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bo

周易闡真

清 · 劉一明

術數工具:大衍筮法、六爻起卦

自從秦始皇焚燒典籍,只有《易》因為被當成卜筮之書,才僥倖沒有被毀掉。漢朝廢除了私藏書籍的禁令,《易經》才開始設立博士官;可是焦延壽、京房、田…

易經易學典籍

若以術數應用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辭與《說卦傳》的取象;若以義理為目的,則宜從《繫辭傳》入手。

周易闡真序

自秦焚典策,惟易以卜筮之書,僅得不毀。漢除挾書之律,易經始置博士,而焦京田孟之屬,大多以灼揲占驗為能,遂使聖神授受三古奧奇,或與風角烏情視為小說家言,而易流為卜筮之書。

自從秦始皇焚燒典籍,只有《易》因為被當成卜筮之書,才僥倖沒有被毀掉。漢朝廢除了私藏書籍的禁令,《易經》才開始設立博士官;可是焦延壽、京房、田何、孟喜這一批人,大多只把灼龜、揲蓍、占斷應驗當作本事,於是伏羲、文王、孔子三代聖人遞相授受的深奧義理,竟被人和「風角」(聽風向占吉凶)、「烏情」(觀鳥叫占吉凶)一樣看成小說家的言語,《易》就此淪落成一部卜筮之書。

逮後伯陽魏氏,始合三易,作《參同契》一書,抉羲、農、姬、孔之義蘊,衍河、洛圖象之精深,人勰以天察之道而愈明,物性其情,驗之身而益著。然其稱物罕譬,寄寓窅深,後賢不察。又或以私意相揣,遂致異說蜂起,爭以黃白吐納為事,而易又流為鍊度之書。

到了後來的東漢魏伯陽,才把《連山》《歸藏》《周易》三易之理合而為一,寫成《參同契》一書,抉發伏羲、神農、姬昌(周文王)、孔子的義理精蘊,推演河圖、洛書圖象的精深之處。以天道來體察人事,道理越發明白;就萬物的性情來印證,驗之於自身而越發顯著。然而他稱說事物很少用直白的比喻,寄託的意旨幽深難測,後世的賢者不能明察,又有人憑個人私意去猜度,於是異說紛起,爭著把煉「黃白」(點化金銀的外丹術)、行吐納導引當作正事,《易》又淪落成一部煉丹度世之書。

悟元道人者,金城棲雲山之肥遁士也。其生平著述《三易注略》若干卷,餘既序而傳之矣。茲復出其《周易闡真》一編,索餘為識其著書之由。蓋道人以蚤年始學隱跡黃冠,神解超超,道心夙契。後遇龕谷老人,彌分邪正之源。又值仙留丈,盡抉元真之秘,以為丹道即易道也,聖道即仙道也。

悟元道人,是金城(今甘肅蘭州)棲雲山上一位隱居避世的高士。他平生所著的《三易注略》若干卷,我已經作序流傳出去了。如今他又拿出《周易闡真》一編,請我記述他著書的緣由。原來道人早年就開始學道,隱去形跡做了道士,悟性超絕,與「道心」(先天純真無妄的本心)早有夙緣。後來遇見龕谷老人,才徹底分清了邪法與正法的源頭;又遇上仙留丈人,把「元真」(先天真一之氣)的秘旨全部抉發出來,於是認定丹道就是易道,聖人之道就是神仙之道。

易非卜筮鍊度之書,實皆窮理、盡性、至命之學也。於是述伯陽之遺義,參神聖之蘊奇,取其龍蛇鉛汞之法,驗以爻繫圖象之說,別其劣歧,歸於宗主,其辭約、其義繁、其文淺、其指深,取類極邇,而見道甚遠,其身心性命之功,殆不謬乎。吾儒之為之者,嗚呼!若道人者,庶可與言易哉!

