。空而不空,不空而空,仁义礼智,皆在其中。

说仁义礼智扎根在心上,就是扎根在这个心上。这个心里面有五行之气,却没有五行的形质;它藏在五行之中,却不堕入五行的拘限;它本原于父母未生我之前,而显现于父母生我之后;平常寂然不动,一有感触就通达无碍,所以能主宰仁义礼智这四种德。仁义礼智,都是这个心的变化。因为它能变化出仁义礼智,所以又有「信」这个名目。这个信,不是外面言语上守约的信,而是阴阳合一、真实无妄的信。「真实」就是「妙有」,「无妄」就是「真空」;空而不空,不空而空,仁义礼智都含在里头。

无为之事者,以道全形之事。以道全形,即以信而统仁义礼智也。即以仁义礼智,而归于一信也。即以仁义礼智而归于一信也。即以仁义礼智而归于一心也。亦即仁义礼智而归于一中也。信也,心也,中也,总一气也。一气流行,五元五德,凝结不散,浑然太极,不渗不漏,后天五物五贼,亦皆化而为阳。先天气,后天气,两而合一,了性即可了命,上德无为之道,河图之理毕露矣。

所谓「无为之事」,就是用道来保全形体的事。用道保全形体,就是用「信」统摄仁义礼智,也就是把仁义礼智归到一个信上,归到一个心上,归到一个中上。信也罢,心也罢,中也罢,归总起来都是一股气。这一股气流行不息,五元五德凝结一处而不涣散,浑然成为一个太极,不渗不漏,后天的五物五贼也都转化为阳。先天之气与后天之气两下合一,性了彻了命也就跟着了彻——这就是上德之人所修的「无为之道」,河图的道理到此完全显露出来了。

洛书

古洛书,阴阳五行错乱,阴阳五行踪整。

卷首所列的古洛书共有两幅:一幅标明「阴阳五行错乱」,画的是人落入后天以后五行互相克害的乱象;一幅标明「阴阳五行踪整」(踪即综,收拢归整之意),画的是把错乱的五行重新收拢归整、在阴中返出阳来的景象。

洛书者,阴阳错综,五行逆运,有为变化之道也。大禹治水时,有神龟出洛河,其背有文,九文近头,一文近尾,三文近左肋,七文近右肋,四文近左肩,二文近右肩,六文近右足,八文近左足,五文在背中,其位九,象九宫,中五又象太极,中一文又象一气;其形方,方象地。

洛书讲的是阴阳交错综合、五行逆着运行、有所作为而生变化的道路。大禹治水的时候,有神龟从洛水中出来,背上有纹路:九在靠头处,一在靠尾处,三在左肋,七在右肋,四在左肩,二在右肩,六在右足,八在左足,五在背的正中。它有九个方位,象征「九宫」;中央的五又象征太极,中央的那一道纹又象征一气。它的形状是方的,方象征大地。

洛书,盖取逆克之理。逆克者,以阴克阳,右行也。故中士克北方水,北方水克西方火,西方火克南方金,南方金克东方木,东方木克中央土。阴前阳后,阴静阳动,静以制动,以克为主,收敛成就之功也。收敛成就,乃金火之功,火以炼之,金以刑之,故金居火位,火居金位,金火同宫,而万物无不借赖,陶熔成就矣。

洛书取的是「逆克」之理。所谓逆克,就是以阴去克阳,向右方运行。所以中央的土克北方的水,北方的水克西方的火,西方的火克南方的金,南方的金克东方的木,东方的木克中央的土。阴在前而阳在后,阴主静而阳主动,用静来制服动,以克制为主,这是收敛成就的功夫。收敛成就靠的是金与火的作用:用火来熔炼它,用金来裁制它,所以洛书上金安在火的位置、火安在金的位置,金火同处一宫,万物无不依赖这一番陶铸熔炼才得以成就。

金火阴阳具错,水木阳不动而阴错者,金火克而水木生气收敛也。克之正所以全生,逆之正所以成顺,故外错克而中综生。错者,错乱也。阴阳错乱于外而相克也。综者,总整也。阴阳总整于中而相生也。错中有综,借阴复阳,后天中返先天之道,不在是乎?

金与火的阴阳全都交错,水与木却是阳位不动而只有阴位交错,这是因为金火一施克制,水木的生气就收敛回来了。克制它,正是为了成全它的生机;逆着来,正是为了成就顺的效果。所以外层是交错相克,中间却是综整相生。「错」就是错乱,指阴阳在外层错乱而互相克制;「综」就是总整,指阴阳在中央被收拢归整而互相资生。错乱之中含着综整,借阴来恢复阳——在后天之中返回先天的路,不就在这里吗?

人自有生以后,阳极阴生,五行错乱,阴阳不交,彼此戕害,真者埋没,假者张狂,七情六欲,般般倶有,五蕴八识,件件皆全,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以苦为乐,以假作真,本来面目全失,如书,阴水克阳火,阴火克阳金,阴金克阳木,阴木克阳土,阴土克阳水之象。书有五无十者,阴土错外去克水也。

人自从出生以后,阳到极处阴就生出,五行错乱,阴阳不相交合,彼此残害;真的被埋没,假的却张狂起来。七情六欲样样都有,五蕴八识件件俱全,上百种忧愁扰动他的心,上万件事情劳累他的身;把苦当成乐,把假当作真,本来面目全都丢失了。这正像洛书上阴水克阳火、阴火克阳金、阴金克阳木、阴木克阳土、阴土克阳水的景象。洛书只有五而没有十,就是因为阴土错到外层去克水了。

天有好生之德,借神龟泄露返还之道。使人人归家认祖,在性命根本上着脚耳。根本在于何处?即中五之中一文,所谓元牝之门者是也。这个门,生之在此,死之在此,顺之在此,逆之在此,五行错乱分散亦在此,五行总整攒簇亦在此。

上天有好生之德,借神龟泄露了「返还」(从后天返回先天)的门路,要使人人都回家认祖,在性命的根本上站住脚。根本在什么地方?就在中央五数当中的那一道纹,也就是所谓「元牝之门」。这个门:生在这里,死也在这里;顺行在这里,逆修也在这里;五行错乱分散在这里,五行总整攒聚也在这里。

盖此处有天地之根,有仁义礼智之信也。因其有仁义礼智之信,错之能以综,散之能以合。失此信,则五元皆伤、五物皆发,仁义礼智之性,变而为喜怒哀乐之性;守此信,则五元皆生、五物皆化,喜怒哀乐之性,变而为仁义礼智之性。

因为这个地方有天地的根柢,有统摄仁义礼智的那个「信」。正因为有这个信,错乱了才能重新综整,散开了才能重新合拢。丢了这个信,五元就都受损伤、五物就都发作起来,仁义礼智的本性便变成喜怒哀乐的情性;守住这个信,五元就都生长、五物就都被化掉,喜怒哀乐的情性便转回成仁义礼智的本性。

书中五者,仁义礼智,皆本于信也。外四十者,以信而运仁义礼智也。信于仁,则能仁;信于义,则能义;信于礼,则能礼;信于智,则能智。一信而仁义礼智,无不随心变化矣。

洛书中央的五,表示仁义礼智都以「信」为本;外围合计四十之数,表示用信来运转仁义礼智。在仁上真实不欺,就能做到仁;在义上真实不欺,就能做到义;在礼上真实不欺,就能做到礼;在智上真实不欺,就能做到智。只要有这一个信,仁义礼智无不随心变化了。

变化之道,即后天中返先天之道,即书错中有综。三五合一之象,五行有阴有阳,只有二五,并无三五。所谓三五者,就中五三家之数论之也。中五共五文,北第一文为水。西第二文为火,东第三文为木,南第四文为金,中第五文为土。木生火为一家,积数二三为一五;金生水为一家,积数一四为一五;土居中央为一家,积数自为一五。三家相见,是谓三五合一。

这变化的道路,就是在后天中返回先天的道路,就是洛书「错中有综」、三五合一的景象。五行有阴有阳,本来只有阴阳两个五,并没有三个五。所谓「三五」,是就中央五数分作三家来论的。中央共五道纹:北面第一道为水,西面第二道为火,东面第三道为木,南面第四道为金,中间第五道为土。木生火算一家,二加三积成一个五;金生水算一家,一加四积成一个五;土居中央自成一家,本身就是一个五。三家会面,就叫做「三五合一」。

三五合一,总是一阴一阳,二五之精,妙合而一之,二五合一,总是阴中返阳,一五攒簇而一之,一五攒簇,浑浑沦沦,循环无端,无声无臭,何有一五,何有二五,更何有三五乎?

三五合一,归总不过是一阴一阳,把阴阳两个五的精华奇妙地合成一个;两个五合一,归总不过是在阴中返出阳来,把一个五攒聚成一个整体。等到这一个五攒聚起来,浑浑沦沦,循环没有头绪,无声无臭,那时哪里还有什么一个五、两个五,更哪里还有什么三个五呢?

后天中返先天之道,即于阴五行中返还阳五行,复归于一气耳。返之之道,莫先返乎信。老子云: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此信即先天来复之信。

在后天中返回先天的路,就是在阴五行里返出阳五行,重新归到一股气上罢了。要返,没有比先返那个「信」更要紧的。《老子》第二十一章说:恍恍惚惚啊,其中却有实物;深远幽暗啊,其中却有精气;那精气极其真实,其中含有可以验证的信。这个信,就是先天真阳失而复来的消息。

此信一复,戊土发现,内有主宰,万缘皆空,诸虑俱息,则不哀而生智,信中生智,是戊土克癸水,而水返阳矣。水返阳而智本于信,智不妄用,无贪无求,心平气和,而乐真而有礼,智中出礼,是壬水克丁火,而火返阳矣。火返阳而礼本于智,和而不同,非礼不履,燥气悉化,则不怒而成义。

这个信一回来,「戊土」(先天真意)就显现出来,里面有了主宰,万般攀缘都空掉,种种思虑都止息,于是不再有哀而生出智慧——信中生出智,这是戊土克癸水,水就返回阳位了。水返了阳,智以信为本,智慧不乱用,无贪无求,心平气和,于是把虚假的乐化成真乐而合于礼——智中生出礼,这是壬水克丁火,火就返回阳位了。火返了阳,礼以智为本,能和顺而不苟同,不合礼的事一步不做,燥急之气全部化尽,于是不再动怒而成就了义。

礼中出义,是丙火克辛金,而金返阳矣。金返阳而义本于礼,义不过偏,通权达变,循规蹈矩,则喜善而藏仁。义中生仁,是庚金克乙木,而木返阳矣。木返阳而仁本于义,仁不过懦,至善无恶,诚一不二,则无欲而有信,仁中行信,是甲木克己土,而土返阳矣。土返阳而信本于仁,止于其所,而不动不摇,真土现象,假土自静,戊己相合,喜、怒、哀、乐皆归无欲,仁、义、礼、智皆归一信。

礼中生出义,这是丙火克辛金,金就返回阳位了。金返了阳,义以礼为本,行义不至于偏激,能通权达变而又循规蹈矩,于是喜好善事而内藏仁厚——义中生出仁,这是庚金克乙木,木就返回阳位了。木返了阳,仁以义为本,行仁不至于懦弱,纯善无恶,诚一不二,于是无欲而有信——仁中行出信,这是甲木克己土,土就返回阳位了。土返了阳,信以仁为本,安止在它应在的位置上,不动不摇;真土(先天真意)显出形象,假土(后天妄意)自然安静,戊己二土相合,喜怒哀乐都归于无欲,仁义礼智都归于一个信。

五气朝元,后天五物,皆听命于五元,四象和合,五行一气,三五合一,结成圣胎,浑然天理,人欲不生,还原返本,归根复命,依然是生初本来面目。

到这一步就是「五气朝元」:后天的五物都听命于先天的五元,四象和合,五行归为一气,三五合一,结成「圣胎」(成道的胚胎)。浑然一片天理,人欲不再萌生,还原返本,归根复命,依旧是刚出生时的本来面目。

如书,阳五行居于正位,阴五行居于偏位,错中有综也。错中有综,阴中返阳,金丹有象。在儒,则谓明善复初;在释,则谓摩河般若波罗密。摩河者,华言大也。般若者,华言智慧也。波罗密者,华言登彼岸也。以大智慧登彼岸,亦明善复初,还原返本之义。三教圣人,皆不外此。

正如洛书上阳五行居于四正之位、阴五行居于四隅偏位,这就是「错中有综」。错中有综,在阴里返出阳来,金丹便有了形象。这在儒家叫做「明善复初」,在佛家叫做「摩诃般若波罗蜜」:摩诃,汉语的意思是「大」;般若,汉语的意思是「智慧」;波罗蜜,汉语的意思是「登上彼岸」。用大智慧登上彼岸,也就是明善复初、还原返本的意思。儒释道三教的圣人,讲的都不出这个范围。

逆运妙理,金丹有为之道,全以逆运,故曰七返九还、金液大还丹。七为阳火之数,火居金位,火运金而入库返真;九为阳金之数,金居火位,金遇火而生明还元。火返真而后天之气悉化,金还元而先天之气逆回,生生不息。仁义礼智,本于一信,金木水火,归于中土。五行攒簇,洛书已返成河图矣。

逆运的妙理,就是金丹「有为」一路的功夫,全靠逆着运行,所以叫做「七返九还、金液大还丹」。七是阳火之数,洛书上火安在金的位置,火运化金而使它入库返真;九是阳金之数,洛书上金安在火的位置,金遇上火而生出光明、返还本元。火返了真,后天之气就全部化尽;金还了元,先天之气就逆着回来,生生不息。仁义礼智都以一个「信」为本,金木水火都归到中央的土。五行攒聚一处,洛书就已经返回成河图了。

有为事毕,无为事彰,再加向上工夫,修河图妙理,了先天为无自然之功,可以神化不测矣。修道者能于洛书错综变化处,钻破个孔窍,于中心一文处立定脚根,逆而修之,何患五行不能攒簇,阴阳不能和合,金丹不能凝结,性命不能俱了乎?

「有为」这一段事办完,「无为」这一段事就显出来了;再加一层向上的工夫,修习河图的妙理,以自然无为之功了却先天一着,就可以神妙变化而不可测度了。修道的人若能在洛书错综变化的地方钻破一个孔窍,在中央那一道纹上立定脚跟,逆着来修,还愁五行不能攒聚、阴阳不能和合、金丹不能凝结、性命不能一齐了彻吗?

图书合一

河图形圆,阴阳合一,五行一气,无为顺生自然之道。洛书形方,阴阳错综,五行克制,有为逆运变化之道。圆以象天,一气流行,浑然天理,无修无证,从太极中安身,所以了性。方以象地,两仪变化,天人合发,有增有减,在阴阳中造作,所以了命。

河图的形状是圆的,阴阳合而为一,五行只是一气,属于无为、顺生、自然的道路;洛书的形状是方的,阴阳交错综合,五行互相克制,属于有为、逆运、变化的道路。圆用来象征天:一气流行,浑然一片天理,无所谓修、无所谓证,就在太极之中安身立命,所以是「了性」的功夫。方用来象征地:两仪往复变化,天时与人力相合而发,有增有减,在阴阳之中加以造作,所以是「了命」的功夫。

无为者,纯阳未破,上德之人修之;有为者,后天已交,中下之人修之。特以上德之人,五行合一,先天祖气未伤,性命一家,无待返还之功,只用天然真火以温养之,不为后天所伤,神全气足,诚则能明,由中达外,露出法身,永久不坏,历劫长存,道家谓之身外有身,释家谓之跳出轮回,儒家谓之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无为」一路,是纯阳还没有破损的人所修,属于上德之人;「有为」一路,是后天已经用事的人所修,属于中下资质的人。这是因为上德之人五行合一,先天祖气还没有受伤,性命本是一家,用不着做「返还」的功夫,只须用天然的真火温养它,不让后天来损伤,神完气足,由至诚而生出明觉,从内里通达到外面,显露出「法身」,永久不坏,历劫长存。这个境界,道家叫做「身外有身」,佛家叫做「跳出轮回」,儒家叫做「圣到了不可测知的地步就叫做神」。

至于中下之人,或为气质所拘,或为积习所累,先天破而后天用事,性命分为两处,若无有为之道,则已失者而难返,已去者而难还。虽有志士,不能成功,故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图之以留世,使人深玩其义,各了性命也。

至于中下之人,有的被气质所拘限,有的被积久的习气所拖累,先天已破而后天当家,性命分成了两处;如果没有「有为」一路的功夫,那么已经失掉的就难以返回,已经离去的就难以还原,纵然是有志之士也不能成功。所以黄河出图、洛水出书,圣人把它们画下来留传后世,让人深入玩味其中的义理,各自了却自己的性命。

坤卦传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者,谨固牢藏也。直者,至中至正、不偏不倚也。以敬直内,率性之谓道也。即河图无为自然之道。义者,变化裁制也。方者,不动不摇、循规蹈矩也。以义方外,修道之谓教也。即洛书有为变化之道。

《易·坤卦·文言传》说: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外行方正。「敬」,是谨慎坚固地收藏;「直」,是极中极正、不偏不倚。用敬使内心正直,就是《中庸》所说的「率性之谓道」,也就是河图那条无为自然的路。「义」,是随时变化、裁断节制;「方」,是不动不摇、循规蹈矩。用义使外行方正,就是《中庸》所说的「修道之谓教」,也就是洛书那条有为变化的路。

无为以修内,有为以修外,修内者性也,修外者命也。上德者,修性而命即立,自诚而明也;下德者,须先修命而后修性,自明而诚也。自诚明谓之性,为上德者而说;自明诚谓之教,为下德者而言。

无为是用来修内的,有为是用来修外的;修内修的是「性」,修外修的是「命」。上德的人只要修性,命自然就立住了,这是《中庸》说的「自诚而明」;下德的人必须先修命、后修性,这是《中庸》说的「自明而诚」。「由诚到明叫做性」,是针对上德的人说的;「由明到诚叫做教」,是针对下德的人说的。

今立内圆外方之图,以明上德者修内以制外,先圆而后方;下德者修外而安内,先方而后圆。虽是如此说,下德者必以内圆为本,但不过着重处在外方耳。但方圆二字,大有妙用,圆非空寂无为,其中有防危虑险之功。方非断绝人事,其中有依世法而修道法之功。

现在立一幅内圆外方的图,用来说明:上德的人修内以制外,先圆而后方;下德的人修外以安内,先方而后圆。虽然这样说,下德的人也必定要以内圆为根本,只不过着重之处放在外方罢了。而「方」「圆」这两个字大有妙用:圆并不是枯坐空寂、什么都不做,其中含有防备危险、忧虑差失的功夫;方也不是断绝人间事务,其中含有依托世间法来修道法的功夫。

知得河图五行一气,中黄一点,则圆之所以为圆,不落于寂灭着空之学矣。悟得洛书五行错综,克中有生,纵横逆顺,到头总归中黄,则方之所以为方,不落于勉强执相之学矣。方之圆之,总在中黄一点,方亦从此而方,圆亦从此而圆,识不得中黄,方亦不是,圆亦不是。噫!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一股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懂得河图五行归于一气、总摄在「中黄」(中央土位)那一点上,就明白圆之所以为圆,不会落到寂灭执空的学问里去;悟得洛书五行错综、克制之中含有生机,纵横逆顺到头来总归中黄,就明白方之所以为方,不会落到勉强执着形相的学问里去。方也好、圆也好,总在中黄那一点上:方从这里而方,圆从这里而圆;认不得中黄,方也不是,圆也不是。唉!正像邵雍诗里说的,月亮升到天心的时候,清风吹过水面的时候,那一股清淡的意味,料想很少有人体会得到。

先天橫图

羲皇画卦次序横图,无中生有图。

这一节先列出两幅图:一幅是「羲皇画卦次序横图」,按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次第横排画出;一幅是「无中生有图」,画的是从虚无之中生出一点生机的过程。

先天横图,乃伏羲画卦之序也。当其无卦而生卦,本图之中五,太极也。先画一奇,以象阳仪,次画一偶,以象阴仪。太极生两仪,本图之奇偶也。复于两仪之上,各画一奇一偶,以象太阳、太阴、少阳、少阴,两仪生四象。本图之奇偶,分金、木、水、火四象也。复于四象之上,各画一奇一偶,以成八卦,四象生八卦。本图之四象,各有阴阳也。

先天横图,就是伏羲画卦的次序。当还没有卦而要生出卦来的时候,本图中央的那个「五」就是太极。先画一根整画(奇),用来象征阳仪;再画一根断画(偶),用来象征阴仪:这就是「太极生两仪」,也就是本图上的奇与偶。再在两仪之上各画一奇一偶,用来象征太阳、太阴、少阳、少阴:这就是「两仪生四象」,也就是本图的奇偶分成金、木、水、火四象。再在四象之上各画一奇一偶,凑成八卦:这就是「四象生八卦」,也就是本图的四象各自都带有阴阳。

画四象不及于土者,太极即土也。阴阳对配相交生卦者,亦土也。因其生生不息,谓之土,因其一气运用,谓之太极。太,极也,土也,一而已,故不及土,仅画四象。四象既有阴阳,则八卦相交,彼此相荡。盖一卦荡于八卦之上,八卦相荡,重而为六十四卦矣。

画四象却不提到土,是因为太极本身就是土;阴阳配对相交而生出卦来的那个媒介,也是土。因为它生生不息,所以叫做土;因为它是一气在运用,所以叫做太极。太极也好、土也好,其实是一个东西罢了,所以不另立土,只画四象。四象既然各有阴阳,八卦就互相交合、彼此推荡。一个卦推荡到八卦之上,八卦互相推荡,重叠起来就成了六十四卦。

一卦六画,下三画按天地人三才也;上三画相荡因重之画,按天地人各有阴阳也。八卦者,即四象之阴阳。六十四卦者,即四象阴阳配合之生气。八卦成列,因而重之,则阴阳相交,生生不息,岂只六十四卦哉。

一卦有六画:下面三画按的是天、地、人三才;上面三画是互相推荡、重叠出来的画,按的是天、地、人各自都分阴阳。八卦就是四象的阴阳,六十四卦就是四象阴阳配合所生的生气。八卦排成行列,再加以重叠,阴阳相交,生生不息,又岂止六十四卦而已呢。

画卦仅以六十四卦终者,特以造化之道,不过四象之阴阳变化耳。四象阴阳,是谓八卦,一卦行于八卦之位,八卦行于六十四卦之位,千卦万卦,总不外乎六十四卦。然所以行气者,六十四卦。六十四卦,总是八卦,八卦总是四象,四象总是两仪,两仪总是太极,一气流行也。

画卦只到六十四卦为止,是因为造化的道理不过是四象的阴阳变化罢了。四象各分阴阳就叫八卦;一个卦行遍八卦的位置,八卦行遍六十四卦的位置,纵有千卦万卦,总跳不出六十四卦。然而真正在里面行气的就是这六十四卦;六十四卦归总是八卦,八卦归总是四象,四象归总是两仪,两仪归总是太极,说到底只是一股气在流行。

然则太极者,万化之根本,生物之祖气,有此太极,方有阴阳,方有四象,方有八卦,方有六十四卦。若无太极,阴阳于何而出,四象于何而生,八卦于何而列,六十四卦于何而行?

这样看来,太极就是万般变化的根本、生育万物的祖气。有了这个太极,才有阴阳,才有四象,才有八卦,才有六十四卦。假如没有太极,阴阳从哪里出来?四象从哪里生出?八卦凭什么排列?六十四卦又靠什么运行?

羲皇画卦生卦,其即河图生数之妙乎?紫阳读《参同契》有文云:一自虚无兆质,两仪因一开根。四象不离二体,八卦互为子孙。万象生乎变动,吉凶悔吝兹分。百姓日用不知,圣人能究本源。先天生卦,奥义于此毕露矣。

伏羲画卦、生卦,大概就是河图生数的妙用吧?紫阳真人张伯端读《参同契》后写有几句韵语,大意是说:「一」从虚无之中初现形质,两仪便因这个一而开出根柢;四象离不开阴阳两体,八卦互相递生如同子孙;万象由变动而生,吉、凶、悔、吝也由此分别出来;百姓天天在用却不知道,只有圣人能穷究它的本源。先天生卦的奥义,到这里就完全显露出来了。

人之本来真心,空空洞洞,不挂一丝毫,至虚至无,即太极○也。所谓无名天地之始,但此虚无太极,不是死的,乃是活的,其中有一点生机藏焉。此机名曰先天真一之气,为人性命之根、造化之源、生死之本,虚无中含此一气,不有不无,非色非空,活活泼泼的,又曰真空。

人本来的真心,空空洞洞,不挂一丝一毫,极虚极无,就是太极那个圆圈○。这就是《老子》所说的「无名天地之始」。但这个虚无的太极不是死的,而是活的,其中藏着一点生机。这点生机名叫「先天真一之气」,是人性命的根、造化的源、生死的本。虚无之中含着这一股气,说有也不是、说无也不是,不是色也不是空,活活泼泼的,又叫做「真空」。

真空者,不空而空,空而不空,所谓有名万物之母。虚无中既有一点生机在内,是太极含一气,一自虚无兆质矣。一气既兆质,不能无动静,动为阳,静为阴,是动静生于一气,两仪因此一气开根也。既有动静,动极而静,静极而动,性情精神,即于此而寓之,是两仪生四象,四象不离二体也。既有性情精神之四象,四象各有动静,是四象生八卦矣。八卦互相生克,递为子孙,六十四卦于此而生,万象变动于此而出矣。

所谓「真空」,是不空而空、空而不空,也就是《老子》说的「有名万物之母」。虚无之中既然有一点生机在里面,这就是太极含着一气,所谓「一从虚无之中初现形质」。这一气既已现出形质,就不能没有动静:动的是阳,静的是阴——这是动静从一气中生出,两仪因这一气而开出根柢。既有了动静,动到极处转静,静到极处转动,性、情、精、神就寄寓在这里边——这是两仪生四象,而四象离不开阴阳两体。既有了性情精神这四象,四象又各有动静,这就是四象生八卦。八卦互相生、互相克,一层层递生如同子孙,六十四卦由此产生,万象的变动也由此显现出来。

然万本于八,八本于四,四本于两,两本于一,一本于虚。虚者,气之始。一者,气之母。虚无为体,一气为用,体用如一,两也,四也,八也,万也,皆在虚无一气中运用。何有吉凶悔吝乎?

然而万象本于八卦,八卦本于四象,四象本于两仪,两仪本于「一」,而「一」又本于「虚」。虚,是气的开端;一,是气的母亲。以虚无为本体,以一气为作用,体和用原是一个;两仪也好、四象也好、八卦也好、万象也好,全都在虚无一气之中运转。这样,哪里还有什么吉、凶、悔、吝呢?

若失虚无一气,则动静不时,四时不和,八卦错乱,万象变动,而吉凶悔吝,于兹分矣。这个秘密,迷之者,顺其阴阳,有生有死,万劫沉沦,故曰百姓日用而不知;悟之者,逆其阴阳,出死入生,立跻圣位,故曰圣人能究本源。日用不知者,不知虚无一气也。能究本源者,能保虚无一气也。

假如丢了虚无一气,那就动静失去时序,四时不能调和,八卦错乱,万象随之变动,吉、凶、悔、吝就从这里分出来了。这个秘密,迷惑的人顺着阴阳走,有生就有死,万劫沉沦,所以说「百姓天天在用却不知道」;觉悟的人逆着阴阳修,出死入生,当下就登上圣人的地位,所以说「圣人能穷究它的本源」。天天在用却不知道,是不知道虚无一气;能穷究本源,是能保住虚无一气。

夫天地能役有形,不能役无形,能役有情,不能役无情,能役有心,不能役无心。能究本源,安心于虚无,养心于一气,虽两仪、四象、八卦、六十四卦,皆在虚无根本之处运用。未曾生出,万象皆空,惟有这个○。试问这个虚无一气的物事,吉凶何能加得,悔吝何能近得?

天地能够役使有形的东西,役使不了无形的;能够役使有情的,役使不了无情的;能够役使有心的,役使不了无心的。能穷究本源的人,把心安放在虚无里,把心涵养在一气中,那么两仪、四象、八卦、六十四卦,全都在虚无这个根本之处运转。在万象还没有生出以前,一切皆空,只有这个圆圈○。试问:这个虚无一气的东西,吉凶怎么加得上它?悔吝怎么挨得近它?

羲皇生卦列卦,妙矣哉。妙者,妙其八卦成列,乾阳健于始,坤阴顺于终。阴阳初生,皆在中央。乾始者,乾易知,坤终者,坤简能。在天地为易知、简能者,在人道为良知、良能。浑然天理,一动一静,皆在当中一点子虚白处立根基。人能于无卦生卦处究其本源,忽然见其本来面目,则知这个虚无一气的物事,至无而含至有,至虚而含至实,无形而能变化,是变化无穷,吾心自有一羲皇,吾身自具生生不息之道也。

伏羲生卦、列卦,真是奇妙啊!妙就妙在八卦排成行列时,《乾》以阳刚强健居于开端,《坤》以阴柔顺承居于终末,而阴阳最初生出的地方都在中央。《乾》居开端,是因为乾以「易」而为人所易知;《坤》居终末,是因为坤以「简」而能成事。这在天地叫做「易知、简能」,在人道就叫做「良知、良能」。浑然一片天理,一动一静,都在正中那一点虚明空白之处立下根基。人若能在「还没有卦而生出卦」的地方穷究它的本源,忽然见到自己的本来面目,就会明白:这个虚无一气的东西,至无之中含着至有,至虚之中含着至实,没有形体却能变化,变化无穷无尽。到那时便知我的心中自有一位伏羲,我的身中自具生生不息的大道。

先天方圆图

羲皇八卦方位古图,羲皇先天六十四卦圆图,羲皇先天六十四卦方图,邵尧夫方圆内外合一图,先天阴阳混成图,逆运先天结丹图,炼神还虚图。

这一节共列七幅图:「羲皇八卦方位古图」,画伏羲先天八卦的方位;「羲皇先天六十四卦圆图」,把六十四卦排成圆周;「羲皇先天六十四卦方图」,把六十四卦排成方阵;「邵尧夫方圆内外合一图」,是邵雍(字尧夫)把方图移入圆图之中、合成内方外圆的一幅;「先天阴阳混成图」,画先天阴阳浑然合一的景象;「逆运先天结丹图」,画逆运先天之气以结成金丹的次第;「炼神还虚图」,画最后一层炼神还虚、打破虚空的工夫。

羲皇八卦圆图、卦位,天地列上下之位,日月行天地之中。雷动于地下,风吹于天上,泽上仰天,山下附地,天地反覆,有阴有阳,山泽通气,有生有成,风雷相薄,有升有降,水火相射,有寒有暑,此八卦之象也。

伏羲八卦圆图的卦位是这样安排的:《乾》天与《坤》地分列上下之位,《离》日与《坎》月运行在天地之中;《震》雷震动于地下,《巽》风吹拂于天上,《兑》泽在上而仰向天,《艮》山在下而附着地。天地上下反覆,所以有阴有阳;山泽之气相通,所以有生有成;风雷互相迫近,所以有升有降;水火互相激射,所以有寒有暑——这就是八卦所取的物象。

天地为包罗,日月行造化,日自左旋而阳气升,故震一阳,兑二阳,亁三阳,在左;月自右退而阴气生,故巽一阴,艮二阴,坤三阴,在右,此八卦之气也。气行而六十四卦即生矣。六十四卦,即八卦相荡,变化而生者,气行于内者也,象见于外者也。但八卦气行之序,亦逆道也。有逆方有生,不逆不能生。顺生即在逆退之中。

天地是包罗万象的大框架,日月在其中推行造化。太阳从左边旋转上升而阳气升起,所以《震》一阳、《兑》二阳、《乾》三阳都排在左边;月亮从右边退行而阴气生出,所以《巽》一阴、《艮》二阴、《坤》三阴都排在右边——这就是八卦所行的气。气一运行,六十四卦就生出来了。六十四卦就是八卦互相推荡、变化而生的:气在里面运行,象在外面显现。但八卦行气的次序也是「逆」的路数:有逆才有生,不逆就不能生;顺着的生机,恰恰就藏在逆退之中。

图圆者,圆以象天,天之为运,一气上下,周而复始,循环无端,太极之象,未生出者也。未生之道不可见,可见者,生出之卦。已生逆回,则未生者,即在其中,故卦位震一阳,在左至下;离二阳一阴在左中,兑二阳,在右近上;乾三阳,在左至上。其序则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卦位自下而上,卦序自上而下,以示逆中有顺,顺中有逆。其乾一、兑二、离三、震四之逆来者,即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也。

图画成圆形,是用圆来象征天。天的运行,一股气上下往来,周而复始,循环没有起止,这是太极之象,属于「还没有生出」的境界。还没有生出的道理看不见,看得见的是已经生出的卦;从已经生出的卦逆着回溯,那还没有生出的就在其中了。所以卦位上:《震》一阳在左边最下,《离》二阳夹一阴在左边中间,《兑》二阳在右边靠上,《乾》三阳在左边最上;而它们的序数却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卦位是自下而上排的,卦序是自上而下数的,用来显示逆中有顺、顺中有逆。同乾一、兑二、离三、震四逆向对来的,就是巽五、坎六、艮七、坤八。

一气顺上,则为震、兑、离、乾之阳;一气逆下,则为巽、坎、艮、坤之阴。阳退即阴生,阳进即阴退,阴阳总是一气变化。非一气之外,别有阴阳。但一气生机,总在一逆之妙,惟逆故来,逆来则阳气收敛归根,而仍得生,故《系辞传》曰: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可知先天太易,全在逆上也。

一股气顺着上升,就成了《震》《兑》《离》《乾》一路的阳;一股气逆着下降,就成了《巽》《坎》《艮》《坤》一路的阴。阳一退阴就生,阳一进阴就退,阴阳总归是这一股气的变化,并不是在一气之外另有阴阳。而这一股气的生机,全在一个「逆」字的妙处:唯有逆,阳气才回得来;逆着回来,阳气就收敛归根,因而仍旧能生。所以《易·系辞传》说:数已往的事是顺推,知未来的事是逆推,因此《易》是逆着数的。由此可知先天太易的学问,全落在一个「逆」字上。

卦位顺生,卦序逆序,其意深哉。不特八卦如是,即六十四卦方圆图,亦无不如是。圆图即八卦相荡之道。相荡者,一卦荡而行八卦之气,八卦相荡,而行六十四卦之气,非八卦之外,别有六十四卦。六十四卦,无非八卦运用,八卦总是一阴一阳运用,一阴一阳运用,总是一气逆顺运用耳。

卦位是顺着生的,卦序却是逆着排的,这里的用意很深啊。不单八卦如此,就是六十四卦的方图圆图也无不如此。圆图讲的正是八卦互相推荡的道理:所谓相荡,就是一个卦推荡开去而行遍八卦之气,八卦互相推荡而行遍六十四卦之气;并不是八卦之外另有六十四卦。六十四卦无非是八卦的运用,八卦总是一阴一阳的运用,一阴一阳的运用,归总也只是一股气逆行顺行的运用罢了。

圆图方图,仍是八卦之气,惟方图乾西北,坤东南,以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斜行。二图似不相同,但圆以象天,方以象地,上者为阳,下者为阴。地,西北高而东南低,高即阳,低即阴也。方亦以亁一、兑二序之者,易道之逆道也。千变万化,总是一逆,无有二理,妙哉!

圆图和方图,用的仍旧是八卦之气;只是方图把《乾》放在西北、《坤》放在东南,按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斜着排下来。两幅图看起来不一样,但圆是象天,方是象地:在上的为阳,在下的为阴;大地是西北高而东南低,高就是阳,低就是阴。方图也照样用乾一、兑二的次序来排,这正是易道那条「逆」的路。千变万化,归总只是一个「逆」字,并没有第二个道理,真是奇妙!

邵子移方图于圆图之中,大得羲皇心传矣。盖羲皇圆图,仰观于天而画,方图俯法于地而画,地本无为,因受天之气而有为。天之气五运也,地之气六气也,天运入于地气之中,则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行于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位;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气,化而为风、寒、暑、湿、燥、火矣。

邵雍把方图移到圆图当中,可以说是大大领会了伏羲的心传。因为伏羲的圆图是仰观天象而画的,方图是俯察地理而画的;地本来无为,因为承受了天的气才有所作为。天的气是「五运」,地的气是「六气」;天的运数进入地的气中,于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这十天干,就行走在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这十二地支的位次上;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气,也就化成了风、寒、暑、湿、燥、火这六气。

圆以外运之,方以内生之,天气动而地气静,一气往来,以乾坤为包罗,以六爻为变化。阳逆则阴生,阳顺则阴退,四时成而百物生,先天造化之道,于此了了。但这个内方外圆、天动地静之道,还有秘密难言处,羲皇不能明示于人,只以六十四卦列为方圆二图而已。邵子亦不能笔书于人,只以方圆二图,合为内方外圆一图而已。

圆在外面运转,方在里面生发;天气动而地气静,一股气往来其间,以《乾》《坤》两卦为包罗的框架,以六爻为变化的机关。阳逆行则阴生,阳顺行则阴退,四时因此而成,百物因此而生——先天造化的道理,到这里就一目了然了。但这个内方外圆、天动地静的道理,还有难以言说的秘密处:伏羲不能明白指示给人,只好把六十四卦排成方圆两幅图;邵雍也不能落笔写给人,只好把方圆两幅图合成内方外圆的一幅图。

羲皇非不欲示也,示之不过以卦为图,其于不可卦、不可图者,不能示也。邵子非不欲书也,书之不过以内方外圆图之,其于不能方圆、不拘方圆之所以然者,不能书也。

伏羲并不是不肯指示,只是他所能指示的不过是用卦画成图罢了;至于那不能用卦表示、不能用图画出的部分,他就指示不了。邵雍也并不是不肯写,只是他所能写的不过是画成内方外圆的图罢了;至于那不能用方圆表示、也不受方圆拘限的所以然之处,他就写不出来。

然有卦有图,其不能示、不能书者,可于卦图推之。方圆八卦,交错十六卦,十字正中处X,即是太极,为阴阳出入之门户,阴亦在此生,阳亦在此生,四象和合在此,五行攒簇在此,故震、巽一阴一阳,卦居中。如图书中五之义,惟其有此太极,故阴阳有生有成,有分有合,有动有静。

不过既然有卦有图,那些不能指示、不能书写的东西,就可以从卦图上推求出来。方图与圆图的八卦交错成十六卦,十字交叉的正中那一处,就是太极,是阴阳出入的门户:阴在这里生,阳也在这里生;四象在这里和合,五行在这里攒聚。所以《震》一阳、《巽》一阴这一对卦正居中央,就像河图洛书中央那个「五」的意思一样。正因为有这个太极,阴阳才有生有成、有分有合、有动有静。

阳自西北而逆退于中央,生气在中也;阳自中央而顺往于东南,阴气在外也。阴为宾而阳为主,以阳统阴,以阴顺阳,阴随乎阳之进退以为进退,此方之义也。

阳从西北方逆着退回中央,这是生气收在中间;阳从中央顺着走向东南,这是阴气散在外面。阴是客,阳是主:用阳来统摄阴,让阴来顺从阳,阴跟着阳的进退而进退——这就是方图的用意。

圆图左阳升、右阴降,阴来交阳,一阴生于天上;阳来交阴,一阴生于地下。阳生、阴生,皆在图之正中。图象天之一气上下,上而阳,下而阴,象一气运阴阳。其中阴阳相交处,即太极一气也。太极即一气,一气即太极。以体言,则为太极,以用言,则为一气。

圆图上左边是阳升,右边是阴降。阴来交合阳,一阴便生在天上,这是《乾》下生出《巽》;阳来交合阴,一阳便生在地下(原书此处作「一阴」,当是传写之误),这是《坤》下生出《震》。阳的生、阴的生,都发生在图的正中。图所取的象,是天的一股气上下往来:上升为阳,下降为阴,表示一气运转着阴阳。其中阴阳交会的地方,就是太极一气。太极就是一气,一气就是太极:从本体上说叫太极,从作用上说叫一气。

时阳则阳,时阴则阴,时上则上,时下则下,阳而阴,阴而阳,一气活活泼泼,有无不立,开阖自然,皆在当中一点子运用。这一点子,即是造化炉、阴阳窟。羲皇不能明示者,即此。邵子不能明书者,即此。

该阳的时候就阳,该阴的时候就阴;该上升就上升,该下降就下降。由阳转阴,由阴转阳,一股气活活泼泼,有和无都安立不住,开合全出于自然,全在正中那一点上运用。这一点,就是「造化炉」(造化生成的丹炉)、「阴阳窟」(阴阳出入的窟穴)。伏羲不能明白指示的就是这个,邵雍不能明白写出的也是这个。

学者能于方图十字当头上知其根由,圆图乾坤交代处,悟得实迹,即于十字当头立定脚根,于当中一点子修持性命。方以治内,圆以应外,以太极一气为体,以四象八卦为用。圆中有方,方外有圆,方圆不拘,吾身自有羲皇六十四卦。

学者若能在方图十字交叉的正当中看出它的根由,在圆图《乾》《坤》交接更替的地方悟出实在的下手处,就在这十字正中立定脚跟,在正中那一点上修持性命:用方来治理内心,用圆来应接外事,以太极一气为本体,以四象八卦为作用。圆中有方,方外有圆,方与圆都不拘泥,那么我这个身子里自有一部伏羲的六十四卦。

方圆二图,不必泥文执象,可以得意忘言,活活泼泼的矣。但方圆着重处,总在能逆,逆则生,顺则死,顺中之生有限,逆中之生无穷,有生则不生,无生则长生,一逆一顺,天地悬远。羲皇序出逆数之象,宣圣释出逆数之理,邵子注出未生之卦,其易为逆道也无疑。

对方图圆图这两幅图,不必死抠文字、执着物象,只要能领会意思而忘掉言语,就活活泼泼了。而方圆两图的着重处,总在一个「能逆」:逆着走就生,顺着走就死。顺中的生有限,逆中的生无穷;有可生之形迹反而不能长生,归于无生反而能够长生。一逆一顺,相差如天地一般悬远。伏羲排出了逆数的卦象,孔子解释了逆数的道理,邵雍注出了尚未生出的卦,《易》是一条「逆」的路,这是毫无疑问的。

古经云:五行顺生,法界火坑,五行颠倒,大地七宝。世之尽性至命者,舍此先天逆道,别无他术矣。逆者何?逆即逆回于父母未生以前本真耳。

古经上说:五行顺着相生,整个法界就是一个火坑;五行颠倒过来,大地就都成了七种珍宝。世上要「尽性至命」的人,舍开这条先天逆修之路,再没有别的法门。什么叫「逆」?逆,就是逆着回到父母未生我以前那个本真罢了。

人秉天地阴阳五行之气而生,天之阳气至健,结而为命,地之阴气至顺,凝而为性。有生之初,健顺相合,性命一家,性不离命,命不离性,性即命,命即性,所谓天命之谓性。

人是秉受天地阴阳五行之气而生的:天的阳气至为刚健,凝结起来就成了「命」;地的阴气至为柔顺,凝聚起来就成了「性」。刚出生的时候,健与顺相合,性命是一家:性离不开命,命离不开性,性就是命,命就是性——这就是《中庸》所说的「天命之谓性」。

当此之时,浑然天理,流行不息,先天主事,后天未发,万有皆空,诸尘不染,一动一静,皆在太极中运用,故其性动而不至于暴燥,动而巽缓,巽而不过于懦弱,巽而果行,类动合一,亦如雷风相薄也。

在这个时候,浑然一片天理,流行不停,先天当家,后天还没有发动,万般现象都空,种种尘垢不染,一动一静都在太极之中运用。所以他的性情:动,却不至于暴躁,动中带着《巽》的和缓;和缓,却不至于流为懦弱,和缓中又能果决行事——《震》的动与《巽》的入合成一体,正像先天八卦里雷与风互相迫近一样。

明而不至于自用,明而似陷,陷而不至于昧真,陷而能明,明陷合一,亦如水火不相射也。和而不流于伪妄,和而止所,止而不落于空寂,止而能和,和止合一,亦如山泽通气也。

明察,却不至于自恃聪明,明中带着《坎》的沉潜含藏;沉潜,却不至于埋没真性,沉潜中又能生出光明——《离》的明与《坎》的陷合成一体,正像水与火并不互相伤害一样。和悦,却不至于流于虚伪妄诞,和悦中带着《艮》的知止;知止,却不至于落入枯寂,知止中又能保持和悦——《兑》的和与《艮》的止合成一体,正像山与泽气息相通一样。

阳也,而有阴藏,阴也,而有阳藏,阳健阴顺,阴阳浑成,空空洞洞,中悬黍米宝珠,圆陀陀,光灼灼,净倮倮,赤洒洒,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所谓率性之谓道也。

是阳,里面却藏着阴;是阴,里面却藏着阳。阳主刚健,阴主柔顺,阴阳浑然合成,空空洞洞,当中悬着一颗黍米大小的宝珠:圆滚滚的,光灿灿的,干干净净,赤条条无所挂碍。不用识、不用知,自然合乎天帝的法则——这就是《中庸》所说的「率性之谓道」。

道者何?即太乙含真气,不假作为,从容中道,真空妙有,至善无恶之谓。至善无恶,则是善之极,无渗漏,无内外,无人我,无修证,无配对,一灵真性,炯炯不昧,非色非空,即色即空,非有非无,即有即无,色空如一,有无不立,纯是天机,绝无人机,生气常存,虽有仁义礼智之性,而无仁义礼智之形,不仁而至仁,不义而至义,不礼而至礼,不智而至智,即仁、即义、即礼、即智,一善可以该四德,一气可以该万法,更何有五物、五贼之滓质?

什么是「道」?就是「太乙含真气」——先天真一之气含藏于中,不假借人为造作,从容自在而自合中道,真空之中含着妙有,纯善而无恶。纯善无恶,就是善到了极处:没有渗漏,没有内外,没有人我,无所谓修、无所谓证,也没有对待配偶。一点灵明真性炯炯不昧,不是色也不是空,又即色即空;不是有也不是无,又即有即无。色与空浑然一体,有与无都安立不住,纯是天然的机括,绝没有人为的机心,生气常存不失。虽然具备仁义礼智的本性,却看不见仁义礼智的形迹:不刻意为仁而仁到极处,不刻意为义而义到极处,不刻意为礼而礼到极处,不刻意为智而智到极处,当下即是仁、即是义、即是礼、即是智。一个「善」字可以把四德全包进去,一股气可以把万法全包进去,哪里还有五物、五贼那些渣滓杂质呢?

此所谓未生出者也。未生出者,天真在内,未散于外,即本来面目,即圣贤种子,即仙佛怀胎。这个面目、种子、怀胎,人人具是,个个圆成,处圣不增,处凡不减,圣凡同途,及其先天气足,后天潜生,阴气用亊,精、神、魂、魄、意俱起,圣凡即分矣。于此,而能保守此本来面目者,惟天纵之圣人能之,一切常人未有不弃真入假,自伤其性命者。

这就是所谓「还没有生出」的境界。还没有生出时,天然的真机收在里面,没有散到外面去,这就是「本来面目」,就是成圣成贤的种子,就是成仙成佛的胚胎。这个面目、这颗种子、这个胚胎,人人都具备,个个都圆满:在圣人身上不多一分,在凡夫身上不少一分,圣与凡本来走在同一条路上。等到先天之气充足、后天暗暗生出,阴气开始当家,精、神、魂、魄、意一齐兴起,圣与凡就此分道了。在这个关口上还能保守住本来面目的,只有天生的圣人做得到;一切普通人,没有不丢弃真的、投入假的,自己损伤自己性命的。

古来圣师,大慈大悲,以抱一无为之道,留于后世,盖欲人人成道,个个了真耳。一者,先天真一之气,即阴阳混合不二之气,即性命凝结不散之气。此气在人身中,四大不着,五行不到,无形无象,至虛至灵,活活泼泼的,号日谷神。此神主宰万象,掌握阴阳,所云谷神不死,是谓元牝。元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心。

自古以来的圣师大慈大悲,把「抱一无为」的道理留给后世,无非是想人人都能成道、个个都能了却真性罢了。所谓「一」,就是先天真一之气,也就是阴阳混合为一、不分作二的气,也就是性命凝结在一起而不涣散的气。这股气在人身之中,地水火风四大粘不着它,五行到不了它那里,无形无象,极虚极灵,活活泼泼,名叫「谷神」。这个神主宰万象、掌握阴阳,就是《老子》所说「谷神不死,是谓元牝;元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的那个天地根本之心。

抱者,持守也。抱一者,即持守此一气,绵绵常存而不失,所云守黄庭、养谷神也。但抱一非空空无为之说,乃逆退先天真阳,不为后天假阴所伤也。逆退真阳,自有真阴温养,真阴真阳相会,健顺合,元牝交,动不离静,静不离动,自有天然真火,炉中赫赫长红,先天渐凝,后天渐化,谷神坚固,即成无漏真人。

「抱」就是持守。所谓「抱一」,就是持守这一股气,绵绵不断地常存而不失掉,也就是丹家说的「守黄庭、养谷神」。但抱一并不是空坐着什么都不干,而是把「先天真阳」(未受污染的本元阳气)逆着收退回来,不让「后天假阴」(生身以后的阴浊之气)损伤它。真阳逆退回来,自然有「真阴」(先天纯静之阴)来温养它;真阴真阳会合,刚健与柔顺相合,元牝相交,动中不离静,静中不离动,自然有天然的真火在丹炉中赫赫长红。先天之气渐渐凝结,后天之气渐渐化尽,谷神坚固不摇,就成了没有渗漏的真人。

所谓要得谷神长不死,须凭元牝立根基。真精既返黄金屋,一颗灵光永不离也。真精、灵光,皆谷神之别名。灵光不离,即谷神不死,谷神不死,则得长生矣。

丹经上所说的:要想谷神长久不死,必须凭借元牝这个门户立下根基;真精既已返回黄金屋(丹田本位),那一颗灵光就永远不再离散——讲的正是这件事。「真精」「灵光」,都是谷神的别名。灵光不离散,就是谷神不死;谷神不死,就得到长生了。

是谷也,在圆图,则乾坤中虛处是;在方图,则十字中分处是;在人身,则四象和合处是。是神也,在圆图,则乾坤交代处是;在方图,则十字交接处是;在人身,则四象动静处是。有谷则神存,失谷则神亡,生之在此,死之在此,阴生在此,阳长在此,古人号曰生门、死户,又曰造化炉、阴阳户。儒曰道义之门,释曰不二法门,道曰众妙之门。总而言之曰这个而已。

这个「谷」,在圆图上就是《乾》《坤》当中那一段空虚处,在方图上就是十字正中分界处,在人身上就是四象和合的地方。这个「神」,在圆图上就是《乾》《坤》交接更替处,在方图上就是十字交叉处,在人身上就是四象动静之机所在。有谷则神存,失谷则神亡;生在这里,死在这里,阴在这里生,阳在这里长。古人管它叫「生门」「死户」,又叫「造化炉」「阴阳户」;儒家叫它「道义之门」,佛家叫它「不二法门」,道家叫它「众妙之门」。总而言之,只叫它「这个」罢了。

若有上智者得遇明师,指示这个端的,逆而修之,圣胎现成,不使阳极生阴,直登彼岸,再加向上工夫,炼神还虚,逆于父母未生以前面目,打破虛空,跳出阴阳之外,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矣。噫!顺去死,逆去活,往往教君寻不着,不遇真师,逆之一宇,岂易知哉!

假如有上等智慧的人遇到明师,把「这个」的真实下落指点给他,他逆着修去,圣胎自然现成,不让阳到极处又生出阴,径直登上彼岸;再加一层向上的工夫,「炼神还虚」,逆回到父母未生我以前的本来面目,打破虚空,跳出阴阳之外,那就是「圣到不可测知的地步就叫做神」了。唉!顺着走是死,逆着走是活,这句话往往叫你寻不着门路;不遇到真师,单一个「逆」字,哪里是容易懂得的呢!

文王后天八卦

文王索生八卦图,文王后天八卦方位,后天顺行造化图,后天逆运变化图,金木交并图,坎离颠倒图,乾坤颠倒图,解脱本面。

这一节共列八幅图:「文王索生八卦图」,画《乾》《坤》父母互相求索而生出六个子女卦;「文王后天八卦方位」,画后天八卦的方位排列;「后天顺行造化图」,画后天顺着走、阳消阴长以致生老病死的过程;「后天逆运变化图」,画逆着修回去、在后天中返先天的次第;「金木交并图」,画《兑》金与《震》木相合、性情合一的功夫;「坎离颠倒图」,画抽《坎》中之阳、填《离》中之阴的功夫;「乾坤颠倒图」,画《乾》《坤》复位、健顺归元的景象;「解脱本面」,画最后解脱一切束缚、露出本来面目的境地。

文王后天八卦,仍是羲皇所画之卦,不过于已成卦中,看出有此一番道理,故变其卦之义,卦之气,发羲皇未发,非强作也。如乾为老阳,乃诸阳之宗,为父。坤为老阴,乃群阴之主,为母。

文王的后天八卦,用的仍旧是伏羲所画的那些卦,只不过在已经画成的卦里看出还有这样一层道理,所以变换了卦的意义和卦的气脉,把伏羲没有发挥的地方发挥出来,并不是勉强造作。比如《乾》是老阳,是众阳的宗主,所以为父;《坤》是老阴,是群阴的主宰,所以为母。

父母相配,阴阳相交,必生男女,故乾一索坤,得坤之初爻而生巽,为长女;坤一索乾,得乾之初爻而生震,为长男。乾再索坤,得坤之中爻而生离,为中女;坤再索乾,得乾之中爻而生坎,为中男。乾三索坤,得坤之上爻生兑,为少女;坤三索乾,得乾之上爻而生艮,为少男。

父母相配,阴阳相交,必定生出儿女。所以《乾》第一次向《坤》求索,取得《坤》的初爻(阴爻)而生出《巽》,是长女;《坤》第一次向《乾》求索,取得《乾》的初爻(阳爻)而生出《震》,是长男。《乾》第二次向《坤》求索,取得《坤》的中爻而生出《离》,是中女;《坤》第二次向《乾》求索,取得《乾》的中爻而生出《坎》,是中男。《乾》第三次向《坤》求索,取得《坤》的上爻而生出《兑》,是少女;《坤》第三次向《乾》求索,取得《乾》的上爻而生出《艮》,是少男。

乾索坤之三阴,阳变为阴而生三女;坤索乾之三阳,阴变为阳而生三男。男女既生,于是男从父而女从母,乾统三男,居于东北;坤统三女,居于西南。乾老父三阳真气,为三男所得,健德收敛,故得藏于西北寒盛之方;坤老母三阴真气,为三女所得,顺性失常,故迁于西南杀机之乡。

《乾》向《坤》求得三个阴爻,阳位变成阴而生出三个女儿;《坤》向《乾》求得三个阳爻,阴位变成阳而生出三个儿子。儿女既已生出,于是儿子跟从父亲、女儿跟从母亲:《乾》统领三个男卦,居于东北一带;《坤》统领三个女卦,居于西南一带。老父《乾》的三阳真气被三个儿子分去了,刚健之德收敛不显,所以只好藏在西北寒气最盛的方位;老母《坤》的三阴真气被三个女儿分去了,柔顺之性失了常度,所以迁到西南主肃杀之机的地方。

离得坤之中阴,阴丽阳中,阴借阳而生明,故居正南火旺之方。坎得乾之中阳,阳陷阴中,阳入阴而生潮,故居正北水旺之方。

《离》得了《坤》的中间一阴爻,阴附丽在两阳之中,阴借着阳而生出光明,所以居于正南火气最旺的方位。《坎》得了《乾》的中间一阳爻,阳陷落在两阴之中,阳进入阴而生出潮汐涨落,所以居于正北水气最旺的方位。

震得乾之初阳,初阳主生长,故居正东木旺之方。兑得坤之末阴,末阴主消化,故居正西金旺之方。艮得亁之末阳,末阳主靜养,故居东北阳弱之方。巽得坤之初阴,初阴主潛进,故居东南阳盛之方。

《震》得了《乾》的初爻之阳,初阳主管生发长养,所以居于正东木气最旺的方位。《兑》得了《坤》的上爻之阴,末阴主管消损化尽,所以居于正西金气最旺的方位。《艮》得了《乾》的上爻之阳,末阳主管安静休养,所以居于东北阳气微弱的方位。《巽》得了《坤》的初爻之阴,初阴主管潜藏渐进,所以居于东南阳气正盛的方位。

乾、坎、艮、震属阳,造生万物;巽、离、坤、兑属阴,化成万物。父母男女,自相配合,以行卦气,后天六十四卦亦于此而生。六十四卦生,造之化之,生之成之,造而又化,化而又造,生而又成,成而又生,消息盈虚,无有停息,此已生出者,故谓后天。后天者,顺生之道也。而逆运之道亦在内。

《乾》《坎》《艮》《震》属阳,负责创造生发万物;《巽》《离》《坤》《兑》属阴,负责化育成就万物。父母与儿女各自配合,运行卦气,后天的六十四卦也由此产生。六十四卦一产生,就有造有化、有生有成:造了又化,化了又造;生了又成,成了又生。消长盈虚,没有停歇的时候。这些都属于「已经生出」的一面,所以叫做「后天」。后天,是顺着生出万物的路;而逆着修回去的路,也就藏在这里面。

离本阳而反为女者,外阳而内阴,阴居中位,真阴也。坎本阴而反为男者,外阴而内阳,阳居中位,真阳也。外阳者,后天之阳;内阴者,先天之阴;外阴者,后天之阴,内阳者,先天之阳。先天是主,后天是宾,坎离辐辏,水火相济,寒暑有时,故足以代乾坤而行造化。

《离》本来是阳卦,反而算作女,是因为它外面两爻为阳、里面一爻为阴,这个居于中位的阴,正是「真阴」;《坎》本来是阴卦,反而算作男,是因为它外面两爻为阴、里面一爻为阳,这个居于中位的阳,正是「真阳」。外面的阳是后天之阳,里面的阴是先天之阴;外面的阴是后天之阴,里面的阳是先天之阳。先天是主人,后天是客人。《坎》《离》辐凑相聚,水火互相调济,寒暑往来有节,所以足以代替《乾》《坤》来推行造化。

震,阴多阳少,而为男者,震乃阳气方升。阳气升而足以破阴气。兑,阳多阴少,而为女者,兑为阴气外现。阴气现而足以灭阳气。震为生机,兑为杀机,金木相併,生杀分明,故足以代乾坤而成造化。

《震》卦阴爻多、阳爻少,却算作男,是因为《震》是初阳刚刚上升,阳气一升就足以冲破阴气。《兑》卦阳爻多、阴爻少,却算作女,是因为《兑》是阴气显露在外,阴气一现就足以消灭阳气。《震》代表生机,《兑》代表杀机;《兑》金与《震》木两下相合,生与杀分得分明,所以足以代替《乾》《坤》来成就造化。

乾与巽交不合,坤与艮交不正。乾老阳,坤老阴,不能生育,艮仅交接巽阳,巽只顺生其阴,故八卦方位,乾坤艮巽居于四隅,坎离震兑居于四正也。此后天逆顺之道。圣贤尽性至命之学,亦不外此。

《乾》与《巽》相交并不契合,《坤》与《艮》相交也不端正:《乾》是老阳,《坤》是老阴,已经不能生育;《艮》只能接续《巽》所余的阳,《巽》也只是顺着生它的阴。所以后天八卦的方位,《乾》《坤》《艮》《巽》排在四隅(西北、西南、东北、东南),《坎》《离》《震》《兑》排在四正(正北、正南、正东、正西)。这就是后天有逆有顺的道理;圣贤「尽性至命」的学问,也不出这个范围。

人之本来,阴阳混成,性命一家,健顺相合,纯是先天,一交后天,真中有假,假陷其真,健体有亏,顺体有伤,性命分为两处,于是健德不彰,灵明而误用,元神昧而识神出矣。顺德不真,昏暗而有险,元精藏而浊精生矣。如图坎离居中正位,乾移西北,坤迁西南也。

人本来的样子,是阴与阳浑然合成一片,「性」(心性)与「命」(精气)同居一家,乾的「健」与坤的「顺」彼此契合,纯粹是「先天」的境界。一旦交入「后天」,真里头就掺进了假,假又把真陷没下去:刚健的本体有了亏缺,柔顺的本体受了损伤,性与命被分作两处安放。于是「健德」不再彰显——本有的灵明反被误用,「元神」(先天不假思索的自然觉照)昏昧了,「识神」(后天分别计较的心思)便冒出来;「顺德」也不再真纯——一片昏暗而暗藏凶险,「元精」(先天真精)深藏不露,浊精便滋生出来。落在后天八卦图上,就是坎、离二卦占住了南北正中之位,乾卦被挤到西北一角,坤卦被迁往西南一隅。

后天精神用事,动而暴燥,气性发矣。和而同流,妄情起矣。如图震居于正东卯地,阳变为阴,兑居于正西酉地,和变为杀也。精神性情变幻,阴气潜入而进,阳气衰弱而止,如图巽居东南阳旺之地,艮居东北阳暗之乡也。

后天的精与神一旦当家作主,一动就急躁暴烈,「气性」(禀受的血气脾性)便发作了;一味随和而与流俗同污,「妄情」(虚妄的情识)便生起了。落在图上,就是震卦坐在正东卯位,本该纯阳的震反倒变成了阴;兑卦坐在正西酉位,本该和悦的兑反倒变成了肃杀。精、神、性、情这样变幻不定,阴气便悄悄侵入、步步进逼,阳气便日渐衰弱、停滞不前。落在图上,就是巽卦占了东南这块阳气正旺的地方,艮卦占了东北这片阳气晦暗的角落。

噫!后天一发,阴渐长,阳渐消,不至消尽其阳而不止。图之乾遇巽而垢,坤逢艮而剥,离上坎下,火水不济。震东兑西,雷泽归妹之所由来也。是道也,天地自然顺行之道,阳极必阴,阴极必死,亦人之无可如何者。但圣人又有逆运之道,善能窃阴阳、夺造化、转乾坤、扭气机于后天中返先天,死里逃生,其道何在?仍不外乎后天八卦之理。

唉!后天一旦发动,阴一天天生长,阳一天天消减,不把阳气耗尽绝不罢手。图上乾卦碰上巽卦,就成了《姤》卦——一阴悄然生在五阳之下;坤卦碰上艮卦,就成了《剥》卦——一阳孤悬在五阴之上。离在上而坎在下,火性炎上、水性润下,两不相交,正是《未济》之象;震在东而兑在西,长男少女失其次序,这就是《归妹》卦的由来。这一套,是天地自然「顺行」的路数:阳到了极点必定转阴,阴到了极点必定趋死,也是人力无可奈何的事。但圣人另有一套「逆运」的功夫,善于窃取阴阳、夺回造化、扭转乾坤、拨动气机,在后天里返回先天,从死路中逃出生路。这条路在哪里?仍旧跳不出后天八卦的道理。

图之坎、离、震、兑居于四正,乾、坤、艮、巽居于四隅,此中天机,非师难知。离中一阴,人心是也;坎中一阳,道心是也。道心本是乾家中阳,因交后天,入于坤宫,阳陷阴内,健者不健矣。人心本是坤家中阴,因失先天,入于乾宫,阴窃阳位,顺者不顺矣。若能虚其心,则人心化。人心化,则阴顺而仍还于坤火,返其真矣。若能实其腹,则道心生。道心生,阳则健而仍还于乾,水归于源矣。

图上坎、离、震、兑四卦占住东南西北四个正位,乾、坤、艮、巽四卦退居四个角落,这里头的天机,没有明师指点很难看透。离卦中间那一画阴爻,就是「人心」——后天知见情欲之心;坎卦中间那一画阳爻,就是「道心」——先天良知天理之心。道心本是乾卦家里的那一画中阳,因为交入后天,落进了坤宫,阳被陷在阴里边,刚健的就不再刚健。人心本是坤卦家里的那一画中阴,因为失去先天,闯进了乾宫,阴偷占了阳的位子,柔顺的就不再柔顺。倘若能「虚其心」——把胸中的私欲成见掏空,人心自然化去;人心一化,阴便安分守顺,仍旧退还坤位,返回它的本真。倘若能「实其腹」——把腹中的真气充养起来,道心自然生发;道心一生,阳便刚健有力,仍旧归还乾位,水便流回了源头。

兑为金,他家客气也。震为木,我家主气也。震本阳,其中有阴;兑本阴,其中有阳。主气为客气所盗,东虚而西实,若于杀中求生,杀气变而为和气,金情恋木慈仁,金还其元矣。木性爱金顺义,木返其本矣。

兑卦属金,是别人家的「客气」——外来侵扰之气;震卦属木,是我自家的「主气」——本有主宰之气。震本是阳卦,中间却夹着一画阴;兑本是阴卦,中间却含着一画阳。自家的主气被外来的客气偷了去,于是东边空虚、西边充实。若能在肃杀之中求生机,肃杀之气就转成和悦之气:金的「情」爱慕木的慈仁,金便回归它的本元;木的「性」亲近金的道义,木便返回它的根本。

取坎填离,健复本命,借离炼坎,顺还本性,以震求兑,健动而能和顺;以兑求震,和顺而能健动,健顺如一,乾坤相合,四象相和,五行攢簇,后天精、神、魂、魄、意归真,五德五元,浑然圆成,还原返本,金丹有象,所谓「乾坤交媾罢,一点落黄庭」。

「取坎填离」,是把坎卦中间那一画真阳取回来,填补离卦当中的空缺,刚健一复,本来的「命」就回来了;「借离炼坎」,是借离卦的虚明去锻炼坎中的沉滞,柔顺一复,本来的「性」就还原了。用震去求兑,是刚健地发动而又能和悦柔顺;用兑去求震,是和悦柔顺而又能刚健发动。健与顺合成一体,乾与坤重新交合,四象彼此调和,五行聚拢归中,后天的精、神、魂、魄、意五者各归其真,五德与五元浑然圆满。还原返本,「金丹」现出形象,这就是丹经所说的「乾坤交媾罢,一点落黄庭」。

一点者,丹元也。黄庭者,中央也。丹落中央,阴阳一气,还我娘生本来面目,基址坚固,所谓「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噫!健顺一失,性命分离,五行错乱。健顺一复,性命凝结,五行攒簇。一失无不失,一复无不复,后天变化有为之道大矣哉!

所谓「一点」,指的是「丹元」——金丹最初凝成的那颗种子;所谓「黄庭」,指的是身中的正当中处。丹落到正中,阴与阳合成一气,还我娘胎生下来时的本来面目,根基从此稳固,这就是丹经说的「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唉!健与顺一旦失守,性与命便分离,五行便错乱;健与顺一旦恢复,性与命便凝结,五行便聚拢。一处失守则无处不失,一处恢复则无处不复——这套在后天里作变化的「有为」之道,实在了不起啊!

但还原返本,乾坤相合,只完得前半工夫,还有后半工夫,犹未完的。盖道至乾坤相合,是将后天已返成先天矣。既返成先天,从此再立鼎炉,别置钳锤,用无为逆运之道,颠倒乾坤,乾逆退而坤顺生,借阴以全阳,温之养之,用天然真火烹炼,消尽一身后天阴浊之气,煅成一个金刚不坏之物,从虚无中透出,入于无声无臭之境,还我未生身以前面目,方是大解大脱,逍遥自在,无拘无束之天矣。

不过,还原返本、乾坤相合,只算做完了前半段功夫,后半段还没有完。因为修到乾坤相合这一步,是已经把后天返成了先天。既已返成先天,从此就要另立鼎炉、另换钳锤,改用「无为」的逆运之法:颠倒乾坤,让乾逆着退藏、让坤顺着生发,借阴气来保全阳气,慢慢地温着养着,用「真火」——不假意念催迫的自然火候——来烹炼,把一身后天的阴浊之气消磨干净,煅成一个金刚不坏的东西,从虚无里透脱出来,进入无声无臭的境界,还我未曾出生以前的本来面目。到这一步,才算大解大脱,是一片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天地。

先后八卦合一图

先天八卦,一气循环,浑然天理,从太极中流出,乃真体未破之事;后天八卦,分阴分阳,有善有恶,在造化中变动,乃真体已亏之事。

先天八卦是一气循环、浑然一片天理,直接从太极里流出来的,说的是「真体」——人本来完整无缺的性命本体——尚未破损时的事;后天八卦则阴阳分家、有善有恶,在造化流转中不停变动,说的是真体已经亏损以后的事。

真体未破,是谓生出者,须当无为。无为之妙,在乎逆中行顺,逆藏先天之阳,顺化后天之阴,归于父母未生以前面目,不使阴气有伤真体也。真体有伤,是已生出者,当须有为,有为之窍,在乎顺中用逆,顺退后天之阴,逆返先天之阳,归于娘生本来之面目,务使阳气还成真体也。

真体不曾破损的,属于先天真机还没有发露出来的一类,应当用「无为」的功夫。无为的妙处在「逆中行顺」:逆着把先天的阳气收藏起来,顺着把后天的阴气化解掉,归回父母未曾生我以前的本来面目,不让阴气伤到真体。真体已经受伤的,属于后天气机已经发动出来的一类,就必须用「有为」的功夫。有为的窍门在「顺中用逆」:顺着把后天的阴气退去,逆着把先天的阳气返回来,归回娘胎生我时的本来面目,务必让阳气重新凝聚成真体。

但先天未生出者,犹有分别;后天已生出者,亦有分别。当在胞胎之时,先天阴阳,五行一气,包含无形无迹不可见。未生出者,及其生身以后,未交后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至善无恶,虽有阴阳五行之性,而无阴阳五行之质,一气浑然,亦未生出者也。

不过,先天「未生出者」当中还有分别,后天「已生出者」当中也有分别。还在母胎里的时候,先天的阴阳五行合为一气,包裹在内,无形无迹、看不见摸不着,这是一种未生出者。等到出生以后、还不曾交入后天,浑浑噩噩,不识不知,自然合乎天则——《诗经·大雅·皇矣》所说的「不识不知,顺帝之则」——纯是至善而无恶,虽已具备阴阳五行的「性」,却还没有结成阴阳五行的「质」,一气浑然,这也是一种未生出者。

先天逆中顺行者,即逆藏先天阴阳五行,而归于胞胎一气之中,顺化后天之阴,而保此一气也。当生身之初,后天阴阳五行,入于躯壳之中,与先天阴阳五行相合,先天之内,即杂后天之气。虽后天之气未发,而形迹已露,如婴儿善恶刚柔,本于性成,但后天为先天所统摄,性相近耳。此已生出者也。

先天一路所说的「逆中行顺」,就是逆着把先天的阴阳五行收藏起来,归回到胞胎那一团浑然之气里,同时顺着化掉后天的阴气,好保住这一团气。人刚出生的时候,后天的阴阳五行进入这具躯壳,与先天的阴阳五行搀和在一处,先天里面便掺进了后天之气。这时后天之气虽然还没有发作,形迹却已经露了出来——好比婴儿身上的善恶刚柔,本是与生俱来的禀性;只因后天还被先天统摄着,所以孔子只说「性相近」。这就是一种已生出者。

及其先天阳极,交于后天,知识开而灵窍闭,其机已发,大肆张狂,亦已生出者也。后天顺中用逆者,即顺退已发之阴,归于初生未发之处,返出先天之阳,以还此初生也。

等到先天的阳长到极处、转而交入后天,知见识虑一开,灵明的窍门就闭上了;后天的机关既已发动,便大肆张狂起来——这又是一种已生出者。后天一路所说的「顺中用逆」,就是顺着把已经发作的阴气退掉,归回到初生时尚未发动的那个地步,再把先天的阳气返回来,好还原这个初生的本来。

阳健阴顺,复见本来面目,仍是先天后天两而合一之原物,从此别立乾坤,再造鼎炉,行先天逆中用顺之道,即为九还七返大还丹矣。今以先天图,移于后天图内者,使知真体未破者,行无为自然之道,以道全形,逆中行顺,以化后天之阴;真体已亏者,行有为受化之道,以术退命,顺中用逆,以复先天之阳,先后合一,有无兼用,九还七返,归于大觉,金丹之事了了。

阳能刚健、阴能柔顺,重新见到本来面目,那仍旧是先天与后天合而为一的原物。从此另立乾坤、再造鼎炉,改行先天「逆中用顺」的功夫,就成就了所谓「九还七返」的大还丹。如今把先天卦图移进后天卦图里面,是要人明白:真体尚未破损的,走「无为自然」这条路,凭大道保全形体,逆中行顺,以化掉后天的阴;真体已经亏损的,走「有为受化」这条路,凭方术接续性命,顺中用逆,以恢复先天的阳。先天后天合成一片,「有」与「无」两法并用,九还七返,归于大觉,金丹这桩事就算了结了。

河图洛书先天后天合一图

何图形圆,阴阳合一,无为自然之道也。洛书形方,阴阳分位,有为变化之道也。先天形圆,阴阳一气,用逆全顺,亦无为自然之道也。后天形方,阴阳分判,顺中用逆,亦有为变化之道也。

河图的形状是圆的,阴与阳合而为一,讲的是「无为自然」的路数。洛书的形状是方的,阴与阳各占方位,讲的是「有为变化」的路数。先天八卦图的形状是圆的,阴阳共为一气,用逆的手段来成全顺的本然,也属于无为自然的路数。后天八卦图的形状是方的,阴阳判然分开,在顺行之中用逆,也属于有为变化的路数。

河图先天,皆以道全形之事;洛书后天,皆以术延命之事。先天后天者,即河图洛书之注释。河图洛书,是先天后天之数,先天后天是河图洛书之理,数得理而始明,理得数而有本。

河图与先天八卦,讲的都是「以道全形」——凭大道保全这个形体的事;洛书与后天八卦,讲的都是「以术延命」——凭方术接续这条性命的事。先天与后天两幅卦图,其实就是河图洛书的注解。河图洛书是先天后天的「数」,先天后天是河图洛书的「理」:数要得到理才说得明白,理要得到数才有落脚的根基。

河图洛书,相为表里,先天后天,相为表里。无洛书,则河图无变化,无后天,则先天不成全。河图为洛书之体,洛书为河图之用。先天为后天之体,后天为先天之用。体用俱备,理数兼该,性命双修之道,无余蕴矣。

河图与洛书互为表里,先天与后天也互为表里。没有洛书,河图便生不出变化;没有后天,先天也修不到圆满。河图是洛书的「体」,洛书是河图的「用」;先天是后天的体,后天是先天的用。体与用都齐备,理与数都包含在内,「性命双修」的道理便再没有遗漏了。

今仿邵子内方外圆之图,移河图于洛书之中,移先天于后天之中,河图洛书为一图,先天后天为一图,成内圆外方二图,以变化内圆外方之义。又以四图合为一图,以示图为活图,理为活理,不得以图说图,以卦说卦也。

现在仿照宋代邵雍内方外圆的画法,把河图移进洛书之中,把先天卦位移进后天卦位之中,河图洛书合成一幅,先天后天合成一幅,做出两幅内圆外方的图,用来显示内圆外方彼此变化的意思。再把这四幅并成一幅,是要表明:图是活图,理是活理,不可死抠着图去解图、死抠着卦去解卦。

以道全形者,圆成无亏,防危虑险之功,诚之者性也。以术延命者,阴阳错综,返本还原之道,明之者教也。内方外圆者,自诚而明,无为而抵有为也;外方内圆者,自明而诚,有为而归无为也。无为了性,有为了命。了性所以成后天之功,了命所以复先天之气,先天全,后天化,有无不立,性命俱了,现出父母未生以前面目,露出无始五行不到的本橡。图书,先后八卦,一以贯之,浑然太极,万象归空,阴阳混化,无声无臭至矣。

「以道全形」的人,本体圆满无亏,所下的是防危虑险、保任不失的功夫,《中庸》所谓「诚之者」,走的是由性入手的路;「以术延命」的人,要在阴阳错综中做返本还原的功夫,《中庸》所谓「明之者」,走的是由教入手的路。内方外圆,是「自诚而明」,从无为出发而抵达有为;外方内圆,是「自明而诚」,从有为出发而归于无为。无为是「了性」,有为是「了命」:了性所以成就后天这一段功夫,了命所以恢复先天那一点真气。先天保全了,后天化尽了,「有」与「无」两边都不再执着,性与命一齐了结,父母未生以前的面目便显现出来,无始以来连五行也够不着的那个本象便露了出来。河图洛书与先后天八卦,一条道理贯穿到底,浑然就是一个太极:万象归于空寂,阴阳混化为一,无声无臭,到这里也就到头了。

中图

儒曰,执中;道曰,守中,释曰,虚中。中之一字,乃三教圣人之心法,所以修性命而成大道。千经万典,说来说去,只说的这一字,篆文中字从○、从|,在人即秉□之良,为至善无恶,圆明不昧之物,所谓先天真一之气者是也。

儒家说「执中」,道家说「守中」,佛家说「虚中」。「中」这一个字,是三教圣人共同的心法,靠它来修性命、成大道。千经万典翻来覆去,说的只是这一个字。篆书的「中」字由一个圆圈「○」和一竖「|」构成;落到人身上,就是天生秉受的那一点良知良能,是至善而无恶、圆明而不昏昧的东西,也就是所谓「先天真一之气」。(原书此处缺一字,作方框,不敢臆补。)

○中有|,浑然天理,一气上下,流行不息之义,且|在○之当心,左为阳,右为阴,即河图左阳右阴。一气上下之象,薛道光曰:「有物先天地,无名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调。」寂寥者,即○。万象主,即|。至无而含至有,至虚而含至实,故谓中。

圆圈当中立着一竖,是浑然一片天理、一气上下流行不息的意思;而且这一竖正立在圆圈的当心,竖的左边属阳、右边属阴,正合河图左阳右阴的格局,是一气上下往来之象。宋代丹家薛道光有四句诗,说有一样东西先于天地而在,无名无相、本自寂寥,却能作万象的主宰,不随四时消长而更改。诗里的「寂寥」,指的就是那个圆圈;「万象主」,指的就是那一竖。至无之中含着至有,至虚之中含着至实,所以叫做「中」。

是中也,不偏不倚,无前无后,无背无面,无头无尾,非有非无,非色非空,虚圆不测,无象而能主宰万象,无形而能造化有形,生天生地生人物。在人,非四大一身之中,非中外之中,无方所、无定位,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抟之不得。古人推其理而肖其形,强名之曰「十字街」,曰「四会田」,曰「通衢路」,曰「戊己门」,曰「元牝门」,曰「元关窍」,曰「生杀舍」,曰「刑德门」,曰「生死关」,曰「阴阳户」,曰「性命窍」,曰「天地根」,曰「人兽关」,曰「悬胎鼎」,曰「造化炉」,名号多端,总而言之,曰「中」。

这个「中」,不偏在哪一边,也不倚向哪一头;没有前后,没有背面,没有头尾;不是有,也不是无;不是色,也不是空。它虚灵圆融、无从测度,本身无象却能主宰万象,本身无形却能造化出有形,天、地、人、物都由它生出。落到人身上,它既不是地、水、火、风四大所结的这具肉身里的某一处,也不是「里边」相对「外边」的那个当中;它没有方所,没有定位,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到,抓也抓不着。古人推究它的道理、比拟它的形状,勉强给它取了许多名字:叫「十字街」,叫「四会田」,叫「通衢路」,叫「戊己门」,叫「元牝门」,叫「元关窍」,叫「生杀舍」,叫「刑德门」,叫「生死关」,叫「阴阳户」,叫「性命窍」,叫「天地根」,叫「人兽关」,叫「悬胎鼎」,叫「造化炉」。名目虽多,归总只一句话,就叫「中」。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亘古圣贤仙佛,皆从此中生出。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悟之者立跻圣位,迷之者万劫沉沦。盖此「中」,乃性命之根,在先天,性命如一,而为中(圖);在后天,中分而为性命(圖),其实后天中返出先夭,性了命凝,性命归根,仍是一中。

「中」是天下万事万物的大根本,从古到今的圣贤仙佛,都是从这个中里生出来的。它大到没有外边,小到没有里边;放开来能弥满上下四方,收拢来能退藏于极隐微处。悟透它的人当下就登上圣位,迷失它的人万劫沉沦。原来这个中正是性与命的总根:在先天,性与命本是一体,合起来只是一个中(原书此处附图);到了后天,这个中分裂开来,才有了性与命两头(原书此处附图)。其实只要在后天里把先天返出来,性得了结、命得凝聚,性与命一齐归根,仍旧还是那一个中。

老子云:「谷神不死,是谓元牝。元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紫阳云:「要得谷神长不死,须从元牝立根基。」谷神,即中也。元牝为阴阳,即性命也。谷神不死,中含性命,元牝之基,性命成中。守此中者,圣人也;失此中者,凡人也。圣凡之分,只在得失之间耳。

《老子》第六章说:「谷神不死,是谓元牝。元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宋代张伯端(号紫阳)也说:「要得谷神长不死,须从元牝立根基。」这里的「谷神」,指的就是「中」。「元牝」本作「玄牝」,清人避圣祖名讳把「玄」改作「元」,一玄一牝正代表一阳一阴,落到人身上就是性与命。谷神不死,是说这个中里含藏着性命;元牝立基,是说性命合拢才成其为中。守得住这个中的便是圣人,丢掉这个中的便是凡人;圣与凡的分界,只在得与失这一线之间罢了。

一切常人,为气质所拘,为积习所染,性命分居两处,中有亏损,日亏日损,性乱命摇,神昏气浊,将中之原物全然失却。中一有失,性命无本,形虽动而神已丧,焉能长久乎?三教圣人,以中为本者;欲人执守此中,保全性命耳。

一切寻常人,都被禀受的气质拘住,被日积月累的习气染污,性与命分居两处,中间那个「中」便有了亏损。一天天亏,一天天损,性情紊乱、命根动摇,精神昏昧、气息浑浊,终于把「中」这件原物完全丢失。中一失去,性命就没了根本,形体虽还在动,神已经丧尽,怎么可能长久?三教圣人都拿中作根本,正是要人牢牢守住这个中,好保全自己的性命。

中之一字,为修道者始终之要着,筑基在此,采药在此,烹炼在此,温养在此,进阳在此,退阴在此,结丹在此,脱丹在此,七返九还,无一不在此。但这个「中」,人不易见,亦不易知,不可以有心求,不可以无心守。有心求之,则落于色相;无心守之,则入于空寂,均非中道。真正中道,非有非无,即有即无,非色非空,即色即空,不落偏,于恍惚中求,于杳冥内寻,庶乎近焉?

「中」这一个字,是修道人从头到尾的紧要着落:打根基在这里,采药在这里,烹炼在这里,温养在这里,「进阳火」在这里,「退阴符」在这里,结丹在这里,脱丹也在这里,所谓「七返九还」,没有一步不在这里。只是这个中,人不容易看见,也不容易知晓:不可以用有心去求,也不可以用无心去守。有心去求,就落进了色相;无心去守,又堕入了空寂——两头都不是中道。真正的中道,不是有也不是无,却又即有即无;不是色也不是空,却又即色即空,一边都不偏落。要在恍恍惚惚之中去求,在杳杳冥冥之内去寻,这才差不多能靠近它吧。

天下学人,不知此中是个什么物事,或谓黄庭穴,或谓天谷穴,或谓百会穴,或谓绛宫,或谓明堂,或谓咽喉,或谓两肾中间,执守幻身穴窍,便谓守中抱一,妄冀长生,不但不能长生,反而促死,哀哉!

天下学道的人,不明白这个中究竟是什么东西:有人说是黄庭穴,有人说是天谷穴,有人说是百会穴,有人说是绛宫,有人说是明堂,有人说是咽喉,有人说是两肾当中——一味死守着这幻化肉身上的某个穴窍,便自称在「守中抱一」,妄想靠这个长生。结果非但不能长生,反倒催近了死期,可悲啊!

儒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又曰:「不偏不倚之谓中。」道曰:「前弦之后后弦前,药味平平气象全。」又曰:「阴阳得类归交感,二八相当自合亲。」释曰:「吾有一物,上柱天、下柱地,无头无尾,无背无面。」又曰:「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此皆言中之实落处也。

儒家说:喜、怒、哀、乐还没有发动的时候,就叫做「中」——语出《中庸》;又说:不偏不倚才叫做中——这是朱熹《中庸章句》的训解。道家说:上弦过后、下弦以前,药味平和均匀,气象才算周全;又说:阴与阳各得其类而相交相感,二与八分量相当自然亲合——都出自张伯端《悟真篇》,讲的是火候不老不嫩、阴阳各半的那个中点。佛家说:我有一件东西,上撑着天、下撑着地,没有头尾,没有背面——这是禅门的机语;又说:舍利子啊,色与空并无两样,空与色也无分别,色就是空,空就是色——出自《般若心经》。这些话,说的都是「中」实实在在的落脚处。

若人能于此等处留心,极深研几,就正于真师,认得真正之中。将柱扙子穿在中鼻孔内,主登彼岸,绝不费力,从此直进大路,缓步而行,终有到家之日,经云:「得其一,万事毕。」岂虛语哉!

若有人肯在这些地方留心,把其中的几微处深深钻研透,再拿去向真正的明师印证,认得那个真正的「中」,就好比把拄杖穿进牛鼻孔里,牵着它走,要登彼岸绝不费力。从此一直走上大路,慢慢地行去,终归有到家的一天。道经上说:「得其一,万事毕。」这难道是空话吗?

金丹图

悟真曰:「道自虚无生一气,便从一气产阴阳,阴阳再合成三体,三体重生万物张。」

张伯端《悟真篇》说:大道从虚无中生出一气,再由这一气分出阴与阳,阴阳交合而成天、地、人三才之体,三体重重相生,万物便铺张开来。

所谓虚无一气者,乃天地之根,阴阳之宗,万物之祖,即金丹是也。世人不知金丹是何物事,皆于一身有形有象处猜量,或以为金石煅炼而成,或以为男女气血而结,或以为心肾相交而凝,或以为精神相聚而有,或以为在丹田气海,或以为在黄庭泥丸,或以为在明堂玉枕,或以为在两肾中间,如此等类不可枚举,皆是抛砖弄瓦,认假作真。故学道者如牛毛,成道者如麟角。殊不知金者,坚久不坏之义,丹者,圆明无亏之义。丹即本来先天真一之气,此气经火煅炼,历劫不坏,故谓金丹。

所说的「虚无一气」,是天地的根、阴阳的宗、万物的祖,也就是「金丹」。世人不知道金丹是个什么东西,一味在这具肉身有形有象的地方乱猜:有的以为是金石烧炼出来的,有的以为是男女气血结成的,有的以为是心火肾水相交凝住的,有的以为是精与神聚拢才有的;有的说它在丹田气海,有的说它在黄庭泥丸,有的说它在明堂玉枕,有的说它在两肾中间。这类说法举也举不完,全是抛砖头、弄瓦片,把假的认作真的。所以学道的人多如牛毛,成道的人少如麟角。他们哪里晓得:「金」取的是坚固久远、不会败坏的意思,「丹」取的是圆满光明、没有亏缺的意思。丹就是人本有的先天真一之气,这股气经过火的煅炼,历尽劫数也不败坏,所以叫「金丹」。

是丹也,至无而含至有,至虚而含至实,无形无象,先天而立其体,后天而发其用,不可以知知,不可以识识。拟之则失,证之则非,古人强图之以○,强名之曰道,曰虚无、曰先天一气、曰无极、曰太极。

这颗丹,至无之中含着至有,至虚之中含着至实,没有形也没有象;在先天立起它的本体,在后天发出它的功用。它不能凭知见去认知,也不能凭识心去分辨;一去拟议就走了样,一去指证就落了空。古人不得已,勉强画一个圆圈「○」来标示它,勉强给它取名叫「道」,叫「虚无」,叫「先天一气」,叫「无极」,叫「太极」。

曰道者,无名之名也。曰虚无、无极者,自未生物时言之。曰太极一气者,自方生物时言之。其实虚无一气,无极太极,总是道之一个物事,非有二件。这个物事,即是金丹。在河图洛书,即中五之中一点;在先天后天,即阴阳相交之中一窍,人人具足,个个圆成,处圣不增,处凡不减,只缘秉气所拘,积习所染,顺其后天之阴,迷失本宗,流荡忘返,莫知底止矣。

叫它「道」,只是给无名的东西勉强安一个名。叫「虚无」「无极」,是从万物尚未生出的那一头说;叫「太极」「一气」,是从万物正要生出的那一头说。其实虚无与一气、无极与太极,总归是「道」这一件东西,并不是两件。而这一件东西,就是金丹。在河图洛书上,它是中央五数当中的那一点;在先天后天卦图上,它是阴阳相交之处的那一个窍。人人本来具足,个个本来圆成,在圣人身上不曾多出一分,在凡夫身上也不曾少掉一分。只因被禀受的气质拘住、被日积月累的习气染污,一味顺着后天的阴走,迷失了本来的宗根,流荡在外不知回头,便没有个底止了。

古来圣贤,慈悲度世,设金丹有为之道以觉人,盖欲人人归根复命,还其当初一个原物而已。其法有二:一有为,一无为。无为者,即河图阴阳相合,先天图阴阳对交,一气浑然之理;有为者,即洛书阴阳错综,后天图阴阳生克,两仪变化之理。上智之人,行无为之道,以温养这个○;中下之人,行有为之道,从无守有,以复还这个○。其实这个到复还来时,仍归无为,无为到尽头时,圆陀陀、光灼灼、净倮倮、赤洒洒,坚固稳定,长久不坏,跳出五行,脱出阴阳,我命由我不由天矣。

自古以来的圣贤慈悲救世,立下金丹这套「有为」的法门来点醒世人,无非是想让人人归根复命,把当初那一件原物还回来罢了。方法有两种:一种有为,一种无为。无为的一路,就是河图阴阳相合、先天卦图阴阳对交、一气浑然的道理;有为的一路,就是洛书阴阳错综、后天卦图阴阳生克、两仪变化的道理。上等根器的人走无为的路,径直温养这个圆圈所标示的本体;中下根器的人走有为的路,从「无」处下手去守住「有」,一步步把这个本体复还回来。其实等到复还回来的时候,仍旧归于无为;无为做到尽头,那本体便圆滚滚、光灿灿、净洁洁、赤条条,坚固安稳,长久不坏,跳出五行之外,脱出阴阳之表——我这条命由我自己作主,不由老天摆布了。

但圣贤大道,穷理尽性至命之学,有工程,有次序,有文烹,有武炼,有急缓,有先后,有止足,毫发之差,千里之失,欲要行得,先须知得,知得一分事,行得一分事,知得十分事,行得十分事,世间迷人在皮囊上强扭捏,自以为修持性命,非修性命,乃是伤性命也。

但圣贤的大道,是《说卦传》所讲「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学问:有工程,有次序,有文火的温烹,有武火的猛炼,有该缓该急的分寸,有该先该后的顺序,有该停该止的界限。差之毫发,便失之千里。要想行得,先须知得:知道一分才做得一分,知道十分才做得十分。世上那些迷人只在这张皮囊上硬扭硬捏,自以为在修持性命,其实哪里是修性命,分明是在伤性命。

性命且不知,妄想长生,岂不愚哉?夫命者,先天正气。性者,先天元神,命属阳,性属阴,性命相合,阴阳混一,是谓金丹。金丹者,性命之别名,乃虚无中结就,非后天一身所产之物。不知性命,焉能修持性命?不识金丹,焉能凝结金丹?故穷理工夫,最为先着。果是穷透河图洛书奥妙,先天后天机密,则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大地里黄芽长遍,满乾坤金花开绽,一步一趋,皆是大道,攒簇五行,和合阴阳,还我生初本来面目。

连性命是什么都还不知道,就妄想长生,岂不糊涂?所谓「命」,是先天的正气;所谓「性」,是先天的元神。命属阳,性属阴;性与命相合,阴与阳混成一片,这才叫金丹。金丹不过是性命的另一个名字,是在虚无中结成的,并不是后天这具身子里生产出来的东西。连性命都不知道,怎么谈得上修持性命?连金丹都不认得,怎么谈得上凝结金丹?所以「穷理」这一步功夫,是最先要下的。果真把河图洛书的奥妙、先天后天的机密都穷究透彻,那便宇宙握在手中、万般造化从自身生出:大地上到处冒出黄芽,天地间处处开遍金花,一举一动无不合于大道,五行聚拢归中,阴阳调和为一,还我出生之初的本来面目。

金丹凝结,洛书后天有为之功毕,再行温养之功了河图先天之道,以复其父母未生以前面目。打破虚空,至于无声无臭,大丈夫之能市毕矣。尽性由自悟命,祖师传不得口诀,徒自猜量耳。

金丹一旦凝结,洛书后天这一段「有为」的功夫就算做完;接着再下温养的功夫,去了结河图先天那一段道业,好恢复父母未生以前的面目。直到打破虚空,进入无声无臭之境,大丈夫的能事也就完毕了。至于「尽性」这一步,全凭自己去悟;「了命」这一步,若没有祖师亲授口诀,也只能白白在那里瞎猜罢了。

炉鼎药物火候六十四卦全图

金丹有为之道,后天变易之道也。变易之道,以乾坤为体,以坎离为用,以屯蒙六十四卦为气候,周而复始,一气流行也。金丹之道,以乾坤为鼎炉,以坎离为药物,以屯蒙六十四卦为火候,阴而阳,阳而阴,阴阳迭运,亦一气流行也。

金丹的「有为」之道,就是后天的变易之道。变易之道以乾、坤两卦为本体,以坎、离两卦为功用,以《屯》《蒙》以下六十四卦为气候,周而复始,一气流转不停。金丹之道则以乾、坤两卦作鼎炉,以坎、离两卦作药物,以《屯》《蒙》以下六十四卦作火候:由阴转阳,由阳转阴,阴阳交替运行,同样是一气流转不停。

徐从事《参同笺注》云:「乾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坎离,匡廓运毂正轴牝牡牡,四卦以为橐籥,复冒阴阳之道。」

徐从事的《参同契笺注》说:乾、坤两卦是《易》的门户,是众卦的父母;坎、离两卦好比车轮的外框与转动的车毂正轴,一牝一牡彼此配对。这四卦充当风箱的皮橐与吹管,把整个阴阳之道笼罩在里头。

又云:「月节有五六,经纬奉日使,兼并为六十,刚柔有表里,朔旦屯值事,至暮蒙当受,昼夜合一卦,用之依次序,既未至晦爽,终则复更始,日月为期度,动静有早晚,春夏据动体,促子到辰巳,秋冬当外用,自午讫戌亥,赏罚应春秋,昏明顺寒暑,爻辞有仁义,随时发喜怒,如是应四时,五行得其理。」此言金丹之道,不外乎变易之道。变易之道,不外乎天地、日月、阴阳造化之道。

又说:一月的节候是五个六共三十日,经与纬两班都听日头调遣,合起来正是六十卦,刚爻柔爻各有表里。初一清晨由《屯》卦当值,到了傍晚换《蒙》卦接手,一昼一夜合用一卦,依着次序挨排下去;排到《既济》《未济》,正当月晦与天明交接之际,一轮走完又重新起头。以日月的运行为期限尺度,动与静各有早晚:春夏属发动的一面,从子时催到辰巳;秋冬属收敛在外的一面,自午时直到戌亥。赏与罚合着春生秋杀,昏与明顺着寒来暑往,爻辞里含着仁义,随着时机而发喜发怒。这样与四时相应,五行也就各得其理了。这段话是说,金丹之道跳不出变易之道,而变易之道,又跳不出天地、日月、阴阳造化的道理。

人能以刚健为鼎,柔顺为炉,则乾坤鼎炉立矣。人能虚人心,灵性不昧,振道心;正气常存,则坎离药物得矣。鼎炉立,药物得,法天地,效日月。当刚健而即刚健,刚健必归于中正;当柔顺而即柔顺,柔顺必归于中正,仁义并行,动静如一,日乾夕惕,其功不缺,与时偕行,随机应变,即是乾坤坎离四卦,以为橐籥始于屯蒙,终于既未,即是赏罚应春秋,昏明顺寒暑,爻辞有仁义,随时发喜怒,一部易理,在吾方寸之中,又何患乎大道不成,性命不了耶?

人若能拿刚健之德当鼎、柔顺之德作炉,乾坤这副鼎炉就立起来了;若能把「人心」放空,让灵性不再昏昧,同时振作「道心」,使正气常在身中,坎离这味药物就到手了。鼎炉立定、药物到手,再取法天地、效仿日月:该刚健时就刚健,刚健必定归于不偏不倚的中正;该柔顺时就柔顺,柔顺也必定归于中正。仁与义并行不悖,动与静始终如一,白天勤勉不懈、夜晚警惕自省,功夫一天也不缺;随着时机同行,遇变便能应变——这就是把乾、坤、坎、离四卦当风箱来用。从《屯》《蒙》起手,到《既济》《未济》收尾——这就是赏罚合着春秋、昏明顺着寒暑、爻辞含着仁义、随时而发喜怒。整部《易经》的道理,都装在我这方寸之心里,还愁什么大道不成、性命不了呢?

紫阳翁云:「先把乾坤为鼎器,次搏乌兔药来烹,既驱二物归黄道,争得金丹不解生。」此诗泄尽丹法天机,而无余蕴矣。今立鼎炉、药物、火候全图,以乾在上为鼎,坤在下为炉,坎离居中为药物。四卦列之于外,以象阴阳之橐籥。其余六十卦,屯蒙为始,既未为终,列之于内,以象朝暮之火候。

张伯端有一首诗说:先把乾坤两卦立作鼎器,再把日中金乌、月中玉兔这两味药捉来烹炼;既然已经把这两样东西都赶到黄道上会合,金丹哪有生不出来的道理。这首诗把丹法的天机全泄尽了,再没有留下什么余地。如今画这幅鼎炉、药物、火候全图:乾在上头作鼎,坤在下头作炉,坎、离居中作药物,这四卦排在外圈,象征阴阳这具风箱;其余六十卦以《屯》《蒙》开头、《既济》《未济》收尾,排在内圈,象征早晚两班的火候。

屯者,阳气动于阴中也。蒙者,阳气陷于阴中也。既济者,阴阳已合也。未济者,阴阳不交也。阳气初动即扶阳,所以进阳火,朝之功也;阳气有陷即养阳,所以运阴符,暮之功也。

《屯》卦,是阳气在阴中刚刚萌动;《蒙》卦,是阳气被陷在阴里出不来;《既济》,是阴与阳已经交合;《未济》,是阴与阳彼此不交。阳气刚一萌动就要扶助它,所以要「进阳火」——加意提振、步步进阳,这是早晨那一班的功夫;阳气一有陷落就要涵养它,所以要「运阴符」——收敛静守、以柔护阳,这是傍晚那一班的功夫。

既济,阴阳已合,须当随时而保济,保济者,借阴全阳也;未济,阴阳不交,须当待时而求济,求济者借阳益阴也。借阳益阴,进阳火,自屯至既济三十卦,所以致其济也;借阴全阳,运阴符,自蒙至未济三十卦,所以防不济也。始于屯蒙,终于既未,其余五十六卦,俱皆阴符阳火之事,可以类推而知。然其妙用处,总在坎离、阴阳、健顺,归于中正耳。健顺中正,则始而屯蒙,终而既未,皆自然而然,岂容勉强也。

《既济》是阴阳已经交合,就该随着时机守护这一分「济」——所谓守护,是借阴气来保全阳气;《未济》是阴阳彼此不交,就该等待时机去求这一分「济」——所谓求济,是借阳气来补益阴气。借阳益阴属于「进阳火」,从《屯》卦排到《既济》共三十卦,是要促成那个「济」;借阴全阳属于「运阴符」,从《蒙》卦排到《未济》共三十卦,是要防住那个「不济」。以《屯》《蒙》起头、《既济》《未济》收尾,中间其余五十六卦,讲的全是阴符与阳火的事,照这个例子一推就明白了。不过它的妙用所在,总归是要坎与离、阴与阳、健与顺都归到中正上去。健与顺一归中正,那么从《屯》《蒙》开头到《既济》《未济》收尾,处处都是自然而然,哪里容得半点勉强。

阳火阴符六阴六阳全图

金丹大道,始终两段功夫,一进阳火,一运阴符。进阳火者,阴中返阳,进其刚健之德,所以复先天也。运阴符者,阳中用阴,运其顺柔之德,所以养先天也。进阳火,必进至于六阳纯全、刚健之至,方是阳火之功尽;运阴符,必运至于六阴纯全,柔顺之至,方是阴符之功毕。

金丹大道从头到尾只有两段功夫:一段是「进阳火」,一段是「运阴符」。进阳火,是在阴里把阳返回来,增进那份刚健之德,为的是恢复先天;运阴符,是在阳中用阴,运化那份柔顺之德,为的是涵养先天。进阳火,一定要进到六爻纯阳、刚健至极,才算阳火这一段功夫做尽;运阴符,一定要运到六爻纯阴、柔顺至极,才算阴符这一段功夫做完。

阳火阴符,功力俱到,刚柔相当,健顺兼全,阳中有阴,阴中有阳,阴阳一气,浑然天理,圆陀陀、光灼灼、净倮倮、赤洒洒,圣胎完成,一粒黍米宝珠,悬于太极空中,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动,常应常静,常静常应,本来良知良能,面目全现,所谓「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也。

阳火与阴符两段功力都下到了家,刚与柔分量相当,健与顺两面俱全,阳里含着阴,阴里含着阳,阴阳合成一气,浑然一片天理,圆滚滚、光灿灿、净洁洁、赤条条,「圣胎」就此结成。它像一粒黍米大的宝珠,悬在太极的虚空当中:寂然不动而一感便通,一感便通而仍旧寂然不动;常在应物却常自安静,常自安静却常能应物。本有的良知良能,本来面目全部显现出来,这就是丹经所说的「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再加上向上工夫,炼神还虚,打破虚空,脱出真身,永久不坏,所谓「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进于形神俱妙,与道合真之境矣。

在这之上再添一层更高的功夫:炼神还虚,打破虚空,脱出真身,永久不坏。《孟子·尽心下》所说「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指的正是这个地步;从此进入形与神都臻于微妙、与大道合而为真的境界。

今立六阳六阴,阳火阴符全图,以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十二卦。列之于外,其余五十二卦,列之于内。虽是六十四卦,总是十二卦统之。复之一阳进,而凡一阳之卦,皆在其中。临之二阳进,而凡二阳之卦,皆在其中,至于三阳、四阳、五阳,俱皆如此。运阴亦然,左阳卦者,先进阳火以复先天也。右阴卦者,后运阴符以养先天也。

现在画这幅六阳六阴、阳火阴符全图,把《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这十二消息卦排在外圈,其余五十二卦排在内圈。虽说是六十四卦,其实统统归这十二卦管辖:《复》是一阳来进,凡属一阳的卦都包在里头;《临》是二阳来进,凡属二阳的卦都包在里头;到三阳、四阳、五阳,也都照这个样子类推。运阴的一边同样如此。左半边的阳卦,是先「进阳火」以恢复先天;右半边的阴卦,是后「运阴符」以涵养先天。

先复后养,先天凝结,性命坚固,金丹有为无为之事了了。此图与前图相为表里,前图是火候之功力,此图是火候之次序,用功力而依次序,依次序而用功力,步步脚踏实地行去,自有进益,庶不至毫发之差,千里之失也。

先恢复、后涵养,先天之气便凝结成形,性与命都稳固下来,金丹上「有为」「无为」这两桩事就都了结了。这幅图与前面那幅互为表里:前一幅讲的是火候的功力,这一幅讲的是火候的次序。使功力时要依着次序,依次序时又要真下功力,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做去,自然日有长进,才不至于差之毫发、失之千里。

卷一

素朴散人悟元子刘一明述注,门人冲和张阳全校阅,后学黄燮榳重刊。

本卷由自号素朴散人、道号悟元子的刘一明撰述并作注,由门人冲和道人张阳全负责校阅,后学黄燮榳重新刊印。

乾上乾下(乾卦第一)

乾:元、亨、利、貞。初九,潛龍勿用。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九四,或躍在淵,無咎。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上九,亢龍有悔。用九,見群龍無首,吉。

《乾》卦卦辞:元、亨、利、贞——创始、亨通、和宜、贞固。初九爻:潜伏着的龙,暂时不要施展。九二爻:龙已现身在田野上,宜于去见有德有位的大人。九三爻: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到了夜里仍旧警惕戒惧,纵有危难,也不会有过错。九四爻:或腾跃而上,或退处深渊,都不会有过错。九五爻:龙飞在天上,宜于去见有德有位的大人。上九爻:龙升得过高,必有悔恨。用九:见到群龙都不以首领自居,吉利。

乾者,健也。刚强不屈之义。卦体六爻皆奇,纯阳之象,故谓乾。此进阳火之卦,造命之学,所以行健而用刚道也。健莫健于天,天之为道,一气流行,循环无端,经久不已,无物不复,无物能伤,健之至矣。

「乾」就是「健」,取刚强不屈的意思。这一卦的卦体六爻全是阳爻,是纯阳之象,所以叫乾。它是讲「进阳火」的一卦,属于「造命」的学问——在后天里夺回自家性命主权的功夫,所以要行刚健之德、用刚强之道。天下没有比天更刚健的了:天所行的道,一气流转不停,循环没有起讫,经久而不间断;没有一样东西不被它周流而复,也没有一样东西能伤到它——刚健到极处了。

故当春而生物者,健之元也。元者,初也。阳气之初生,而万物俱皆萌甲,元何其健乎?夏而长物者,健之亨也。亨者,通也,阳气之通畅。阳气通畅,而万物俱皆发旺,亨何其健乎?秋而成物者,健之利也。利者,宜也,阳气之便宜。阳气便宜,而万物俱皆成实,利何其健乎?冬而藏物者,健之贞也。贞者,静也,阳气之宁静。阳气宁静,而万物俱皆归根,贞何其健乎?

所以春天生发万物,是刚健的「元」。元就是初始:阳气初生,万物齐齐破土抽芽,这个元何等刚健!夏天长养万物,是刚健的「亨」。亨就是通畅:阳气一通畅,万物齐齐发旺茂盛,这个亨何等刚健!秋天成就万物,是刚健的「利」。利就是适宜:阳气恰到好处,万物齐齐结成果实,这个利何等刚健!冬天收藏万物,是刚健的「贞」。贞就是宁静:阳气安宁沉静,万物齐齐归回本根,这个贞何等刚健!

元、亨、利、贞,四时迭运,总是一健行之,一为体而四为用。体以施用,用以全体,体用如一,故天道健行而不息也。惟人也,资天之气而始形,即具此天之健德,即有此元亨利贞之健用。人之健德,即本来之良知、先天之正气,名曰真阳,又曰真一之精,又曰真一之气;儒曰精一;道曰抱一;释曰归一。无非教人修此一点刚健正气耳。

元、亨、利、贞随着四季轮番运转,说到底只是一个「健」在推行:一是体,四是用。体拿出来发为用,用回过头保全体,体与用合成一片,所以天道刚健运行而永不停息。唯独人,是禀受天的气才成了形体,于是也就同时具备了天的这份刚健之德,具备了元、亨、利、贞这四样刚健的功用。人的健德,就是本有的良知、先天的正气。丹家给它取名叫「真阳」,又叫「真一之精」,又叫「真一之气」;儒家讲「惟精惟一」,道家讲「抱一」,佛家讲「归一」——无非都是教人修养这一点刚健的正气罢了。

是气也,本于先天,藏于后天,处圣不增,处凡不减,有生之初,不垢亦不净,不生亦不灭,不色亦不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处于万物之中,不为万物所屈,本自元,本自亨,本自利,本自贞,皆在无心中运用,不待勉强,出于自然,不健而健,健而不健,健之无形迹可窥,所谓天人者是也。

这股气,根子在先天,藏身在后天;在圣人身上不曾多出一分,在凡夫身上也不曾少掉一分。人初生之时,它不垢也不净,不生也不灭,不属色也不属空;寂然不动,一感便通;处在万物当中,却不被万物压屈。它本来就元,本来就亨,本来就利,本来就贞,全在无心之中自然运作,不用勉强,纯出天然:看似不健而其实极健,虽然极健却不见其为健,那份刚健没有形迹可以窥探——这就是所谓的「天人」。

一交后天,气质发而外物诱,性相近而习相远,弃真认假,良知有昧,于是元者不元,亨者不亨,利者不利,贞者不贞,健之德已亏,健之用已非,神昏气浊,性乱命摇,身虽动而阳气消,不死岂能之乎?

一旦交入后天,禀受的气质发作起来,外面的事物又来引诱,于是就有了孔子所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的分化:丢开真的、认取假的,良知蒙上一层昏昧。从此该元的不元,该亨的不亨,该利的不利,该贞的不贞;刚健之德已经亏损,刚健之用已经变质,精神昏昧、气息浑浊,性情紊乱、命根动摇,身子虽然还在活动,阳气却一天天消磨——这样下去还能不死吗?

故圣人有造命之学,于后天中返先天,能以修持本来乾健之德,永久不坏耳。修持之道,仍不外此元、亨、利、贞之用。人能看破一切,猛醒回头,志于性命,恍惚杳冥之中,便有一点生机潜发,此健之元也。人能一心修养,真履实践,经久不殆,行以达其所欲,即健之亨也。人能振发精神,勇力前进,刚气凝聚,诸缘不碍,生死如一,即健之利也。人能格物致知,辨别是非耶正,止于其所而不迁,即健之贞也。

所以圣人另有一套「造命」的学问,能在后天里返回先天,把本来的乾健之德修持回来,使它永久不坏。修持的门路,仍旧跳不出元、亨、利、贞这四样功用。人若能看破世间一切,猛然醒悟回头,把心志立定在性命上,那么在恍恍惚惚、杳杳冥冥之中,就有一点生机悄然发动——这是刚健的「元」。人若能一心修养,实实在在地履行下去,长久不懈,一路做到达成所求——这是刚健的「亨」。人若能振作精神,奋勇前进,刚气凝聚成团,种种外缘都碍他不住,把生与死看作一回事——这是刚健的「利」。人若能推究事物、增长真知,辨明是与非、邪与正,安住在该处的位置上而不迁移——这是刚健的「贞」。

元以生其健,亨以通其健,利以成其健,贞以固其健。元、亨、利、贞一气运用,由勉强而归自然,浑然天理,仍是良知本来面目,可以与天同功用,与天同长久矣。但是道也,有药物,有火候,有功力,有急缓,有止足。修之合法,养之随时,方能进于佳境。倘差之毫发,失之千里。元亨利贞,四者缺一,则健德不成,命非我有。此进阳之火候,不可不知也。

「元」用来生起这份刚健,「亨」用来通畅这份刚健,「利」用来成就这份刚健,「贞」用来固守这份刚健。元、亨、利、贞四者合成一气来运用,由起初的勉强做到后来的自然,浑然只是一片天理,仍旧是良知的本来面目;这样便可以与天同其功用、与天同其长久。不过这条路上有药物,有火候,有功力,有该急该缓的分寸,有该停该止的界限。修得合法,养得应时,才能渐入佳境;倘若差了一丝一毫,就要失之千里。元、亨、利、贞四样缺了一样,刚健之德便成就不了,性命也就不归自己所有。这是「进阳火」的火候,不可以不知道。

初九,在健之初,健德方振,如潜藏之龙,正当培养正气之时,未可自恃其健,故曰「勿用」。九二,健而得中,不偏不倚,刚柔相当,如见龙在田,生气常存,天良不昧,圣胎有象。所谓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曰「利见」。

「初九」这一爻处在刚健的起头,健德刚刚振作,好像一条还潜藏着的龙,正是培养正气的时候,还不可以自恃刚健而妄动,所以爻辞说「勿用」——这一步的工夫是筑基蓄气,蓄而不发。「九二」这一爻刚健而又居下卦之中,不偏不倚,刚与柔分量相当,好像龙已现身田野:生机常在,天赋的良知不再昏昧,「圣胎」已经初具形象。爻辞所说的「大人」,正是《孟子·离娄下》讲的「不失其赤子之心者」,所以说「利见」——这一步的工夫是中和既立,本来良知现前。

九三,浩气充塞,刚而得正,日则勉于行,夕则察其过,日乾夕惕,健行不息,虽有危厉,故能无咎。九四,健德已成,圣胎完全,待时脱化,如龙或跃而起,或在于渊,审查气候,防危虑险,故可无咎。

「九三」这一爻,浩然之气充塞胸中,刚强而又居位得正:白天勉力去做,夜里省察过失,白天勤勉、夜晚戒惧,刚健运行不肯停歇;纵然处境危险,也终究不会有过错——这一步的工夫是昼夜不断地保任,火力一刻也不许间断。「九四」这一爻,健德已经修成,「圣胎」已经完足,只等时机到来脱胎变化,好像龙有时腾跃而起、有时退处深渊;此时要仔细审察火候气机,防危虑险,所以也不会有过错——这一步的工夫是丹已结而未脱,进退全看时候。

九五,刚健中正,阴阳混化,身外有身,形神俱妙,与道合真,不但成己,而且成物,如飞龙在天,隐显不测,随时济物。所谓大人者,正己而正物者也。放曰「利见」。上九,进健太过,独刚不柔,知进而不知退,如亢旱之龙,龙至于亢,不能生物。健至太过,必败其事。阳极必阴,天宝得而复失,理有可决,故曰「有悔」。

「九五」这一爻,刚健而又中正,阴与阳混化为一,肉身之外另有一个法身,形与神都臻于微妙,与大道合而为真:不但成就了自己,还能成就万物,好像飞龙在天,或隐或显、变化莫测,随时随处济助他人。爻辞所说的「大人」,正是《孟子》讲的「正己而物正者」,所以说「利见」——这一步的工夫是丹成脱胎,由自度转为度人。「上九」这一爻,进阳进得过了头,一味刚强而不肯柔,只知前进不知退守,好像一条亢旱之龙;龙一到亢的地步,就再不能生养万物。刚健过了头,必定败坏事情。阳到极点必然转阴,好不容易得来的天赐至宝又重新失掉,这道理是可以断定的,所以说「有悔」——这一步是火候过头、功败垂成的告诫。

大抵行健用刚之道,贵乎随时,随时之健,能刚能柔,元、亨、利、贞,无往而不可健,无往而有伤健矣。圣人恐人不知用健之道,大书特书曰:「用九,见群龙无首,吉。」此言太煞分明。九为河图一三五,阳生之数。用九者,即用健也。龙之为灵昭昭也,变化不测,能上能下,能大能小,能隐能显,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大凡行刚健、用刚强的路数,最要紧的是随时机而定。随时而健,就能该刚则刚、该柔则柔;元、亨、利、贞,走到哪一步都可以用健,走到哪一步也都不会伤了健。圣人怕人不懂用健的分寸,特意郑重写下一句:「用九,见群龙无首,吉。」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九」是河图中一、三、五相加而成的阳生之数;所谓「用九」,就是用健。龙这种灵物,灵异分明,变化莫测:能上能下,能大能小,能隐能显;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着它看不见它的尾。

修健之道,如御龙也。用健而能随时,如群龙之变化也。当潜而潜,当见而见,当乾而乾,当跃而跃,当飞而飞,健而不至过,高而不至亢,缓急止足,各随其时,此无首之健,用之而未有不取吉者。

修持刚健之道,就像驾驭龙一样。用健而能随时应变,就像那一群龙的千变万化:该潜藏时便潜藏,该现身时便现身,该乾乾勤勉时便乾乾勤勉,该腾跃时便腾跃,该高飞时便高飞——刚健而不至于过头,升高而不至于亢极;或缓或急、何时该停何时该止,都各依当下的时机。这就是「无首」的刚健,不把某一种姿态摆在头里作主,用起来没有不得吉的。

但无首变化之道,须要真知灼见,若不见而猜想做作,虽天宝在望,未许我得。用之必先见之,见而后用,则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有无不立,顺逆不拘,大地里黄芽长遍,满世界金花开绽,信步走去,头头是道,取之左右逢其原,用九而不为九所用,方且进于刚健中正纯粹之精,我命由我不由天,与天为徒矣。

只是这套「无首」变化的道理,非有真知灼见不可。若并没有看得真切,只凭猜想去做作,那么天赐的至宝虽然近在眼前,也未必轮得到我得手。要用它,先得看清它;看清了再用,才算真有所用。有用之中并不着意于用,看似无功之处却在功上加功;「有」与「无」两边都不安立,顺行与逆运也都不拘执。到那时,大地上处处生出黄芽,满世界处处开遍金花,信步走去,头头都是道,正如《孟子·离娄下》所说「取之左右逢其原」。这才是用「九」而不被「九」所用,方能进于刚健、中正、纯粹的精气,我这条命由我自己作主,不由老天摆布,可以和天做同伴了。

上坤下坤(坤卦第二)

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初六,履霜,堅冰至。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六四,括囊,無咎無譽。六五,黃裳元吉。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用六,利永貞。

《坤》卦卦辞:元、亨;宜于像母马那样守持贞固。君子有所前往,起先迷失方向,后来才寻得主人;往西南方去能得到朋友,往东北方去则丧失朋友。安于正道,吉利。初六爻:脚下踩到了霜,就知道坚冰快要来了。六二爻:正直、方正、宏大,不必刻意造作也无所不利。六三爻:把内含的文采藏起来而能守持正固,倘若出来辅佐君王的事业,不自居其功,却能有好结局。六四爻:像扎紧口袋口一样收敛自己,既不会有过错,也得不到称誉。六五爻:像穿着黄色的下裳,大吉。上六爻:龙在郊野上争斗,流出的血又黑又黄。用六:宜于永久守持正固。

坤者,顺也。柔顺卑下之义,卦体六爻皆偶,纯阴之象,故谓坤。此运阴符之卦,修性之学,所以行顺而用柔道也。顺莫顺乎地,地本至阴,无阳不能生成万物。其所以生成万物者,顺乎天之阳气,进退而生成之,是地本不元亨,而元亨之利,在于能贞耳。地之顺天不可见,观于牝马之顺,而地之顺可知矣。

「坤」就是「顺」,取柔顺谦下的意思。这一卦的卦体六爻全是阴爻,是纯阴之象,所以叫坤。它是讲「运阴符」的一卦,属于「修性」的学问,所以要行柔顺之德、用柔和之道。天下没有比地更柔顺的了。地本是至阴之物,没有阳就生养不出万物;它之所以能生养万物,全靠顺着天的阳气,随阳气的进退而生养。可见地本身并不自具元与亨,它元亨的好处,只在于能「贞」——守得住、承得起。地顺从天的模样看不见,看母马顺从公马的模样,地的顺也就可以推知了。

牝者,阴柔之总名。凡物之阴者,皆属北。马为健行之物,牝马顺牝(疑为牡)马而行,则牝马所到之处,即是牝(疑为牡)马能到之处,虽柔亦刚,地顺之利贞,亦如牝马之利贞耳。

「牝」是一切阴柔之物的总名,凡属阴的东西都归到这一类里。马是善于健行的牲口,母马跟着公马走(原书这两处「牝」字,校者注明据文义当作「牡」),那么母马所能到的地方,也就是公马所能到的地方——虽然是柔的,却也具备了刚的效能。地那份「顺」所以有利有贞,也正像母马的利与贞一样。

人受地之阴气以成形,即具此柔顺之德。柔顺之德,即人生之初,秉彝之良能,此能交于后天,为气质所拘,积习所染。顺非所顺,顺其所欲,良能变为假能矣。圣人教人行顺道者,由假顺而变为真顺,还其当日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之本面耳。故曰「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

人是承受地的阴气才凝成形体的,因此天生就具备这份柔顺之德。所谓柔顺之德,就是人初生时秉受的那一点天然良能。这份良能一交入后天,被禀受的气质拘住、被日积月累的习气染污,于是顺错了对象——一味顺着自己的私欲走,良能就变成了假能。圣人教人行「顺道」,正是要人由假顺转回真顺,还他当初「不识不知,顺帝之则」的本来面目。所以卦辞说:「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

夫刚为柔之主,刚能统柔,柔不能统刚,亦只顺承其刚而已。以柔顺刚,不但无能者顺有能,凡返邪归正,改恶迁善,存诚去妄,以人心顺道心之事,皆系以柔顺刚之义。先迷者,人心用事,道心埋藏,顺其人欲,以假伤真,由迷而失主也。后得主者,道心用事,人心安静,顺其天理,以真灭假,得主而不迷也。

刚是柔的主人:刚能统率柔,柔却统率不了刚,只能顺着承接刚罢了。以柔顺刚,不单指没本事的顺从有本事的;凡是弃邪归正、改恶从善、存养诚意而除掉妄念,以及让「人心」顺从「道心」这一类事,都属于以柔顺刚的道理。所谓「先迷」,是人心当家、道心埋没,一味顺着人的私欲走,拿假的伤了真的,因迷失而丢了主人。所谓「后得主」,是道心当家、人心安伏,一味顺着天理走,拿真的灭了假的,寻回主人而不再迷失。

人能由迷生悟,以阴顺阳,借人心复道心,以道心制人心。先失主而后得主,虽愚必明,虽柔必强,何病于柔乎?顺之道,莫大于地。顺之象,莫著于月。月本纯阴无阳,与日会于虚危之处,行至西南坤位,初三吐蛾眉之光,魄中生魂,是谓得朋。至于十五,光辉盈轮。十六日景自此渐错,月光至此渐退;魂中生魄,行至东北艮地,二十八余光于此全消,所谓丧朋。

人若能从迷惑里生出觉悟,以阴顺阳,借「人心」把「道心」找回来,再用道心去管住人心,那就是先丢了主人而后又寻回主人。《中庸》说「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如此一来,柔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讲「顺」的道理,没有比地更大的;讲「顺」的物象,没有比月更显明的。月本是纯阴无阳之体,先与太阳在虚、危二宿之处会合,行到西南坤位,初三便吐出一钩蛾眉似的光——魄中生出了魂,这就叫「得朋」。到十五,光辉盈满整轮;十六以后日影渐渐偏移,月光从此一天天退减——魂中生出了魄,行到东北艮位,二十八日那点余光全部消尽,这就是所谓「丧朋」。

西南月光方生,阴顺其阳之进也。东北月光全消,阴顺其阳之退也。阳进则月明,阳退则月昏。月之昏明,亦顺其日之进退耳。修道君子,用顺而行柔道,能如月之顺日,则知得知丧,进之退之,无有不利者也。利者何利?利其顺之得正,尤利其安居于正。方是全始全终之吉道。

西南方向月光刚刚生起,是阴顺着阳的前进;东北方向月光完全消尽,是阴顺着阳的退藏。阳进则月明,阳退则月昏;月的明与昏,也不过是顺着太阳的进退罢了。修道的君子用「顺」而行柔和之道,若能像月亮顺从太阳那样,便懂得何时该「得」、何时该「丧」,该进便进、该退便退,没有不利的。所谓「利」,利在哪里?利在这份顺是顺得其正,尤其利在能安安稳稳地守住这个正。这才是有始有终的吉道。

曰安贞者,安正也。以正而安,止于其所,不顺而必期其顺,不正而必至于正。炼己持心,拔去一切轮回种子,不使有一点滓质留于方寸之中。虚极静笃,人心不起,道心即生,贞下起元,柔即是刚,顺即能健,元而未有不亨,亨而未有不利,利而未有不吉者。安贞之顺,岂小焉哉!

所谓「安贞」,就是安于正道:凭着正而得安,安住在自己该在的地方;本来不顺的,一定求它归于顺;本来不正的,一定使它归于正。于是要「炼己持心」——磨炼自己、把持此心,把一切招致轮回的种子连根拔掉,不让一星半点渣滓留在方寸之间。虚到极处、静到笃处,人心不再兴起,道心自然生发,「贞」的尽头又生出「元」来:柔便是刚,顺便能健。元了没有不亨的,亨了没有不利的,利了没有不吉的。「安贞」这一份顺,意义岂是小的!

初六,在顺之初,系可真可假之际,稍有不正,客气潜入,必至一阴生而群阴毕集,即有履霜坚冰至之象,故顺之须谨于始也。六二,柔顺中正,中则其心直而能谨慎。正则其行方而有裁制,内直外方,循规蹈矩,自能大其德业,故不习无不利也。

「初六」这一爻处在柔顺的起头,正当可真可假的关口:稍有一点不正,外来的「客气」便悄悄侵入,必定一阴才生而群阴齐集,于是有了「履霜坚冰至」之象——所以行顺道最要在开头处谨慎。这一步的工夫是防微杜渐。「六二」这一爻,柔顺而又中正:得了「中」,所以心地正直而能谨慎;得了「正」,所以行事方正而有裁断节制。内里正直、外表方正,一举一动都合规矩,自然能把德业做大,所以说不必刻意造作也无所不利。这一步的工夫是内直外方,柔顺而得中正。

六三,性柔志刚,含藏章美,顺守其正,不以外假而伤内真。即有事而不得不外顺者,其必或从王事,欲顺于人,不失于己,故无成而能有终也。六四,以柔居柔,内念不出,外念不入,顺时顺命,不致祸而不求福,如括结囊口,内外一空,故无咎而亦无誉也。

「六三」这一爻,性情柔和而志向刚强,把内含的文采美质藏起来,顺守自己的正道,不因外面的假象伤了里面的真。即便遇事不得不在外面随顺,那也只是「或从王事」——出来担一份差事而已:顺得了别人,也不失掉自己,所以不自居其成而能有好结局。这一步的工夫是含藏不露,在应世中守住真。「六四」这一爻,以柔爻居柔位,里面的念头不放出去,外面的念头不放进来,顺着时、顺着命,不去招祸也不去求福,好像把口袋口子扎紧,内外都是一片空,所以既不会有过错,也得不到称誉。这一步的工夫是内外双泯,一意封固。

六五,柔顺虚中,德足服人,不言而信,不教而化,如黄裳着体,喑然日章,美德在内,自著于外,故为顺道之元吉也。上六,自尊自大,以柔为刚,不能顺人,欲人顺己,如龙战于野,乖和失中,阴差阳错,未得于人,早伤其已,故其血玄黄也。

「六五」这一爻,柔顺而中间虚空能容,德行足以叫人心服:不必开口人自相信,不必教导人自感化,好像身上穿着黄色下裳,正是《中庸》所说「暗然而日章」——不炫耀而光彩一天天透出来。美德藏在里面,自然显露到外面,所以这是行顺道的大吉。这一步的工夫是虚中养德,不言而化人。「上六」这一爻,自尊自大,把柔硬装成刚,不肯顺从别人,反要别人顺从自己,好像「龙战于野」:乖违了和气、失掉了中道,阴阳彼此错位,还没占到别人的便宜,先已伤了自己,所以流出的血又黑又黄。这一步是柔而逞强、阴阳两伤的败象。

观于六爻之顺,是非不等,邪正各别,求其顺之而得利于己者,其惟六二;顺之而能感化人者,其惟六五乎。噫!顺道岂易能哉?毫发之差,千里之失,不谨于始,必败于终。圣人大书特书曰:「用六,利永贞。」为后人开一大道,使行顺道者永于贞,方能顺之得真,方能顺之得利。

通观六爻所讲的「顺」,是非不一样,邪正也各有分别:要找一个顺得让自己受益的,只有「六二」;要找一个顺得能感化他人的,只有「六五」。唉!顺道哪里是容易做到的?差之毫发就失之千里;开头不谨慎,收尾必定失败。所以圣人郑重写下一句:「用六,利永贞。」这是替后人开出一条大路,要行顺道的人在「贞」字上守到底,才能顺得着真,才能顺得着利。

夫用六之道,用顺道也。六为河图二四阴生之数,阴主顺用。六者用顺也,用顺所以以虚求实,以无求有耳。古今学人,自恃聪明,依一己之见,妄猜私议,不肯低心下气,求人请益,以故皓首穷年,一无所得;或亦有寻师访友,不能辨别邪正,入于旁门曲径,至死不悟者;或有能辨别其邪正,究明性命之理,遵道而行,又半途而废,不永于贞者。凡此皆非用六之道,俱不能成道。

所谓「用六」之道,就是用顺之道。「六」是河图中二与四相加而成的阴生之数,阴主柔顺,所以用六就是用顺;用顺,是要凭着虚去求实、凭着无去求有。古往今来的学道人:有的自恃聪明,只凭一己之见胡乱猜测、私下议论,不肯低下心气去向人请教,于是白了头、耗尽一生,什么也没得到;也有人肯寻师访友,却分辨不清邪与正,一头钻进旁门小路,到死都不醒悟;还有人既能分辨邪正,也把性命的道理弄明白了,依道而行,却半途而废,不能在「贞」上守到底。这些都不是用六之道,所以都成不了道。

若欲成道,须要知顺,又须要顺其正,更需要永顺其正。能永顺其正,柔中即有刚,不隐不瞒,至死不变,脱去后天气质之性,露出先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之本面,性了而命亦可了,一永贞而柔顺之道至矣,尽矣。

若想成道,先要懂得什么叫顺,还要顺得其正,更要永远顺在这个正上。能永远顺在正上,柔里面自然含着刚:不隐瞒、不遮掩,到死也不改变,脱去后天气质带来的习性,露出先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的本来面目。性得了结,命也就可以了结。一个「永贞」,柔顺之道便算到了顶、说到了尽头。

上坎下震(屯卦第三)

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初九,磐桓,利居貞,利建侯。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六三,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六四,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九五,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兇。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

《屯》卦卦辞:元、亨、利、贞;不宜有所前往,宜于分封诸侯。初九爻:徘徊不进,宜于安处守正,宜于分封诸侯。六二爻:艰难迟疑、进退回旋,骑着马却盘桓不前。来的人不是强盗,是来求婚的;女子守贞不肯出嫁,过了十年才许配。六三爻:追逐鹿而没有虞人引路,只会一头闯进林子里;君子看出苗头,不如就此舍弃,一意前往必有困厄。六四爻:骑着马盘桓不前;前去求婚,吉利,没有不利。九五爻:膏泽积聚在内而施不出去。小处守正吉利,大处守正则凶。上六爻:骑着马盘桓不前,哭到泪尽而泣血涟涟。

屯者,前进有难之义,卦德上坎陷、下震动,动于险中,险中之动,不易出险,故谓屯。此进阳下手之卦,承上乾卦而来,乾为健德。进阳者即进其健,因其不健而进于健耳。健德为先天真阳本来正气。这个气交于后天,隐而不现,虽然不现,未尝全泯,间有发现之时,特人为世事所迷,妄念所蔽,当面错过,不宜认真耳。

「屯」是前进遇到艰难的意思。这一卦的卦德,上卦坎主陷落、下卦震主发动,是在险陷之中发动;险中之动,不容易脱出险境,所以叫屯。它是「进阳」下手的第一卦,承接上面的《乾》卦而来:乾讲的是健德,进阳就是增进这份刚健——因为本来不健,所以要一步步进到健。健德就是先天真阳、人本有的那股正气。这股气交入后天以后,隐藏起来不再显现;虽说不显现,却也不曾完全泯灭,中间常有露头的时候,只是人被世事迷住、被妄念遮蔽,当面错过,不曾把它当真罢了。

当其发现之时,即吾身中活子时也。这个时,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乃阴阳之门,生死之户,性命之源,健顺之根,造命之鼎,偃月之炉。先天真阳元气在此,知之者,勤而修之,于后天中返先天,自微而著,由一阳而渐生渐长,必至六阳纯全,是屯中又有元亨之道也。

它露头的那一刻,就是我这身中的「活子时」——不拘钟点更漏,真阳自动的那一瞬。这个时刻,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是阴阳出入的门、生死分判的户、性命的源头、健顺的根柢,也是「造命」的鼎、「偃月」的炉。先天真阳元气就在这里。懂得的人抓住它勤加修炼,在后天里返回先天,由隐微而至显著,从一阳初动渐生渐长,一定能到六阳纯全的地步——这就是《屯》卦之中又含着「元亨」的道理。

但人为气质所拘、积习所染,先天真阳,埋没已深,虽有回复之时,然正气弱而邪气盛,正不胜邪,未能遽然增升,是在乎谨封牢藏,守此一点生机,不为客气所伤,以为返还之本,故曰利贞,又曰勿用,有攸往,贞。非空空无为,勿往,非绝无一事,特以人心用事已久,道心不彰,阴中返阳,乃险中之动,若冒然下手,速欲成功,愈滋其险。欲返其阳,莫若先正其心。

只是人被禀受的气质拘住、被积久的习气染污,先天真阳埋没得极深;虽然偶有回复的时候,却正气弱而邪气盛,正压不过邪,还不能一下子壮大上升。这就要靠严密封固、牢牢收藏,守住这一点生机,不让外来的客气伤了它,作为返还先天的本钱。所以卦辞说「利贞」,又说「勿用有攸往」。这里的「贞」,并不是空着手什么都不做;这里的「勿往」,也不是一件事都不办。只因人心当家已经太久,道心不能彰显,要在阴中把阳返回来,本就是险境中的举动;若冒冒失失下手,急着要成功,只会把险境弄得更险。想把阳返回来,最好先把心摆正。

曰利建侯者,即是正心之象。侯为一国之主,心为一身之主。建侯则一国之难渐可治,正心则一身之险渐可消。心着一正,根本坚固,元气不散,于是随时进火,渐采渐炼,则已失者可以得,已去者可以还。利于贞而动,动不妄动,动必以时,元而未有不亨,亨而未有不利者也。

卦辞说「利建侯」,正是「正心」的象。诸侯是一国之主,心是一身之主:封立诸侯,一国的祸难就慢慢可以平治;端正此心,一身的凶险就慢慢可以消解。心上一着「正」字,根本便牢固,元气便不散失。于是随着时机进火,一点点地采、一点点地炼,已经失去的可以重新得到,已经离去的可以重新归还。利在守正而后动:动不是妄动,动一定要合乎时候。这样,元了没有不亨的,亨了没有不利的。

初九,刚居屯初,阳气下伏,如大厦之盘桓,利于居贞,而坚固根本,如一国之君侯,利于建侯,而培植元气,此遇屯而须当守正于始也。六二,正在屯中,故屯如邅如,柔顺中正,炼己待时,故乘马班如。其乘马班如,欲动而不动者,非以其初生之阳,有所寇伤于人,特欲待其阴阳相当,方求婚媾配合耳。其待时婚媾之象,如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矣。此在屯而不遽求其济也。

「初九」这一爻,以刚爻处在屯难的开头,阳气还伏在底下,好像大厦初立时的徘徊不进,宜于安处守正以坚固根本;又好像一国之君封立诸侯,宜于「建侯」以培植元气。这一步的工夫是遇屯之初先守住正。「六二」这一爻,正落在屯难当中,所以说「屯如邅如」;但它柔顺而中正,能炼己以待时机,所以说「乘马班如」。骑着马盘桓、想动而不动,并不是因为那初生的一点阳会来劫夺伤人,只是要等到阴阳分量相当,才去求婚配合。这种待时求配的样子,就像女子守贞不肯出嫁,十年之后才许配。这一步的工夫是身在屯中而不急着求「济」。

六三,无知小人,愚而自用,妄贪天宝,本险而又行险,如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亦无足怪。至于明道君子,须当知几,不如告之以待时。若不待时,急欲成功,往而前进,必有招险之吝。此在屯而急欲求其济也。六四,柔而得正,炼己待时,真阳在望,正当调和丹头之时,不可当面错过者,是以求婚媾往吉,无不利。此在屯而随时求其济也。

「六三」这一爻是无知的小人,愚昧而又自以为是,妄想贪得天赐的至宝,本来就在险中却还去行险,好像追鹿而没有虞人带路,一头闯进林子里——落到这个下场也不奇怪。至于明道的君子,就该看得出苗头,不如劝他等待时机;若不肯等时机,急着要成功,一味往前赶,必定招来险难和困厄。这一步是身在屯中却急于求济的毛病。「六四」这一爻,柔顺而居位得正,能炼己以待时机;此时真阳已在眼前,正是调和「丹头」——采药之初那一点药苗——的时候,绝不可当面错过,所以说前去求婚吉利、无所不利。这一步的工夫是身在屯中而随时机去求济。

九五,阳刚中正,圣胎有象,已实其腹,如有膏矣。然圣胎虽结,阴气未退,尚在险中,如屯其膏矣。当此之时,有为事毕,无为事彰,是以小贞吉,大贞凶。此大而知小,待时而能出屯也。上六,在屯之终,正是出屯之时,柔而无能,乘马班如,措手无策,虽真阳在望,未许我得,泣血涟如,何益于事?此小而不能大,无屯而亦有屯也。

「九五」这一爻,阳刚而又中正,「圣胎」已经有了形象,腹中已经充实,好比已经积起了膏泽。但圣胎虽结,阴气还没有退净,人仍旧处在险中,所以说「屯其膏」——膏泽积着却施不出去。到这个时候,「有为」的一段事已经做完,「无为」的一段事正要显出来,所以说小处守正吉利、大处守正反凶。这一步的工夫是身处大而知道守小,待时而能走出屯难。「上六」这一爻,处在屯难的末尾,正该出屯的时候,偏偏柔弱无能,骑着马盘桓不前,束手无策;纵然真阳就在眼前,也没有我的份,只落得泣血涟涟,于事何补?这一步是能守小而成不了大,本无屯难却自己又造出屯难来。

大抵进阳运火之道,须要知时,知时采药,借后天返先天,可以出屯,可以济屯。若不知时,过与不及,真阳终为阴气所陷,而不得出,故卦辞曰「元亨、利贞。」贞而方能利,利则元而未有不亨,利贞之元亨,其即待时出屯之义欤?

大凡「进阳运火」的路数,最要紧的是知时。知了时才能采药,借后天返回先天,这样才走得出屯难、救得了屯难。若不知时,不是过了头就是不到位,真阳终究被阴气陷住,出不来。所以卦辞说「元亨、利贞」:先能贞守,才谈得上得利;得了利,元了便没有不亨的。由利贞而致元亨,说的不正是待时出屯的意思吗?

上艮下坎(蒙卦第四)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九二,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六四,困蒙,吝。六五,童蒙,吉。上九,擊蒙,不利為寇,利御寇。

《蒙》卦卦辞:亨通。不是我去求那蒙昧的童子,而是蒙昧的童子来求我。初次占筮就告诉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便是亵渎,亵渎就不再告诉他。宜于守正。初六爻:启发蒙昧,宜于用刑罚立威;若只顾解开他的脚镣手铐听之任之,照这样下去必有困厄。九二爻:包容蒙昧,吉利;娶纳媳妇,吉利;儿子能撑起这个家。六三爻:不要娶这个女子,她见了有钱的男子便失了自身,没有什么好处。六四爻:困死在蒙昧里,有困厄。六五爻:像童子那样天真的蒙昧,吉利。上九爻:以猛力击破蒙昧;不宜自己去做强盗,宜于抵御强盗。

蒙者,昏昧无知之义。卦体上艮,二阴进于一阳之下;下坎,一阳陷于二阴之中,皆有阴伤其阳之象,故谓蒙。又卦德险在止中,有险而能止,兼有止蒙之义。此运阴符下手之卦,承上坤卦而来。坤者,行顺道也。运阴符者,运其不顺之阴,而归于顺也。

「蒙」是昏昧无知的意思。这一卦的卦体,上卦艮是两画阴进到一画阳的下面,下卦坎是一画阳被陷在两画阴当中,都是阴伤害阳的象,所以叫蒙。再看卦德,险陷含在静止之中,有险而能止得住,因此又兼有「止住蒙昧」的意思。它是「运阴符」下手的第一卦,承接上面的《坤》卦而来:坤讲的是行顺道,运阴符就是把那不顺的阴运化过来,使它归于顺。

人自先天阳极,后天阴生,元神昧而识神用事,陷真认假,误用聪明,巧智百出,外虽明而内实暗,此蒙之所由来也。一入于蒙,性乱命摇,一日千生万死,莫知底止,险之极矣。若知有险而能止之,黜聪毁智,如愚如讷,外虽无知,内实有知,由假蒙而归真蒙,是蒙中反有亨道矣。

人自从先天的阳长到极处、后天的阴随之而生,「元神」便昏昧下去,「识神」当起家来:把真的陷住、把假的认作真,聪明用错了地方,机巧百出,外表看着精明,里头其实一团漆黑——这就是「蒙」的由来。一落进蒙里,性情紊乱、命根动摇,一天之内千生万死,不知何处是底,凶险到了极点。倘若知道有险而能把它止住,摒弃聪明、毁去机巧,看上去像个愚人、像个笨嘴拙舌的人,外面虽显得无知,里面其实明明白白,由「假蒙」回到「真蒙」——这样一来,蒙里反倒藏着一条亨通的路了。

蒙之亨者,莫过于童,蒙童之蒙,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一举一动,皆从本性中流出,俨然圣贤身分,天人面目。行蒙道者,必归于童之蒙,方是返本还元之蒙。然此返本还元之蒙,匪我求重蒙,童蒙求我也。

蒙里最亨通的,没有比童子更好的了。童子那一种蒙,不识不知,自然合于天则;寂然不动而一感便通,一举一动都从本性里流出来,俨然是圣贤的身分、天人的面目。修行蒙道的人,一定要归到童子那一种蒙,才算返本还元的蒙。然而这种返本还元的蒙,正是卦辞所说「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不是我去攀求它,而是它自己来就我。

匪我求童蒙者,非由勉强,不着于色也。童蒙求我者,出于自然,不落于空也。不着于色,不落于空,非色非空,既非求真,又不除假,常静常应,常应常静,不蒙而似蒙,蒙而实不蒙。外物不得而入,内念不得而生,不求真而真即在是,但此非色非空之道,有养蒙发蒙二法,不可不知。

「匪我求童蒙」,是说这不是勉强攀求来的,所以不执着于「色」——不落在有形有相上;「童蒙求我」,是说它出于自然,所以也不落进「空」——不堕在断灭顽空里。不着于色,不落于空,非色非空:既不刻意去求那个真,也不刻意去除那个假;常常安静而常能应物,常常应物而常自安静。看着不蒙却像蒙,看着是蒙却实在不蒙。外面的事物进不来,里面的念头生不起,不去求真而真自然就在这里。不过这条非色非空的路,有「养蒙」与「发蒙」两种法门,不可以不知道。

当其阴阳混成,天真未伤,客气未入,蒙属于真,如初筮著策未分之时,必先告命,须当虚静诚敬,以行无为之道。及其阴阳已判,天真有亏,客气潜入,蒙归于假,如筮策再三渎乱之时,不待告命,可以变化裁制,以行有为之道。

当阴阳还浑然合成一片、天真不曾受伤、外来的客气还没有侵入时,这个蒙属于真蒙,就像初次占筮、蓍策尚未分开的时候,先要向神明告命;此时应当虚静诚敬,走「无为」的路。等到阴阳已经判分、天真有了亏损、客气悄悄侵入,这个蒙就成了假蒙,就像蓍策被一再翻弄、渎乱不清的时候,那就不必再告命,尽可以随宜变化、加以裁断制服,走「有为」的路。

无为之道,养真蒙也。有为之道,化假蒙也。养真化假,有为无为,随时而用,不失其正,或自有为而归无为,或自无为而成有为,总以至善无恶,浑然天理,还元返本,归于童蒙为极功。行蒙道者,可不以正哉!

「无为」这条路,是用来涵养真蒙的;「有为」这条路,是用来化去假蒙的。养真、化假,有为、无为,都随着时机取用,不失其正:有时从有为做起而归到无为,有时从无为入手而成就有为。总归以至善无恶、浑然一片天理,还元返本、归到童子那样的蒙,作为最高的功夫。修行蒙道的人,怎能不守着一个「正」字呢!

初六,在蒙之初,人心方起,急须严加克制,如利用刑人也。若姑息养奸,纵性为恶,如用说桎梏以往,渐入于下愚不移之地,而莫可救止,取吝必矣。此贵防阴于蒙之初也。九二,刚而能柔,借阴养阳,是包蒙也,蒙在包中,外暗内明,不但阳气不伤,而且阳气增长,如纳妇之吉。而子自克家,此能养阳于蒙之时也。

「初六」这一爻处在蒙的开头,「人心」刚刚萌动,必须赶紧严加克制,这就是「利用刑人」。若一味姑息养奸,放纵性子作恶,就像把脚镣手铐解开由他去,慢慢陷进孔子所说「下愚不移」的地步,再也救不回来,招致困厄是一定的。这一步贵在蒙的起头就把阴防住。「九二」这一爻,刚强而又能柔和,借阴气来涵养阳气,这就是「包蒙」——把蒙包裹起来。蒙被裹在里头,外面昏暗而里面明白,不但阳气不受损伤,反而一天天增长,如同「纳妇」之吉;儿子自然撑得起这个家。这一步是能在蒙的时节里养阳。

六三,阴柔不中不正,恣情纵欲,故勿用取女。勿用者,以其人心用事,贪财好色,如淫奔之女,见金夫不有躬,未得于人,早失其己,其无所利,可知此蒙,而又滋其蒙也。六四,性质本愚,又与小人为伍,不知亲近高明之士,以扩充其识见,终困于蒙而不得出,岂只取吝而已乎?此蒙而不知其蒙也。

「六三」这一爻,阴柔而既不居中也不得正,放纵情欲,所以说「勿用取女」——不要娶这个女子。之所以不可取,是因为她「人心」当家,贪财好色,像个私奔的女子,见了有钱的男子就失了自身;还没从别人那里得着什么,先已把自己丢掉了,一点好处也没有。可见这是身在蒙中反而加深自己的蒙。「六四」这一爻,资质本来就愚钝,又跟小人混在一处,不懂得亲近高明的人来扩充自己的见识,终于困死在蒙里出不来,岂止是招来困厄而已?这是身在蒙中却不知道自己蒙。

六五,于止知其所止,以无能而顺有能,借刚济柔,虽蒙不蒙,正童蒙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之吉道。此蒙而自知其蒙也。上九,刚而居于蒙之极,是能惩忿窒欲,猛力以退客气,如击蒙也。

「六五」这一爻,该止的时候知道自己该止在哪里,以自己的无能去顺从有能的人,借刚来救助自己的柔,虽在蒙中而实不蒙,正是童子那种「不识不知,顺帝之则」的吉道。这是身在蒙中而自己知道自己蒙。「上九」这一爻,以刚爻居于蒙的极处,能够惩戒忿怒、堵塞嗜欲,用猛力把外来的客气逼退,这就是「击蒙」。

退阴之道,不利于人心而为寇,利于道心而御寇,去人心,振道心,阴气退尽,阳气纯全,复见本来面目,此蒙而终不能蒙也。观于六爻之蒙,真假大别,真者用而假者去,养之退之,皆能不失其正,阴符之道尽矣。

退阴的门路是:不宜让「人心」当家而反去做强盗,宜于让「道心」作主而去抵御强盗。除掉人心、振起道心,阴气退得干干净净,阳气纯粹完足,重新见到本来面目——这是身在蒙中而终究蒙不住。通观六爻所讲的蒙,真与假分得清清楚楚:真的留着用,假的除掉;该养的养、该退的退,都能不失其正。「运阴符」的道理,到这里就讲尽了。

上坎下乾(需卦第五)

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初九,需于郊,利用恒,無咎。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終吉。九三,需于泥,致寇至。六四,需于血,出自穴。九五,需于酒食,貞吉。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

《需》卦卦辞:心中怀着诚信,光明亨通,守正吉利,宜于渡过大河。初九爻:在郊野上等待,宜于持之以恒,不会有过错。九二爻:在沙滩上等待,稍微招来一些闲话,最终吉利。九三爻:在泥泞里等待,招来盗寇上门。六四爻:在血泊中等待,终能从坑穴里脱出。九五爻:在酒食之间从容等待,守正吉利。上六爻:落进坑穴里,有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到访,恭敬地对待他们,最终吉利。

需者,有待之义。卦德上坎陷,下乾健,健而能处于险中,故谓需。此养健待时之卦,承上屯卦而来。屯者,动于险中,在后天中返先天,所以行健道而取坎陷之真阳也,但阳在坎中,所陷已久,不能遽然出险,必须渐次导引,待时而采,非可自恃其健,冒然下手,反招其险者。

「需」是等待的意思。这一卦的卦德,上卦坎为险陷、下卦乾为刚健,是刚健而能安处险中,所以叫需。它是讲「养健待时」的一卦,承接上面的《屯》卦而来。屯是在险中发动,是在后天里返回先天,所以要行刚健之道,去取回陷在坎中的那一画真阳。只是这一画阳陷在坎里已经很久,不可能一下子脱险,必须一步步导引,等时机到了再采;不可以自恃刚健,冒冒失失就下手,那样反倒招来凶险。

夫人自阳极生阴,乾中之阳,走于坤宫,坤实成坎;坤中之阴,入于乾官,乾虚成离,于是假阴假阳用事,健者不健,顺者不顺,意不诚而心不正,健不知险,顺不知阻,行险侥幸,无所不至。今欲出险,须要知险,能知其险,是能信险,一信其险,内有主宰,戒慎恐惧,炼己待时,一举一动,止于其所,不为客气所伤,是以需之道,有孚光亨,贞而得吉也。

人自从阳长到极点而生出阴,乾卦中间那一画阳跑到了坤宫,坤被填实便成了坎;坤卦中间那一画阴钻进了乾宫,乾被掏空便成了离。于是假阴假阳当起家来:刚健的不再刚健,柔顺的不再柔顺;意念不诚、心地不正,刚健却不知有险,柔顺却不知有阻,一味行险侥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今想出险,先得认得险;能认得险,就是能信得过这个险。一旦真信有险,心里便有了主宰,从此戒慎恐惧,炼己以待时机,一举一动都安处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不被外来的客气伤到。所以《需》卦之道是「有孚光亨」——心怀诚信而光明通达,守正而得吉。

有孚光亨者,信险而能处险也。贞吉者,守正而能无险也。既信险,又守正,以健御险,借险养健,待时进步,人于穴而探虎子,不特不为阴气所伤,且能取坎中所陷之真阳,归于乾宫,此利涉大川之所由来也。大川至险,即坎之象,坎为陷阳之物,其险最大,信险而正涉之,时未至而养健,时已至而进健,进之养之,不失其时,能以处险,能以出险,其健无往而不利矣。

所谓「有孚光亨」,是信得过有险,因而能安处险中;所谓「贞吉」,是守得住正,因而能化险为无险。既信有险,又守得住正,就可以用刚健去驾驭险,借着险来涵养刚健,等时机成熟再往前进一步——好比进了虎穴去取虎子,不但不被阴气所伤,还能把陷在坎中的那一画真阳取回来,归还乾宫,这就是「利涉大川」的由来。大川是至险之地,正是坎的象;坎是陷住阳的东西,凶险最大。信有险而以正道去渡它:时候没到就涵养刚健,时候到了就推进刚健;该进就进、该养就养,不错过时机,既能安处险中,也能脱出险外,这份刚健便走到哪里都无往不利。

初九,刚而自下,有健不用,在尘而能出尘,不为名利所染,如需于郊也。然刚者,多才多能,每不乐居于人下,恐有需而不固之咎,惟利用恒,方能有始有终,而无半途更变之咎矣。此刚而坚固之需也。九二,稍恃其健,即便有险,如需于沙也。需沙之险,虽非大凶,其行阻滞,难免小言自悔。既能自悔,胜心即化,刚即能柔,不入险而险不来,终得以吉全之,此刚而知险之需也。

「初九」这一爻,刚强而甘居下位,有刚健却不急着使出来,身在尘世而能超出尘世,不被名利沾染,就像在郊野上等待。不过刚强的人往往多才多能,常常不乐意屈居人下,只怕会犯上「等不住」的过失,所以唯有「利用恒」——持之以恒,才能有始有终,不至于半途变卦。这一步是刚强而又坚定的等待。「九二」这一爻,稍稍仗恃了一点自己的刚健,险就跟上来了,好像在沙滩上等待。等在沙上的险虽算不得大凶,行动却受阻滞,难免招来几句闲话而自感懊悔。既然懂得自悔,好胜之心便化去了,刚也就能柔;不去踏进险境,险自然不找上门,最终能得吉而保全。这一步是刚强而知道有险的等待。

九三,刚强躁进,不能待时,急欲成功,本要向前,反落于后,如需于泥也。需泥之健,无险而自招险,致寇之至,理有可决,此刚而不知险之需也。六四,柔弱无能,本自有险,如需于血也。又柔居柔位,在昏暗之地,而不能自出,如在穴也。幸其柔而守正,以无德而顺有德,借人济己,亦能出自穴,而终不为阴气所伤,此柔而顺刚之需也。

「九三」这一爻,刚强而躁进,等不得时机,急着要成功,本想抢在前头,反倒落在后面,好像陷在泥泞里等待。等在泥中的刚健,本来无险却自己招出险来,引得盗寇上门,这道理是可以断定的。这一步是刚强而不知有险的等待。「六四」这一爻,柔弱无能,本身就带着险,好像在血泊中等待;又以柔爻居柔位,处在昏暗之地,自己出不来,好像掉在坑穴里。所幸它虽柔却能守正,凭自己无德而顺从有德的人,借别人的力来救自己,也能从坑穴里出来,终究不被阴气所伤。这一步是柔弱而能顺从刚强的等待。

九五,阳刚中正,内有主宰,借假修真,虽有险而若无险,如需于酒食也。酒食为慰心实腹之物,慰心实腹,乐道忘年,时有险而道不险,外有险而内不险,贞而未有不吉者。此刚而守正之需也。

「九五」这一爻,阳刚而中正,心里自有主宰,能借着假的来修那个真的,虽然身处险中却像没有险一样,好比在酒食之间从容等待。酒食是慰藉心神、充实肚腹的东西;心得安慰、腹得充实,乐于大道而忘掉年岁:时势虽有险,道上却不险;外面虽有险,里头却不险,守正没有不吉的。这一步是刚强而能守正的等待。

上六,在需之终,宜出险而反行险,如入于穴矣。然入穴由于不能炼己,若能炼己,炼到无己时,则虚室生白,神明自来,始而入于穴,终而出于穴,是以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也。

「上六」这一爻,处在等待的末尾,本该出险,却反而往险里走,好像掉进了坑穴。然而掉进坑穴,是因为不曾「炼己」——不曾把自己这个私我磨炼干净。若能炼己,炼到连「己」都没有的时候,《庄子·人间世》所说「虚室生白」的境界就现前了,神明自然到来:起初虽落进坑穴,最终仍能从坑穴里出来。所以说有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到访,恭敬地对待他们,最终吉利。

不速之客,乾之三阳也,即本来不死之人,有生以来走失他家,而为客矣。待其时而复之,自一阳而渐至三阳纯全,仍是我家之物,饶他为主我为宾,所当敬之,而弗敢有违者。敬之弗违,阴阳混合,金丹凝结,保命全形,其吉多矣。此炼己结丹之需也。然则进火之道,或养健,或用健,或处健,或济健,各有其时,待时而用,不失其正,健以知险,虽涉大川,亦无不利矣。

那三位「不速之客」,就是乾卦的三画阳爻,也就是我本来那个不死的自己;只因有生以来走失到别人家去,才成了客。等时机到了再把它们迎回来,从一阳初复渐渐到三阳纯全,仍旧是我自家的东西。这时不妨让它作主、我做宾客,理当恭恭敬敬,不敢有半点违逆。敬而不违,阴与阳混合为一,金丹凝结成形,性命得以保全、形体得以周全,吉利可就多了。这一步是炼己结丹的等待。这样看来,「进火」的路数,有时是养健,有时是用健,有时是处健,有时是济健,各有各的时候;待时而用,不失其正,刚健而又知道有险,那么纵使去渡大河,也没有不利的。

讼卦第六(上乾下坎)

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兇。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六三,食舊德,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九四,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九五,訟,元吉。上九,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

《讼》卦卦辞说:心中确有诚信,却被冤屈堵塞不通,能够时时警惕、守住中道就吉利,把官司打到底则凶险;此时适宜去求见有德位的大人,不适宜冒险渡越大河。初六爻:不把争讼之事拖延下去,虽然稍有几句口舌,最终吉利。九二爻:打不赢这场官司,便退回来躲避,他所属的采邑只有三百户人家,因而没有灾祸。六三爻:安享祖上留下的旧有俸禄,守正而心存危惧,最终吉利;即使去辅佐君王办事,也不居功。九四爻:打不赢官司,就回心转意、改变争讼的念头,安于守正便吉利。九五爻:由这样的人来听断争讼,大为吉利。上九爻:即便因争讼获胜而被赏赐官服大带,一个早上也会被三次剥夺。

讼者,争辩是非之义。卦德内坎险,外乾健,因险恃强,因强致险。二者俱有乖和之义,故谓讼。此陷真争胜之卦,承上蒙卦而来。蒙者有险而能止,所以退其后天气质之阴也。

「讼」就是争辩是非曲直。这一卦的卦德是:内卦坎为险陷,外卦乾为刚健,因为内里有险陷才仗恃刚强,又因为仗恃刚强而招来险陷。两者都含着乖违失和的意思,所以叫做「讼」。这是一个陷没真性、争强好胜的卦,承接上一卦《蒙》而来。《蒙》讲的是遇险而能止步,用意在于退去「后天气质之阴」——人出生以后禀受驳杂之气所结成的阴暗偏性。

人受后天阴阳五行之气而成身。受阴气之多者,性阴险;受阳气之多者,性暴躁。阴阳之气杂乱者,阴险暴躁兼有之。此气质则然,惟大圣人能化其气质,其次中下之人,为气质所拘,偶有触犯,阴毒发而躁性起,争胜好强,诡计百出,损人利己,斗口斗智,辨是论非等等乖和失中之事,皆名曰讼。

人禀受「后天」阴阳五行之气而结成形体。禀受阴气多的,秉性阴险;禀受阳气多的,秉性暴躁;阴阳之气驳杂错乱的,阴险与暴躁两样兼有。这是气质使然。只有大圣人能够变化自己的气质,其余中等以下的人,都被气质拘住,偶然受到冒犯,阴毒之心一发,急躁之性就起,于是争强好胜,诡计百出,损人利己,斗口舌、斗心机,辩是非、论长短。凡此种种乖违失和、偏离中道的事,都叫做「讼」。

修道者,须要知得气质之性,为害最大,依世法而修道法,先将阴险暴躁之气一笔勾消,健于内而不健于外,境有险而心绝无险,可以渐化气质,不在是非场中闹矣。然身未离尘世,犹有患难相侵,我虽不阴险,而人以阴险来伤,我虽不暴躁,而人以暴躁来欺。此无故陷害,自信处心无愧,其中受屈,窒塞不通,事在不得不辩明者。但欲辩之于外,不若自讼于内,故曰讼有孚窒,惕中吉。

修道的人必须懂得:「气质之性」为害最大。要依托世间做人的法则来修行大道的法则,先把阴险、暴躁这两股习气一笔勾销,刚健只用在自己身内而不向外逞强,境遇纵然有险,心中绝不生险,这样就能渐渐变化气质,不再在是非场中吵闹。然而身子未曾脱离尘世,仍旧会有患难相侵:我虽不阴险,别人却用阴险来伤我;我虽不暴躁,别人却用暴躁来欺我。这种无故的陷害,自问居心无愧,其中含冤受屈,堵塞不通,事情到了不得不辩明的地步。但与其向外去辩,不如向内自讼,所以卦辞说「有孚、窒、惕、中吉」——心存诚信而被堵塞,唯有内心警惕、守住中道才吉利。

能惕于中,邪念止而正念生,窒塞可通,阴险可化,胜心可无矣。否则不能惕中,因小忿而失大事,躁性外发,阴谋内生,未得于人,早伤其己,始不谨而终必凶。然亦有事惕于中,自讼不明,而必告讼于人,借人分辨是非邪正者。但分辨其是非邪正,惟利于见大人,若不见大人,则非所利。

能够在内心保持警惕,邪念便止息、正念便生起,堵塞之处得以疏通,阴险之习得以化除,好胜之心得以消尽。反之,若不能内心警惕,为了一点小忿而误了修行大事,急躁之性向外发作,阴谋诡计在内滋生,还没有胜过别人,先已伤了自己,开头不谨慎,结局必定凶险。不过也有内心确已警惕、自讼却辨不明白,非得诉之于人、借旁人来分辨是非邪正的情形。但要分辨是非邪正,只有去见「大人」才有利;不见大人,就谈不上什么有利了。

盖大人者,正己而正物者也。能规人之过,能劝人之善,能破人之疑,能开人之慧,见之最利。否则既不能惕中,而自化气质,又不能见大人,而扩充识见,恃一己之阴险,争胜好强,陷其真而从其假,讼非所讼,自招其祸,是以不利涉大川。惕中可以见大人,不惕中便是涉大川,惕中吉,不惕中凶。修道者,可不自讼于早乎?

所谓「大人」,是先端正自己、进而端正他人的人。他能指出你的过失,能劝勉你向善,能破除你的疑惑,能开启你的智慧,见到这样的人最为有利。否则,既不能内心警惕、自行变化气质,又不能求见大人、扩充见识,只凭自己一副阴险心肠争强好胜,陷没了「真」而依从了「假」,去争那些本不该争的讼,自招祸患,所以卦辞说「不利涉大川」。能内心警惕,就等于见到了大人;不能内心警惕,就等于去涉那条大河。警惕于中则吉,不警惕于中则凶。修道的人,怎能不及早在自己心上打这场官司呢?

初六,柔而自下,有讼之事,无讼之心,是以不永所事。然既在讼中,亦必辨明其事,虽小有言,终不成讼,究得以吉全之。此柔而不讼者也。九二,所应相敌,不克讼而即不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以避其锋,虽有灾眚,不能及之。此刚而不讼者也。

初六一爻:性柔而自居卑下,虽然摊上了争讼之事,心里却没有争讼之念,所以「不永所事」,不把这件事拖延下去。然而既已身在讼中,也必须把事情辨明,因此「小有言」,稍有几句口舌,终究不成其为争讼,最后得以保全吉利。这一爻配的是柔顺而不与人相争的一步工夫。九二一爻:所相应的一方与自己势均力敌,打不赢就干脆不打,退回来躲进那只有三百户的小邑,避开对方锋芒,虽有灾祸也波及不到自己。这一爻配的是刚强而肯罢手不争的一步工夫。

六三,柔弱本不敢讼,是以食旧德也。食旧德而危厉自处,小心谨慎,不致讼而自无讼,终得以吉全之。然既在讼中,我不讼而人必讼,须当借高明者,分辨其是非,事明即止,是以或从王事无成,此柔能顺则,不成其讼者也。

六三一爻:本性柔弱,原就不敢争讼,所以「食旧德」,安享旧有的家业德泽。安享旧有而又以危惧之心自处,小心谨慎,不去招惹争讼,自然也就没有争讼,最终得以保全吉利。然而既然身在讼中,我不争而对方必争,就该借助见识高明的人来分辨是非,事情一辨明就立刻收手,所以爻辞说「或从王事,无成」——纵然去参与君王的事,也不居其功。这一爻配的是柔顺而能依循法则、不让争讼成形的一步工夫。

九四,以刚遇刚,必有争端,而能以柔处之,不克讼而即不讼,化其气质之性,复于天命之性,以不安贞,渝变为安贞,不求吉而吉即随之,此刚而自反,不果于讼者也。九五,刚健中正,以德服人,能化一切阴险、好强之辈,皆归于不讼,是以为讼之元吉。此正己正人,能使无讼者也。

九四一爻:以刚强遇上刚强,必定生出争端,却能用柔和的态度去对待,打不赢便索性不打,把「气质之性」——后天禀气结成的偏性——变化掉,回复到「天命之性」——本来天赋的至善本性,把原先不安于正的心,转变为安于守正,不去求吉而吉自然跟来。这一爻配的是刚强而肯自我反省、不把争讼做到底的一步工夫。九五一爻:刚健而居中得正,用德行使人心服,能感化一切阴险好强之辈,都归于不争,所以是争讼一事里最大的吉利。这一爻配的是端正自己、进而端正他人,使人间根本无讼的一步工夫。

上九,争胜好强,不知自反,到得讼终,外虽得胜,内实败德,如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一锡而三夺,其所得于人者少,而其所自失者多,此有己无人,终败其讼者也。然则不讼即吉,有讼即凶,不惕于始,必败于终。讼之不可有也如是夫。

上九一爻:争强好胜,不懂得回头反省,等到争讼走到尽头,外面虽然赢了,里面其实已经败坏了德性,正如爻辞所说,纵然被赏赐官服大带,一个早晨也会被三次剥去。赏一次而夺三次,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少,自己失去的反而多。这一爻配的是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终于把这场官司打输了的下场。由此可见:不争讼就吉利,有争讼就凶险,开头不知警惕,结局必定失败。争讼之不可有,就是这个道理啊。

师卦第七(上坤下坎)

師:貞,丈人吉,無咎。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兇。九二,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六三,師或輿尸,兇。六四,師左次,無咎。六五,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兇。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

《师》卦卦辞说:兴兵用众要守正,由老成持重的长者统领才吉利,不会有过错。初六爻:军队出动必须依照纪律,纪律不善便凶险。九二爻:身在军中而能持守中道,吉利,没有过错,君王三次颁下嘉命。六三爻:军队或许要用车载着尸首回来,凶险。六四爻:军队退守到左边扎营,没有过错。六五爻:田里有禽兽为害,适宜声讨捕捉,没有过错;由长子统率军队则可,让年幼无能的人统率而致载尸而归,纵然守正也凶险。上六爻:天子颁下诏命,分封诸侯、传承家业,小人一概不可任用。

师者,众也。以一人而统众人之义。卦德上坤顺、下坎险,顺而行险,故谓师。此借阳退阴之卦,承上需卦而来。需者,顺时进阳也,进阳所以为退阴计耳。退阴之法,以正除邪,以真灭假,犹如师贞,师者刑杀之道,须要有刚有柔,有仁有义,通权达变,方能济事。否则,能刚而不能柔,能柔而不能刚,或独仁而不知用义,或独义而不知行仁,皆不得正,不得正,即不得吉,反致其咎。

「师」就是众多,含有以一人统率众人的意思。这一卦的卦德是:上卦坤为柔顺,下卦坎为险陷,顺着形势去行险,所以叫做「师」。这是一个借阳气退阴气的卦,承接上一卦《需》而来。《需》讲的是顺应时机来进「阳」,而进阳正是为退阴作打算。退阴的方法,是用正气除去邪气,用真的灭掉假的,就如卦辞所说的「师贞」,用兵必须守正。用兵是刑罚诛杀之道,必须刚中有柔、柔中有刚,有仁有义,通达权变,才能济事。否则,只能刚而不能柔,或只能柔而不能刚;或者一味讲仁而不知用义,或者一味讲义而不知行仁:都算不得「正」。不得其正,就不能得吉,反而招来过错。

惟老成练达之丈人,明善恶,分邪正,知吉凶,识急缓,刚柔不拘,仁义并行,行险能顺,顺以济险,借后天,返先天,依先天,化后天,不但阴气不能陷阳,而且群阴皆顺其阳,此吉而无咎之道。若非丈人,见理不明,邪正罔分,入于旁门曲径,冒然下手,不特不能退阴,而且有以助阴,取咎必矣。何能致吉成道乎?

只有老成练达的「丈人」,才能明辨善恶、分清邪正、预知吉凶、识得缓急,刚柔不拘于一端,仁义并行不悖,行走在险处而能柔顺,又用柔顺去济度险难。他借助「后天」——已落入形气的这副身心,返回「先天」——本来未受污染的真元;再依着先天之气,化去后天的渣滓。如此一来,不但阴气不能陷害阳气,而且众阴都顺从于阳,这正是吉利而无过错的路数。倘若不是这样的丈人,见理不明,邪正不分,误入旁门小道,冒冒失失地下手,不但退不掉阴,反而替阴气帮了忙,招来过错是必然的,哪里还谈得上得吉成道呢?