《易》並不是卜筮和煉丹度世的書,其實通篇都是「窮理、盡性、至命」的學問。於是他闡述魏伯陽留下的義旨,參合歷代聖真的深奧心得,取丹家「龍蛇鉛汞」(借龍虎鉛汞比喻性情與陰陽藥物)的法門,用爻辭、繫辭和河洛圖象之說來印證,辨別其中的旁門歧路,歸結到一個根本主腦上。他文辭簡約而義理繁富,文句淺近而所指深遠,取譬極近在眼前,見到的道卻極高遠;他那一套修養身心性命的功夫,大概是不會有差錯的,和我們儒者所做的工夫是一路。唉!像悟元道人這樣的人,才差不多可以同他談《易》了。

《易》曰:成性存存,道義之門。又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

《易·繫辭傳》說:成就本性並時時存養,這就是道義出入的門戶。又說:一陰一陽交替運行就叫做「道」;能承接這個道的是「善」,能成就這個道的是「性」。仁厚的人從中看見的就叫做仁,明智的人從中看見的就叫做智,老百姓天天在用卻毫不自知,所以真正懂得君子之道的人就很少了。

今以道人之書觀之,元微香邈,與道大適,不必標奇領異而已。得易之簡能之妙,所謂苟非其人,道不虛行。彼執金堤水防之言,務熊經鳥伸之術,其於伯陽氏之書,猶未升其堂而嚌其胔也,何足以盡易之蘊乎!

如今看悟元道人這部書,義理幽微深遠,與大道十分契合,並不靠標新立異取勝,而是真正得到了《易》那種簡易而能成物的妙處。正如《易·繫辭傳》所說,如果不是那種真人,道是不會憑空自行的。至於那些死守「金堤水防」(比喻一味固守精氣不使外漏)一類說法、專事「熊經鳥伸」(模仿熊攀樹、鳥伸頸的導引之術)的人,對於魏伯陽的書,還只是沒有登堂就想嘗肉的門外漢,哪裡夠得上窮盡《易》的蘊奧呢!

昔唐道士王遠知,著有《易總》,忽一日,雷電晦冥,似有神物取去。今道人此書,當敏慎護持,勿盡洩造化之秘藏,致煩丁甲也。嘉慶庚申夏,梁溪楊芳燦序。

從前唐代道士王遠知著有《易總》一書,忽然有一天雷電大作、天昏地暗,那書好像被神物取走了。如今道人這部書,也應當機警謹慎地護持,不要把造化的秘密全部洩露出去,以致驚動六丁六甲一類神將前來收取。嘉慶庚申年(一八〇〇年)夏天,梁溪(今江蘇無錫)人楊芳燦作序。

易理闡真序

丹經之由,始於後漢魏伯陽真人。真人成道後,憐世之學人惑於旁門邪說,不知聖賢大道,每多空空一世,到老無成,遂準易道而作《參同契》,以明性命源流、陰陽真假、修持法則、功夫次序。

丹經的來源,起始於東漢的魏伯陽真人。真人得道以後,憐憫世上學道的人被旁門邪說迷惑,不懂聖賢的大道,往往白白過了一輩子,到老一無所成,於是依照易道寫成《參同契》,用來闡明「性命」(本性與生命根本)的源流、陰陽的真與假、修持的法則以及用功的先後次第。

托物取象,譬語多端,以性命、陰陽、剛柔謂之藥物;以修持功夫次序謂之火候;以修持功夫不缺謂之鍛鍊;以勇猛精進謂之武火;以從容漸入謂之文火;以陰陽、剛柔、中正謂之結丹;以陰陽混成、剛柔悉化謂之丹熟;以無聲無臭、神化不測謂之脫丹。其寓意亦如周易,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始有金丹之名、丹法之說、修特性命之理。

他藉著外物取象,譬喻的說法有很多種:把性命、陰陽、剛柔叫做「藥物」(修煉所憑藉的本錢);把用功的先後次第叫做「火候」;把功夫毫不間斷叫做「鍛鍊」;把勇猛精進地用功叫做「武火」;把從容和緩、循序漸進叫做「文火」;把陰陽剛柔各得中正叫做「結丹」;把陰陽渾然合成、剛柔之偏全部化盡叫做「丹熟」;把無聲無臭、神妙不可測度叫做「脫丹」。他寄託意旨的方式也和《周易》一樣,比擬事物的形狀情態,取象於事物的相宜之處,從此才有了「金丹」這個名目、丹法這一說法,以及修持性命的道理。