夫人当先天未失之时,纯是天真,如国家太平,虽有智士良将,无所用之。及交后天,六贼作祸,七情猖狂,如国家有事,群寇作乱,若无刑杀剿除之道,不能反危为安,故金丹有为之道,煅去后天一切滓质,不使有纤微之疵,留于方寸之中,期必复见当年完完全全一个事物而后已。此师之道,所由贵也。

人在「先天」尚未失去的时候,纯然是一团天真,就像国家太平无事,纵有智谋之士、精良将领,也无处可用。等到落入「后天」,眼、耳、鼻、舌、身、意这「六贼」作祟,喜、怒、哀、乐、爱、恶、欲这「七情」猖狂,就像国家出了乱子、群寇造反;若没有一套刑杀剿除的手段,便不能转危为安。所以金丹修炼中「有为」的这一段工夫,正是要煅炼掉后天的一切渣滓杂质,不容许有丝毫瑕疵留在方寸之心里,非要重新见到当年那个完完整整的本来物事不可。用兵之道之所以可贵,缘由就在这里。

初六,在师之初,先要知其火候、层次、进退、规矩,循序而进,依法而行,能谨慎于始,自然决胜于终,如师出以律也。倘不明火候,冒然作为,如师无律否臧自招其凶耳。此退阴贵明火候也。

初六一爻:处在用兵的起头,先要弄清「火候」——用功的时机与轻重缓急,以及层次、进退、规矩,循着次序前进,依着法度施行;开头能谨慎,自然结局能取胜,正如爻辞说的「师出以律」。倘若不明火候,冒冒失失地动手,那就成了军队没有纪律、处置不善,自招凶险。这一爻配的工夫是:退阴一事,贵在先弄明白火候。

九二,刚中有柔,有进有退,随时变通,不但不当为阴气所伤,且能点化群阴,皆归于正,如在师中得吉,而又能无咎。然此师中之吉,系外炉加减之功,亦必内而心君诚一不二,内外相济,方能全吉而无咎。亦如王三锡命,君信臣而臣报君,未有不成其功者。此退阴必须内外相济也。

九二一爻:刚中有柔,能进能退,随时变通,不但不会被阴气所伤,还能点化众阴,使它们统统归于正道,正如爻辞所说身在军中而得吉,又能没有过错。然而这种「在师中」的吉利,属于外炉上加减进退的功夫;还必须内里的「心君」——作主的那一念——诚一不二,内外互相配合,才能吉利周全而无过错。这也正如君王三次颁下嘉命,君主信任臣子、臣子报效君主,没有不成功的。这一爻配的工夫是:退阴必须内外相济。

六三,不知火候进退之法,愚而自用,行险侥幸,欲求长生,反而促死,舆尸之凶,或者必有。此不知退阴而冒险者也。六四,柔而居柔,自知无造命之学,不敢妄作妄为,自守本分,如师左次,虽不能致吉,亦可以无咎。此不能退阴而能守正者也。

六三一爻:不懂火候进退的法度,愚昧而刚愎自用,走险路碰运气,本想求长生,反倒催促了死期,爻辞「舆尸」那样载尸而归的凶险,只怕在所难免。这一爻配的是不懂退阴而妄自冒险的一等人。六四一爻:本性柔弱又居在柔位,自知没有「造命」——改易自身命数的学问,不敢胡作妄为,安守本分,就像军队退守左边扎营,虽然谈不上得吉,却也可以没有过错。这一爻配的是退不了阴、却还能守住正道的一等人。

六五,柔顺得中,虚心自处,物来顺应,使其客气自消自化,如田有禽,利执言也。然理服君子,法制小人,须要有刚有柔,方能济事。若独柔无刚,反能败事。长子帅师,柔以刚济能成事。弟子舆尸,独柔不刚能败事,此退阴必须刚柔相济也。

六五一爻:柔顺而居中得当,以虚心自处,事物来了便顺其自然去应付,让那些外来的「客气」——不属于本真的浮杂之气——自行消散化去,就像田里有禽兽为害,适宜声讨捕捉。不过,讲道理可以使君子服气,对小人却要用法度约束,必须有刚有柔才能济事;若一味柔而无刚,反倒会坏事。爻辞说「长子帅师」,是柔中有刚,能够成事;说「弟子舆尸」,是一味柔而无刚,只会败事。这一爻配的工夫是:退阴必须刚柔相济。

上六,在师之终,客气悉化,本固邦宁,心君安泰,无复用刑杀之道矣。然外邪既除,主人会稳坐中央,可以知其几希之微。一念善则存之,一念恶则去之,有功者赏,无功者罚,亦如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必须拔去历劫轮回种子而后已。此退阴必须内外清静也。六爻俱有退阴之道,吉凶不等,惟九二有刚有柔,通机达变,能以点化群阴,而不为群阴所伤,有为之功大矣哉。

上六一爻:处在用兵的终了,客气已经化尽,根本牢固而邦国安宁,作主的「心君」安泰无事,不必再动用刑杀的手段了。然而外来的邪气既已除去,主人稳坐中央,就该体察那一点极细微的几微之处:起一个善念便把它存住,起一个恶念便把它去掉,有功的赏,无功的罚。这也正如天子颁下诏命,分封诸侯、传承家业,而小人一概不用——必须把历劫以来轮回生死的种子连根拔去才算了结。这一爻配的工夫是:退阴必须做到内外清静。通观六爻,都各有退阴之道,只是吉凶不等;唯有九二刚中有柔,通达时机、善于应变,能够点化众阴而不被众阴所伤,「有为」这一段工夫的作用,实在太大了。

比卦第八(上坎下坤)

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不寧方來,後夫兇。初六,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六二,比之自內,貞吉。六三,比之匪人。六四,外比之,貞吉。九五,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上六,比之無首,兇。

《比》卦卦辞说:亲附相辅则吉利。要推原到最初起筮的那一刻,守住那元始、长久、纯正的根本,才没有过错。心中不敢安逸,对方才前来相亲;落在人后才想去亲附的人则凶险。初六爻:怀着诚信去亲附,没有过错;诚信充盈如瓦缶之满,终究另有意外的吉庆到来。六二爻:从内部先行亲附,守正吉利。六三爻:所亲附的不是该亲附的人。六四爻:向外去亲附贤者,守正吉利。九五爻:光明正大地亲附,就像君王田猎只从三面驱赶、放走迎面逃走的禽兽,连采邑中的人都不必特意告诫,吉利。上六爻:亲附却没有个带头的开端,凶险。

比者,彼此亲比相效之义。卦体一阳居于尊位,上下五阴,皆顺从之。又卦德顺以通险,故谓比。此以阴顺阳之卦,承上讼卦而来。讼者,阴不顺阳,而陷阳,阴阳乖戾,五行相戕,贼害其真,故终凶。若知其凶,逆而修之,阴不陷阳而顺阳,阴阳相和,五行一气,性定命凝,此以邪比正,以假比真之道。比之吉者也。

「比」是彼此亲附、互相效法的意思。就卦体看,一个阳爻居于尊贵的九五之位,上下五个阴爻都顺从它;就卦德看,是以柔顺去打通险陷,所以叫做「比」。这是一个以阴顺阳的卦,承接上一卦《讼》而来。《讼》讲的是阴不顺从阳,反而陷害阳,阴阳乖戾,五行互相残害,把人身中的「真」贼害了,所以结局凶险。若知道它凶,便倒过来修:让阴不陷阳而转为顺阳,阴阳彼此调和,五行归于一气,心性安定、命基凝固——这就是以邪亲正、以假亲真的路数,也就是《比》卦所说的吉利。

比正比真之吉,莫贵乎比其原本。原本者,即坎宫所陷先天一点阳气,此气乃天一所生,名曰真一之精,又曰真一之水,又曰真一之气,乃生物之元气,在卦为原筮,在人为元仁。原筮者,蓍策未分之时。元仁者,阴阳混成之真。但此元气,陷于阴中,为后天所蔽,易失难寻,非虚极静笃、心坚志远,而不能复还,故原筮元永贞,方能无咎也。

亲正、亲真所以得吉,最要紧的是去亲附那个「原本」。所谓原本,就是陷落在坎卦宫位里的那一点「先天」阳气。这股气由天一所生,称作「真一之精」,也称「真一之水」,又称「真一之气」,是化生万物的元气;在卦象上叫「原筮」,在人身上叫「元仁」。「原筮」指蓍草尚未分开、一念未起的那个当口;「元仁」指阴阳混然合成、未曾分裂的那点真机。只是这股元气陷在阴气之中,被后天习染遮蔽,容易失去而难以寻回,非得虚到极处、静到笃处,心志坚定长远,才能把它招回来。所以卦辞说「原筮,元永贞」,这样才能没有过错。

永贞则贞下起元,元气一复,阴气即顺,仍是当年无伤无损,浑然天理,一无所咎,囫囫囵囵之原本也。《道德经》云:“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沁园春》云:“七返还丹,在人先须炼己待时。”永贞之道,即致虚守静,炼己之功也。

能够长久守正,便是「贞下起元」——在守正的尽头重新生出元始的生机。元气一旦回复,阴气随即顺从,仍旧是当年那个无伤无损、浑然一片天理、毫无过错、囫囫囵囵的原本。《道德经》讲致虚要致到极处、守静要守到笃实,万物一齐生长时,正好从中观照它们的回归;《沁园春》词也讲,要做「七返还丹」的工夫,人先得炼己、等待时机。可见「永贞」这条路,就是致虚守静、炼己持心的一段工夫。

盖炼己不熟,即我家真阴不现,致守不专,则他家真阳不来,欲伏西邻之情,先降东家之性。不宁方来,正所以炼己待时,以求其复耳。不宁二字,其中有随时加减、防危虑险等等工程,正解永贞之义。我不宁而彼方来,所谓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也。先与者,顺其所欲,以我而比他,所以取彼之欢心。后取者,诚能动物,他来而比我,所以盗彼之生气,先后分明,人我共济,还丹可结。否则,我不能先与,妄想彼来,宜先者反后,宜后者反先,颠倒其比,是名后天,所谓“凡俗欲求天上事,寻时须要世间财,若他少行多悭吝,千万神仙不肯来”,取凶必矣。焉能致吉成道乎?

炼己的工夫不纯熟,我这边的「真阴」——本性中清静无染的一面——就显现不出来;致虚守静不专一,他那边的「真阳」——走失在外的先天元气——就不肯回来。想降伏西邻那一份「情」,先得降伏东家这一份「性」。卦辞说「不宁方来」,正是要人炼己待时,以求元气的回归。「不宁」两个字里面,含着随时加减火候、防危虑险等等工程,恰好解释了「永贞」的含义。我这边不敢安逸,对方才肯前来,这就是所谓要想拿取、必先给予。所谓先给予,是顺着对方的意愿,由我去亲附他,好换取他的欢心;所谓后拿取,是诚意能够感动外物,他反过来亲附我,我便得以盗取他那一股生气。先后次第分明,人我彼此相济,还丹才结得成。反之,我不肯先给予,却妄想对方自来,该在先的反倒放在后,该在后的反倒放在先,把亲附的次序颠倒了,这就叫落入「后天」。正如丹书所说:凡俗之人想求天上的事,寻访时还须先舍得世间的资财;若是自己少行善事、一味悭吝,千万个神仙也不肯前来。这样只能自取凶险,哪里还谈得上得吉成道呢?

初六,自卑自下,以柔比刚,是信于比而比之,即能无咎者。盖信于比,即能虚心,虚心即能实腹,不但有孚无咎,方且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必将比于至善之地矣。此信比而终吉者也。六二,柔顺得中,未比于外,先比于内,是比之自内也。自内之比,炼己持心,随时采药,欲取于被,不失于我,此内比之得正者也。

初六一爻:自居卑下,以柔顺去亲附刚阳,这是先信得过亲附这条路而后去亲附,所以能没有过错。因为信得过亲附,心就能虚;心一虚,腹就能实。不但「有孚无咎」,而且「有孚盈缶」,诚信充盈如满缶,终究另有吉庆到来,必定亲附到至善的地位上去。这一爻配的是笃信亲附而终获吉利的一步工夫。六二一爻:柔顺而居中得当,不先向外亲附,而先向内亲附,这就是「比之自内」。向内的亲附,是炼己持心,随时采取药物,想从对方那里取得,先不失掉自己。这一爻配的是内比而合于正道的一步工夫。

六三,性质本愚,又与小人为伍,以阴比阴,是比之匪人也。匪人之比,无益有损,何贵于比,此外比之不正者也。六四,以柔比刚,见贤思齐焉,虽愚必明,虽柔必强,此外比之得正者也。九五,刚健中正,阳气足而阴气自化,是显然之比也。显然之比,非有勉强,出于自然,犹如王者驱禽,四面而开一面,用三驱失前禽也。

六三一爻:资质本来愚昧,又跟小人结伴,以阴附阴,这就是「比之匪人」,亲附了不该亲附的人。亲附匪人,没有益处只有损害,亲附还有什么可贵?这一爻配的是向外亲附而所附不正的一等人。六四一爻:以柔顺去亲附刚阳,见到贤者便想向他看齐,纵然愚昧也必转为明白,纵然柔弱也必转为刚强。这一爻配的是向外亲附而所附得正的一步工夫。九五一爻:刚健而居中得正,阳气充足,阴气自然消化,这就是光明显豁的亲附。显豁的亲附没有一丝勉强,全出于自然,正如君王田猎,四面张网而放开一面,所以爻辞说「王用三驱,失前禽」。

用三驱者,取真收顺也。失前禽者,舍假放逆也。取真舍假,真者来而假者自化。收顺放逆,顺者得而逆者自无。修道至于真假俱化,逆顺皆无,方寸之中,湛然常寂,至善无恶,杂念不生,如邑人不诚而自化,此内外一气之比者也。

所谓「用三驱」,是取那个真的、收那个顺的;所谓「失前禽」,是舍那个假的、放那个逆的。取真舍假,真的一来,假的自然消化;收顺放逆,顺的一得,逆的自然消亡。修道修到真假都已化尽、逆顺都已泯除,方寸之心澄澈常寂,纯是至善而无一毫恶,杂念不生,就像采邑中的人不必特意告诫而自然归化。这一爻配的是内外打成一气的亲附。

上六,愚而自用,既不能内比,又不能外比,依一己之阴,随心造作,终无出头之日,是比之无首也。无首之比,空空一世,到老无成,自取其凶,此始终不知比人者也。夫修真之事,以无道而比有道,以无德而比有德,总要真心实意,步步着力,期必道德归于中正而后已。道德中正,金丹入口,点化群阴,如猫捕鼠。

上六一爻:愚昧而刚愎自用,向内既不能亲附,向外也不能亲附,只凭自己一身阴气随心妄作,终究没有出头的一天,这就是「比之无首」——亲附而没有个带头的开端。这样的亲附,空过一世,到老一无所成,自取凶险。这一爻配的是自始至终不懂得亲附他人的一等人。修真这件事,是拿自己的无道去亲附有道的人,拿自己的无德去亲附有德的人,总要真心实意,步步着力,非把道德修到中正的地步不肯罢休。道德一归中正,金丹便入了口,点化一身的阴气,就像猫捉老鼠那样干净利落。

噫!采药时须用橐龠,炼己时还要真铅。若行此道,不知原筮之物,不识永贞之元,任性作为,不落于比之匪人,即归于比之无首,致咎取凶,势所必有,学者可不亲近真师乎?

唉!采药的时候须用「橐龠」——那具鼓动真气往来的风箱般的机关;炼己的时候还要有「真铅」——从他家招回来的那点真阳作依托。若是走这条路,却不知道「原筮」所指的是什么物事,不认识「永贞」所守的那个元始,只凭性子胡乱行事,不是落进「比之匪人」,就是归于「比之无首」,招来过错、取得凶险,势所必然。学道的人,怎能不去亲近真正的明师呢?

小畜卦第九(上巽下乾)

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初九,復自道,何其咎?吉。九二,牽復,吉。九三,輿說輻,夫妻反目。六四,有孚,血去惕出,無咎。九五,有孚攣如,富以其鄰。上九,既雨既處,尚德載。婦貞厲,月幾望,君子征兇。

《小畜》卦卦辞说:亨通。浓云密布却下不成雨,云气是从我西边的郊野升起的。初九爻:回复到自家本有的道路上来,哪里会有过错?吉利。九二爻:被牵引着一同回复,吉利。九三爻:车轮脱落了辐条,夫妻反目失和。六四爻:心怀诚信,血光之灾去除,忧惧之心解脱,没有过错。九五爻:心怀诚信而彼此牵系不散,以自己的富足带动邻里。上九爻:雨已下过,气已安定,崇尚德行而积载深厚;妇人纵然守正也有危厉,月亮将圆未圆,君子这时出行则凶险。

小畜者,小其养也。卦德上巽伏下乾健,健而巽行,巽伏其健,健不自用,故谓小畜。此以小养大之卦,承上师卦而来。师之道,借阳而退阴也。借阳退阴,贵乎先养其阳,能养其阳,则以小自居,满而不盈,刚而不躁,有若无,实若虚,其心日下,其德日高,可以渐造于圣贤之域,此小畜所以有亨道也。但小畜虽亨,若大过于小,是柔道用事,刚道退位,志气不振,懦弱无能,畜之小而亨之小,其行不远,大道难成。犹如密云不雨,自我西郊也。

「小畜」就是把自己的畜养放小、放低。这一卦的卦德是:上卦巽为潜伏顺入,下卦乾为刚健,刚健而以谦逊之道施行,用巽的柔顺潜伏收敛乾的刚健,使刚健不自逞其能,所以叫做「小畜」。这是一个以小养大的卦,承接上一卦《师》而来。《师》的路数是借阳气退阴气;借阳退阴,最要紧的是先把阳气养起来。能养住阳气,就会以「小」自处:满而不自以为盈,刚而不流于躁,有本事却像没有,充实却像空虚,心地一天比一天谦下,德行一天比一天高厚,可以渐渐走进圣贤的境地——这正是《小畜》有亨通之道的缘故。但小畜虽然亨通,若「小」得过了头,便成了柔道当权、刚道退位,志气不振,懦弱无能,畜养得小、亨通得也小,走不了多远,大道难成,正像浓云密布却下不成雨,云气只从我西边的郊野升起。

阴气结而为云,阳气通而为雨,只云不雨,阴气盛而阳气弱,生机将息,我家之近者,尚无济,他家之远者,更何求?空空一小,入于寂灭之学,岂能还我乾元面目乎?此小畜之火候,不可不知也。

阴气凝结就成了云,阳气畅通才降得下雨。只有云而不成雨,说明阴气盛而阳气弱,生机将要熄灭。连我自家近处的都救济不了,他家远处的还能指望什么?一味空空地守着一个「小」字,落入寂灭一路的学问,怎么能还我「乾元」——那本来纯阳圆满的本来面目呢?《小畜》这一段的火候,是不可不弄清楚的。

初九,刚而居卑,韬明养晦,抱道而处,不以外假而伤内真,是能复于自道也。能复自道,虽畜之小而得其养,刚气日增,不但无咎,而且致吉,此大而自小之畜也。九二,刚以柔用,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结交有道君子,彼此资益,明善复初,是为牵复也。牵复之畜,外愈虚而内愈实,小而反得其吉,此大而知小之畜也。

初九一爻:刚健而居于卑下之位,收敛锋芒、涵养晦藏,抱守大道而自处,不因外面的假物伤了里面的真机,这就是「复自道」,回到自家本有的路上。能回复自家的道,虽然畜养得小,却真正养住了,刚阳之气一天天增长,不但没有过错,而且得吉。这一爻配的是本大而自居于小的畜养。九二一爻:刚健而以柔和的方式运用,聪敏好学,不以向不如己者请教为耻,结交有道的君子,彼此资助增益,明白善道而回复本初,这就是「牵复」。牵复的畜养,外面越显得虚,里面越见得实,处小反而得吉。这一爻配的是本大而懂得取小的畜养。

九三,刚而自用,有己无人,乖和失中,终必败刚,如舆说辐,而车不能行,又如夫妻反目,而家不能兴,此大而不知小之畜也。六四,以无能而处于有能之中,必有血伤之咎。然柔而得正,自信一己纯阴,为害最大,而能借他家之阳,警惕勉力,炼己持心,本有害者,可以脱去其害,本有咎者,可以归于无咎。此小而知大之畜也。

九三一爻:刚强而刚愎自用,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乖违失和、偏离中道,终究要把这股刚气败坏掉,就像车轮脱了辐条,车子走不动;又像夫妻反目失和,家道兴旺不起来。这一爻配的是本大却不懂得取小的畜养。六四一爻:以无能之身处在众多有能者之中,本该有血光受伤的过错。然而它柔顺而居位得正,深知自己一身纯阴为害最大,因而能借取他家的阳气,警惕自励,炼己持心,本来有害的可以脱去其害,本来有咎的可以归于无咎。这一爻配的是本小而懂得求大的畜养。

九五,阳刚巽进于中正,真信在中,阴阳混合,金丹凝结,是有孚挛如矣。挛如之信,本固邦宁,命基坚牢,急须化其气质之性,以归真知之性,如富以邻矣。此小而藏大之畜也。

九五一爻:阳刚之气以谦逊之势进到中正之地,真实的信念守在心中,阴阳交融混合,金丹凝结成形,这就是「有孚挛如」——诚信牵系而不散。这种牵系不散的诚信,使根本牢固、邦国安宁,命基坚牢。此时急须把「气质之性」化掉,回归到「真知之性」——不被后天习气遮蔽的本然明觉,正如爻辞说的「富以其邻」,用自己的富足带动邻里。这一爻配的是外表小而内里藏大的畜养。

上九,刚居柔位,在小畜之终,如既雨既处矣。雨所以济亢旱,既雨则阳气处而不亢,既处则阳气和而雨无用。修道所以用阴者,特以制暴躁之假阳耳。假阳既息,真阳须进,小畜之终,正当大畜之时。若终于小而不能大,阴反伤阳,如尚德载妇,女子掌权,又如月几于望,光明渐亏。修道君子,只知小而不知大,以之孤寂守静,无作无为则可,以之尽性至命,行道致远,适以招凶而已。此终于小而不知大之畜也。观于六爻之言,小畜原有亨道,是在人小之如何耳。小之当,则以小畜大而致吉,小之不当,则以小害大而招凶。学者可不先究其小中之火候乎?

上九一爻:刚爻居于柔位,处在小畜的最后,就像雨已下过、气已安定。雨是用来解救亢旱的,雨既已下,阳气便安处而不再亢烈;气既已安处,阳气调和,雨也就用不着了。修道之所以要用阴,只不过是为了制伏那躁动的「假阳」——虚火妄动的浮阳罢了。假阳既已止息,「真阳」就该进上来。小畜走到尽头,正是转入大畜的时候。若始终停在小上而不能转大,阴反倒要伤阳,就像爻辞所说崇尚德行反成了妇人载物、女子掌权;又像月亮将圆未圆,光明已开始亏损。修道的君子若只知小而不知大,用它来孤寂守静、无作无为还可以,用它来尽性至命、行道致远,就只能招凶了。这一爻配的是终于小而不知转大的畜养。通观六爻所说,《小畜》本来就有亨通之道,只看人怎样去「小」。小得恰当,就以小畜养大而得吉;小得不恰当,就以小妨害大而招凶。学道的人,怎能不先把这个「小」字里的火候研究清楚呢?

履卦第十(上乾下兑)

履:履虎尾,不咥人,亨。初九,素履,往,無咎。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貞吉。六三,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兇,武人為于大君。九四,履虎尾,愬愬終吉。九五,夬履,貞厲。上九,視履考祥,其旋元吉。

《履》卦卦辞说:踩在老虎尾巴上,老虎却不咬人,亨通。初九爻:以本色素朴之心去践行,往前走没有过错。九二爻:所行的路平坦宽阔,幽居自守的人守正吉利。六三爻:眼睛半瞎却自以为能看,脚跛却自以为能走,这样去踩虎尾,被虎咬伤,凶险;就像逞勇的武夫硬要去做大君。九四爻:踩着虎尾而戒惧警惕,最终吉利。九五爻:刚决果断地践行,守正而知危厉。上九爻:回看自己一路践行的历程、考察其中的吉凶征兆,能周旋圆满,大为吉利。

履者,前进也。卦德上乾健下兑悦,阴悦于阳,有一阴进而变为纯阳之象,故谓履。此进阳防危之卦,承上比卦而来。比者,阴顺其阳也。然欲阴顺,须先进阳,进阳至于中正,而阴自顺之,此进阳之道所宜先也。

「履」就是向前践行。这一卦的卦德是:上卦乾为刚健,下卦兑为和悦,阴爻欣悦地依从阳爻,有一个阴爻前进而转成纯阳的象,所以叫做「履」。这是一个「进阳」而又防危的卦,承接上一卦《比》而来。《比》讲的是阴顺从阳;然而要让阴顺从,必先把阳进上来,阳进到中正的地位,阴自然就顺从了。所以「进阳」这一步工夫,理应放在前头。

人之真阳,本来自有,不待他求,交于后天,真情昧而妄情生,于是真阳走失于外,如虎奔而寓于西,属于他家矣。虽在他家,原是我家之物,但人不肯招摄复还耳。招摄之道,不求于乾,不求于坤,不求于离,不求于坎,专求于兑。兑为少女,代坤母而行顺道,能以阴极复阳,其性和悦,和则能缓,悦则能信,缓则能渐行,信则能耐久。能缓能信,力行不怠,可以进于坚刚不坏之地,复见乾元面目,而不为假阴假阳所伤。如履虎尾不咥人,而有亨道也。

人身上的「真阳」本来自家就有,不必向外去求。等到落入「后天」,真情昏昧而妄情滋生,于是真阳走失到外面,就像老虎奔逃出去寄居在西方,成了他家的东西。虽在他家,原本仍是我家的物事,只是人不肯把它招摄回来罢了。招摄的门路,不从乾上求,不从坤上求,不从离上求,也不从坎上求,专从兑上求。兑是少女,代替坤母来行柔顺之道,能在阴极的时候回复阳气。它的性情和悦:和就能从容不迫,悦就能笃实守信;从容就能循序渐进,守信就能持久不懈。能从容、能守信,尽力践行而不懈怠,就可以进到坚刚不坏的境地,重新见到「乾元」的本来面目,而不被「假阴假阳」——后天妄动的情识浮气——所伤,正如踩着虎尾而老虎不咬人,因此有亨通之道。

虎为咥人之物,履之最险,若能和悦履之,而不过猛,如履虎尾也。履虎尾而瞻前顾后,不即不离,循序渐进,防危虑险,火候不差,阴者可以化而为阳,阳者可以还而为纯,不但不为虎咥,而且能盗彼杀中之生气,保命全形,此进阳无阻无滞亨通之道。和悦履健,岂小补云哉!

老虎是要咬人的东西,去踩它最为危险;若能以和悦的态度去践行,不过于勇猛,就正像踩着虎尾。踩着虎尾而能瞻前顾后,不贴得太近也不离得太远,循序渐进,防危虑险,火候丝毫不差,那么阴的可以化而为阳,阳的可以还归于纯,不但不被老虎咬,反而能从那杀机之中盗取一点生气,保住性命、保全形体。这就是进阳而无阻无滞的亨通之道。以和悦之德去践行刚健,岂止是小小的补益而已!

初九,心强气壮,素信于履道者,信于履而即能履,以是往而下手修为,必将进于无咎之地矣。此志念坚固之履也。九二,乐在其中,自有真悦,不恋假悦,一切外物,不得而移之,是以履道坦坦也。坦坦之履,无贪无求,心安神静,非始终如一守贞之幽人,不能为乐道忘年之履也。

初九一爻:心志强、气魄壮,向来就笃信践行之道,信得过便真能去行,就凭这一点往前动手修为,必定进到没有过错的地位。这一爻配的是志念坚固的践行。九二一爻:乐趣就在这条道上,自有真实的喜悦,不再贪恋虚假的喜悦,一切外物都动摇不了他,所以说「履道坦坦」。平坦的践行,无贪无求,心安神静;若不是那种自始至终如一、守正不移的幽居之士,是做不出这种乐于大道而忘却年岁的践行的。

六三,愚而自用,药物不知,火候不晓,以不明为明,以不能为能,冒然行道,如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自取其凶。又如武人为于大君,自招其祸。此愚而自用之履也。九四,刚而不躁,以诚而入,以柔而用,防危虑险,如履虎尾,愬愬,戒慎恐惧,不但虎不能咥,终必履于纯阳之地,而得吉。此刚而能柔之履也。

六三一爻:愚昧而刚愎自用,不认识药物,不通晓火候,把不明白当作明白,把不能够当作能够,冒冒失失地去行道,就像眼睛半瞎自以为能看、脚跛自以为能走,这样去踩虎尾,被虎咬伤,自取凶险;又像逞勇的武夫硬要去做大君,自招祸患。这一爻配的是愚昧而自用的践行。九四一爻:刚健而不躁进,以诚意深入,以柔和运用,防危虑险,正如踩着虎尾而「愬愬」,戒慎恐惧,不但老虎咬不着他,最终必定踏进纯阳的地界而得吉。这一爻配的是刚健而能柔顺的践行。

九五,刚健中正,从心所欲,不逾矩。履道果决而不犯难心,然履道至于中正,金丹已有象,须当贞一不二,以危厉自处,方无得而复失之患。此自有入无之履也。上九,刚居柔位,视其所履之火候,考其药物之老嫩,循序而进,旋始旋终,终以全始,期以至于阴阳混合、圆成无亏而后已。此全始全终之履也。然则进阳之道,必须刚中有柔,柔中有刚,刚柔相济,不急不缓,和悦从容为贵乎。

九五一爻:刚健而居中得正,随心所欲却不越出规矩,践行果断刚决,不生畏难之心。然而践行到了中正的地步,金丹已经现出形象,就必须守正专一、毫无二念,以危惧警厉的心自处,才不会有既得而复失的隐患。这一爻配的是由「有为」转入「无为」的践行。上九一爻:刚爻居于柔位,回看自己所行的火候,考察所采药物的老嫩,循序渐进,从头到尾周旋照应,用终了来成全开端,非做到阴阳混融合一、圆满无亏不肯罢休。这一爻配的是有始有终、首尾完具的践行。由此看来,进阳这条路,必须刚中有柔、柔中有刚,刚柔互相调剂,不急不缓,以和悦从容为可贵啊。

泰卦第十一(上坤下乾)

泰:小往大來,吉,亨。初九,拔茅茹,以其,征吉。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于中行。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上六,城復于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

《泰》卦卦辞说:小的往外去,大的向内来,吉利,亨通。初九爻:拔起茅草,连着它同类的一丛一并而起,前往征行吉利。九二爻:胸襟能包容荒秽,有徒步涉河的果决;不遗弃疏远之人,也不结党营私,这样才配得上中正之道的施行。九三爻:没有一直平坦而不倾斜的,没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在艰难中守正就没有过错,不必忧虑自己的诚信,在享用禄食上自有福分。六四爻:轻捷翩然地下落,不待富有便与邻里相从,不必告诫就已彼此契合。六五爻:帝乙嫁出妹妹,因此得福,大为吉利。上六爻:城墙倒塌回填到城下的干壕里,不要再动用军队,只从自己的采邑发布命令,纵然守正也难免困吝。

泰者,通和之义。卦德上坤顺、下乾健,阳健于内,阴顺于外,健顺如一,阴阳相应,故谓泰。此阴阳相交之卦,承上小畜而来,小畜一阴,而畜五阳,阴气主事,阳气不振,小于畜而不能大于畜,其行不通。通行之道,必须大小无伤,阴阳相当,阴顺阳而阳统阴,阴阳和合,方能济事,故泰之为道,小往大来,吉而得亨也。

「泰」是通达和洽的意思。这一卦的卦德是:上卦坤为柔顺,下卦乾为刚健,阳刚健行于内,阴柔顺承于外,健与顺打成一片,阴阳彼此感应,所以叫做「泰」。这是一个阴阳相交的卦,承接上一卦《小畜》而来。《小畜》是一个阴爻畜养五个阳爻,阴气当权,阳气不振,畜养得小而大不起来,路就走不通。要走得通,必须大小两不相伤,阴阳分量相当,阴顺从阳而阳统摄阴,阴阳和合,才办得成事。所以《泰》这条路,是小的往外去、大的向内来,因而吉利而亨通。

小者阴也,大者阳也。小往则阴顺,大来则阳健。阳健于内,阴顺于外,先天渐复,后天渐化,可以造于纯阳无阴之地。于理得吉,于行行亨,但致泰之道有火候、有工程,进之退之,各有其时。不失其时,健而顺行,以顺养健,未泰者而能致,已泰者而能保,由了命而了性,自有为而无为,完成大道,理有可决也。

「小」指阴,「大」指阳。小的往外去,就是阴顺从;大的向内来,就是阳刚健。阳刚健于内,阴柔顺于外,「先天」渐渐回复,「后天」渐渐消化,可以造就到纯阳无阴的地位。就道理说是吉,就践行说是亨。但招致泰通的路数,有火候、有工程,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各有各的时机。不错过时机,刚健而顺着次第去行,用柔顺来涵养刚健,还没有泰通的能招致泰通,已经泰通的能守住泰通,由「了命」——先把命基筑牢——进到「了性」——再把心性了彻,由「有为」转入「无为」,最终完成大道,这是可以断定的道理。

初九,一阳潜生,诸阳皆有动机,如拔茅之茹根以及汇叶也。致泰者,乘此一阳发现,而即下手修为,渐采渐炼,由微而著,未有阳不健而阴不顺者,故曰征吉。刚而乘时以致泰也。

初九一爻:一点阳气暗暗生出,其余诸阳都跟着有了动的机兆,就像拔起茅草,连它的根须与同类叶片一并带起。要招致泰通的人,正应趁这一阳初现之际立刻动手修为,一点点采取、一点点烹炼,由细微而至显著,没有阳不刚健、阴不顺从的,所以爻辞说「征吉」。这一爻配的是刚健而能趁时机招致泰通的一步工夫。

九二,刚健中正,通权达变,是以包荒用冯河,不遐遺朋亡也。包荒者,度量宽宏,用柔也。冯河者,志气勇敢,用刚也。不遐遺者,静观密察,柔之至。朋亡者,闲邪存诚,刚之至,刚中有柔,柔中有刚,文烹武炼,左之右之,无不宜之,得尚于中行矣。此刚柔相济以致泰也。

九二一爻:刚健而居中得正,通达权变,所以爻辞说「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包荒」是度量宽宏,属于用柔;「冯河」是志气勇敢,属于用刚;「不遐遗」是静静观照、细密体察,柔到了极处;「朋亡」是防闲邪念、存养诚意,刚到了极处。刚中有柔,柔中有刚,文火烹、武火炼,或左或右,无不合宜,这就配得上中正之道的施行了。这一爻配的是刚柔相济以招致泰通的一步工夫。

九三,三阳已足,阳极必阴,泰极必否,如无平不破,无往不复。当此之时,须要知进知退,艰难守贞,防危虑险,方无得而复失之咎。既无其咎,功成人间,名标天上,且食天福,享寿无穷,何忧恤之有。此刚极守正以保泰也。

九三一爻:三个阳爻已经满足,阳到极处必转阴,泰到极处必转否,正如没有一直平坦而不倾斜的,没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到这个时候,必须知进知退,在艰难中守住正道,防危虑险,才没有既得而复失的过错。既没有过错,便功业成于人间、姓名标在天上,而且享受上天的福分,寿命无穷,还有什么可忧虑的。这一爻配的是刚到极处仍守正以保住泰通的一步工夫。

六四,当阳极交阴之际,不能防危虑险,一阴潜生,群阴皆动,如翩翩不富以其邻,无待相戒而孚合,金丹已得而复失。此以柔伤刚而失泰也。六五,当正泰之时,以阴养阳,阳气凝结,如帝乙归妹,以祉及于臣下,阴恋阳而阳恋阴,阴阳同气,自有天然真火,炉中赫赫长红。虽在已泰而不失初泰之吉,此以柔养刚而全泰也。

六四一爻:正当阳极转交于阴的关口,却不能防危虑险,一点阴气暗暗生出,众阴跟着都动起来,就像爻辞说的翩然下落、不待富有便与邻里相从,用不着互相告诫就已彼此契合,金丹已经到手却又重新失掉。这一爻配的是以柔伤刚而丢掉泰通的一等情形。六五一爻:正当泰通之时,用阴来涵养阳,阳气得以凝结,就像帝乙嫁出妹妹,把福泽施及臣下;阴眷恋阳而阳眷恋阴,阴阳同归一气,自然有一团天然真火,炉中赫赫长红。虽已身在泰中,却不失最初得泰时的吉利。这一爻配的是以柔养刚而保全泰通的一步工夫。

上六,在泰之终,顺之极,只知泰之顺,不知泰之逆,不防于早,必败于终,如城倾而复于隍矣。当此之时,好事已去,难以为力,故曰勿用行师。凶事已临,后悔不及,故曰自邑告命贞吝。此柔而不知早于保泰也。然则致泰保泰,各有其时,有为无为,各有其法;随时而行,依法而作,健所当健,顺所当顺,健以致泰,顺以保泰,未泰者能泰,已泰者长泰,何患不吉不亨,大道不成乎。

上六一爻:处在泰通的终了,柔顺到了极处,只知道顺着泰通去走,不知道要逆着去修,不及早防备,结局必定失败,就像城墙倾塌而回填到城下的干壕里。到这个时候,好局已经过去,无力回天,所以爻辞说「勿用师」;凶事已经临头,后悔来不及,所以说「自邑告命,贞吝」。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不知及早保住泰通的一等情形。由此可见:招致泰通与保住泰通,各有各的时机;有为与无为,各有各的法度。随着时机去行,依着法度去作,该刚健处就刚健,该柔顺处就柔顺,用刚健招致泰通,用柔顺保住泰通,没有泰通的能得泰通,已经泰通的能长保泰通,何愁不吉不亨、大道不成呢。

否卦第十二(上乾下坤)

否: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初六,拔茅茹,以其彙,貞吉,亨。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六三,包羞。九四,有命無咎,疇離祉。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上九,傾否,先否後喜。

《否》卦卦辞说:闭塞不通,是因为所处非人;不利于君子守正;大的往外去,小的向内来。初六爻:拔起茅草,连着它同类的一丛一并而起,守正吉利,亨通。六二爻:包容承顺,在小人是吉利,在大人则虽闭塞而仍能亨通。六三爻:所包藏的是羞愧之事。九四爻:秉承天命行事没有过错,同类之人都能依附而得福。九五爻:使闭塞停止,大人吉利;心里常存「将要败亡、将要败亡」的警惕,才能像系在丛生的桑根上那样牢固。上九爻:倾覆这闭塞的局面,先是闭塞,后转喜悦。

否者,窒塞之义,卦德内坤顺、外乾健,顺其所欲,刚强用外,阴气主事,阳气退避,健顺各别,故谓否。此阴阳不合之卦,承上履卦而来。履者,和悦以进健,使其阴阳相合,健顺如一耳。

「否」是窒碍闭塞的意思。这一卦的卦德是:内卦坤为柔顺,外卦乾为刚健,顺着自己的欲望走,刚强只使在外面,阴气当权,阳气退避,健与顺各自分离,所以叫做「否」。这是一个阴阳不相合的卦,承接上一卦《履》而来。《履》讲的是以和悦之道推进刚健,使阴阳相合、健顺打成一片。

盖阴阳不交,真阴变为假阴,真阳变为假阳,先天失而邪气入,邪气入而正气退,是以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也。匪人为邪气,君子为正气,当先天未伤,真阳在内,一团正气,即是君子,及先天已失,真阳散外,一身所有,仅是邪气,顺其后天之阴,恣情纵欲,无所不至,即是匪人。匪人不利于君子,即是邪气不利于正气。当此之时,修道者正宜黜聪毁智,敛藏神气,以保真阳,特以此不利之时,正大往小来,阴气用事之时,若不知防危虑险,愈致其否,不利甚矣。

阴阳一旦不相交,「真阴」就变成「假阴」,「真阳」就变成「假阳」,先天失去而邪气侵入,邪气侵入而正气退走,所以卦辞说「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匪人」指邪气,「君子」指正气:当先天尚未受伤,真阳还在内里,一团正气,那就是君子;等到先天已失,真阳散到身外,一身所有的仅剩邪气,顺着后天的阴气纵情恣欲、无所不为,那就是匪人。匪人不利于君子,也就是邪气不利于正气。到这个时候,修道的人正应当摒去聪明、毁弃机巧,收敛藏纳神与气,好保住真阳。要知道这段不利之时,正是大的往外去、小的向内来、阴气当权的时候,若不懂得防危虑险,只会把闭塞弄得更深,那就大大不利了。

初六,一阴潜生,否之根已立,否之机必发,如拔茅布,以其汇矣。当斯时也,阴气方生,阳气未伤,若能早为致济,犹可转否为泰。盖以正御否,否即不来,于理得吉,于行得亨,此防阴于未否之先也。

初六一爻:一点阴气暗暗生出,闭塞的根已经立住,闭塞的机兆必定发作,就像拔起茅草而连及它同类的一丛。在这个时候,阴气刚刚生起,阳气还没有受伤,若能及早施救,还可以把否转成泰。用正气去抵御闭塞,闭塞就不会到来,就道理说得吉,就践行说得亨。这一爻配的工夫是:在还没有闭塞之前就先防住阴气。

六二,阴气渐进,杀气将发,外君子而内小人,是谓包承。包承之阴,虽未至于伤阳,已有伤阳之势,在小人邪气顺行则吉,在大人正气不通则否。修道者,俭德辟难,不为阴气所惑,亦否中得亨之一道,此防阴于方否之时也。六三,阴气结聚,顺其所欲,认假为真,以为得计,实包羞而不知其羞者,此顺阴而不知有否也。

六二一爻:阴气渐渐进逼,肃杀之气将要发作,外表像君子而内里是小人,这就叫「包承」。这种包承的阴气,虽还没到伤害阳气的地步,却已有伤阳的势头。在小人那边,邪气顺行便是吉;在大人这边,正气不通便是否。修道的人此时应当俭约德行以避开患难,不被阴气迷惑,这也是身处否中而仍能得亨的一条路。这一爻配的工夫是:在正闭塞的时候防住阴气。六三一爻:阴气凝结聚拢,一味顺着自己的欲望,认假作真,还自以为得计,实际上包藏着羞愧而不知其为羞。这一爻配的是顺着阴气走、根本不知道自己已陷在闭塞里的一等人。

九四,在阴极交阳之际,否中藏泰,生机又现,无命者而又有命矣。人之健德,天命之良心也。此心人人具足,个个圆成,处圣不增,处凡不减,但为气质所拘,人欲所蔽,以苦为乐,不肯回头耳。若肯回头,天良发现,一善可以解百恶,立登道岸,有咎者即可至于无咎。是道也,虽凡夫俗子,知而行之,灾变为福,刑化为德,畴离祉乎。此阳生而即能不否也。

九四一爻:正当阴极转交于阳的关口,否中藏着泰,生机重新显现,本来没有命的又重新有了命。人身上那份刚健之德,就是上天所赋予的良心。这个心人人具足、个个圆满,在圣人身上不曾增加一分,在凡夫身上也不曾减少一分,只是被气质拘住、被人欲遮蔽,把苦当作乐,不肯回头罢了。若肯回头,天良一发现,一个善念便能化解百样恶业,当下登上道岸,有过错的立刻可以归于没有过错。这条路,纵是凡夫俗子,知道了去做,灾也变成福,刑也化成德,同类之人谁不依附而得福呢?这一爻配的是阳气一生便能立刻不再闭塞的一步工夫。

九五,刚健中正,守道心而去人心,不求否休而自休。其休者,以其能防否于正泰之时,居三阳之内,正泰之时也。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未亡而防亡,方泰虑不泰,阴气焉得而入之?此防阴于正泰之时也。

九五一爻:刚健而居中得正,守住「道心」——天理发用处那点真知,去掉「人心」——随情欲流转那点妄识,不求闭塞停止而闭塞自然停止。它之所以能停止,是因为能在正当泰通之时就先防着闭塞;此爻居于三阳之内,正是泰通的时候。爻辞说「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还没有败亡就防着败亡,正在泰通就忧虑不泰,阴气哪里还进得来?这一爻配的工夫是:在正当泰通之时就防住阴气。

上九,在否之终,阴气当退,阳气当进,正当倾否之时。修道者,乘此机会,天人合发,抑阴扶阳,先否后喜,易如反掌,此进阳于否终之时也。然则不能使泰而不否者,后天循还之道。而能于否中致泰者,先天逆运之功,但须要认得药物,知的火侯,不先不后,随时进退耳。

上九一爻:处在闭塞的终了,阴气该退,阳气该进,正是倾覆闭塞的时候。修道的人趁这个机会,天时与人力一齐发动,抑住阴、扶起阳,先闭塞而后喜悦,容易得像翻一翻手掌。这一爻配的工夫是:在闭塞将尽之时把阳进上来。由此可见:不能使泰通永不转否的,是「后天」循环往复的常道;而能在否中招致泰通的,是「先天」逆着施行的工夫。只是必须认得药物、知道火候,不抢前也不落后,随着时机进退罢了。

同人卦第十三(上乾下离)

同人: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初九,同人于門,無咎。六二,同人于宗,吝。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九五,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上九,同人于郊,無悔。

《同人》卦卦辞说:在旷远的郊野与人和同,亨通;适宜渡越大河,适宜君子守正。初九爻:一出门就与人和同,没有过错。六二爻:只在自己宗族之内和同,难免困吝。九三爻:把兵甲埋伏在草莽之中,又登上高高的山陵张望,三年也发动不起来。九四爻:登上了对方的城墙,却终究没有发起攻击,吉利。九五爻:与人和同,先是放声痛哭,后来欢笑,大军战胜之后彼此相遇。上九爻:在城外的近郊与人和同,没有悔恨。

同人者,人我如一之义。卦德上乾健、下离明,明而行健,健而通明,诚中达外,成己成物,故谓同人。此混俗和光,善与人同之卦,承上泰卦而来。泰者,阴阳相当,健顺如一也。

「同人」是人与我打成一片的意思。这一卦的卦德是:上卦乾为刚健,下卦离为光明,因明白而能行得刚健,因刚健而能通得光明,诚意存于内而通达于外,既成就自己又成就他人,所以叫做「同人」。这是一个混同流俗、涵敛光芒、善于与人和同的卦,承接上一卦《泰》而来。《泰》讲的是阴阳分量相当、健顺打成一片。

修道者,至阴阳相当,健顺如一,圣胎已结,可以混俗和光,以修向上事矣。但混俗和光,须要大公无私,在于无我。无我则无人,无我无人,则人我之心去。人我之心去,则人即是我,我即是人,如天之无物不覆,如日之无处不照,可以物我归空,如同人于野,同而未有不亨者也。

修道的人修到阴阳分量相当、健顺打成一片,「圣胎」已经结成,就可以混同流俗、涵敛光芒,去做更上一层的工夫了。但要混俗和光,必须大公无私,关键在于「无我」。没有我,也就没有人;无我无人,人我彼此对立的心便去掉了。人我之心一去,别人就是我,我就是别人,像天没有一物不覆盖,像日没有一处不照到,可以做到物与我一齐归空,这就如同在旷野之中与人和同,和同而没有不亨通的。

野为旷远无人之处,同人如在野,则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是能实心同人矣。但能同之于顺,不能同之于逆,能同之于平易,不能同之于危险,则同之不是实心,而终不得亨。曰利涉大川者,以其大险大难之境。若能同去,则其无险无难之处,无往不利矣。

「野」是旷远无人的地方;与人和同能像在旷野一样,就没有我相、没有人相、没有众生相,这才算真心实意地与人和同。若只能在顺境中和同,不能在逆境中和同;只能在平易处和同,不能在危险处和同,那么这份和同就不是真心,终究得不到亨通。卦辞说「利涉大川」,指的正是大险大难的境地:若连那样的境地都能和同过去,那么在没有险难的地方,自然无往而不利了。

世之凡夫俗子,未尝无有同人者,但多出于私而不得其正,可同者同之,不可同者亦同之,非同人于野之旨,故涉川之利,其必利于君子之贞乎。君子者,同之以正,而不同之以心。正者,同理而已。心有变迁,理无变迁,以理而同,则无心,无心则人我之见俱化,推理是守,内可以成己,外可以成物,明以照远,健以直行,健明两用,刚柔相济,内不失已,外不伤人,圆陀陀,光灼灼,净倮倮,赤洒洒,立于万物之中,而不为万物所屈,处于阴阳之内,而不为阳阴所拘矣。

世上的凡夫俗子,未尝没有与人和同的,只是多半出于私心而不得其正:该和同的和同,不该和同的也和同,这就不是「同人于野」的本旨了。所以渡越大河的利益,必定落在君子的守正上。君子与人和同,是以正道去和同,不以私心去和同。所谓正,不过是与「理」相同罢了。心会变迁,理不会变迁;依理去和同,就没有私心;没有私心,人我的成见都化掉了。一味推求道理并守定它,向内可以成就自己,向外可以成就他人:以光明照见远处,以刚健径直前行,健与明两样并用,刚与柔互相调剂,向内不失掉自己,向外不伤害别人。到那时圆陀陀、光灼灼、净倮倮、赤洒洒,立在万物之中而不被万物屈服,处在阴阳之内而不被阴阳拘限。

初九,在同人之时,刚而能明,将欲出门同人,不遽出门,先辨其是非可否,而后同。同之能以无咎者,此刚而谨始之同也。六二,居于内体,与二阳同处,是同人于宗,仅能同之于亲,不能同之于疏,乃同人羞吝之道,此柔而不远之同也。

初九一爻:处在和同之时,刚健而又能明察,将要出门与人和同,却不急着出门,先辨清其中的是非可否,然后再去和同,所以这样的和同能没有过错。这一爻配的是刚健而在开头就谨慎的和同。六二一爻:居在内卦之中,与两个阳爻同处,这就是「同人于宗」,只能和同于亲近的人,不能和同于疏远的人,是和同一事中难免羞吝的路数。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所同不远的和同。

九三,刚明太过,自尊自大,问或同人出于勉强,不由自然,如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也。高陵之同,顺我者能同,逆我者不能同。如此之人,虽三岁之久,终不能兴同人之事,此刚而勉强之同也。九四,以刚乘刚,彼强我胜,彼我不能同心,如乘其墉而弗克攻矣。然刚而能柔,不能同而不强攻,亦同人之吉道,此刚而能柔之同也。

九三一爻:刚健明察都太过了头,自尊自大,偶尔与人和同也出于勉强,不是自然而然,就像把兵甲埋伏在草莽里,又登上高陵张望。站在高陵上的和同,顺着我的才能同,违逆我的就不能同;这样的人,纵然经过三年之久,终究兴不起和同的事业。这一爻配的是刚强而出于勉强的和同。九四一爻:以刚强凌驾刚强,对方强而我要胜过他,彼此不能同心,就像登上了对方的城墙却终究没能进攻。然而刚强而能转柔,不能和同便不去强攻,这也是和同中的吉利路数。这一爻配的是刚强而能转柔的和同。

九五,刚健中正,道全德备,先无人同,而终必有同者,是同人先号咷而后笑也。夫道高者毁来,德修者谤兴,知音之少,亦无足怪。然成己之后,而欲成物,大公无私,以正而同,如大师克之,久则诚能动物,方且人人尊服,而皆同之,何患知音之不遇哉!此大公无私,利涉大川之同也。

九五一爻:刚健而居中得正,道行完全、德性完备,起初没有人肯与他和同,最终必定有人来和同,这就是爻辞说的先放声痛哭而后欢笑。道行高的招来诋毁,德性修得好的引起谤议,知音稀少,本不足为怪。然而成就了自己之后还想成就他人,大公无私,以正道去和同,就像大军终于战胜一样,日子久了,诚意能感动外物,人人都会尊敬佩服而与他和同,何愁遇不着知音!这一爻配的是大公无私、能涉大川之险的和同。

上九,刚以柔用,在尘而能出尘,处世而能出世,外虽同而内不同,如同人于郊。于郊之同,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境遇不得而移,不致悔而自无悔,此和而不流之同也。然则同人之道,须要通权达变,量时度务,同之得正为贵,以正而同,既健且明,无往而不可同,无往而有苟同,同人于野之旨得矣。

上九一爻:刚健而以柔和的方式运用,身在尘中而能超出尘外,处在世间而能超出世间,外表虽与人相同而内里并不随同,就像在近郊与人和同。在郊野的和同,大智慧看起来像愚拙,大灵巧看起来像笨拙,境遇动摇不了他,不必特意去防悔而自然没有悔恨。这一爻配的是和顺而不随波逐流的和同。由此可见,与人和同的路数,必须通达权变,衡量时势、审度事务,以和同得其正为可贵。以正道去和同,既刚健又光明,就没有一处不可以和同,也没有一处会流于苟且附和,「同人于野」的本旨就算得着了。

大有卦第十四(上离下乾)

大有:元亨。初九,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九四,匪其彭,無咎。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上九,自天佑之,吉無不利。

《大有》卦卦辞说:大为亨通。初九爻:不与外物交接,就没有祸害;本来不算过错,能以艰难自处便更没有过错。九二爻:用大车来装载,有所前往,没有过错。九三爻:公侯把物产进献给天子,小人担当不了这样的事。九四爻:不去炫耀自己的盛大,没有过错。六五爻:他的诚信与人交相感应,又不失威严,吉利。上九爻:从上天那里得到佑助,吉利而没有什么不顺利。

大有者,有之大也。卦德上离明、下乾健,明以行健,健中出明,愈健愈明,愈明愈健,故谓大有。此富有日新,严以治内之卦,承上否卦而来。否者阴气用事,阳气退让,认假失真,蔽塞灵窍,日晦日暗,本来天德全无矣。若欲复还天德,无中生有,非健明之道不能。

「大有」就是所拥有的广大。这一卦的卦德是:上卦离为光明,下卦乾为刚健,凭光明去施行刚健,又从刚健之中生出光明,越刚健就越光明,越光明就越刚健,所以叫做「大有」。这是一个富有而日日更新、严格治理内心的卦,承接上一卦《否》而来。《否》讲的是阴气当权、阳气退让,认假失真,把灵明的窍窦遮蔽堵塞,一天比一天昏晦黑暗,本来的天德全然丧失。若想把天德重新恢复,在没有之中生出有来,非用刚健与光明这条路不可。

何谓健?一念纯真,刚强不屈者是也。何谓明?烛照万事,虚灵不昧者是也。能健则心坚志远,无道不修,无德不立,而富有;能明则辨理透彻,真知确见,有善即迁,有过即改,而日新。既健且明,内有主宰,万物难移,于是真履实践,如天上有日,光照一切,无物不覆,无物能瞒。大地里黄芽长遍,满世界金花开绽,信步走去,头头是道,有之大而行之远,元而未有不亨者也。

什么叫「健」?一念纯真、刚强不屈,就是健。什么叫「明」?烛照万事而虚灵不昧,就是明。能健,心就坚、志就远,没有哪一样道不肯修,没有哪一样德不肯立,因而富有;能明,辨理就透彻,有真知确见,见善立刻迁就,有过立刻改正,因而日新。既刚健又光明,内里有了主宰,万般外物都动摇不了,于是真真实实地践履起来,就像天上有太阳,光照一切,没有一物不被覆盖,也没有一物瞒得过。到那时大地里「黄芽」长遍,满世界「金花」开绽——这两样都是内丹功成、真气萌生的景象——信步走去,处处都是道。所拥有的既广大,所践行的又深远,元始而没有不亨通的。

初九,在大有之始,所有不大,正当潜修密炼,不可因外物而伤内真者,是以无交害匪咎也。然不交于外物,倘有妄念内生,亦即是物,仍是有害有咎,惟艰以处之,炼已持心,假者去而真者来,不有者能有,方能始终一无所咎矣。此初有须当静养于内也。九二,刚健得中,已富有于内,如大车以载,能以任重,可以不为外物所伤矣。然德克于内,须验于外,唯有攸往,事上境上,轻轻过去,不动不摇,方是大有,而内外一无所咎矣。此已有须当验之于外也。

初九一爻:处在大有的开头,所拥有的还不广大,正应当潜心密炼,不可因外物伤了内里的真机,所以爻辞说「无交害,匪咎」。然而虽不与外物交接,倘若内里生出妄念,那妄念也就是物,仍旧有害有咎;唯有以艰难之心自处,炼己持心,假的去掉、真的到来,本来没有的才能变为有,才能自始至终毫无过错。这一爻配的工夫是:刚开始有的时候,须在内里静养。九二一爻:刚健而得居中位,内里已经富有,就像用大车装载,能够担负重物,可以不被外物所伤了。然而德性在内里成就了,还须到外面去验证:唯有有所前往,在事情上、境遇上轻轻地过去,不动摇也不牵扯,才算真正的大有,内外都毫无过错。这一爻配的工夫是:已经有了,须到外面去验证。

九三,刚居刚位,有之大而行之大,能以完全天德,如公用享于天子也。公用之享于天子者,刚正有为之才;修道之享于天者,刚正有为之德。以德享天,自命不凡,方且与天为配,何碍于大。若夫刚而不正之小人,无而为有,予圣自雄,适以违天,焉能享天?此大有,须贵刚之得正也。

九三一爻:刚爻居于刚位,所拥有的广大,所践行的也广大,能够成全天赋之德,就像公侯把物产进献给天子。公侯所以能进献于天子,靠的是刚正而有作为的才干;修道人所以能上献于天,靠的是刚正而有作为的德行。用德行上献于天,自然志向不凡,正可以与天相配,这样的「大」有什么妨碍?至于那些刚强而不正的小人,本来没有却装作有,自封为圣、自逞英雄,恰恰违背了天意,哪里还能上献于天?这一爻说明:大有一事,可贵的是刚而能得其正。

九四,刚明兼备,有健不恃,有明不用,是匪其彭也。匪彭之刚明,外示不足,内常有余,有者愈有,大者愈大,自无得而复失之咎。此大有,尤贵刚而能柔也。六五,柔顺虚心,自信一己之无,而知他人之有,以柔求刚,借刚济柔,是以厥孚交如,威如吉也。五本无威,以其能交于刚,虽愚必明,虽柔必强,无即能有,小即能大。此未有须当求人之有也。

九四一爻:刚健与光明两样兼备,有刚健却不倚仗,有光明却不炫用,这就是「匪其彭」,不显摆自己的盛大。不显摆的刚明,外面显得不足,里面常有富余,有的越发有,大的越发大,自然没有既得而复失的过错。这一爻说明:大有一事,尤其可贵的是刚而能柔。六五一爻:柔顺而虚心,明白自己一无所有,也知道别人确有所有,因而以柔去求刚,借刚来补济柔,所以爻辞说「厥孚交如,威如吉」。六五本来没有威严,因为能与刚阳交接,纵然愚昧也必转明白,纵然柔弱也必转刚强,本来无的就能变有,本来小的就能变大。这一爻配的工夫是:还没有的时候,须去求取别人的所有。

上九,在大有之终,刚柔相当,健明如一,浑然天理,金丹凝结,我命由我不由天,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天之所以命于人者,健德。人之所以顺乎天者,明德。以明保健,天命常在,天命在而天即佑之。此大有,须当全天之有也。然则大有实学,非健以治内,明以应外者不能行。既健且明,未有者而能有,已有者而能大,健明两用,实腹虚心,富有日新之道尽矣。

上九一爻:处在大有的终了,刚与柔分量相当,健与明打成一片,浑然一片天理,金丹凝结成就,我的性命由我自己作主而不由天摆布,所以爻辞说「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上天赋予人的,是刚健之德;人用来顺应上天的,是光明之德。以光明护持刚健,天命就常在;天命常在,上天自然佑助他。这一爻配的工夫是:大有到此,须把上天所赋予的那一份完完全全保住。由此可见,大有这门真实的学问,不是「以刚健治理内心、以光明应接外物」的人便行不来。既刚健又光明,本来没有的能变为有,已经有的能变为大,健明两样并用,腹中充实而心中虚空,富有日新的道理,到此就说尽了。

卷二

谦卦第十五(上坤下艮)

謙:亨,君子有終。初六,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六二,鳴謙,貞吉。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六四,無不利,撝謙。六五,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上六,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

《谦》卦卦辞说:亨通,君子能够善始善终。初六爻:谦而又谦的君子,凭这份谦德去渡越大河,吉利。六二爻:谦德发而有声,守正吉利。九三爻:有功劳而仍能谦让,君子善始善终,吉利。六四爻:没有什么不利,处处施行谦德。六五爻:不待自己富有便能带动邻里,适宜出兵征讨,没有什么不利。上六爻:谦名传扬在外,适宜出动军队,去征讨自己的采邑之国。

谦者,有而不居之义。卦德上坤顺、下艮止,刚止于内,柔顺于外,内刚而外柔,故谓谦。此以阴保阳之卦,承上同人而来。同人者,混俗和光,以明用健也。以明用健,健不妄用,非涵养深厚者,不能行。涵养之功,即以阴保阳之功。以阴保阳,所以虚极静笃,止于其所也。

「谦」是有了却不自居的意思。这一卦的卦德是:上卦坤为柔顺,下卦艮为静止,刚阳止息在内,柔顺显现在外,内里刚而外表柔,所以叫做「谦」。这是一个以阴保护阳的卦,承接上一卦《同人》而来。《同人》讲的是混同流俗、涵敛光芒,用光明去运使刚健。用光明运使刚健,刚健就不会妄用;若不是涵养深厚的人,行不来这一步。涵养的工夫,就是以阴保阳的工夫;以阴保阳,所以要虚到极处、静到笃处,安止在自己该止的地方。

艮为死我之处,坤为生我之处,未死先学死,阳之止也。不生即长生,阴之顺也。阳止者,止假阳、养真阳也;阴顺者,运真阴、退假阴也。假阳上而真阳存,是谓养;假阴退而真阴现,是谓顺。能养能顺,严以治己,虚以应物,心愈低而道愈高,外不足而内有余,顺理顺人,止于至善之地而不迁,此谦道之所以亨也。

艮是让我死掉的地方,坤是让我生出的地方。还没有死就先学着死,这是阳的「止」;不去妄生便得长生,这是阴的「顺」。所谓阳止,是止住「假阳」而涵养「真阳」;所谓阴顺,是运化「真阴」而退去「假阴」。假阳止息而真阳保存,这叫做养;假阴退去而真阴显现,这叫做顺。能养能顺,就会严格地治理自己,虚心地应接外物,心地越谦下而道行越高,外表显得不足而内里绰有余裕,顺着天理、也顺着人情,安止在至善的地位上不再迁移。这就是谦道之所以亨通的缘故。

然能谦之于始,不能谦之于终,是有始无终。止之不固,顺之不当,谦之假而不真,亦不得亨。惟修道君子,于止知其所止,虚其所有,示其所无,一念纯真,有始有终,尊道而行,愈久愈力,故得先天之气,自虚无中来,凝结而成丹。若非君子无而为有,虚而为盈,自满自足,虽外恭而内不敬,始勤终怠,必至止真阳而用假阳,顺人欲而背天理,不但不吉,而且不亨,何足以为谦哉?

然而若只能在开头谦、不能在末了谦,那便是有始无终:止得不牢固,顺得不恰当,谦是假的而不是真的,也得不到亨通。唯有修道的君子,在该止的地方知道自己所当止,把自己所有的一概虚掉,只把自己没有的显示出来,一念纯真,有始有终,尊崇大道而行,越久越用力,所以能得到「先天之气」——那股从虚无之中自来的元气,凝结而成丹。若不是这样的君子,本来没有却装作有,本来空虚却装作充盈,自满自足,外表恭敬而内心并不真敬,开头勤勉、后来懈怠,必定弄到止住真阳而使用假阳,顺从人欲而违背天理,不但不吉,而且不亨,哪里配称作谦呢?

初六,其性柔顺,固自能谦,又居卑下,不敢先人,是谓谦而又谦之君子。如此之谦,顺固能谦,逆亦能谦,用涉大川之险,无有不致吉者。此柔而自下之谦也。六二,柔顺中正,以无能而顺有能,是谓鸣其谦也。谦而至鸣,示己之无;尊人之有,虚心即能实腹,谦而即得其吉者,此柔而顺刚之谦也。

初六一爻:本性柔顺,原本就能谦,又居在卑下之位,不敢抢在别人前头,这就叫谦而又谦的君子。这样的谦,顺境中固然能谦,逆境中同样能谦,用它去渡越大河那样的险境,没有不得吉的。这一爻配的是柔顺而自居卑下的谦。六二一爻:柔顺而居中得正,以自己的无能去顺从有能的人,这就叫「鸣谦」。谦到能鸣,是显示自己的没有、尊重别人的所有;心一虚,腹就能实,一谦便得着吉。这一爻配的是柔顺而顺从刚阳的谦。

九三,以一阳而居于群阴之中,能以谦道点化群阴,是谓劳谦也。谦而至劳,其德日大,其心日小,我谦而人自谦,非真心实意之君子不能。此刚而有终之谦也。六四,柔而守正,既能谦于有德,又能谦于无德,既能谦于尊上,又能谦于卑下,是谓撝谦也。谦而至撝,左之右之,随在皆然,此柔而无不利之谦也。

九三一爻:以一个阳爻处在众阴之中,能用谦道去点化众阴,这就叫「劳谦」,有功劳而仍谦让。谦到能劳,德行一天比一天广大,心地一天比一天卑小,我一谦而别人自然也谦,不是真心实意的君子做不到。这一爻配的是刚健而能有终的谦。六四一爻:柔顺而守正,既能对有德的人谦,也能对无德的人谦;既能对尊长谦,也能对卑下者谦,这就叫「撝谦」,处处施行谦德。谦到能撝,或左或右,无论处在什么位置上都是如此。这一爻配的是柔顺而无往不利的谦。

六五,柔而得中,不但自谦,亦能化人于谦,是以不富以其邻。邻为相近之人,又在顺体,能化于近,不能化远,非是真谦。能化于顺,不能化逆,亦非真谦,利用侵伐,利用于远逆矣。谦至逆顺不拘,远近皆通,其行无往而不利矣。此尊而能以虚心之谦也。

六五一爻:柔顺而居中得当,不但自己能谦,还能感化别人也归于谦,所以爻辞说「不富以其邻」。「邻」指相近的人,此爻又处在坤这个柔顺之体中:只能感化近处、不能感化远处,算不得真谦;只能感化顺我的、不能感化逆我的,也算不得真谦。所以说「利用侵伐」,意思是这份谦德还应当用到远处和逆境上去。谦到逆顺都不拘、远近都能通,所行之处就无往而不利了。这一爻配的是身居尊位而仍能虚心的谦。

上六,自尊自大,有己无人,是谓鸣谦。谦鸣于上,自不能谦,焉能化人于谦?是以利用行师,征邑国也。邑国,近我顺我者也。近我顺我者,且用行师征之,而后得利,何况远我逆我者乎?此尊而不能自卑之谦也。

上六一爻:自尊自大,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这也叫「鸣谦」,却是把谦名传扬在外。谦名只鸣在上头,自己实际上并不能谦,又怎么感化得了别人归于谦?所以爻辞说「利用行师,征邑国」。「邑国」是靠近我、顺从我的那些人;连靠近我、顺从我的都还得动兵去征讨,然后才得利,何况那些远离我、违逆我的呢?这一爻配的是身居尊位而不能自居卑下的假谦。

谦之为道居多,或刚而能谦,或柔而能谦,或谦子柔,或谦于刚,总以谦虚自卑为贵。虚心则能实腹,自卑则能登高,借阴济阳,不在是乎。噫!谦受益,满招愆。谦之一字,其事虽微,其功最大,学者能于谦之一字作实落功夫,有始有终行去,则内而阴阳和,外而人我通,气质化而天真独露,生气常存,何患金丹不结、大道不成哉。

谦这条路,情形很多:有的是刚强而能谦,有的是柔弱而能谦;有的是向柔弱者谦,有的是向刚强者谦。总之以谦虚自卑为可贵。心虚才能腹实,自居卑下才能登得高;借阴气来补济阳气,不就在这里吗?唉!谦虚得到益处,自满招来罪愆。「谦」这一个字,事情虽然细微,功效却最大。学道的人若能在这一个「谦」字上做出扎扎实实的工夫,有始有终地行下去,那么在内阴阳调和,在外人我相通,气质变化而天真独自显露,生机常存不息,何愁金丹结不成、大道成不了呢。

豫卦第十六(上震下坤)

豫:利建侯行師。初六,鳴豫,兇。六二,介于石,不終日,貞吉。六三,盱豫悔,遲有悔。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六五,貞疾,恒不死。上六,冥豫,成有渝,無咎。

《豫》卦卦辞说:适宜分封诸侯、出动军队。初六爻:把安乐张扬出声,凶险。六二爻:耿介得像磐石一般,用不着等一天过完就辨明去就,守正吉利。六三爻:睁大眼睛仰望别人的安乐而生悔,拖延下去更有悔恨。九四爻:众人的安乐由他而来,大有所得;不要疑虑,朋友们会像散乱的头发聚拢于一支发簪那样归附过来。六五爻:守着这个病,长久也不至于死。上六爻:昏昧于安乐之中,事情虽已做成也必生变,能改则没有过错。

豫者,乐也。卦德上震动、下坤顺,顺时而动,动而通顺,故谓豫。此以阴招阳之卦,承上大有而来,大有健明两用,富有日新之道也。富有日新,须要顺时而动,方能成功。若能顺时,则进健得正,用明得当,火候不差,多铢有准,急援得法,进退合节,由有为而至无为,自无得而复失之患。其顺动之乐为何如?顺动之象,莫如建侯行师,侯为一国之主,将为众军之主,建侯顺天时,则一国治,行师顺人心,则众军全。心为一身之主,如侯如将也。顺动利于建侯行师,即利于正心修身。顺时而动,则利;不顺时而动,则不利。利则得乐,不利则不乐。致乐之道,顺而动之尽矣。

「豫」就是快乐。这一卦的卦德是:上卦震为动,下卦坤为顺,顺着时机而动,一动就通达顺畅,所以叫做「豫」。这是一个以阴招引阳的卦,承接上一卦《大有》而来。《大有》讲的是刚健与光明两样并用、富有而日新的道理;要富有日新,必须顺着时机而动,才能成功。能顺应时机,那么推进刚健就得其正,运用光明就得其当,火候丝毫不差,分量轻重有准,救急有法度,进退合节拍,由「有为」进到「无为」,自然没有既得而复失的隐患。这种顺时而动的快乐是何等境界!顺动的象,没有比分封诸侯、出动军队更贴切的:诸侯是一国之主,将帅是全军之主;封诸侯顺应天时,一国就治理得好;出军队顺应人心,全军就得以保全。人的「心」是一身之主,就像那诸侯、那将帅。顺动有利于建侯行师,也就是有利于端正心地、修治己身。顺着时机而动就利,不顺时机而动就不利;利就得乐,不利就不乐。招致快乐的门路,一个「顺时而动」就说尽了。

初六,居豫之初,又在三阴之下,性质本愚,且与小人为伍,自暴自弃,以苦为乐,是谓鸣豫。豫而至鸣,无乐而自为乐,终必入于下愚不移之地,而不得乐。此匪正取凶之乐也。六二,无贪无求,乐天知命,如介于石,确然有守,不以外假而伤内真,至于非分之乐,不俟终日,则即去之。此守贞得吉之乐也。

初六一爻:处在豫卦的开头,又居在三个阴爻的最下面,资质本来愚昧,还跟小人结伴,自暴自弃,把苦当成乐,这就叫「鸣豫」,把安乐张扬出声。乐到张扬出声,本无可乐而硬把它当作乐,终究要落进下愚而不可转移的地步,反倒得不着乐。这一爻配的是不正而自取凶险的乐。六二一爻:无贪无求,乐于天道、安于命分,就像耿介如磐石,确确实实有所守,不因外面的假物伤了里面的真机;遇到不该属于自己的快乐,用不着等一天过完,当下就把它去掉。这一爻配的是守正而得吉的乐。

六三,舍己之乐,仰望他人之乐,是谓盱豫。豫至于盱,未得于人,先失其己,致悔之道。既知盱人无益而速悔,则可无悔。否则,不能悔速,而悔迟,终必有悔,而不得乐。此失正致悔之乐也。九四,以一阳而居于群阴之中,不为群阴所惑,且能点化群阴,皆来顺之,是谓由豫大有得也。大得之象,如乱发朋盍而归于一管簪,以一御纷,以定止乱,阳气常振,阴气自化,乐何如之,此用刚有得之乐也。

六三一爻:丢开自家本有的乐,抬起眼睛去仰望别人的乐,这就叫「盱豫」。乐到了睁眼仰望别人的地步,还没有从别人那里得着什么,先已把自己失掉了,这是招悔的路数。既然知道仰望别人无益而赶紧悔改,还可以没有悔恨;否则不能快快悔改,一味拖延,终究要有悔恨,快乐也得不着。这一爻配的是失正而招悔的乐。九四一爻:以一个阳爻处在众阴之中,不被众阴迷惑,反而能点化众阴,使它们都来顺从,这就叫「由豫,大有得」。大有所得的象,就像散乱的头发聚拢到一支发簪上,用一来统御纷杂,用定来止住动乱;阳气常常振作,阴气自然消化,这快乐何等自在。这一爻配的是善用刚阳而有所得的乐。

六五,柔而不刚,孤寂守静,空而不实,如有疾而不能乐矣。然柔而得中,即不能致乐,亦不至招凶,虽有疾而恒不死,不死不活,独守一贞,安于小乘,纵真阳在望,未许我有,此着于顽空无乐也。上六,在豫之终,只知顺行其乐,不知逆运其乐,是谓冥豫。豫至于冥,执固不通,顺其所欲之乐,虽乐事已成,必有渝变,乐极生悲,终必自败,与人无咎,此随心所好失乐也。

六五一爻:柔弱而不刚强,孤寂地守着静,空洞而不充实,就像身上有病而快乐不起来。不过它柔顺而居中,虽招不来快乐,也不至于招凶,所以说虽有病而长久不死——却是不死不活,孤零零守着一个「贞」字,安于小乘一路;纵然「真阳」已经在望,也不许我真正拥有。这一爻配的是执着于顽空而毫无真乐的一等人。上六一爻:处在豫卦的终了,只知顺着走去享这份乐,不知要逆着去运化这份乐,这就叫「冥豫」,昏昧于安乐之中。乐到昏昧,执固而不通达,一味顺着自己的欲望取乐,纵然乐事已经做成,也必定生出变故,乐极生悲,终究自取败亡,怪不到别人身上。这一爻配的是随着心里所好而丢失真乐的一等人。

然则乐之为道,总在能顺。致乐之道,总在能顺时而动。顺时而动,阳气舒畅,如雷出地外,奋发登天,震惊百里,一切邪魔魍魉,尽皆遁迹,生机不息,大地里黄芽长遍,满世界金花开绽,信步走去,头头是道,乐莫乐于此也。

由此可见,快乐这条路,总在一个「顺」字上;招致快乐的门路,总在能够顺着时机而动。顺时而动,阳气舒展畅达,就像春雷从地里发出,奋然升上天空,声威震惊百里,一切邪魔魍魉尽都逃遁隐迹,生机绵绵不息,大地里「黄芽」长遍,满世界「金花」开绽,信步走去,处处都是道——快乐再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了。

随卦第十七(上兑下震)

隨:元亨,利貞,無咎。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六二,系小子,失丈夫。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九四,隨有獲,貞兇,有孚在道以明,何咎?九五,孚于嘉,吉。上六,拘系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

《随》卦卦辞说:大为亨通,适宜守正,没有过错。初九爻:所主的职守有了变动,守正吉利,出门与人交接便有功效。六二爻:牵系于年幼的小子,失掉了成年的丈夫。六三爻:牵系于成年的丈夫,失掉了年幼的小子;这样的随从,有所求便有所得,适宜安居守正。九四爻:随从而有所获取,纵然守正也凶险;只要心怀诚信、合于正道而又明察,会有什么过错?九五爻:诚信于美善,吉利。上六爻:把他拘执捆缚起来,还要再加绳索维系;周王在西山设祭而得亨通。

随者,相从之义。卦德上兑悦、下震动,我动而人悦,人悦而我动,有彼此相应之义,故谓随。此以性求情之卦,承上谦卦而来。谦者虚其所有,示其所无,所以借阴以全阳,乃阳复以后之事。当阳未复之时,若非有招摄之法,而真阳不来。招摄之法即随道也。

「随」是彼此相从的意思。这一卦的卦德是:上卦兑为和悦,下卦震为动,我一动而对方欣悦,对方欣悦而我又动,含着彼此感应相从的意思,所以叫做「随」。这是一个以「性」去求「情」的卦,承接上一卦《谦》而来。《谦》讲的是把自己所有的虚掉、把自己没有的显示出来,用意在借阴气保全阳气,那是阳气已经回复以后的事。当阳气还没有回复的时候,若没有一套招摄的办法,真阳就不肯回来;这套招摄的办法,就是《随》所讲的路数。

本卦震兑相合,震属东家,为性,为我;兑属西家,为情,为彼。有生之初,性情如一,先天真阳,原是我家之物,交于后天,走失于外,不为我有,属于他家矣。若欲还原返本,仍要在他家盗来,随之为道,顺其所欲,渐次导之也。

这一卦由震、兑两卦相合而成:震属「东家」,代表「性」,代表我;兑属「西家」,代表「情」,代表对方。人刚出生的时候,性与情本是一体;等到落入「后天」,先天真阳原是我家的东西,却走失到外面,不再归我所有,成了他家的了。若想还本归原,仍旧要从他家那里盗取回来。《随》这条路,就是顺着对方的意愿,一步一步把它引导回来。

顺欲者,以我而随彼,取彼之欢心,使彼来随我也。彼我相随,以性求情,以情归性,失去故物,仍还我家,是以随道而得以元亨也。但随道虽能元亨,而药物有真假,火候有次序,动静有时节,进退有早晚,毫发之差,千里之失,是以随之元亨,尤利于贞耳。

所谓顺着对方的意愿,是由我先去随从对方,博取他的欢心,好让他反过来随从我。彼此相随,用「性」去求「情」,再把「情」收归于「性」,从前失去的旧物,仍旧还回我家,所以《随》这条路能够大为亨通。但随道虽能大亨,药物却有真有假,火候有先后次序,动静有一定时节,进退有早有晚,差之毫发便失之千里,所以《随》的大亨,尤其要落在一个「贞」字上才算有利。

贞者,正也。以正而随,我以正感,彼以正应,彼我皆正,假情亦化为真情,假性亦化为真性。金木交并,木性爱金顺义,金情恋木慈仁,刚柔一气,性情相合,返朴归醇,浑然天理,金丹凝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动,始而有咎者,终而一无所咎矣。试明随之是非吉凶。

「贞」就是正。以正道去随从,我用正来感,对方用正来应,彼此都正,假的情也化成真情,假的性也化成真性。金与木交合并拢——木性爱金而顺从于义,金情恋木而怀抱着仁——刚与柔归于一气,性与情彼此相合,返归质朴淳厚,浑然一片天理,金丹凝结成就,寂然不动而一感就通,一感就通而依旧寂然不动。开头本来有过错的,到末了便一点过错也没有了。下面就来辨明随从一事的是非吉凶。

初九,在随之初,随是随非。随之官者,既为其官,必有渝变,须当辨别可否,以正而随,方能得吉。既知其正,于是出门交物,借世法而修道法,未有不成其功者。此谨慎于始之随也。六二,柔而无知,随其后起之阴,失其元初之阳,是系于小子,失其丈夫矣。此柔而失真之随也。

初九一爻:处在随从的开头,随对了是是、随错了是非。爻辞说所主的职守有了变动,既然担了这个职守,就必定会有变动,因此必须辨别该随不该随,以正道去随,才能得吉。既已辨明何者为正,于是出门与外物交接,借世间的做人之法来修行大道之法,没有不成功的。这一爻配的是在开头就谨慎的随从。六二一爻:柔弱而无知,随从那后来生起的阴气,失掉了元初本有的阳气,这就是「系小子,失丈夫」。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失掉真机的随从。

六三,性柔志刚,能随他家之阳,不随我家之阴,是系于丈夫,失其小子,随之有求必得矣。然柔者,多信道不笃,易于失守,尤必居于正,而不迁移,愈久愈力,方能得他家之阳,归于我家。此柔而居正之随也。

六三一爻:秉性柔和而志向刚强,能随从他家的阳,不随从我家的阴,这就是「系丈夫,失小子」,这样去随从,有所求便必有所得。不过柔弱的人多半信道不够笃实,容易失守,因此尤其必须安居于正、不肯迁移,越久越用力,才能把他家的阳招回、归到我家来。这一爻配的是柔顺而能居正的随从。

九四,刚而能随,随之必有所获,但以刚随刚,刚之大过,虽正亦凶,幸其刚以柔用,有孚在道,明于是非邪正,知进知退,不致咎而自无咎。此刚而信道之随也。九五,乐在其中,隐恶扬善,随刚随柔,执两用中,无一行之不正,无一事之不当,从心所欲、不逾矩。此信其嘉德之随也。

九四一爻:刚健而能随从,一随从必定有所获取;但以刚随刚,刚得太过,纵然守正也凶险。所幸它刚而能以柔和的方式运用,心怀诚信、合于正道,明辨是非邪正,知进知退,不去招咎而自然无咎。这一爻配的是刚健而笃信大道的随从。九五一爻:乐趣就在这条道上,隐去别人的恶、表扬别人的善,该随刚就随刚,该随柔就随柔,把握两端而取用其中,没有一样行为不正,没有一件事情不当,随心所欲而不越出规矩。这一爻配的是诚信于美善之德的随从。

上六,愚而无知,使心用心,我不能先去随他,即欲他来随我,如拘系之,乃从维之,强求强合,妄想太过,犹如王用亨于西山,纵天宝在望,终在西而不归东,究是落空事业,此悬虚不实之随也。然则随道之所以元亨者,利在于贞耳。以正而随,将欲取之,必先与之,我能随他,他即随我,真阴真阳,两而相合,恍惚中有象,杳冥内有精,先天之气,自虚无中来,凝而为一黍之珠,从微而著,元而未有不亨,亨而未有不利,利贞之随,咎于何有?既无其咎,大道可成矣。

上六一爻:愚昧而无知,尽在心思上做作,自己不肯先去随从对方,却想要对方来随从自己,就像把人拘执捆缚起来、再加上绳索维系,硬求硬合,妄想过了头;又像周王在西山设祭,纵然天赐的宝物已经在望,终究留在西边而回不到东家,到头来是一场落空的事业。这一爻配的是悬空不实的随从。由此可见,随道之所以能大亨,好处正落在一个「贞」字上。以正道去随从,要想拿取,必先给予;我能随他,他就随我,「真阴」与「真阳」两下相合,恍恍惚惚之中现出象,杳杳冥冥之内含着精,「先天之气」从虚无之中自来,凝聚成一粒黍米大的宝珠,由细微而至显著。元始而没有不亨通的,亨通而没有不有利的。既利且贞的随从,哪里还会有过错?既没有过错,大道就成得了。

蛊卦第十八(上艮下巽)

蠱: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初六,干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九二,干母之蠱,不可貞。九三,干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

《蛊》卦卦辞说:大为亨通,适宜渡越大河;在甲日之前三天,在甲日之后三天。初六爻:整治父辈遗留下来的弊坏之事,有这样的儿子,去世的父亲便没有过错;虽有危厉,最终吉利。九二爻:整治母辈遗留下来的弊坏之事,不可固执一端。九三爻:整治父辈遗留下来的弊坏之事,稍有悔恨,却没有大的过错。六四爻:对父辈遗留下来的弊坏之事一味宽纵,这样下去便会遇到困吝。

六五,干父之蠱,用譽。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六五爻辞说:去整治父辈遗留下来的败坏之事,靠的是借重他人的美名与声誉。上九爻辞说:不去侍奉王侯、不谋求功名利禄,而把自己所从事的道德修养一事看得高于一切。

蛊者,败坏之义。卦德上艮止、下巽入,有一阴入而阳止之象,故曰蛊。又巽在止中,止其阴而不上进,兼有饬蛊之义。此弃假归真之卦,承上豫卦而来。

「蛊」字的意思是败坏、腐坏。就卦德而言,《蛊》卦上体是艮,艮的性情为「止」;下体是巽,巽的性情为「入」,合起来便有一股阴气侵入进来、而阳气把它止住的象,所以叫作《蛊》。再者,巽处在艮止的笼罩之中,是止住那股阴气不让它继续向上侵蚀,因此又兼有「饬蛊」(整治败坏)的含义。这是一卦讲丢开后天假物、回归先天真体的卦,承接上一卦《豫》而来。

豫者,顺而动之,顺动则顺时、顺理,非礼不动,防其动之有蛊也。人之生初,至善无恶,浑然天理,本无可修,亦无可证,既无所伤,亦无所饬,及至二八之年,阳极生阴,性相近而习相远,如巽之一阴,生于二阳之下,阴气进步,由是本来面目有蛊矣。

《豫》卦讲的是顺着理去发动。顺着发动,就是顺应时机、顺应事理,不合于礼的事一概不做,为的是防备一动就动出败坏来。人刚出生的时候,纯善而无恶,浑然是一团天理,本来没有什么可修,也没有什么可证;既没有受损伤,也就没有什么需要整治。等到十六岁上下(「二八之年」),阳气盛到极点便生出阴气来,人的本性原本相近,习染却使人越离越远,正像巽卦那一根阴爻,从两根阳爻底下生出来一样。阴气一步步进逼,于是人的「本来面目」(先天本真之性)就有了败坏。

然天道未有阴而不能阳,人事未有坏而不能修者,此饬蛊之道,所由贵也。饬蛊之道,如艮之一阳,止于二阴之上。不为阴气所伤,借此一阳,归根复命,此务本之学。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一念回机,如同本得此蛊中,而反得元亨者也。

然而天道之中没有哪一段阴气是不能重新转成阳的,人事之中也没有哪一件败坏了就不能修整的,「饬蛊」之道的可贵正在这里。整治败坏的办法,就像艮卦那一根阳爻,稳稳地停在两根阴爻之上,不被阴气所侵伤;凭借这一点残存的阳气「归根复命」(回到生命的根本、复还本有的天命之性),这就是抓根本的学问。君子专在根本上下工夫,根本一立,大道自然从中生出。一个念头回转,机关便扭转过来,就好比在败坏之中反而得到了「元亨」(大为通达)。

元亨不在于蛊,而在于饬蛊。饬蛊之道,不在于空寂无为,须要在大险大难中修持,龙潭虎穴里作为,方能复我本来真体,炼成金刚不坏之物,是以蛊之元亨,又利涉大川也。大川至险而难涉,大川涉利而不伤,则其小险无险之处,不得而伤,又可知矣。但涉川之利,有作用、有火候,毫发不容有差。

「元亨」不在败坏本身,而在整治败坏这件事上。整治败坏之道,不在于枯坐空寂、一味无为,必须在极险极难的境地里修持,在龙潭虎穴一般的处境中做工夫,才能恢复我本有的真体,炼成金刚一样不坏的东西。所以《蛊》卦既称元亨,又说「利涉大川」(宜于渡过大河)。大河最险,最难渡过;连大河都渡得过而不受伤害,那么那些小险乃至根本无险的地方伤不了他,也就可想而知了。只是渡河之所以有利,其中有具体的作用方法,有「火候」(用功的时节与分寸),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正作用火候之秘诀,人之阴阳,如月之盈亏,月白初三傍晚,阳光发现于西南庚地,在卦为震,所谓震纳庚也。至于十五傍晚,现于东方甲地,在卦为乾,所谓乾纳甲也。十三、十四、十五,此三日光辉方圆,即先甲三日;十六、十七、十八,此三日光辉已亏。即后甲三日。人之阳气方纯,亦先甲三日,阴气已生,亦后甲三日,甲前是阳,甲后是阴,此先天后天阴阳之界。

卦辞里「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正是讲作用与火候的秘诀。人身的阴阳消长,如同月亮的圆缺:月亮从初三傍晚起,阳光出现在西南方庚的方位,在卦为震,这就是纳甲法所说的「震纳庚」;到十五傍晚,月光满现于东方甲的方位,在卦为乾,这就是「乾纳甲」。十三、十四、十五这三天月光正圆,便是「先甲三日」;十六、十七、十八这三天月光已经开始亏缺,便是「后甲三日」。人身的阳气刚刚纯全之时,相当于先甲三日;阴气已经萌生之后,相当于后甲三日。甲之前属阳,甲之后属阴,这就是「先天」(未受后天污染的本元)与「后天」(形质既成、阴气已杂)两段阴阳的分界。

修道者,须知的事之蛊与不蛊,皆在此先甲后甲之际。当阳气将纯之时,防阴以保阳,及阴气已生之后,退阴以复阳,防阴气于未生之时,退阴气于已生之后,则阳气未益者可以保,已蛊者可以还,此去假归真,务本之实学,贞而未有不元亨,元亨而未有不利者也。

修道的人必须明白:事情之所以败坏或不败坏,都在先甲、后甲这个交界处。当阳气将要纯全的时候,就要防住阴气以保住阳气;等阴气已经生出之后,就要「退阴符」(用阴柔之功退去后天阴气)以恢复阳气。在阴气未生之时先防住它,在阴气已生之后再退去它,这样阳气还没有亏损的可以保全,已经败坏的可以追回。这就是去掉后天之假、回归先天之真的务本实学。守正(「贞」)没有不大通的,大通了也没有不吉利的。

初六,在蛊之始,根本圆成,若防阴于未蛊之先。如干父之蛊,有子随之,考宜有咎者,即可无咎。但饬蛊之道,非是空空无为,必须危厉戒惧,庶乎客气不生,根本不伤,能谨于始,自吉于终。此防阴于未蛊之先者也。

初六这一爻处在败坏刚起头的时候,根本还圆满完具,若能在尚未败坏之前就防住阴气,就如同去整治父辈留下的败坏之事而有个好儿子接着做,本该受责咎的父辈反倒可以不受责咎。但整治败坏之道并不是空空洞洞地无所作为,必须心存危惧、时时戒备,这样「客气」(后天外来的杂扰之气)才不会生起,根本才不受损伤。开头能谨慎,结局自然吉利。这一爻讲的是在尚未败坏之前先防住阴气的工夫。

九二,刚以柔用,柔为本而刚为干,不过于刚,不伤其柔,刚柔如一,通权达变,如干母之蛊不可贞。此饬蛊不过于刚者也。九三,以刚干刚,刚之太过,如父刚子刚。干父之蛊,未免小有所悔。然在饬蛊得正,虽有小悔,可无大咎耳。此伤蛊太过于刚者也。

九二这一爻是把刚强的力量用在柔顺的方式上:以柔为根本,以刚为办事的手段,刚不过头,也不伤了柔,刚与柔合成一体,能通权达变,就像去整治母辈那边的败坏之事而不可固执一端(爻辞所谓「不可贞」)。这一爻讲的是整治败坏而不失之过刚。九三这一爻是用刚去干刚事,刚得太过头了,好比父亲刚强、儿子也刚强,这样去整治父辈留下的败坏,难免有些小的懊悔。不过他整治得还算端正,虽有小悔,可以没有大的灾祸。这一爻讲的是整治败坏时失之太刚。

六四,独柔无刚,有蛊而不即饬,姑息养奸,如父有蛊而子裕之,以是往而修道,边以自取羞吝耳。此饬蛊太过于柔者也。六五,柔顺虚心,示己之无,称人之有,如干父蛊而用誉也。以誉而用,借他家之刚明,以破我家之昏暗,有蛊即可归于无蛊。此饬蛊善用其柔者也。

六四这一爻只有柔而没有刚,已经有了败坏却不马上整治,一味姑息,反把祸患养大,就像父辈有败坏之事而儿子只知宽纵它。拿这样的态度去修道,只能自取羞辱悔恨。这一爻讲的是整治败坏时失之太柔。六五这一爻柔顺而虚心,肯承认自己一无所有,肯称许别人确有所长,就像整治父辈的败坏而借重美誉。借重美誉的作用,是借「他家」(彼方,指真阳所在的一边)的刚强明白,来破「我家」(此方,指自己一边)的昏昧黑暗,有败坏的也就可以变成没有败坏。这一爻讲的是整治败坏时善于运用柔道。

上九,刚居于柔,无贪无求,根本不伤,无蛊而亦不饬,是以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也。不事王侯者,不图名利之事也。高尚其事者,尚其道德之事也。尚道德而不图名利,其居高、其事大,止于至善之地而不迁,俯视一切,万物皆空,根本坚固,不待修为,而自无蛊。此无蛊而亦不饬者也。

上九这一爻以刚爻居于柔位,无所贪、无所求,根本没有受伤,既没有败坏,也就用不着整治,所以说「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所谓不事王侯,就是不去谋求功名利禄;所谓高尚其事,就是把道德修养这件事看得最高。崇尚道德而不图名利,他所居的位分就高,所做的事情就大,停在至善的境地上不再迁移,俯视世间一切,万物在他眼里都是空的。根本既已坚固,用不着刻意修为,自然就没有败坏。这一爻讲的是本来无败坏、因而也无须整治的境界。

然则饬蛊务本之道,总以阴阳混合,止于至善为归着。若未到至善之地,虽无大蛊,难免小蛊,故蛊之元亨,利于涉大川。大川涉而利,自有为而入无为,性命皆了,形神俱妙,与道合真,永为坚久不坏之物,饬蛊之道尽矣。

这样看来,整治败坏、返求根本的道理,总归要落在阴阳混合为一、停在至善之地这一点上。如果还没有到至善的地步,纵然没有大的败坏,也难免有小的败坏,所以《蛊》卦讲元亨,又说宜于渡过大河。大河渡过去而得其利,就能从「有为」(着意做工夫的阶段)转入「无为」(自然运化的阶段),性与命都了结完毕,形体与精神一齐归于神妙,与大道合而为真,永远成为坚固长久不坏之物——整治败坏之道,到此就讲尽了。

上坤下兑(临卦第十九)

臨: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兇。初九,咸臨,貞吉。九二,咸臨,吉無不利。六三,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六四,至臨,無咎。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上六,敦臨,吉,無咎。

《临》卦卦辞:大为亨通,宜于守正;到了八月会有凶险。初九爻辞:以真情感通而临下,守正则吉利。九二爻辞:以真情感通而临下,吉利,没有一样不利。六三爻辞:用甜言蜜语去临下,没有一样是有利的;若能为此而忧惧警醒,就不会有过错。六四爻辞:亲身切近地临下,没有过错。六五爻辞:以明智去临下,这正是大君应有的做法,吉利。上六爻辞:以敦厚笃实去临下,吉利,没有过错。

临者,监察也。卦德上坤顺、下兑悦,悦而顺理,顺行其悦,故谓临。此临炉采药之卦,承上随卦而来。随者,以震家而求兑家,以兑家而归震家,所谓金来归性初,乃得称还丹。阳气已复,从微而著,渐次增长,于是临炉下功,扶阳抑阴,阳气未有不长,阴气未有不消者。此临所以有元亨之道也。

「临」是居高临下、监视察看的意思。就卦德说,上体是坤,坤的性情为顺;下体是兑,兑的性情为悦:喜悦而又合于理,顺着理去施行他的喜悦,所以叫作《临》。这是讲「临炉采药」(临近丹炉、采取先天真阳之气)的一卦,承接上一卦《随》而来。《随》卦讲的是以震这一家去求取兑这一家,再以兑这一家归还到震这一家,也就是丹经所说「金来归性初,乃得称还丹」——真金之气回归本性之初,才配称作还丹。阳气既已恢复,由微弱转向显著,一层层增长,于是临炉动手做工夫,扶助阳气、抑制阴气,阳气没有不增长的,阴气没有不消退的。这就是《临》卦所以有元亨之道的缘故。

元者,一阳初回。亨者,二阳增升。临炉下手即采此二阳也。但二阳浸长,阴气犹盛,阳气犹弱,必须防危虑险,勿忘勿助,以和为体,以顺为用,随时而行,欲取于彼,不失于我,惟利于贞耳。

所谓「元」,是一阳刚刚返回,即《复》卦一阳来复的那一步;所谓「亨」,是二阳继续升长,即《临》卦二阳浸长的这一步。临炉动手,采的正是这二阳之气。但二阳虽在渐长,阴气还盛,阳气还弱,必须防危虑险,既不忘记也不助长(「勿忘勿助」),以中和为本体,以柔顺为运用,随着时机去行事,想要从彼处取来,又不失掉自己这边的根本——所以只有守正才有利。

贞者,正也。以正而临,时未至而不强求,时已至而不错过,火候爻铢不差,元气不泄,生机不息,其行亨通,而无所阻矣。否则,不知药物老嫩,不明功夫急缓,冒然下手,速欲成功,药物不真,火候有差,其进锐者其退速,必至二阳顺长者,未几而二阳又消,临反为观。至于八月有凶,不贞即不利,不利则元而不亨,得而复失,大事去矣。故临炉之道,必以和缓顺时,不失火候为贵欤。

「贞」就是正。以正道去临,时机没到不强求,时机到了不错过,火候的分毫斤两都不差,元气不外泄,生机不停息,这样行去自然亨通,没有阻碍。否则,不懂「药物」(所采的先天真阳之气)是老是嫩,不明白工夫该急该缓,冒冒失失就动手,一心求快,药物不真,火候有误,进得越猛退得越快,必定弄到本来顺利增长的二阳,没多久又消退回去,《临》卦倒转成了《观》卦。所谓「至于八月有凶」,就是说不守正便不利,不利则虽有「元」而不能「亨」,到手了又失掉,大事就完了。所以临炉的工夫,必须以和缓、顺应时机、不错火候为贵。

初九,在临炉之始,阳气方生,而能刚以处之,一念纯真,有感即临,以正而感,不正不感,正而未有不吉者。此谨慎于初之临也。九二,阳气浸长,刚柔如一,寂然不动,感而遂通,阳恋阴而阴恋阳,大小无伤,生机不息,自微而著,终必至于阳气纯全之地。此刚气吉利之临也。

初九这一爻处在临炉的开头,阳气刚刚生出,而能以刚健之德自处,一个念头纯真无杂,一有感应就临上去;以正道去感,不正就不去感,端正就没有不吉利的。这一爻讲的是开头就谨慎的临。九二这一爻,阳气渐渐增长,刚与柔浑成一体,寂然不动而一感就通,阳恋着阴、阴恋着阳,大的小的都不受损伤,生机不停,由微弱到显著,最终必定到达阳气纯全的地步。这一爻讲的是刚气得当、吉而有利的临。

六三,柔而无知,口是心非,务外失内,是谓甘临。临至于甘,能言不能行,一无所利可知,既无所利,甘变为苦,忧所必有。然既悦之,自卑自下,虚己求人,则回头是岸,有咎者亦可以无咎。此弃假就真之临也。

六三这一爻柔弱而没有见识,口里说的和心里想的不一致,只在外面用功而丢了里面,这就叫「甘临」,即用甜话去临。临到只剩甜言蜜语的地步,说得出却做不到,一样好处也没有,这是明摆着的;既然一无所利,甜的也就变成苦的,忧愁是免不了的。然而他既然能对此心悦诚服,肯自卑自下,把自己放空去求教于人,那就回头是岸,本来有过错的也可以变成没有过错。这一爻讲的是丢开虚假、归就真实的临。

六四,柔而守正,炼己持心,以待初生之阳,是为至要之临。临于至要,大药发现,自无当面错过之咎。此乘时采药之临也。六五,柔顺得中,以无求有,以虚求实,是谓能知其临。能知其临,则心君清泰,神明内照,彼到而我待之,阳来则阴受之,急缓止足,无不合宜,先天之气,自虚无中结就矣。此混合阴阳之临也。

六四这一爻柔顺而能守正,先做「炼己持心」(把心性锻炼得把持得住)的工夫,以等候那初生的一点阳气,这是最紧要的一步临。临得住这个紧要处,「大药」(先天一气凝成的丹母)一发现,自然不会犯当面错过的过失。这一爻讲的是乘时采药的临。六五这一爻柔顺而得中道,以自己的「无」去求彼处的「有」,以自己的「虚」去求彼处的「实」,这就叫懂得怎样临。懂得怎样临,则心君清宁安泰,神明向内照察,彼方到来而我这边静静等着它,阳气一来,阴就把它接纳过来,该急该缓、该停该足无不恰当,「先天之气」(未落形质的本元真气)自然从虚无之中凝结成就。这一爻讲的是混合阴阳的临。

上六,在临之终,自有为而入无为,返朴归醇,至善无恶,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是谓敦临。临至于敦,则如如稳稳,有无不立,物我皆空,本来面目全现。此全始全终,有吉无咎之临也。

上六这一爻处在《临》卦的末尾,从有为的阶段进入无为的阶段,返回质朴、归于醇厚,纯善而无恶,不刻意去认识、不刻意去知解,只顺着天然的法则而行,正是《诗经·大雅·皇矣》所说的「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这就叫「敦临」。临到敦厚的地步,就如如而稳稳,有与无两边都不立,外物与自我一齐归空,「本来面目」全部显现。这一爻讲的是有始有终、有吉无咎的临。

观于六爻,各有临道,惟三爻甘临不利,其余五爻,皆随时而行,进退急缓,俱有妙用,实为临炉火候之指南。学者能于临卦中钻研出个消息,则金丹火候,可得其大半矣。

通观六爻,每一爻都各有其临的道理,只有第三爻的甜言蜜语之临是不利的;其余五爻都能随着时机而行动,进也好退也好、急也好缓也好,都有妙用,实在是临炉火候的一份指南。学道的人若能从《临》卦里钻研出一点消息来,那么金丹的火候,就可以掌握一大半了。

上巽下坤(观卦第二十)

觀:盥而不薦,有孚颙若。初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六二,窺觀,利女貞。六三,觀我生,進退。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九五,觀我生,君子無咎。上九,觀其生,君子無咎。

《观》卦卦辞:像祭祀时刚洗过手、还没有献上祭品的那一刻,心中诚信而外貌庄敬。初六爻辞:像儿童那样浅陋地观看,在小民身上不算过错,在君子身上就成了羞吝。六二爻辞:从门缝里偷看,这对女子守正有利。六三爻辞:省察自己的所作所为,据以决定进还是退。六四爻辞:观看一国的光辉气象,宜于做君王的宾客。九五爻辞:省察自己的所作所为,君子这样做没有过错。上九爻辞:观察他人的所作所为,君子这样做没有过错。

观者,觉察戒慎之义。卦德上巽入、下坤顺,顺时而渐进,进之而不猛,有觉察之义,故谓观。此神明觉察之卦,承上蛊卦而来。蛊者,巽在止中,止其阴气不能入,所以饬蛊也。饬蛊之道,非神明觉察之功不能。觉察之功全在于后天中返先天,顺道中行逆道。人当阴盛阳弱之时,如本卦四阴顺生,二阳渐消,阳气势必为阴气所消尽。

「观」是觉察、戒惧谨慎的意思。就卦德说,上体是巽,巽的性情为入;下体是坤,坤的性情为顺:顺着时机一层层渐进,进而不猛,含有觉察之义,所以叫作《观》。这是讲「神明觉察」(精神明澈、时时内省照察)的一卦,承接上一卦《蛊》而来。《蛊》卦是巽处在艮止的笼罩中,止住阴气使它侵不进来,所以能整治败坏;而整治败坏之道,非有神明觉察的工夫不可。觉察的工夫,全在于「后天中返先天」——从形质已成的后天身心里返回未受污染的先天本元,在顺行的造化之中走逆修之路。人处在阴盛阳弱的时候,就像这一卦四根阴爻顺势生长、两根阳爻渐渐消退,阳气势必被阴气消磨干净。

神明觉察者,逆此弱阳,而不为阴气所伤也。但人气质有拘,积习已深,阴气不能遽然而顺,是必用渐修之功,顺其欲而徐缓导之,使其自消自化,自顺自退耳。何则?真者来而假者自化,内能诚而客气自无。阳渐进于上,阴顺退于下,阳统阴而阴顺阳,阴阳相应,内外如一,犹如祭神盥而不薦,有孚颙若也。

所谓神明觉察,就是把这一点微弱的阳气逆着运回来,不让它被阴气所伤。但人受气质的拘限,积习已经很深,阴气不可能一下子就顺服,所以必须用渐修的工夫,顺着它的欲望慢慢引导,让它自己消、自己化,自己顺服、自己退去。为什么呢?真的一来,假的自然化去;内心能够诚,「客气」(后天外来的杂扰之气)自然消失。阳一层层向上进,阴顺服着向下退,阳统摄着阴而阴顺从着阳,阴阳互相呼应,内外浑成一体,就像祭神时洗净了手却还没有献上祭品的那一刻,心中有诚信而外貌肃穆恭敬。

盥者,以水净手也。荐者,以物供祭也。有孚者,诚信于中也。颙若者,温恭于外也。凡祭神先净手,诚信于中;后供物,温恭于外。取其用诚渐感,以神交而不以形交,神观之义。

「盥」是用水洗净双手,「荐」是拿祭品供奉,「有孚」是内心诚实守信,「颙若」是外表温和恭敬。凡是祭神,先洗手,取的是内心的诚信;后供物,取的是外表的温恭。所看重的是用诚意慢慢感通,用精神去交接而不用形迹去交接,这就是「神观」(以神照察,而不是用眼睛去看)的意思。

修真之道,如祭神也,先诚信于心,而后行持于身,神明默运,不疾而速,以诚而入,以柔而用,阴阳隔碍潜通,虚室生白,由神观而至大观,一粒黍珠悬于太虚之中,光辉朗耀,山河大地,如在掌上,一步一趋,皆合妙道,更何有阴不顺,而阳不还哉?

修真之道就像祭神一样:先在心里立定诚信,然后在身上切实行持。神明在暗中运转,不见急促而自然迅速;以诚意进入,以柔道运用,阴阳之间原本隔阂的地方暗暗贯通,空虚的心室里自然生出光明,也就是《庄子·人间世》所说的「虚室生白」。由「神观」进到「大观」,一粒黍米大小的丹珠悬在太虚之中,光辉朗照,山河大地都像摆在手掌上一样,一举一动无不合于妙道,哪里还会有阴气不顺服、阳气不返还的事呢?

噫!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须要知的本卦顺而巽进,进本于顺之妙义,知之则神观大观,保真除假而长生;不知则小观近观,认假弃真而伤生,只在观之真假上分别耳。

唉!《周易·系辞上》说「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能不能神妙地领会并施行,全看这个人自己。必须懂得这一卦「顺而巽进」、进步是建立在顺服之上的妙义。懂得了,就是神观、大观,保住真的、除掉假的而得长生;不懂,就成了小观、近观,认假作真、丢掉真的而戕害生机。分别只在于所观的是真是假罢了。

初六,昏暗至极,自暴自弃,甘居于下愚不移之地,此顽童无知之见。在衣食小人,亦无足咎,至于修道君子,所当观大不观小,而亦甘居于人下,适以羞吝而已。此至下之观也。

初六这一爻昏昧到了极点,自暴自弃,甘心待在下愚不移的地位上,这是顽劣儿童一般无知的见识。在只为衣食奔忙的小民身上,还不值得责怪;至于修道的君子,本该观其大而不观其小,如果也甘心落在别人之下,那就只是自取羞辱罢了。这一爻讲的是最下等的观。

六二,柔而中正,处于小人之中,而不为小人所诱矣。然虽不为所诱,独修一己之阴,不求他家之阳,所见不远,如门内窥观,不敢出门,在女子守贞则利。至于丈夫修德立业,则非所利矣。此不远之观也。

六二这一爻柔顺而居中得正,虽处在小人中间却不被小人引诱。然而虽然不受引诱,却只顾修自己一身的阴,不去求「他家」(彼方)的阳,所见不远,好比在门里从门缝往外偷看,不敢跨出门去。这在女子守贞是有利的,至于大丈夫修德立业,就谈不上有利了。这一爻讲的是见识不远的观。

六三,在观上下之际,是观其我生之善否,而进退之也。观我生者,果善则进,而再观人之善,以增我之善不到处;观我生者,不善则退,而不遽观人之善,先去我之所不善。此知进退之观也。

六三这一爻处在上下两体交界的地方,是省察自己的所作所为好不好,据以决定该进还是该退。省察自己:如果确实是善的,就往前进,再去看别人的善处,用来补足我自己善得还不够的地方;省察自己:如果是不善的,就退回来,不急着去看别人的善,先把自己身上不善的地方去掉。这一爻讲的是懂得进退的观。

六四,柔而得正,亲近有道之士,是谓观国之光。能观国光,借彼之大观,以济我之小观,小即能大,饶他为主我为宾,如用宾于王之利。此以小借大之观也。

六四这一爻柔顺而得正,能亲近有道之士,这就叫「观国之光」。能看到一国的光辉气象,就可以借人家的大观来补救我的小观,小的也就能变大;不妨让他做主人、我做宾客,正如爻辞所说宜于做君王的宾客。这一爻讲的是以小借大的观。

九五,巽进于中正之位,刚柔相当,正大药发生凝结命宝之候。观我生者,正观其我生之大药,归于中正耳。药归中正,药即是火,火即是药,一时辰内管丹成。但此一时之功,难得易失,必须深明火候大观之君子,方无当面错过之咎。此有为之大观也。

九五这一爻以巽顺之德进到中正的位置上,刚与柔恰好相当,正是「大药」发生、凝结成「命宝」(性命的根本至宝)的时候。所谓「观我生」,正是省察我这里生出的大药,让它归到中正上来。药归了中正,药就是火,火就是药,一个时辰之内就能保丹结成。但这一个时辰的工夫难得而易失,必须是深明火候的大观君子,才不会犯当面错过的过失。这一爻讲的是有为阶段的大观。

上九,在观之终,是圣胎已结,可以刚居于柔,由大观而又神观,弃有为而入无为矣。观其生者,正观其阴气潜生以退之耳。阴气退尽,阳气纯全,真人出现,不为造化所拘,方是修道君子,成始成终,一无所咎之观矣。此无为之神观也。

上九这一爻处在《观》卦的末尾,「圣胎」(内丹凝结之象)已经结成,可以以刚居柔,从大观再进到神观,丢开有为而进入无为。所谓「观其生」,正是察看那阴气在暗处萌生,以便及时把它退掉。阴气退尽,阳气纯全,「真人」(修成的本真之体)显现出来,不再受造化的拘束,这才是修道君子有始有终、一无过咎的观。这一爻讲的是无为阶段的神观。

然则神观大观,觉察之道,修道者始终不可离者也。始而有为以大观,终而无为以神观,神观大观,两而合一;药物得真,火候有准,金丹焉得不成。观之为用大矣哉。

这样说来,神观与大观这一套觉察工夫,是修道人从头到尾都离不开的。开头在有为阶段用大观,末了在无为阶段用神观,神观与大观两者合成一个;药物采得真,火候拿得准,金丹哪有不成的道理。观的作用真是太大了!

上离下震(噬嗑卦第二十一)

噬嗑:亨,利用獄。初九,屨校滅趾,無咎。六二,噬膚,滅鼻,無咎。六三,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六五,噬乾肉,得黃金,貞厲,無咎。上九,何校滅耳,兇。

《噬嗑》卦卦辞:亨通,宜于用刑断狱。初九爻辞:脚上戴着木枷,遮没了脚趾,没有过错。六二爻辞:咬皮肉,深得连鼻子都陷进去了,没有过错。六三爻辞:咬风干的腊肉,吃到了毒物,有小的悔吝,但没有过错。九四爻辞:咬带骨的干肉,咬出了金属箭镞,宜于在艰难中守正,吉利。六五爻辞:咬风干的瘦肉,得到了黄金,守正而心存戒惧,没有过错。上九爻辞:肩上扛着木枷,遮没了耳朵,凶险。

噬者,食也。嗑者,合也。食物口合之义。卦体上下二阳象唇,三阴象齿,中一阳象口中有物。又卦德上离明、下震动,动而必明,明而后动,有不空于动之义,故谓噬嗑。此格物致知穷理之学,承上临卦而来。临者,二阳而临四阴,所以进阳采药也。但药物有老嫩,火候有时刻,毫发之差,千里之失,此穷理功夫不可缺也。

「噬」就是吃,「嗑」就是合,合起来是口中含物、上下咬合的意思。就卦体说,上下两头的阳爻像嘴唇,当中的三根阴爻像牙齿,中间那一根阳爻像口里含着东西。就卦德说,上体离为明,下体震为动,一动就必定带着明,明白之后才动,含有不空动、不妄动的意思,所以叫作《噬嗑》。这是讲格物致知、穷究事理的一卦,承接上一卦《临》而来。《临》卦是二阳临于四阴,讲的是进阳采药;但药物有老有嫩,火候有严格的时刻,差之毫发便失之千里,所以穷理这一层工夫决不可缺。

盖了性了命之学,全在穷理上定优劣,明得一分,行得一分,明得十分,行得十分,或知性而不知命,或知命而不知性,或知有为而不知无为,或知无为而不知有为,或知药物而不知火候,或知下手而不知结果,凡此皆是穷理不彻,而行持必不通,惟欲动之,须先明之,先明后动,动而无不如意,是以噬嗑用明中之动,有亨道也。明中之动,动必本明,其亨其利,有象治狱。天下难治之事,莫如狱,狱之真情不明,是者为非,非者为是,冒然用刑,殃及无辜,误伤性命。

大凡了性了命的学问,优劣全在穷理上分高下:明白一分就能做到一分,明白十分就能做到十分。有人知性却不知命,有人知命却不知性;有人知有为却不知无为,有人知无为却不知有为;有人知药物却不知火候,有人知怎样下手却不知怎样收成。凡此种种,都是穷理没有穷透,行持起来必定处处不通。要想动,就得先明白;先明白而后动,一动没有不称心如意的。所以《噬嗑》卦用的是「明中之动」(在明白的基础上发动),因而有亨通之道。明中之动,动必以明为本,它的亨、它的利,取象于断狱。天下最难办的事莫过于狱讼:案情的真相不明,对的当成错的,错的当成对的,冒冒失失就用刑,殃及无辜,白白伤了人的性命。

修道如治狱也。辨别真假是非,如治狱之审断善恶,去假存真,而保性命,如治狱之赏善、罚恶,而伸冤屈。人能以治狱之道穷究其实理,则明于心而见于行,尽性至命,未有不亨不利者也。

修道就像断狱一样。辨别真假是非,好比断狱时审断善恶;去掉假的、留住真的以保全性命,好比断狱时赏善罚恶以伸雪冤屈。人若能用断狱那样的态度去穷究其中的实理,就能在心里明白、在行事上体现出来,尽性至命,没有不亨通、不顺利的。

初九,刚而不明,冒然前进,进必至咎,是以屡校灭趾,以戒其足,勿妄动。不变动于初,自不致咎于终。此行道先贵穷理也。

初九这一爻刚强而不明事理,冒冒失失就往前闯,一进必定招来过失,所以爻辞用脚上戴枷、遮没脚趾的象来警戒他的脚,叫他不要妄动。开头不乱动,末了自然不至于有过失。这一爻讲的是行道以先穷理为贵。

六二,柔而不刚,见理未真,仅得其肤廓,未得其肯綮,若急欲行之,不但无补于内,而且有伤于外,如噬肤灭鼻矣。鼻所以辨香臭,口食物而鼻先臭之。口不知味,虽鼻能辨,亦属于无用。幸其柔而中正,见理未真,不敢行持,得以无咎。此穷理未入者也。

六二这一爻柔弱而不刚,见理还不真切,只摸到一层表皮,没有摸到筋骨要害之处(「肯綮」)。若急着要去实行,不但对内没有补益,反而对外有所损伤,就像咬皮肉却把鼻子都陷没了。鼻子是用来辨香臭的,口要吃东西,鼻先闻它;口既尝不出味道,纵然鼻子能辨,也等于没用。所幸他柔顺而居中得正,见理不真便不敢贸然行持,因此得以没有过错。这一爻讲的是穷理还没有入门。

六三,居二之上,识见稍高于二,较二更进一层,如噬腊肉也。肉在肤内,肉至于腊,须刚烈深入而后知味。三虽进益,犹未得真,似是而非,若有妄动,必反招凶,如噬腊肉遇毒矣。然志刚而性柔,不能成事,亦不败事,虽有小吝,终得无咎。此穷理渐入者也。

六三这一爻居在六二之上,识见比六二略高,比六二更进了一层,好比咬风干的腊肉。肉长在皮里面,肉又干成了腊,须得刚烈地深咬进去才尝得出味道。六三虽有长进,还没有得着真的,似是而非;若在这时妄动,反倒必定招凶,正如咬腊肉却吃到了毒。不过他心志刚而性情柔,成不了事,也败不了事,虽有小的羞吝,终究得以没有过错。这一爻讲的是穷理渐渐入门。

九四,居于明体,在三之上,穷理较三更进一层,如噬干胏矣。胏为贴骨之肉,丝膜相杂,骨肉相连,又至于干,不易剥去,若不刻入深进,而不能见真。以象取之,得金矢;以理取之,利艰贞。艰贞之利,不能辨而强辨,深造自得,如用金矢,而无微不入,似是而非之假,可以一概剥去,而得其真。明明朗朗,明于动而动之,无有不吉者。此穷理见真者也。

九四这一爻居在离明之体中,又在六三之上,穷理比六三更进一层,好比咬带骨的干肉。「胏」是贴着骨头的肉,丝丝筋膜夹杂其间,骨肉相连,又干硬了,不容易剥下来;若不刻苦深入,就见不到真的。从象上取,是咬出了金属箭镞;从理上取,是宜于在艰难中守正。艰难守正之所以有利,是因为在辨不清的地方硬要辨清,深深造就而自有所得,就像用金箭镞一样,再细微的地方也钻得进去,那些似是而非的假东西可以一概剥掉,从而得着真的。心里明明朗朗,明白了再动,没有不吉利的。这一爻讲的是穷理已经见到真处。

六五,居于四上,柔而虚中,穷理较四更进一层,如噬干肉矣。穷理至四之金矢,是非邪正,判然分明,如干肉而噬之无味,无容再嚼矣。然虽无味,犹当温故知新,于已明之理,更下一层功夫,已明而益求其明,必无一毫疑惑,而后笃行之。以象取之得黄金,以理取之为贞厉。黄金者,明而归中。贞厉者,正而惊惧,虚中惊惧,实见得有些一番道理。明于内而验于外,无行不合道,无事不得吉。此穷理绝无一疑者也。

六五这一爻居在九四之上,柔顺而中间虚空,穷理比九四又进一层,好比咬风干的瘦肉。穷理到了九四金箭镞那一步,是非邪正已经判然分明,就像干肉咬起来已经没有味道,用不着再嚼了。然而虽已无味,还应当温故知新,在已经明白的道理上再下一层工夫,明白了还求更明白,必须没有一丝一毫的疑惑,然后才笃实地去做。从象上取是得到黄金,从理上取是守正而戒惧。所谓黄金,是明白而归于中道;所谓贞厉,是端正而心存惊惧。中间虚空、心存惊惧,才真能见得出其中的一番道理。里面明白了再到外面去验证,行无不合于道,事无不得其吉。这一爻讲的是穷理到了一点疑惑也没有的地步。

上九,刚而不明,不知辨别实理,误用聪明,入于旁门,空空一世,终归泯灭,是以何校灭耳也。目明而耳聪,不能明理,应灭其目,何至来耳。盖以迷人不明大道者,皆由乱学乱问,听信盲师,不辨真假,着空执相,每多招凶受害,其祸根在耳。出乎尔旨反乎尔,不明于始,受伤于终,理有可决。此绝不知穷理者也。

上九这一爻刚强而不明白,不懂得辨别真实的道理,把聪明用错了地方,走进旁门左道,空过一生,最终归于泯灭,所以爻辞说肩上扛枷、遮没了耳朵。按说眼睛主明、耳朵主聪,既然不能明理,该遮没的应是眼睛,怎么反倒说到耳朵上去了?这是因为迷途之人之所以不明大道,都由于乱学乱问,听信瞎眼的师父,不辨真假,或执着于空、或执着于相,往往招凶受害,祸根就在耳朵上。《孟子·梁惠王下》引曾子的话说「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开头不明白,末了就要受伤害,这是道理上可以断定的。这一爻讲的是完全不懂穷理。

然则穷理功夫,须要剥去一层又一层,直剥到道之骨髓处,无些子疑惑,方是真知灼见。若未到道之骨髓处,犹有隔碍,未云得真,不可妄动自招其祸。噫!纵识朱砂与黑铅,不知火候也如闲,大都全借修持力,毫发差殊不结丹。穷理工夫,岂小焉哉!

这样说来,穷理的工夫必须一层一层地剥,一直剥到大道的骨髓处,没有一点点疑惑,才算是真知灼见。如果还没有剥到大道的骨髓处,中间还隔着障碍,就不能说已经得着真的,不可妄动而自招祸患。唉!丹经上有几句话说:纵然认得朱砂与黑铅这两样药物,不懂火候也还是白搭;大抵全靠修持的功力,差上一丝一毫就结不成丹。穷理这一层工夫,难道还算小事吗!

上艮下离(贲卦第二十二)

賁:亨。小利有攸往。初九,賁其趾,舍車而徒。六二,賁其須。九三,賁如濡如,永貞吉。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六五,賁于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上九,白賁無咎。

《贲》卦卦辞:亨通,小有所往则有利。初九爻辞:修饰他的脚趾,舍弃车子而步行。六二爻辞:修饰他的胡须。九三爻辞:文饰得润泽有光,长久守正则吉利。六四爻辞:文饰得一片素白,白马奔驰而来;来的不是强盗,是来求婚配的。六五爻辞:在山丘园圃之间受文饰,成束的帛少得可怜,虽显得羞吝,最终还是吉利。上九爻辞:以纯白无色为文饰,没有过错。

贲者,文饬之义。卦德上艮止、下高明,明乎其所止,止于其所明,自明明德,而止于至善,故谓贲。此潜修密炼之卦,承上观卦而来。观者,随时渐进,神明觉察之道,能觉能察,回光返照,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止其明而明有养,明于止而止其所,明止相贲,明而不至于误用,止而不落于空寂。止以明为体,明以止为用,明不伤而止得正,明之止之,未有不亨者也。

「贲」是文饰、修饬的意思。就卦德说,上体是艮,艮的性情为止;下体是离,离的性情为明。明白自己该停在哪里,又停在自己所明白的地方,自己彰明本有的明德而停在至善之地,所以叫作《贲》。这是讲潜修密炼的一卦,承接上一卦《观》而来。《观》卦讲的是随着时机渐渐前进的神明觉察之道:能觉能察,回光返照,大智慧看去像愚钝,大灵巧看去像笨拙。止住那点明,明就得到涵养;在明处停住,就停得其所。明与止互相文饰,明便不至于误用,止也不至于落进空寂。止以明为本体,明以止为运用,明不受损伤而止又得其正,这样又明又止,没有不亨通的。

然虽明止相贲,尤必以止明为贵。止明,非空空无为,全不用明之谓,特明于内而不明于外,止于明而不止于不明,明在止中,不轻用明,自小之义也。自小,则戒慎恐惧,黜聪毁智,神明内守,虚灵不昧,一切外物不得而移之,其利居多。但太过于小,是止而不明,非本卦明止相合之象,如何得亨、得利乎?

然而虽说明与止互相文饰,尤其还要以「止明」(把明收住不外露)为贵。所谓止明,并不是空空洞洞地无所作为、完全不用明,而是明在里面不显在外面,停在明处而不停在不明处;明藏在止之中,不轻易动用,这就是自居于小的意思。自居于小,就能戒慎恐惧,屏去聪明、毁弃机巧,神明向内固守,虚灵而不昏昧,一切外物都动摇不了他,好处占了大半。但若小得太过头,就成了只止而不明,不合本卦明与止相配的象,那又怎么得亨、怎么得利呢?

夫所谓止者,止于至善,寂然不动也。所谓明者,明其明德,感而遂通也。静则无为,动则有作,明于止而止行明,得于心而验于事,方谓真止,方谓真明。辞曰“利有攸往”者,所以验此止、验此明耳。

所谓「止」,是停在至善之地,寂然不动;所谓「明」,是彰明自己本有的明德,一感就通。静的时候是无为,动的时候是有作;在明处停住而停住之中仍行其明,心里得着又在事上验证得出,这才叫真止,才叫真明。卦辞说「利有攸往」(有所前往则有利),正是要拿实事来检验这个止、检验这个明。

凡人当无事之时,每心地明亮,知其所止,及至有事,即便昏迷,不知其所止矣。若能由明而止以养明,由止而明以通明,明止不拘,随时而用,大火里栽莲,泥水中拖船,一灵妙有,法界圆通,明于止而止其所当止矣。

一般人在无事的时候,往往心地明亮,知道自己该停在哪里;一到有事,立刻就昏迷了,不知道该停在哪里。若能由明而止以涵养这点明,由止而明以贯通这点明,明与止都不拘死在一边,随着时机去运用,那便是在烈火里栽莲花、在泥水中拖船——最难行处也行得过去,一点灵性妙然常在,整个法界圆融贯通,这才算在明处停住,而且停在了该停的地方。

初九,刚而能明,自卑自下,抱道而居,如贲其趾也。贲趾之刚,不以外假而伤内真,是以舍其车,而甘于徒行。此刚而守正之贲也。六二,居于二阳之中,虚己求人,知其一己之明有限,众人之明无穷,必有所须,而识见始能扩充,此柔而借刚之贲也。

初九这一爻刚强而能明白,自居卑下,抱守大道而处,就像文饰他的脚趾。文饰脚趾的这种刚,不肯拿外面的假东西去伤害里面的真东西,所以宁可舍掉车子,甘心步行。这一爻讲的是刚强而守正的贲。六二这一爻处在两根阳爻之间,肯把自己放空去求教于人,知道一个人的明有限、众人的明无穷,必须有所依傍(爻辞所谓「须」),识见才能扩充。这一爻讲的是柔弱而借重刚强的贲。

九三,刚明太过,只知用明,不知虚明,明必不能达远,是以贲如濡如也。幸其刚而得正,永久不变其所守,虽不能贲于外,而能贲于内,亦致吉之道。此刚而用明之贲也。

九三这一爻刚与明都太过头,只知道把明使出去,不知道把明虚下来,这样的明必定照不远,所以说文饰得润泽有光而止于表面。所幸他刚而得正,长久不改变自己所守,虽然不能文饰于外,却能文饰于内,也是招致吉利的路子。这一爻讲的是刚强而一味用明的贲。

六四,居于上体,柔而不明,有应初阳,不耻下问,是以贲如皤如,白马翰如,以不明而急求其明也。但以上求下,有挟贵自尊之嫌,多不诚信。幸其柔而得正,真心实意,出于自然,不是勉强,匪有寇伤,乃欲求其婚媾耳。此柔而求明之贲也。

六四这一爻居在上体,柔弱而不明白,与下面的初九阳爻相应,肯不耻下问,所以说文饰得一片素白、白马奔驰而来,这是因为不明白而急着求明白。但以上位去求下位,难免有挟着尊贵身份发问、心不诚恳的嫌疑。所幸他柔顺而得正,真心实意出于自然,不是勉强做出来的,并没有强盗来加害,只是想求得婚配罢了。这一爻讲的是柔弱而求明的贲。

六五,柔而不刚,执中无权,孤寂守静,是以贲于丘园,束帛戔戔也。丘園者,旷远无人之处,绝无人事可知,戔戔之帛,而又束之,绝无威仪可知。无人事、无威仪,过于澹泊,不近人情,乃修道者羞吝之事。然柔而得中,虽不明乎大道,亦不失为养静之人,终得以吉全之。此柔而自得之贲也。

六五这一爻柔弱而不刚,虽守着中道却没有权变的本事,孤零零地守着清静,所以说在山丘园圃间受文饰、成束的帛少得可怜。所谓丘园,是空旷偏远没有人烟的地方,可见他绝无人事往来;那点少得可怜的帛还捆束着不肯散用,可见他绝无威仪排场。既无人事又无威仪,淡泊得太过头,不近人情,这在修道人是件羞吝的事。然而他柔顺而得中道,虽然没能通晓大道,也不失为一个善于养静的人,最终能以吉利保全。这一爻讲的是柔弱而自得其乐的贲。

上九,刚柔相当,自明明德,而止于至善,不贲而贲,贲至于无色,是谓白贲也。贲而至白,明止如一,气质俱化,浑然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咎矣。此刚柔混合之贲也。然则,贲之为道,必以明止相需为贵,明于止而止其所,止其明而明不昧,明之止之,随时而用,潜修密炼之功是矣。

上九这一爻刚与柔恰好相当,自己彰明本有的明德而停在至善之地,不去文饰反倒成了真文饰,文饰到不着一点颜色的地步,这就叫「白贲」。文饰到了纯白,明与止合成一个,气质完全化尽,浑然只是一团天理,再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的过咎。这一爻讲的是刚柔混合的贲。这样说来,贲的道理必以明与止互相为用为贵:在明处停住而停得其所,止住那点明而明又不昏昧,又明又止,随着时机运用——潜修密炼的工夫就是这个了。

上艮下坤(剥卦第二十三)

剝:不利有攸往。初六,剝床以足,蔑。貞兇。六二,剝床以辨,蔑。貞兇。六三,剝之,無咎。六四,剝床以膚,兇。六五,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上九,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

《剥》卦卦辞:不宜有所前往。初六爻辞:剥落床榻,先从床脚剥起,正道被灭弃,守正也凶险。六二爻辞:剥落床榻,剥到了床身与床脚相接之处,正道被灭弃,守正也凶险。六三爻辞:身处剥落之中而能自守,没有过错。六四爻辞:剥落床榻,剥到了床上人的肌肤,凶险。六五爻辞:像一串鱼那样领着众宫女去承受君王的宠幸,没有一样不利。上九爻辞:一颗大果子留着没有被吃掉;君子因此得到车舆的承载,小人却连房屋都被剥掉。

剥者,消化也。卦德上艮止、下坤顺,阴顺生而阳止息,且卦体五阴而消一阳,阳气将尽,阴气将纯。故谓剥。此后天阴消其阳之卦,承上噬嗑而来。噬嗑者,动而必明,所以先穷理也。穷理者,穷其阴阳消长之理耳。

「剥」是消蚀、化去的意思。就卦德说,上体是艮,艮的性情为止;下体是坤,坤的性情为顺:阴气顺势滋生而阳气停息不前。再就卦体说,五根阴爻消蚀着一根阳爻,阳气将要耗尽,阴气将要纯全,所以叫作《剥》。这是讲后天阴气消蚀阳气的一卦,承接上一卦《噬嗑》而来。《噬嗑》讲的是一动就带着明,所以要先穷理;所谓穷理,穷的正是阴阳消长的道理。

人秉天地阴阳五行之气而生身,有命而即有性,性命寓于一身之中矣。当人生之初,性命一家,先天后天混而为一,阴阳未分,邪正未判,圆成之象。及其成人气足,先天阳极,交于后天,一阴潜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阴气渐盛,阳气渐弱,不至消尽其阳而不止。如卦体五阴而剥一阳,当此之时,阳不胜阴,其所余者,几希之阳耳。

人禀受天地阴阳五行之气而生成这个身体,有了「命」也就同时有了「性」,性与命都寄托在这一身之中。人刚出生的时候,性与命还是一家,先天与后天混融为一,阴阳没有分开,邪正没有判别,是一派圆满完具的气象。等到长大成人、气血充足,先天的阳到了极点便交入后天,一点阴气暗暗生出来,一天接一天,一年接一年,阴气渐渐强盛,阳气渐渐衰弱,不把阳消耗干净决不停止。就像这一卦五根阴爻剥蚀一根阳爻,到这个时候,阳敌不过阴,所剩下的不过是那一星半点的阳罢了。

人若不知,而犹认假为真,有攸往而自恃其强,必至阳气消尽,不利甚矣。至人于此,有抑阴扶阳之道,不使阴气消阳于尽,即于此一点阳气未尽处,顺而止之,黜聪毁智,紧闭灵窍,以为返本还元之基。

人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还认假作真,一味有所前往而自恃强壮,必定弄到阳气消耗殆尽,那就太不利了。有修养的至人在这里另有一套抑阴扶阳的办法,不让阴气把阳消尽:就在这一点阳气尚未耗完的地方,顺着它而把它止住,屏去聪明、毁弃机巧,紧紧关闭灵窍,以此作为返本还元的根基。

盖不能使阳而不阴者,天地循环之气机;而能于阴中保阳者,圣人逆运之功力。特以圣人有先天而天弗违之道,能以夺造化、转生杀也。至于一切常人,顺行造化,以阴剥阳,阳气消尽化为纯阴,不死岂能之乎?圣人于剥之一卦,直彖曰:“不利有攸往。”凡惜性命者,可以早悟矣。

大抵说来,不能使阳永远不转成阴,那是天地循环的气机使然;而能在阴气之中保住阳气,则是圣人逆着运转的功力。正因为圣人有《周易·乾·文言》所说「先天而天弗违」的本事——行在天时之先而天不违背他——所以能够夺取造化、扭转生杀之权。至于一般常人,顺着造化走,以阴剥阳,阳气消尽而化成纯阴,不死又怎么可能呢?圣人对《剥》这一卦,直截了当地在彖辞里说「不利有攸往」。凡是爱惜性命的人,读到这里应该早点醒悟了。

初六,一阴潜生,自下消阳,如剥床以足也。床足之剥,其气虽微,其害最大,蔑贞之凶,即于此始。此阴气方进之剥也。六二,阴气浸长,自下而上,如剥床以辨也。辨不是足,辨上是床,阴气渐升,将上于床,与阳争权,蔑贞之凶,不旋踵而至矣。此阴气渐盛之剥也。

初六这一爻是一点阴气暗暗生出,从最下面开始消蚀阳气,就像剥床先从床脚剥起。床脚被剥,那股阴气虽然还很微弱,为害却最大,灭弃正道的凶险就从这里开了头。这一爻讲的是阴气刚刚进逼的剥。六二这一爻阴气渐渐增长,由下往上走,就像剥床剥到了床身与床脚相接的地方。「辨」不是床脚,辨的上面就是床身;阴气一层层上升,将要爬上床来与阳争夺权柄,灭弃正道的凶险转眼就到了。这一爻讲的是阴气渐渐强盛的剥。

六三,在顺体之上,不顺阴而顺阳,与阳相应,乃安静之阴,虽在剥时可以无咎。此阴气顺止之剥也。六四,阴气结聚,顺升而上,六阳已剥去四阳,阴盛阳弱,上床用事,乃切近之灾,如剥床以肤,凶之至矣。此阴气用事之剥也。

六三这一爻居在坤顺之体的最上面,不顺从阴而顺从阳,与上九的阳爻相呼应,是一种安静的阴,虽然身处剥落之时,仍可以没有过错。这一爻讲的是阴气顺服而止住的剥。六四这一爻阴气聚结成团,顺势往上升,六爻之中已经剥掉了四爻的阳,阴盛阳弱,阴气爬上床来当权做主,成了迫在眉睫的灾祸,就像剥床剥到了人的肌肤,凶到极点了。这一爻讲的是阴气当权做主的剥。

六五,在止体之中,与阳相亲,乃客气中发现之真阴。真阴现象,不但不伤于阳,而且能统群阴,皆顺其阳。以物取之,如一鱼前领,而群鱼贯后;以人取之,如后以众宫人进宠于君王。知之者,借真阴以保真阳,则一真百真。剥者不剥,吉无不利,信有然者,此阴气顺阳无剥也。

六五这一爻居在艮止之体的中间,与上九的阳爻相亲近,是「客气」(后天杂扰之气)之中显露出来的一点「真阴」(先天本有、能顺承真阳的那一分阴)。真阴一显现,不但不伤害阳,反而能统领众阴一齐顺从阳。拿物来取象,就像一条鱼在前面领头、一群鱼贯串在后面跟着;拿人来取象,就像王后带着众宫女去承受君王的宠幸。懂得这一层的人,借「真阴」来保住「真阳」(先天本元的那一分阳),一处真了便处处都真,本该被剥落的反而不被剥落,吉利而没有一样不利——这话确实不假。这一爻讲的是阴气顺从阳而不成其为剥。

上九,在剥之终,诸阳剥去,尚留一阳,犹未剥尽,知之者顺而止之,不为群阴所伤,如硕果不食也。果中有仁,存此一仁则生,失此一仁则死,生之死之,只在此一仁得失之间。但此一仁,庶民去之,君子存之。盖君子知此一仁为生生化化之本,保之守之,不但阴气不能伤,而且借阴以全阳,如得其舆,安而行之。至于一切小人,顺其所欲,知进而不知退,消阳至尽,终归大化,如剥其庐,自失所庇矣。此圣功能止其剥也。

上九这一爻处在《剥》卦的最后,众阳都已剥掉,还留着一根阳爻,毕竟还没有剥尽。懂得这一层的人顺着它而止住它,不被众阴所伤,就像一颗大果子留着没有被吃掉。果核里面有仁,保住这一点仁就活,丢掉这一点仁就死,是生是死,只在这一点仁的得失之间。可是这一点仁,普通百姓把它丢掉,君子把它保存下来。因为君子知道这一点仁是生生化化的根本,把它保住守住,不但阴气伤害不了,而且还能借着阴来成全阳,就像得到车舆载着,安安稳稳地走下去。至于那些小人,顺着自己的欲望走,只知进不知退,把阳消耗到一点不剩,最终归于大化消散,就像连房屋都被剥掉,自己失去了遮蔽。这一爻讲的是圣人的功夫能够止住剥落。

六交之剥,阴伤阳者凶,阴顺阳者吉。修道者可不顺而止之,以保其阳乎?顺而止之,颠倒之间,剥即变复,人能知剥中藏复,于此一阳未尽处下手,则后天中返先天之道得矣。噫!此天机也,知之者能有几人哉!

六爻所讲的剥,凡阴伤害阳的就凶,阴顺从阳的就吉。修道的人怎能不顺着它而止住它,以保住自己的阳呢?顺着它而止住它,一个颠倒之间,《剥》就变成了《复》。人若能懂得剥卦之中藏着复卦,在这一点阳气尚未剥尽的地方下手,那么「后天中返先天」之道就到手了。唉!这是天机啊,能懂得的又有几个人呢!

上坤下震(复卦第二十四)

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初九,不遠復,無祗悔,元吉。六二,休復,吉。六三,頻復,厲,無咎。六四,中行獨復。六五,敦復,無悔。上六,迷復,兇;有災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兇,至于十年不克征。

《复》卦卦辞:亨通。出去进来都没有病害,同类的朋友前来也没有过错。往返循环走它本来的路,七天就返回一次。宜于有所前往。初九爻辞:走得不远就返回来,不至于有大的悔恨,大为吉利。六二爻辞:美好地返回来,吉利。六三爻辞:屡次返回又屡次失去,虽有危厉,但没有过错。六四爻辞:走在众阴的中间而独自返回来。六五爻辞:敦厚笃实地返回来,没有悔恨。上六爻辞:迷失了不知返回,凶险,会有灾祸;用这样的人去带兵打仗,终究要大败,连他的国君也跟着遭凶,以至十年之久都不能出征。

复者,还返之义。卦德上坤顺、下震动,动作顺心,天运转,人事通,又卦体一阳动于群阴之下,阳气始回,二者均有复道,故谓复。此先天阴中复阳之卦,承上贲卦而来。贲者,明而止所以养明运火,采取先天真阳耳。采取真阳,乃阴中返阳,重整家事,别立鼎炉之道,能以夺造化、了生死,复而未有不亨者也。

「复」是回还、返归的意思。就卦德说,上体是坤,坤的性情为顺;下体是震,震的性情为动:动起来处处顺心,天时运转,人事通达。再就卦体说,一根阳爻在众阴之下开始震动,阳气开始回还。这两方面都含有「复」的道理,所以叫作《复》。这是讲先天真阳在阴中恢复的一卦,承接上一卦《贲》而来。《贲》卦是明而能止,用来涵养这点明、运行火候,以采取先天真阳。采取真阳,就是在阴中把阳返回来,重新整顿家业、另立鼎炉的办法,能够夺取造化、了却生死,一复没有不亨通的。

复道虽亨,但人认假弃真,多不知其复耳。若知其复,则回头是岸,道心发现,人心自退,可以出入乎阴阳之中,而不为阴阳所疾伤矣。然虽无疾伤,须要复之知时,时未至而不可强求,时已至而不可错过,方能得真。

复的道路虽然亨通,但人认假弃真,多半不知道要复。若懂得要复,那就回头是岸:「道心」(先天本元、合于天理的那一点真心)显现出来,「人心」(后天情识欲念之心)自然退去,于是可以在阴阳之中出出入入而不被阴阳所病伤。然而虽说不受病伤,还须懂得复的时机:时机没到不可强求,时机到了不可错过,这样才能得着真的。

夫人当初生之时,至善无恶,及交后天,阴伤其阳,本来天真有失矣。虽是失去,未尝全无,犹有一息生机在内,间或发现为私欲所瞒,为世事所混,当面不识耳。复之,必乘此生机发现之时,下手急采,方能为我所有。若生机未现,空寂守静,将何而复乎?是以朋来而复,方能无咎。朋者,二月相合,其一为阳,其一为阴,阴极阳生,阴中有阳,是谓朋来。阴不极,阳不生,而朋不来。若朋不来,阴阳不交,生气自何而有?故必朋来而生机方发,生机发而不先不后,收入造化炉中,片刻之间,灾变为福,刑化为德,先因真阳失而有咎者,今则真阳还而可以无咎矣。

人在刚出生的时候,纯善而无恶;等到交入后天,阴气伤了阳气,本有的天真便有了亏失。虽说亏失了,却未尝全然没有,还有一息生机留在里面,偶尔也会显露出来,只是被私欲蒙蔽、被世事搅混,当面碰上也认不出罢了。要复它,必须趁着这生机显露的当口赶紧下手采取,才能真正归我所有。若生机还没有显露,只管枯坐守静,拿什么去复呢?所以卦辞说要「朋来」才能没有过错。所谓「朋」,是两个月字相合,一个属阳、一个属阴;阴到极处阳就生出来,阴中含着阳,这就叫朋来。阴不到极处,阳就不生,朋也就不来;朋若不来,阴阳不交,生气从哪里来呢?所以必得朋来,生机才发动;生机一发动,不早一步也不晚一步,把它收进造化炉中,片刻之间灾就变成福,刑就化成德。先前因真阳失去而有过咎,如今真阳返还,也就可以没有过咎了。

但复之虽能无咎,其道有功力,有次序,渐以复之,不能速复,即复之也不能坚固,必先炼己持心,待时而动,是以反复其道,七日来复也。反复者,颠倒道运之义。七日者,阳火之数。人之性情和气,阳火也,为真;人之客气躁性,阴火也,为假。真者全生,假者伤生。反复其道者。先返此假火复归于真火,七日而阳火生,阴火灭,虚极静笃,黑中有白,先天之气,自虚无中现象,渐采渐炼,还丹可结。但是道也,非知之艰,行之维艰,知之尤贵于行之。若知而不行,犹如无知。有攸往而下手速修,必自一阳而渐复,至于六阳纯全,其复之亨利,为何如耶。

但复虽能没有过咎,这条路却有功力的深浅、有次序的先后,只能一层层地复,不能一下子就复;即使一下子复了,也不能坚固。必须先做「炼己持心」的工夫,等时机到了再动,所以卦辞说「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反复」是把顺行的造化颠倒过来运转的意思,「七日」是阳火的数目。人的性情平和之气属阳火,是真的;人的客气躁性属阴火,是假的。真的能保全生命,假的会戕害生命。所谓反复其道,就是先把这假火返回来、归到真火上去;七天之后阳火生、阴火灭,虚到极处、静到笃处,黑暗之中透出一线白光,「先天之气」自虚无里现出形象,慢慢地采、慢慢地炼,还丹就可以结成。只是这条路,难的不在知道,难的在于去做,知道了尤其贵在实行;若只知道而不去做,跟不知道一样。有所前往、动手快修,必定从一阳开始渐渐地复,一直复到六阳纯全,那时复的亨通与利益,该是何等光景!

初九,在复之初,真阳未失,稍有客气潜入而即退之;至容且易,是不远之复。不远复,而人心不生,道心常存,自无祗悔,能谨于始,自吉于终,此元阳不失之复也。

初九这一爻处在《复》卦的开头,真阳还没有失去,稍微有一点客气偷偷侵入就马上把它退掉,做起来极从容也极容易,这就是走得不远就返回。走得不远就返回,则「人心」(后天情识欲念之心)不生,「道心」(先天合于天理的那点真心)常在,自然不会有大的悔恨。开头能谨慎,结局自然吉利。这一爻讲的是元阳不曾失去的复。

六二,知识有限,本不能明善复初者,然柔顺得正,见贤思齐,与有道之君子同处,借彼之明智,以破己之昏暗,不知复者亦知复,不能复者亦能复,是谓休善之复。此柔而借刚之复也。

六二这一爻见识有限,本来是不能明善复初的;然而他柔顺而得正,见到贤人就想向他看齐,与有道的君子相处,借人家的明智来破自己的昏暗,于是本来不懂得复的也懂得复了,本来不能够复的也能够复了,这就叫美善之复。这一爻讲的是柔弱而借重刚强的复。

六三,复善不固,旋复而旋失,是谓频复。然性柔志刚,一心于复,危厉自处。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已千之,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始而有咎者,终而可以无咎。此困而学,勉强而行之复也。

六三这一爻复善不牢固,刚复回来又马上失掉,这就叫屡复屡失。然而他性情虽柔而心志刚强,一心只在复上,时时以危厉自处。《中庸》说:别人一遍能行的,自己下一百遍工夫;别人十遍能行的,自己下一千遍工夫,这样再愚钝的也必定变明白,再柔弱的也必定变刚强。开头有过咎的,末了可以没有过咎。这一爻讲的是遇困而学、勉强而行的复。

六四,柔而得正,居于群小之中,而不为群小所惑,借世法而修道法,独能明善复初者,此学而知,利而行之复也。六五,柔顺得中,循规蹈矩,素位而行,不愿乎外,是谓敦厚。其复者,复于敦厚,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出于性成,既无所失,亦无可复,不致悔而自无悔,此生而知,安而行之复也。

六四这一爻柔顺而得正,身处一群小人之中却不被他们迷惑,借着世间法来修道法,独能明善复初。这一爻讲的是学而后知、见其有利而行的复。六五这一爻柔顺而得中道,循规蹈矩,安于自己所处的位分去做,不生分外的妄想,这就叫敦厚。他的复,是复到敦厚上去:不用思索就得着,不用勉强就合中,出于本性自然而成;既没有什么失去,也就没有什么可复,用不着招来悔恨而自然无悔。这一爻讲的是生而知之、安然而行的复。

上六,在复之终,顺其后天之阴,不知先天之阳,人心用事,道心全味,是迷于复,而终不知回头者,招凶致灾,势所必有,如此之人,途而不悟,外而争胜好强,内而心神大伤,如用行师,终有大败,祸及国君。虽十年之久,必有克征,终亦必亡而已。此始终不知有复也。

上六这一爻处在《复》卦的末尾,顺着后天的阴走,不知道有先天的阳,「人心」当权做主,「道心」完全昏昧,这是迷失了不知返回、始终不肯回头的人;招凶致灾,是势所必至的。这样的人,一路迷下去而不觉悟,在外争强好胜,在内心神大伤,就像带兵打仗终究要大败,祸患还牵连到国君;纵然过了十年之久,也仍旧不能出征取胜,最后也不过归于灭亡罢了。这一爻讲的是自始至终不知道有复这回事。

复有天时之复,有人事之复。天时之复,真阳发现,出于自然;人事之复,真阳坚固,出于功力。天时人事,两而合一,方能有济。六爻除上爻迷复,其余五爻,皆有复道,或安而行,或利而行,或勉强而行。总以复于元初本来面目为极功。

复有天时的复,也有人事的复。天时的复,是真阳自己显现,出于自然;人事的复,是把真阳守得坚固,出于功力。天时与人事两者合成一个,才能真正成事。六爻之中除了上爻是迷失不复,其余五爻都各有其复的门路:有的安然而行,有的见其有利而行,有的勉强而行,总归以复到最初的「本来面目」为最高的功夫。

上乾下震(无妄卦第二十五)

無妄:元亨,利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初九,無妄,往,吉。六二,不耕獲,不菑畬,則利有攸往。六三,無妄之災,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九四,可貞,無咎。九五,無妄之疾,勿藥有喜。上九,無妄,行有眚,無攸利。

《无妄》卦卦辞:大为亨通,宜于守正;如果所行不正,就有灾殃,不宜有所前往。初九爻辞:不存虚妄,前往则吉利。六二爻辞:不为求收获而耕种,不为求熟田而开荒,这样便宜于有所前往。六三爻辞:不存虚妄却仍遭灾祸——有人把牛拴在那里,过路人牵走了牛,同邑的人反倒受了牵连之灾。九四爻辞:可以守正,没有过错。九五爻辞:不存虚妄却生了病,不吃药也会自愈而有喜。上九爻辞:不存虚妄,但此时再行动就有灾殃,没有一样有利。

无妄者,诚一不二之义。卦德上乾健、下震动,动而刚健,志之所在,外即行之,故谓无妄。此勇猛进阳之卦,承上剥卦而来。剥者,顺其所欲,阴剥其阳也。剥阳皆由不知进阳,而为阴所剥。若知进阳,一念纯真,十二时中,无有间断,以性命为一大事,外物不得而屈,渐可至于真实无妄,浑然天理地位,是无妄而即有元亨之道也。

「无妄」是诚一不二、没有半点虚妄的意思。就卦德说,上体是乾,乾的性情为健;下体是震,震的性情为动:一动就刚健,心志指向哪里,外面立刻就做出来,所以叫作《无妄》。这是讲勇猛进阳的一卦,承接上一卦《剥》而来。《剥》卦是顺着自己的欲望走,让阴气剥蚀阳气;阳之所以被剥,都由于不懂得「进阳火」(用阳刚之功增进阳气)而被阴所剥。若懂得进阳,一个念头纯真无杂,一天十二个时辰没有间断,把性命当作头等大事,外物动摇不了他,就渐渐可以到达真实无妄、浑然一团天理的地位,这就是无妄本身便含有元亨之道。

卦之动在内,志于道也,志于道而生机已振,元气即复。健在外,笃于行也,笃于行而天德可修,元气能通,能复能通,所以元而亨。然无妄之道,虽能元亨,尤必利于动之正、健之正。动之正,则元气不伤。健之正,则元气增长。以正无妄,道心常存,人心永灭,复见本来面目,如如稳稳,不为万物所移矣。若无妄匪正,则动而失时,健而不当,本欲无妄,反致有妄,是谓灾眚,不利有攸往矣。

这一卦的「动」在内卦,是立志于道;立志于道,生机就已经振作,元气随之恢复。「健」在外卦,是笃实地去行;笃实地去行,天德便可以修成,元气便能够贯通。能恢复又能贯通,所以既「元」又「亨」。然而无妄之道虽能元亨,尤其还得动得正、健得正才有利:动得正,元气就不受损伤;健得正,元气就不断增长。以正道去无妄,则「道心」常在,「人心」永灭,重新见到「本来面目」,如如而稳稳,不被万物所动摇。若无妄而所行不正,就会动得不合时、健得不恰当,本想不虚妄,反倒生出虚妄来,这就叫灾殃,也就不宜有所前往了。

夫进阳者,以其有妄而期必于无妄。匪正之无妄,人心用事,顺其所欲而行。药物不真,火候失度,何能完成大道乎!故无妄本有元亨之道。尤利于正,方是真实无妄矣。

所谓进阳,是因为原本还有虚妄,才期望必定达到无妄。那种不正的无妄,是「人心」当权做主,顺着自己的欲望去行:药物不真,火候失度,怎么能完成大道呢!所以无妄本来就含有元亨之道,尤其要以守正为利,那才是真实的无妄。

初九,在无妄之始,刚而得正,是动而无敢有妄者。人事吉凶,全在起念之初,起念正则行正,起念邪则行邪,能无妄于内,自无妄于外,以是往而修道,未有不得其吉者。此能谨于初之无妄也。

初九这一爻处在《无妄》卦的开头,刚强而得正,是一动就不敢有半点虚妄的人。人事的吉凶全在起念的那一刻:念头起得正,行事就正;念头起得邪,行事就邪。能在里面不虚妄,外面自然不虚妄;拿这样的态度去修道,没有不得吉利的。这一爻讲的是开头就能谨慎的无妄。

六二,柔而不刚,宜静不宜动,如不耕获,不菑畬也。耕获菑畬,须有力有种者为之,柔而不刚,无力无种,何敢妄为?然柔而中正,虚心自处,能借他家之阳,以济我家之阴。虚心即能实腹,以是用柔,则利有攸往,有妄者可以无妄。此以柔顺刚之无妄也。

六二这一爻柔弱而不刚,适宜静而不适宜动,所以说不为收获而耕、不为熟田而垦。耕种开荒,得是有力气、有种子的人才做得来;柔弱不刚,既无力气又无种子,哪里敢乱动?然而他柔顺而居中得正,虚着心自处,能借「他家」(彼方)的阳来补济「我家」(此方)的阴。心一虚,腹就能实——「虚心实腹」正是丹道以虚心为体、以实腹为用的常语。这样用柔,便宜于有所前往,本来有虚妄的可以变成无妄。这一爻讲的是以柔顺承刚的无妄。

六三,智小而谋大,妄冀天宝,非徒无益,而又害之,是无妄之灾也。无妄而致灾,随心造作,固执不通,如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未取于彼,先失其己,纵真阳在望,未为我有。此顺其所欲之无妄也。

六三这一爻智慧小而图谋大,痴心妄想天赐至宝,不但没有益处,反而受它的害,这就是不存虚妄却仍遭灾祸。无妄而招来灾祸,是由于任着心意胡乱造作、固执而不通达,正如爻辞所说有人把牛拴在那里、过路人牵走了牛而同邑的人受灾:还没从彼处取得什么,先把自己这边的丢了;纵然真阳眼看在望,也终究不曾归我所有。这一爻讲的是顺着自己欲望去做的无妄。

九四,由动进健,正当调和丹头之时,稍有不谨,药火飞扬,无妄而即有妄。然刚以柔用,可贞而即守贞,防危虑险,以静待动,借阴养阳,自无得而复失之咎。此刚而能柔之无妄也。

九四这一爻由内卦的动进到外卦的健,正当调和「丹头」(结丹所凭的起始药物)的时候,稍微有一点不谨慎,药与火就会飞散上扬,本来无妄立刻就变成有妄。然而他把刚强的力量用在柔顺的方式上,可以守正就立刻守正,防危虑险,以静待动,借阴来养阳,自然没有到手又失掉的过咎。这一爻讲的是刚强而能用柔的无妄。

九五,刚健中正,从心所欲,不渝矩。圣胎已结,有为事毕,无为事彰,如无妄之疾,勿药有喜也。夫圣胎凝结,先天已复,本自无疾,其疾不过后天未化之余阴。然本固邦宁,至诚自归无妄,此刚柔混合之无妄也。

九五这一爻刚健而居中得正,随心所欲都不越出规矩,「圣胎」已经结成,有为的事情办完了,无为的事情显出来了,正如爻辞所说无妄而生病、不吃药自然有喜。圣胎既已凝结,先天之气已经恢复,本来无病可言;那点所谓的病,不过是后天还没有化尽的残余阴气罢了。然而根本既固,一国自安,至诚之极自然归于无妄。这一爻讲的是刚柔混合的无妄。

上九,在无妄之终,已健而犹用健,知进而不知退,持盈未已,直以一位之无妄,而欲了性了命,必致火候有差,得而复失,是以无妄行有眚,无攸利,此不知止足之无妄也。然则无妄之道,总以得其中正为利,若不中正,动之健之,皆失其则,不能致福,反招其灾。

上九这一爻处在《无妄》卦的末尾,已经健了却还要用健,只知进不知退,持满不止,硬要凭这一个位次上的无妄就想了性了命,必定弄到火候出差错,到手了又失掉,所以说无妄之时再行动就有灾殃,没有一样有利。这一爻讲的是不懂得适可而止的无妄。这样说来,无妄之道总以得着中正为有利;若不中正,动也好、健也好,都失了准则,非但招不来福,反而招来灾祸。

噫!月至圆,存乎口诀;时至子,妙在心传。不得师指,枉自猜量。震之一阳,生于阴下,即时至子也。乾之三阳,复于纯全,即月至圆也。子时而进阳,月圆而运阴,进阳有时,运阴有日,知阳而不知阴,知进而不知退,纵金丹到手,必至得而复失,无妄之灾,理有可决。修道者,可不急求明师口诀乎。

唉!月亮什么时候到圆,全靠口诀;时辰什么时候到子,妙处在于心传。得不到明师指点,白白自己瞎猜。震卦那一根阳爻从阴爻底下生出来,就是所谓「时至子」——一阳初动的时节;乾卦三根阳爻恢复到纯全,就是所谓「月至圆」——阳气圆满的时节。子时该「进阳火」,月圆该「运阴符」(用阴柔之功运化退阴);进阳有它的时辰,运阴有它的日子。只知阳而不知阴,只知进而不知退,纵然金丹到了手,也必定到手又失掉,无妄之灾在道理上是可以断定的。修道的人,怎能不赶紧去求明师的口诀呢。

上艮下乾(大畜卦第二十六)

大畜:利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初九,有厲,利已。九二,輿說輹。九三,良馬逐,利艱貞;曰閑輿衛,利有攸往。六四,童牛之牿,元吉。六五,豮豕之牙,吉。上九,何天之衢,亨。

《大畜》卦卦辞:宜于守正。不在家中自食而出外食于朝廷,吉利。宜于渡过大河。初九爻辞:有危险,宜于停下来不动。九二爻辞:车子脱掉了车轴下的伏兔,走不成了。九三爻辞:良马奔驰追逐,宜于在艰难中守正;每天操演车驾与防卫之术,宜于有所前往。六四爻辞:在小牛角上加一道横木,大为吉利。六五爻辞:阉过的猪虽有牙也不伤人,吉利。上九爻辞:肩负着天上四通八达的大道,亨通。

大畜者,大养之义。卦德上艮止、下乾健,有健而能止,故谓大畜。此温养圣胎之卦,承上复卦而来。复者,复其先天之气也。当先天之气来复,于内自微而著,还其乾元面目,命基已固,圣胎已结,自有为而入无为,可以谨封牢藏,防危虑险,温养沐浴,期于大化神妙不测之地,为金刚不坏之物。

「大畜」是大加畜养的意思。就卦德说,上体是艮,艮的性情为止;下体是乾,乾的性情为健:能刚健而又能止住,所以叫作《大畜》。这是讲温养圣胎的一卦,承接上一卦《复》而来。《复》卦讲的是恢复先天之气。当先天之气回来,在里面由微弱转向显著,还原成乾元本来的面目,命的根基已经稳固,「圣胎」已经结成,便从有为进入无为,可以谨慎封固、牢牢收藏,防危虑险,「温养沐浴」(文火缓缓涵养、暂停进退之功),期望达到大化流行、神妙不测的地步,成为金刚一般不坏的东西。

是道也,利于止健,不利于用健,故曰利贞。贞者,静也。止健者,养健也。养健之功,即守中抱一之功。守中抱一,宜静而不宜动,静则保健,动则伤健。止非绝世离尘,静非空寂无为,其中有抽添加减,内外兼修之道,故必不家食,方能大畜而致吉。不家食者,是外炉加减,内运真火,止于内而又止于外,绵绵若存,勿忘勿助,即遇大险大难之境,不动不摇,方是真畜,方是畜之大。

这条路,宜于把刚健止住,不宜于把刚健使出去,所以卦辞说「利贞」。「贞」就是静。止住刚健,就是涵养刚健;涵养刚健的工夫,也就是守中抱一的工夫。守中抱一宜静而不宜动:静就保住了刚健,动就损伤了刚健。但这里的「止」不是与世隔绝、离尘避俗,这里的「静」也不是枯寂无为,其中另有抽添加减、内外兼修的门道,所以必须「不家食」,才能大加畜养而得吉利。所谓不家食,是在外炉上做加减工夫,在内里运行真火,既止于内又止于外,绵绵密密好像有又好像没有,既不忘记也不助长;即便遇上极险极难的境地也不动不摇,这才是真畜,才算畜得大。

是以又利于涉大川也。大川之涉,所以养于内而验于外,即九年面壁之功。面壁者,如壁列万仞,离种种边,止于不识不知,打破虚空地位也。打破虚空,圣胎脱化,形神俱妙,与道合真,畜之大而成之大,与天为徒矣。

所以卦辞又说宜于渡过大河。渡大河,是把内里所养的拿到外面去验证,也就是达摩「九年面壁」那样的工夫。所谓面壁,是像万仞高墙一样壁立在那里,脱离种种偏执边见,停在不识不知的地方,把虚空一举打破。虚空一打破,圣胎脱胎变化,形体与精神一齐归于神妙,与大道合而为真;畜养得大,成就也就大,从此与天同类了。

初九,在大畜之始,进健则凶,止健则吉,有厉利己,正当弃有为而入无为之时。此养健于初也。九二,刚以柔用,保惜圣胎,待时脱化,如舆说輹,则车不行矣。修道者,刚健归中,圣胎已结,急须住火停轮,不可更进其健,有伤元气者。此养健得中也。

初九这一爻处在《大畜》卦的开头,把刚健推出去就凶,把刚健止住就吉,所以说有危险而宜于停下来,这正是丢开有为、进入无为的时候。这一爻讲的是在开头就涵养刚健。九二这一爻把刚强的力量用在柔顺的方式上,珍惜守护「圣胎」,等待时机脱胎变化,就像车子脱掉了车轴下的伏兔,车便走不动了。修道的人刚健之气既已归于中道,圣胎已经结成,急须「住火停轮」(停下进退的火候、不再运转周天),不可再往前推进他的刚健,以免损伤元气。这一爻讲的是涵养刚健而恰好得中。

九三,养健已到气足神全,诚于中而将达于外,如良马逐而欲行矣。虽然圣胎完成,犹有一身阴气未尝化尽,全在艰辛守贞,一意不散,如日闭舆卫,时时防跌,十月功完,自然脱化,则利有攸往矣。此养健防危也。

九三这一爻,涵养刚健已经养到气足神全,诚意积在里面而将要透达到外面,就像良马奔驰追逐、跃跃欲行。虽说圣胎已经完成,浑身还有一分阴气不曾化尽,全靠艰苦地守正,一个心思不散乱,像天天操演车驾防卫一样,时时提防跌跤;十个月的工夫做圆满,自然脱胎变化,那就宜于有所前往了。这一爻讲的是涵养刚健而不忘防危。

六四,应于初阳,健德方生,而即养之。如童牛之牿也。牛性驯顺,其健在角,牛在于童,其角方生,方生能养,元气不散,渐长斯养,终必养至于纯全之处,其吉已在于方健之养。此养健而坚固元气也。

六四这一爻与初九的阳爻相应,刚健之德刚刚生出来就立即加以涵养,就像在小牛角上加一道横木。牛的性情驯顺,它的强健全在角上;牛还幼小的时候,角刚刚长出来,趁着刚长出来就加以约束涵养,元气便不会散失,一层层地长、一层层地养,终究必定养到纯全的地步。它的吉利,早在刚健初生的这一番涵养里就定下了。这一爻讲的是涵养刚健以坚固元气。

六五,正当大畜之时,以阴养阳,如豮豕也。豕之去势曰豮。豕去其势,则气质俱化,虚心而全实腹,如豮豕之牙也。豕柔牙刚,以柔养刚,刚得柔养而无伤。此养健而混合阴阳也。上九,在大畜之终,功完行满,霹雳一声,真人现出,惊愚骇俗;始于有作无人见,及至无为众始知,何天之衢,谁不称哉。

六五这一爻正当大畜之时,用阴来涵养阳,就像被阉过的猪。猪去了势叫作「豮」。猪去了势,气质便一齐化尽,心虚下来而腹得以充实,正如爻辞说的阉猪的牙。猪性柔而牙刚,以柔养刚,刚得到柔的涵养便不伤人。这一爻讲的是涵养刚健而混合阴阳。上九这一爻处在《大畜》卦的最后,功行圆满,霹雳一声,「真人」显现出来,惊动了愚夫俗子。起初着意做工夫的时候没有人看得见,等到进入无为,众人才知道;肩负着天上四通八达的大道,谁不称赞呢。

修道者,而至于脱胎成真,身外有身,超出乎天地之外,不但成已,而且成物,畜之大而显之大,其亨为何如乎。此养健而归于神化也。然则,温养圣胎之道,总要知得大畜健而止。既健又止,始则有为,终则无为,健而止于至善无恶,浑然太极,一气流行,有无俱不立,物我悉归空,性命双修之道尽矣。

修道的人做到脱胎成真、身外还有一个身,超出天地之外,不但成就自己,而且成就万物,畜养得大,显发也就大,那份亨通该是何等气象。这一爻讲的是涵养刚健而归于神化。这样说来,温养圣胎的道理,总要懂得《大畜》卦是既健而又能止。既健又止,开头是有为,末了是无为;健而能停在至善无恶的地方,浑然只是一个太极,一气流行,有与无两边都不立,外物与自我一齐归空——性命双修之道,到这里就讲尽了。

上艮下震(颐卦第二十七)

頤:貞吉。觀頤,自求口實。初九,舍爾靈龜,觀我朵頤,兇。六二,顛頤,拂經,于丘頤,征兇。六三,拂頤,貞兇,十年勿用,無攸利。六四,顛頤,吉;虎視耽耽,其欲逐逐,無咎。六五,拂經,居貞吉,不可涉大川。上九,由頤,厲吉,利涉大川。

《颐》卦卦辞:守正则吉利。观察颐养之道,自己去求口中的充实。初九爻辞:丢开你那能吐纳自养的灵龟,却眼巴巴地看着我大嚼,凶险。六二爻辞:颠倒了颐养的常道,违背常理,反向高丘上去求养,前往则凶险。六三爻辞:违背了颐养的正道,守着这样的做法也凶,十年都用不上,没有一样有利。六四爻辞:颠倒过来向下求养,吉利;像老虎那样目不转睛地盯住,欲求一个接一个不间断,没有过错。六五爻辞:违背常理,安居守正则吉利,但不可以渡过大河。上九爻辞:天下都靠他而得养,虽有危厉终究吉利,宜于渡过大河。

颐者,腮颔。凡口食物则动,取其有养人之义。卦德上艮止。下震动。动不离止,止以养动,动不妄动,止不空止,动止如一,故谓颐。此择善固执,虚以求实之卦,承上无妄而来。无妄者,动而健行,若非有涵养之功。则动之健之,皆不得当。无妄而即有妄,此养之道所由贵。养者,养其正,而去其不正也。正则有益于身心,不正则有害于身心,是以颐之道必贞,而始能得吉。

「颐」本指腮帮与下巴。凡是口里吃东西腮颔就要动,取的是养活人的意思。就卦德说,上体是艮,艮的性情为止;下体是震,震的性情为动:动不离开止,止是用来涵养动的;动不是妄动,止也不是空止,动与止合成一体,所以叫作《颐》。这是讲择善固执、以虚求实的一卦,承接上一卦《无妄》而来。《无妄》讲的是一动就刚健地行去;若没有涵养的工夫,那么动也好、健也好,都不会恰当,本想不虚妄反倒立刻有了虚妄,涵养之道的可贵正在这里。所谓养,是养那正的、去掉那不正的。正的对身心有益,不正的对身心有害,所以颐养之道必须守正,才能得吉。

然欲养之正,必先观其养道之真假,观非眼观之谓,乃心中辨别是非,以穷理也。理明则真知灼见,动而修正,静而养正,动静皆得其所养,可以自求口实矣。不曰求口食,而曰求口实,不曰求口实,而曰自求口实,是所求者正,所实者大,不在膏梁厚味,而在仁义道德。然其所以饱仁义而味道德,总在自求,而不由人,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然而想要养得正,必先看清所养之道是真是假。这个「观」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在心里辨别是非,也就是穷理。理一明白,就有了真知灼见:动的时候修其正,静的时候养其正,动与静都各得其所养,就可以自己去求口中的充实了。经文不说「求口食」而说「求口实」,不说「求口实」而说「自求口实」,可见所求的是正的,所充实的是大的,不在肥肉细粮的美味上,而在仁义道德上。然而所以能饱于仁义、甘于道德,总在自己去求,不靠别人,正如《论语·颜渊》所说「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自求口实,则得实,是在自求何如耳。口者,虚中之物。实者,充实之谓。虚其心,实其腹,虚实相应,时动则动,动而进阳;时静则静,静而运阴,动以修外,静以养内,动静不拘,内外合道。止固养,动亦养,动止皆不失其正,终得完成大道,以吉全之矣。

自己去求口中的充实,就能得着充实,关键只看自求得怎么样罢了。「口」是中间虚空的东西,「实」是充实的意思。虚它的心,实它的腹,虚与实互相呼应:该动的时候就动,动就「进阳火」(用阳刚之功进补阳气);该静的时候就静,静就「运阴符」(用阴柔之功运化退阴)。动是用来修治外面的,静是用来涵养里面的,动静都不拘死在一边,内外都合于道。止固然是养,动同样是养,动与止都不失其正,最终必能完成大道,以吉利保全一切。

彼一切以饥渴之害为心害者,养其小而失其大,谓之自求口食则可,谓之自求口实,则失之远矣。既失其实,何得谓养乎?