《參同》一出,詳明其備,大露天機矣。後之了道群真,皆祖《參同》譬象,各作丹經,發《參同》所末發,詳而又詳,明而又明,性命之理無餘蘊矣。

《參同契》一問世,講得詳盡明白、完備周到,可以說把天機大大地洩露出來了。後世了道的眾位真人,都以《參同契》的譬喻取象為祖本,各自撰寫丹經,把《參同契》沒有說盡的地方發揮出來,越講越詳細,越說越明白,性命之理再沒有剩下什麼隱秘。

其如書愈多,而人愈感,後學之人不得真傳,直以譬象為真實,或以坎離為心腎,或以震兌為肺肝,或以屯蒙為子午抽添,或以復姤為心腎氣生,或以既濟為心腎交合,甚至以陰陽為男女,以彼我為採戰,以煆煉為爐火,以金丹為服食,以有為為搬運,以無為為空寂,皆認後天有形、有象之物,不知先天無形、無象之真,以一盲而引眾盲,埋沒古人度世之婆心矣。

無奈書越多,人反而越迷惑。後來學道的人得不到真傳,徑直把譬喻取象當成實事:有人把《坎》《離》兩卦坐實為心與腎,有人把《震》《兌》兩卦坐實為肺與肝,有人把《屯》《蒙》兩卦當作子時、午時的「抽添」(抽減陰氣、添補陽氣)功夫,有人把《復》《姤》兩卦當作心腎之氣的發動,有人把《既濟》卦當作心腎之氣的交合;甚至把「陰陽」當成男女,把「彼我」當成男女採補的房中術,把「煆煉」當成爐中燒火煉藥,把「金丹」當成可以吞服的丹藥,把「有為」當成搬運氣血,把「無為」當成枯坐空寂。這些人認得的都是後天有形有象的東西,不知道先天無形無象的真物,等於一個瞎子領著一群瞎子走,把古人普度世人的一片婆心全都埋沒了。

予自童子時,即知有此一大事因緣,留心參學,所遇緇黃,皆不出上行議論,彼時亦以為然,不敢非之,後遇龕谷老人,即分邪正,復遇仙留丈人,群疑盡失,始知丹道即易道,聖道即仙道。易非卜筮之書,乃窮理、盡性、至命之學也。

我從兒童時候起,就知道人生有性命這一件大事因緣,留心參訪學習。所遇到的僧人、道士,議論都跳不出上面那些錯解,那時我也以為他們說得對,不敢加以非議。後來遇見龕谷老人,才分清了邪法與正法;再遇見仙留丈人,種種疑惑一掃而空,這才明白丹道就是易道,聖人之道就是神仙之道;《易》不是卜筮之書,而是「窮理、盡性、至命」的學問。

予不敢自私,爰於《三易注略》之後,體二師之旨,述伯陽之意,盡將丹法寓於周易圖卦繫辭之中,略譬象而就實義,去奧語而取常言,直指何者為藥物,何者為火候,何者為進陽,何者為退陰,何者為下手,何者為止足,何者為煅煉,何者為溫養,何者為結丹,何者為脫丹,何者為先天,何者為後天,何者為有為,何者為無為,何者為逆運,何者為順行。

我不敢把這些據為私有,於是在《三易注略》之後,體會兩位師父的宗旨,闡述魏伯陽的本意,把丹法全部寄寓在《周易》的圖、卦、繫辭之中:略去譬喻取象而直取實義,捨棄玄奧的隱語而採用平常的話,直截了當地指明什麼是「藥物」,什麼是「火候」,什麼是「進陽」(進陽火,增長真陽),什麼是「退陰」(退陰符,消去假陰),什麼是「下手」(起修的入門處),什麼是「止足」(功夫到量應當停住之處),什麼是「煅煉」,什麼是「溫養」,什麼是「結丹」,什麼是「脫丹」,什麼是「先天」(未生身以前的本真),什麼是「後天」(生身以後的形氣),什麼是「有為」,什麼是「無為」,什麼是「逆運」(逆而返本),什麼是「順行」(順而生人)。

其圖象、卦象、爻象,細為分析,通部分作二股,一進陽,一運陰,承上起下,一氣貫串,使學者易於閱看。至於十翼,乃宣聖直言其理,學者自能推求,故餘不及注,惟取大象傳、雜卦傳,略釋數語,以備參考。其中重複語,亦如周易重複象,雖有重複語,並無重複意,書成之後,名曰《易理闡真》,乃闡其修持性命之真耳。

書中的圖象、卦象、爻象,都一一細加分析。全書分作兩大股,一股講增進陽氣,一股講運化陰氣,承接上文、引起下文,一氣貫串,讓學者容易閱讀。至於《十翼》,那是孔子直接把易理說明白了的文字,學者自己就能推求,所以我不另作註解,只取《大象傳》《雜卦傳》略作幾句解釋,以備參考。書中有重複的話,也和《周易》有重複的卦爻之象一樣,話雖然重複,意思卻並不重複。書寫成之後,取名《易理闡真》,就是闡發它修持性命的真義罷了。

夫易,廣矣,大矣。以言其遠,則不御;以言其邇,則靜而正;以言其天地之間,則備矣。所以,開物成務,通天下之志,定天下之業,斷天下之疑,無所不包,無所不該,詎可就一事而論哉!然其歸根處,總以窮理、盡性、至命為學。

《易》這部書,廣博啊,宏大啊。就它的遠處說,則無邊無際、不可限量;就它的近處說,則安靜而中正;就天地之間的一切說,則無所不備。所以它能開通萬物、成就事務,通達天下人的心志,奠定天下人的事業,決斷天下人的疑難,無所不包,無所不賅,哪裡可以只就某一件事來論定它呢!然而追到它的根柢處,它總是以「窮理」(窮究事物之理)、「盡性」(盡顯本然之性)、「至命」(了徹性命之根)為學問。

闡真者,即闡其窮理之真,盡性之真、至命之真。先窮性命之理,後了性命之功,性命俱了,渾熱天理,復見本來面目。在儒,則謂之明善復初;在道,則謂之還原返本。再加向上功夫,陰陽混化,無聲無臭。在儒,則謂義精仁熟,至誠如神;在道,則為九還七返,形神俱妙。金丹之道盡,性命之功畢。

所謂「闡真」,就是闡發窮理的真、盡性的真、至命的真。先窮究性命之理,然後完成性命的功夫;性命雙雙了徹,渾然一片天理,重新見到自己的「本來面目」(未受後天沾染的本真)。這在儒家叫做「明善復初」(明白本善、回復本初),在道家叫做「還原返本」。此後再加一層向上的功夫,使陰陽渾合化盡,達到無聲無臭的境地:在儒家叫做「義精仁熟,至誠如神」,在道家叫做「九還七返,形神俱妙」。到這一步,金丹之道就窮盡了,性命的功夫也就完成了。

予之意如是,古來群真之意亦如是,即伯陽參同之意亦無不如是也。時大清嘉慶三年歲次戊午春王正月元宵節,素樸散人梧元子劉一明自序於自在窩中。

我的意思是這樣,自古以來眾位真人的意思也是這樣,就連魏伯陽《參同契》的意思也無一不是這樣。時在大清嘉慶三年、干支紀年為戊午(一七九八年)的春正月元宵節,素樸散人梧元子劉一明自己作序於自在窩中。

周易闡真卷首

棲雲山素樸散人悟元子劉一明體述,門人沖和張陽全校閱,後學劉卜雲重刊。

本書由棲雲山素樸散人悟元子劉一明體察撰述,門人沖和子張陽全校訂審閱,後學劉卜雲重新刊行。

河圖

古河圖,先天陽五行,後天陰五行,生初陰陽五行混合。

卷首所列的古河圖共有三幅:一幅標明「先天陽五行」(一三五七九所配的元精、元性、元氣、元神、元情),一幅標明「後天陰五行」(二四六八十所配的識神、鬼魄、濁精、游魂、妄意),一幅標明「生初陰陽五行混合」,畫的是人剛出生時先天與後天兩套五行渾然合一的狀態。

河圖者,五行順行,自然無為之道也。伏羲時,有龍馬出孟河,其背有點,二七在前,一六在後,三八在左,四九在右,五十在中。其位五象五行,一六在後,象北方壬癸水;二七在前,象南方丙丁火;三八在左,象東方甲乙木;四九在右,象西方庚辛金;五十在中,象中央戊己土。

河圖講的是五行順著次序運行、自然無為的道路。伏羲的時代,有龍馬從孟河中出現,它背上有排列成組的圓點:二和七在前,一和六在後,三和八在左,四和九在右,五和十在中央。這五個方位對應著五行——一六在後,象徵北方的壬水癸水;二七在前,象徵南方的丙火丁火;三八在左,象徵東方的甲木乙木;四九在右,象徵西方的庚金辛金;五和十居中,象徵中央的戊土己土。