至于那些把饥渴的伤害当成心的伤害的人,只养了小的而丢了大的,说他是自己去求口中的食物还可以,说他是自己去求口中的充实,那就差得太远了。既然丢掉了那个「实」,又怎么还能算是养呢?

初九,刚而妄动,不养于内,求养于外,弃真认假,如舍尔灵龟。观我朵颐矣。此养口失实,不谨于始之养也。六二,以无德而欲养有德,自高自大,无而为有,虚而为盈,是颠倒其养,拂其借刚养柔之经,常于丘颐矣。此愚而自用,不知求实之养也。

初九这一爻刚强而妄动,不在里面涵养,却向外面求养,丢掉真的、认取假的,正如爻辞说的丢开你那灵龟,却眼巴巴看着我大嚼。这一爻讲的是只养口腹而失掉充实、开头就不谨慎的养。六二这一爻自己无德却想去养有德的人,自高自大,本来没有偏说有,本来空虚偏说充盈,这是把养颠倒了过来,违背了借刚来养柔的常理,反倒常向高丘上去求养。这一爻讲的是愚昧而自以为是、不懂得求实的养。

六三,居于动而顺其所欲,只在衣食上打点,不在性命上留心,养其小体为小人,是拂其养实之颐。即口食得正,亦是凶道。如此之人,虽终身而不知有德可修,岂仅十年勿用,无攸利乎?此愚而无知,终于不实之养也。

六三这一爻居在震动之体而顺着自己的欲望走,只在衣食上打算盘,不在性命上留心,养的是自己那个小的躯体,成了小人,这是违背了求实之养的颐。就算他口腹之养来得正当,也仍旧是一条凶路。这样的人,只怕一辈子都不知道还有德可修,岂止是十年用不上、没有一样有利而已呢?这一爻讲的是愚昧无知、终究落不到实处的养。

六四,有应于阳,以尊屈卑,不耻下问,借他人之刚明,以破己之柔暗,是谓颠颐。但以尊屈卑,恐有挟贵而问,其心不诚之嫌,幸其柔而得正,如虎视眈眈,其欲逐逐,目专一而心真切,出于自然,绝无勉强,未取于人,先求其己。求实即得实,始而有咎者,终可无咎。此不实求实,以上求下之养也。

六四这一爻与下面的阳爻相应,以尊贵之身屈就卑下之位,不耻下问,借别人的刚强明白来破自己的柔弱昏暗,这就叫颠倒过来求养。但以尊贵屈就卑下,难免有挟着身份发问、心不诚恳的嫌疑。所幸他柔顺而得正,像老虎那样目不转睛地盯住、欲求一个接一个不间断,眼神专一而心意真切,出于自然,绝无勉强;还没有从别人那里取得什么,先在自己身上下工夫。求实就能得实,开头有过咎的,末了可以没有过咎。这一爻讲的是从不实处求实、以上位求下位的养。

六五,虚心自处,只知养内,不知养外,是拂其养实之常经矣。然虽不能养实,而能养虚,居于贞而不迁移,亦致吉之道。但不可涉大川,以成金丹有为之功。此虚而不实、孤寂守静之养也。

六五这一爻虚着心自处,只知道养里面,不知道养外面,这是违背了求实之养的常理。然而虽不能养实,却能养虚,安居守正而不迁移,也是招致吉利的路子。只是不可以去渡大河,也就是做不成金丹那一步有为的工夫。这一爻讲的是虚而不实、孤零零守着清静的养。

上九,则居于柔,止于其所,动静如一,既能养内,又能养外,既能养己,又能养人。其所养者大,乃养道所由,得以全始全终者,是谓由颐。然全始全终之养,须要在危厉之处做出,方能得吉。故又利涉于大川。大川至险之地,逆境也。逆境能养,则顺境能养,自不待言。养而至于逆顺不拘,险易无碍,则气质俱化,阴阳混合,止于至善而不迁,圣胎凝结,大道完成矣。此虚实兼该、有始有终之养也。

上九这一爻以刚爻居于柔位,停在自己该停的地方,动与静浑成一体,既能养里面又能养外面,既能养自己又能养别人。他所养的既大,正是颐养之道所以能够有始有终的凭借,这就叫天下由他而得养。然而这种有始有终的养,必须在危厉的处境中做出来,才能得吉,所以又说宜于渡过大河。大河是最险的地方,也就是逆境。逆境中能养,顺境中自然更能养,这是不必说的。养到逆境顺境都不拘、险处易处都无碍,那就气质完全化尽,阴阳混合为一,停在至善之地而不再迁移,圣胎凝结,大道完成了。这一爻讲的是虚与实兼备、有始有终的养。

六爻各有所养,邪正不同,是非不等。求其刚柔相当,顺逆不拘,有为无为,全始全终,其推上九之一爻乎?修道者急须静观密察,以虚求实,养其正而归于至善无恶之地而后可。

六爻各有各的养法,邪与正不同,是与非不等。要找一个刚柔恰好相当、顺境逆境都不拘、有为无为都做得、有始有终的,大概要推上九这一爻吧?修道的人急须静静地观、细细地察,以虚去求实,养住那个正的而归到至善无恶的地步,然后才行。

上兑下巽(大过卦第二十八)

大過:棟橈,利有攸往,亨。初六,藉用白茅,無咎。九二,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九三,棟橈,兇。九四,棟隆,吉,有它吝。九五,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無咎無譽。上六,過涉滅頂,兇,無咎。

《大过》卦卦辞:栋梁弯曲了,宜于有所前往,亨通。初六爻辞:用洁白的茅草垫在祭器底下,没有过错。九二爻辞:枯死的杨树重新生出新芽,年老的男子娶了年轻的妻子,没有一样不利。九三爻辞:栋梁弯曲了,凶险。九四爻辞:栋梁隆起而不弯折,吉利;若另有他求就显得羞吝。九五爻辞:枯死的杨树开出花来,年老的妇人嫁了年轻的丈夫,没有过错也没有称誉。上六爻辞:涉水过深,水淹没了头顶,凶险,但不算有可责怪的过错。

大过者,阳气有过也。卦德上兑悦、下巽入;巽于内而悦于外,顺其所欲,乐极生悲,卦体内四阳而外二阴,阳过于阴,阴不及阳,故谓大过。此调和药物,实必用虚之卦,承上大畜而来。大畜者,健而能止,止健正,所以养健,不使阳气太过耳。金丹之道,取二八两弦之气,凝结成胎,须要大小无伤,两国俱全,若阳气太盛,阴气太弱,阴阳不调,失其生生之道。阴极必败,阳极必亏,棟橈摧折之患,势所必有,棟至摧折,大厦尽倾。

「大过」是阳气有所过头的意思。就卦德说,上体是兑,兑的性情为悦;下体是巽,巽的性情为入:在里面一味顺入,在外面一味喜悦,顺着自己的欲望走,乐到极处便生出悲来。再就卦体说,里面四根阳爻、外面两根阴爻,阳超过了阴,阴赶不上阳,所以叫作《大过》。这是讲调和药物、有实就必用虚的一卦,承接上一卦《大畜》而来。《大畜》是健而能止,把刚健止得端正,用来涵养刚健,不让阳气太过头。金丹之道,取的是上弦、下弦两个半月的「二八之气」,凝结成胎,必须大的小的都不受伤、彼我两家都保全。如果阳气太盛、阴气太弱,阴阳不调,就失掉了生生不息的道理。阴到极处必败,阳到极处必亏,栋梁弯曲折断的祸患是势所必至的;栋梁一旦折断,整座大厦就全塌了。

修道者,进阳太过,不知止足,能大而不能小,神室有伤,亦如此类。若能巽进而不至于过猛,和缓而不至于固执,通权达变,防危虑险,则刚柔相应,阴阳相济,虽大而能不过,可以利有攸往,尽性至命,亨通而无阻滞矣。

修道的人一味「进阳火」而太过头,不懂得适可而止,只能大而不能小,「神室」(安神养丹的内在处所)就要受伤,也正是这一类情形。若能顺着渐进而不至于过猛,和缓从容而不至于固执,既能通权达变,又能防危虑险,那就刚与柔互相呼应,阴与阳互相调剂,虽然大却能不过头,可以宜于有所前往,尽性至命,亨通而没有阻滞了。

初六,性质本柔,又居卑下,柔之太过,谨慎之至,如借用自茅,而不敢先人,傲气悉化,自无过大之时。此小而不妨太过者也。九二,刚而能柔,阳太过而借阴之济也,过而不过,如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阴阳相当,生机常存,刚而不伤,自无不利。此用柔而刚不过者也。

初六这一爻性质本来柔弱,又处在最下面,柔得太过头,谨慎到了极点,就像用洁白的茅草垫在底下,不敢抢在别人前头,一身傲气全化掉了,自然不会有过头之处。这一爻讲的是小到这个地步、不妨碍它成为一种太过。九二这一爻刚强而能柔顺,是阳太过头而借阴来调剂,过了却又等于没过,正如枯杨长出新芽、老夫娶了少妻,阴阳恰好相当,生机常在,刚而不受损伤,自然没有一样不利。这一爻讲的是用柔而使刚不至于过头。

九三,以刚用刚,只知前进,不知后退,金丹得而复失,棟橈之凶,所不能免。此用刚而太于过者也。九四,大而能小,心平气和,如栋隆不败,动与吉会矣。修道至于大而能小,已是阴阳相合,再不可过于用柔,若用柔太过,又伤于刚,大道难成,遗笑于大方,适以取吝而己。此刚而用柔不可过者也。

九三这一爻用刚去使刚,只知前进不知后退,金丹到手了又失掉,栋梁弯折那样的凶险是免不了的。这一爻讲的是用刚而失之太过。九四这一爻能大又能小,心平气和,就像栋梁隆起而不折损,一动就与吉利相会。修道修到能大又能小,已经是阴阳相合了,就不可再过分地用柔;若用柔太过,反倒又伤了刚,大道难成,还要被行家笑话,只能自取羞吝罢了。这一爻讲的是刚而用柔也不可过头。

九五,刚于悦而不能柔以悦,如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过于淫奢,自满自足,阳极生阴,真为假伤,理有可决,幸其刚而得中,内有主宰,不为客气所惑,得以无咎。既已实腹,不能虚心中道而止,却亦无誉。此刚而持盈之大过者也。

九五这一爻在喜悦上一味用刚,不能以柔来喜悦,正如枯杨开花、老妇嫁了少夫,过于淫逸奢靡,自满自足;阳到极处便生出阴来,真的被假的所伤,这在道理上是可以断定的。所幸他刚而得中,里面有主宰,不被「客气」所迷惑,因而得以没有过错;但既已实了腹,却不能虚下心来适可而止,所以也谈不上什么称誉。这一爻讲的是刚强而持满不已的大过。

上六,在大过之终,愚而自用,不知药物火候,任心造作,迷而不返,升之高,伤之甚,过涉灭顶,自招其凶,与人无咎。此柔而妄想之大过者也。观于六爻之义,大过者凶,不过者吉。大过之中,亦有不过之道。是在人善于调和阴阳,归于中正,不偏不倚为贵欤。

上六这一爻处在《大过》卦的末尾,愚昧而自以为是,不懂药物、不懂火候,任着心意胡乱造作,迷失了不知回头;升得越高,伤得越重,涉水过深淹没了头顶,凶险是自己招来的,怪不到别人身上。这一爻讲的是柔弱而痴心妄想的大过。通观六爻的义理:过头的就凶,不过头的就吉;而大过之中,也自有不过头的路子。这就要看人是否善于调和阴阳,归到中正上来,不偏不倚——这才是可贵的。

上坎下坎(习坎卦第二十九)

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初六,習坎,入于坎窞,兇。九二,坎有險,求小得。六三,來之坎坎,險且枕,入于坎窞,勿用。六四,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九五,坎不盈,只既平,無咎。上六,系用徽纆,寘于叢棘,三歲不得,兇。

《习坎》卦:心中存有诚信,唯有这一点真心亨通,行动才值得嘉尚。初六:陷在重重坎险之中,又掉进坎底的小坑洞里,凶险。九二:坎陷之中仍旧有险,只能求得一点小小的收获。六三:来来去去都是坎险,既危险又被险境抵住而无法安身,掉进坎底的小坑洞,不可有所施为。六四:一樽薄酒,两簋淡饭,用瓦缶盛着,把这份简约的心意从窗口递进去,最终不会有过错。九五:坎中的水没有满溢出来,只是刚刚与坑沿齐平,不会有过错。上六:被绳索捆缚起来,囚置在丛生的荆棘之中,三年都脱不了身,凶险。

坎者,险也,陷也。习坎者,通险也。卦德上坎险、下坎险,由此险而达彼险,险而能通,故谓习坎。此黑中有白,阴中返阳之卦,承上颐卦而来。颐者,以虚求实,求其坎陷之真阳也。人自乾坤相交之后,一点元阳,走于坤宫,坤实而成坎,乾变而成离,于是阴陷其阳,天根昧而心交物,性相近而习相远,日习日下,陷于下愚不移之地,而莫知底止矣。

「坎」的意思是危险,是陷落;「习坎」就是在重重险陷之中打通出路。就卦德说,上卦坎为险、下卦坎也为险,从这一重险境通到那一重险境,身在险中而能通达,所以叫「习坎」。这是一个「黑中有白」「阴中返阳」的卦——坎卦上下两爻是阴、当中一爻是阳,好比一团黑暗里藏着一点光明,修行要做的就是在纯阴之中把那一点阳返回来。此卦承接上一卦《颐》而来:《颐》讲的是以虚空之心去求取实在之物,所求的正是陷落在坎水当中的那一点「真阳」(先天本有的生机)。人自从先天乾坤二气交合之后,乾卦当中的那一点「元阳」跑进了坤宫,坤本是三爻纯阴,得了这点阳便填实而成坎;乾本是三爻纯阳,失了这点阳便中虚而成离。于是阴把阳陷住了,「天根」(先天生机的根本)昏昧不明,一颗心只知向外攀缘外物。孔子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习气一天天往下滑,终于陷在「下愚不移」的地步,再也不知道要停在哪里。

然习恶则恶,习善则善,是在人习之如何耳。习恶者,入险之道;习善者,出险之道,出险须要能信其险。信者,心之主宰,若能信险,则不为外物所惑,习于善而即能善,所谓一念回机如同本得,是以习坎有孚,维心亨也。

然而习染于恶就变恶,习染于善就变善,关键只在人怎样去习。习染于恶,是走进险境的路;习染于善,是走出险境的路。要走出险境,先得真信自己确实身处险中。「信」是一心的主宰,能真信有险,就不会被外物迷惑,习于善也就当真能成善。所谓「一念回机,如同本得」——念头一转回来,本自具足的东西当下就现成。所以卦辞说「习坎,有孚,维心亨」:身处重险而心存诚信,唯有这一点真心才通得过去。

有孚即心亨,不孚心不亨。有孚之心,即是道心,道心发现,人心不起,正气增长,邪气渐退,可以出入乎阴阳之中,而不为阴阳所拘矣。但信其有险,须要习而出险,信而不习,如不信也。既能信又能习,不隐不瞒,真履实践,日习日善,自卑登高,由下而上,渐习于高明之境,尽性至命,还元复初而无难,故日“行有尚”。尚者,上也。行之能上,不行不上,知之尤贵于行之耳。

有诚信,心就亨通;没有诚信,心就不亨通。这个有诚信的心,就是「道心」(天理自然发动、不夹私意的本心)。道心一现,「人心」(随情识私欲而起的妄心)便不生,正气一天天增长,邪气一天天消退,人就能在阴阳之中出入自如,不被阴阳所拘束。但仅仅相信自己有险还不够,必须切实修习才能出险;信而不修,等于没有信。既能信、又能修,不隐瞒、不掩饰,一步一步真实践履,一天天习于善,从低处登向高处,由下而上,渐渐进入高明的境界,那么尽性至命、返本还元也就不难了,所以卦辞说「行有尚」。「尚」就是「上」:肯去做才能向上,不做就上不去,可见知道了终究不如切实去做更可贵。

初六,性质本愚,又习于愚,日习日下,是谓习坎。在下之习,如在坎坑,又钻窞孔,入于下流之处,而莫知所止,不凶而自致凶,此愚而又习于愚者也。

初六阴柔居于全卦最下,资质本来就愚昧,又一味习染于愚昧,一天比一天下滑,这正是所谓「习坎」——在重重陷落里反复打转。这种往下走的习气,好比人已经掉进坎坑,还要再钻进坑底的小洞,一直陷到下流之地而不知道停住,本来未必凶险,却是自己招来了凶险。这是资质愚昧而又习于愚昧的一类人。

九二,居于二阴之中,日与小人为伍,不知亲近有道之士,终陷于下而为愚人,如在坎坑之中而有险也。幸其刚而得中,陷之不深,虽不能出险,内有主宰,亦不为下流所惑。但嫌其信险而不习出险,仅小有得,不能明善复初,大有得耳。此刚而不知习善者也。

九二一阳陷在上下两阴之间,好比天天和小人为伍,不懂得去亲近有道的师友,终究陷在下位成了愚人,正如身在坎坑之中而有险难。所幸它阳刚而居下卦之中,陷得还不算深,虽然出不了险,心里到底有个主宰,不至于被下流习气所迷惑。只可惜它信得过有险,却不肯下功夫修习出险,所以仅仅小有所得,不能明复本善、返回本初而大有所得。这是有一身刚气却不懂得习善的一类人。

六三,性质本险,又愚而自用以行险,险而又险,是来之坎坎矣。且近上险,前进上险,后退亦险,是险且枕矣。如此之人,不信有险,俞习俞险,习之者久,陷之者深。如入于坎窞,终在险地,永为勿用之人矣。此柔而只知习恶者也。

六三阴柔不正,资质本来就险,又愚昧而刚愎自用地去行险,险上加险,这就是爻辞所说的「来之坎坎」。它上面紧挨着上卦之险,往前进是险,往后退也是险,所以说「险且枕」——进退都被险境抵住。这样的人不肯相信自己身处险中,越修习越危险,习染得越久,陷落得越深,好像掉进坎底的小洞里,始终待在险地,永远成了不堪任用的人。这是阴柔而只知习染于恶的一类人。

六四,在上刚下柔之际,性质在中人之列,习于善则能善,习于恶则即恶,可善可恶,如一樽酒而用二簋盛之也。然四与五同居,信于善者,信于善而虚心下贤,借他人之明智,以破己之昏暗,如用缶纳約,自牖以通其明。不能善者亦能善,始有咎者,终可无咎,此柔而能习其善者也。

六四处在上刚下柔的交界处,资质属于「中人」这一等:习于善就能成善,习于恶就变成恶,可善可恶不定,正像只有一樽酒却用两簋来盛,分量有限而器具不一。所幸六四与九五相邻同处,是肯信从善道的:既信从善道,就虚心屈己向贤者请教,借别人的明智来破自己的昏暗,正如爻辞说的用瓦缶盛着简约的心意,从窗口递进去而使光明相通。本来不能成善的也能成善,起初有过错的,最终可以没有过错。这是阴柔而能够习染于善的一类人。

九五,居二阴之间,阳刚中正,把柄在手,既能不满不盈,不见恶于小人,又能不迁不流,大有异于小人,如坎水不盈,只既平。不满于内,亦不流外,实腹而能虚心,出于性成,是以无咎。此上智不移,不待习而自善者也。

九五一阳居上卦之中,处在两阴之间,阳刚而中正,修行的把柄握在自己手上:既能不自满自盈,不被小人所厌恶,又能不随波迁流,与小人大不相同,正像坎中之水并不满溢,只与坑沿齐平。内里不自满,外面不外流,「实腹」(把先天真气养得充实)而又能「虚心」(不存一毫私意),这是本性天然生成,所以没有过错。这是上智之人不为习气所移、不必刻意修习而自然合于善的一类。

上六,虽系小人,本性未尝不善,但性善而不知习善,自缚自束。系于不善,自暴自弃,居于险地,如系用徽纆,寘于叢棘,终亦必亡而已。岂仅三岁不得出险哉!此下愚不移,终不习而终恶者也。然则,修道者,当自醒自悟。急须拜求真师,寻个出头之路,以了性命,甚勿以福缘浅薄、自暴自弃,为世间无用之物。

上六虽然属于小人一流,本性却未尝不善,只是有善性而不懂得去习善,反倒自己捆住自己,把自己系缚在不善上头,自暴自弃,长居险地,正如爻辞说的被绳索捆住、囚置在丛棘之中,最后也不过是身亡而已,哪里只是三年出不了险这么简单!这是下愚不移、始终不肯修习而终归于恶的一类人。既然如此,修道的人就应当自己警醒、自己觉悟,赶紧去拜求真师,寻一条出头的路,好了结性命大事,千万不要借口自己福缘浅薄便自暴自弃,做世间的无用之物。

盖身心性命之学,人人有份。回头是岸,立登圣基,是在人之能信能习耳。果能信之习之,日习日善,必将习于至善无恶,浑然天理地位矣。人何乐而不习善者哉!

要知道身心性命这门学问,人人都有一份。回头就是岸,当下便能立起成圣的根基,全看人肯不肯信、肯不肯习罢了。果真能信它、习它,一天天习于善,必定能习到至善无恶、浑然一片天理的地位。人又何苦偏偏不乐意去习善呢!

上离下离(离卦第三十)

離:利貞,亨。畜牝牛吉。初九,履錯然,敬之,無咎。六二,黃離,元吉。九三,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兇。九四,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無咎。

《离》卦:利于守持正固,因而亨通;畜养母牛一般的柔顺之德,吉祥。初九:脚步错杂纷乱,只要存一分敬慎,就不会有过错。六二:附丽于居中的黄色之光,大为吉祥。九三:太阳偏西时的余明,此时若不能击缶而歌、安时顺命,便只剩下年老力衰的悲叹,凶险。九四:来势突兀,如烈火焚身,如死亡临头,如遭人抛弃。六五:涕泪滂沱,忧戚嗟叹,吉祥。上九:君王出兵征讨,建立嘉美之功,斩除首恶,所俘获的又不是他的同伙,不会有过错。

离者,丽也,明也。卦体一阴附丽于二阳之中,虚中能明之象。卦德上离明、下离明,由此明而及彼明,由彼明而达此明,明内而又明外,内明而又外明。千明万明,总是两明,内明外明,总是一明,故谓离。此雄里怀雌、阳中有阴之卦,承上大过而来。

「离」的意思是附丽,也是光明。就卦体说,一根阴爻附丽在两根阳爻当中,是中间空虚而能生出光明之象;就卦德说,上卦离为明、下卦离也为明,由这一重明推及那一重明,又由那一重明返照这一重明,明了内又明外,明了外又明内。千个明万个明,总不过是上下这两重明;内明外明,说到底总是同一个明,所以叫「离」。这是「雄里怀雌」「阳中有阴」的卦——一身刚健之中含着一点柔顺,它承接上一卦《大过》而来。

大过者,阳刚太过,雄而不雌,任心造化,误用其明矣。明者,离宫虚灵之气,为人之神,心之主。心虚则灵,元神主事,明而得正,能以济阳。心乱则迷,识神主事,明而不当,足以伤阳,是以离利于贞而亨也。然虽离利于贞而亨,若只知用明,不知养明,亦不得亨。

《大过》讲的是阳刚太过,一味逞雄而不肯守雌,任凭私心去造作,那就是把自己的光明用错了地方。所谓「明」,是离宫(在人身即指心)那一点虚灵之气,也就是人的神、一心的主宰。心虚则灵,「元神」(先天本有、不带分别的神明)当家做主,明得其正,能够扶助阳气;心乱则迷,「识神」(后天见闻分别的妄识)当家做主,明用得不当,反足以损伤阳气。所以《离》卦利于守正才能亨通。然而虽说利于守正而亨通,倘若只知道用明,不知道养明,也一样亨通不了。

夫用明者,外明也。养明者,内明也。外明必本于内明,用明须当先养明,是以又畜牝牛吉也。畜者,养也。牛者,顺象。牛至于牝,绝不用刚,其性至顺,人能以柔顺养明,雌而不雄,回光反照,闲邪存诚,先明内而后明外,内外俱明,虚灵不昧,无一物能瞒,无一物能移,自明明德而止于至善,其吉为何如乎?但明而致吉之道,有火候、有工程,稍有不谨,明而不亨,故明必至于内外无一不明、无一不正,方是明之利、明之亨、明之吉也。

所谓用明,是向外发用的明;所谓养明,是向内涵养的明。外明必定以内明为根本,要用明就得先养明,所以卦辞又说「畜牝牛吉」。「畜」就是畜养,「牛」取其柔顺之象,而牛又特举母牛,全然不使刚强,其性最为柔顺。人若能以柔顺来涵养光明,守雌而不逞雄,「回光返照」(把向外奔逐的神光收回来内照自身),防闲邪念、存养诚实,先明其内而后明其外,内外都明,虚灵不昧,没有一样东西瞒得过它,没有一样东西移得动它,自己彰明本有的明德而安止于至善,那样的吉祥还用说吗?只是由明而致吉这条路上,有「火候」(用功的缓急先后)、有「工程」(一步一步的实修进度),稍有不谨慎,明了也不能亨通。所以必须做到内外无一处不明、无一处不正,才算得上明的利、明的亨、明的吉。

初九,在明之初,不知养明,而即用明,履必错然也。错然之履,不但不能进明,而且有以伤明,惟敬之、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辩之,自始自终,了然于心,而后笃行之,方无错然之咎矣。此用明须当先求明者也。

初九处在明的开端,不懂得先养明就急着用明,脚下必然错杂纷乱。这样错乱的举步,不但不能增进光明,反而足以损伤光明。唯有心存敬慎,照《中庸》所说的广博地学、仔细地问、慎重地思、清楚地辨,从头到尾在心里弄个透彻,然后再切实笃行,才不会有脚步错乱的过错。这是说要用明,必须先把明求到手。

六二,自知不明,而能虚心下贤求人之明,是谓黄离也。黄为中色,明而归中,示己之无,尊人之有,虽愚必明,虽柔必强,不失其柔顺之本质,其吉在于能虚心矣。此不明而求人之明者也。

六二自知自己不明,却能虚心屈己、向贤者请教,借别人的明来补自己的暗,这就叫「黄离」。黄是五色中的中色,光明而归于中道;肯承认自己的没有,尊重别人的有,纵然愚钝也必定能变明,纵然柔弱也必定能变强,同时又不失自己柔顺的本质。它的吉祥就在于能够虚心。这是自己不明而去求别人之明的一类。

九三,独刚不柔,只知用明,不知养明,刚明太过,如日昃过缶之明,高极必下,明极必暗,是不能鼓缶而歌,则有大耋之嗟,不中不和,适以取凶而已。此用明而自败其明者也。

九三独有阳刚而不能兼柔,只知道用明,不知道养明,刚与明都太过头,好比太阳偏西以后的光明,已经过了顶点。升到极高必定下落,明到极处必定转暗,此时若不能击缶而歌、安时处顺,就只剩下年老力衰的悲叹,既不合中道又不能调和,恰好自己招来凶险。这是用明而反倒自己败坏了自己光明的一类。

九四,刚而不正,不能明内,即欲明外,是突如其来如也。突来之明,躐等而求,性躁行偏,妄作招凶,焚如、死如、弃如,欲求长生,反而伤命。此不明而自以为明者也。六五,居外明之中,所当明内而又明外者,乃懦弱无能,或见理不真,或力有不及,是以出涕沱若、戚嗟若也。然涕沱戚嗟,不敢妄作妄为,自守本分,亦致吉之道。此明而知己不明者也。

九四阳刚而不居正位,内里还没有明,就急着要明于外,这就是爻辞说的「突如其来如」。这种突然冒出来的明,是躐等躁进求来的,性子急躁、行事偏颇,妄作妄为自招凶险,于是「焚如、死如、弃如」——如遭火焚、如同赴死、如被弃绝,本想求长生,反倒伤了性命。这是本不明而自以为明的一类。六五居于上卦外明之中,本应当既明其内又明其外,偏偏懦弱无能,或者见理不真切,或者力量跟不上,所以「出涕沱若、戚嗟若」,涕泪滂沱、忧戚嗟叹。不过正因为只会涕泣嗟叹,反倒不敢妄作妄为,能安守本分,这也是一条招致吉祥的路。这是自己有明而又知道自己还不明的一类。

上九,居重明之上,刚而有为,既能明内,又能明外,既能明顺,又能明逆,取象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也。人之真心,如王明明德,如出征,明德而德即明,如有嘉功,除去人心,如折首恶,不强制杂念,如不获从丑,用明而至折首之明,则后天一切客气,不退而自化,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内外光明,而无一毫根尘之咎矣。此明而至善无恶者也。

上九居于上下两重光明之上,刚健而能有为,既能明其内,又能明其外,既能明白顺行造化之理,又能明白逆修还丹之法,所以取象为「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人的「真心」(不夹私欲的本来之心)就好比这位君王,彰明本有的明德好比出兵征讨,明德一显、德便自明,好比建立了嘉美之功;除去「人心」好比斩除首恶;不去硬压那些零碎杂念,好比不去俘获那些随从的党羽。用明用到能斩除首恶的地步,后天一切「客气」(外来的浮躁邪杂之气)不必驱赶自己就化掉了,于是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内外一片光明,再没有一丝一毫六根六尘染污的过错。这是明到至善无恶的一类。

然则,用明之道,须要知雄守雌,刚中有柔,明而得正为贵乎。倘有刚无柔,不落于突如其来,即归于日昃之离,不但不能增明,反而有以伤明。修道者,欲用其明,可不先养其明乎。

这样看来,用明的门径,总要「知雄守雌」(明白刚强的用处,却自处于柔顺一边),刚中含柔,明而得其正,才最可贵。倘若有刚无柔,不是落到九四那样「突如其来」的躁进,就是归到九三那样「日昃之离」的衰暗,不但不能增长光明,反而足以损伤光明。修道的人要想用自己这点光明,怎么可以不先把它涵养起来呢?

卷三

上兑下艮(咸卦第三十一)

咸:亨,利貞。取女吉。初六,咸其拇。六二,咸其腓,兇,居吉。九三,咸其股,執其隨,往吝。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九五,咸其脢,無悔。上六,咸其輔、頰、舌。

《咸》卦:亨通,利于守持正固;娶妻,吉祥。初六:感应只到脚的大拇趾。六二:感应到小腿肚上,凶险;安居不动则吉祥。九三:感应到大腿上,只知执着地随人而行,这样前往会有憾惜。九四:守正则吉祥,悔恨消失;若心思往来不定,那就只有意气相投的朋友顺着你的心思而来。九五:感应到脊背之肉上,没有悔恨。上六:感应只在牙床、面颊、舌头上。

咸者,感也。卦德上兑悦、下艮止,刚止于内,柔悦于外,悦以止为体,止以悦为用,有阴阳相应之义。故谓咸。此调和阴阳之卦,承上坎卦而来。坎者,阴陷其阳,阳不健而阴不顺,阴阳不交,此调和之功不可缺。

「咸」的意思是感应。就卦德说,上卦兑为悦、下卦艮为止:刚健的一面止定在里面,柔顺的一面和悦于外面;以止定为本体,以和悦为发用,含着阴阳彼此呼应的意思,所以叫「咸」。这是一个调和阴阳的卦,承接上一卦《坎》而来。《坎》讲的是阴把阳陷住了,阳不能刚健、阴不能柔顺,阴阳互不交通,所以调和这一步功夫万万不能缺。

但调和阴阳,贵乎自然,不贵乎勉强。自然者,无心之感也。勉强者,有心之感也。无心之感,阴阳相和,咸无不感;有心之感,阴阳各别,感之有限,故咸有亨道也。

但调和阴阳,贵在自然,不贵在勉强。自然,指的是「无心之感」(不起私意、任其自然的感通);勉强,指的是「有心之感」(掺了私意去攀求的感通)。无心而感,阴阳自然相和,没有什么感不通的;有心而感,阴阳各自分离,能感通的就极其有限了。所以《咸》卦本身含有亨通之道。

咸道虽亨,然无心有无心之是非;有心有有心之是非,不得以枯木寒灰之无心,即谓咸之亨通。枯木寒灰,纯阴无阳,何得谓感。所谓感者,阴阳潜通之义,如卦象少男少女同处,彼此无心,及至阴阳气足,彼此情动,自然相感,此不感之感,何得以蠢然无心为感乎?

咸道虽然亨通,然而无心也有无心的是非,有心也有有心的是非,不能把枯木死灰那样一无所觉的状态当成无心,就说这便是咸卦的亨通。枯木寒灰是纯阴而无阳,哪里还谈得上感应?所谓感,是阴阳暗中相通的意思,就像此卦所取的少男少女同处一室,彼此本来无心,等到阴阳之气充足,彼此情意自然发动,便自然相感。这才是「不感之感」,怎么可以把那种蠢然无知的死寂当作感应呢?

所谓无心者,无人心也。无人心即有道心,道心是心非心。所谓有心者,有人心也。有人心即无道心,人心非心是心。道心为真,人心为假。用假心,则感之不正,阴阳两离。用真心则感之得正,阴阳相通,或阴感而阳应,或阳感而阴应,均以道心为主。以正而感,感以正,而不感以心,何物不可感,何感不能利乎。

所谓无心,是没有「人心」(随情识私欲而起的妄心)。没有人心,自然就有「道心」(天理自然发动的本心);道心看似是个心,却不是平常那个攀缘造作的心。所谓有心,是有人心;有了人心,道心就没有了;人心看似不是心,恰恰正是那个作祟的心。道心是真,人心是假。用假心去感,感得不正,阴阳反而两相乖离;用真心去感,感得其正,阴阳自然相通:或者阴先感而阳来应,或者阳先感而阴来应,总以道心为主。以正而感,感的是「正」而不是私心,那还有什么东西感不通,还有哪一种感应得不到利益呢?

天下感之以正者,莫如贞女,女德主乎贞静,不轻失身于人,必待其佳配而有感。此感之不以心而以正。卦德先止后悦,悦本于止之所由来也。修道者,调和阴阳,使阴阳感通,能取贞女之德以为感,则所感皆正,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动,止于其所,逆之、顺之,无不遂心如意而得其吉矣。

天下能以正相感的,没有比得上贞洁女子的:女子的德行以贞静为主,不肯轻易失身于人,一定要等到合适的佳偶才有所感。这就是不以私心去感,而以正道去感。此卦的卦德是先止而后悦,可见和悦正是从止定那里生出来的。修道的人调和阴阳,要使阴阳感应相通,若能取贞女这一段德行作为感应的准则,那么所感的没有一处不正:寂然不动,一感便通;一感便通,仍旧寂然不动,安止在自己应处的位子上。无论是逆修返本,还是顺行应物,没有不称心如意而得其吉祥的。

初六,性愚志劣,不能炼己持心,妄想大事,如咸其拇矣。拇为足大趾,能动不能行之物,不能行而感之,感不得其正。此动人心之感也。六二,柔而无刚,内无道心,为人心所感,如感其腓矣。腓为足肚,宜静不宜动之物。不宜动而妄动,动必招凶。然柔顺得中,虽有人心感动,能居于正,不为人心所感,亦凶中致吉之道。此无道心之感也。

初六资质愚昧、志气低劣,不能「炼己持心」(磨去自身习气、把住自己的心念),却妄想去成就性命上的大事,正如爻辞说的「咸其拇」。拇是脚的大趾,是能动却不能走路的部位;不能走路却在那里妄动求感,就感得不正。这是被人心带动起来的感应。六二阴柔而无刚,内里没有道心,反被人心所感,好比感应到小腿肚上。腓是脚肚子,是宜静不宜动的部位;不该动而妄动,一动必定招凶。所幸它柔顺而居下卦之中,虽有人心的搅动,却能安居于正,不被人心牵着走,这也是凶中转吉的一条路。这是没有道心的感应。

九三,阳刚宜守道心,不可因外物而动。人心者,乃刚而不中,见景生情,如感其股矣。感之于股,不能止于其所,随风起尘,执守不专,有道心而又生人心,以是往而行道,未免见羞于大方。此失道心之感也。

九三既是阳刚,本该守住道心,不可因外物而动;一旦刚而不中、见景生情,那就是人心在作主了,正如爻辞说的「咸其股」。感应落在大腿上,就止不住自己该止的地方,像风一起尘土就跟着扬,把持得不专一;本有道心而又生出人心,带着这样的心去行道,难免要在明眼的行家跟前出丑。这是丢失了道心的感应。

九四,阳刚本有道心,似乎贞而得吉,又刚而能柔,无感亦无所害,似乎有悔可亡,乃有应。初阴,为私欲所牵,道心中又来人心,外无感而内有感,故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也。朋从之思,因人心而昧道心,性乱情迷,一身皆为人心所摇动。此起人心又昧道心之感也。

九四阳刚,本来是有道心的,看上去守正就能得吉;又能刚中带柔,不去妄感也没有妨害,看上去有悔也可以消掉。无奈它与初六相应,初六是阴爻,被私欲牵引,于是道心里头又冒出人心,外面还没有感而里面早已感了,所以说「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这种朋类相从的念头,因人心而昏昧了道心,心性紊乱、情识迷惑,全身上下都被人心摇动。这是既起了人心、又昏昧了道心的感应。

九五,在上阴下阳之际,执两用中,道心常存,人心不生,因物付物,皆出无心,如感其脢矣。脢为背肉,在心之上,近心而离心。道心人心所隔者,毫发之间,感之于脢,虽近于心,而实非心,非心之心,是谓真心。真心非色非空,无方无所,虚灵不昧,是谓无心。以无心感有心,虽有心亦归于无心,无心无悔,浑然天理,止于至善之地,而不迁矣。此守道心而无人心之感也。

九五处在上阴下阳的交界处,能执其两端而用其中,道心常存,人心不生,遇上什么就随物应付什么,全出于无心,正如爻辞说的「咸其脢」。脢是脊背上的肉,位置在心之上,靠近心却又离开了心。道心与人心所相隔的,不过毫发之间;感应落在脢上,虽然近于心而实在不是那个私心。不是私心的心,才叫做「真心」。真心非色非空,没有方所可指,虚灵而不昏昧,这就叫「无心」。用无心去感有心,纵有私心也一并归入无心;无心便无悔,浑然一片天理,安止在至善之地而不再迁移。这是守住道心、没有人心的感应。

上六,在咸之终,又在悦之极,顺其所欲,务外失内,巧言令色,一切是假,是谓咸其辅颊舌也。凡口、言、笑三者皆动,口动而心未有不动者。此绝无道心全用人心之感也。

上六处在咸卦的末尾,又在和悦的极点,一味顺着自己的欲望,只顾外面而丢了里面,巧言令色,一切都是假的,这就是所谓「咸其辅颊舌」。凡是口、言、笑这三样一动,口一动,心没有不跟着动的。这是全无道心、纯用人心的感应。

六爻皆有感道,或以人心感,或以道心感,或有道心而又感于人心,或背人心而只感以道心,是非不等,惟止于至善而感之,则道心常存,人心永灭,真阴真阳,隔碍潜通,如磁石吸铁,金丹自虚无中结就矣。

六爻各有各的感应之道:有的以人心去感,有的以道心去感,有的本有道心却又被人心感动,有的背离人心而只以道心相感,是非高下各不相同。唯有安止在至善之处去感,才能道心常存、人心永灭,「真阴」「真阳」(先天本有的那一分阴精与阳气)纵有隔碍也能暗中贯通,如同磁石吸铁一般自然相就,「金丹」(性命交融、返归本元所结成的圆明本体)便从虚无之中凝结成就了。

上震下巽(恒卦第三十二)

恒:亨,無咎,利貞。利有攸往。初六,浚恒,貞兇;無攸利。九二,悔亡。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貞吝。九四,田無禽。六五,恒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兇。上六,振恒,兇。

《恒》卦:亨通,不会有过错,利于守持正固;利于有所前往。初六:一开头就深求恒久之事,即使守正也凶险,没有什么好处。九二:悔恨消失。九三:不能恒久守住自己的德行,或许要招来羞辱,即使守正也有憾惜。九四:田猎却打不到禽兽。六五:恒久守住自己的德行,守持正固;对妇人是吉祥,对男子却是凶险。上六:躁动不安地求恒久,凶险。

恒者,久也。卦德上震动、下巽入,巽缓而动,动而从容,不即不离,心坚志远,故谓恒。此真履实践之卦,承上离卦而来。离者,明内而又明外,期于深造自得,明无不通也。

「恒」的意思是长久。就卦德说,上卦震为动、下卦巽为入:以巽的和缓去动,动得从容不迫,既不急切贴上去,也不撒手离开,心志坚定而眼光长远,所以叫「恒」。这是一个讲真实践履的卦,承接上一卦《离》而来。《离》讲的是既明其内又明其外,指望深造而自有所得,明到无所不通。

但通明之道,非有恒心者不能。恒则专心致志,愈久愈力,不生懈怠,可以了性,可以了命,此恒有亨道,而又能无咎矣。但恒虽亨而无咎,尤利于恒之得正。若不得正,弃真入假,仍是不亨而有咎。彼世间盲修瞎炼之徒,入于旁门外道,以非为是,予圣自雄,负修养虚名,碌碌一生,至死不悟者,何尝不能恒?但恒于邪道,不恒于正道,欲求长生,反而促死,及至年满月尽,自无出路,咎且不免,安能得吉?故恒亨无咎之道,惟利于贞耳。虽然,利于恒之正,尤利于恒行之正。

但要通达这个明,没有恒心的人做不到。有恒,就能专心致志,越久越有力量,不生懈怠,既可以了却「性」(本性上的事),也可以了却「命」(形气上的事)。所以《恒》卦本身含有亨通之道,而且能够没有过错。只是恒虽然亨通而无过错,尤其要紧的是这份恒必须得其正。若不得其正,丢了真的、钻进假的,仍旧是不亨通而有过错。世上那些盲修瞎炼的人,落进旁门外道,把错的当成对的,自命为圣、自逞豪雄,背着一个修养的虚名,碌碌一生,到死也不觉悟——他们何尝不能坚持?只是恒守在邪道上,不恒守在正道上,本想求长生,反倒催着自己早死;等到寿数满尽,自己找不着出路,过错尚且免不了,哪里还谈得上吉祥?所以恒而亨通、恒而无咎的门径,只在一个「贞」字上。话虽如此,利在恒守其正,更利在恒行其正。

曰利有攸往者,利在于恒,行其正耳。贞者,正也,理也。理者,身心性命之道。是道也,盗阴阳、窃造化,脱生死、出轮回,乃恒久之大事,非一朝一夕之功能成,必须柔巽渐进,由卑登高,由浅及深,一步步脚踏实地行去,方能奏效。

卦辞说「利有攸往」,是说好处就在于恒久地把这个正道行出来。「贞」就是正,也就是理;这个理,指的是身心性命的大道。这条道要「盗阴阳、窃造化」(在天地阴阳的运化里夺回本属于自己的那点生机),要脱离生死、跳出轮回,是一桩恒久的大事,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所能成就,必须以柔和顺入的姿态循序渐进,由低登高、由浅入深,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做去,才能奏效。

盖经久不易之大事,必经久不已之大功而后成,利贞之恒,利有攸往之恒也。但欲行其正,先要知其正,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尽性至命之功,全在穷理透彻耳。

一桩经久不变的大事,必定要用经久不停的大功夫才做得成;所以「利贞」的恒,也就是「利有攸往」的恒。但要行得其正,先得知道什么才叫正。《周易·说卦传》说「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可见尽性至命这番功夫,全靠把道理穷究透彻。

初六,在恒之初,不辨是非,而即深入,妄想久远之事,是浚恒也。浚者,深也。不明理而深入,虽欲求正,反招其凶。此无攸利之恒也。九二,刚而得中,深明火候,通权达变,恒于时而不恒以心,恒于道而不恒于事,恒之无形迹者,此悔亡之恒也。

初六处在恒的开头,是非还没有辨清就一头深入,妄想那些久远的大事,这就是「浚恒」。「浚」是深的意思;道理不明就往深处钻,虽然想求正,反倒招来凶险。这是毫无好处的恒。九二阳刚而居下卦之中,深深懂得「火候」(用功的缓急进退与时节先后),能通权达变,恒守在时机上而不恒执于自己的心意,恒守在道上而不恒执于具体事相,这是恒得不落形迹的一种,所以是悔恨消失的恒。

九三,刚而居正,亦有志修道者。但刚而不中,急欲成功,其进锐者其退速,是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也。羞者,何羞?羞其志于德,而不能恒于德,志于正而不能恒行其正,遵道而行,又半途而废,虽正亦吝。此有始无终之恒也。

九三阳刚而居于正位,也算是有志修道的人。只是刚而不中,急着要成功;进得太猛的人退得也快,这就是「不恒其德,或承之羞」。羞在哪里?羞在立志于德却不能恒守其德,立志于正却不能恒行其正,明明遵着道走,又半途而废,纵然本身是正的,也只落得一个憾惜。这是有始无终的恒。

九四,刚居动体,时在有为,如有田可耕矣。乃居于柔位,志气不振,恒久抱道,不能行持,如空田而无禽相顾,何贵于刚?此无一为之恒也。六五,柔而得中,无思无为,安常守分,志诚专密,可谓恒其一德矣。然贞一不二,以之避世养静则可,以之尽性至命则难,故为妇人之吉,夫子之凶。此寂灭孤修之恒也。

九四阳刚而居于震动之体,正当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好比有一片田可以耕种。无奈它落在阴柔之位上,志气提不起来,虽然长久抱着道,却不能切实行持,就像空守一片田而没有禽兽来光顾,这样的刚又贵在哪里?这是一事无成的恒。六五阴柔而居上卦之中,无思无为,安于寻常、恪守本分,心志诚笃而专一细密,可以说是恒守着一种德了。然而这样贞一不二,用来避世养静是可以的,用来尽性至命就难了,所以说对妇人是吉、对男子是凶。这是偏在寂灭一边、孤修一味的恒。

上六,无而为有,虚而为盈,自尊自大,有己无人,是谓振起之仁。振起之恒,大极自败,高极必下,终归空亡。此自欺招凶之恒也。然则,修道者,贵乎恒于正道,尤贵乎恒行于正道,方能有往有利,尽性至命,作世间恒久不易之大事,但须要识得药物,知得火候,进退急缓,不失其正耳。

上六本来没有却装作有,本来空虚却装作充盈,自尊自大,眼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这就是所谓振起浮躁的恒。这种振起的恒,张大到极点自己就要垮掉,升到极高必定跌落,最后归于一场空亡。这是自欺而招凶的恒。这样看来,修道的人贵在恒守正道,尤其贵在恒行于正道,才能有所往、有所利,尽性至命,做成世间这桩恒久不变的大事。只是必须认得「药物」(修丹所用的先天真阴真阳之气),懂得「火候」,进退缓急都不失其正才行。

上乾下艮(遯卦第三十三)

遯:亨,小利貞。初六,遯尾,厲,勿用有攸往。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九三,系遯,有疾厲,畜臣妾,吉。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九五,嘉遯,貞吉。上九,肥遯,無不利。

《遯》卦:亨通,小处利于守持正固。初六:退避落在最后头,有危险,不宜有所前往。六二:用黄牛皮做的绳索把它捆住,谁也解不开。九三:退避时还带着牵系,像害病一样危险;拿这份心去畜养奴仆侍妾,倒是吉祥。九四:懂得好好退避,君子因此吉祥,小人却做不到。九五:退避得嘉美得体,守正则吉祥。上九:退避得宽绰从容,没有什么不利。

遯者,敛藏之义。卦德上乾健、下艮止,健本于止,以止用健,有健而不轻自用,故谓遯。此藏阳伏气之卦,承上咸卦而来。咸者,由止致悦,调和阴阳之道。调和阴阳,莫先贵乎伏气。伏气者,不恃健而止健也。

「遯」是收敛藏伏的意思。就卦德说,上卦乾为健、下卦艮为止:健以止为根本,用止来运使健,有一身刚健之力却不肯轻易自用,所以叫「遯」。这是一个「藏阳伏气」(把阳气藏起来、把先天真气伏定)的卦,承接上一卦《咸》而来。《咸》讲的是由止定而生和悦,那是调和阴阳的道理。而调和阴阳,最先要紧的莫过于「伏气」。所谓伏气,就是不倚仗自己的刚健,反过来把这份刚健止住。

人之健德,系先天正气,及其一阴来姤之后,阴气浸长,阳气当退,至人于此,知其阴气承天而动,难与力争,不去退阴,先欲保阳。保阳者,收敛精神,止于其所,所以伏先天之气也。能伏其气,阳气不伤,阴气自化,是遯中而有亨道也。

人身上这份刚健之德,本是先天的一点正气。等到一阴初生、成了《姤》卦之象以后,阴气一天天滋长,阳气就该收退。至人到这个时候,知道阴气是承着天时而动的,硬碰硬争不过它,于是不急着去退阴,先想着保住自己的阳。所谓保阳,就是收敛精神,止定在自己该在的地方,借此把先天一点真气伏藏起来。能伏得住这口气,阳气便不受损伤,阴气自然消化,这就是退避之中含着亨通之道。

但遯之为道,非避其阴,亦非坐观成败,乃借阴全阳之谓。借阴全阳,尤贵遯之于早。盖早则阳气盛而阴气弱,易于遯;迟则阳气弱而阴气盛,难于遯。二阴四阳,阴气犹顺乎阳气,于此而遯,遯之在先,是以遯之亨道,在于小利贞之时也。

但退避这条路,既不是躲开阴,也不是袖手旁观成败,而是借着阴来保全阳。要借阴全阳,尤其贵在退得早:退得早,阳气还盛而阴气尚弱,容易退;退得迟,阳气已弱而阴气正盛,就难退了。《遯》卦是二阴在下、四阳在上,阴气还顺从着阳气,在这个时候退避,是抢在了前头,所以退避能够亨通的关口,就在「小利贞」这个时节上。

小利贞者,阴气未至伤阳气,若至三阴生,阴气不利不贞,大肆张狂,遯之不及矣。故止健伏气之亨道,须在二阴方进之时乎。二阴方进,彼此无伤,阴顺其阳之遯,小利贞,亦大利贞也。

所谓「小利贞」,是说阴气还没有伤到阳气;若等到三阴生出(成了《否》卦之象),阴气就既不利也不贞,大肆张狂,那时再想退避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止住刚健、伏藏真气这条亨通之路,必须赶在二阴刚刚上进的时候。二阴刚进,彼此还没有损伤,这是阴顺从着阳的退避,虽说只是「小利贞」,其实也就是大利贞了。

初六,居于卑下,如遯之于尾也。在尾之遯,客气难伤,遯之最利。然以阴柔无能者居之,未免遯之不固,为物移转,自招危厉。若勿用有攸往,遯之坚固,何厉之有?此遯之宜谨始者也。

初六居在全卦最下,好比退避退到了尾巴上。退在尾部,「客气」(外来的浮躁邪杂之气)伤不着它,本是退避中最有利的位置。只是坐这个位子的偏是阴柔无能之人,难免退得不牢固,被外物一牵就转,自己招来危厉。若真能做到「勿用有攸往」,退避得坚固,又哪里会有什么危厉?这是说退避贵在一开头就谨慎。

六二,柔顺中正,止于其所,客气难入,如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也。牛革之执,致虚守静,外缘不入,内念不出,不遯而遯,此遯之不失守者也。九三,下近二阴,刚为柔牵,不知早遯,是遯有私系,其疾甚厉。夫人之正气如主人,客气如奴仆,系于阴而以假伤真,是养奴仆而失主人,故畜臣妾吉,此遯之有私系者也。

六二柔顺而中正,止定在自己该在的位子上,客气难以侵入,正如爻辞说的用黄牛皮的绳索捆住,谁也解不开。这种牛皮般的执守,就是「致虚守静」的功夫:外面的攀缘进不来,里面的念头出不去,看似没有退避而其实退得最彻底。这是退避而不失守的一类。九三下面紧挨着两个阴爻,刚被柔牵住,不懂得及早退避,这是退避中还带着私情牵系,那病痛就很危险了。人的正气好比主人,客气好比奴仆;牵系在阴上,用假的去伤真的,等于养着奴仆而丢了主人,所以爻辞说拿这份心去畜养臣妾倒还吉祥。这是退避而有私情牵系的一类。

九四,刚以柔用,能藏真阳于阴气方生之时,是好于遯也。好于遯而无私系,惜命如惜宝,不使有一毫阴气潜生于方寸之中,是以为君子之吉。若夫小人刚强自用,不知伏气,认假伤真,则不吉矣。此遯之宜去私系者也。

九四阳刚而能以柔来运用,能在阴气刚刚生起的时候就把「真阳」藏好,这是善于退避。善于退避而没有私情牵系,爱惜性命像爱惜至宝一样,不让一丝一毫阴气偷偷生在方寸之心里,所以是君子的吉祥。至于小人,刚强自用,不懂得伏气,认假伤真,那就不吉了。这是说退避最要紧的是去掉私情牵系。

九五,刚健中正,所亲者阳,所远者阴,择善固执,是调嘉美之遯也。遯之嘉美,不以假伤真,贞而未有不吉者,此遯之归于中正者也。上九,在遯之上,刚柔混合,万物不能移,造化不能拘,自由自专,是谓肥遯也。遯至于肥,内无所伤,外无所损,不伏气而气自伏,此遯之无有不利者也。

九五刚健而中正,所亲近的是阳,所疏远的是阴,择善而牢牢守住,这就是所谓嘉美的退避。退避得嘉美,不拿假的去伤真的,守正没有不吉祥的。这是退避而归于中正的一类。上九处在遯卦的最上,刚与柔浑然混合,万物移它不动,造化也拘它不住,自由自在、自作主宰,这就叫「肥遯」。退避到了这样宽绰从容的地步,内里没有损伤,外面没有亏折,不必刻意伏气而气自然伏住。这是退避而无所不利的一类。

六爻惟上爻真体未伤,乃无为保健之功,其余皆阴阳相杂,真体已亏,故必先伏其气,而后不为客气所侵。修道者,当真体未伤,须行无为之道以养阳。及真体稍亏,须行伏气之功以防阴。其体不一,其用亦有异,是贵乎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

六爻之中只有上爻的真体没有受伤,那是「无为」保全刚健的功夫;其余各爻都是阴阳夹杂、真体已经亏损,所以必须先把气伏住,然后才不至于被客气侵犯。修道的人,当真体还没有受伤时,该行无为之道来涵养阳气;等到真体稍有亏损,就该行伏气的功夫来防备阴气。本体的情形不一样,用功的法子也就有分别,可贵的是能心领神会、随处明辨,这就全看各人自己了。

上震下乾(大壮卦第三十四)

大壯:利貞。初九,壯于趾,征兇,有孚。九二,貞吉。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九四,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于大輿之輹。六五,喪羊于易,無悔。上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

《大壮》卦:利于守持正固。初九:壮盛之力只使在脚趾上,这样出征,凶险,这一点是可以确信的。九二:守正则吉祥。九三:小人一味逞强用壮,君子却知道不去用它;即使守正也仍有危厉。公羊用角去顶篱笆,反而把角卡住弄伤了。九四:守正则吉祥,悔恨消失。篱笆冲开了,角也不再被卡住,力量壮在大车的车轴上。六五:在平坦之地丢了羊,没有悔恨。上六:公羊顶了篱笆,退不回来,也冲不过去,没有什么好处;肯在艰难处下功夫就吉祥。

大壮者,阳气强壮之义。卦德上震动、下乾健,健于内而果于行,健行不息,故为大壮。此进阳壮气之卦,承上恒卦而来。恒者,久于其道之功。久于其道,则身体力行,心坚志远,一念不回,深造自得,是非大壮之人不能也。

「大壮」是阳气强盛壮健的意思。就卦德说,上卦震为动、下卦乾为健:内里刚健,外行果决,健行不息,所以叫「大壮」。这是一个「进阳壮气」(增进阳气、壮大真气)的卦,承接上一卦《恒》而来。《恒》讲的是长久守在道上的功夫;能长久守在道上,就会身体力行,心志坚定、眼光长远,一个念头再不退转,深造而自有所得——这不是大壮之人做不到。

益大壮之人,自命不凡,俯视一切,放得下,提得起。有大壮之志,即能行大壮之事,作人之所不能作,为人之所不能为,超凡入圣,为天下希有之事,如雷之一动,自地升天,惊愚骇俗,震动一切矣。

大凡称得上大壮的人,自命不凡,俯视世间一切,该放下的放得下,该担当的提得起。有了大壮的志向,就能做出大壮的事业:做别人做不来的事,为别人为不了的举动,超越凡俗而入于圣境,成就天下少有的功业。这就好比一声春雷发动,从地底直贯上天,惊动愚夫、骇倒流俗,把一切都震撼起来。

但大壮之道,尤贵壮之得正,若不得正,则壮之不大,其行不利。彼世间旁门外道之徒,着空执相,认假为真,水火不避,患难不惧,有至死不变者,何尝不是壮?其如壮之不正,不但壮不能大,而且因壮伤生,何贵于壮?特以大壮之道,惟利于贞耳。

但大壮这条路,尤其贵在壮得其正。若不得其正,壮就大不起来,行事也不会顺利。世上那些旁门外道之徒,或执着于空,或执着于相,认假作真,水火都不躲,患难也不怕,甚至有到死也不改的,他们何尝不算「壮」?无奈壮得不正,不但壮不能大,反而因为逞壮而伤了性命,这样的壮又贵在哪里?所以大壮之道,只利在一个「贞」字。

贞者,正也,理也。以理而壮,则内有主宰而志正,外无妄动而行正。志正则刚强不屈,万物难移而内壮;行正则果决有断,诸事能成而外壮。志以固其行,行以全其志,内外兼修,不壮者能壮,已壮者能大。已正而壮,其利宁有限量乎。

「贞」就是正,也就是理。依着理去壮,里面有主宰,志向就正;外面不妄动,行事就正。志正,就刚强不屈,万物移它不动,这是内壮;行正,就果决有断,诸事都能办成,这是外壮。用志向来坚固行为,用行为来成全志向,内外一齐修,本来不壮的能变壮,已经壮的还能变大。既得其正而又能壮,那好处岂有限量?

初九,在大壮之始,正当虚己求人,究明性命之理而后用。壮者,乃以刚自居,冒然进步,妄想高登,速欲成功,是壮于其趾矣。壮趾之壮,其进锐者,其退速,远行必凶,可于理信之。此不谨于始之壮也。

初九处在大壮的开头,正该虚下自己去向人请教,把性命的道理研究明白了再动手。逞壮的人却偏偏以刚自居,冒冒失失往前赶,妄想一步登天,急着要成功,这就是「壮于趾」。壮在脚趾上的壮,进得越猛退得越快,走远了必定招凶,这一点按道理就可以确信。这是一开头就不谨慎的壮。

九二,刚以治内,柔以应外,外不足而内有余,不壮而壮,壮之有得于中,中而未有不正,正而未有不吉者。此严以治己之壮也。九三,躁进无忌,不壮于内而壮于外,小人以是而贪图名利可也。至于修道君子,所当万有皆空,而亦用壮于外,其壮罔用,不特壮不得正,即得其正,未取于彼,先伤于我,亦是危厉之道。如羝羊觸藩,必羸败其角。此刚而务外之壮也。

九二用刚来治理内心,用柔来应付外物,外面显得不足而内里绰绰有余,看似不壮而其实是壮,壮得有所得于中道;合乎中就没有不正的,正了就没有不吉的。这是严格约束自己的壮。九三躁进而无所顾忌,不壮在里面却壮在外面;小人拿这个去贪图名利倒也罢了,至于修道的君子,本该看得万有皆空,却也把壮用到外头去,这个壮就无从用起。不但壮得不正,纵然得了正,还没有从对方那里取到什么,先已伤了自己,同样是危厉之道,就像公羊去顶篱笆,必定要顶坏自己的角。这是刚强而一味向外用力的壮。

九四,刚而能柔,阴阳混合,金丹已结,所当正己之后、正人之时,是以贞吉而又悔亡也。贞吉者,正己之吉。悔亡者,正人之悔亡。又近六五虚心下贤之知音,不但不败其己之壮,而且能大人之壮,如藩決不羸,壯于大輿之輹。此正己正人之壮也。

九四刚而能柔,阴阳浑然混合,「金丹」已经凝结,正当自己已正、该去正人的时候,所以既「贞吉」又「悔亡」。「贞吉」,是正己所得的吉;「悔亡」,是正人所消的悔。它又挨近六五这位虚心下贤的知音,不但不会败坏自己的壮,而且能成全他人的壮,正如爻辞说的篱笆冲开而角不被卡住,力量壮在大车的车轴上。这是既正己又正人的壮。

六五,居于动体,柔而无刚,时在可壮,人不能壮,如丧羊于平易之地矣。然虽人不能壮,幸其柔顺虚心,借他人之知识,以开自己之茅塞。虚心即能实腹,不壮者能壮,既壮者能大,可无丧羊之悔矣。此己不壮而借人之壮也。

六五居在震动之体,阴柔而无刚,时势正当可以逞壮,自己偏偏壮不起来,好比在平坦之地把羊丢了。不过虽然自己壮不起来,所幸它柔顺虚心,肯借别人的见识来打开自己的茅塞。能「虚心」(不存己见)就能「实腹」(真气充实于内),本来不壮的可以变壮,已经壮的还能变大,那丢羊的悔恨也就没有了。这是自己不壮而借别人之壮的一类。

上六,愚而自用,妄猜私议,入于旁门,到得年满月尽,生平所学,俱归无用,如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矣。居动之极,祸已酿成,如何能退?在事之终,后悔不及,如何能遂?退之不能,遂之不得,空空一世,有何利乎?然则柔而无能者,与其自己用壮而受害,不若及早虚心求师,困而学之,勉强而行之,从艰难处下一番死功夫,不患不到大壮之地。此本不壮,而归正即壮也。

上六愚昧而刚愎自用,胡乱猜测、私下议论,落进旁门,等到寿数满尽,一生所学全归无用,正像公羊顶了篱笆,退不回来也冲不过去。它居于震动的极点,祸事已经酿成,怎么退得回来?又处在事情的末尾,后悔也来不及,怎么冲得过去?退退不了,进进不成,空过一世,还有什么好处?既然如此,柔弱无能的人,与其自己逞壮而受害,不如及早虚心去访求明师,纵然是困而后学、勉强而行,只要肯在艰难处下一番死功夫,不愁到不了大壮的地步。这是本来不壮,一归于正就壮了。

六爻皆有壮道,吉凶不一,求其壮于内,而能正己者,其惟九二。壮于外而能正人者,其惟九四乎。然则修道者,当未了道,必先正己,既已了道,又须正人。正己者,修道也;正人者,立德也。修道立德,方是壮之正、壮之大。大壮之利贞,必以道全德备为极功也。

六爻各有各的壮道,吉凶不一:要找壮在里面而能端正自己的,只有九二;壮在外面而能端正他人的,只有九四。这样看来,修道的人在还没有了道之前,必须先正己;已经了道之后,又必须去正人。正己,是修道;正人,是立德。修道加上立德,才算是壮得其正、壮得其大。《大壮》所说的「利贞」,一定要以道全德备作为最后的极功。

上离下坤(晋卦第三十五)

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初六,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六二,晉如愁如,貞吉,受茲介福于其王母。六三,眾允,悔亡。九四,晉如鼫鼠,貞厲。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上九,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

《晋》卦:安泰的诸侯获天子赏赐大批车马,一天之内三次蒙受接见。初六:想上进却受挫折,守正则吉祥;一时得不到信任,宽裕从容,就不会有过错。六二:想上进而心生忧愁,守正则吉祥,会从王母那里承受这一份大福。六三:众人都信从他,悔恨消失。九四:上进得像硕鼠一般鬼祟,即使守正也危险。六五:悔恨消失,得与失都不必忧虑;前往吉祥,没有什么不利。上九:上进到了兽角的尽头,只可用来讨伐自己的采邑,虽有危厉而终得吉祥,不会有过错,但守着这样的正也不免憾惜。

晋者,进也。卦德上离明、下坤顺,由顺而生明,用明而行顺,顺时顺理,其明日增,故谓晋。此自诚而明,进火之卦,承上遯卦而来。遯者,止其健,而不轻用健也。不轻用健则心虚,心虚则烛照觉察,戒慎恐惧,不为物欲所瞒,黑中有白,神明自来矣。

「晋」的意思是前进。就卦德说,上卦离为明、下卦坤为顺:由顺而生出明,又用这份明去行顺,顺应天时、顺应事理,光明便一天天增加,所以叫「晋」。这是一个由诚而明、讲「进火」(进阳火,也就是向前推进用功、增长阳气)的卦,承接上一卦《遯》而来。《遯》讲的是止住自己的刚健,不轻易动用刚健。不轻易用健,心就虚;心一虚,便能烛照觉察,戒慎恐惧,不被物欲蒙骗,黑暗之中透出一点白光,神明自然就来了。

人之本来良知良能之性,炯炯不昧,其德本明,因交后天,识神用事,人心起而道心藏,良知之健,变为不良之健,良能之顺,变为不良之顺。心与物交,锢闭灵窍,神明有昧矣。

人本来那一点良知良能的天性,炯炯然不会昏昧,它的德性本自光明。只因为落入后天,「识神」(后天见闻分别的妄识)当家做主,人心一起,道心便藏了起来:良知的刚健变成了不良的刚健,良能的柔顺变成了不良的柔顺。心一与外物交接,就把灵窍锢闭住了,神明于是有了昏昧。

圣人教人进火者,由不明而复进于明耳。进明之功,非顺道不能。顺者,顺时顺理,常存道心,不生人心,知之能之,无一不良。天之赋人者良,人之顺天者亦良。天人合发,元神不昧,自诚而明,其明日增,由小而大,自微而著,渐进于高明远见之处,有象于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

圣人教人「进火」,为的是从不明再回进到明。而增长光明这番功夫,不循顺道就成不了。所谓顺,是顺天时、顺事理,常存道心,不生人心,所知所能没有一样不是良善的。天赋给人的是良,人顺从天的也是良;天与人一齐发动,「元神」(先天本有的神明)不再昏昧,由诚而生明,光明一天天增长,由小到大、由隐到显,渐渐进入高明远见的境地,正合于卦辞所取的康侯获赐车马、一日三次受接的景象。

康侯者,安泰宁静之侯。马在午,属于离明之象。蕃庶者,地所生,属于坤顺之象。昼日者,日之明,明在上也。三接者,地之顺,顺在下也。人之良知良能之真心,为一身之主,如一国之有康侯也。真心不背于天良,用明用顺,如康侯用锡马蕃庶也。

「康侯」是安泰宁静的诸侯。马配地支的午,取的是离明之象;「蕃庶」是大地所生养的众多之物,取的是坤顺之象;「昼日」是白日的光明,明在上卦;「三接」是大地的柔顺,顺在下卦。人那点良知良能的真心,是一身的主宰,好比一国有这样一位康侯。真心不违背天赋的良善,既用明又用顺,就如同康侯获赐大批车马一般。

由顺而生明,以明而行顺,如昼日三接也。三接者,乃再三之顺,不顺而必至于顺,其中有闲邪存诚之功。闲邪存诚,人心顺、道心彰,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诚明兼该,明明德而止于止善,进火之功尽矣。

由顺生出明,再以明去行顺,这就是「昼日三接」。所谓三接,是再三地顺;本来不顺也一定要做到顺,这里头有一番「闲邪存诚」(防住邪念、存住诚实)的功夫。闲邪存诚,人心便顺服,道心便彰显;诚了就明,明了也就诚。诚与明两下兼备,彰明本有的明德而安止于至善,进火这番功夫也就做尽了。

初六,在明之初,大理未明,宜静不宜动,是以晋如摧如,守贞而吉也。夫守贞而吉者,以其未能至信,先须穷理,充裕于内,运火自无差错之咎矣。此未进明,先求其明也。

初六处在明的开端,大道理还没有弄明白,宜静不宜动,所以说「晋如摧如」——想上进反被挫住,只有守正才吉祥。为什么守正就吉祥?因为它还不能取信于人,先得把义理穷究透彻,让内里充裕起来,将来运火自然不会有差错的过失。这是还没有进明,先去把明求到手。

六二,处于三阴昏暗之中,不但不能增明,而且有以蔽明,是以晋如愁如也。然柔而守正,不为假阴所惑,不进而亦不愁,是以贞而得吉。盖能贞则致虚守静,真阴现象,假阴自化,如受兹介福于其王母矣。此处不明,不遽进明也。

六二处在三个阴爻的昏暗当中,不但不能增长光明,反而有遮蔽光明的危险,所以说「晋如愁如」。然而它柔顺而守正,不被虚假的阴气迷惑,虽不前进却也不忧愁,所以守正而得吉。因为能守正就能致虚守静;虚静到了极处,「真阴」(先天本有的一分阴精)自然现象,「假阴」(后天情识杂念之阴)自然消化,正如爻辞说的从王母那里承受这份大福。这是身处不明之地,不急着去进明。

六三,不能自下而顺,乃自上而顺,似乎不正而致悔。然性柔志刚,不顺阴而顺阳,借他家之明,以济我家之暗,我顺他而他即顺我,是以众允其进,有悔可亡。此己不明,顺人之明也。

六三不能自下而上地顺,反倒是自上而下地顺,看起来不正而要招来悔恨。然而它性情柔和、志气刚强,不顺从阴而顺从阳,借「他家」的光明来救「我家」的昏暗——丹道以自身后天这一边为「我家」,以先天真阳所在的那一边为「他家」;我顺着他,他也就顺着我,所以众人都信从它的上进,本有的悔恨可以消掉。这是自己不明而顺从别人之明的一类。

九四,居于明体,已进于明矣。但在二阴之内。明藏暗中,又应初阴,明而有私,邪正不分,是非相杂,以是进明如鼫鼠夜行,所见不大,其行不远。虽用明得正,终有危厉。此刚而有私之明也。

九四已经居于离明之体,算是进到明了。可是它夹在两个阴爻之内,明藏在暗里;又与初六之阴相应,明中带着私心,邪正不分,是非夹杂。这样去进明,就像硕鼠夜里出行,看得不大,走得不远。虽说用明还算得其正,终究有危厉。这是刚而夹带私心的明。

六五,居于二阳之内,既明其我家不明,又明其他家有明,借刚济柔,本有悔者而悔可亡。悔由于心之不虚,若知虚心,则以己求人,即能实腹,既实其腹,则吉凶止足,如在掌上,可以失得勿恤,直行无疑,往而进火下功。吉无不利者。此虚以招实之明也。

六五居在两个阳爻之间,既明白我家自身不明,又明白他家那边有明,借刚来济自己的柔,本有悔恨而悔可以消掉。悔是从心不肯虚来的;若懂得虚心,拿自己去求教于人,就能「实腹」(真气充实于内)。腹既充实,吉凶止足便像看自己的掌纹一样清楚,可以得失都不忧虑,一直走下去不再迟疑,放手前往去进火下功,吉祥而无所不利。这是以虚招实的明。

上九,刚强自胜,只知进明,不知虚明,是以维用伐邑也。邑为私邑,伐邑即克己之功。克己之功,虚人心也。若不虚心,独恃其刚,强制强伏,必危厉而后得吉,得无咎,以是用明,虽克己得正,亦属勉强,不由自然,未免取吝于大方。此刚而高亢之明也。

上九刚强好胜,只知道往前进明,不知道把这份明虚下来,所以说「维用伐邑」。「邑」是自家的私邑,伐邑就是克己的功夫;克己的功夫,说到底就是把人心虚掉。若不肯虚心,单靠自己一身的刚,用强压强伏的办法,必定要先经一番危厉然后才得吉、才无咎。这样用明,虽然克己也算得正,终究属于勉强,不是出于自然,难免在行家跟前落个憾惜。这是刚强而高亢的明。

然则,进明运火之道,未明必先求其明,既明又当虚其明,虚实并用,刚柔相当;自诚而明,明本于诚,其明日进日高,用之不尽,取之不竭,大地里黄芽长遍,满世界金花开绽,无处不可用明,无处能伤其明矣。

这样看来,进明运火的门径是:还没有明,必须先去求明;已经明了,又该把这份明虚下来。虚与实并用,刚与柔相当;由诚而生明,明以诚为根本,那份光明便一天天长进、一天天高明,用之不尽、取之不竭,遍地长出「黄芽」,满世界开出「金花」——这两个都是丹道形容先天真阳萌动、丹光显现的比喻。到那时走到哪里都可以用明,走到哪里也伤不了这份明。

上坤下离(明夷卦第三十六)

明夷:利艱貞。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六四,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

《明夷》卦:利于在艰难之中守持正固。初九:光明受伤的鸟在飞,垂下了翅膀;君子赶路,三天吃不上饭。有所前往,主人还要说闲话。六二:光明受伤,伤在左腿上,靠一匹健壮的马来救援,吉祥。九三:在南方巡狩之际光明受伤,却擒住了那个首恶;不可操之过急,要守持正固。六四:进入左边的腹地,探得了明夷的用心,于是从门庭中走出来。六五:像箕子那样把自己的光明收藏起来,利于守持正固。上六:不但不明,反而昏暗;起初升到天上,后来堕入地下。

明夷有二义。一夷者,藏也。一夷者,伤也。卦德上坤顺、下离明,明在顺中,明而顺时,以顺养明,故谓明夷。又明在暗中,明而有伤,亦谓明夷。此自明而诚,退火之卦,承上大壮而来。大壮者,健于动也。健于动,须要知其进退,若有进无退,壮之太过,必伤其明,明伤而壮,未有不败者,此退火之功所由贵。

「明夷」含着两重意思:一个「夷」是收藏,一个「夷」是损伤。就卦德说,上卦坤为顺、下卦离为明:明在顺之中,明而能顺应时势,用顺来涵养明,所以叫「明夷」;又因为明落在暗中,明而受伤,也叫「明夷」。这是由明而返归于诚、讲「退火」(收退阳火,把火候降下来)的卦,承接上一卦《大壮》而来。《大壮》讲的是刚健而好动;刚健好动就必须懂得进退,若只知进不知退,壮得太过,必定伤了自己的明。明已受伤还要一味逞壮,没有不败的,退火这番功夫的可贵正在这里。

退火者,藏明于至幽至密之处,而不轻自用也。修道之所以进火用明者,以其不明而进至于明耳。既进至于明,内外不昧,可以韬明养晦,必至于至善无恶之地,使明无一点有伤,方谓火返其本,有气无质,一团和气,良知良能,元神不昧,非色非空,即色即空,色空不拘,如日在地上能照外,日在地下能照内。内之外之,无一不明,不明之明,胜于用明,明而无形迹可窥矣。无形迹可窥,方是火退,而火返本。但此火退、返本之道,亦逆道也。

所谓退火,是把光明藏到极幽极密的地方,不肯轻易自用。修道之所以要进火用明,是因为原本不明,要一步步进到明。既已进到明,内外都不昏昧,就该韬光养晦,一直做到至善无恶的地步,使这份明没有一点损伤,才叫做「火返其本」:只有气而没有质,浑然一团和气,良知良能都在,元神不昧,非色非空而又即色即空,色与空都拘它不住。好比太阳在地上能照外面,太阳在地下能照里面:无论向内还是向外,没有一处不明。这种「不明之明」,反而胜过刻意去用明,明到没有形迹可以窥探。到了无形迹可窥的地步,才算是火退了、火返本了。只是这条火退返本的路,也是一条「逆」修的路。

逆者何逆?逆其所生之明于内,有明而不自用也。有明不用,非空空无为便能了事,其中有防危虑险之功,随时收敛之道,要在于艰难不能自由处返来,若返于顺,而不能返于逆,则火不归元,明不入真,终必有伤,故明夷利于艰贞也。艰难守正,顺时而退,明不受伤,丹元无渗漏之患,所谓“纵识殊砂与黑铅,不知火候也如闲,大都全借修持力,毫发差殊不结丹”。

逆的是什么?是把自己所生出的明逆着收回到内里,有明而不自用。有明不用,并不是空空地一味无为就能了事,这里头有防危虑险的功夫,有随时收敛的门道,紧要处在于从艰难不得自由的地方返回来。若只能顺着返,不能逆着返,那就火不归元、明不入真,最终必定要受损伤,所以《明夷》利在「艰贞」。在艰难中守正,顺着时势收退,明就不受伤,「丹元」(内丹的根本元气)也没有渗漏之患。张伯端《悟真篇》说得明白:纵然认得朱砂与黑铅这两味药物,不懂火候也仍旧是白搭;这桩事全靠一分实修的功力,差之毫厘就结不成丹。

盖以修丹之道,全要以火为准则,少于火而丹不成,过于火而丹即伤,及丹已成,急须住火停轮,沐浴温养,守中抱一,深藏其明于无声无臭之地,不使有一点火气耳。

因为修丹这条路,全要拿「火」做准则:火候不足,丹结不成;火候太过,丹就受伤。等到丹已结成,就得赶紧「住火停轮」(停下运火行周天的功夫),转入沐浴温养,守中抱一,把这份光明深藏在无声无臭的地方,不让它留下一点火气。

初九,在明夷之初,虽无伤之形,已有伤之几,急须退火,以免其害。以象取之,如明夷于飞垂其翼;以人取之,如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垂翼之飞,不食而往,明于退而急退者。然主人有言者,退火乃圣胎凝结以后之事。圣胎凝结,自有真火,不用假火,如愚如讷。人所嫌忌,有言毁谤,必不能免。然虽有毁有谤,外伤而内不伤。此退火于未伤之前也。

初九处在明夷的开头,虽然还没有受伤的形迹,却已经有了受伤的苗头,必须赶紧退火,好免掉后患。就物象上取譬,好比光明受伤的鸟在飞而垂下翅膀;就人事上取譬,好比君子赶路,三天吃不上饭,还要有所前往。垂翼而飞、不食而行,都是明白该退就赶紧退的人。至于爻辞说「主人有言」,是因为退火本是「圣胎」(内丹凝成的胚胎)结成以后的事。圣胎既已凝结,里面自有「真火」,用不着假火,外表看去像愚钝、像木讷,这正是旁人所嫌忌的,被人议论、遭人毁谤,必定免不了。不过纵有毁有谤,伤的也只是外面,里面并不受伤。这是在还没有受伤之前就先退火。

六二,退火稍迟,而即见伤,如明夷于左股也。然柔顺虚心,见伤即知。用壮马急拯其不能早退之失,可不至于大伤其明,亦致吉之道。此退火于见伤之时也。

六二退火稍稍迟了一步,于是当下就见了伤,好比光明受伤而伤在左腿上。所幸它柔顺虚心,一受伤立刻就察觉,用一匹壮马急急去补救自己不能早退的过失,就不至于大伤其明,这也是招致吉祥的一条路。这是在已经见伤的时候退火。

九三,刚明兼备,运天然真火,煅去人心之首恶,人心一去,邪火自化,如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也。但人心有识神居之,为历劫轮回之种子,不易去之,若去太猛,反激邪火妄动。真人有伤,惟不可疾贞,渐次化之,人心终有消灭之时。此运真火而明不伤也。

九三刚与明两样兼备,能运用「天然真火」(不假造作、本自具足的那一点阳火),把人心中的首恶煅烧掉。人心一去,邪火自然消化,正如爻辞说的在南方巡狩而擒住了首恶。只是人心里住着「识神」,那是历劫轮回的种子,不容易去掉;若去得太猛,反倒激起邪火妄动,连身中的真人也要受伤。所以只能照爻辞说的「不可疾,贞」,不急躁而守正,一层一层地化它,人心终究有消灭的一天。这是运真火而光明不受伤。

六四,养明于幽深至密之处,如入于左腹矣。左腹之明,视之不见,不识不知,可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出有心而入无心,一切邪火,焉得而发之。此退假火而明不伤也。

六四把光明养在幽深至密的地方,好比进入了左边的腹地。左腹之中的明,看也看不见,不用识、不用知,因此能探得明夷的用心,从门庭之中走出来:出去的是有心,回来的是无心,一切邪火哪里还发得起来?这是退掉假火而光明不受伤。

六五,守中抱一,绝不用明,而明常存,所谓内有天然真火,炉中赫赫长红,如箕子之明夷,利在于贞也。利贞之明夷,外不足而内有余。此养真火而明不伤也。

六五守中抱一,全然不去用明,而明却常存,这就是所谓里面有一团天然真火,丹炉之中赫赫长红,正如箕子那样把光明收藏起来,利在守持正固。这种「利贞」的明夷,外面显得不足而内里绰绰有余。这是涵养真火而光明不受伤。

上六,不明火候,只知顺用其明,不知逆退其明,是不明而反晦也。不明反晦,无益有损,自招其灾,如初登于天而进明,后入于地而伤明,金丹得而复失,前功俱废矣。此不知退火而明终伤也。

上六不懂火候,只知道顺着去用自己的明,不知道逆着把明收退回来,结果不但不明,反倒转成昏晦。不明而反昏晦,有损无益,自己招灾,正如爻辞说的起初升到天上是进明,后来堕入地下是伤明,「金丹」到手了又丢掉,从前的功夫全部作废。这是不知退火而光明终归受伤。

噫!养火即养明。退火即藏明,明藏于内,火返其真,虚灵不昧,期其神化,归于无形无色而后已。但须要知得养明、退火之火候耳。若不知火候,不特不能养明,而且有以昧明,是亦明夷而已,何能济事乎!

唉!养火就是养明,退火就是藏明。明藏在里面,火返归它的真源,虚灵而不昏昧,一路指望它神化下去,归于无形无色才算完。只是必须懂得养明、退火的那一段火候。若不懂火候,不但养不成明,反而会把明弄昏,那也不过又是一场「明夷」——光明受伤罢了,怎么济得了事!