中五點,又象太極含四象;中一點,又象太極含一氣。雖五十五點,其實二五,二五其實一五,一五總是中一。因其有五行,故分五點,因其五行有陰陽,故又積為十點,因其五行各有陰陽,故又積為五十五點。

中央的五個點,又象徵「太極」包含著四象;中央的那一個點,又象徵太極包含著一氣。圖上雖然有五十五個點,其實只是陰陽兩套五行;兩套五行其實只是一套五行;一套五行歸總起來,也不過是中央那一點。因為有五行,所以分成五個點;因為五行各分陰陽,所以又累積成十個點;因為五行的每一行各自都還有陰陽,所以又累積成五十五個點。

孔傳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蓋天地造化之道,不過一個陽五行,一個陰五行,一生一成而已。雖分五行,而實一陰一陽運用之,雖陰陽運用,而實一氣來往運用之。

相傳孔子在《易·繫辭傳》中說:天數一、地數二,天數三、地數四,天數五、地數六,天數七、地數八,天數九、地數十。原來天地造化的道理,不過是一套陽五行、一套陰五行,一個主生、一個主成罷了。雖然分作五行,實際上是一陰一陽在運用它;雖說是陰陽在運用,實際上是一股氣一來一往在運用。

故其象: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又生金。從中而始,從中而終。始之終之,無非一氣,無非一中。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即土宮中和合四象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即四象在外一氣流行也。中者,和也、一氣也,總是太極也。

所以河圖之象是: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又再生金。從中央開始,也在中央終結;無論起頭還是收尾,都不外乎一股氣,不外乎一個「中」。所謂「中」,就是《中庸》說的天下之大本,也就是中央土宮裡和合著的四象;所謂「和」,就是《中庸》說的天下之達道,也就是四象在外圍由一氣貫通流行。「中」也好,「和」也好,一氣也好,歸總起來都是「太極」。

惟人也,秉天地陰陽五行之氣而生身,身中即具此陰陽五行之氣。但此五行有先天有後天,先天五行屬陽,後天五行屬陰,一三五七九,陽五行,先天也;二四六八十,陰五行,後天也。

只有人,是秉受天地陰陽五行之氣而生成身體的,所以身中就具備這套陰陽五行之氣。但這五行有「先天」與「後天」的分別:先天五行屬陽,後天五行屬陰。一、三、五、七、九是陽五行,屬先天;二、四、六、八、十是陰五行,屬後天。

以先天而論,一為元精,屬水,為壬水;三為元性,屬木,為甲木;五為元氣,屬士,為戊土;七為元神,屬火,為丙火;九為元情,屬金,為庚金,此五元也。五元既具,五德即於此而寓之。

從先天方面來講:一是「元精」,屬水,為壬水;三是「元性」,屬木,為甲木;五是「元氣」,屬土,為戊土;七是「元神」,屬火,為丙火;九是「元情」,屬金,為庚金——這就是「五元」,五種先天的本元。五元既已具備,「五德」也就寄寓在裡面了。

五德者,仁、義、禮、智、信也。元精者,不精之精,其體純粹,發而為智。無神者,不神之神,其體圓通,發而為禮。元性者,無性之性,其體柔慈,發而為仁。元情者,無情之情,其體剛烈,發而為義。元氣者,無氣之氣,其體純一,發而為信。

所謂「五德」,就是仁、義、禮、智、信。「元精」是不落於精濁形質的精,本體純粹無雜,發用出來就是「智」;「元神」是不落於神識作用的神,本體圓融通達,發用出來就是「禮」;「元性」是不落於氣質之性的性,本體柔和慈愛,發用出來就是「仁」;「元情」是不落於情慾的情,本體剛強猛烈,發用出來就是「義」;「元氣」是不落於呼吸之氣的氣,本體純一不二,發用出來就是「信」。

五元者,五行之氣。五德者,五行之性。五元、五德生於先天,藏於後天,當人在胞胎之中,混混飩飩,一氣混淪,形跡未見,其理已具,所謂未生出者,如圖中五五點攢於一處。

「五元」是五行的氣,「五德」是五行的性。五元、五德生於先天,卻藏在後天的形體之中。人還在母親胞胎裡時,混混沌沌,只有一團氣渾然未分,形跡還看不見,而這個道理已經完全具備——這就是所謂「未生出的境界」,好比河圖中央那五個五點攢聚在一處。