上巽下离(家人卦第三十七)

家人:利女貞。初九,閑有家,悔亡。六二,無攸遂,在中饋,貞吉。九三,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六四,富家,大吉。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上九,有孚威如,終吉。

《家人》卦:利于女子守持正固。初九:一开头就在家里立下防闲的规矩,悔恨消失。六二:不擅自到外面去成就什么,只在家中操持饮食之事,守正则吉祥。九三:治家过严,家人嗷嗷叫苦,虽有悔恨危厉,终究吉祥;若妇人孩子嘻嘻哈哈全无规矩,最后必有憾惜。六四:使家道富足,大为吉祥。九五:君王以至诚感格来治理他的家,不必忧虑,吉祥。上九:心存诚信而又有威严,最终吉祥。

家人者,家中有人,治内之道。卦德上巽入、下离明。明则可以巽行其道,巽则能以渐通其明,巽明相需,如以风吹火,火随风生。有治家之道,故谓家人。此炼己持心、回光返照之卦,承上晋卦而来。晋者,明由顺生,进火用明之功。进火用明,须先明内,明内者炼己也。

「家人」就是家中有人,讲的是治理内部的道理。就卦德说,上卦巽为入、下卦离为明:有明,就能用巽顺的方式把道推行下去;能巽顺,就能一步步把明通达开来。巽与明彼此相需,好比用风去吹火,火随着风就旺起来,其中含着治家的道理,所以叫「家人」。这是一个讲「炼己持心」「回光返照」的卦,承接上一卦《晋》而来。《晋》讲的是明从顺中生出,是进火用明的功夫;而要进火用明,必须先明其内,明内也就是炼己。

炼己者,炼我家之阴耳。我家之阴为何阴?人心是也。人身精、神、魂、魄、意,皆属阴,听命于人心,人心静而五者皆静,人心动而五者皆动,炼己即炼此人心耳。炼去人心,道心自现,道心现而心明,则精、神、魂、魄、意,皆化而为护法神矣。

所谓炼己,炼的是「我家之阴」——丹道把自身后天这一边叫「我家」,其中属阴的成分就是要炼化的对象。我家之阴究竟是什么阴?就是人心。人身上的精、神、魂、魄、意这五样都属阴,全都听命于人心:人心一静,这五样跟着都静;人心一动,这五样跟着都动。所以炼己说到底就是炼这个人心。把人心炼化掉,道心自然显现;道心一现,此心便光明透亮,那么精、神、魂、魄、意也就一齐转化,成了护持大道的神明。

人之身,如家也。人之精、神、魂、魄、意,如一家之人也。炼人心而生道心,精、神、魂、魄、意,各安其位,各伺其事,喜、怒、哀、乐,皆和而中节,如一家治也。取象利女贞,女以守贞为贵,炼己如女之守贞不字,则我家之真阴现象。真阴现象,则心虚灵不昧,外物不得而入,可以循序渐进,以求他家之阳,无有不利者。

人的这个身子好比一个家,人的精、神、魂、魄、意好比一家的人口。把人心炼掉而生出道心,精、神、魂、魄、意便各安其位、各管其事,喜、怒、哀、乐都调和而合乎节度,就像一个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卦辞取象为「利女贞」:女子以守贞为贵,炼己就像女子守贞而不轻易许嫁,这样我家的「真阴」才会显象。真阴一显象,心就虚灵不昧,外物侵不进来,便可以循序渐进,去求「他家之阳」(先天那一点真阳),没有不利的。

卦体二虚于下,五实于上。虚心即能以实腹,利女贞,正所以致虚守静,以为成家立业计耳。故修道者,戒慎恐惧,于不睹不闻之内,不使有一毫阴气潜藏于方寸之中也。

就卦体说,六二以阴居下而中虚,九五以阳居上而中实:能「虚心」就能「实腹」。所谓「利女贞」,正是要人致虚守静,替将来成家立业作打算。所以修道的人要戒慎恐惧,在别人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下功夫,不让一丝一毫阴气偷藏在方寸之心里。

初九,在家人之初,刚于炼己,如闲有家也。有己即能防闲克制,方寸之中,空空洞洞,内念不生,外物不入,本有悔而悔可亡。此炼已于有己之初者也。

初九处在家人卦的开头,能刚毅地下炼己功夫,正如爻辞说的一开头就在家中立起防闲的规矩。既然还有个「己」在,就要防闲克制,使方寸之间空空洞洞,里面的念头不生,外面的物欲不入,本来有悔而悔可以消掉。这是在「有己」的最初阶段就下炼己功夫的一类。

六二,柔而中正,返观内照,心清意静,不专遂于外,而谨慎于内,以静制动,以一御纷,外物不纳,客气难入,如妇人在中馈而居贞,未有不得吉者。此炼己而用柔道者也。

六二柔顺而中正,返观内照,心清意静,不一味到外面去求成就,而在里面处处谨慎,以静制动,以专一驾驭纷杂;外物纳不进来,客气也难以侵入,好比妇人在家操持饮食而安守贞正,没有不得吉的。这是炼己而用柔道的一类。

九三,炼己功勤,杂念不生,如家人嗃嗃,悔厉惊惧,不敢为恶,自然得吉。否则有念不去,姑息养奸,恣情纵欲,如妇子嘻嘻,略无家法,焉能到得无己之时?如此修道,终不成道,取吝而已。此炼己当用刚道者也。

九三炼己用功勤苦,杂念不生,好比治家严厉、家人嗷嗷叫苦,虽有悔恨危厉、心中惊惧,却不敢为恶,自然得吉。反过来,若是有念头不肯除去,姑息养奸,恣情纵欲,好比妇人孩子嘻嘻哈哈,一点家法都没有,哪里还到得了「无己」的地步?这样修道,终究成不了道,只落个憾惜。这是炼己该用刚道的一类。

六四,以柔求刚,借刚济柔,不即不离,渐次导引。虚心即能实腹,富有日新,方且积法财、聚天宝,其吉之大,不仅无己而已。此炼己柔而用刚者也。九五,阳刚得中,心正而身修,如王者假家施治,而天下自平,其吉出于自然,非有勉强,何忧恤之有?此炼己而刚柔如一者也。

六四以柔去求刚,借刚来济自己的柔,既不急切贴上去,也不撒手离开,一层层地引导推进。能虚心就能实腹,富有而且日新,正在那里积攒「法财」、聚集「天宝」(都指修道所需的功行与先天真气),它吉祥之大,就不止是做到「无己」而已了。这是炼己而以柔用刚的一类。九五阳刚而居上卦之中,心正身修,好比君王以至诚感格来治理自己的家,天下自然太平;它的吉祥出于自然,不带一点勉强,还有什么可忧虑的?这是炼己而刚柔打成一片的一类。

上九,刚而居于巽体之上,可信其炼己有威如矣。炼己威如,严之于初,自能吉之于终,此炼己而有始有终者也。子书云:炼己不熟,还丹不结。还丹头一步功夫,先要炼己,炼己炼到无己时,虚室生白,先天之气,自虚无中来,凝结而成黍米之珠,其光通天彻地,一切魍魉邪魔,焉得而近之,炼己之功岂小焉哉!

上九阳刚而居于巽体的最上,可以相信它炼己已经炼出威严来了。炼己有威严,一开头就严格要求,自然能在最后得吉。这是炼己而有始有终的一类。道书上说:炼己不熟,还丹就结不成。还丹的头一步功夫先要炼己;炼己炼到「无己」的时候,空虚的心室里自然生出白光,先天之气从虚无之中来,凝结成一粒「黍米之珠」(丹家形容金丹初结时如黍米般大小的那点真种),它的光通天彻地,一切魍魉邪魔哪里还敢靠近?炼己这番功夫,岂是小事!

上离下兑(睽卦第三十八)

睽:小事吉。初九,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無咎。九二,遇主于巷,無咎。六三,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無初有終。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厲無咎。六五,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咎?上九,睽孤,見豕負涂,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則吉。

《睽》卦:小事吉祥。初九:悔恨消失。丢了马不必去追,它自己会回来;见到面目可憎的人,也不会有过错。九二:在小巷里遇上了主人,不会有过错。六三:看见大车被拖住,拉车的牛也被牵掣,赶车的人还遭了刺额割鼻的刑罚。起初不顺,终究会有好结果。九四:乖离孤立之中,遇上一位阳刚的大丈夫,彼此以诚相交,虽有危厉也不会有过错。六五:悔恨消失,同宗的人相合像咬开一块软肉那样容易,这样前往还会有什么过错?上九:乖离孤立之中,看见猪背上满是泥污,又看见一车载着鬼怪,先是张弓要射,随后又把弓放下。原来对方不是强盗,而是来求婚配的,前往若遇上一场雨就吉祥。

睽者,彼此相违之义。卦德上离明、下兑悦,悦生于内,明用于外,悦非所悦,明非所明,悦明不当,故谓睽。此阴阳相隔,和缓调理之卦,承上明夷而来。明夷者,真明有昧之义。真明有昧,假明即出,识神用事,顺其所欲,明于外而不明于内,性乱命摇,与道相隔,此睽之所由来也。然睽则睽矣。又有致合之道,特以明虽在外,若能虚其心,可以返明于内。欲虽起内,若能实其腹,可以扫欲于外。明返欲扫,神定情忘,则阴阳隔碍潜通,睽者亦可以致合,故小事吉也。

「睽」是彼此相违背的意思。就卦德说,上卦离为明、下卦兑为悦:悦从里面生出,明向外面发用;偏偏所悦的不是该悦的,所明的不是该明的,悦与明都用得不当,所以叫「睽」。这是一个阴阳彼此相隔、需要和缓调理的卦,承接上一卦《明夷》而来。《明夷》讲的是真明有了昏昧。真明一昏昧,假明就冒出来,「识神」当家做主,一味顺着自己的欲望,明在外面而不明在里面,于是性乱了、命摇了,与道相隔——这就是睽的来由。不过睽虽然是睽了,还有让它重新合拢的路子:明虽然跑到外面去,只要能把心虚下来,就可以把明返回到内里;欲虽然起自内里,只要能把腹充实起来,就可以把欲扫到外头去。明返回来、欲扫出去,神安定了、情忘掉了,那么阴阳纵有隔碍也能暗中相通,乖离的也可以重新合拢,所以卦辞说「小事吉」。

小事者,阴之事。人心用事已久,道心埋没,大事已去,今欲致合,必先去人心而后生道心,道心复后,大事方吉。正在睽中,求其人心不坏,其事足矣。安敢望其大事之吉乎。试就小事吉者论之。

所谓小事,是属阴那一边的事。人心当家已经很久,道心埋没不见,性命这桩大事早就丢了;如今要想重新合拢,必须先去掉人心,然后才生得出道心,道心恢复以后,大事才谈得上吉。眼下正在乖离之中,只求人心不再坏下去,这就够了,哪里还敢指望大事之吉?现在就单从「小事吉」这一层来讲。

初九,在睽之初,道心方去,人心方来,若能刚而守正,不为人心所惑,道心自复,有悔者可以悔亡,如丧马勿逐自复也。然必见恶人无咎者,恶人即人心,人心俱有五贼,足以败道,不见人心,不知五贼作祸,见人心而顺其所欲,渐次导引,五贼不得张狂,所以避害耳。此济睽于方睽之时也。

初九处在睽卦的开头,道心刚刚离去,人心刚刚到来。此时若能刚毅守正,不被人心迷惑,道心自然回来,本有的悔恨可以消掉,正如爻辞说的丢了马不必去追,它自己会回来。至于说「见恶人无咎」,那「恶人」指的就是人心。人心里带着「五贼」(眼、耳、鼻、舌、意五者向外劫夺真气的作用),足以败坏道业;不去正视人心,就不知道五贼在作祟。正视人心,暂且顺着它的欲望,一步步加以导引,五贼便张狂不起来,这才是避害的办法。这是在刚刚乖离的时候就着手补救。

九二,当阴阳正睽之时,邪气盛而正气弱,道心未易相遇。然刚以柔用,从小道中进步,借人心生道心,如遇主于巷,本有咎者,即能无咎。此济睽于正盛之时也。

九二正当阴阳大相乖离的时候,邪气盛而正气弱,道心不容易遇上。然而它阳刚而能以柔来运用,从小路上一步步进取,借着人心生出道心,正如爻辞说的在小巷里遇上了主人,本来有过错的,于是能够没有过错。这是在乖离正盛的时候着手补救。

六三,愚而自用,顺其所欲,如舆曳而牛掣也。不悦于内而悦于外,未得于彼,早失于己,如天头而劓鼻也。如此之人,务外伤内,认假失真,到头一着,穷无所归,始悔自错,故无初有终也。但不能悔于初,而悔于终,悔之无益。此不睽而自致其睽也。

六三愚昧而刚愎自用,一味顺着自己的欲望,好比大车被拖住、拉车的牛被牵掣。里面不悦而只在外面求悦,还没有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自己早已先失掉了,好比额上被刺、鼻子被割。这样的人只顾外面而伤了里面,认假而丢真,到临了一着,走投无路,才开始后悔自己走错了,所以说「无初有终」。只是不能在开头就悔,偏要到末了才悔,悔也没有用了。这是本来不睽而自己招出睽来。

九四,阳在阴中,道心为人心所陷,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孤阳无依,是睽孤也。然道心虽微,若能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交孚抱道之君子,彼此资益,人心日去,道心日增,久之人心化,道心存。阴阳混合,孤者可以不孤,有咎者可以无咎。此以尊交卑,能济其睽也。

九四以一阳处在阴中,道心被人心所陷,正应了《尚书·大禹谟》说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孤零零一点阳无所依傍,这就是「睽孤」。然而道心虽然微弱,只要能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和抱道的君子以诚相交,彼此资益,人心便一天天减去,道心便一天天增长,久而久之人心化尽、道心长存,阴阳浑然混合,孤单的可以不再孤单,有过错的可以没有过错。这是以尊位去结交卑下,因而能补救乖离。

大五,柔顺虚心,居二阳之中。既明其我家纯阴,又明其他家有阳,虚人心而求道心,本有悔者,而悔可以亡矣。夫道心者,人心之宗,厥取道心之宗,点化人心之假,如噬肤之易,以是往而行道,有何睽之咎乎?此以虚求实,能济其睽也。

六五阴柔虚心,居于两个阳爻之间,既明白我家自身纯是阴,又明白他家那边有阳,把人心虚掉而去求道心,本来有悔恨,悔恨可以消掉。要知道道心是人心的本宗;取这个本宗的道心去点化人心的虚假,就像咬开一块软肉那样容易。带着这样的心前往行道,还会有什么乖离的过错?这是以虚求实,因而能补救乖离。

上九,处睽之极,道心埋没已久,人不反顾,是睽孤也。道心埋没,人心用事,习染成性,疑虑百出,如豕負涂,载鬼一车矣。若欲复道心,须先明人心,但明之贵于见之,见豕见鬼,实见的人心为害甚大。既能见得,即能明得,先不明而用心,如先张之弧也。后能明而复道心,如后说之弧也。无人心而不见道心,无道心而难知人心,借人心复道心。

上九处在睽的极点,道心埋没已久,人也不肯回头看一眼,这同样是「睽孤」。道心埋没,人心当家,习染成了性,疑虑百般丛生,好比看见猪背上满是泥污、一车载着鬼怪。若想恢复道心,必须先看清人心;而看清的关键在于真正「见」到它。见猪见鬼,正是实实在在见到人心为害之大。既然见得到,也就明得了:先前不明而妄用其心,好比先张弓要射;后来明白过来而恢复道心,好比随后又把弓放下。没有人心就照不见道心,没有道心也难以认识人心,所以要借人心来恢复道心。

人心虽罪之魁,亦功之首,匪寇而实婚媾也。人心既见,道心即复,于是虚人心,振道心,往而济睽,则阴阳和合,如遇其雨,洗去一切旧染之污,仍是当年圆成无亏之物,其吉为何如乎。此睽终必合,乘时而济睽也。

人心虽然是罪魁,却也是头功,正所谓「匪寇婚媾」——它不是来劫夺的强盗,倒实在是来结亲的。人心一旦被看破,道心就跟着恢复,于是虚掉人心、振起道心,前往去补救乖离,阴阳便和合了,好比遇上一场好雨,洗去一切旧日的染污,仍旧还是当年那个圆满无亏的本体,那份吉祥还用说吗?这是乖离到最后必定重合,趁着时机去补救乖离。

六爻俱有睽而致合之道,仅得免其阴阳不睽,而不能阴阳有济,故彖曰:“小事吉。”然小事能吉,大事即能吉,睽终而合,阴阳相通,至此而求,大事未有不致吉者。修道者,可不先求其小事之吉乎。

六爻都有由乖离转向和合的路子,不过仅仅能免于阴阳继续乖离,还谈不上阴阳彼此成就,所以彖辞说「小事吉」。然而小事能吉,大事也就能吉;乖离到头终归和合,阴阳彼此贯通,到这个地步再去求,大事没有不得吉的。修道的人,怎么可以不先去求这个「小事之吉」呢?

上坎下艮(蹇卦第三十九)

蹇: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貞吉。初六,往蹇,來譽。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九三,往蹇,來反。六四,往蹇,來連。九五,大蹇,朋來。上六,往蹇,來碩,吉。利見大人。

《蹇》卦:利于往西南方,不利于往东北方;利于见到大人,守正则吉祥。初六:前往有蹇难,回来则得美誉。六二:王臣一再蹈险救难,并不是为了自己一身的缘故。九三:前往有蹇难,还是返回来为好。六四:前往有蹇难,回来则能与人连合。九五:身处大蹇难之中,朋友前来相助。上六:前往有蹇难,回来则功业硕大,吉祥;利于见到大人。

蹇者,前进屯难之义。卦德上坎险、下艮止,止于险中,故谓蹇。此后天中保先天之卦,承上家人而来。家人者,明不外用,炼己之功也。炼己者,炼其后天之阴耳。

「蹇」是前进受阻、屯滞艰难的意思。就卦德说,上卦坎为险、下卦艮为止:止在险中,所以叫「蹇」。这是一个在后天之中保全先天的卦,承接上一卦《家人》而来。《家人》讲的是明不向外发用,那是炼己的功夫;而炼己,炼的正是后天这一分阴。

人自先天失散,后天用事,人心惟危,如坎卦二阴在于一阳之外也。道心惟微,如坎卦一阳陷于二阴之中也。阳陷阴中,道心为人心所累,而不能振发,全是人心用事,险之极矣。但有险须要能止于险。能止于险,则人心渐消,道心渐生,可以处险,可以出险,而不为后天阴气所伤矣。

人自从先天散失、后天当家以后,「人心惟危」,就像坎卦两个阴爻在一个阳爻的外面;「道心惟微」,就像坎卦一个阳爻陷在两个阴爻的当中。这正是丹道所说的「坎中满」:外面两画阴是后天的形壳,当中那一画阳,才是先天真阳落在后天里的一点种子。阳陷在阴中,道心被人心拖累而振作不起来,全凭人心当家,险到极点了。但既然有险,就要能够止在险中。能止在险中,人心便渐渐消去,道心便渐渐生起,既可以安处险境,也可以走出险境,不至于被后天阴气所伤。

辞曰:“赛利西南,不利东北”者,正处险出险之诀。西南属坤,虚极静笃之乡,虚极招实,静笃则动,先天之气自虚无中来,道心发现,人心自退,乃生我之处,故利。东北为艮,阴气剥阳将尽之方,阴气剥阳,顺其所欲,人心用事,道心将亡,乃死我之处,故不利。

卦辞说「蹇利西南,不利东北」,这正是处险、出险的口诀。西南属坤,是虚到极处、静到极笃的地方;虚到极处就能招来实,静到极笃就会转出动,先天之气从虚无之中来,道心一发现,人心自然退去,那是生我的所在,所以说利。东北属艮,是阴气剥蚀阳气将要剥尽的方位;阴气剥阳,一味顺着自己的欲望,人心当家,道心将亡,那是死我的所在,所以说不利。

利于生道心而退人心,不利于起人心而伤道心。生道心即能处险,退人心即能出险。然必利见大人,贞吉者,特以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赤子之心,不识不知,无贪无求,即是道心。有道心即为大人,无道心即为小人,去人心,非见道心不能。见得道心,方能去得人心。

可见有利的是生道心、退人心,不利的是起人心、伤道心。生出道心就能安处险境,退去人心就能走出险境。至于说一定要「利见大人」才「贞吉」,是因为所谓大人,就是不失掉赤子之心的人。赤子之心,不用识、不用知,无贪无求,那就是道心。有道心便是大人,没有道心便是小人;要去掉人心,不见道心是办不到的——先见得道心,才去得掉人心。

利见大人者,即利见于道心耳。道心一见,邪正即分,稳稳当当,性定情忘,不为人心所诱,止则能以御险,动则能以济险。止之动之,皆是道心运用,以正遇险,险中守正,终必出险解险,完成大道,以吉全之矣。

所谓「利见大人」,就是利在见到自己的道心。道心一现,邪与正立刻分明,稳稳当当,性定情忘,不被人心引诱;静止时能抵御险难,行动时能救济险难。一止一动,全是道心在运用,以正去迎险,在险中守正,最终必定出险解险,成就大道,以一个「吉」字圆满收场。

初六,在蹇之初,与物未交,人心未起之时,若往而交物,即起人心而有蹇,不往而来,人心不起,道心常存,而美誉之德在是矣。此柔而谨慎于未蹇者也。

初六处在蹇的开头,还没有与外物交接,人心尚未生起。这时候若往前去交接外物,人心一起就有蹇难;不往而返回来,人心不起,道心常存,那份美誉之德就在这里了。这是阴柔而能在未蹇之先便谨慎的一类。

六二,与五相应,五为坎中真阳,如王。二为艮中真阴,如臣。真阳有险,即真阴有险,如王臣蹇蹇也。有蹇而能止于其所,虚人心、求道心,不以艰难困苦移其志,所谓匪躬之故欤?此柔而能处于蹇者也。

六二与九五相应:九五是坎卦当中的那一点「真阳」,好比君王;六二是艮卦当中的「真阴」,好比臣子。真阳有险,真阴也就跟着有险,所以说「王臣蹇蹇」。有蹇难而能止在自己该在的地方,虚掉人心、求取道心,不因艰难困苦而改变志向,这大概就是爻辞所说「匪躬之故」的意思吧。这是阴柔而能安处于蹇难的一类。

九三,刚躁太过,与险为邻,往即有蹇,幸其刚而得正,见险能止,不往来反,扫去人心,把持道心,遇蹇而无蹇。此刚而不入于蹇者也。六四,独柔不刚,本自有险,强欲出险,往必有蹇,幸其屈己求人,不耻下问,来连有道之士,扩充其识见,道心渐生,人心渐去,终必出险而无蹇,此柔而借刚济蹇者也。

九三刚强躁进太过,又与险境为邻,一往前去就有蹇难;所幸它阳刚而居正位,见了险就能止住,不往前而返回来,扫去人心,把住道心,遇上蹇难也等于没有蹇难。这是刚强而不陷进蹇难的一类。六四独有柔而没有刚,本身就在险中,硬要出险,往前去必定有蹇难;所幸它肯屈己求人、不耻下问,回来连结有道之士,扩充自己的识见,道心渐渐生起,人心渐渐去掉,最终必定出险而没有蹇难。这是阴柔而借刚来救蹇难的一类。

九五,阳陷于阴中,道心为人心所蔽,是谓大蹇。然刚中而正,借人心修道心,道心一来,人心即化,刚柔混合,先天之气,从虚无中凝结成丹,大蹇而能大济。此刚柔一气,而无蹇者也。

九五一阳陷在阴中,道心被人心遮蔽,这就叫「大蹇」。然而它阳刚居中而得正,能借人心来修道心;道心一来,人心当下就化,刚与柔浑然混合,先天之气从虚无之中凝结成丹,处在大蹇之中反倒能大有救济。这是刚柔合成一气而无所谓蹇难的一类。

上六,在蹇之终,正当人心安静,道心发现之时,若不明火候,强制人心,反昧道心,往有蹇矣。不制人心,来养道心,而硕大之德在是矣。然必利见大人者,大人为了道成真,出险之人,从险地一一经历过来,药物火候,无不通晓。蹇终之时,正是生门死户,可言可凶之处,须要真师大人口传心授,方能杀里求生,出蹇济蹇,而不为阴阳所拘矣。此求师口诀,而济蹇者也。

上六处在蹇的末尾,正当人心安静、道心发现的时候。这时若不明火候,硬去压制人心,反倒昏昧了道心,往前去就有蹇难;不去压制人心,回过头来涵养道心,那硕大的德业就在这里了。至于说一定要「利见大人」,是因为大人是已经了道成真、走出险境的人,从险地里一一经历过来,「药物」与「火候」没有不通晓的。蹇卦终了之时,正是生门与死户交界的关口,可吉可凶之处,必须有真师大人口传心授,才能在杀机里求得生机,出蹇、济蹇,而不被阴阳所拘束。这是求师口诀而救济蹇难的一类。

然则,出蹇济蹇之道,须要真师诀破生门死户,方能济事。不知生门死户,不但道心识不得,即人心亦识不得。识不得道心,焉能生得道心?认不得人心,焉能去得人心?道心不生,人心不去,纵然弄尽旁门,不蹇而自致蹇,无益于性命,反伤于性命,可不畏哉!

这样看来,走出艰险、救济艰险的门径,必须有「真师」——即真正得过口诀传承的明师——当面点破「生门死户」,才办得成事。「生门」指先天真阳生发、可以下手采取的那一处机窍,「死户」指后天阴气泄漏、耗散性命的那一条路径。不懂得生门死户在哪里,不但认不出「道心」,连「人心」也一样认不出。「道心」是天理良知、先天真一之心,「人心」是随情识欲念而动的后天之心。认不出道心,怎么能把道心生发出来?辨不清人心,又怎么能把人心除去?道心生不出来,人心去不掉,即使把旁门左道的法门统统折腾一遍,本来不处在艰险之中,也要自己招来艰险,对性命之学毫无益处,反而戕害性命,这难道不可怕吗!

上震下坎(解卦第四十)

解:利西南。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初六,無咎。九二,田獲三狐,得黃矢,貞吉。六三,負且乘,致寇至,貞吝。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六五,君子維有解,吉,有孚于小人。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

《解》卦:利于往西南方去。如果没有可去之处,那就返回本位,吉利;如果有可去之处,就要趁早动身,吉利。初六:没有过错。九二:田猎中捕获三只狐狸,又得到黄铜箭矢,守持正道则吉利。六三:背负着财货却又乘坐大车,招来了强盗,虽然行事守正,也不免有所惋惜。九四:解开你脚上大拇指的束缚,同道之友前来,彼此以诚相信。六五:君子只要能解开纠结,就吉利,这份诚信连小人也能感受到。上六:王公在高墙之上射猎鹰隼,一举射获,没有什么不利。

解者,脱散之义。卦德上震动、下坎险,阳气动而出险,险外之动,动之遂心,故谓解。此乘时采药之卦,承上睽卦而来。睽者,阴阳不和,悦明不当,阴气用事,阳气有陷,此解脱阳气之功不可缺。解脱阳气者,采药也。采药贵乎知时,若不知时,当面错过,阴气仍在,阳气又去。虽药在咫尺,未许我得。

「解」是解脱、散去的意思。就卦德说,上卦震为动,下卦坎为险,阳气一动便脱出险陷;动作发生在险境之外,所以动起来称心如意,因此叫作《解》。这是一卦讲「乘时采药」的卦——「采药」指趁着火候到来的那一刻摄取先天真阳——它承接上一卦《睽》而来。《睽》讲的是阴阳不和、喜悦与明察都用得不当,阴气当权,阳气陷落;到了这一步,把陷住的阳气解脱出来的功夫就不能缺少。所谓解脱阳气,就是采药。采药最要紧的是懂得时机,若不懂时机,机会当面错过,阴气照旧盘踞,阳气又已散去,药物即使近在咫尺,也轮不到自己得手。

悟真云:“铅遇癸生须急采,金逢望后不堪尝”。当其一阳生于坤地,先天之气,自虚无中来,天地之心回转,所谓西南得朋,正铅遇癸生,大药发现,道心震动,人心安静之时,此自然之解,吉之先见者也。是以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无所往而来复,非人所勉强而然,乃一时自然之现露,出之于天。但天时已到,尤赖人力,急须下手扶阳抑阴,天人合发,借此一点阳气,复而又复,复于纯阳无阴之地,道心常存,人心永灭,方是解去危难,纵横逆顺,无不如意,是以有攸往夙吉也。

张伯端《悟真篇》说:「铅遇癸生须急采,金逢望后不堪尝。」「铅」指先天「真阳」,「癸生」指真阳初动的那一瞬,「望后」指月满之后阳气转衰。当一阳生于坤地——即在一片纯阴的静定里忽然萌动一点先天真阳——先天之气从虚无中来,天地之心回转,这就是《坤》卦所说的「西南得朋」,正是铅遇癸生、大药显现、「道心」震动而「人心」安静的时候。这是自然而然的解脱,是吉兆最先露头之处。所以《解》卦说利于西南,没有可去之处就返回本位而吉利。这种「无所往而来复」,不是人硬做出来的,而是一时之间自然显露,出于天机。不过天时虽到,还要靠人力配合,必须赶紧下手扶助阳气、抑制阴气,天机与人事同时发动,借这一点阳气反复温养,一复再复,直复到纯阳无阴的境地,道心长存、人心永灭,这才算真正解除了危难,此后纵横顺逆无不称心,所以说「有攸往,夙吉」。

夙者,早也。早则药气方生,属于先天;迟则药气已过,属于后天。药气方生而急采,则先天坚固而得吉;药气已过而始采,则后天又发而不吉。夙吉二字,大有深意,有不得不早者,所谓“若到一阳才动处,便宜进火莫延迟”者是也。

「夙」就是早。早,则药气刚刚萌生,属于先天;迟,则药气已经过去,落入后天。药气刚生就赶紧采取,先天真阳便得以坚固而吉利;药气过去了才动手,后天的识神情欲又发动起来,就不吉利了。「夙吉」两个字大有深意,其中有不得不趁早的道理,正如丹经所说「若到一阳才动处,便宜进火莫延迟」——一阳初动之际就该「进阳火」,即以意念与呼吸之功助长阳气,一刻也不能拖延。

初六,居于至险之地,柔弱无能,不能自出,而知亲近有道之士,借他人之智慧,以解自己之昏暗,有咎者亦能无咎。此柔而借刚解险者也。

初六一爻,处在最危险的位置上,本身阴柔无能,靠自己出不了险,但它懂得亲近有道之士,借别人的智慧解开自己的昏昧,本来会有过错,也能变成没有过错。这一爻是以阴柔之质借助他人刚健之力来解脱险难的一步,相当于修道入门时访师求诀的工夫。

九二,以一阳而居于二阴之内,刚而能柔,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既不使人心为恶,如田中获狐,而不纵放其狐,又不求人心强灭,如得黄矢,而不伤害其狐。不纵不伤,顺其所欲,渐次导之,使其自消自化,不解而解,解之而最吉者。此刚而用柔解险者也。

九二一爻,以一个阳爻处在两个阴爻之中,刚健而能柔顺,正合《尚书·大禹谟》所说的「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它既不让「人心」放纵作恶,好比在田中捕获狐狸而不把狐狸放走;又不强求把人心一举扑灭,好比得到黄铜箭矢却并不用它射伤狐狸。不放纵、也不伤害,顺着人心的欲望慢慢引导,使它自己消解、自己转化,看似没有刻意去解而实际已解,这是解得最吉利的一种。这一爻是刚中用柔来解脱险难的工夫,也就是丹家所说的驯伏人心而不与之硬争。

六三,愚而自用,妄想天宝,无道心而强制人心,以心制心,不但不能去人心,而且有以招人心。如负物者欲乘车,自致寇伤,虽解事属正,然恃一己之阴,不求他家之阳,亦修道者取吝之事。此柔而强欲解险者也。

六三一爻,愚昧而又自以为是,妄想得到「天宝」——即先天大药,可是自己并没有「道心」作主,却硬要压制「人心」,用后天之心去管后天之心,结果不但除不掉人心,反而把人心招引出来。这就像背着东西的人偏要去乘车,自己招来强盗劫伤。虽然要解脱这件事本身是正当的,但只倚仗自己一身的阴质,不去求取「他家」的真阳——「他家」指自身识神之外、先天所来的那一点真阳——这也是修道人自取困厄的做法。这一爻是以阴柔之质勉强想解脱险难的一步,属于闭门盲修。

九四,刚而不正,又应初阴,道心中人心相杂,解阴而不果,如解而拇矣。夫解散人心,所以振道心也。人心解去于道心来至,信之解之,在拇能动不能行,可见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矣。此刚为柔牵不解险者也。

九四一爻,虽属阳刚却居位不正,又与初六阴爻相应,「道心」里夹杂着「人心」,想解去阴气却下不了决断,就像爻辞说的只解开了脚拇指的束缚而已。要知道解散人心,正是为了振起道心:人心解去了,道心才会到来;虽然也相信它、也去解它,却只在拇指上能动一动,还迈不开步子,由此正见得《尚书·大禹谟》所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人心危殆难制,道心幽微难存。这一爻是阳刚被阴柔牵累、解不掉险难的一步工夫。

六五,虚人心而求道心,是君子维有解也。道心为君子之心,人心为小人之心。道心之解与未解,可于人心验之,人心化尽,方是道心之难解,若稍有一点人心,而道心之难犹未解去,故修道者必使宥密之中,而无丝毫滓质为极功。此点化群阴之解险者也。

六五一爻,把「人心」虚掉而求取「道心」,这就是爻辞所说的「君子维有解」。道心是君子之心,人心是小人之心。道心的困结解开没有,可以在人心上检验:人心化得干干净净,才算道心的难关真正解开;只要还剩一丝人心,道心的难关就还没有解去。所以修道的人必须做到深密隐微之处也不留一丝一毫的渣滓杂质,才算功夫到家。这一爻是点化一身群阴、解脱险难的工夫。

上六,在解之终,一切客气尽消,只有人心未死,此一点人心,贪图无比,即罪之魁,如隼鸟栖于高墉,所当急须解去者。幸在解终,正气盛而邪气弱,以道心而解人心,直下断绝,无不利者。此大公无私之解险者也。

上六一爻,处在《解》卦的终结处,一切「客气」——即后天染习而生的杂气——都已消尽,只剩「人心」还没有死。这一点人心贪求无比,正是众恶之首,好比鹰隼盘踞在高墙上,是最该赶紧解除的。所幸到了解卦的最后,正气强盛而邪气衰弱,用「道心」去解除人心,一刀两断,没有什么不利。这一爻是大公无私、彻底解脱险难的收功工夫。

然则,解难出险之道,贵于知时,尤贵于刚柔相当,不先不后,不急不缓,乘时下手,未有不获利者。然所以获利处,总要知的西南坤位耳。噫!药出西南是坤位,欲寻坤位岂离人,分明说破君须记,只恐相逢认不真。西南坤位,岂易知哉!

这样看来,解除危难、走出险境的门径,贵在懂得时机,更贵在刚柔配合得当:不抢先、不落后,不急躁、不迟缓,趁着时机下手,没有不得利的。可是得利的关键,总归还是要认得「西南坤位」——即真阳发生的那一处方位与时候。唉!药物出自西南的坤位,可要寻这个坤位又哪里离得开人身?话已经说得明明白白,请诸君牢记,只怕真到相逢的时候仍旧认不真切。西南坤位,哪里是容易认得的呢!

上艮下兑(损卦第四十一)

損: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初九,已事遄往,無咎,酌損之。九二,利貞,征兇。弗損益之。六三,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六四,損其疾,使遄有喜,無咎。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元吉。上九,弗損益之,無咎,貞吉。利有攸往,得臣無家。

《损》卦:心怀诚信,大为吉利,没有过错,可以守持正道,利于有所前往。用什么来奉献呢?两簋薄食就可以用来祭享。初九:事情办完就赶快前往,没有过错,但要斟酌着减损。九二:利于守正,急进则有凶险;不必再减损,反而应当增益。六三:三个人同行,就要减去一人;一个人独行,反而会得到伴侣。六四:减损他的疾病,使它快些好转就有喜庆,没有过错。六五:有人赠送价值十朋的大龟,无法推辞,大为吉利。上九:不必减损,反而增益,没有过错,守正则吉利。利于有所前往,得到臣仆而不分彼此家门。

损者,减其有余也。卦德上艮止、下兑悦,有所说而即止之,止其悦而无妄念。卦体二五,刚柔得中,虚实相应,刚而不至于躁,柔而不至于懦,减其有余,增其不足,故谓损。此损中有益之卦,承上蹇卦而来。蹇者,有险能止,后天中保先天之道。然欲保先天,非去后天不能。去后天者,行损道也。

「损」就是减去多余的部分。就卦德说,上卦艮为止,下卦兑为悦,心中一有喜悦便立刻止住,止住喜悦就不生妄念。就卦体说,九二与六五两爻刚柔各得其中,一虚一实彼此呼应,刚强而不至于躁动,柔顺而不至于懦弱,减去有余、补上不足,所以叫作《损》。这是一卦讲减损之中含有增益的卦,承接上一卦《蹇》而来。《蹇》讲的是遇险能止,是在后天境地中保全先天真阳的道理。然而要保住先天,非除去后天不可;除去后天,走的就是减损这条路。

但损之为道,是不顺其欲而止其欲。人多不能诚信于中,不能诚信,有始无终,不但不得吉,而且致其咎。若能诚信,则起念即真,信之于心,自能见之于行,不致吉而吉即在,不致咎而咎自无。

但减损这门功夫,是不顺着欲望走、而要把欲望止住。人大多不能在心里真正笃信这一点;不能笃信,就有开头没有结尾,不但得不到吉利,反而招来过错。如果能够笃信,那么念头一起就是真的,心里信得过,自然表现在行动上,不去求吉利而吉利自在其中,不去躲过错而过错自然没有。

虽然信于损固吉,固无咎,尤贵于信之得正,损之得正。世间观空守静,忘物忘形,至死不变之辈,何尝不是信于损?但信非所信,损非所损,有损无益,仍是不吉,仍是有咎。是以可贞于信,辨其是非,分其邪正,明于心而验于事,有攸往而无不利矣。

虽说笃信减损自然吉利、自然没有过错,但更要紧的是所信的必须正当、所减的必须正当。世上那些一味观空守静、忘掉外物也忘掉形骸、到死不改的人,何尝不是笃信减损?可惜他们信错了对象,减错了地方,只有减损而没有增益,结果仍旧不吉利,仍旧有过错。所以要在笃信之上守持正道,辨明是非,分清邪正,心里明白,还要在事上验证,这样有所前往才没有不利。

但有往之利,虽利于信之正、损之正,尤贵乎真履实践,有始有终。若未到从容中道之地,而功不可歇,必须为道日损,为功日益,损之又损,益之又益,直至损无可损,益无可益,刚柔相应,内外合道,至善无恶,浑然天理,而损益之功,方无所用矣。故曰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不过有所前往的利益,虽然来自所信正当、所减正当,更要紧的还在于真实履行、有始有终。如果还没到从容不迫、自然合于中道的地步,功夫就一刻也不能停:必须像《老子》说的那样「为道日损」,同时为功日益,减了又减、增了又增,一直减到没有什么可减、增到没有什么可增,刚与柔彼此呼应,内与外都合于道,纯善无恶,浑然一片天理,到那时候,损与益的功夫才没有用处了。所以卦辞说「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拿什么奉献呢?两簋薄食就够了。

簋为虚圆之物,二簋即二五刚柔之中。刚柔归中,刚中有柔,柔中有刚,刚柔如一,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还原反本,圣胎有象,由是享自在无为之乐,我命由我不由天,信乎损而损中有益,岂小焉哉!

簋是中空而圆的礼器,「二簋」正指九二、六五两爻刚柔各守中道。刚柔都归于中,刚里含柔、柔里含刚,刚柔合而为一,正是周敦颐《太极图说》所说「二五之精,妙合而凝」,由此返回本原,「圣胎」——即内丹凝结成形之象——已经有了迹象,从而享受自在无为的快乐,我的性命由我自己作主而不由天。可见笃信减损、而减损之中自有增益,其功用哪里算小呢!

初九,刚决勇猛,信于损而即欲行其损,是以已事遄往,损之必能无咎矣。但损之在初,恐其勇猛太过,有损而不正之失,必酌其是非可否,而后损之,方是损中有益,而无一咎之损。此损之须谨于初者也。

初九一爻,刚强果决、勇猛精进,一信服减损之道就立刻要动手去减,所以爻辞说事情办完便赶快前往,这样减损必定不会有过错。但减损还在起手阶段,怕的是勇猛太过,出现减错地方、不合正道的毛病,必须斟酌其中的是非可否,然后再减,才是减中有益、毫无过错的减损。这一爻讲的是下手减损必须在开头就谨慎,也就是「炼己筑基」的头一步不可孟浪。

九二,刚而有得于中,道心常存,人心不生,阴阳和合,金丹有象,正宜谨固牢藏之时,若不知止足而又损益,反起人心,有昧道心,不利且凶。盖以刚气归中,不偏不倚,弗可损益矣。此不损而亦不益者也。

九二一爻,阳刚而又居中有得,「道心」长存,「人心」不起,阴阳和合,「金丹」——即先天真一之气凝结之象——已经显形,正是应当小心固守、深藏不露的时候。这时若不懂得知止知足,还要再去加减,反而会撩动人心、蒙昧道心,既不利又凶险。因为刚气已经归于中正,不偏不倚,就不该再有所减损增益了。这一爻讲的是既不减也不增的一步工夫,即丹家所说的温养固济。

六三,愚而无知,见景生情,不能损人心,而反用人心,求益而反有损,如三人行,则损一人矣。若知益中有损,而能损去人心之二心,益其道心之一心,阴阳相当,损中有益,如一人行,则得其友矣。此求益而必用损者也。

六三一爻,愚昧无知,一遇境遇便动情识,不能减损「人心」,反倒使用人心,本想求益却反而受损,正如爻辞说的三人同行就要减去一人。假如懂得增益之中本含减损,能减去人心那种三心二意的杂念,增益道心那一片纯一之心,阴阳分量相当,减损之中便自有增益,正如爻辞说的一人独行反而得到伴侣。这一爻讲的是想求增益就必须先动减损的工夫。

六四,纯阴无阳,其疾已深,幸其柔而得正,以阴顺阳,诚求他家不死之方,以损我家之沉疴。不能损者亦能损,不速损者亦速损。损中有益,不但有喜,而且无咎。此损柔而求刚益者也。

六四一爻,一身纯阴而无阳,病根已深,所幸它阴柔而居位得正,能以阴顺从阳,诚心求取「他家」不死的方子——「他家」指自身识神之外先天真阳所在,「不死之方」即先天真一之气——用来医治「我家」的沉重旧疾。原本减不掉的也能减掉,原本减得不快的也能快减。减损之中有增益,不但有喜庆,而且没有过错。这一爻讲的是减去自身阴柔、求取真阳来增益的工夫。

六五,柔而得中,止于其所,虚心即能实腹,虚实相应,刚柔相济,二五之精,妙合而凝,或益之十朋之龟矣。或益者,不求益而益,益出自然,非有勉强,乃返本还原之吉道,所谓“敲竹唤龟吞玉芝,鼓琴招凤饮刀圭”者在是。此损柔而刚自益者也。

六五一爻,阴柔而居中,安止在该在的位置上,心一虚下来,腹自然充实——「虚心」是化去识神杂念,「实腹」是真气充盈丹田——一虚一实彼此呼应,刚柔互相调济,「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于是就像爻辞说的有人赠送价值十朋的大龟。所谓「或益」,是不去求增益而增益自来,益得自然,毫不勉强,这是返本还原的吉利路径,正是《悟真篇》所说的「敲竹唤龟吞玉芝,鼓琴招凤饮刀圭」——以静定招摄先天之气而服食之。这一爻讲的是减去阴柔、真阳自然增益的工夫。

上九,在损之终,是损之于无可损,益之于无可益,由明明德而止于至善。弗损益之,已是无一行之有咎,无一事之不正,全始全终,而得其吉矣。修道至于止至善,道心常存,金丹凝结,以是往而点化人心,无有不利者。

上九一爻,处在《损》卦的终结处,已经减到没有什么可减、增到没有什么可增,由《大学》所说的「明明德」进到「止于至善」。既不必再减也不必再增,就已经没有一件行为有过错、没有一件事情不合正道,有始有终,因而得吉。修道到了止于至善的地步,「道心」长存,「金丹」凝结,用这样的境界去点化「人心」,没有什么不利。

盖道心者主人,人心者奴仆,道心用事,一步一趋,皆是天理,私欲不生,虽人心亦化为道心,得臣无家,滓质俱消,“群阴剥尽丹成熟,跳出凡笼寿万年。”此损益而归于至善者也。

因为「道心」是主人,「人心」是奴仆;道心当权作主,一举一动都合乎天理,私欲不生,连人心也转化成道心,正如爻辞说的得到臣仆而不分彼此家门,一身渣滓杂质全部消尽,所谓「群阴剥尽丹成熟,跳出凡笼寿万年」——阴质剥落干净,丹就熟了,从此跳出凡俗的牢笼。这一爻是损益之功归结于至善的一步。

损之功用,至精至微,不拘成规,随时变通,总以刚柔如一,止于至善无恶之地为极功。行损道者,可不诚信于损,全始全终乎。

减损这门功夫,极其精细幽微,不拘泥成法,要随时变通,总以刚柔合一、抵达纯善无恶的地步作为最高成就。修行减损之道的人,怎么可以不笃信减损,并且有始有终地做到底呢?

上巽下震(益卦第四十二)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初九,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六三,益之用兇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六四,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九五,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德。上九,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恒,兇。

《益》卦:利于有所前往,利于渡过大河。初九:利于兴办大的事业,大为吉利,没有过错。六二:有人赠送价值十朋的大龟,无法推辞,长久守正则吉利;君王用它祭享上帝,吉利。六三:把增益用在凶险艰难的事情上,没有过错。心怀诚信,行事守中,手持圭玉去禀告王公。六四:行事守中,禀告王公而得到听从,利于依托大国迁移国都。九五:心怀诚信而存仁惠之心,不必占问也大为吉利,人们也会以诚信感念我的恩德。上九:没有人来增益他,反倒有人攻击他,立心不能恒久,凶险。

益者,增加其不足也。卦德上巽入、下震动,动而渐入,不急不缓而入之,故谓益。此益中用损之卦,承上解卦而来。解者,阳气动而出险,渐生渐长,增益善之不足也。但益善非损不善,不能益其善,而损其不善,至于益之又益,损之又损,直至益无可益,损无可损,至于至善无恶之地而后已。是以利有攸往也。

「益」就是补足不足的部分。就卦德说,上卦巽为入,下卦震为动,一动便渐渐深入,不急不缓地入进去,所以叫作《益》。这是一卦讲增益之中要用减损的卦,承接上一卦《解》而来。《解》讲的是阳气一动而脱出险陷,渐生渐长,也就是给不足的善加以增益。可是要增益善,不减损不善便办不到;能增益其善、减损其不善,做到益了又益、损了又损,一直到益无可益、损无可损,抵达纯善无恶的地步才罢休。所以卦辞说「利有攸往」——利于有所前往。

人自无始劫以来,千生万死,罪积如山,孽深似海,轮回种子,愈久愈深,今欲行有益性命之事,非先拔去轮回种子不能济事。轮回种子岂能遽去哉?其事有火候、有工程,非可悬虚不实,须要循序渐进,步步出力,益道心、损人心,益正气、损邪气,益中有损,方能有济,利有攸在,利在于行出有益之事耳。

人从无始劫以来,千生万死,罪业积得像山一样高,孽障深得像海一样,轮回的种子越积越深。如今想做有益于性命的事,不先把轮回种子拔掉,就办不成事。轮回种子哪里能一下子除尽呢?这件事有「火候」——即用功的缓急节度,也有「工程」——即修持的进程次第,不能悬空虚谈,必须循序渐进,一步一步地出力:增益「道心」、减损「人心」,增益正气、减损邪气,增益之中带着减损,才能有所成就。所谓利有所在,利就在于做出有益的实事罢了。

但行有益之事,贵乎有始有终,若有始无终,仍是行而不利,无益有损。故有益、利行之道,惟在专心致志,下一番死工夫,从艰难困苦中做出,消尽历劫轮回种子,方能复我本来原物,是以又利涉大川也。大川至险,性命所关,若于至险之地能行去,则凡无险之处,自无不利矣。

但做有益的事,贵在有始有终;如果有开头没有结尾,仍旧是做了也得不到利,没有益处反有损害。所以修有益、行得利的门径,只在专心致志,下一番死功夫,从艰难困苦当中做出来,把历劫以来的轮回种子消磨干净,才能恢复我本来的原物——即先天真一之性。所以卦辞又说「利涉大川」。大川极其险恶,关系性命,如果连最险恶的地方都能行得过去,那么凡是没有险阻的地方,自然没有不利的。

卦德动而巽进,徐徐下功,不急不缓,其即随时增减之道乎。初九,在益之初,即能勇猛直行,大作大用,是初念已真。能益于初,自能无咎于终。此用刚而决于益者也。

就卦德说,一动而后柔顺深入,慢慢下功夫,不急不缓,这不正是随时增减的道理吗?初九一爻,处在增益的开头就能勇猛直前,大有作为、大有施用,可见最初一念已经真切。开头能增益,结尾自然没有过错。这一爻是用阳刚果决地行增益的一步工夫。

六二,柔顺中正,识急缓、知吉凶,炼已持心,损之又损,先天之气,自虚无中来,阴阳相合,如或益之十朋之龟矣。十朋之益,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如龟之蛰神藏气,圣胎有象,当斯时也,正宜守贞不二,沐浴温养,至于十月功完,脱胎成真,积功累行,护国佑民,受皇王之封号;用享于帝,天爵修成,而人爵即从之,其吉为何如乎?此用柔而自然益者也。

六二一爻,柔顺而居中得正,认得急缓、知道吉凶,能「炼己持心」——即磨炼自身习气、把住心念——损了又损,于是先天之气从虚无中来,阴阳相合,就像爻辞说的有人赠送价值十朋的大龟。这十朋之益,正是「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如同龟一般蛰藏神气,「圣胎」——内丹凝结之象——已经有了形迹。到了这个时候,正应当守持贞一不二,行「沐浴温养」之功——即停住火候、静养不催——直到十月功成,脱胎成真;再积功累行,护国佑民,受帝王封号。所谓「用享于帝」,是先修成天爵,而人间的爵位自然随之而来,那份吉利还用说吗?这一爻是用阴柔而自然得增益的工夫。

六三,不中不正,咎过极多,不可益以吉事,须用凶事磨砺,自能戒惧修省,有孚于中行也。有孚则心诚,中行则行谨,心诚行谨,公而无私,事无不可告于人者,如用圭通信,损中有益,凶事亦可化为吉事,始而有咎者,终可无咎。此用柔而勉强益者也。

六三一爻,既不居中又不得正,过失极多,不可以用顺境吉事来增益它,必须用凶险艰难的事情磨砺,它才会戒惧自省,做到爻辞说的心怀诚信而行事守中。有诚信,心就真诚;行事守中,行为就谨慎。心诚行谨,公而无私,就没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告诉别人,好比手持圭玉去通达信实。减损之中有增益,凶事也能转化成吉事,起初有过错的,最终可以没有过错。这一爻是用阴柔在逆境中勉强得增益的工夫。

六四,居于上巽之体,正当益己之后、益人之时,故中之于行,或因人指点,或借事开导,告其为人,人有益之公事,使学者心悦诚服,乐于从之耳。

六四一爻,处在上卦巽体之中,正当自己已经受益、该去益人的时候,所以行事守中:或者按各人资质加以指点,或者借着具体事情加以开导,告诉他做人的道理,替人办有益的公事,使学道的人心悦诚服,乐意跟从。

然道高者毁来,德修者谤兴,必须依有大力者而为之,方能现身说法,使人迁善改过,是以利用为依迁国也。迁国之利,大行其道,如大颠之依文公,长春之依元帝。此无位者必借人力而益人者也。

然而道行高的人招来诋毁,德行修的人引来诽谤,必须依托有大力量的人来推行,才能现身说法,使人改过迁善,所以爻辞说利于依托大国而迁移国都。依托迁国的好处,在于能够大行其道,好比唐代僧人大颠依托韩文公韩愈,元代长春真人丘处机依托元朝君主。这一爻讲的是没有权位的人必须借助他人之力才能益人。

九五,阳刚中正,大道完成,浑然天理,可信其惠心在内,而即有元善之吉矣。夫惠心者,天之心也。天良之心常存,视万物为一体,视人我如一家,一言一行,俱有益于世道人心,又可信其有惠德矣。既有惠心,又有惠德,犹如风吹物,莫不鼓舞而兴起,如许逊令于旌阳,梅福官于南昌,皆能存惠心而行惠德。此有位者,不借人力而益人者也。

九五一爻,阳刚而居中得正,大道已经完成,浑然一片天理,可以相信它内里存着仁惠之心,因而就有至善的吉利。所谓惠心,就是天的心。天良之心长存,看万物如同一体,看别人与自己如同一家,一言一行都有益于世道人心,那就又可以相信它具备惠德了。既有惠心,又有惠德,就像风吹拂万物,无不受到鼓舞而振作起来,好比晋代许逊做旌阳县令、汉代梅福在南昌任职,都能存惠心而行惠德。这一爻讲的是有权位的人不必借助他人之力就能益人。

上九,刚而误用,不能益已,强欲益人,不但莫益于人,而且为人擊责矣。夫益人之道,先要能损己过,己过损去,而益于善矣。己善,而后可以善人。此循序渐进,恒久之心。若立心不恒,未益于己,即欲益人,无益有损,自取其凶,此好强者,未益己而即欲益人者也。

上九一爻,阳刚而用错了地方,不能先增益自己,却硬要去增益别人,结果不但对人没有益处,反而遭人攻击责难。要知道益人的道理,先要能减损自己的过失;自己的过失减去了,才算增益于善;自己先善,然后才可以使别人向善。这是循序渐进、恒久不改的用心。倘若立心不能恒久,还没有益于自己就急着去益人,没有益处反有损害,是自取凶险。这一爻讲的是好逞强的人还没益己就抢着益人的毛病。

然则,益之为道,当道未成,必先益己,及道已成,再去益人。益己益人,各有其时,如未到已益之后,不可益人。然益己益人,总要先能损己之过耳。能损已过而至于无过,可以益己,可以益人,无往不利矣。

这样看来,增益的道理是:大道还没成就的时候,必须先增益自己;等到大道已成,再去增益别人。益己与益人,各有各的时候,如果还没到自己受益完成之后,就不可以去益人。然而无论益己还是益人,总要先能减损自己的过失。能把过失减到没有过失,那就既可以益己,也可以益人,走到哪里都没有不利。

上兑下乾(夬卦第四十三)

夬: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初九,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九三,壯于頄,有兇。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九四,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九五,莧陸夬夬,中行,無咎。上六,無號,終有兇。

《夬》卦:在王庭上公开宣扬,以诚信呼号并保持戒惧,先从自己的城邑开始告诫,不宜立刻动用武力,利于有所前往。初九:脚前趾逞强急进,前往而不能取胜就成了过错。九二:警惕地呼号戒备,即使傍晚夜里有兵戎来袭,也不必忧虑。九三:刚强之气现在颧骨上,有凶险。君子决然独行,途中遇雨淋湿了衣裳,虽有愠怒,却没有过错。九四:臀部没有皮肉,行走迟疑难进;牵着羊慢慢走则悔恨消失,可惜听了这话却不肯相信。九五:对马齿苋一类柔脆之物也果断除去,行事守中,没有过错。上六:无处呼号求救,终究有凶险。

夬者,决也。卦体一阴居于五阳之上,阳将纯而阴将尽,卦德健而和,和以行健,健而不猛,均有以阳去阴之义,故谓夬。此以阳退阴之卦,承上损卦而来。损者,止其悦而不妄悦,所以进阳退阴,以正气而退客气也。

「夬」就是决断、决去。就卦体说,一个阴爻高居五个阳爻之上,阳将要纯全而阴将要消尽;就卦德说,刚健而和顺,用和顺来推行刚健,健而不猛,都含有以阳去阴的意思,所以叫作《夬》。这是一卦讲用阳气退去阴气的卦,承接上一卦《损》而来。《损》讲的是止住喜悦而不妄生喜悦,用意正在于「进阳火」、「退阴符」——「进阳火」是助长先天真阳,「退阴符」是消退后天阴质——以正气逼退「客气」。

客气者,识神所招,欲退客气,莫若先去识神。人自交于后天,识神用事,酒色迷真,财气乱性,情欲俱发,思虑纷生,心君迷惑,习于性成,非一朝一夕之故,岂能斩然决去哉!不能斩然决去,必须从容行事,随时下手,终必识灭,灭而元神复,人心化而道心全,重见本来乾元面目矣。但此识神为人心所恋,欲去识神,莫若先明其心。心若一明,则道心现,而识神易去,故夬扬于王庭也。

所谓「客气」,是「识神」招引来的。「识神」指后天见闻情识凝结成的作主之神,与先天「元神」相对。要退去客气,不如先除掉识神。人自从落入后天,识神当权,酒色迷惑真性,财气扰乱本性,情欲一齐发动,思虑纷纷而起,心君受迷,习惯久了变成性情,这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哪里能一刀斩断!既然不能一刀斩断,就必须从容行事,随时下手,最终识神必定消灭;识神一灭,「元神」——先天本有的灵明——就恢复,人心转化而道心完全,重新见到本来的乾元面目。但这识神正是被人心贪恋着的,要除去识神,不如先使自己的心明白。心一明白,「道心」显现,识神就容易除去,所以《夬》卦说要在王庭上公开宣扬。

王庭者,心君所居之处,乃分辨邪正之地。心明邪正,则心不为识神所迷,易于去之。但识神用事已久,根深权大,非可冒然下手,必须急缓得法,方能济事。曰孚号者,真心实意,以聚正气也。曰有厉者,戒慎恐惧,以防邪气也。曰告自邑者,炼己也。曰不利即戎者,待时也。

「王庭」是心君所居的地方,也就是分辨邪正的所在。心里明白邪正,就不会被识神迷惑,容易把它除掉。但识神当权已久,根基深、权柄大,不可贸然下手,必须急缓得法,才能成事。所谓「孚号」,是真心实意地聚集正气;所谓「有厉」,是戒慎恐惧地防备邪气;所谓「告自邑」,就是「炼己」——先在自身习气上做功夫;所谓「不利即戎」,就是「待时」——等候火候到来而不硬攻。

既能聚正气,又能防邪气,更能炼己待时,万缘皆空,只一识神,乘时而决之,未有不利者也。卦德健而和,从容不迫,待时下手,其即决阴之妙诀乎?

既能聚集正气,又能防备邪气,更能炼己待时,万缘都空,只剩一个识神,趁着时机把它决去,没有不利的。卦德刚健而和顺,从容不迫,等候时机再下手,这不正是决去阴气的妙诀吗?

初九,在决阴之初,独刚不柔,冒然前进,是壮于前趾矣。前趾之壮,不但不能决阴,而反有以助阴,阳不胜阴,无咎而自致咎。此刚而不谨于决阴者也。

初九一爻,处在决阴的开头,只有刚强而没有柔顺,贸然前进,就是爻辞说的脚前趾逞强。前趾逞强,不但决不掉阴气,反而给阴气添了助力,阳压不住阴,本来没有过错也自己招来过错。这一爻是刚强而不谨慎地决阴,属于起手就躁进的毛病。

九二,刚而能柔,儆惕自号,戒备严密,虽莫夜有戎,已伺于未发之先矣。何忧恤之有?此刚而能缓于决阴者也。九三,刚躁太过,急欲成功,壮气现之于頄,宜有凶道,幸其以正去邪,为君子夬夬之决,但嫌其独刚不柔,其行遇雨,若濡不能遽遂其志而有愠。然行既遇濡,始虽不能刚决,终必和决之,亦可无壮頄之咎矣。此刚而速于决阴者也。

九二一爻,阳刚而能柔顺,警惕自警而呼号,戒备严密,即使傍晚夜里有兵戎来袭,也早已在事情未发之前就侦知防备,还有什么可忧虑的?这一爻是刚强而能舒缓地决阴。九三一爻,刚强急躁太过,急着要成功,逞强之气显现在颧骨上,本该有凶险的路数;所幸它以正去邪,是君子果决而决的作为,只是嫌它一味刚强而不柔顺,行路遇雨,被沾湿而不能立刻遂了心愿,因此有些愠怒。然而既然行路遇雨沾湿,起初虽不能刚决,最终必定能和缓地决去,也就可以免掉颧骨逞强的过错。这一爻是刚强而求速地决阴。

九四,刚居不正,道心为人心所累,如臀无肤,其行次且而决阴不果。幸其道心未抿,能以牵引阳气而增长,本有悔而悔可亡。但嫌其不信决阴之言,道心中犹杂人心耳。此刚为柔伤,不知决阴者也。

九四一爻,阳刚而居位不正,「道心」被「人心」拖累,就像臀部没有皮肉,走起路来迟疑难进,决阴决得不果断。所幸它的道心还没有泯灭,能够牵引阳气使之增长,本来有悔恨而悔恨可以消失。只是嫌它不肯相信决阴的忠告,道心里仍旧夹杂着人心。这一爻是阳刚被阴柔所伤、不懂得决阴的一步。

九五,切近上阴,阴尊阳卑,道心为人心所瞒,贪恋识神,或决或不决,如莧陸夬夬。一时不能决断其根然。夫道心人心所争者,毫发之间,这边是道心,那边是人心,果于决阴,便是道心,不果于决阴,便是人心。心者,神之室,识神与人心相连,故夬夬不定,幸其阳将纯、阴将尽之时,理终胜欲,虽决之不能自然,亦必勉强而能决,是以中于行,而可无咎。此刚为柔牵,勉强决阴者也。

九五一爻,紧挨着上面的阴爻,阴居尊位而阳处其下,「道心」被「人心」瞒过,贪恋「识神」,一会儿想决、一会儿又不决,就像爻辞说的对马齿苋那样柔脆之物也决断不下,一时断不掉它的根。要知道道心与人心相争,只在毫发之间:这边是道心,那边就是人心;对阴气决断得果决,便是道心;决断得不果决,便是人心。心是神的居室,识神与人心相连,所以才决而又疑、犹豫不定。所幸正当阳将纯全、阴将消尽的时候,天理终究胜过人欲,虽然决得不那么自然,也必定能勉强决去,因此行事合于中道,可以没有过错。这一爻是阳刚被阴柔牵累、勉强决阴的一步。

上六,在决之终,群阴退尽,只有识神一阴未消,其时当决,其势必灭,阳气一进,阴气即化,是以无号终有凶。阴气之无号,即阳气之孚号,阴气之终凶,即阳气之终吉。此阳气纯全,阴气悉化之决者也。

上六一爻,处在决断的终结处,群阴已经退尽,只剩「识神」这一个阴爻还没有消掉。这时候正当决去,其势必然消灭,阳气一进,阴气随即化去,所以爻辞说无处呼号而终究有凶险。阴气的无处呼号,正是阳气的诚信呼号;阴气的最终凶险,正是阳气的最终吉利。这一爻是阳气纯全、阴气全部化尽的决断。

然则,决阴之道,不可太刚,不可太柔,必须刚中有柔,柔中有刚,渐次而决,进一分阳,退一分明,阳气进全,阴气自化。若不知急缓运用,速欲成功,反助阴气,有伤阳气,阴气终不能退,故退阴之道,须要深明火候耳。

这样看来,决去阴气的门径,不可太刚,也不可太柔,必须刚中有柔、柔中有刚,一步一步地决:进得一分阳气,就退去一分阴气,阳气进到十分完全,阴气自然消化。若不懂得急缓运用,只图速成,反而助长阴气、损伤阳气,阴气终究退不下去。所以「退阴符」这门功夫,必须深深懂得「火候」——即用功的缓急节度。

上乾下巽(姤卦第四十四)

姤:女壯,勿用取女。初六,系于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兇,羸豕孚蹢躅。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九三,臀無膚,其行次且,厲無大咎。九四,包無魚,起兇。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上九,姤其角,吝,無咎。

《姤》卦:女子过于强壮,不要娶这样的女子。初六:把车系在金属的止轮器上,守正则吉利;如果有所前往,就会遇到凶险,好比一头瘦弱的母猪也会躁动不安地乱跳。九二:包裹里有鱼,没有过错,但不宜拿来款待宾客。九三:臀部没有皮肉,行走迟疑难进,虽有危厉,却没有大的过错。九四:包裹里没有鱼,将会引起凶险。九五:用杞树的枝叶包住甜瓜,文采含蓄在内,会有美好之物从天而降。上九:在角上与人相遇,有些困厄,但没有过错。

姤者,遇也。不期而相遇之义。卦体一阴而入于五阳之下,五阳而遇一阴,故谓姤。此防阴保阳之卦,承上益卦而来。益者,增其阳之不足也。增其不足,必自一阳增至于六阳,阳纯全而后已。然阳极必生阴,一阴潜生,阳气即伤,故彖辞所以直谓姤,女壮也。但阳极必阴者,造化顺行后天之道,而能借阴全阳者。

「姤」就是相遇,指不期而然地碰上。就卦体说,一个阴爻潜入五个阳爻之下,五阳遇上一阴,所以叫作《姤》。这是一卦讲防阴保阳的卦,承接上一卦《益》而来。《益》讲的是补足阳气的不足;既要补足,就必须从一阳一直增到六阳,阳气纯全了才罢休。然而阳到极处必定生阴,一阴暗中萌生,阳气随即受伤,所以卦辞直截了当地说《姤》就是「女壮」——阴气强盛。不过所谓阳极必阴,说的是造化顺行的后天之道;而修道人却能反过来借阴气成全阳气。

圣人逆运先天之学,如本卦二五,刚而得中,通权达变,刚中有柔,柔中有刚,可以出入乎阴阳之中,而不为阴阳所拘,用六而不为六所用,如遇女不取,阴气虽壮,终听命于阳气,不但阳气不伤,而且阴气亦渐消化,此防阴之功所由贵也。

圣人所传,是逆着造化运行的先天之学。像本卦九二、九五两爻,阳刚而各居中位,通权达变,刚里含柔、柔里含刚,可以在阴阳之中出入自如而不被阴阳拘住,运用阴数之六却不被六所运用,好比遇见强壮的女子而不去娶她:阴气虽然强盛,终究听命于阳气,不但阳气不受损伤,连阴气也逐渐消化。这就是「防阴」这门功夫之所以可贵的缘故。

初六,一阴潜生,其力足以敌五阳,如金柅能以止车于不行。修道者,守贞不失,防患于早,为吉。若有妄动,自招其阴,则凶。特以一阴进而群阴皆动,如一羸豕,能以引群豕而蹢躅,其机虽微,为害最大。此阴气之始生也。

初六一爻,一阴暗中萌生,它的力量足以抵敌五阳,好比金属的止轮器能把车子止住不动。修道的人守持贞正而不失,及早防患,就吉利;如果有所妄动,自己招来阴气,就凶险。特别要留意的是:一阴一动,群阴都跟着动,好比一头瘦母猪能带得一群猪躁动乱跳,这个苗头虽然细微,为害却最大。这一爻讲的是阴气刚刚萌生的阶段。

九二,刚以柔用,戒慎恐惧,能防始生之阴,如鱼在包中不能为害,其利在主不在宾,盖已伺之于早矣。此防阴于未发也。九三,刚而自恃,不能防闲于早,阴气已发,制伏甚难,道心中人心相杂,如臀无肤,其行次且,主宰不定矣。幸其刚而守正,日乾夕惕,危厉自处,可无以阴伤阳之咎矣。此防阴于已发也。

九二一爻,阳刚而以柔顺来运用,戒慎恐惧,能防住刚萌生的阴气,好比鱼被裹在包中不能为害,好处在主人一边而不在宾客一边,因为它早就守候在那里了。这一爻讲的是在阴气未发之时就把它防住。九三一爻,阳刚而自恃,不能及早防闲,阴气已经发动,制伏起来很难,「道心」中夹杂着「人心」,好比臀部没有皮肉,走路迟疑难进,做不了自己的主。所幸它阳刚而守正,白天勤勉、夜里警惕,把自己放在危厉的处境中警戒,可以免掉以阴伤阳的过错。这一爻讲的是阴气已发之后才去防它。

九四,刚而失守,不能防阴而纵阴,坐观成败,道心有昧,人心乱生,祸起萧墙,如鱼出包中,无所不至矣。此不知防阴而见伤也。

九四一爻,阳刚而失守,不能防阴反而放纵阴气,坐着看成败,「道心」昏昧,「人心」纷乱丛生,祸患起于内部,好比鱼跑出了包裹,什么地方都去得了。这一爻讲的是不懂得防阴而终于受伤。

九五,刚健中正,天人混合,以道心而制人心,如以杞之阳,包瓜之明,黜聪毁智,光华内含,阴气不得而近之,以是处姤,人力可以回天,阳气不伤,阴气自化矣。此以阳防阴而无伤也。

九五一爻,刚健而居中得正,天机与人事混合为一,用「道心」制服「人心」,好比用杞树的阳刚枝干包住甜瓜的明润,摒弃聪明、毁弃智巧,光华含蓄在内,阴气无从靠近。用这样的态度处在《姤》卦的时局里,人力可以挽回天运,阳气不受损伤,阴气自然消化。这一爻讲的是以阳防阴而毫无损伤。

上九,刚而高亢,不能防阴于早,阳极必阴,刚极必败,金丹得而复失,自取其咎,与阴无咎。此防阴不早而终伤也。六爻或知防阴,或不知防阴,或防阴于早,或防阴于迟,求其防于早,而阴不能生,其惟九二,以阳统阴,使其自消自化,得其中正者,其惟九五乎。防阴得其中正,用六而不为六所用,借阴保阳,不在是乎。

上九一爻,阳刚而高亢,不能及早防阴;阳到极处必定生阴,刚到极处必定败坏,「金丹」得而复失,这是自取其咎,怪不得阴气。这一爻讲的是防阴不早而最终受伤。六爻之中,有的懂得防阴,有的不懂得防阴;有的防得早,有的防得迟。要论防得早、使阴气生不起来的,只有九二;要论以阳统阴、使阴气自消自化而合于中正的,那就只有九五了。防阴而能合于中正,运用阴数之六却不被六所运用,借阴气保全阳气,不正在这里吗?

上兑下坤(萃卦第四十五)

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初六,有孚不終,乃亂乃萃;若號,一握為笑,勿恤,往無咎。六二,引吉,無咎,孚乃利用禴。六三,萃如嗟如,無攸利,往無咎,小吝。九四,大吉,無咎。九五,萃有位,無咎,匪孚;元永貞,悔亡。上六,赍咨涕洟,無咎。

《萃》卦:亨通。君王到宗庙里迎神致祭,利于见到大德之人,亨通而利于守正。用大牲畜献祭则吉利,利于有所前往。初六:有诚信却不能坚持到底,于是心思纷乱、聚散无常;假如呼号求助,一握手之间便转忧为笑,不必忧虑,前往没有过错。六二:受人引荐而吉利,没有过错,心中有诚,即使用微薄的禴祭也可以。六三:想聚合却只落得叹息,没有什么利益,前往没有过错,只是稍有困厄。九四:大为吉利,没有过错。九五:聚合而居于尊位,没有过错,只是还未能人人信服;只要长久守持大正之道,悔恨就会消失。上六:叹息流泪、涕泗交下,没有过错。

萃者,聚也。卦德上兑悦、下坤顺,我顺人而人即悦,故谓萃。此攒簇药物之卦,承上夬卦而来。夬者,以阳而决阴也。决阴之道,乃丹头到手以后之事。当丹头未得,若无攒簇药物之功,而丹头不结。但人自有生以后,性相近而习相远,忘其本真,逐于外假,心神不定,精气耗散,非可遽能收摄,是贵乎以顺为体,以和为用,循序渐进,火候不差,专心致志,愈久愈力,自然已失者而可还,已去者而可返,犹如王者假神有庙也。

「萃」就是聚集。就卦德说,上卦兑为悦,下卦坤为顺,我顺着别人,别人自然欢悦,所以叫作《萃》。这是一卦讲「攒簇药物」——把散失的精气神收摄拢合——的卦,承接上一卦《夬》而来。《夬》讲的是用阳气决去阴气;而决阴,是「丹头」到手以后的事。「丹头」指结丹所凭的那一点先天真种。当丹头还没得到时,若缺了攒簇药物的功夫,丹头就结不成。人自从出生以后,本性相近而习染相远,忘掉本真,追逐身外的虚假,心神不定,精气耗散,不是一下子就能收摄回来的。所以贵在以顺为体、以和为用,循序渐进,火候不差,专心致志,越久越有力,自然已经散失的可以还回来,已经离去的可以返回来,就像君王到宗庙里迎神致祭一样。

祖先为人之根本,忘其根本,则不孝而非人,王者假神在庙,所以使人人皆知有根本之当报耳。人之本来天真,如祖先之根本也。人之弃真认假,如忘祖先之根本也。人能收敛神气,修持性命,复还本来天真,如不忘祖先之根本也。王者之不忘根本,能以聚天下之人心。修道者之不忘根本,能以攒性命之大药。但此不忘根本之事,须要大人行之,非一切不知性命之小人所能行,是以利见于大人亨也。

祖先是人的根本,忘掉根本就是不孝,也就不成其为人。君王在宗庙迎神致祭,正是要让人人都知道根本应当报答。人本来的天真,就如同祖先这个根本;人抛弃真的、认取假的,就如同忘掉祖先这个根本;人能收敛神气、修持性命、恢复本来天真,就如同不忘祖先这个根本。君王不忘根本,能聚拢天下的人心;修道人不忘根本,能攒聚性命的大药。但这件不忘根本的事,必须由「大人」——即德业已成、能正己正物的人——去做,不是一切不懂性命之学的小人所能做的,所以卦辞说利于见到大人而亨通。

盖大人者,正己而正物者也。正己则无我,神气不散,以正为己也。正物则无人,气质俱化,以正为物也。正己正物,内念不生,外物不入,内外一正,仁义礼智,皆本于信,金木水火,俱归于土,先天聚,后天化,性定命凝,聚正之亨利,岂小焉哉!

所谓大人,是先端正自己再端正外物的人。端正自己就没有了「我」,神气不涣散,是把「正」当作自己;端正外物就没有了人我之别,气质全部转化,是把「正」当作外物。正己又正物,内里念头不起,外面物欲不入,内外都归于一个「正」字:仁义礼智都以「信」为根本,金木水火都归到「土」上——这是丹家以五行配五德、以中央戊己土统摄四象的说法。先天之气聚拢,后天之质化去,性定而命凝,这种聚正所得的亨通与利益,哪里算小呢!

夫天之所以命于人者,正耳。人之所以报于天者,亦正耳。以正报天,不忘根本,如用大牲,上亨于天,未有不致其吉者。然用大牲致吉之道,非空空一念便能了事,须要脚踏实地,一步步行去,方能成功。若知而不行,犹如不知,何能得吉?利有攸往,知之贵于行之耳。

上天赋予人的,是一个「正」字;人用来报答上天的,也是一个「正」字。以正报天、不忘根本,就像用大牲畜向上祭享于天,没有不得吉利的。然而用大牲致吉的道理,不是空空一个念头就能了事,必须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下去,才能成功。如果只是知道而不去做,跟不知道一样,怎么得吉?所谓利于有所前往,正是说「知」贵在能「行」。

初六,阴柔无断,不辨是非,或信此,或信彼,乃乱乃萃,信非所当信,聚非所当聚矣。幸应四阳,若知乱萃无益,自悔悲号,亲近真师,一经握引,暗中指点,当亦会得,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先号后笑,直下承当,不必忧恤,即时往而攒簇五行,和合四象,何患不到无咎之地哉!此改邪归正之萃也。

初六一爻,阴柔而没有决断,不辨是非,一会儿信这个,一会儿信那个,于是心思纷乱、聚散无常,信了不该信的,聚了不该聚的。所幸它与九四阳爻相应,如果知道乱聚没有益处,自己悔悟悲号,去亲近「真师」——即真正得过口诀传承的明师——经真师握手引进、暗中点拨,也就能领会了。《中庸》说道并不远离人,是人自己求道反把道弄远了。先呼号而后欢笑,直下承当,不必忧虑,立刻前去「攒簇五行、和合四象」——把身中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气收归中央,把四方之象收摄归一——何愁到不了没有过错的地步呢!这一爻是改邪归正的聚合。

六二,居于三阴皆暗之中,一身纯阴,而能顺其所欲,渐次导引,化其气质之性,聚其真如之性,其利如用禴祭神,以诚感通。始而有咎者,终而可以无咎。此柔而守正之萃也。

六二一爻,处在三个阴爻都昏暗的当中,一身纯阴,却能顺着自己的欲望慢慢引导,化去「气质之性」——后天禀受形气而成的习性,聚起「真如之性」——先天本来不染的真性,那好处就像用微薄的禴祭祭神,凭一片诚意感通神明。起初有过错的,最终可以没有过错。这一爻是阴柔而守正的聚合。

六三,愚而自用,执着一己之阴,妄想成道,空而不实,是萃如必终嗟如,其无所利可知。幸其贤士在望,若能往而相聚,借刚济柔,亦可以免嗟如之咎。但不能聚正人于早,及至受其害而后聚,难免小吝矣。此柔而借刚之萃也。

六三一爻,愚昧而自以为是,执着自己一身的阴质,妄想成道,落于空而不实,所以想聚合却终归只落得叹息,没有什么利益也就可想而知。所幸有贤德之士就在眼前,如果能前去与他们相聚,借他人的阳刚济助自己的阴柔,也可以免掉徒然叹息的过错。只是它不能及早聚合正人,等受了害以后才去聚,难免有些小小的困厄。这一爻是阴柔借助阳刚的聚合。

九四,刚而能柔,阴阳相当,还丹凝结,大丹有望,不但聚之如意而大吉,必将聚于一无所咎之地矣。此凝结还丹之萃也。

九四一爻,阳刚而能柔顺,阴阳分量相当,「还丹」——即已散之真阳返还凝聚而成的丹——已经凝结,大丹有望,不但聚合得称心如意而大为吉利,而且必将聚到一无过错的地步。这一爻是凝结还丹的聚合。

九五,刚而中正,上智不移,正位凝命,无修无证,不待作为,五行一气,本自无咎。虽然无咎,嫌其居于悦体,自满自盈,信非所信,后悔必有。若知实腹而又虚心,行无为之事,温养圣胎,永于贞一,用天然真火,锻尽后天余阴,号曰无漏真人,何悔之不亡乎?此温养圣胎之萃也。

九五一爻,阳刚而居中得正,是上等智慧、不会退转的人,端正自己的位分、凝定天所赋予的命,无所谓修、无所谓证,不必刻意造作,五行归于一气,本来就没有过错。虽说没有过错,只嫌它身处兑悦之体,容易自满自盈,信了不该信的,后悔必定难免。假如懂得在「实腹」之后还要「虚心」——真气充盈之后仍要涤尽心念——行无为的功夫,温养「圣胎」,永远守于贞一,用「天然真火」即先天自然之火烧尽后天残余的阴质,那就号称「无漏真人」,还有什么悔恨消不掉呢?这一爻是温养圣胎的聚合。

上六,愚而无知,误入旁门,以假为真,虽天宝在望,未许我聚,空空一世,临死方悔,赍咨涕洟,自致其伤,与人无咎。此始不谨而终因之萃也。

上六一爻,愚昧无知,误入旁门左道,把假的当成真的,虽然「天宝」——即先天大药——就在眼前,也轮不到自己聚得,白白空过一生,临死才后悔,叹息流涕,这是自己招来的伤损,怪不得别人。这一爻是起初不谨慎而最终受累的聚合。

六爻各有所萃,是非邪正不同,求其阴阳相当,刚柔如一之萃,其惟九四。以虚养实,了命了性,其惟九五乎?噫!金虾基,玉老鸦,认得真的是作家。

六爻各有各的聚合,是非邪正各不相同。要论阴阳分量相当、刚柔合而为一的聚合,只有九四;要论以虚养实、性命双了的聚合,那就只有九五了吧?唉!「金虾基」「玉老鸦」这一类丹家隐语所指的真药物,认得真切的才算是行家。

上坤下巽(升卦第四十六)

升: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初六,允升,大吉。九二,孚,乃利用禴,無咎。九三,升虛邑。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無咎。六五,貞吉,升階。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貞。

《升》卦:大为亨通。宜于去见大德之人,不必忧虑。向南方前行,吉利。初六:得到许可而上升,大为吉利。九二:心中有诚,即使用微薄的禴祭也有利,没有过错。九三:升入一座空虚无人的城邑。六四:君王在岐山举行祭祀,吉利,没有过错。六五:守正则吉利,像登台阶那样步步上升。上六:在昏暗中一味上升,利于永不停息地守持正道。

升者,自卑登高之义。卦德上坤顺、下巽入,徐缓进步,顺时而行,不即不离,渐入真常,故谓升。此谨慎火候之卦,承上姤卦而来。姤者,巽入于健,阳极阴生,邪气日进,正气日退,习染成性,渐入下愚不移之地矣。所以者何?因其阳失其健,阴亦不顺耳。

「升」是由低处登向高处的意思。就卦德说,上卦坤为顺,下卦巽为入,缓缓前进,顺着时机而行,不即不离,渐渐进入真常之境,所以叫作《升》。这是一卦讲谨慎火候的卦,承接上一卦《姤》而来。《姤》讲的是柔顺潜入刚健之中,阳到极处而阴气萌生,邪气一天天进逼,正气一天天退却,习染久了变成性情,渐渐落到下愚不移的地步。这是什么缘故?因为它的阳失去了刚健,阴也就不肯顺从了。

金丹大道,未复其阳,先顺其阴,阴若一顺,则人欲不生,正念常存,循序渐进,可以自无而至有,自虚而至实,下学上达,明善复初而无难,故升有元亨之道也。但此元亨之升,乃窃阴阳、夺造化,超凡入圣之事,其中火侯细微,工程攸远,非一切妄猜私议,盲修瞎炼者所能行,必须真师口传心授,真知确见,方能一直前行,无阻无挡,是以用升之道,利于见大人也。

金丹大道,在还没有恢复阳气之前,先要使阴气顺服。阴气一旦顺服,人欲就不生,正念长存,循序渐进,可以从无到有、从虚到实,由下学而上达,明善复初也就不难,所以《升》卦有大为亨通的道理。但这种元亨的上升,是窃取阴阳、夺回造化、超凡入圣的大事,其中「火候」——用功的缓急节度——极其细微,「工程」——修持的进程步骤——极其久远,不是那些胡乱猜测、私下议论、盲修瞎炼的人所能行的,必须由「真师」口传心授,有真知确见,才能一路前行,无阻无挡。所以运用上升之道,利于见到大人。

大人,即完成大道之圣人。盖大人成己成物,一言一语,俱有道理。如风之无物不入,能以开人之智慧;如地之无物不长,能以救人之灾殃。见大人而后用之,则药物得真,火候有准,可以勿恤,向明远行,一步有一步之益,一日有一日之功,自卑登高,由浅及深,终必进于圣贤之域,其吉为何如乎?

所谓大人,就是已经完成大道的圣人。大人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一言一语都合乎道理:像风一样无物不入,能开发人的智慧;像大地一样无物不长养,能救人的灾殃。见过大人之后再下手用功,药物才得其真,火候才有准则,就可以不必忧虑,朝着光明远行,一步有一步的收益,一天有一天的功效,由低处登向高处,由浅入深,最终必定进入圣贤的境地,那份吉利还用说吗?