太極之象,古人教人窮取父母未生以前面目者,即此也。以其事在未生身以前,故謂先天。以後天而論,二為識神,屬火,為丁火;四為鬼魄,屬金,為辛金;六為濁精,屬水,為癸水;八為游魂,屬木,為乙木;十為妄意,屬土,為己土,此五物也。五物既具,五賊即於此而寓之。

這就是太極之象。古人教人參究「父母未生我以前的本來面目」,指的正是這個。因為這件事在還沒有生出身體以前,所以叫做「先天」。從後天方面來講:二是「識神」(分別計較的心識),屬火,為丁火;四是「鬼魄」,屬金,為辛金;六是「濁精」(有形之精),屬水,為癸水;八是「游魂」,屬木,為乙木;十是「妄意」(妄動的念頭),屬土,為己土——這就是「五物」。五物既已具備,「五賊」也就寄寓在裡面了。

五賊者,喜、怒、哀、樂、欲也;游魂主生,其性善,感則生喜;鬼魂主死,其性惡,感則生怒;識神至靈,其性貪,感則生樂;濁精至浮,其性痴,感則生哀;妄意至動,其性亂,感則生欲。但後天五物、五賊,雖是五行所化,其中猶有分別,五物之中,精、神、意皆後起,雖魂、魄最先,魂更先於魄也。

所謂「五賊」,就是喜、怒、哀、樂、欲這五樣劫奪本真的東西。游魂主管生,它的性向善,一受外物感觸就生出喜;鬼魄主管死,它的性向惡,一受感觸就生出怒;識神最靈巧,它的性貪求,一受感觸就生出樂;濁精最輕浮,它的性愚痴,一受感觸就生出哀;妄意最好躁動,它的性散亂,一受感觸就生出欲。不過後天的五物、五賊雖然同是五行所化,其中還有先後之別:五物之中,精、神、意都是後起的,魂與魄產生最早,而魂又比魄更早。

魂者,歷劫輪迴之種子,為人為鬼是他,為聖為賢是他,為善為惡也是他,被毛戴角也是他,身未生時他先來,氣未絕時他先去。當人破胞出頭之時,哇的一聲,即魂入竅之時,魂一入竅,受後天木氣與先天元性相合,假依真存,故嬰兒落地時無聲者,不成。以其游魂未入,雖有元性,不能獨存,假借真存,真亦借假而留也。

「魂」是經歷無數劫數輪迴的種子:做人做鬼是它,成聖成賢是它,為善為惡也是它,墮落成披毛戴角的畜生還是它。身體尚未生出時它先來到,氣息還沒有斷絕時它先離去。當嬰兒沖破胞衣露出頭來、哇的一聲哭出時,正是魂進入竅穴的時刻。魂一入竅,就承受後天的木氣,與先天的「元性」相合,假的依附著真的而存留。所以嬰兒落地時不出聲的,就養不活;因為游魂還沒有進來,縱然有元性,元性也不能單獨存住。假借著真才得以存,真也藉著假才得以留。

至於魄者,借血氣之靈,受金氣而凝結,生後七七四十九日而始全,死後七七四十九日而始滅,世俗亡人,七七四十九日之期,正為此耳。魂之為物,遷移不定,離此去彼,離彼來此,輪迴不息,歷劫不壞,魄則隨身而有無之。識神雖受火氣而生,亦魂之所出;濁精雖受水氣而生,亦魄之所攝。

至於「魄」,是憑藉血氣的靈明、承受金氣而凝結成的,出生以後要七七四十九天才長全,死後要七七四十九天才消滅;民間為亡人做滿七七四十九天的齋期,正是為這個緣故。魂這樣東西,遷移不定,離開這裡到那裡,離開那裡又回這裡,輪迴不停,歷經劫數也不壞;魄卻是隨著肉身而有、隨著肉身而無。識神雖然承受火氣而生,其實也是從魂裡出來的;濁精雖然承受水氣而生,其實也歸魄所統攝。

意者,思慮動作,所以役使精神魂魄四物者也。五物、五賊,皆是生身以後所有,所謂已生出者也。以其事在生身以後,故謂後天。至於心、肝、脾、肺、腎,濁而有形,又不在此例矣。有生之初,後天五行與先天五行,兩而合一,五物為五元所統攝,五賊為五德所制伏,一舉一動,皆先天主宰,後天不過為役從耳。

「意」是思慮與動念,是用來驅使精、神、魂、魄這四樣東西的。五物、五賊都是生下身體以後才有的,就是所謂「已經生出的境界」;因為這些事在生身以後,所以叫做「後天」。至於心、肝、脾、肺、腎五臟,渾濁而有形質,又不在這個範圍之內了。人剛出生的時候,後天五行與先天五行兩者合而為一,五物被五元統攝著,五賊被五德制伏著,一舉一動都由先天做主,後天不過是聽差供役罷了。

故嬰兒無識無知之時,至善無惡,仁之至矣。仁即元性之見端也,人我兩忘,義之至也;義即元情之見端也,聲色不迷,智之至矣;智即元精之見端也,心氣和平,禮之至矣;禮即元神之見端也,誠一不二,信之至矣;信即元氣之見端也。

所以嬰兒在無識無知的時候,純然至善而沒有惡,這是仁到了極處——仁就是「元性」顯露出來的端倪;他人我兩忘,這是義到了極處——義就是「元情」顯露出來的端倪;他不被聲色所迷,這是智到了極處——智就是「元精」顯露出來的端倪;他心氣和平,這是禮到了極處——禮就是「元神」顯露出來的端倪;他誠一不二,這是信到了極處——信就是「元氣」顯露出來的端倪。

靜之則為五元,動之則為五德,動靜皆是先天用事,間有喜、怒、哀、樂之跡,俱出無心,喜而不留,怒而不遷,哀而不傷,樂而不淫。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和也,是謂無慾。無慾則精、神、魂、魄、意,各安其位,聽其先天主宰。

靜下來就是五元,動起來就是五德,一動一靜都由先天當家。其間偶爾有喜怒哀樂的痕跡,也都出於無心:喜過了不留戀,怒過了不遷移到別人身上,哀傷而不損傷本性,歡樂而不流於放縱。喜怒哀樂還沒有發動,叫做「中」;發動出來又都恰合節度,叫做「和」。「中」和「和」,就叫做「無慾」。無慾,那麼精、神、魂、魄、意各自安守本位,聽憑先天做主。

先天、後天,陰陽相交,二五之精,妙合而凝,或先天動而後天成,或後天動而先天成,真不離假,假不離真,真賴假以全,假賴真而存,渾然一氣,無傷無損,圓成具足,如圖之五行。陰陽同居,一氣流行之象。古人教人窮取娘生面者,即在此也。

先天與後天,陰陽互相交合,二氣五行的精華奇妙地凝結在一處:有時是先天先動而後天隨之成就,有時是後天先動而先天隨之成就。真的離不開假的,假的離不開真的;真的靠假的才得保全,假的靠真的才得存留。渾然一團氣,沒有損傷,圓滿具足,正像河圖上的五行那樣,陰陽同居一處、一氣流行。古人教人參究「娘生面」(母親生我時的本來面目),說的就是這個境界。

即其二八之年,先天氣足,陽極而陰潛生,交於後天,於是魂魄不定,識神起而精竅開,意亂心迷,五物並興,五賊相戕,五元五德,漸次剝消,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陰氣純而陽氣盡,不死豈能乎?此順則生人之道也。惟聖人有先天之學,能於先天未極之時而保陽,於後天將生之時而退陰,借後天養先天,以先天化後天,行無為之道,直入聖基。

等到十六歲上下,先天之氣充滿,陽到了極點而陰就暗暗生出,與後天相交,於是魂魄不安定,識神發動而精竅開啟,意念散亂、心神迷惑,五物一齊興起,五賊互相殘害,五元五德一層層地被剝蝕消磨。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陰氣純了而陽氣盡了,怎麼能不死呢?這就是順著走便生出凡人的路。只有聖人具備「先天之學」,能在先天之陽還沒有走到極點時就保住陽,在後天之陰將要產生時就退去陰,借後天來培養先天,用先天來化掉後天,施行「無為之道」,徑直踏上成聖的根基。