初六,性柔志刚,虚心自下,亲近有道之士,而高明者,未有不允其升,不授其真者。此柔而顺刚之升也。九二,刚而有得于中,深明药物火候,以诚而入,以柔而用,渐次下功,如以禴祭神,用诚感通,必升于一无所咎之地矣。此刚而用柔之升也。

初六一爻,性情柔顺而志气刚强,虚心自处于下,亲近有道之士;而高明的人,没有不许它上升、不把真诀传授给它的。这一爻是阴柔顺从阳刚的上升。九二一爻,阳刚而居中有得,深深懂得药物与火候,以诚意入手,以柔顺运用,一步步下功夫,就像用微薄的禴祭祭神,凭诚意感通神明,必定能升到一无过错的地步。这一爻是阳刚而用柔的上升。

九三,予圣自雄,不知寻师访友,妄猜私议,冒然前进,欲向其前,反落于后,如升于虚邑,何能进于高明之地?此不知求师之升也。六四,柔而守正,顺时进步,炼己持心,自卑登高,渐入佳境,如王用亨于岐山,未有不升于上者。此吉而无咎之升也。

九三一爻,自以为圣、自逞英雄,不懂得寻师访友,胡乱猜测、私自议论,贸然前进,本想往前,反而落到后面,就像升进一座空城,怎么能进到高明的境地?这一爻是不懂得求师的上升。六四一爻,阴柔而守正,顺着时机进步,「炼己持心」——磨炼自身习气、把住心念——由低处登向高处,渐入佳境,就像周文王在岐山举行祭祀,没有不能上升的。这一爻是吉利而没有过错的上升。

六五,虚人心而求道心,虚心即能实腹,所谓一念回机,如同本得,其增益道德,如升阶之易,此柔而虚心之升也。上六,愚而自用,执着一己之阴,妄想增升道德,了命了性,升之不息,冥之不息,愈升愈冥,焉能出晦暗而进于高明?若欲升之不冥,必须求师口诀,利于不息之贞,惩忿窒欲,闲邪存诚,愈久愈力,亦可升于明善复初之地。此柔而归正之升也。

六五一爻,虚掉「人心」而求取「道心」,心一虚下来,腹自然充实,所谓一念回转机关,就如同本来就有一样,它增益道德,像登台阶那样容易。这一爻是阴柔而虚心的上升。上六一爻,愚昧而自以为是,执着自己一身的阴质,妄想增进道德、了却性命,一味不停地往上升,也一味不停地陷在昏冥里,越升越昏,怎么能走出晦暗而进入高明?如果想升而不昏,必须求得真师口诀,永不停息地守持正道,惩戒忿怒、堵塞欲望,防闲邪念、存养诚意,越久越有力,也可以升到明善复初的地步。这一爻是阴柔而回归正道的上升。

升之为道,以刚道而行柔道也。卦德巽而顺行,外柔内刚,循序渐进,不急不缓。深造自得,未有不升于圣贤之堂奥者。然火候之秘,总要真师口传心授。彖曰:“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可以知矣。

上升这门道理,是用刚健之道来推行柔顺之道。卦德是柔顺深入而依时运行,外表柔和而内里刚强,循序渐进,不急不缓。深入造诣而自有所得,没有不能升入圣贤堂奥的。然而火候的秘密,总要真师口传心授。卦辞说「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从这句话就可以明白了。

上兑下坎(困卦第四十七)

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初六,臀困于株,入于幽穀,三歲不覿。九二,困于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享祀,征兇,無咎。六三,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兇。九四,來徐徐,困于金車,吝,有終。九五,劓刖,困于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動悔,有悔。征吉。

《困》卦:亨通。守持正道,大德之人吉利,没有过错。此时纵有言语也无人相信。初六:臀部困在树桩上,落入幽深的山谷,三年不见天日。九二:困在酒食之中,红色的官服刚刚到来,利于举行祭祀,急进则有凶险,但没有过错。六三:被石头困住,又靠在蒺藜上,回到家中却见不到妻子,凶险。九四:来得缓慢迟疑,被华美的金车所困,有些困厄,但终归有好结果。九五:受了割鼻断足之刑,被红色官服所困,慢慢地才有喜悦。利于举行祭祀。上六:被葛藤缠绕困住,处在动摇不安之中,心里说一动就要后悔;果真生出悔意,前往就吉利。

困者,穷难也。卦体下坎,一阳陷于二阴之中,上兑,一阴居于二阳之上,均系阴浸其阳,阳气不通之象,故谓困。卦德险中出悦,悦出于险,兼有济困之义。此磨砺身心之卦,承上萃卦而来。萃者,由顺得悦,所以攒簇药物,返本还原也。但能攒簇于平易,不能攒簇于艰险,仍是不能顺、不能悦。特以修道者平易之境,皆能有守,艰险之地,每多变志,或为衣食逼迫改念,或因疾病缠绵堕志,或因年老灰心,或因魔障歇功,诸如此类,皆是道心不力,为困所拘,终不成道。若果身困而心不困,境困而道不困,处险能悦,困中反有亨道矣。

「困」就是穷迫艰难。就卦体说,下卦坎是一个阳爻陷在两个阴爻之中,上卦兑是一个阴爻压在两个阳爻之上,都是阴气侵蚀阳气、阳气不通的象,所以叫作《困》。就卦德说,在险难中生出喜悦,喜悦从险难里出来,还兼有救济困厄的意思。这是一卦讲磨砺身心的卦,承接上一卦《萃》而来。《萃》讲的是由顺而得悦,用来攒簇药物、返本还原。可是只能在平顺安逸中攒簇,不能在艰难险阻中攒簇,仍旧算不上能顺、能悦。因为修道的人在平顺的境地都守得住,一到艰险的地方,往往就改了志向:有的被衣食逼迫而改念,有的因疾病缠绵而堕志,有的因年老而灰心,有的因魔障而停功,诸如此类,都是道心不够有力,被困境拘住,终究不能成道。倘若真能身困而心不困、境困而道不困,处在险中还能喜悦,那么困厄之中反而有亨通的路。

虽然处险能悦,因为人所不及,亦必困所当困,若困所不当困,亦不得亨。盖困之亨道,在于得其正耳。以正处困,以正而亨,困而与时偕行也。与时偕行,惟俱中正之德之大人能之。特以大人者,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诸念不生,遇境难迁,素位而行,不愿乎外,不但所处得其吉,而且顺命能无咎。至于一切衣食之徒,不信于困,行险侥幸,稍不如意,形于辞色,怨天尤人,咎即随之,何能致吉?以正处困,险而能悦,则为大人;困而不信,悦以行险,则为小人。同一险也,同一悦也,而大人小人分之。修道者,遇困可不守其正乎?

虽说处险能悦已经是常人所不及的,但也必须困在该困的地方;若困在不该困的地方,同样得不到亨通。因为困而能亨的关键,只在守得其正。以正道处困,就以正道得亨,这就是身在困厄而能与时势一同行进。能与时偕行,只有兼具中正之德的「大人」做得到。因为大人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各种杂念不生,遇到境遇也不改易,安于本分而行,不羡慕分外的东西,不但所处的境地能得吉利,而且顺受天命而没有过错。至于那些只为衣食奔忙的人,不肯信服困厄的意义,冒险侥幸,稍不如意就形之于言辞脸色,怨天尤人,过错随即跟来,怎么能得吉?以正道处困、遇险而能喜悦,便是大人;身在困厄而不肯信服、贪图喜悦而去冒险,便是小人。同样是险、同样是悦,大人与小人就在这里分开。修道的人遇到困厄,怎么可以不守住正道呢?

初六,在困之初,其困不大,又近二阳,不宜受困,乃柔弱无刚,自暴自弃,甘居人下,如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矣。如此之人,不当困而困,虽三岁之久,终不能出险。此小困而自致大困者也。

初六一爻,处在困厄的开头,困得还不厉害,又靠近两个阳爻,本不该受困;可是它柔弱无刚,自暴自弃,甘心居于人下,就像臀部困在树桩上,落入幽深的山谷。这样的人,不该困而自己去困,即使经过三年之久,终究出不了险。这一爻讲的是小困而自己招来大困。

九二,阳陷阴中,正在衣禄不足之时,如困于酒食也。幸其刚而得中,为道忘躯,身困而心不困,一日苦尽甜生,大道完成,方且服天衣、食天禄,如朱紱方来,修天爵而人爵即从之,先困后亨,理有可必。先困后亨之象,其利如用亨祀,以诚格天,久而见功,若正在困中,急欲出困,反招其凶,亦无咎,其困而不亨矣。此先困而后得亨者也。

九二一爻,阳气陷在阴中,正处在衣食俸禄不足的时候,就像被酒食所困。所幸它阳刚而居中,为道忘身,身虽困而心不困,总有一天苦尽甘来,大道完成,那时便穿天衣、食天禄,就像红色官服刚刚到来,先修成天爵而人间爵位随之而来,先困后通,道理上是必然的。先困后亨的象,其好处就像举行祭祀,以诚意感格上天,日久见功。倘若正在困中就急着要出困,反而招来凶险;即便如此也算不上有过错,只是困着而不能亨通罢了。这一爻讲的是先受困而后得亨通。

六三,愚而自用,不知尊师敬友,为正人君子所嫌恶,如困于石,据于蒺藜,自入于困矣。如此之人,本无实学,自负有道,务外失内,亦如人于其宫,不见其妻,终亦必亡而已。此无困而自致困者也。

六三一爻,愚昧而自以为是,不懂得尊师敬友,被正人君子所厌恶,就像被石头困住、靠在蒺藜上,自己走进困境。这样的人本来没有真实学问,却自负有道,专务外表而失掉内里,也就像回到自己家中却见不到妻子,最终必定败亡而已。这一爻讲的是本无困厄而自己招来困厄。

九四,出险地而居悦体,正当济困之时,乃刚居于柔,不能速济,似乎以柔伤刚,来徐徐如困于金章,而有吝道矣。然在困已久,不能直行其道,徐徐而来,终有如意之时。此有困而渐济困者也。

九四一爻,走出了险地而处在兑悦之体,正当救济困厄的时候,可是阳刚居于柔位,不能迅速救济,好像以柔伤了刚,来得缓慢迟疑,如同被华美的车饰所困,因而有困厄之道。然而困了已久,不能一直施行其道,慢慢地来,终究有称心如意的时候。这一爻讲的是有困厄而逐渐救济困厄。

九五,阳刚中正,遇合不偶,有大作之道,而无大作之时,难行法财两用之事,不能随心所欲,如劓鼻刖足,赤紱受困,此抱道者之大困也。既在困中,未可强求于外,须当被褐怀玉,自苦自力,乃徐有悦也。徐悦之利,如用祭祀,以诚而入,日久功深,自有完成大道之时,此信困而渐出困者也。

九五一爻,阳刚而居中得正,只是际遇不偶合,有大作为的道术却没有大作为的时机,难以推行「法财两用」——即修道所需的口诀与资财两相配合——的事,不能随心所欲,好像受了割鼻断足之刑、被红色官服所困,这是怀抱大道的人所遇的大困厄。既然身在困中,就不可向外强求,应当像《老子》说的那样身穿粗褐而怀抱美玉,自甘清苦、自己努力,慢慢地才有喜悦。这慢慢得来的喜悦,好处就像举行祭祀,以诚意入手,日久功深,自然有完成大道的时候。这一爻讲的是信服困厄而逐渐走出困厄。

上六,昏愚无知,自作聪明,妄清私议,如葛藟抑扯,穿凿圣道,自谓得真,即便扭捏,日久受害,向前不得,退后不能,臲卼困危,是曰动悔,与其动而有悔,不若及早自悔,寻师访友,明而后行,始虽入于旁门,而受困致悔,终必闻乎大道,而征往得吉,此有悔而终出困者也。

上六一爻,昏愚无知却自作聪明,胡乱议论,像葛藤那样牵扯攀附,穿凿附会圣人之道,自以为得了真传,于是硬扭硬捏,日子久了受其害,向前进不得,往后退不能,动摇不安、困顿危殆,这就叫作「动悔」——一动就要后悔。与其动了才后悔,不如及早自己悔悟,寻师访友,明白之后再行动。起初虽然误入旁门,因而受困致悔,最终必定能听闻大道,前往而得吉。这一爻讲的是有悔悟而终于走出困厄。

六爻之用,有大人之困,有小人之困。大人之困,处险能悦,信其困而终无咎,小人之困,悦以行险,不信困而终有悔。困而致亨之道,险而能悦,待时守正,尽之矣。

六爻的用法,有大人的困厄,也有小人的困厄。大人的困厄,是处险而能喜悦,信服自己所受的困厄而最终没有过错;小人的困厄,是贪图喜悦而去冒险,不信服困厄而最终留下悔恨。困而能致亨通的门径,就是遇险而能喜悦、等待时机而守持正道,如此而已。

上坎下巽(井卦第四十八)

井: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兇。初六,井泥不食,舊井無禽。九二,井穀射鮒,甕敝漏。九三,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六四,井甃,無咎。九五,井洌,寒泉食。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

《井》卦:城邑可以迁改,水井不能迁改;井水既不减少,也不增多,来来往往的人都到井上汲水。汲水几乎到了井口,却还没有把绳索提出井外,打破了汲水的瓶,凶险。初六:井里满是淤泥,不能饮用,废弃的旧井连禽鸟也不来。九二:井底的水只能射到小鱼,汲水的瓮又破漏。九三:井水已经淘洗干净却没有人来饮用,令我心中恻然;这井水本可汲取,若君王贤明,大家便能一同受福。六四:用砖石修砌井壁,没有过错。九五:井水清澈,甘冽的寒泉可供饮用。上六:井水汲上来了,不要盖住井口,心怀诚信,大为吉利。

井者,有本之水,养人不穷,取其养义。卦德上坎险、下巽入,渐进以通险,有险而能出,如木下水而出水,故谓井。此积功修德之卦,承上升卦而来。升者,巽进而顺行,所以增益其道德耳。道德增益,已巽进于无险之地,根本坚固,己无险而可以济人之险,于是积功修德,以己所养,养人之养,诚中达外,有益于彼,无伤于我,如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也。

「井」是有源头的水,养人而没有穷尽,取的是「养」的意思。就卦德说,上卦坎为险,下卦巽为入,渐渐深入而通过险难,遇险而能出险,好像木桶下到水中又把水提出来,所以叫作《井》。这是一卦讲积功修德的卦,承接上一卦《升》而来。《升》讲的是柔顺深入而依时运行,用来增益自己的道德。道德增益之后,已经柔顺地进到没有险难的地方,根本坚固;自己无险,就可以去救别人的险,于是积功修德,把自己所养的拿来滋养别人,诚于中而达于外,有益于人而无伤于己,正如《井》卦所说的城邑可改而水井不改,无所丧失也无所增得,来往的人都到井上汲水。

夫修道者,养己已足,如井有水也。养己之后而养人,如改邑也。以自养者养人,如不改井也。养人必本于自养,养己如是,养人如是,如井无丧无得也。以养己者养人,人己皆得其所养,如往来井井也。若未到成道以后,强欲化人,则谓无本,无本之养,内无主宰,随人使用,逐风扬尘,未益于人,先失其己,亦如井中取水,汔至于井,繘犹未至,井水羸其瓶,自取其凶。盖开导后学之事,在大道完成之后。大道完成,性命由我不由天,承先启后,可以有益于人,无伤于我。故六爻皆以自养为主也。

修道的人,养自己已经养足,就像井里有水;养足自己之后再去养人,就像迁改城邑;用自养的东西去养人,就像水井并不迁改。养人必须以自养为本,养自己是这个道理,养别人也是这个道理,就像井水既不减少也不增多。用养己的东西养人,人与己都得到滋养,就像来往的人都到井上汲水。如果还没到成道以后就硬要去度化别人,那就叫作没有根本;没有根本的滋养,内里没有主宰,任人使唤,随风扬尘,还没有益于人,先失掉了自己,也像在井中取水,水已快到井口,绳索却还没有提出来,反把汲水的瓶打破,自取凶险。要知道开导后学这件事,是在大道完成之后。大道完成,性命由我不由天,承先启后,才可以有益于人而无伤于己。所以六爻都以自养为主。

初六,性质本愚,不知求人以养已,乃无而为有,亦欲效高明者以养人,如旧井有泥无水,积污百端,禽亦不顾,焉能养人乎?此绝不知自养者也。

初六一爻,性质本来愚昧,不懂得求人来滋养自己,却无中生有,也想效法高明的人去养别人,好像一口旧井,只有污泥没有水,积满各种污秽,连禽鸟也不理睬,怎么能养人呢?这一爻讲的是完全不懂得自养的人。

九二,正在养己之时,自养未足,即欲养人,无益于彼,先伤于我,如井谷外射,仅能养鲋,瓮敝水漏,浸润有限,其所以益于人者少,而其所自失者多,此养己未足者也。

九二一爻,正在滋养自己的时候,自养还不充足,就想去养别人,对人没有益处,先伤了自己,好像井底的水向外射出,只能养活小鱼,瓮又破了漏水,浸润有限,用来益人的少,而自己损失的多。这一爻讲的是自养还不充足的人。

九三,进于下体之上,养己已到可以养人之时,但近于险,未遇知音,限于不得养,如井水渫泛而无人食之也。然虽无人食,其道德崇高,望之者默相感化,是以为我心恻也。心恻者何?以其可用汲,望其有明眼王公大人信而取用,则人人皆得法范,而受福无穷矣。此养己已足者也。

九三一爻,进到下卦的上位,自养已经到了可以养人的时候,只是靠近险难,又没有遇到知音,受限而施展不出所养,好像井水已经淘净泛上来却没有人饮用。然而虽然没有人饮用,它的道德崇高,仰望它的人在无形中受到感化,所以说「为我心恻」。为什么心里恻然?因为这井水本来可以汲取,指望有明眼的王公大人信服而取用,那么人人都能得到法则规范,受福无穷。这一爻讲的是自养已经充足的人。

九四,居于险体,虽无养人之德,幸其柔而守正,能知自养,如井之甃以防险,内不伤而外不损,可无陷人之咎矣。此自知养己者也。

九四一爻,处在坎险之体,虽然还没有养人的德行,所幸它阴柔而守正,懂得自养,好像用砖石修砌井壁来防止塌陷,内里不受伤、外面不受损,可以免掉陷害别人的过错。这一爻讲的是自己知道养己的人。

九五,阳居阴内,外虚内实,虚实如一,刚柔混合,大道完成,是谓有本之水,如井冽寒泉,所养深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此养己足而可养人者也。

九五一爻,阳爻居于阴位之内,外面虚而内里实,虚与实合而为一,刚柔混融,大道完成,这就叫作有源头的水,好像井水清澈、寒泉甘冽,所蓄养的深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一爻讲的是自养充足而可以养人的人。

上六,养己已到,如井功已收,可以勿幕井口,因人开导,自能有益于人,无伤于我。特以其吉已在于养己之初矣。此养人必本于养己者也。然则,养人之事,在成道以后,若未成道,未可养人,强欲养人,即有羸瓶之凶,养人者可不知先自养乎。

上六一爻,自养已经到家,好像井功已经收成,可以不必盖住井口,随人的根器加以开导,自然能有益于人而无伤于己。要注意,它的吉利其实早在当初自养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这一爻讲的是养人必须以养己为本。这样看来,养人这件事要在成道以后;如果还没成道,就不可以养人,硬要去养人,就有打破汲水瓶的凶险。养人的人,怎么可以不懂得先自养呢?

卷四

上兑下离(革卦第四十九)

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初九,鞏用黃牛之革。六二,巳日乃革之,征吉,無咎。九三,征兇,貞厲。革言三就,有孚。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兇,居貞吉。

《革》卦:到了巳日才被人信从,大为亨通,利于守正,悔恨消失。初九:用黄牛皮牢牢捆缚。六二:到了巳日才动手变革它,前往吉利,没有过错。九三:急进则有凶险,即使守正也有危厉;变革的主张反复商议三次而后定,就能取信于人。九四:悔恨消失。有了诚信,改换天命而得吉。九五:大德之人像虎纹那样焕然变化,不必占问就已有诚信。上六:君子像豹纹那样文采变化,小人只在表面上顺从。急进有凶险,安居守正则吉利。

革者,去而不用之义,所以去旧也。卦德上兑悦、下离明,悦本于明,以明制悦,悦而不得有妄,明而不得有昧,明中出悦,悦中有明,故谓革。

「革」是去掉而不再用的意思,用来革除旧染。就卦德说,上卦兑为悦,下卦离为明,喜悦以明察为根本,用明察节制喜悦,于是喜悦而不至于妄动,明察而不至于昏昧,明中生出喜悦,喜悦里含着明察,所以叫作《革》。

卦象兑为西方金,离为南方火,以火炼金,金遇火而生明返阳,火遇金而入库返本,亦革之义。此煅炼阴气之卦,承上困卦而来。困者,险中出悦,所以取坎中真阳以出险也。然能取坎中真阳,而不能复离中真阴,金丹不结,仍不得悦,此明中出悦之道,不可缺也。明中出悦,锻炼阴气之功也。锻炼阴气,是锻炼己之私欲,无我之谓也。

就卦象说,兑是西方之金,离是南方之火,用火炼金:金遇火便生出光明而返回阳性,火遇金便归入库位而返回本原,这也是「革」的意思。这是一卦讲煅炼阴气的卦,承接上一卦《困》而来。《困》讲的是从险中生出喜悦,用意在于取出坎卦中间那一爻的「真阳」以脱出险陷。可是只能取出坎中真阳,却不能恢复离卦中间那一爻的「真阴」,「金丹」就结不成,仍旧得不到真正的喜悦,所以「明中出悦」这条路不可缺少。明中出悦,就是煅炼阴气的功夫;煅炼阴气,就是煅炼自己的私欲,也就是做到「无我」。

人为万物之灵,秉天地阴阳五行之正气而生,当有生之初,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至善无恶,真性炯炯,虚灵不昧,喜怒哀乐,不着于心,富贵穷通,不动其意,虎[上凹下儿]不能伤,刀兵不能加,水火不能浸,生死不能累,饥只食,寒只衣,无思无虑,德本明也。及至二八,阳极生阴,后天用事,气质之性发,知识之窍开。当斯时也,惟天纵上智之圣人,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能保先天之真,而不为后天所伤。其次,中下之人,鲜有不为后天所规弄者。

人是万物之灵,禀受天地阴阳五行的正气而生。刚出生的时候,不识不知,顺着上帝的法则,纯善无恶,真性炯炯发亮,虚灵而不昏昧,喜怒哀乐不粘着于心,富贵穷通不动摇其意;猛虎凶兕伤不了他——原文这个字用「上凹下儿」描摹字形,即「兕」字,刀兵加不到他身上,水火浸不着他,生死拖累不了他,饿了就吃,冷了就穿,无思无虑,本德原是光明的。等到二八十六岁,阳到极处而生阴,后天当权,「气质之性」——后天禀受形气而成的习性——发动起来,知识的窍门打开。在这个时候,只有天赋上智的圣人,能够先于天时行事而天不违背他、后于天时行事而奉行天的时序,保住先天的真性,不被后天损伤。其次,中等下等的人,很少有不被后天摆布的。

自此而后,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认假为真,弃正入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性相近而习相远,明德有伤,新者积而成旧,净者染而有垢,此旧染之污,所由来也。原其有旧染之污者,皆由有己,一有其己,则道心昧而人心生,明非所明,悦非所悦,顺其所欲,无所不至矣。革者,即革其己之不明,以复于明耳。然欲革其己之不明,须要己先能明,己既能明,则信于革,而己之不明可革矣。是以革之道,已日乃孚也。

从此以后,百般忧虑感扰他的心,万种事务劳累他的身,认假作真,弃正入邪,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本性相近而习染相远,明德受到损伤,新的积久变成旧的,干净的染上污垢,这就是「旧染之污」的由来。追究旧染之污的根源,都是因为有一个「己」;一有其己,「道心」就昏昧而「人心」就滋生,明察用错了地方,喜悦也用错了地方,顺着欲望走,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谓「革」,就是革掉自己的不明,以恢复本来的光明。然而要革掉自己的不明,必须自己先能明;自己既然能明,就会信服变革,自己的不明便可以革除。所以变革之道说「已日乃孚」——待光明之日到来才有诚信。

日者,明之象。孚者,信之谓。不明不信,能明乃信,明之信之,初念已真,未有不能革己者。是以革有元亨之道也。但革虽有元亨之道,又须革之得正,若是非不分,真假罔辨,一概革之,入于顽空寂灭之学,不正即不利,不利仍是不元亨,惟以正而革,克己复礼,去妄存诚,煅去后天一切滓质,现出先天一灵真性。到此地位,还原返本,浑然天理,纯白无玷,有己之悔可亡矣。是道也,非知之艰,行之维艰,是在人之能信于革耳。

「日」是光明的象,「孚」就是信。不明白就不能信服,能明白才能信服;明白了、信服了,最初一念已经真切,没有革不掉自己的。所以《革》卦有大为亨通的道理。但变革虽有元亨的道理,还必须革得正当。若是非不分、真假不辨,一概革除,就落入顽空寂灭的学问;不正就不利,不利仍旧不算元亨。只有以正道去革,克己复礼,去妄存诚,煅去后天一切渣滓杂质,显出先天那一点灵明真性。到了这个地步,还原返本,浑然一片天理,纯白无瑕,因「有己」而来的悔恨就可以消失了。这条路,不是知道它难,而是实行它难,全在人能不能信服变革罢了。

初九,刚而不明,不能逆革其内,乃顺革于外,如巩用黄牛之革,顾外失内,固执不通。此舍本逐末之革也。六二,虚心自处,明于革而先能去其私欲,私欲能去,则无己,无己则有人,有人则以己求人,即能实腹,实腹而己愈明,是以征吉,而且无咎。此虚心求明之革也。

初九一爻,阳刚而不明白,不能逆向变革自己的内里,却顺着去变革外表,好比用黄牛皮把外面捆牢,顾了外面失了里面,固执而不通达。这一爻是舍本逐末的变革。六二一爻,虚心自处,明白变革的道理而先能去掉自己的私欲;私欲能去,就没有「己」;没有己,才容得下人;容得下人,才能以自己去求于人,也就能够「实腹」——使真气充盈丹田;腹既充实,自己越发明白,所以前往吉利,而且没有过错。这一爻是虚心求明的变革。

九三,刚而太过,只知革人,不知革己,虽革事得正,亦有凶属。盖以不能革己,即欲革人,不但人不受我革,且将有言来革我,虽欲不自革而不能。是以革言三就也。三就之革,可信其终于不能革己矣。此自大自尊之革也。

九三一爻,阳刚太过,只知道革别人,不知道革自己,虽然所革的事情正当,也仍有凶险的一面。因为不能先革自己就想去革别人,不但别人不接受我的变革,而且将有言语反过来变革我,那时想不自革也办不到。所以爻辞说变革的主张要反复商议三次而后定。经过三次商议才定下的变革,可见它终究还是革不了自己。这一爻是自大自尊的变革。

九四,有刚不用,是以有悔可亡,悔出于不信革己。若信革己,刚即能柔,可以变化气质,而不为阴阳所拘,岂仅有己之悔可亡,方且有改命之吉。此刚以柔用之革也。

九四一爻,有刚强而不滥用,所以有悔恨可以消失;悔恨本来就出于不肯信服「革己」。如果信服革己,刚强就能转为柔顺,可以变化气质而不被阴阳拘限,岂止「有己」的悔恨可以消失,而且还有改换天命的吉利。这一爻是以柔来运用刚的变革。

九五,阳刚中正,主宰在内,扶阳抑阴,开生门、闭死户,留人道、塞鬼路,一切客气,自消自化,如虎威常在,不变之变,无容占信其已革矣。此大人用刚有为之革也。

九五一爻,阳刚而居中得正,主宰在内,扶助阳气、抑制阴气,打开「生门」、关闭「死户」——「生门」是先天真阳生发之处,「死户」是后天阴气漏泄之路——留住做人的正途,堵塞堕入鬼趣的邪路,一切「客气」自消自化,好像虎威长在,看似未变而实已大变,用不着占问就可以相信它已经革尽。这一爻是大人用刚而有为的变革。

上六,在革之终。柔而得正,炼己功勤,虚极静笃,如豹不威之变,诚中达外,气质俱化,根尘全消,净倮倮、赤洒洒,形神俱妙,与道合真矣。此君子用柔无为之革也。然用柔无为之革,惟有信心之君子能之,一切不信心之小人,则不能。盖小人者,革面不革心,志念不坚,有始无终,必落空亡而致凶。君子者,永居于贞,志念良久,愈久愈力,终必成道而得吉。此邪正结果之革也。

上六一爻,处在变革的终结处,阴柔而居位得正,「炼己」的功夫下得勤,虚到极处、静到笃实,好像豹纹变化而不显威猛,诚于中而达于外,气质全部转化,六根六尘全都消尽,干干净净、赤条条毫无牵挂,形与神都臻于神妙,与道合而为真。这一爻是君子用柔而无为的变革。然而用柔无为的变革,只有有信心的君子做得到,一切没有信心的小人就做不到。因为小人只革外表不革内心,志念不坚,有始无终,必定落空而招致凶险;君子永远守在贞正上,志念持久,越久越有力,最终必定成道而得吉。这一爻讲的是邪正两途各得其结果的变革。

六爻俱有革道,是非不等,总以无己为归着,若稍有一点己在,革去而又来,阴气不尽,阳气不纯,古经所谓“七返还丹,在人先须炼己待时”者,正欲其革去一切旧染之行,不使有丝毫之疵,留于方寸之中也。

六爻都有变革之道,是非各不相同,但总归以「无己」为落脚点。若还剩下一点「己」在,革掉了又会再来,阴气不尽,阳气就不纯。古丹经所说「七返还丹,在人先须炼己待时」——要炼还丹,先得炼己而后等候时机——正是要人革去一切旧染的习行,不让丝毫瑕疵留在方寸之心里。

上离下巽(鼎卦第五十)

鼎:元吉,亨。初六,鼎顛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無咎。九二,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悔,終吉。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兇。六五,鼎黃耳、金鉉,利貞。上九,鼎玉鉉,大吉,無不利。

《鼎》卦:大为吉利,亨通。初六:鼎足颠倒朝上,利于倒出鼎中的污秽。娶妾而生下儿子,没有过错。九二:鼎中盛着实物,我的对头有病,不能靠近我,吉利。九三:鼎耳被革去,行动受阻;肥美的野鸡肉吃不上,等到降雨,缺憾与悔恨都消解,终归吉利。九四:鼎足折断,打翻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满污渍,凶险。六五:鼎配上黄色的鼎耳、金属的举鼎横杠,利于守正。上九:鼎配上玉制的举鼎横杠,大为吉利,没有什么不利。

鼎者,烹煎锻炼之器,所以取新也。卦德上离明、下巽入,累进而生明,其心日下,其明日增,下而又下,增而又增。且卦体二五,虚实相应,明中能虚,巽中能实。虚明,则明无不照,而富贵穷通不能动其心。实巽,则德无不修,而吉凶祸福不能乱其性。巽进而生明,虚明而巽进,虚实相济,如火得木而光华倍增,如木遇火而浊气悉化,有煅炼烹煎之义,故谓鼎。

「鼎」是烹煮煅炼的器具,用来取新。就卦德说,上卦离为明,下卦巽为入,一层层深入而生出光明,它的心一天比一天谦下,它的明一天比一天增加,下了又下,增了又增。再就卦体说,九二与六五虚实相应:明中能虚,入中能实。虚而明,则光明无所不照,富贵穷通动摇不了他的心;实而巽,则德行无所不修,吉凶祸福扰乱不了他的性。深入而生明,虚明而又深入,虚实互相济助,好比火得到木而光华倍增,木遇到火而浊气全消,含有煅炼烹煮的意思,所以叫作《鼎》。

此煅炼大药之卦,承上井卦而来。井者,巽进而通险,险通则后天所陷之真阳已出,大药已生,可以巽进其明,运火煅炼矣。锻炼之功,所以消化阴气、坚固阳气,使生者而熟,旧者而新,能以明心,能以凝命,是以鼎本元吉,而又有亨道也。

这是一卦讲煅炼大药的卦,承接上一卦《井》而来。《井》讲的是柔顺深入而通过险难;险难一通,陷在后天里的「真阳」已经出来,大药已经产生,就可以柔顺深入地增益其明,运火煅炼了。煅炼的功夫,是用来消化阴气、坚固阳气,使生的变熟、旧的变新,既能明心,又能凝命,所以《鼎》卦本来就大吉,而且又有亨通的道理。

元者,善之长生之机。鼎之烹煎大药,即烹煎此生机不坏,万劫长存耳。但是道也,有火候,有次序,毫毛差殊,金丹不成,是在人先须穷究实理耳。

「元」是众善之首、生生不已的机括。鼎所烹煮的大药,就是烹煮这一点生机使它不坏,历经万劫而长存。但这条路有「火候」,有次序,差之毫厘,金丹便炼不成,所以人必须先把其中的实理穷究明白。

初六,在鼎之下,为下德之人,性质昏愚,其趾多颠而不正,欲立其鼎,不利于取新,利于去旧,能去其旧,则否出而趾不颠,周周正正,止于其所而不迁,如妾本下贱,生子则贵,亦可无咎,其初之有颠矣。此炼己之事,为立鼎之初功也。

初六一爻,处在鼎的最下面,是德行低下的人,性质昏愚,鼎足多有颠倒不正。想立起这个鼎,不利于取新,只利于去旧;能够去掉旧的,污秽便倒出来而鼎足不再颠倒,周正端稳,安止在该在的位置而不迁移,好比妾的身份本来低贱,生了儿子便贵重起来,也可以没有过错,当初的颠倒反倒成了好事。这一爻讲的是「炼己」的事,是立鼎的头一步功夫。

九二,刚而得中,真阳返回,已实其腹矣。腹既能实,道心常存,人心不生,如我仇有疾,不我能即矣。此养道心,自无人心也。

九二一爻,阳刚而居中,「真阳」返回,已经「实腹」了。腹既能实,「道心」长存,「人心」不生,正如爻辞说的我的对头有病,不能靠近我。这一爻讲的是养住道心,人心自然不生。

九三,独刚无柔,实腹之后,不知虚心,是革去鼎耳,虽能了命,未能了性,其行塞窒,不能通前达后,寿同天地一愚夫,如不食雉膏也。幸其刚而守正,方雨行塞,有亏即悔,悔则自能虚心,既能虚心,其行不塞,由了命而又了性,终得以吉全之。此有道心,又虚人心也。

九三一爻,一味刚强而没有柔顺,「实腹」之后不懂得「虚心」,等于把鼎耳革掉了:虽然能「了命」——把命功修完,却不能「了性」——把性功修完,行动堵塞不通,前后打不通气,寿命纵然同天地一样长久,也不过是个愚夫,正如爻辞说的吃不上肥美的野鸡肉。所幸它阳刚而守正,正当行路堵塞之际天降甘雨,一有缺憾就生悔意;一悔,自然就能虚心;既能虚心,行动便不再堵塞,由了命而又了性,最终得以吉利保全。这一爻讲的是既有道心,又能虚掉人心。

九四,由巽入明,金丹有象,正当防危虑险,用天然真火,煅尽后天群阴之时,乃刚为柔牵,鼎足又折,起人心而伤道心,如公餗覆倾命宝,得而复失,形虽存而神已丧,其凶不可言矣。此起人心,有昧道心也。

九四这一爻,工夫已由柔顺渐进转入明觉照察,内丹凝结而「金丹」初具形象,正该是小心提防危险、动用本性中自然发动的「天然真火」,把后天沾染的一切阴浊习气全部煅烧干净的时候。偏偏此爻阳刚却被下面的阴柔牵住,成了「刚为柔牵」:本该稳立的鼎足又一次折断,「人心」的私意抬头而伤了「道心」,就像鼎折足打翻了王公的美食一样,把性命之宝倾覆掉,已经到手的丹又重新失去,形体虽在而元神已散,凶险到无法形容。这一爻配的正是人心一起、道心便昏昧的那一步。

六五,柔顺得中,虚人心而用道心,如鼎黄耳、金铉也。黄耳者,鼎耳之中虚。金铉者,鼎扃之中实,鼎耳贯鼎扃,刚柔相济,虚实相应,火即是药,药即是火。当此之时,利于贞一不二,防危虑险,不必分外增减矣。此虚人心而养道心也。

六五这一爻柔顺而居上卦之中,能把「人心」的私意腾空、专用「道心」作主,就像鼎上的黄耳配着金铉。黄耳,指鼎耳中间是空的;金铉,指贯耳的横杠中间是实的。鼎耳套住鼎扃,一虚一实,刚柔互补,虚实相应;到这一层,火候与药物已合成一片,起火就是养药,养药就是行火,不再分作两截。此时最要紧的是守定纯一不二的心志,时时提防危险,不必在火候上另外增添或减损。这一爻配的是腾空人心、涵养道心的那一步工夫。

上九,在鼎之终,鼎新之功已尽,有无俱不立,物我悉归空,静则无为,动则自然,刚即是柔,柔即是刚,不用刚而刚全,不用明而明通,已到至诚可以前知地位,如鼎之玉铉也。铉而至玉,刚柔如一,气质俱化,形神俱妙,与道合真,乃修道之极功,圣贤之全能,超出乎阴阳之外,而不为阴阳所拘,是以大吉无不利。此道心人心俱皆混化也。

上九这一爻处在鼎卦的最末,革故鼎新的工夫已经做尽:有与无两边都不再执着,外物与自我一齐化空;静下来是无为,动起来是自然;刚就是柔,柔就是刚;不刻意用刚而刚健完足,不刻意用明而明照通彻,已经到了《中庸》所说至诚而能前知的地位,就像鼎上换成了玉铉。铉做到玉的地步,刚柔浑然一体,后天的气质习性全部化尽,形体与元神一同入于神妙,与大道合而为真。这是修道的最高成就、圣贤的完满能力,跳出阴阳的范围而不再受阴阳拘束,所以说大吉而无所不利。到这一步,「道心」与「人心」已经彻底混融为一。

修鼎之功,有刚有柔,有进有退,有增有减,不到有无不立,神化不测之地,不为极功。若不知刚柔、进退、增减之法,不落于三之鼎耳革,即归于四之覆公餗,毫发之差,千里之失。修道者,可不巽缓进明、谨慎火候乎。

烹炼这一鼎丹的工夫,有该刚的地方,也有该柔的地方;有该进火的时候,也有该退符的时候;有该增添的分寸,也有该减损的分寸。不到有无两边都不执着、变化神妙难测的地步,就算不得究竟成就。假如不懂刚柔、进退、增减的法度,不是落到九三那样鼎耳变质、举步受阻,就是落到九四那样打翻鼎中之食、前功尽废。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修道的人,怎能不柔顺缓进以生明觉、谨慎守住火候呢。

上震下震(震卦第五十一)

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初九,震來虩虩,後笑言啞啞,吉。六二,震來厲,億喪貝,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六三,震蘇蘇,震行無眚。九四,震遂泥。六五,震往來厲,億無喪,有事。上六,震索索,視矍矍,征兇。震不于其躬,于其鄰,無咎,婚媾有言。

《震》卦:亨通。雷震忽然而来,人惊惧四顾;过后谈笑自如,发出哑哑的笑声。雷声震动百里之远,主祭者手中的匕匙与鬯酒却不曾失落。初九:雷震到来时惊惧不安,其后却能谈笑自如,吉祥。六二:雷震到来有危险,估量着要丧失财货,只得登上高高的九陵躲避;不必去追,七天之后自会失而复得。六三:雷震使人苏醒警觉,在震动之中前行不会有灾患。九四:雷震陷进了泥淖里。六五:雷震往来都有危险,估量着不会有损失,但仍有事要办。上六:雷震时索索发抖,两眼惊惶四顾,出行凶险。雷震不落在自己身上而落在邻人身上,没有过错,只是婚配的亲家会有闲话。

震者,动也。取象为雷,卦体一阳生于二阴之下,静中有动,二震相合,由此动而达彼动,由彼动而生此动,千动万动,总是一动,故谓震。此动而行道,恐惧修省之卦,承上革卦而来。革者,由明得悦,以火炼金,革去旧染也。革去旧染,非是忘物忘形,灰心息念之谓,须要在动中革去,方能济事。

震的意思是动,取象为雷。卦体是一个阳爻生在两个阴爻之下,静中含着动机;上下两个震卦相重,由这一边的动通到那一边的动,又由那一边的动引出这一边的动,千动万动,归根只是一个动,所以叫做震。这是在动中行道、心存恐惧而修身省察的一卦,承接上面的革卦而来。革卦讲的是由明觉而生喜悦,用火来炼金,革除积久的旧习染。革除旧习染,并不是忘掉外物、忘掉形体、心如死灰、断绝念头,必须在日常动作应事之中革除,才真正济得了事。

盖大道活活泼泼,不色不空,依世法而修道法,借人事而修天德,有为无为,了性了命,无穷事业,尽要在动中做出,是以震有亨道也。但动有内动、有外动。内动者,内念之动;外动者,物来之动。内动属我,外动属彼。内动真,则外动亦真;内动假,则外动亦假。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戒慎乎其内动也。恐惧乎其所不闻,恐惧乎其内动也。

大道本是活泼泼的,既不落在有形的色相上,也不落在空无上;要依着世间法去修出世的道法,借着人间事去修天赋的德性。有为的一段工夫、无为的一段工夫,了性的一节、了命的一节,无穷无尽的事业,全要在动中做出来,所以震卦本身就含着亨通之道。不过动分两种:一种是内动,一种是外动。内动是自己念头的发动,外动是外物到来引起的应接。内动属于自己,外动属于对方。内动真,外动也随之而真;内动假,外动也随之而假。《中庸》说君子在别人看不见处也戒慎,戒慎的正是这个内动;在别人听不到处也恐惧,恐惧的也正是这个内动。

内无妄动,自有真动,真动之动,终日动未尝动,以是而应外来之动,皆以无心应之,是以震来虩虩、笑言哑哑也。震来者,静中忽有动来也。虩虩者,惧貌。哑哑者,笑声。人之一念之善,道心发现,便是天堂;一念之恶,人心做作,便是地狱。地狱天堂,非世间所有,皆在人心生出,念之善恶,邪正分之,生死关之,有念而能修省之。

内里不起妄动,自然会有真动。真动这种动,整天在动却像不曾动过;用它去应付外来的动,全以无心去应,所以爻辞说雷震来时惊惧四顾、过后笑语哑哑。震来,是静中忽然有动机到来;虩虩,是惊惧的样子;哑哑,是笑的声音。人起一个善念,「道心」显露出来,当下就是天堂;起一个恶念,「人心」造作出来,当下就是地狱。地狱天堂并非世间另有其处,都从人的这一点心上生出;念头的善恶,分开了邪与正,也关系着生与死。正因为有念头,才有修身省察的余地。

恶念渐去,善念渐生,久之念念相续,皆归于正,则道心常存,人心不起,浩气充塞,主人公稳坐中央,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一切事物之来,言笑自若,哑哑应之,付于无心而已。雷震惊百里,亦不丧匕鬯矣。匕者,箸也。鬯者,美酒也。雷震百里,其声至大,易足惊人,遇此而能不丧匕鬯,则其声色货利,富贵穷通,一切逆顺境遇,必不能动于中矣。

恶念一点点减去,善念一点点生长,日久之后念念相接都归于正,「道心」便常在,「人心」便不起,浩然之气充满周身,元神这位主人公稳稳坐在中央,寂然不动而一感即通。一切事物到来时,谈笑自如,用哑哑的从容去应对,交给无心去处置罢了。这样,即使雷声震动百里,手中的匕与鬯也不会失落。匕就是取食的匙箸,鬯是祭祀所用的香酒。雷震百里,声势极大,最容易惊人;遇上这样的动静还能不失手中匕鬯,那么声色货利、富贵穷通,一切顺境逆境,就都动摇不了他的内心了。

盖君子惧内动,不惧外动。惧内动者,养其气也。不惧外动者,不动其气也。内能养气,外不动气,时动则动,时不动则不动,与雷同道,与时偕行,千动万动,惧是真动,何碍于动。震之亨者,正在此也。

君子所怕的是内动,不怕外动。怕内动,是为了涵养自己的元气;不怕外动,是为了不让元气被外境牵走。内能养气,外不动气,该动的时候就动,不该动的时候就不动,与雷同一个道理,随着时机一起运行;这样千动万动都是真动,动又有什么妨碍?震卦之所以亨通,正在这里。

初九,在动之初,而能戒慎恐惧,于不睹不闻之中,是以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也。先虩虩者,辨别是非,谨之于始也。后哑哑者,得心应手,全之于终也。先惧后喜,动之而最吉者。此刚而得正之动者也。

初九这一爻处在动的开头,能在别人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就先做到戒慎恐惧,所以爻辞说震来时虩虩惊惧、其后笑语哑哑。先虩虩,是先辨明是非,在起头处就谨慎;后哑哑,是工夫做到得心应手,在收尾处能够保全。先惧而后喜,是六爻之中动得最吉的一爻。这一爻配的是刚健而又居正位的动。

六二,以柔乘刚,妄想太高,行其所不能行,是有失主意,动其危厉之亿,如丧贝登跻于九陵之上矣。幸其柔而守正,虽亿而不敢妄行,即此便是生意,不必再寻生意,而危厉可无,是以勿逐七日得。此柔而恐惧于内动者也。

六二这一爻以阴柔凌驾在阳刚之上,妄想定得太高,去做自己力所不及的事,于是失了主意,心里生出对危险的种种估量,就像爻辞说的丧失财货、登上九陵。所幸它柔顺而能守正,虽然心中估量不定,却不敢轻举妄行——这份不敢妄行本身就是生机所在,不必另到别处去寻生机,危厉自然可以免去,所以说不必追逐,七日之后失物自还。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对内动心存恐惧的那一等人。

六三,柔居刚位,既惧己之无能,又惧事之犯难,内外一惧,苏苏战傈,身心不能自主矣。然性柔志刚,能亲有道之士,借刚济柔,不能行者亦能行,是以震行而得无眚。此柔而恐惧求人者也。

六三这一爻以阴柔居于阳刚之位,既怕自己没有本事,又怕事情难办,内外都是一个怕字,苏苏然战栗不安,身心作不得主。好在他性情柔顺而志向刚强,能够亲近有道的人,借别人的刚健来补自己的柔弱,原先做不到的事也做得到了,所以爻辞说在震动中前行没有灾患。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因恐惧转去求人的那一等人。

九四,刚居不正,又在二阴之间,日与小人为伍,有行道之力,而无行道之志,是遂泥之动,一步不能前进矣。此刚而不知恐惧者也。六五,独柔无刚,有动之时,无动之德,往亿来亿,亿而不果,恐惧危厉之亿,何济于事?幸其柔而得中,不敢妄为,无丧行于外,有惧事于内,亦不失其柔之本质。此柔而恐惧谨外者也。

九四这一爻阳刚而居位不正,又夹在两个阴爻中间,天天与小人为伍,有行道的力量却没有行道的志向,成了爻辞所说陷进泥淖里的动,一步也前进不得。这一爻配的是刚强而不懂恐惧修省的那一等人。六五这一爻孤柔无刚,赶上了该动的时候,却没有能动的德行,来来回回反复估量,估量了半天也拿不出结果;这种只在危险上打转的估量,对事情有什么帮助?所幸它柔顺而居上卦之中,不敢胡来,外面没有真的损失,里面还存着一份怕出事的警惕,也算不失阴柔的本分。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只在外事上谨慎恐惧的那一等人。

上六,在重震之上,内外一惧,而无实行,是以震索索,视矍矍也。索索矍矍,懦弱无能,以一惧而终其事,不能远达,无凶而亦有凶。然在外动之极,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本有咎者,亦可无咎。无咎者,以其惧人,不敢为恶。则贤人君子,必将导引为善,是以婚媾有言矣。此柔而恐惧于人者也。

上六这一爻处在两个震卦相重的最上面,内外都只是一味害怕,却拿不出实际行动,所以爻辞说震动时索索发抖、两眼矍矍四顾。索索矍矍,是懦弱无能的样子,一辈子的事就在一个怕字里了结,走不远,本来不该凶也落得有凶。不过它处在外动的极处,雷震不落在自己身上而落在邻人身上,原本该有过失的,也可以免于过失。所以免于过失,是因为他怕人,不敢作恶;这样贤人君子必然会来引导他向善,所以爻辞说婚配的亲家会有闲话。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只知道怕人的那一等人。

六爻皆有惧道,或内惧,或外惧,或致凶,或无咎,皆为修省得吉之道。求其惧于内,而不惧于外,谨于始而能全于终者。其惟初九之一爻乎?然则,修省之道,必以内惧外不惧为贵。内惧者,谨之于内也。外不惧者,见之于行也。先恐惧而后修持,一切外物,不得而动之,可以尽性,可以至命,顺之逆之,无可无不可矣。

六爻各有一种怕法:有的怕在内,有的怕在外,有的招来凶险,有的免于过失,但都可以成为修身省察而得吉的门径。若要找出既能内怕、又不外怕,起头谨慎而结尾也能保全的,大概只有初九这一爻吧。这样看来,修身省察的道理,一定要以内里知怕、外面不怕为可贵。内怕,是在念头上谨守;外不怕,是在行事上显出来。先存恐惧之心,然后一步步修持,一切外物就动摇不了他,如此可以穷尽本性,可以了达天命,顺着做也好,逆着做也好,没有什么非做不可,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做。

上艮下艮(艮卦第五十二)

艮: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初六,艮其趾,無咎,利永貞。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隨,其心不快。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厲薰心。六四,艮其身,無咎。六五,艮其輔,言有序,悔亡。上九,敦艮,吉。

《艮》卦:止在背后,不觉得有自己这个身;走过庭院,也看不见有别人。没有过错。初六:止在脚趾,没有过错,利于长久守正。六二:止在小腿肚,不能把跟着走的脚拯救回来,心里因此不痛快。九三:止在腰间,撕裂了脊背的夹肉,危厉之情熏灼于心。六四:止在自身,没有过错。六五:止在口颊,说话有条理,悔恨消失。上九:敦厚笃实地止住,吉祥。

艮者,止也。取象为山,卦体一阳止于二阴之上,阳尊阴卑,阳统阴而阴顺阳,阳不为阴所伤,内止外止,止于内而又止于外,一止而内外贯之,故谓艮。此静以养气,择善固执之卦,承上鼎卦而来。鼎者,巽进而生明,明出于巽,明而无处不通,无处有伤,烹炼大丹之功。然欲烹炼大丹,非择善固执,止于其所者不能。止于其所,非空空无为,其道有行有止,行之止之,皆止于其所也。

艮的意思是止,取象为山。卦体是一个阳爻止在两个阴爻之上,阳居尊位、阴居卑位,阳统率阴而阴顺从阳,阳不被阴所伤;内卦止,外卦也止,止于内又止于外,一个止字贯通内外,所以叫做艮。这是以静养气、择定善处而坚守不移的一卦,承接上面的鼎卦而来。鼎卦讲的是柔顺渐进而生出明觉,明觉从巽顺中来,明到处处通达、处处无伤,那是烹炼大丹的工夫。然而想烹炼大丹,不择定善处、牢牢守住、止在该止的地方,是办不到的。所谓止在该止的地方,并不是空空荡荡什么也不做;这条路上有行也有止,无论行还是止,都要止在该止的地方。

卦德内止者,止而止于其所也。外止者,行而止于其所也。止以养所止,行以验所止,以此止而通彼止,以彼止而达此止,行止皆归于一止。止而又止,如以此止背彼止,故谓艮其背。以止背止,是由止而行,行以验止,行止相连,止而不入于空寂,行而不涉于放荡,行即是止,止即是行,止固止,行亦止,内外一止,止于其所而不迁,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也。

就卦德说,内卦的止,是静止而止在该止之处;外卦的止,是行动而仍止在该止之处。用静止来涵养所止之地,用行动来检验所止之地;由这一边的止通到那一边的止,又由那一边的止回到这一边的止,行与止最后归于同一个止。止了又止,好像以这一个止背对着那一个止,所以卦辞说艮其背。以止背止,就是从静止转入行动,再用行动去印证静止;行与止相连不断,止而不掉进枯寂断灭,行而不流于放纵散漫。行就是止,止就是行;静止固然是止,行动也仍是止。内外只是一个止,止在该止之处而不移动,所以说不觉得有自己这个身,走过庭院也看不见有别人。

不获其身者,无我也。行庭不见人者,无人也。凡人有人我之分,内外之别者,由于有心,有心则有我,有我则有人,有我有人,不知其所止矣。能艮其背,则人我之心俱化,无人我之心,则人心去而道心生,只有一理,以理行止。

不觉得有自己这个身,是没有我相;走过庭院看不见人,是没有人相。一般人之所以分人分我、别内别外,是因为存着一个私心:有私心就有我,有我就有人;人我一立,就不知道自己该止在哪里了。能够做到艮其背,人我的分别心一齐化去;没有了人我之心,「人心」的私意便退去,「道心」便生出来,胸中只剩一个天理,一切行与止都听凭这个理。

静则守正,以理而止,不由身而止,止其所,内不知有身也。动则行正,以理而行,不顺人而行,止其所,外不知有人也。无我无人,既能止内,又能止外,动静随时,内外合道,行之止之,皆出无心,一理而已。更何有咎之不无乎?学者能于艮其背上用功夫,止于其所,不动不摇,则得其一而万事毕,何患金丹不结、大道不成乎?

静的时候守住正道,依着理去止,不因身体的欲求去止,止在该止之处,所以内里不觉得有个身;动的时候行在正道,依着理去行,不顺着别人的意思去行,止在该止之处,所以外面不觉得有个人。无我也无人,既能止在内,又能止在外,动静随时而变,内外都合于道;无论行还是止,都出于无心,只是一个理罢了,还会有什么过错免不掉呢?学道的人若能在艮其背这三个字上下工夫,止在该止的地方,不动不摇,那就是抓住了那个「一」而万事俱了,还愁「金丹」凝结不成、大道修不成吗?

初六,自卑自下,不敢妄动,如艮其趾也。止之于趾,非礼不履,初念已真,止而即能无咎。然柔者多无主宰,恐有止而不固之嫌,惟利于永贞,久于其道,方能始终而无一咎矣。此恒久守正之止也。

初六这一爻自居卑下,不敢乱动,就像爻辞说的止在脚趾。止在脚趾,是不合礼的地方一步也不踏上去;最初这一念已经真切,一止住便能没有过错。只是阴柔的人多半立不住主宰,怕有止得住却守不牢的毛病,所以只利于长久守正,在这条路上久久用功,才能自始至终一点过错也没有。这一爻配的是恒久守正的止。

六二,柔而无刚,止之不固,稍进于上,如艮其腓也。腓不自行,随足而行,止之于腓,由于无则明者以拯援,是以其心不快,不得不止耳。此柔而勉强之止也。九三,刚而不柔,躁动无忌,如腰夤也。知进而不知退,必败其刚,有限而止,如列其夤也。列夤之止,其厉在于熏心好胜,急欲成功耳。此刚而勉强之止也。

六二这一爻阴柔而缺乏刚健,止得并不牢固,比初六稍稍往上进了一层,就像爻辞说的止在小腿肚。小腿肚不能自己走路,只能跟着脚走;它之所以止在小腿肚,是因为没有刚健明白的人来援手,所以心里不痛快,只是不得已才停下来。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勉强的止。九三这一爻刚健而不知柔顺,躁动起来毫无顾忌,位置正当腰脊之处。只知前进不知后退,必定要败坏自己的刚气;被限住了才停下来,就像爻辞说的撕裂了脊背的夹肉。这种撕裂着才止住的止,危险就在于争强好胜之心熏灼于内、急着要成功。这一爻配的是刚强而勉强的止。

六四,柔而守正,虽动而不易其方,如艮其身也。能止于身,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是以无咎。此柔而治己之止也。六五,柔而得中,止于内,而又止于外,如艮其辅也。辅口开即动,止之于辅,口不妄开,必言不妄发。即或有言,是有序之言,或言而益于世道人心,或言而关乎身心性命,自不能行、引人于善,亦积功立德之事,本有悔而悔可亡。此柔而益人之止也。

六四这一爻阴柔而能守正,虽然在动却不改变自己的方向,就像爻辞说的止在自身。能止在自身,责备自己重而责备别人轻,就远离了怨恨,所以没有过错。这一爻配的是柔顺而向内治己的止。六五这一爻阴柔而居中,既止在内,又止在外,就像爻辞说的止在口颊。口颊一张就动,止在口颊,就是嘴不乱开,话不乱说;即使开口,也是有条理的话:或者说出来有益于世道人心,或者说出来关乎身心性命。自己虽然还做不到,却能引导别人向善,这也是积功立德的事,本来该有的悔恨于是消失。这一爻配的是柔顺而能益人的止。

上九,在重艮之上,既能内止,又能外止,内外一止,是谓敦艮。止而至敦,刚柔悉化,性定情忘,止于至善之地而不迁,无生无灭,如崇高大山,与天地同长久。此全始全终之止也。然则,止于其所之道,必须有为无为,行止如一,阴阳混化,止于至善无恶之地,方为极功。若不到至善无恶之地,未云全吉。修道者,可不知其所止之地乎?

上九这一爻处在两个艮卦相重的最上面,既能止在内,又能止在外,内外只是一个止,这就叫敦艮。止到敦厚笃实的地步,刚与柔全部化尽,本性安定、情识忘却,止在至善之地不再迁移,无生也无灭,像高峻的大山一样与天地一同长久。这一爻配的是有始有终、首尾完具的止。这样看来,止在该止之处的道理,必须有为的工夫与无为的工夫、行与止都合成一片,阴阳浑化,止在至善而无恶的地位,才算究竟成就。若没有到至善无恶的地位,就还谈不上全吉。修道的人,怎能不先弄清自己该止在哪里呢?

上巽下艮(渐卦第五十三)

漸:女歸吉,利貞。初六,鴻漸于干,小子厲,有言,無咎。六二,鴻漸于磐,飲食衎衎,吉。九三,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兇。利御寇。六四,鴻漸于木,或得其桷,無咎。九五,鴻漸于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吉。上九,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

《渐》卦:女子出嫁吉祥,利于守正。初六:鸿雁渐渐飞到水边低地,小子有危险,会招来闲话,没有过错。六二:鸿雁渐渐落到大石上,饮食和乐从容,吉祥。九三:鸿雁渐渐飞上高地,丈夫远征一去不回,妇人怀孕却生不下来,凶险;利于抵御盗寇。六四:鸿雁渐渐飞上树木,或许能找到一根平直的椽枝落脚,没有过错。九五:鸿雁渐渐飞到山陵,妇人三年不孕,但终究没有什么能胜过她,吉祥。上九:鸿雁渐渐飞到高地,它的羽毛可以用作仪礼的装饰,吉祥。

渐者,徐缓不速之义。卦德上巽入、下艮止,止于其所而徐入,故谓渐。此循序渐修之卦,承上震卦而来。震者,动而修省,不妄动也。不妄动,则戒慎恐惧,刚气在内,心坚志远,可以修金丹有为之道矣。有为之道,乃后天中返先天之道。返先天,所以使无者而复有,去者而仍还也。无者使有,去者仍还,非一朝一夕之功,其中火候细微,工程攸远,必须循序渐进,方能深造自得。

渐的意思是缓慢而不求快。就卦德说,上卦巽是进入,下卦艮是止住,止在该止之处再慢慢深入,所以叫做渐。这是按部就班、循序修持的一卦,承接上面的震卦而来。震卦讲的是在动中修身省察、不妄动。不妄动,就能戒慎恐惧,刚健之气存在内里,心志坚定而看得长远,这才可以着手修「金丹」的有为工夫。所谓有为之道,就是在后天之中返回先天的路子。返先天,是要让已经没有的重新有起来,让已经走失的重新回来。使无者复有、使去者仍还,绝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其中火候细微,工程漫长,必须循序渐进,才能日益深入而有所自得。

卦之刚止于内,柔巽于外,以刚用柔,借柔养刚,实以虚用,虚以实行,刚柔相当,虚实兼该,如二五阴阳相应,真阴真阳,自然匹配,非若假阴假阳;强求之合。是道也,如女归之道也。凡女归男,男先求女,用媒妁以通信,两家无嫌,然后女归男家,男贪女爱,生子生孙,夫妻偕老,此女归之吉,即男子之吉。

这一卦刚爻止在内卦,柔爻巽顺在外卦:用刚而以柔的方式使出来,借柔来涵养刚;实处要用虚的手段,虚处要用实的力量,刚柔分量相当,虚实两面兼备。就像六二与九五阴阳相应一样,「真阴」与「真阳」自然配合,不像后天的假阴假阳那样要靠强求硬凑。这个道理,如同女子出嫁的道理。凡是女子嫁给男子,总是男方先来求女方,托媒人往来通信,两家都没有嫌隙,然后女子才嫁到男家;男贪女爱,生儿育孙,夫妻白头偕老。这是女子出嫁的吉,也就是男子的吉。

若男不求女,女先求男,不用媒妁,私通苟合,急欲速成,不但女不吉,即男亦不吉,男女俱皆不吉,不过遂一时之乐,久必败事。故修道者,用渐修之功,不求速成,刚以柔用,如以男求女也。不急不缓,循序而进,愈久愈力,如用媒妁以礼通信也。功夫到日,由勉强而归自然,阴阳相合,刚柔混成,一粒灵丹,自虚无中凝结成象,如女归男,男女匹配,而自生育,是以渐修之道,如女归则吉也。

假如男方不来求,女方倒先去求男方,不经媒妁,私下苟合,急着要速成,那么不但女方不吉,男方也不吉,男女双方都不吉,不过换来一时之乐,日子一久必定坏事。所以修道的人用渐修的工夫,不求速成:把阳刚用柔顺的方式使出来,如同男方去求女方;不急也不缓,按次序推进,越久越有力,如同托媒人依礼往来通信。工夫到了日子,由勉强做转成自然而然,阴阳相合,刚柔浑成一片,一粒灵丹从虚无之中凝结成形,好比女子嫁到男家,男女配偶而自然生育。所以渐修的路子,就像女子出嫁那样得吉。

但渐道虽吉,尤利于渐之得正,若不得正,亦不得吉。彼世之炉火闺丹,着空执相之徒,有终身行之不休不歇者,何尝不云渐。但渐之不得其正,空空一世,到老无成,其吉安在?故必以正而渐,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自有为而入无为,由勉强而抵自然,未有大道不成者也。

不过渐修虽然吉利,更要紧的是渐得其正;如果路子不正,也得不到吉。世上那些烧炉火炼外药、搞闺房采战的人,还有一味执着空无或死抱形相的人,其中不乏终身修个不停的,谁不说自己是在循序渐进?只是渐得不正,空忙一世,到老一无所成,吉又在哪里?所以必须依着正道去渐修:穷究事理、尽显本性,一直做到了达天命,从有为的工夫进入无为的境地,从勉强做到自然而然,这样没有修不成大道的。

初六,在渐之至下,如鸿渐于干也。干为水涯下流之地,渐之于干,失其高飞之序。始不谨而终必凶,及至年满月尽,反怨丹经之谬,是小子危厉而有言矣。有言之厉,自取之耳,与人无咎。此柔而不正之渐也。

初六这一爻处在渐卦的最下位,就像爻辞说的鸿雁飞到水边低地。干是水岸下游的低洼处;鸿雁只渐进到这里,就失去了由低向高飞的次第。起头不谨慎,结局必然凶险;等到年月耗尽一无所得,反倒埋怨丹经骗人,这就是爻辞所说小子有危险、招来闲话。这份闲话与危厉是自己招来的,怪不到别人头上。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路子不正的渐。

六二,止而得中,如鸿渐于磐矣。磐为平稳之石,磐亦非鸿止之处,渐之于磐,炼己待时,虚心即能实腹,是以饮食衎衎,乐在其中,其吉可知。此柔而得中之渐也。

六二这一爻能止而又居下卦之中,就像爻辞说的鸿雁落到大石上。磐是平稳的大石;大石本来也不是鸿雁最终的归宿,渐进到磐石这一步,正好用来炼己待时。心中先腾空私意,丹田自然充实,所以爻辞说饮食和乐从容,乐趣就在其中,吉自不待言。这一爻配的是柔顺而守中的渐。

九三,刚而不中,渐之太高,如鸿渐于陆矣。陆为平顶之大山,渐之于陆,失其自卑登高之序,急欲成功,阴阳不和,涉假伤真,如夫征不复,贪恋外妻,妇孕不育,私通奸夫,适以取凶而已。凶之者,以其刚道贵于止所而御寇,不贵于自用而为寇。此刚而失守之渐也。

九三这一爻刚健而不居中,一下子渐得太高,就像爻辞说的鸿雁飞上高地。陆是平顶的大山;渐进到陆上,就失去了由低处一步步登高的次第。急着要成功,阴阳配合不上,沾了假的反而伤了真的,就像丈夫远征一去不回、贪恋外面的女人,妇人怀孕却生不下来、私下另有奸夫,结果只是自取凶险罢了。之所以凶,是因为阳刚之道贵在止住本位去抵御盗寇,而不贵在自逞其能反倒做了盗寇。这一爻配的是刚强而失守本位的渐。

六四,以柔居柔,如鸿渐于木,或得其桷矣。桷为屋角之平,木亦非鸿止之处,渐之于桷,或可暂时休歇,虚极静笃,以待阳复,自无当面错过之咎矣。此柔而守正之渐也。

六四这一爻以阴柔居于阴位,就像爻辞说的鸿雁飞上树木、或许能找到一根平直的椽枝。桷是屋角平直的椽木;树木本来也不是鸿雁久栖之处,渐进到这一根椽枝上,不过可以暂时歇一歇。此时把心虚到极处、静到笃实,专等一阳来复,自然不会犯当面错过的过失。这一爻配的是柔顺而守正的渐。

九五,阳刚中正,如鸿渐于陵矣。陵为山之高而得中者,刚渐于中,燥气俱化,真阴真阳,性情和合,不复为假阴假阳所隔,如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也。真复假化,真阴真阳,两弦之气,结而为丹,不孕者亦孕,所谓“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其吉为何如乎?此刚柔混合之渐也。

九五这一爻阳刚而中正,就像爻辞说的鸿雁飞到山陵。陵是山中高而得中的地方;阳刚渐进到中正之位,燥急之气全部化去,「真阴」与「真阳」的性与情彼此和合,不再被后天的假阴假阳隔断,就像爻辞说妇人三年不孕、终究没有什么能胜过她。真的一恢复,假的自然化去;真阴真阳如同上弦、下弦两半月之气合成一轮圆月,凝结而成丹,原本不孕的也怀上了,正是丹家所说一粒金丹吞进腹中,才知道自己的命不由天定。这样的吉又该怎么形容呢?这一爻配的是刚柔混合为一的渐。

上九,在渐之终,刚柔悉化,自卑登高,渐无可渐,圣胎完成,如鸿渐于陆,栖于平稳之处矣。渐于平稳,正当休歇罢功,修德修行,接引方来之时,是以其羽可用为仪吉。此全始全终之渐也。六爻俱有渐道,惟初之太弱,三之太刚,非渐之吉道,其余四爻,皆循序渐进之功,或柔或刚,各随时而行,渐进之全体,大用毕露矣。

上九这一爻处在渐卦的末尾,刚与柔全部化尽,由低处一路登到高处,再没有可渐进的余地,圣胎已经养成,就像鸿雁渐飞到高地、栖在平稳的所在。渐到平稳,正是该歇火收功、修德修行、接引后学的时候,所以爻辞说它的羽毛可以用作仪礼的装饰而得吉。这一爻配的是有始有终、首尾完具的渐。六爻各有一种渐法,只有初六太弱、九三太刚,算不上渐的吉道;其余四爻都是循序渐进的工夫,或柔或刚,各自随着时机而行,渐进之道的全体与大用,到此便全都显露出来了。

上震下兑(归妹卦第五十四)

歸妹:征兇,無攸利。初九,歸妹以娣,跛能履,征吉。九二,眇能視,利幽人之貞。六三,歸妹以須,反歸以娣。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上六,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無攸利。

《归妹》卦:出行凶险,没有什么利处。初九:嫁妹而作陪嫁的偏房,跛脚也能走路,前往吉祥。九二:一只眼也能看见,利于幽静自守之人守正。六三:出嫁的妹妹只能等着,反过来以陪嫁偏房的身分出嫁。九四:嫁妹错过了婚期,迟些出嫁自有时候。六五:帝乙嫁出妹妹,正室的衣袖还不如陪嫁偏房的衣袖漂亮。月亮将圆未圆,吉祥。上六:女子捧着筐子却是空的,男子宰羊却不见血,没有什么利处。

归妹者,交合不正之义。卦德上震动、下兑悦,内悦而外动,以动而遂说,顺悦之动,如以女求男,阴先阳后,交合不正,故谓归妹。此假中求真之卦,承上艮卦而来。艮者,止于其所,去其不正之悦,非礼之动耳。

归妹的意思是男女交合而不合正道。就卦德说,上卦震是动,下卦兑是悦;内里喜悦而外面妄动,因为动而顺遂了那份喜悦。这种顺着喜悦而起的动,好比女方主动去求男方,阴在前而阳在后,交合的次序不正,所以叫做归妹。这是在假中求真的一卦,承接上面的艮卦而来。艮卦讲的是止在该止之处,去掉那些不正当的喜悦与不合礼的举动。

人当先天未破,后天未交之时,阴阳合一,阳统阴而阴顺阳,一气流行,生机不息,浑然天理,不待人力而自交者也。及其后天用事,先天真阳走失于外,识神借灵生妄,阴差阳错,五行相戕,欲动情生,心与物交,由内以悦外,因外以动内,我家之阳,皆为他家所消矣。

人在先天之气尚未破损、后天识神尚未插手的时候,阴阳本是合一的:阳统率阴而阴顺从阳,一气周流,生机不断,浑然只是一段天理,不用人力安排而自然交合。等到后天当家作主,先天的「真阳」走失到外面去,识神借着那点灵光生出种种妄念,阴差阳错,五行彼此戕害;欲望一动情识就生,心与外物打交道,由内里的喜悦去追逐外境,又被外境牵动内里,自家的阳气便全被他家消耗掉了。

我家者,东家,属震。他家者,西家,属兑。东家为主,性也。西家为客,情也。以兑求震,是以情乱性,客气贼害主气矣。且兑为金,主刑杀。震为木,主生德。以刑杀而克生德,阳气日消,阴气日长,消而又消,长而又长,阴纯阳尽,虽欲不死而不能。是以归妹征凶,无攸利也。

所谓我家,就是东家,在卦上属震;所谓他家,就是西家,在卦上属兑。东家是主人,指的是本性;西家是客人,指的是情识。用兑去求震,就是以情识扰乱本性,客气反过来戕害主气。何况兑在五行属金,主刑杀;震在五行属木,主生发之德。以刑杀去克伐生德,阳气一天天消减,阴气一天天增长,消了又消,长了又长,直到纯是阴而阳气尽绝,纵然不想死也不可能。所以卦辞说归妹出行凶险,没有什么利处。

然归妹以兑求震,虽交合不正,圣人有后天中返先天之道,若以震家而求兑家,不但不为兑金所克,而且能盗兑中摄去之真阳,复还于震,情来归性,刑化为德,木性爱金顺义,金情恋木慈仁,金木交并,性情相合,由不正而仍归正,还元返本,圣胎凝结,逢凶化吉,无攸利者,而亦无不利矣。试明不正中之正。

不过归妹是以兑求震;交合的次序虽然不正,圣人却有在后天之中返回先天的办法:如果掉过头来,由震家去求兑家,不但不会被兑金所克,反而能把兑中摄走的「真阳」夺回来,重新归还于震。这样一来,情识回来归附本性,刑杀转化为生德;木性爱金而顺于义,金情恋木而归于仁,金木交并,性与情合而为一,由不正仍旧回到正上来,还归本元、返回本根,圣胎凝结,逢凶化吉,原说没有利处的,也变得无所不利了。下面就来说明这不正之中的正。

初九,刚而居下,如归妹以娣,娣为从嫁之妻,妹以娣自屈,时不正而德正,非礼不履,又如跛而能履,外物不得点染,以是往而修道,悦所当悦,未有不致其吉者。此时不正而能守正者也。

初九这一爻阳刚而居在最下,就像爻辞说的嫁妹而作陪嫁的偏房。娣是随嫁的侧室;妹妹肯以偏房的身分自居而屈己,可见所处的时位虽不正,德行却是正的,凡不合礼的地方一步也不踏,又像跛脚的人仍能走路,外物沾染不上他。带着这样的心地去修道,该喜悦的才喜悦,没有不得吉的。这一爻配的是时位不正而自己能守正的那一等人。

九二,刚以柔用,外暗内明,如眇而能视,抱道幽居,守贞不二,以性命为一大事,自有真乐,不恋假乐,无时不贞,无事不利。此能守正而不入不正者也。

九二这一爻把阳刚用柔顺的方式使出来,外表看似暗昧而内里明白,就像爻辞说的一只眼也能看见。他怀抱大道幽静独居,守着贞正之心毫不动摇,把性命之事当作一生的头等大事,自然有一份真乐,不去留恋虚假的快乐,没有一刻不守正,没有一事不顺利。这一爻配的是能守正而不肯落入不正的那一等人。

六三,柔而不正,务外失内,认假伤真,自取下贱,如归妹以须矣。若能反而悔悟,以须归娣,亲近贤人,虽不能入于圣贤大道,亦可免其不正之愆。此反不正而就于正者也。

六三这一爻阴柔而居位不正,一味向外追求而丢了内里,把假的认作真的因而伤了真的,自己把自己弄到低下的地步,就像爻辞说的嫁妹只落得空等。倘若能回头悔悟,退一步以偏房的身分出嫁,去亲近贤德的人,虽然进不了圣贤的大道,也可以免掉那份不正的过失。这一爻配的是从不正回头走向正的那一等人。

九四,刚居于柔,炼己待时,如归妹愆期,迟归有时也。愆期者,一非时不动,去人心也。迟归者,动必有时,复道心也。去人心,复道心,所谓“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者在是。此由不正而待时复正者也。

九四这一爻阳刚而居在阴位,正是炼己待时的工夫,就像爻辞说的嫁妹错过婚期、迟些出嫁自有时候。所谓错过婚期,是时机不到就一动不动,为的是除去「人心」;所谓迟些出嫁,是一动必定合于时机,为的是恢复「道心」。除去人心、恢复道心,《老子》所说把虚做到极处、把静守到笃实,万物一齐生长而我从中看它们各自返本复根,讲的就是这一步。这一爻配的是从不正处等待时机而重新归正的那一等人。

六五,柔顺虚心,屈尊下贤,由不正而求其正,如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借人济己,虽愚必明,虽柔必强,亦如月与日交,得以生明,而几望其光之吉,不可限量。此本不正借人归正者也。

六五这一爻柔顺而虚心,肯放下尊位去求贤下士,从不正处寻求正道,就像爻辞说帝乙嫁妹、正室的衣袖反不如陪嫁偏房的衣袖漂亮。借别人的长处补自己的不足,再愚钝的也必定变得明白,再柔弱的也必定变得刚强;又如同月亮与太阳交光才得以生出光明,到了将圆未圆之时,那光辉的吉庆不可限量。这一爻配的是本来不正、借他人之力回到正路上的那一等人。

上六,昏愚无知,误入旁门,在后天阴阳中作活计,强求强合,妄冀长生,反而促死。如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私通苟合,一旦事败,性命有伤,其无攸利可知,此终归不正,不知反正者也。然则,顺其后天阴阳者,终落空亡,逆其先天阴阳者,必归实济。顺为凡,逆为仙,只在中间颠倒颠,逆运之道,岂易知哉。

上六这一爻昏愚无知,误入旁门左道,只在后天阴阳上讨生活,硬求硬凑,妄想长生,结果反而催命。就像爻辞说女子捧着筐子却是空的、男子宰羊却不见血,私下苟合,一旦事情败露,性命都要受损,说它没有什么利处是显而易见的。这一爻配的是始终落在不正上、不知回头归正的那一等人。这样看来,顺着后天阴阳走的,最终落得一场空;逆着回去取先天阴阳的,必定得到实在的成就。顺行就是凡人,逆行就是神仙,分别只在中间那一个颠倒过来;这逆行返本的道理,哪里是容易明白的呢。

上震下离(丰卦第五十五)

豐:亨。王假之,勿憂,宜日中。初九,遇其配主,雖旬無咎,往有尚。六二,豐其蔀,日中見斗,往得疑疾;有孚發若,吉。九三,豐其沛,日中見沬;折其右肱,無咎。九四,豐其蔀,日中見斗,遇其夷主,吉。六五,來章,有慶譽,吉。上六,豐其屋,蔀其家,闚其戶,闃其無人,三歲不覿,兇。

《丰》卦:亨通。君王亲临其地,不必忧虑,宜于像太阳当空正中一样。初九:遇上与自己相配的主人,虽然还在旬初也没有过错,前往会受到嘉尚。六二:遮蔽物盛大,日到正中却看见了北斗;前往会招来猜疑的病痛,心存诚信而能奋发,吉祥。九三:帷幔盛大,日到正中却看见了小星;折断了右臂,没有过错。九四:遮蔽物盛大,日到正中却看见了北斗;遇上与自己相当的主人,吉祥。六五:招来文采之美,有福庆有声誉,吉祥。上六:房屋盛大,家宅却被遮蔽;从门缝里看进去,静悄悄没有人,三年不见人影,凶险。

丰者,盛大也。卦德上震动,下离明。明以运动,动本于明。明动相济,明大而动大,故谓丰。此运火防危之卦,承上渐卦而来。渐者,止而巽行,所以循序渐进,不使火候有差耳。火者,明之象,运火即运明也。明为觉察之德,能觉则有道心而神知,能察则无人心而心明。神知心明,潜修密炼,明于动而动必明,其明日增,其动日大,明动并行,修道最易,此丰之所以有亨道也。

丰的意思是盛大。就卦德说,上卦震是动,下卦离是明;以明觉来运用行动,行动又本于明觉。明与动互相成就,明照得越大,动得也越大,所以叫做丰。这是运火而又防危的一卦,承接上面的渐卦而来。渐卦讲的是止住而后柔顺前行,用意在循序渐进,不让火候出差错。火是明的象,运火也就是运用这点明觉。明是觉察的德性:能觉,则「道心」在而神志清知;能察,则「人心」不起而心地明白。神清心明,暗中潜修密炼,在动上明白,动起来必定合于明,明一天天增长,动一天天壮大,明与动并行,修道最为省力,这就是丰卦之所以亨通的缘故。

然明动之丰虽亨,须要知进知退,能大能小,防危虑险,方能丰者长丰,亨者长亨,如王假之有勿忧之道也。假者,大也。王者,当治道丰盛之时,诸事易于尚大,大而知保,何忧其大,勿忧之道为何道?宜日中之道也。

然而明与动俱盛的这个丰虽然亨通,还必须懂得该进就进、该退就退,能放大也能收小,处处提防危险,才能使已盛的长久保持盛大、已通的长久保持亨通,正如卦辞说君王亲临其地而有不必忧虑的道理。假就是大的意思。君王当着治道丰盛的时候,凡事都容易求大;大而懂得保守,又何必忧虑它大?这不必忧虑的道理是什么道理?就是宜于像太阳当空正中那样的道理。

日为离明之象。中者,无偏无倚之谓。进明丰足,火候已到,药物已成,急宜灶底抽薪,住火停轮,当止即止,明不过用也。明不过用,进退随时,刚柔相当,不偏不倚,未丰者能以致,已丰者能以保,更何忧其丰而又不丰乎?

日,是离卦光明的象;中,是不偏不倚的意思。明觉进到丰足的地步,火候已经到家,药物已经炼成,就该赶紧从灶底抽掉柴薪、停火住轮,该止就止,这点明不可再多用。明不多用,进退随时而定,刚柔分量相当,不偏也不倚;没有到丰的可以求到丰,已经到丰的可以守住丰,还愁什么丰了又不丰呢?

初九,在丰之初,其明不大,正当致丰之时,有应同德之贤,是遇其配主矣。遇配主而彼此资益,以增其明,虽在旬初,可以无咎,其用刚往而有尚,其理可决。此刚而致丰于始也。六二,所应非人,不但不能增明,反蔽其明,如丰其蔀,日中见斗矣。斗见、日中,日光不胜斗光,其明障蔽不通,以是往而运火行符,是非罔辨,其行犯难,必得疑疾矣。幸其真师在望,若知己不明,诚求他家之明,借刚济柔,奋发精神,勇猛前进,不但无疑,而且致吉。此柔而借刚致丰也。

初九这一爻处在丰卦的开头,明还不大,正是该努力求丰的时候,又有志同道合的贤者与它相应,这就是爻辞所说遇上与自己相配的主人。遇上配主而彼此增益,明便一天天增长;虽然还在旬初的阶段,也可以没有过错,用它的刚健前往而受到嘉尚,这是可以断定的。这一爻配的是刚健而在开头就着手求丰的一步。六二这一爻所应的不是合适的人,非但不能增益它的明,反而遮蔽了它的明,就像爻辞说遮蔽物盛大、日到正中反倒看见北斗。北斗现于日中,说明日光压不过斗光,明被遮住而不通;带着这样的状态去运火行符,是非都分辨不清,行事必犯艰难,一定招来猜疑的病痛。所幸真师就在眼前,只要自知不明,诚心去求他家的明,借别人的刚来补自己的柔,奋发精神勇猛前进,不但没有疑惑,而且能致吉。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借他人之刚以求丰的一步。

九三,用明太过,欲丰其明,反昧其明,如日中见沫矣。沫见日中,日光不胜星光,明伤极矣。原其故,只知用刚,不知用柔,只知用明,不知养明。其进锐者,其退速,如拆其右肱,自取其败,与人无咎。此刚而不能柔之丰也。

九三这一爻用明用得太过,想把明弄得更盛大,反而昏昧了自己的明,就像爻辞说日到正中却看见小星。小星现于日中,说明日光压不过星光,明已经伤到极处。追究缘故,只在于他只知用刚不知用柔,只知用明不知养明。进得太猛的人退得也快,就像折断了自己的右臂,是自取其败,怪不到别人。这一爻配的是刚强而不能柔的丰。

九四,刚居动体,有近于阴,不但不能丰明,而且有以丰蔀,如日中见斗矣。然刚而能柔,不用其明,能养其明,是以遇其夷,主吉。夷者,视而不见,隐藏之谓。大凡真正修道之士,被褐怀玉,多隐于卑下之处,人不能识,四能遇之,彼此劝勉,养明而不用明,明自不伤,刚自不败。此刚而能柔之丰也。

九四这一爻阳刚而处在动的卦体,又靠近阴爻,非但不能使明盛大,反而添了遮蔽,就像爻辞说日到正中看见北斗。所幸它刚而能柔,不逞用自己的明而能涵养这点明,所以爻辞说遇上与自己相当的主人而得吉。夷,是看见了却像没看见、隐藏不露的意思。大凡真正修道的人,外穿粗布而内怀美玉,多半隐居在卑下之处,一般人认不出来;九四能遇上这样的人,彼此劝勉,只养明而不用明,明自然不受损伤,刚自然不会败坏。这一爻配的是刚而能柔的丰。

六五,柔顺得中,虚心即能实腹,是以来章有庆誉也。来章者,虚实生白,神明自来也。有庆誉者,始于有作无人见,及至无为众始知也。五在正丰之时,虚实相应。明动自然,金丹已结,正宜行无为之道,用文火以混养。此柔而无为之丰也。

六五这一爻柔顺而居上卦之中,先把心腾空,丹田自然充实,所以爻辞说招来文采之美、有福庆有声誉。所谓来章,是虚室生白、神明自然到来;所谓有庆誉,是起初下手有为时旁人看不见,等到进入无为,众人才知道。六五正处在丰盛之时,虚与实彼此相应,明与动自然合拍,「金丹」已经凝结,正宜行无为之道,只用文火慢慢温养。这一爻配的是柔顺而入于无为的丰。

上六,柔而无知,不明大道,孤寂守静,自满自足,虚装门面,入于黑暗不明之地,如有屋无人,不明于始,见凶于终,丰之极,凶之极,所谓巍巍佛堂,其中无佛者即是。此柔而顽空之丰也。然则,丰之为道,未丰须当先明后行而致丰;已丰须当住火停轮而保丰。致丰保丰,各随其时,防危虚险,用明运火,不失之太过,不失之不及,得其中为吉欤。

上六这一爻柔弱而无知,不明白大道,只会孤零零地枯守静坐,自满自足,虚撑门面,落进黑暗不明的地界,就像爻辞说房屋盛大却空无一人。开头不明白,结局见凶险;丰到极处,也就凶到极处,俗话所说巍巍一座佛堂而里面并没有佛,正是这种情形。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落入顽空的丰。这样看来,丰的道理是:还没有到丰的,须先明白而后行动去求丰;已经到丰的,须停火住轮去保丰。求丰与保丰,各随各的时机;提防危险,用明来运火,既不失之太过,也不失之不及,能得其中就是吉了。

上离下艮(旅卦第五十六)

旅:小亨,旅貞吉。初六,旅瑣瑣,斯其所取災。六二,旅即次,懷其資,得童仆,貞。九三,旅焚其次,喪其童仆,貞厲。九四,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六五,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上九,鳥梵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喪牛于易,兇。

《旅》卦:稍稍亨通,行旅之中守正则吉。初六:行旅之人琐碎计较,这就是他自取灾祸的缘由。六二:行旅之人住进旅舍,怀里揣着盘缠,又得到童仆,守正。九三:行旅之人烧掉了自己的住处,丧失了童仆,守正也有危厉。九四:行旅之人有了安身之处,也得到了盘缠与利斧,我心里却不痛快。六五:射山鸡,射失一支箭,最终得到美誉与爵命。上九:鸟烧掉了自己的巢,行旅之人先是欢笑,后来放声大哭;在边邑丢失了牛,凶险。

旅者,过而不留之义。卦德上离明、下艮止,止以用明,明本于止,止其明而不轻用,故谓旅。此养火出尘之卦,承上归妹而来。归妹者,悦而妄动,顺其后天之阴,埋没先天之阳,以假为真,以苦为乐。修道者,先须看破世事,一切万缘万有,以旅视之,不悦假伤真,不因外动内,明于止而止其所,止其明而明不伤,明止兼用,可以在尘出尘矣。是以旅小而得亨,旅贞而得吉也。

旅的意思是路过而不停留。就卦德说,上卦离是明,下卦艮是止;用止来运用明,明本于止,止住这点明而不轻易动用,所以叫做旅。这是涵养火候、身在尘中而能出尘的一卦,承接上面的归妹卦而来。归妹讲的是因喜悦而妄动,顺着后天的阴,把先天的阳埋没掉,把假的当成真的,把苦的当成乐的。修道的人首先要看破世事:一切因缘、一切所有,都当作旅途中的过客来看,不因贪恋假的而伤了真的,不因外境的牵引而扰动内心;在止上明白,止在该止之处,止住这点明而明不受伤,明与止兼用,就可以身在尘中而超出尘外。所以卦辞说行旅稍稍亨通、守正而得吉。

小亨者,以止行明,明不妄用也。贞吉者,明本于止,止于至善也。以止行明,对景而忘情,明本于止,黜聪而毁智,不动不摇,如山之稳定地上,不昏不迷,如日之光照天中,内无所动,外无所昧,有事明以应之,无事明以止之,无贪无求,不迎不随,不留不滞。盖以旅之为道,一过而已,非可久恋他乡,顾其外而忘其内,逐于末而弃其本,可明则明,虽明亦止,当止即止,虽止亦明,明止如一,有何不亨,有何不吉乎?

所谓稍稍亨通,是用止来行明,明不乱用;所谓守正得吉,是明本于止,止在至善之地。用止来行明,就是面对外境而忘掉情识;明本于止,就是摒去聪明、毁弃机巧。不动不摇,像大山稳稳立在地上;不昏不迷,像太阳照在中天。内里没有什么被牵动,外面没有什么被蒙蔽;有事就用明去应付,无事就用明来守住;无贪无求,不迎接也不追随,不留恋也不滞著。因为行旅这件事本来就是一过而已,不可以久恋他乡,顾着外面而忘了里面,追逐末梢而丢掉根本。该明的时候就明,虽明也仍是止;该止的时候就止,虽止也仍是明。明与止合成一片,还有什么不亨通、有什么不吉的呢?

初六,柔而不明,不能看破世事,于止不知其所止,或旅于此,或旅于彼,琐琐不休,自取其灾。此柔而不正之旅也。六二,柔顺得中,止于其所,如旅人即之于次,内怀资本也。有资本而和光混合,与下流同居,可以不为下流所惑,所谓“圆即圆兮方即方,教人争得见行藏”者即此。此柔而中正之旅也。

初六这一爻柔弱而不明白,看不破世事,在止上不知道自己该止在哪里,一会儿旅到这边,一会儿旅到那边,琐琐碎碎没个了结,灾祸是自己招来的。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路子不正的旅。六二这一爻柔顺而居下卦之中,止在该止之处,就像爻辞说行旅之人住进旅舍、怀里还揣着本钱。有本钱而能和光同尘,与凡俗之人同处一处,却不被凡俗所迷惑,正是丹家所说该圆就圆、该方就方,叫人无从看出他的行藏。这一爻配的是柔顺而中正的旅。

九三,刚而不柔,不能止内,强欲止外,断绝人事,惊愚骇俗,如旅焚其次,丧其童仆矣。焚次之旅,虽旅事得正,起人嫌疑,亦招灾取厉之道。此刚而太过之旅也。九四,刚而且明,如在处之旅,把柄在手,成己之后,又当成物,可以随方结缘,积功累行而无难矣。然此应皆阴,虽有资斧,而无知音,不能如愿,是以我心不快。自古有资斧而不能大行其道者,比比皆然。此刚而不得时之旅也。

九三这一爻刚强而不柔顺,内里止不住,偏要强行止在外面,断绝一切人事,惊世骇俗,就像爻辞说行旅之人烧掉自己的住处、丧失了童仆。烧掉住处的这种旅,虽说旅中的事做得还算正,却惹起旁人猜疑,也是招灾取厉的路子。这一爻配的是刚强而做得太过的旅。九四这一爻既刚健又明白,就像行旅之人有了安身之处,把柄握在自己手里;成就了自己之后又该去成就他物,可以随处结缘,积功累行而没有难处。只是它所应的全是阴爻,虽然有盘缠利斧,却没有知音,做不到心里想做的事,所以说我心里不痛快。自古以来有本钱有本事却不能大行其道的人,比比皆是。这一爻配的是刚健而生不逢时的旅。

六五,柔顺虚中,如射雉一矢亡也。射雉者,不用明也。矢亡者,不用刚也。不用明而明足,不用刚而刚全,刚明俱皆不用,气质悉化,因物付物,既不失乎己,又不背乎人,德足服众,终得以誉名命之,此柔顺而能和光之旅也。

六五这一爻柔顺而中怀虚静,就像爻辞说射山鸡而失掉一支箭。射雉,是不动用自己的明;矢亡,是不动用自己的刚。不用明而明自足,不用刚而刚自全;刚与明都收着不用,后天的气质习性全部化尽,随物而应物,既不失掉自己,也不违逆他人,德行足以服众,最终得到美誉与爵命。这一爻配的是柔顺而能和光同尘的旅。

上九,侍刚用明,自尊自大,明于责人,暗于责已,无益于彼,有伤于我,如鸟焚其巢之旅,失笑后號咷,始而用明,终而败明,丧牛于易之凶,岂能免诸。此明而误用之旅也。六爻之旅,或旅于内,或旅于外,或刚于旅,或柔于旅,求其止于内而旅于外者,其惟六二,虚于己而旅于人者,其惟六五乎?知此者,可以处世不灭世,可以在世能出世矣。

上九这一爻仗着刚强、逞用明察,自尊自大,责备别人时很明白,责备自己时却糊涂;对别人没有好处,对自己反有损伤,就像爻辞说鸟烧掉了自己的巢,行旅之人先笑后哭。起头用明,末了反倒败了明,在边邑丢失了牛的那份凶险,哪里躲得掉。这一爻配的是把明用错了地方的旅。六爻所说的旅,有的旅在内,有的旅在外,有的以刚处旅,有的以柔处旅;要找既能止于内又能旅于外的,只有六二;要找能虚己而与人相处的,只有六五。懂得这一层的人,可以处在世间而不必毁弃世间,可以身在世间而能超出世间。

上巽下巽(巽卦第五十七)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初六,進退,利武人之貞。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紛若,吉,無咎。九三,頻巽,吝。六四,悔亡,田獲三品。九五,貞吉,悔亡,無不利,無初有終;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上九,巽在床下,喪其資斧,貞兇。

《巽》卦:稍稍亨通,利于有所前往,利于见到大人。初六:进进退退拿不定主意,利于像武人那样守正。九二:巽伏在床下,请史官与巫祝纷纷祷祝,吉祥,没有过错。九三:一再地巽顺,有憾惜。六四:悔恨消失,田猎获得三类猎物。九五:守正得吉,悔恨消失,无所不利;起初不顺而结局圆满,庚日之前三天、庚日之后三天,吉祥。上九:巽伏在床下,丧失了盘缠与利斧,守正也有凶险。

巽者,进入也,伏下也,柔顺渐进之谓。取象为风,卦体一阴伏于二阳之下,以柔道而行刚道,不急不缓,渐次而进,既内巽而又外巽,既下巽而又上巽,由近达远,自卑登高,如风渐吹渐远,渐吹渐高,无处不到。故谓巽。此柔巽进道之卦,承上丰卦而来。

巽的意思是进入,也是伏下,指柔顺而渐进,取象为风。卦体是一个阴爻伏在两个阳爻之下,用柔的路子去行刚的事,不急也不缓,一层层往前推进;内卦巽,外卦也巽,下面巽,上面也巽,由近处通到远处,从低处登上高处,像风一路吹去,越吹越远、越吹越高,没有一处到不了,所以叫做巽。这是以柔顺进道的一卦,承接上面的丰卦而来。

丰者,明动合一,曲直应物,潜跃随心,性命由我不由天矣。然明动合一之道,岂易成哉,苟非柔巽渐进之功不能。柔巽则耐久,渐进则能入,柔巽渐进,愈久愈力,工夫不缺,终必至于深造自得,是以巽小而有亨道也。

丰卦讲的是明与动合而为一:遇上曲折能应,遇上平直也能应,或潜藏或飞跃全随自心,性命由自己作主而不由天。然而明动合一的境界哪里容易做到?没有柔顺渐进的工夫是成不了的。柔顺就能耐久,渐进就能深入;柔顺渐进,越久越有力,工夫一天不缺,最终必定深造而自有所得。所以巽卦虽只是小亨,却自有亨通之道。

但能巽虽是亨道,或知其巽而不能行其巽者有矣;或能巽下,不能巽上者有矣;或能巽上,不能巽下者有矣;或巽于顺,不能勇于逆者有矣;或巽于始,不能巽于终者有矣。凡此皆不能实行巽进之道。巽而不通,求其知行兼能,刚柔并用,能上能下、能顺能逆,能内能外,始终如一之巽,惟具中正之大人能之,是以利有攸往,利见大人也。

不过能巽虽是亨通的路子,其中也有种种不彻底的:有知道该巽却行不出巽的;有能对下巽顺、不能对上巽顺的;有能对上巽顺、不能对下巽顺的;有顺境中能巽、逆境中却不敢勇进的;有开头能巽、末了不能巽的。这些都算不上真正实行了巽进之道,巽而不通。要找那种知与行两面都能、刚与柔并用,能上能下、能顺能逆、能内能外、自始至终如一的巽,只有具备中正之德的大人才做得到,所以卦辞说利于有所前往、利于见到大人。

夫大人者,以性命为重,以道德为贵,视幻身如枯木,视富贵如浮云,内常有余,外若不足,真履实践,渐次进步,心坚志远,不到大道完成之后,绝不休歇,故利。若非大人,执于一偏,巽而不中不正,何能有往有利?此有往之利,必归于大人耳。

所谓大人,是把性命看得最重、把道德看得最贵的人:把这个幻化的身躯看作枯木,把富贵看作浮云;内里常有余裕,外表却像不足;一步一步真履实践,按次第进步,心志坚定而看得长远,不到大道完成的那一天绝不歇手,所以说利。若不是大人,偏执在一头,巽得既不中也不正,哪里谈得上有所前往、有所利?这份前往之利,终究要归到大人身上。

初六,柔而无刚,逡畏不力,方进即退,终难深造。然大道人人有分,特患无志耳。果若有志,亲近真师,叩求口诀,勇猛精进,如武人之贞,未有入道不利者。此柔而借刚之巽也。九二,刚以柔用,不满不盈,屈己下人,如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不但治己得吉,而且应人亦无咎。此刚而能柔之巽也。

初六这一爻柔弱而缺刚,畏首畏尾不肯用力,刚进一步又退回来,终究难以深造。然而大道是人人有份的,只怕没有志向;果真立定志向,去亲近真师,叩问口诀,勇猛精进,像爻辞说的武人那样守正,没有入不了道的。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借他人之刚的巽。九二这一爻把阳刚用柔顺的方式使出来,不自满不自盈,肯屈己下人,就像爻辞说巽伏在床下、请史官巫祝纷纷祷祝;这样不但自治得吉,应付他人也没有过错。这一爻配的是刚而能柔的巽。

九三,自满自盈,有己无人,不能虚心请益,由下而上巽,乃自用聪明,由上而上巽,本欲向前,反成落后,是谓频巽。巽至于频,顺者能巽,逆者不巽,或巽或不巽,适以取吝而已。此刚而不能柔之巽也。

九三这一爻自满自盈,眼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不肯虚心向人请教。本该由下往上巽顺,他却自逞聪明;本该由上再往上巽顺,他想往前反而落到后面,这就叫一再地巽。巽到了这个地步,顺境中还肯巽,逆境中就不肯巽,一会儿巽一会儿不巽,只落得一个憾惜罢了。这一爻配的是刚强而不能柔的巽。

六四,独柔无刚,似乎柔之太过,不能深造而有悔。然柔之得正,上近五刚,巽顺于上,而得上之济,是获上之一品也。下近三刚,巽顺于下,而得下之济,是获下之一品也。阴居阳中,顺之逆之,皆不失其正,是获中之一品也。上、中、下三品大药。归于中央,阴阳混合,金丹有象,纯是生机,如田中种物,无有不告成者,有何悔之不亡乎?此柔而中正之巽也。

六四这一爻孤柔无刚,看上去柔得太过,像是不能深造而该有悔。然而它柔而居正:上面挨着九五的刚,能巽顺于上而得到上面的接济,这是猎获了上一品;下面挨着九三的刚,能巽顺于下而得到下面的接济,这是猎获了下一品;以阴爻居在众阳之中,顺着做也好、逆着做也好都不失其正,这是猎获了中一品。上、中、下三品大药一齐归到中央,阴阳混合,「金丹」凝结成象,纯然一片生机,就像田里种下的东西没有不结果的,还有什么悔恨消不掉呢?这一爻配的是柔顺而中正的巽。

九五,刚而能巽,惟精推一,允执厥中,是以有悔可亡,而修道无不利矣。其利者,盖以刚而能柔之大人,能下能上,始而巽以自下,似乎用柔伤刚,是无初也。既而巽进于上,反能借柔全刚,是有终也。无初有终之象,如月之先庚三日,后庚三日。

九五这一爻刚健而能巽顺,做到《尚书》所说的惟精惟一、诚实地把握住那个中,所以本有的悔恨可以消掉,修道无所不利。所以有利,是因为这位刚而能柔的大人能下也能上:起初以巽顺自处于下,看上去像是用柔而伤了刚,这就是爻辞所说的无初;接着巽顺而进于上,反倒借柔成全了刚,这就是爻辞所说的有终。无初有终的象,就如同月亮的先庚三日与后庚三日。

先庚三日在于二十八,后庚在于初三,二十八微阳消于艮地,至三十光辉全隐,自二十八至三十,方三日,所谓“先庚三日”也。晦朔之半,月沾日光,阴中藏阳,至初三,现蛾眉之光于庚方,自初一至初三,方三日,所谓“后庚三日”也。先庚三日,巽藏其阳,后庚三日,巽进其阳。金丹之道先巽下而深造用其柔,后巽上而自得全其刚。阴中含阳,阳中用阴,大小无伤,至中至正,金丹凝结,刚巽之利,其吉莫大焉。此刚柔两用之巽也。

先庚三日从二十八这一天算起,后庚三日到初三为止。二十八日那点微弱的阳光消没在艮的方位,到三十日光辉全部隐去,从二十八到三十正好三天,这就是所谓先庚三日;晦朔交替之际,月亮重新沾上日光,阴中藏起了阳,到初三在庚的方位现出蛾眉般的一钩新光,从初一到初三正好三天,这就是所谓后庚三日。先庚三日是柔顺地把阳藏起来,相当于丹法中「退阴符」那一段工夫——收敛火候,让阳气潜伏;后庚三日是柔顺地把阳推上去,相当于「进阳火」那一段工夫——运火上进,让阳气生长。金丹之道也是如此:先向下巽顺,深造而用它的柔;后向上巽顺,自得而全它的刚。阴中含着阳,阳中用着阴,分量无论大小都不受伤,做到至中至正,「金丹」于是凝结。刚而能巽所带来的利,吉莫大于此。这一爻配的是刚柔两面并用的巽。

上九,在巽之终,巽下之功已毕,柔道宜退,刚道宜进,可以点化群阴之时,不必下巽,须当上巽,居于床上矣。若固执不通,宜在床上者,终在床下。柔过于刚,阴气不化,必致大药得而复失,前功俱废,贞而有凶,可于理决之,此柔过于刚之巽也。然则,巽进渐入之道,须要识急缓、辨吉凶、知止足,可刚则刚,可柔则柔,随时而用,巽进于刚柔中正为极功也。

上九这一爻处在巽卦的末尾,向下巽伏的工夫已经做完,柔的路子该退,刚的路子该进,正是可以点化一身群阴的时候:不必再往下巽伏,应当往上巽进,居到床上去了。假如死守着不通,该在床上的却始终待在床下,柔胜过了刚,阴气化不掉,必定弄到大药到手又重新失去,前功尽废,虽守正也有凶险,这是可以按理断定的。这一爻配的是柔胜过刚的巽。这样看来,巽进渐入的道理,须要辨得清缓急、分得明吉凶、知道在哪里止步知足;可以刚就刚,可以柔就柔,随时机而用,巽进到刚柔中正的地步,才是究竟的成就。

上兑下兑(兑卦第五十八)

兌:亨,利貞。初九,和兌,吉。九二,孚兌,吉,悔亡。六三,來兌,兇。九四,商兌未寧,介疾有喜。九五,孚于剝,有厲。上六,引兌。

《兑》卦:亨通,利于守正。初九:和顺地喜悦,吉祥。九二:诚信地喜悦,吉祥,悔恨消失。六三:招引外来的喜悦,凶险。九四:反复商量而心不得安宁,能隔绝邪疾便有喜庆。九五:把诚信错放在消剥自己的小人身上,有危厉。上六:牵引着别人来求喜悦。

兑者,悦也。卦体二阳在下,一阴在上,虚于外而实于内,取象为泽,其德为悦,泽之为物,所以浸润万物,悦成万物者,内悦外悦,自内而达外,由外以通内,内外相合,彼此无间,故谓兑。此悦于修道之卦,承上旅卦而来。旅者,以上行明,明不妄用,有志于道,而一切外物不得移之。

兑的意思是悦。卦体两个阳爻在下、一个阴爻在上,外面是虚的而里面是实的;取象为泽,德性为悦。泽这样东西,能浸润万物、悦育万物;内里喜悦,外面也喜悦,由内通到外,又由外通回内,内外相合,彼此没有间隔,所以叫做兑。这是以修道为乐的一卦,承接上面的旅卦而来。旅卦讲的是用止来行明,明不乱用,立志于道而一切外物动摇不了他。

夫志于道,悦于道者也。悦于道,即能行其道,是以兑有亨道也。然悦于道虽亨,尤利于贞,贞则利,而遂其悦,不贞则不利,而败其悦,如卦象上兑下兑,六爻相并。下兑者,内悦也,上兑者,外悦也。内悦实,则外悦亦实,内悦虚,则外悦亦虚。实者悦之真,虚者悦之假,真者悦之久远,假者悦之不长,利于贞者,正在于此。真正修道之人,不悦于声色货利,而悦于仁义道德,自有真悦,不务假悦,一步一趋。皆从身心性命上用工夫,悦于始自能全于终,悦而未有不亨,亨而未有不利者也。

既然立志于道,也就是以道为乐;以道为乐,就能把道行出来,所以兑卦自有亨通之道。不过以道为乐虽然亨通,更要紧的是守正:守正就顺利而遂了这份喜悦,不守正就不顺利而败了这份喜悦。看卦象上兑下兑,六爻两两相并:下兑是内里的喜悦,上兑是外面的喜悦。内悦实在,外悦也随之实在;内悦虚浮,外悦也随之虚浮。实在的是真喜悦,虚浮的是假喜悦;真的悦得长久,假的悦不了多久。所谓利于守正,正在这里。真正修道的人,不以声色货利为乐,而以仁义道德为乐,自有一份真乐,不去经营虚假的快乐;一举一动都在身心性命上下工夫,开头能悦,末了也能保全,喜悦而没有不亨通的,亨通而没有不顺利的。

初九,刚而居正,悦出自然,绝无勉强,是谓和兑。悦至于和,能大能小,不伤其刚,自致其吉,此刚而有守之悦也。九二,诚实于中,内有主宰,悦于真而不悦假,一切虚幻之事,不得而动之,其吉在内,有何悔之不亡乎?此刚而得中之悦也。

初九这一爻阳刚而居正位,喜悦出于自然,毫无勉强,这就叫和兑。悦到了和的地步,能放大也能收小,不伤自己的刚气,自然招来吉祥。这一爻配的是刚健而有操守的悦。九二这一爻中心诚实,内里有主宰,只对真的欢喜而不对假的欢喜,一切虚幻的事都动摇不了他,吉就吉在内里,还有什么悔恨消不掉呢?这一爻配的是刚健而守中的悦。

六三,柔而不中不正,不悦于内,而悦于外,舍其真而逐于假,为修道者之障碍,终于不能入道,其凶可知,此柔而务外之悦也。九四,刚以柔用,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是谓商兑。兑至于商,不敢顺悦,戒慎恐惧,不宁于处,非礼不履,如得介疾,终必有喜而遂其悦矣,此刚而能柔之悦也。

六三这一爻阴柔而既不中也不正,不在内里求喜悦,偏向外面求喜悦,舍掉真的去追逐假的,成了修道路上的障碍,终究入不了道,凶险是明摆着的。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向外求悦的那一等人。九四这一爻把阳刚用柔顺的方式使出来,先斟酌而后说话,先商议而后行动,通过反复拟议来成就变化,这就叫商兑。悦到了要商量斟酌的地步,就不敢一味顺着喜悦走,时时戒慎恐惧,安不下心来,不合礼的地方一步不踏;像是得了一场隔绝邪气的病,最终必定有喜庆而遂了这份喜悦。这一爻配的是刚而能柔的悦。

九五,自满自盈,能刚悦而不能柔悦,终必败。刚而不悦,是孚于剥,必有厉矣。大凡天资聪明之人,全在虚心下气,亲近有道之士,方能受益。若挟贵挟才,直奉承而恶直言,亲小人而远君子,过日增而善日减,恶渐长而德渐消,不厉而自致厉,所谓“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此刚而自满之悦也。

九五这一爻自满自盈,只会用刚去悦而不会用柔去悦,最终必定失败。刚而不肯低头,把诚信错放在消剥自己的小人身上,必定有危厉。大凡天资聪明的人,全靠虚心下气、亲近有道之士,才能真正受益。若是仗着地位、仗着才气,只爱听奉承话而讨厌逆耳的直言,亲近小人而疏远君子,过失一天天增加而善行一天天减少,恶习渐渐滋长而德行渐渐消磨,不到危厉的地步也自己招来危厉,正如《论语》所说:纵然有周公那样的才能与美质,只要骄傲而且吝啬,其余的也就不值一看了。这一爻配的是刚强而自满的悦。

上六,悦之见外,巧言令色,人不悦而引人以悦之,此等之辈,无而为有,虚而为盈,不肯自思己错,更将错路教人,终于不能悦人,终于人不悦我,此柔而务外之悦也。然则,悦有真假,是非不同,吉凶悔吝不一,总以悦之得正为贵,正则亨,不正则不亨,修道者,可不以正而悦哉!

上六这一爻把喜悦摆在外面,花言巧语、装出好脸色;人家本不喜悦,他偏要牵引人家来喜悦他。这一类人,没有的说成有,空的说成满,不肯反省自己错在哪里,反而把错路教给别人,结果既不能使人喜悦,别人也终究不喜悦他。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向外求悦的那一等人。这样看来,喜悦有真有假,是非各不相同,吉凶悔吝也不一样,总以悦得其正为可贵:正就亨通,不正就不亨通。修道的人,怎能不用正道去求这份喜悦呢!

上巽下坎(涣卦第五十九)

渙:亨。王假有廟,利涉大川,利貞。初六,用拯馬壯,吉。九二,渙奔其機,悔亡。六三,渙其躬,無悔。六四,渙其群,元吉;渙有丘,匪夷所思。九五,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上九,渙其血去逖出,無咎。

《涣》卦:亨通。君王亲临宗庙,利于渡过大河,利于守正。初六:用健壮的马来拯救,吉祥。九二:涣散之时奔向可以凭倚的几案,悔恨消失。六三:涣散了自己这个身,没有悔恨。六四:涣散了自己的朋党,大吉;涣散之中反而聚成山丘,这不是平常人所能想到的。九五:像出汗那样发布重大号令,散去君王的积储,没有过错。上九:涣散了那份伤害,远远离去,没有过错。

涣者,散乱不整之义。卦体下坎一阳藏于二阴之中,阳为阴所陷,上巽一阴入于二阳之下,阳为阴所伤,阴阳不交,性情各别,故谓涣。此阴阳丧乱重整之卦,承上巽卦而来。巽者,渐入真常,以其阴阳散乱,巽进以致济耳。

涣的意思是散乱不整。卦体下卦坎是一个阳爻藏在两个阴爻之中,阳被阴所陷;上卦巽是一个阴爻侵入两个阳爻之下,阳被阴所伤。阴与阳不相交,性与情各走各的,所以叫做涣。这是阴阳丧乱之后重新整顿的一卦,承接上面的巽卦而来。巽卦讲的是渐渐进入真常之境;正因为阴阳已经散乱,才要用巽进的工夫去救济它。

人自阴阳散乱,性情迁移,道心昧而人心生,正气伤而邪气盛,如坎中一阳,为阴气所陷,先天藏于后天之中矣。先天既藏,浩气不振,阴气用事,为善不足,为恶有余,不至丧尽天良而不止,如巽之一阴潜生于至阳之下,暗中消阳矣。此涣之所以为涣也。

人自从阴阳散乱、性与情各自迁移之后,「道心」昏昧而「人心」滋生,正气受伤而邪气强盛,就像坎卦中间那一个阳爻被阴气陷住,先天之气藏进后天里面去了。先天既已藏起,浩然之气振作不起来,阴气当家作主,做善事的力量不足,做恶事的余地有余,不到把天良丧尽不肯罢休;这又像巽卦那一个阴爻悄悄生在极盛的阳爻之下,暗中一点点消蚀阳气。这就是涣之所以成为涣的缘故。

然虽已涣,圣人有济焕之道,能使涣者而重整,济涣之道为何道?仍不离巽进之道。所争者顺而消阳,逆则扶阳耳。能逆其巽,于后天中返先天,渐次进步,不急不缓,闲邪存诚,克己复礼,散者能聚,乱者能整,依然当日原物,始涣而终不涣,是涣中而反有亨道矣。

虽然已经涣散,圣人却有救济涣散的办法,能让散掉的重新整合。救济涣散靠的是什么办法?仍旧不离巽进这条路。所争的只在于:顺着走就消耗阳气,逆着走就扶起阳气。能够逆用这个巽,在后天之中返回先天,一层层进步,不急也不缓,防闲邪念而存养诚意,克制私己而回到礼上;散掉的重新聚拢,乱掉的重新整齐,依旧还是当初那个本来物事,起初虽涣而末了不涣,这就是涣之中反而有亨通之道。

亨之者,事有险而心不险,外有险而内不险,借柔道而行刚道,以阳气而化阴气,如王假有庙。用诚格神,而神可格,亦如木顺水性,利涉大川,而险可济也。夫人之阴阳散涣者,皆由用人心而弃道心,一行一步,俱在险地,果其用道心而去人心,在虎穴中讨命宝,于龙潭里探明珠,巽进于险而通险。逆之顺之,因事制宜,道心常存,人心永灭,五行攒簇,四象和合,何涣之有?但济涣之道,有火候、有工程、有缓急、有止足,毫发之差,千里之失,惟利于正耳。以正而济,急缓得法,进退合时,何不亨,何不利乎?

所谓亨通,是事情有险而心里不险,外面有险而里面不险;借柔顺的手段去行刚健的事,用阳气去化掉阴气,就像卦辞说君王亲临宗庙,用至诚去感格神明而神明真能感格;又像木顺着水性而行,利于渡过大河而险阻可以化解。人的阴阳之所以散涣,都是因为用了「人心」而丢了「道心」,一举一动都踩在险地上。如果能用道心而去掉人心,就能在虎穴里讨回性命之宝、在龙潭中探得那颗明珠,柔顺地深入险境而把险打通。逆着用也好,顺着用也好,随事情而制宜;道心常在,人心永灭,五行攒聚,四象和合,还有什么涣散可言?只是救济涣散这件事,有火候、有工程、有缓急、有该止步知足的分寸,差之毫厘就失之千里,所以只利于一个正字。以正道去救济,缓急得法,进退合时,哪里会不亨通、哪里会不顺利呢?

初六,在涣之初,道心去之未远,人心生之末盛,若能勇猛拯济,则回头是岸,真宝现前,顺手可得。吉即在于用壮速拯矣。此济涣于涣初者也。九二,阳陷阴中,人心用事,已居于涣,宜有悔者,因其刚而得中,人心虽起,道心稳定,如涣奔其机,虽有悔而悔可亡。此处涣而安于涣者也。

初六这一爻处在涣的开头,「道心」离去还不远,「人心」生长还不盛;若能勇猛地下手拯救,那就是回头是岸,真宝就在眼前,顺手可得。吉就吉在用健壮之力迅速拯救。这一爻配的是在涣的初期就着手救济的一步。九二这一爻阳陷在阴中,人心当家作主,已经身处涣散之中,本该有悔;只因它刚健而居下卦之中,人心虽然起来,道心却还稳得住,就像爻辞说涣散之时奔向可以凭倚的几案,虽有悔而悔可以消掉。这一爻配的是身处涣散而能安处其中的一步。

六三,居于险极之地,是行险而有悔者。然有应于阳,顺道心而不顺人心,如涣其躬矣。悔出于有人心,有人心则有身。涣其躬,是无身而无人心,无人心而道心不昧,不致悔而自无悔。此遇涣而能出涣者也。

六三这一爻处在险的极处,是冒险行事而该有悔的。然而它与上面的阳爻相应,肯顺着「道心」而不顺着「人心」,就像爻辞说的涣散了自己这个身。悔是从有人心来的,有人心就有一个身;涣散了这个身,就是无身而无人心,无人心则道心不再昏昧,不至于生悔而自然无悔。这一爻配的是遇上涣散而能走出涣散的一步。

六四,柔而守正,炼己持心,虚极静笃,涣散其群阴,以待阳复之时,其吉莫大焉。吉之者,以其能涣散假阴,即能复还真阳。真阳真阴,两而相合,五行攒簇,四象和合,已散者而又聚,已乱者而仍整,大涣而仍大合,如涣有丘,匪夷所思矣。此有涣而归不涣者也。

六四这一爻阴柔而能守正,炼己持心,把虚做到极处、把静守到笃实,涣散掉一身的群阴,专等一阳来复,吉莫大于此。所以吉,是因为能涣散假阴,也就能恢复「真阳」。真阳与「真阴」两者相合,五行攒聚,四象和合,已散的重新聚拢,已乱的重新整齐,大涣散之后反成大聚合,就像爻辞说涣散之中反而聚成山丘,这不是平常人所能想到的。这一爻配的是有涣散而终归于不涣散的一步。

九五,阳刚中正,识急缓,明吉凶,去假复真,能以济换,是以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也。人之所以致涣而有咎者,以其误认后天有形之假物,弃先天无形之真空,若能看破后天之假,不为后天所累,如涣其汗矣。既涣其汗而后大号其令,以正除邪,直行济涣之道,则克己可以复礼,复礼可以为仁,心君安静,浑然天理,止于至善一无所咎之地矣。此涣假而能全真者也。

九五这一爻阳刚而中正,辨得清缓急,看得明吉凶,去掉假的恢复真的,能够救济涣散,所以爻辞说像出汗那样发布重大号令、散去君王的积储而没有过错。人之所以弄到涣散而有过失,是因为误把后天有形的假物当成宝贝,丢掉先天无形的那点真空。若能看破后天的假,不被后天所拖累,就如同把汗发散出去一样;既把这层假发散掉,然后再大张号令,用正气清除邪气,一直做救济涣散的工夫,那么克制私己就可以回到礼上,回到礼上就可以成就仁德,心中这位君主安安静静,浑然只是天理,止在至善而毫无过咎的地位。这一爻配的是散去假的而能保全真的一步。

上九,在涣之终,刚柔混合,是涣其血去逖出也。涣其血者,人心不能伤道心也。去逖出者,道心能以退人心也。道心存,人心去,即人心亦化为道心,金丹凝结,圣胎有象,始而阴阳散涣而有咎者,终而阴阳混合而无咎,此涣终而仍得合者也。然则,人心生而道心即去,道心生而人心即去,人心足以涣阴阳,道心能以合阴阳,涣中能合,还原返本,复见本来面目,济涣之道尽矣。

上九这一爻处在涣的末尾,刚与柔混合为一,就是爻辞说的涣散了那份伤害、远远离去。所谓涣其血,是「人心」再也伤不了「道心」;所谓去逖出,是道心能够把人心逼退。道心存住,人心退去,连人心也一并化成道心,「金丹」凝结,圣胎成象;起初因阴阳散涣而有过失,末了因阴阳混合而没有过失。这一爻配的是涣到尽头反而重新合拢的一步。这样看来,人心一生道心就退,道心一生人心就退;人心足以把阴阳涣散开,道心能够把阴阳合起来。能在涣散之中重新合拢,还归本元、返回本根,重见自己的本来面目,救济涣散的道理就说尽了。

上坎下兑(节卦第六十)

節:亨。苦節不可貞。初九,不出戶庭,無咎。九二,不出門庭,兇。六三,不節若,則嗟若,無咎。六四,安節,亨。九五,甘節,吉,往有尚。上六,苦節,貞兇,悔亡。

《节》卦:亨通。苦守节制而不知变通,不可以固执为常。初九:不走出门户庭院,没有过错。九二:不走出门庭,凶险。六三:不肯节制,就会招来嗟叹,没有过错。六四:安然守节,亨通。九五:甘心守节,吉祥,前往会受到嘉尚。上六:苦守节制,固执下去有凶险,悔恨消失。

节者,有限而不可过之义,卦德上坎陷、下兑悦,险中解悦,悦以御险,故谓节。此逆中行顺,变通守道之卦,承上兑卦而来。兑者,悦而达外,能悦道而行道者也。但顺处能悦,逆处不能悦。悦之不真,终难出险,而不得悦。故修真乐道之士,不以艰难动其心,不以危厄移其志,境险而心不险,时险而道不险,乐天知命,随地而安,借险养悦,悦以御险,境遇在彼,造命在我,阴阳不能限,造化不能拘,逆之顺之,而不失其所守,此节之所以有亨道也。但节虽能亨,若不知通权达变,固执一节,反为节困,名曰苦节。节至于苦,不险而自致险,独受劳碌,有损无益。不但不为节,而且失其节,非险中之悦,乃悦以行险,是以不可贞也。

节的意思是有个限度而不可超过。就卦德说,上卦坎是陷险,下卦兑是喜悦;在险中自能开解而生喜悦,又用喜悦去驾驭险境,所以叫做节。这是在逆境中行顺、通权达变而守道的一卦,承接上面的兑卦而来。兑卦讲的是喜悦能达到外面,能乐于道而把道行出来。只是顺境中人人能悦,逆境中就未必能悦;悦得不真,终究出不了险,也就得不到真正的喜悦。所以修真乐道的人,不因艰难而动摇本心,不因危厄而改变志向;处境险而心不险,时势险而道不险,乐天知命,随处而安,借着险境来涵养这份喜悦,又用喜悦去驾驭险境。境遇由不得自己,造命却在于自己;阴阳限制不了他,造化拘束不了他,无论顺着做还是逆着做,都不失掉自己所守的,这就是节卦之所以亨通的缘故。不过节虽能亨通,如果不懂通权达变,死抱住一个节字,反被节所困,那就叫苦节。节到了苦的地步,本来不险也自己招来险,白白受一场劳碌,有损无益;不但算不上节,反而失掉了节,那已不是险中之悦,而是拿喜悦去冒险,所以卦辞说不可以固执为常。

夫君子修道立德,非礼不动,非道不立,非义不行,一步一趋,循规蹈矩,一言一语,随时顺理,其体常静,如泽之无波无浪,其用则动,如水之可此可彼,静而不至于失心,动而不至于迷性,动静有常,因事制宜,不拘一节,时当塞而塞,遇险而能处险;时当通而通,出险而不致险,与时偕行,皆以无心处之,故能超出乎阴阳之外,不为阴阳所拘。盖天地能役有形,不能役无形,能役有心,不能役无心,节不以心而以时,是谓随时之节。节而随时,如竹之节,节节有限,节节能通,有何不亨乎?

君子修道立德,不合礼的不动,不合道的不立,不合义的不行;一举一动循规蹈矩,一言一语随时合理。他的本体常静,像水泽那样无波无浪;他的作用则动,像水那样可以流到这边、也可以流到那边。静而不至于失掉本心,动而不至于迷失本性;动静有常,随事制宜,不死守某一个节。该闭塞的时候就闭塞,遇上险境而能安处险中;该通达的时候就通达,走出险境而不再招险;与时机一同运行,全用无心去应付,所以能跳出阴阳之外而不被阴阳拘束。天地能役使有形的东西,役使不了无形的;能役使有心的人,役使不了无心的人。守节不凭一己私心而凭时机,这就叫随时之节。节而能随时,就像竹子的节:一节一节各有限度,却又一节一节都能通气,哪里会不亨通呢?

初九,在节之初,刚而守正,先能辨别其是非而后行,是不出户庭之节。不出户庭,能谨慎于始,自无咎于终。此刚而能正之节也。九二,刚为柔牵,仅能节内,不能节外,穷居独处,孤寂守静,是谓不出门庭之节。不出门庭,节而不通,不凶亦凶,此刚而固执之节也。

初九这一爻处在节的开头,刚健而能守正,先辨明是非再行动,这就是不走出门户庭院的节。不出户庭,是能在起头处谨慎,末了自然没有过错。这一爻配的是刚健而合于正的节。九二这一爻阳刚却被阴柔牵住,成了「刚为柔牵」:只能节制内里,节制不了外面,穷居独处,孤零零地枯守清静,这就是不走出门庭的节。不出门庭,节而不通,本不该凶也落得有凶。这一爻配的是刚强而固执的节。

六三,不中不正,务外失内,不知有节,欲求其悦,反致不悦,嗟若之伤,自取之耳,与人无咎。此柔而不知有节也。六四,柔顺得正,借刚济柔,不能节者亦能节,是谓安然之节。节到于安,出于自然,不由勉强,此柔而借人以节也。九五,居于险地,内有主宰,苦中能甘。能甘于险,则凡不险之处,无不能节,又可知往而有尚,顺之逆之,方且节节相通,进于至中至正,神化不测之地矣。此刚而变通之节也。

六三这一爻既不中也不正,一味向外追求而丢了内里,不知道有个节字;想求那份喜悦,反而弄得不喜悦,招来嗟叹的伤感,是自己招来的,怪不到别人。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不知有节的那一等人。六四这一爻柔顺而居正位,借阳刚来补自己的阴柔,原本节不住的也节得住了,这就叫安然之节。节到能安的地步,出于自然而不靠勉强。这一爻配的是柔顺而借他人之力守节的一步。九五这一爻身居险地,内里有主宰,能在苦中尝出甘味。既能在险中甘之如饴,那么凡不险的地方就没有节不住的,也可以断定前往必受嘉尚;顺着做也好,逆着做也好,节与节之间处处相通,进到至中至正、神妙难测的地位。这一爻配的是刚健而能通权达变的节。

上六,在节之终,柔而不刚,是谓苦节。节至于苦,苦中无甘,节于此而不能达于彼,如忘物忘形,止念灰心,存神入定之类,虽云有节,行险侥幸,无益于性命,乃节道中之凶事。但在于节,执一而终,不为人情世事所累,又得悔亡,所谓“不践迹,亦不入于室”者。此柔而不通之节也。六爻惟三爻不知有节,其余三爻皆有节,或太过、或不及,是非不等。求其节之能谨于始者,其推初九,节之中正,不贞而亨者,其惟九五乎?修道者,可不先辨其节之之所以为节哉。

上六这一爻处在节的末尾,柔弱而无刚,这就叫苦节。节到了苦的地步,苦里没有甘,节得住这边却通不到那边;像忘物忘形、止住念头把心弄成死灰、存神入定那一类做法,虽说也是一种节,其实是冒险侥幸,对性命毫无益处,是守节之道里的凶事。但既然守在节上,抱定一条路走到底,不被人情世事牵累,倒也能得个悔恨消失,正如《论语》所说不踏着前人的足迹走,也就进不了那间内室。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不知变通的节。六爻之中只有六三不知道有节,其余几爻都有所节,只是有的太过、有的不及,是非各不相同。要找能在起头处谨慎守节的,当推初九;要找节得中正、不必固执而自然亨通的,只有九五吧。修道的人,怎能不先辨明节之所以为节呢。

上巽下兑(中孚卦第六十一)

中孚: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初九,虞吉,有它不燕。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六三,得敵,或鼓或罷,或泣或歌。六四,月幾望,馬匹亡,無咎。九五,有孚攣如,無咎。上九,翰音登于天,貞兇。

《中孚》卦:诚信能感及豚鱼这样无知的东西,吉祥。利于渡过大河,利于守正。初九:安处自守则吉,另有他求就不得安宁。九二:鹤在山阴处鸣叫,它的幼雏应声相和;我有一杯好酒,愿与你共同分享。六三:遇上了对手,一时擂鼓进击,一时又疲惫罢手,一时哭泣,一时歌唱。六四:月亮将圆未圆,驾车的马匹走失了一匹,没有过错。九五:心怀诚信而牵系众人,没有过错。上九:鸡鸣之声飞上了天,固执下去有凶险。

孚者,信也。中孚者,信在内也。卦体外四阳,而内二阴,虚于内而实于外,虚实相当,内外相应,且卦德内悦而外巽,悦而巽行,不即不离而行道,故谓中孚。此虚以求实之卦,承上涣卦而来。涣者,阳为阴陷,阴潜入而阳渐消,若欲阴不陷阳而顺阳,使阴阳相合,非笃信于道者不能。

孚就是信。中孚,是信存在内里。卦体外面四个阳爻、里面两个阴爻,内虚而外实,虚实分量相当,内外彼此相应;再就卦德说,内卦兑是悦,外卦巽是顺,喜悦而又能柔顺地行去,不即不离地行道,所以叫做中孚。这是以虚求实的一卦,承接上面的涣卦而来。涣卦讲的是阳被阴陷住,阴悄悄侵入而阳一天天消减;若想让阴不再陷阳而反过来顺阳,使阴阳重新相合,不是笃信于道的人做不到。

夫人之不能入道者,皆由心不信道。心不信道,则悬虚不实,行持不力,必至有始而无终。若果心信,一念纯真,万虑俱息,诚中达外,即能真履实践,自卑登高,由浅及深,渐可至于深造自得之地矣。夫金丹之道,以黄婆为阴阳之媒娉。中孚者,中信也。信属土,即黄婆也。黄婆在中,可以调阴阳、通人我、应万事,无一物不可感通,是以中孚豚鱼吉也。豚鱼为无知之物,信能感之,则无知者且能顺其我,而况有知者乎。

人之所以入不了道,都是因为心里不信道。心里不信道,就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行持不肯用力,必定有开头而没有结尾。倘若真能心信,一念纯真,万般思虑都止息下来,诚意在中而通达于外,就能真履实践,从低处登上高处,由浅入深,渐渐可以到达深造自得的地步。金丹之道,是以「黄婆」作阴阳之间的媒人。中孚就是中信;信在五行属土,土就是黄婆。黄婆居中,可以调和阴阳、沟通人我、应接万事,没有一样东西感通不了,所以卦辞说中孚而豚鱼也得吉。豚鱼是无知的东西,诚信尚且能感动它;无知的尚且能顺从我,何况有知的呢。

修道者,能以感豚鱼之信,用之修性命,未有不致其吉者。但信能行之于顺,不能行之于逆,其信不真,终必败。信犹不为吉,人之信于道者有矣,信道而在平易之境,顺顺序序行去者亦有矣。若遇大难大困,大魔大障,颠沛流离,难堪之处,为道忘躯,不失所守者,万中无一,能于难堪之处,不动不摇,过得去、打得出,方是感豚鱼之信。

修道的人能拿出这份连豚鱼都感动得了的诚信,用它来修性命,没有不得吉的。只是有人的信只行得于顺境,行不到逆境,这样的信并不真,最终必定失败,这种信还算不得吉。世上信道的人是有的,在平顺容易的境地里一步步照着做下去的人也是有的;可是一旦遇上大灾难、大困厄、大魔头、大障碍,颠沛流离、难以忍受的时候,还能为道舍身、不失掉自己所守的,万人之中难有一个。能在难以忍受的地方不动不摇,过得去、打得出,那才算得上感动豚鱼的诚信。

中孚之吉,是以又利涉大川也。大川至险之地,逆境也。逆境能涉,则顺境能涉,自不待言,顺之逆之,俱皆过去得,其信无往不利,无往不吉矣。虽然旁门三千六百,曲径七十二家,俱皆着空执相,非尽性至命之学,假足以乱真,邪足以混正。若不分真假邪正,而即信之,则信之不正,不正即不利,不利仍不吉,是以尤利于贞耳,以正而信,以正而行,动与吉会,逆顺无碍,自有为而入无为,由了命而至了性,全始全终,可于理决之也。

正因为《中孚》这份由内而发的诚信能够招吉,卦辞才又说它「利涉大川」。大川是最凶险的水域,比喻修道路上的逆境。逆境都能渡过,顺境自然更能渡过,用不着多讲。顺境也好、逆境也好,样样都闯得过来,这份诚信便走到哪里都顺遂、到哪里都吉利。话虽如此,天下的旁门号称三千六百家,歧路小径号称七十二种,它们不是执著于顽空,就是死抓住形相,都不是「尽性至命」——彻见本性、了结性命——的真学问;假的足以搅乱真的,邪的足以冒充正的。若不先辨清真假邪正就一头信过去,这信便信得不正;信得不正就得不到益处,得不到益处也就谈不上吉。所以卦辞尤其强调「利贞」,也就是守正:以正道去信,以正道去行,一举一动都与吉相合,逆境顺境都无所阻碍,从「有为」的下手工夫过渡到「无为」的自然境地,由了结性命进而彻悟本性,有始有终、首尾完备,这个道理凭理就能断定。

初九,在信之初,虞度其可信而方信,能谨于始,自吉于终,倘不能虞度其是非,忽信此,又信彼,反覆无常,难以全信,是有他而不得燕乐矣。此信道必谨于始也。

初九处在诚信的开端,先揣度对方与法门是否值得信,确认可信了才去信,能在起头处谨慎,自然到末了吉利。倘若不能先掂量是非,一忽儿信这个,一忽儿又信那个,反反覆覆没有定准,信心就无法保全,这就是爻辞所说的「有它」而得不到安乐。初九这一爻对应的工夫,是信道必须在起手处就审慎抉择。

九二,真信在中,知自守黑,阴阳隔碍潜通,神明自来,如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不期然而然者。此潜修密炼之信也。

九二的真诚信念守在内心正中,懂得甘居幽暗、不露锋芒,也就是《道德经》所说「知其白,守其黑」的道理。这样一来,原本隔阂不通的阴阳之气暗中接通,灵明之性自然到来,正如爻辞说的「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老鹤在背阴处鸣叫,小鹤便应声相和;我有一杯好酒,愿意与你共享。同样的声音互相应和,同样的气类互相寻求,并非刻意安排,却自然而然地发生。九二这一爻对应的工夫,是隐姓埋名、暗中煅炼的诚信。

六三,入于旁门,执着一身,强扭强捏,如得敌之信,信至于敌,久必有变,始而信此,既而信彼,这条不成,又作那条,或鼓或罢,或泣或歌,虚而不实,所谓“同类易施功,非种难为巧”,信非所信,终必败信,此认假为真之信也。

六三误入旁门,死死执著在自己这一具肉身上,强扭强捏地做作,就像爻辞「或得敌」所说的那种信——信到了与自己为敌的地步,时间一长必生变故。起初信这一家,接着又信那一家,这条路走不通,又改换那一条;一会儿击鼓振作,一会儿罢手停歇,一会儿哭泣,一会儿又唱歌,空虚而不切实。正如丹经所说「同类易施功,非种难为巧」——用同类之物才容易见功,不是同种的东西再巧也做不成。信错了对象,终究要把这份信败坏掉。六三这一爻对应的,是把假的认作真的那种信。

六四,居上阳下阴之间,柔而守正,顺其阳而不顺阴,如月几望马匹亡也。人身纯阴无阳,如月本无光也。必借他家之阳,然后生丹者,如月借日光也。月于晦朔之半,与日相交,初三,光辉方生,十五与日对望,光辉圆满,阴顺其阳也。十六一阴潜生,渐至三十,与日相背,光辉全无,阴违其阳也。

六四居于上面阳爻与下面阴爻之间,性质柔顺而能守正,只顺从阳而不附和阴,正像爻辞说的「月几望,马匹亡」。人的身体在「后天」——父母生身以后、阴阳已经驳杂的状态——纯是阴气而没有真阳,如同月亮本身并不发光。必须借取「他家」之阳,也就是身外先天的一点纯阳真气,然后才能结丹,就像月亮要借太阳的光。月亮在晦日与朔日之间同太阳交会,初三那天光华才开始生出;到十五与太阳遥遥相望,光华圆满,这是阴顺从了阳。十六那天一分阴气暗暗滋生,渐渐到三十日与太阳背离,光华全部消失,这是阴违背了阳。

金丹之道,始而以阴求阳,复于纯乾,如月几望也。既可借阳退阴,以化其气质,如马匹亡也。顺其阳而绝其阴,一粒宝珠,悬于太虚空中,圆陀陀、光灼灼、净倮倮、赤洒洒,无物不照,无物能瞒,更何有咎之不无乎?此柔而求刚之信也。

金丹之道,起初是以阴去求阳,一步步恢复到纯阳的乾体,就像月亮渐渐接近满望;接着又可以借这已得之阳来消退余阴,化除禀受的气质之偏,就像爻辞说的「马匹亡」,把成对的杂驳之物一并舍去。顺从阳而断绝阴,一粒宝珠便悬在太虚空中,圆滚滚、光灿灿、干干净净、赤裸裸,什么都照得见,什么也瞒不过它,这样又哪里还会有过错呢?六四这一爻对应的工夫,是以柔顺之质去求取刚健真阳的诚信。

九五,刚而中正,阴阳混合,性情精神,皆归中央,仁、义、礼、智,皆归于心,五行攒簇,诚一不二,是信之挛,如固结而不可解,所谓“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工夫到此,浑然天理,万缘俱空,自然无咎。此刚柔如一之信也。

九五刚健而居中得正,阴阳融合为一,性与情、精与神都归聚到中央的黄庭,仁、义、礼、智都收归于本心,五行攒聚一处,诚一不二。这就是爻辞「有孚挛如」的意思——信念像绳结一样缠得牢牢的,再也解不开。正如丹诀所说「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工夫做到这一步,浑身上下纯是天理,万般牵挂一齐放下,自然不会有过错。九五这一爻对应的工夫,是刚与柔浑然如一的诚信。

上九,自用聪明,妄猜私议,不能巽下求人,穷究实理,冒然修为,其进锐者,其退速,本欲登高,反而落下,是亦翰音而已,何能冲举登天,以成天下稀有之事乎?此误用聪明之信也。

上九自恃聪明,胡乱猜测、私下议论,不肯谦逊地向人请教,不肯穷究实实在在的道理,就贸然动手修炼。用力过猛的人退得也快,本想登上高处,反倒跌落下来,这也不过是爻辞说的「翰音」罢了——只有声音飞上天,鸡身却飞不起来,哪里能真正冲举飞升、成就天下罕有的大事呢?上九这一爻对应的,是错用聪明的那种信。

然则,中孚之道,贵乎信而得中,尤贵乎信而得正。信而得中,则志念坚固,经久不变,信而得正,则是非分明,修道最易。能中能正,信于道,即能行其道。行其道,即能成其道,一信而未有不吉,未有不利者也。

由此可见,中孚之道贵在信得「中」,尤其贵在信得「正」。信而得中,志向念头就坚固,经历长久也不改变;信而得正,是非就分明,修道最为容易。既能守中又能守正,信奉大道,就能实行大道;能实行大道,就能成就大道。这样一信,没有不吉利的,也没有不顺遂的。

上震下艮(小过卦第六十二)

小過:亨,利貞。可小事,不可大事。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

《小过》卦辞说:亨通,利于守正。可以做小事,不可以做大事。飞鸟留下一路鸣声,不适宜向上飞,适宜向下落,这样才大为吉利。

初六,飛鳥以兇。六二,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九三,弗過防之,從或戕之,兇。九四,無咎,弗過遇之;往厲必戒,勿用,永貞。六五,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上六,弗遇過之,飛鳥離之,兇,是謂災眚。

初六爻辞:像飞鸟一样高飞不返,因此凶险。六二爻辞:越过了祖父,遇上了祖母;够不到君主,却遇上了臣子,不会有过错。九三爻辞:不肯格外地加以防备,一味跟从下去,就可能被人残害,凶险。九四爻辞:不会有过错,不必过分而恰好相遇;前往有危险,必须警戒,不可有所施为,要长久守正。六五爻辞:浓云密布却不下雨,云从我西边的郊野飘来;王公用带绳的箭射取那藏在洞穴里的猎物。上六爻辞:不去相遇却越了过去,飞鸟远离而走,凶险,这就叫作灾祸。

小过者,阴过于阳,小的过也。卦德上震动、下艮止,止以运动,动本于止,止之坚固,动而不大,且卦体二阳在于四阴之中,内实外虚,内刚外柔,以小养大,故谓小过。此实以用虚之卦,承上节卦而来。节者,有险面能悦,内有主宰,借世法而修道法,依人事而复天德,命基坚固,可以自有为而入无为矣。

「小过」是说阴超过了阳,是小的那一方有所超过。此卦的卦德,上卦震为动、下卦艮为止,用静止来运转动作,动本于止;止得坚固,动就不会过大。再看卦体,两个阳爻夹在四个阴爻当中,内里充实而外面虚柔,内刚而外柔,以小的来涵养大的,所以叫作小过。这是一个「以实用虚」的卦,承接上面的《节》卦而来。节卦讲的是身处险境却仍能喜悦,内心有主宰,借世间法来修出世的道法,依托人事来恢复天赋的德性;到此性命的根基已经坚固,可以从「有为」的下手工夫转入「无为」的自然境界了。

金丹之道,当先天真阳未复,须虚心而求实腹。及先天真阳已复,须实腹而又虚心,虚心之功,所以运天然真火,煅尽后天阴气,以期脱化耳。是以小过而有亨道也。小过虽亨,尤利于贞,若不贞,而亦不亨。盖小过之贞道,动不离静,静以运动,动静如一,真人潜深渊,浮游守规中,勿忘勿助,绵绵若存,可小事不可大事也。

金丹之道,当「先天真阳」——先于形体而有的那一点纯阳真气——还没有恢复时,必须先虚其心去求实其腹;等到先天真阳已经恢复,就要在实腹之后再来虚心。虚心的工夫,是为了运转天然的真火,把「后天」积下的阴浊之气煅烧净尽,以求最后的脱胎化形。所以《小过》自有亨通之道。小过虽然亨通,却尤其利于守正,若不守正,也就不再亨通。因为小过的守正之道是动不离开静、以静来运转动、动与静合成一体,正如《参同契》所说「真人潜深渊,浮游守规中」,不去遗忘也不去助长,绵绵密密好像有又好像无,这便是卦辞「可小事,不可大事」的意思。

小事者,无为之事。大事者,有为之事。有为者,所以采阳。无为者,所以养阳。既已实腹,宜小过而养阳之事。若大而不能小,不但不能保阳,而且有以伤阳,小过之利于贞,利于小动,不利于大动,利于小止,不利于大止,动而能止,止中有动,止于其所而动之,虽动而不出其位,如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

所谓小事,指的是「无为」一路的事;所谓大事,指的是「有为」一路的事。有为,是用来采取真阳的;无为,是用来温养真阳的。既然腹中已经充实,就该做小过所宜的温养真阳之事。假如只知道大而不能守小,不但保不住真阳,反而会损伤真阳。小过之所以利于守正,是因为它利于小动而不利于大动,利于小止而不利于大止:动了还能止住,止里头又含着动,安处在自己的本位上而运动,虽动却不越出本位,正像卦辞所说的飞鸟留下一路鸣声,不宜向上,宜于向下。

鸟虽上飞,其音下遗,动不离止也。动不离上,不宜上,宜下,小过而养大,抽铅添汞,温养十月,圣胎成全,霹雳一声,婴儿出现,养之足,而吉之大,小过而大吉,利贞之小过,神哉!妙哉!

鸟虽然向上飞,鸣声却留在下面,这就是动不脱离止。动虽不离上升之势,却不宜一味向上,而宜于收敛向下,以小的温养成就大的功果:抽出铅、添入汞,也就是以真阳之气去涵养真阴之性,温养满十个月,圣胎完全长成,一声霹雳,婴儿般的阳神显现出来。温养得足,吉庆才大,所以说小过而大吉。这种守正的小过,真是神妙,真是奇绝。

初六,当小过之初,正宜止于其所,炼己持心,乃柔而止之不固,急欲冲举飞升,如鸟飞而不止,悬虚不实,欲向其前,反成落后,不吉而凶,理有可必。此小过而妄想大过者也。

初六正当小过的开头,本该安止在自己的本位上,锻炼自己、看住此心。无奈它性质柔弱,止得不牢固,急着要冲举飞升,就像鸟儿一飞不肯停,悬在半空虚而不实。想要向前,反倒落在后面,不但不吉而且有凶,是必然的道理。初六这一爻对应的,是小过之时却妄想大过的毛病。

六二,性质本阴,若舍阳应阴,如过祖遇妣,阴太过阳矣。然柔而得正,不用过高之阴,而就卑下之阳,如不及其君,遇其臣,阴不过阳,而及至阴阳相当,刚柔一气,内念不出,外物不入,不使有一毫客气杂于鼎炉之中,自无得而复失之咎。此小过而不大过者也。

六二本性属阴,如果舍弃阳而去应和阴,就像爻辞说的越过祖父去遇祖母,阴便过分压过了阳。然而它柔顺而居中得正,不去攀附高处的阴,而就近于卑下的阳,正如爻辞说的够不到君主而遇上臣子,阴便不至于压过阳。等到阴阳分量相当、刚柔化为一气,内里的念头不向外跑,外面的物欲不向内侵,不让一丝一毫的客邪之气混进鼎炉当中,自然就没有得到了又失掉的过失。六二这一爻对应的,是小过而不至于大过的分寸。

九三,阳气充足,正当防危虑险之时,乃刚而不中,知大而不知小,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天宝得而复失。此大过而不知小过者也。

九三阳气充足,正是应当防危虑险的时候,偏偏它刚强而不居中,只知道大处而不懂得小处,不肯在细微处格外防备,一味顺势跟从下去,于是被阴邪所伤,上天所赐的珍宝得到了又重新失掉。九三这一爻对应的,是懂得大过却不懂得小过的失误。

九四,刚而能柔,已是阴阳合一,五行混化,正当待时超脱,有无不立之时,再弗可过通其柔者,若不知止足,犹用柔道以前往,是小之太过,反招客气,必有危厉,此其所当戒者。戒之者,须要随时通变,勿用永贞,可止则止,休歇罢功,可动则动,脱胎神化,由养而脱,打破虚空,方为了当。此小过而不可太过者也。

九四刚健而能柔和,已经是阴阳合而为一、五行混化归元,正当等待时机超脱、有与无都不执著的关头,就不可以再过分地施用它的柔道了。假如不知道适可而止,还要用柔道一路推进,那就是小得太过头,反而招来客邪之气,必定有危险,这正是它应当警戒的地方。要警戒,就得随时通权达变,不可死守一成不变的成法:该止就止,歇手罢工;该动就动,脱胎神化。由温养而到脱化,打破虚空,才算了结。九四这一爻对应的,是小过却不可以太过的分际。

六五,纯阴无阳,如密云不雨,自我西郊矣。修真之道,取真阴真阳两弦之气而结丹,只密云而不能致雨,自我郊而不及彼郊,彼我相隔,亦如公弋取彼在穴矣。五近于四,贤士在望,不能屈已以求人,或静坐观空,或忘物忘形,是欲一空而了大事,以空射空,彼空我空,取彼在穴,内外一空,空而不实,焉能济事?此小过而不知求大者也。

六五纯是阴气而没有阳,正如爻辞说的浓云密布却不下雨,云从我西郊飘来。修真之道,要取「真阴」与「真阳」两弦之气——上弦之金与下弦之水——配合结丹;如今只有密云而不能致雨,只在自家郊野而够不到对方那一边,彼我相隔,也就像爻辞说的王公用带绳的箭去射取藏在洞穴中的猎物。六五靠近九四,贤德之士就在眼前,它却不能屈己下人去求教,只知道或者静坐观空,或者忘掉物我形骸,想凭一个「空」字了却大事。用空去射空,对方是空,自己也是空,所谓「取彼在穴」,内外只落得一片空,空而不实,怎么能成事?六五这一爻对应的,是小过之时却不懂得求取大者的偏差。

上六,愚而无知,已小过矣。再弗可遇,过者乃愚而自用,听信盲师,动作于上,或搬精补脑,或运气天谷,或存眉间之思,或守泥丸之神,或默朝上帝,或鉴形出壳,知进而不知退,如鸟飞极,上不能自止,终有灾眚而莫可救。此本小过而又遇过者也。

上六愚昧无知,已经算是小过了,不该再有所遇合而更趋过分。它却愚昧又自以为是,听信瞎眼师父的教法,一味在上部头脑处做作:或者搬运精气去补脑,或者把气运到天谷穴,或者存想两眉之间,或者死守泥丸宫的神,或者默默朝礼上帝,或者内观形体、妄求出神出壳。只知道进而不知道退,就像鸟飞到了极高之处,上去了却不能自止,终究招来灾祸而无从挽救。上六这一爻对应的,是本来只是小过、却又碰上过分之举的结局。

然则,小过之道,当丹未得,须以阴而求阳,及丹已得,须借阴以养阳,总要小之得正,不可小之太过,不可小之不及,方能亨,方能利,小过而大吉矣。

由此可见,小过之道是:当丹药还没有到手时,须用阴去求阳;等到丹药已经到手,就须借阴来温养阳。总之要小得端正,既不可小得太过头,也不可小得不够火候,这样才能亨通,才能顺利,才是小过而大吉。

上坎下离(既济卦第六十三)

既濟:亨小,利貞。初吉終亂。

《既济》卦辞说:亨通的只是小处,利于守正。起初吉利,最终陷入混乱。

初九,曳其輪,濡其尾,無咎。六二,婦喪其茀,勿逐,七日得。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六四,繻有衣袽,終日戒。九五,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上六,濡其首,厲。

初九爻辞:拖住车轮不让它前进,沾湿了尾巴退在后头,不会有过错。六二爻辞:妇人丢失了车上的遮蔽帘饰,不必去追寻,七天以后自会失而复得。九三爻辞:殷高宗武丁征伐鬼方,打了三年才攻克它,小人不可任用。六四爻辞:船身有渗漏,事先备好塞漏的破衣旧絮,整天警戒不懈。九五爻辞:东边邻居宰牛盛祭,反不如西边邻居用薄礼的禴祭,能实实在在承受福佑。上六爻辞:连头都浸湿了,危险。

济者,阴阳相济之义。既济者,阴阳相济之极也。卦德上坎陷、下离明,借险以养明,以明而御险,明由险生,险因明通,明险相济,故谓既济。此防危虑险、固济丹元之卦,承上中孚而来。中孚者,悦而巽行,深造自得,阴阳不济者,终必能济矣。

「济」是阴阳互相接济、互相成全的意思,「既济」就是阴阳相济到了极点。此卦的卦德,上卦坎为险陷,下卦离为光明,借着险境来涵养这份光明,又用这份光明去驾驭险境:明从险中生出,险因明而打通,明与险互相成全,所以叫作既济。这是一个防危虑险、把丹元牢牢封固的卦,承接上面的《中孚》卦而来。中孚讲的是心里喜悦而行事谦逊,由深入用功而自然有得;原本阴阳不能相济的人,最终必定能够相济。

但不济须求济,既济须保济。保济者,固济丹元之功。固济丹元,在乎以明御险,防险养明耳。养明者,藏明于内,有智不用,有才不使,明其明德,止于至善也。防险者,谨慎于外,非礼不履,非义不行,素位而行,不愿乎外也。内既能养明,外又能防险,明有养而明不伤,险遇明而险即消。

不过,尚未相济的时候要设法求得相济,已经相济了则要设法保住相济。所谓保住相济,就是把丹元封固牢靠的工夫;而封固丹元,全在于用光明驾驭险境、防备险境以涵养光明。涵养光明,是把这份明藏在里面:有智慧却不显露,有才能却不施展,让本有的明德愈发彰明,安住在至善之地,这正是《大学》所说的「明明德」「止于至善」。防备险境,是在外面处处谨慎:不合于礼的不去做,不合于义的不去行,安于当下的位分做事,不生分外的妄想,这正是《中庸》所说的「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内里既能养明,外面又能防险,明有涵养就不会受损,险碰上明就自然消解。

明为离德,位于南,为火,即神也。险为坎德,位于北,为水,即精也。神好动而火上炎,以精养神。火得水而燥气悉化,精易泄而水下流,以神摄精,水得火而欲念自消。燥气化而神安,则心虚;欲念消而精一,则腹实。

明是离卦的德性,方位在南,属火,就是人身的神;险是坎卦的德性,方位在北,属水,就是人身的精。神喜欢躁动,火性又往上炎烧,所以要用精来涵养神:火得到水的滋润,燥烈之气就全部化开。精容易走泄,水性又往下流,所以要用神来收摄精:水得到火的温煦,欲念就自然消散。燥气化尽而神安定下来,心便虚静;欲念消除而精专一不杂,腹便充实。

心虚则人心无而真阴现;腹实则道心发而真阳生,以真阴顺真阳,以真阳统真阴,真阴真阳,两而相合,恍惚有象,杳冥有精,结成一粒黍米宝珠,吞而服之,延寿无穷,是既济固有亨道也。

心一虚静,「人心」——那颗随情识欲望起灭的妄心——就消失了,「真阴」也就是本来柔顺不杂的元性便显现出来;腹一充实,「道心」——那点天赋的正觉之心——就发动了,「真阳」也就是先天纯粹的元气便生出来。用真阴顺承真阳,用真阳统摄真阴,真阴真阳两者相合,在恍恍惚惚之中现出物象,在杳杳冥冥之中含着精真,凝结成一粒黍米大小的宝珠,吞服下去,就能延年无穷。这就是既济本来具有亨通之道的缘故。

但阴阳既济则明盛。明盛,易于恃明自用,若不谨慎,少有疏失,明极反暗,道心又昧,人心又起,济中即有不济,是既济之亨又小也。

但阴阳既已相济,人的明德便转为炽盛。明一炽盛,就容易恃着聪明自作主张;若不谨慎,稍有疏失,明到极处反而转成昏暗,道心又被遮蔽,人心又重新抬头,相济当中立刻就含着不相济。这就是既济的亨通只能算「亨小」的道理。

盖以事在未济,人多戒惧修省,用明以防险;事在既济,人每晏在自殆,昧明而招险,亨小不大,得而复失,皆在于此,是以既济亨道,惟利于守正耳。以正养明,以正防险,自然明不伤而险不生。但以明防险,尤利于既济之初。初则吉,而终则乱也。

大凡事情还处在未济的时候,人多半戒惧警惕、修身反省,用明来防险;等到事情已经既济,人往往安逸自满而自取危殆,昏昧了明反倒招来险。亨通只在小处而不能盛大,到手了又重新失去,根子都在这里。所以既济的亨通之道,只利于守正:用正来涵养明,用正来防备险,自然明不受损伤而险也不会生出。而用明防险,尤其要趁既济的开头。开头是吉的,到末尾就乱了。

初吉者,养明于早,有险无险。终乱者,用明太过,无险招险,总此一明,总此一险,能养其明则无险,过用其明则有险。修道者,可不于既济之初,早防其险乎?

所谓「初吉」,是趁早涵养这份明,本来有险也变成无险;所谓「终乱」,是用明太过,本来无险却招来了险。归根到底只是同一个明、同一个险:能涵养这个明就没有险,过度使用这个明就会有险。修道的人,怎能不在既济刚刚成就的时候,就早早防备它的险呢?

初九,在既济之初,刚而守正,如车曳其轮而不前,人濡其尾而退后,能敬谨于始,自无咎于终。此方济,即防其不济也。

初九处在既济的开端,刚健而能守正,就像爻辞说的拖住车轮不肯往前,沾湿尾巴甘愿退后,能在起头处敬慎,自然到末了也不会有过错。初九这一爻对应的工夫,是刚刚济成就要防它的不济。

六二,柔而无刚,阴阳不济,大道难修,如妇丧其茀而有险矣。然柔而中正,炼己待时,虚室生白,神明自来,是以勿逐七日得也。

六二柔弱而没有刚气,阴阳不能相济,大道难以修成,就像爻辞说的妇人丢了车上的遮饰而有了险难。然而它柔顺又居中得正,能够一面炼己一面静待时机,空虚的心室自然生出光明,灵明之性自然到来,所以爻辞说不必去追寻,七天以后自会失而复得。

七日者,火之数,炼己而火返真,以明破险,借险生明,取坎中之阳,填离中之阴,水火相济,不待勉强,自然而然,此以阴而求阳相济也。

所谓「七日」,是火的成数,《河图》以二与七为火。炼己炼到火返归纯真的地步,就能用明去破除险,又借险来生出明,取出坎卦中间那一画阳爻,去填补离卦中间那一画阴爻,水与火互相接济,不用勉强,自然而然。六二这一爻对应的工夫,是以阴去求阳而成就相济。

九三,居明之极,有近于险,如有鬼方也。不能戒备于早,既济将不济,虽刚而得正者,若欲不为险伤,亦必尽其力而方保济,如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刚而得正者,且如此,而况不正之刚乎?故曰小人勿用。此既济而不能豫防不济也。

九三居于离明的顶端,已经逼近上卦的险,如同边地有鬼方为患。若不能及早戒备,既济就将转成不济。即便是刚健而守正的人,想要不被险所伤,也必须竭尽全力才保得住这个「济」,正如殷高宗征伐鬼方,打了三年才攻克。刚健守正的人尚且如此吃力,何况那些不端正的刚强之人呢?所以爻辞说「小人勿用」。九三这一爻对应的,是既济之时却不能预先防备不济的失误。

六四,当既济之时,黜聪毁智,防危虑险,如舟有濡,先备衣袽,终日戒之。此既济而能时防不济也。

六四正当既济之时,能够摒退聪明、毁弃机巧,防危虑险,就像船身有了渗漏,先备好塞漏的破衣旧絮,整天警戒不懈。六四这一爻对应的,是既济之时能够时时防备不济的稳妥。

九五,当既济之时,满盈自居,腹实而不知虚心,既济中即藏不济,如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也。

九五正当既济之时,却以圆满自居,腹中虽已充实,却不懂得还要虚心,于是既济当中就藏着不济,正如爻辞说的东邻宰牛盛祭,反不如西邻用薄礼的禴祭,能实实在在地承受福佑。

盖未济之时,方致济,以虚求实而能济,既济之时济已极,实而不虚,仍不济。虚能实,满招愆,理所必然。此既济而又招不济也。

大凡未济的时候,正要设法求得相济,以虚去求实,所以能济;既济的时候相济已到极点,只有实而没有虚,反倒又不济了。虚才能容纳实,自满招来过失,这是必然的道理。九五这一爻对应的,是既济之后反而招来不济的隐患。

上六,火候不明,持盈未已,不能防险于既济之时,自然致险于既济之终,如濡及于首,全身失陷,阴阳散涣,前功俱废,危厉所不能免。此既济而终归不济也。

上六不明火候,一味守着满盈而不肯停手,在既济之时不能防险,自然到既济的末尾招来险,就像水浸到了头顶,全身陷落,阴阳离散涣失,先前的功夫全部作废,危厉是免不了的。上六这一爻对应的,是既济而最终归于不济的下场。

修道者,至于取坎填离,水火相济,不知费过多少苦功,幸而得之,及早封藏,防危虑险,以修向上事业。否则晏安自息,休歇罢功,火候有差,既济又不济,成而复败,可不惜乎?故有为无为之道,随时而用,必以有无一致,虚实兼该,了性了命为极功也。

修道的人做到取坎填离、水火相济,不知耗费了多少苦功;侥幸得手之后,就该及早封藏保护,防危虑险,去做更上一层的事业。否则贪图安逸、自行歇息,撒手不干,火候一有差错,既济又变成不济,成了又重新败掉,岂不可惜?所以「有为」与「无为」两种工夫,要随时机变换使用,务必做到有与无一贯、虚与实兼备,以了性了命作为最终的极功。

上离下坎(未济卦第六十四)

未濟:亨。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

《未济》卦辞说:亨通。小狐狸快要渡过河了,却沾湿了尾巴,没有什么利益可言。

初六,濡其尾,吝。九二,曳其輪,貞吉。六三,未濟,征兇,利涉大川。九四,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于大國。六五,貞吉,無悔;君子之光,有孚吉。上九,有孚于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

初六爻辞:沾湿了尾巴,有憾惜。九二爻辞:拖住车轮不急于前进,守正吉利。六三爻辞:尚未渡过,出征凶险,利于涉越大川。九四爻辞:守正吉利,悔恨消失;奋起威势征伐鬼方,三年之后受到大国的封赏。六五爻辞:守正吉利,没有悔恨;这是君子的光辉,心怀诚信,吉利。上九爻辞:怀着诚信从容饮酒,不会有过错;若是连头都浸湿了,那就虽有诚信也失掉了分寸。

未济者,阴阳犹未济也。卦德下坎陷、上离明,明于外而暗于内,因明致陷,因险生明,阴差阳错,两不相应,故谓未济。此炼己退阴,待时返阳之卦,承上小过而来。小过者,动止如一,以小养大,无为之道,乃阴阳相济以后之事,当其未济,必先炼去一切陷阳之阴,而后真阴现象,真阳来还,阴阳相济,金丹凝结,此炼己待时有为之功,所以贵也。

「未济」是说阴与阳还没有互相接济。此卦的卦德,下卦坎为险陷,上卦离为光明,明在外而暗在内:因为向外逞明,反而使自身陷落;又因为身处险陷,才逼出这一点明来。阴差阳错,两边不能相应,所以叫作未济。这是一个「炼己退阴、待时返阳」的卦,承接上面的《小过》卦而来。小过讲的是动与止合一,以小的温养成就大的功果,那属于「无为」一路,是阴阳已经相济以后的事。当阴阳还未相济时,必须先炼去一切陷害真阳的阴质,然后「真阴」才显出本象,「真阳」才回还本位,阴阳相济,金丹凝结。这一段炼己待时的「有为」之功,正是它可贵的地方。

人自二八数足,乾坤相交,乾中之阳入于坤宫,坤实成坎。坤中之阴入于乾宫,乾虚成离。离中一阴,受乾阳之气,阴阳团聚而变为火;坎中一阳,受坤阴之气,阴阳熏蒸而变为水。

人到了二八一十六岁、先天之数圆满以后,乾坤两卦交感:乾中间那一画阳走入坤宫,坤由中虚变为中满,成了坎卦;坤中间那一画阴走入乾宫,乾由中满变为中虚,成了离卦。离卦中间的那一画阴,受到乾阳之气包裹,阴与阳团聚在一处而化为火;坎卦中间的那一画阳,受到坤阴之气包裹,阴与阳熏蒸在一处而化为水。

此水此火,在后天中阴阳相杂,真假相混,日生夜长,温和之火,化而为暴燥之火,真一之水,化而为淫欲之水。火性一发,识神用事,元神退让;水性一动,浊精作祸,元精消耗,于是争名夺利,比胜好强,损人利己,聪明外用矣。恣情纵欲,迷于声色,自暴自弃,阴险在内矣。

这水与这火,落在「后天」的境地里,阴与阳夹杂,真与假混同,白天生长、夜里滋蔓:本来温和的火,变成了暴烈燥急的火;本来纯一不杂的水,变成了淫欲之水。火性一发作,后天的识神当家做主,先天的元神只好退避;水性一躁动,浊乱之精惹出祸患,先天的元精便不断耗损。于是争名夺利、比强斗胜、损人利己,聪明全用在外面;纵情恣欲、沉迷声色、自暴自弃,阴险全藏在里面。

明用于外,而暗于内。陷其真而认其假,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性乱命摇,阴阳不和,五行相伤,七情六欲,般般惧全,千谋百智,件件皆有,此未济之所以为未济也。

明用在外面,里面反倒是暗的;陷没了真的,却认取了假的。「人心」危殆难安,「道心」幽微难见,这正是《尚书·大禹谟》所说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于是本性错乱、命根动摇,阴阳失和,五行互相克伤,七情六欲样样俱全,千般算计、百般机巧件件都有。这就是未济之所以成其为未济的缘由。

然曰未济,是未至于济,非绝不能济,特人未求其济耳。若求其济,亦终能济,是以未济而有亨道也。未济虽有亨道,但后天阴气,用事已久,先天真阳,陷溺已深,未能遽然有济,必须炼己之功,方能见效。

不过说「未济」,只是还没有达到相济,并不是绝对不能相济,不过是人自己没有去求它罢了。如果肯去求相济,最终也能相济,所以未济卦仍旧有亨通之道。未济虽有亨通之道,但「后天」的阴浊之气当家已久,「先天」的真阳陷溺已深,不可能一下子就相济,必须下一番炼己的工夫,才见得到效验。

炼己者,炼人心也。人心为群阴之祖,人心一去,群阴亦化,虚室生白,真阳渐有可复之几。但未到炼己纯熟之时,则心不虚而明不真,阴气犹未退尽,不可急求其济,倘不知火候,急欲济之,是人心用事,假明做作,未济终不济,如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矣。狐属阴,多疑之物,小狐虽疑少,不能无疑。

所谓炼己,炼的就是「人心」。人心是一切阴质的老祖宗,人心一去,众阴也随之消化,空虚的心室自然生出光明,真阳才渐渐有恢复的苗头。但在炼己还没有纯熟的时候,心不够虚,明也不真,阴气尚未退尽,不可以急着求相济。倘若不懂火候,一味急着要济,那便是人心在当家、假明在做作,未济终究还是不济,正如卦辞说的小狐狸快渡到岸却沾湿了尾巴,没有什么利益。狐狸属阴,是多疑的动物;小狐狸疑心虽少,却不能全无疑心。

人心不去,道心不彰,亦小狐之类,虽有济之几,未至济之时,几于济而炼己未熟,虽欲向前,反成落后,濡尾不利,如何能济?

人心不去除,道心就显不出来,这样的人也就是小狐狸一类:虽然已有相济的苗头,却还没到相济的时候;眼看快要济了,炼己却不纯熟,想要向前,反倒落在后面,沾湿尾巴而无所利益,怎么济得成呢?

故修道者,炼己必至于虚极静笃,陷阳之阴退尽,方能先天至阳之气,自虚无中来。真阴真阳,两而合一,未济者而能济。经云:“炼己不熟,还丹不结。”可知炼已为修真第一着,炼已待时,岂小补云哉!

所以修道的人炼己,必须炼到《道德经》所说「致虚极,守静笃」的地步,把陷害真阳的阴质退得干干净净,先天至阳之气才会从虚无当中到来。真阴与真阳两者合而为一,原本未济的也就能济了。丹经上说:「炼己不熟,还丹不结。」可见炼己是修真的头一着工夫;炼己以等待时机,岂只是小小的补益而已!

初六,在深险之处,为下德之人。修道须先炼己持心,由渐而顿,未可遽求其济,乃愚而自用,亦欲效高明者之致济,身未动而险即随之,如濡其尾而不能前,适以取吝而已。此未济而强求其济者也。

初六处在深险之地,属于德行低下的人。修道本该先炼己持心,由渐修而后顿悟,不可以匆忙求成。它却愚昧而自以为是,也想仿效高明之士去求相济,身子还没动,险就跟着来了,正如爻辞说的沾湿尾巴而不能前进,只落得个憾惜。初六这一爻对应的,是未济之时强求相济的躁进。

九二,刚以柔用,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炼己待时,如车曳其轮。暂时养刚,虽在未济之时,而有暗济之吉。此未济而待时致济者也。

九二刚健却用柔和的方式来施展,大智慧看去像愚拙,大机巧看去像笨拙,一面炼己一面等待时机,正如爻辞说的拖住车轮不急于前行。暂且把这份刚气涵养起来,虽然身处未济之时,却已暗含相济的吉兆。九二这一爻对应的工夫,是未济之时静待时机以成相济。

六三,在未济之极,将有可济之几,不知药物火候,依一己之阴,妄想有济,行险侥幸,未济终不济,征远而未有不凶者。幸其居于二阳之间,能顺有道之士,借人济已,阴可化而阳可复,虽涉大川之险,亦吉无不利矣。此未济而求师致济者也。

六三处在未济的极处,将要有可以相济的机会,却不懂药物与火候,只凭自己一身的阴质,妄想成就相济,冒险侥幸,未济终究还是不济,远行求进没有不凶的。所幸它夹在两个阳爻之间,能够顺从有道之士,借他人之力来成就自己,阴便可以化去、阳便可以恢复,纵然涉越大川那样的凶险,也吉利而无所不宜。六三这一爻对应的,是未济之时寻师访道以成相济。

九四,刚居柔位,似乎失正,不吉而致悔。然其所以贞吉而悔可亡者,特以勇猛精进,用刚道震起,伐鬼方而除后天之阴,潜修密炼,用柔道,三年有赏于大国,以复先天之阳。然必三年有赏者,真阳为假阴所陷已久,真者固不易复,假者亦所难除,必须功深日远,方能有济,此未济而渐次致济者也。

九四以阳刚居于阴柔之位,看似失了正,本该不吉而招悔。它之所以还能守正得吉、悔恨消散,全在于勇猛精进:先用刚健之道奋然振起,征伐鬼方,扫除「后天」积习的阴浊,这相当于丹道所说的「进阳火」,即以刚猛的火候推进阳气;再潜心隐修、暗中煅炼,改用柔顺之道,三年之后受到大国封赏,恢复「先天」的真阳,这相当于丹道所说的「退阴符」,即以柔缓的火候退去阴气。之所以必须经过三年才有封赏,是因为真阳被假阴陷没已久,真的固然不易恢复,假的也同样难以除尽,必须功夫深、日子久,才能有所成就。九四这一爻对应的,是未济之时循序渐进以成相济。

六五,虚人心而求道心,不为假明所误,是以贞吉也。下应二阳,取彼坎中之实,以填我离中之虚,虚心而能实腹,是以无悔也。贞吉,无悔,阴阳相合,假明去而真明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动。是谓君子之光,始而未济者,终而大济,其致吉已于虚心信之矣。此未济而能虚心致济者也。

六五虚去「人心」而求取「道心」,不被虚假的聪明所耽误,所以守正得吉。它向下应合两个阳爻,取来对方坎卦中间那一画实阳,填补自己离卦中间那一画虚阴,心能虚而腹能实,所以没有悔恨。守正得吉、悔恨全消,阴阳便相合,假的明退去而真的明生出:寂然不动,一有感触就通达;一有感触就通达,转头又归于寂然不动。这就是爻辞所说的「君子之光」。起初未济的,最终大大地济成,它招来吉祥的关键,早就落在那份虚心的诚信上了。六五这一爻对应的,是未济之时能够虚心以成相济。

上九,在未济之终,正是有济之时,可信其阴阳相济,出于自然,不待勉强,饮酒宴乐,可以无咎。然天时虽有济,亦人事不可废,尽人事以扶天道,则天人合发,信于济而信之是矣。否则,天时有济,不过偶然间耳。若无调理水火之功,则先天至宝,来而又去,济之不固,终归不济,如濡其首,有孚失是矣。此乘时而用人力致济者也。

上九处在未济的终点,正是可以相济的时候,可以信得过阴阳相济出于自然,用不着勉强,从容饮酒宴乐,也不会有过错。然而天时虽给了相济的机会,人事仍旧不可荒废:尽人事去辅助天道,天与人的机缘一齐发动,这才算信得对、信得正。否则天时纵有相济,也不过是偶然碰上罢了。倘若没有调理水火的实功,先天至宝来了又会走掉,济得不牢,终归还是不济,正如爻辞说的浸湿了头,虽有诚信也失掉了分寸。上九这一爻对应的,是趁着天时而用人力去成就相济。

然则,未济致济之道,当阳气有陷,须炼己待时以防险。当阳气出陷,又当借明破暗以化阴,急缓进退,不失其时,方是阴阳相济、性命双修之道。学者欲修大道,可不以炼己为先哉!

由此可见,从未济走向相济的路径是:当阳气还陷在阴中,须一面炼己一面等待时机,用以防备险难;当阳气已经脱出陷阱,又该借着光明去破除昏暗,用以化尽残余的阴质。急与缓、进与退,都不错过应有的时候,这才是阴阳相济、性命双修的正道。学道的人想要修成大道,怎能不把炼己放在第一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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