無為之道,乃不外此河圖妙理,河圖自中而生陰陽五行,即生人順生之道也。河圖五行,陰陽相合,一氣渾然,即生聖逆運之道也。逆運非返還之謂,乃逆藏五行,歸於中黃太極,復見父母未生以前面目耳。

這「無為之道」,不外乎河圖的妙理。河圖從中央生出陰陽五行,就是順著生出凡人的路;河圖的五行陰陽相合、渾然一氣,就是逆著修成聖人的路。所謂「逆運」,並不是掉頭倒退的意思,而是把五行逆收藏起來,歸到中央土位那一點太極上,重新見到父母未生以前的本來面目罷了。

孟子曰:仁義理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現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蓋心為一身之主,具有仁義理智之德,以一心而運仁義禮智,純是天真,五物五賊,皆順聽其命,五行攢簇,四象和合,性即是命,命即是性,性命一家,陰陽渾化,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根心生色,不言而喻,自然而然也。

《孟子·盡心上》說:仁、義、禮、智紮根在心上,它顯發出來的氣色,溫潤地表現在面容上,充盈在背脊上,貫注到四肢;四肢不必開口吩咐,自然就知道怎樣動作。原來心是一身的主人,具備仁義禮智這些德性;用這一個心來運轉仁義禮智,全是天然的真機,五物五賊都順從聽命,五行攢聚一處,四象和合無間。到這地步,性就是命,命就是性,性命成為一家,陰陽渾然化盡,形體與精神一併入於神妙,與道合而為真;所謂紮根在心而生出氣色、不用言說而自然通曉,正是這樣自然而然的境界。

但此心,非肉團之頑心,乃天地之心,五行不到,四大不著,所謂元牝之門者是也。無方所、無定位,擬之則失,議之則非,不可以言傳,不可以筆肖。開闔有時,動靜自如,不偏不倚,至虛至靈,強而名之,太極是也,強而圖之,這個○是也,即河圖中之一點。因其此心為天地之根,為性命之源,後之高明者,強圖以連環樣(圖),使人自醒自悟,以神契之耳。

但這個「心」,不是胸中那一團血肉的頑鈍之心,而是「天地之心」:五行到不了它那裡,地水火風四大也粘著不上它,就是《老子》所說的「元牝之門」。它沒有方所,沒有定位,一去比擬就失掉,一加議論就錯了,不能用言語傳授,也不能用筆墨描摹。它開合有時,動靜自如,不偏不倚,極虛而極靈。勉強給它取個名,就叫「太極」;勉強給它畫個圖,就是這個圓圈○,也就是河圖正中的那一點。因為這個心是天地的根柢、性命的源頭,後世的高明之士才勉強把它畫成連環相套的樣子,使人自己警醒、自己領悟,用心神去暗合它罷了。

是心也,其大無外,其小無內,三千大千容不得他,釋氏五千四十八卷藏經,說不像他;儒家六經四書,論不及他;道家丹經子書,千帙萬卷,形容不盡他。以言其無,則又活活潑潑;以言其有,則又杳杳冥冥。有無不立,動靜不拘。有此心,則出死入生;失此心,則出生入死。生之死之,只在此心得失之間耳。

這個心,說它大,大到沒有外邊;說它小,小到沒有裡邊。三千大千世界也容不下它;佛家五千零四十八卷的《大藏經》,說它不像;儒家的六經四書,論它不到;道家的丹經與諸子之書千帙萬卷,也形容不盡它。要說它是「無」,它卻活活潑潑;要說它是「有」,它又杳杳冥冥。有與無都安立不住,動與靜也拘束不了它。有了這個心,就出死入生;丟了這個心,就出生入死。是生是死,只在這個心的得與失之間罷了。

仁義禮智根於心,根於此心也。此心內有五行之氣,而無五行之質,藏於五行之中,而不落於五行,本於父母未生之前,現於父母既生以後,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所以主宰乎仁義禮智之德。仁義禮智,皆此心之變化也。因其能變化仁義禮智,又有信之名。信非外而言語之信,乃陰陽合一,真實無妄之信。真實者,妙有也。無妄者,真空也。空而不空,不空而空,仁義禮智,皆在其中。

說仁義禮智紮根在心上,就是紮根在這個心上。這個心裡面有五行之氣,卻沒有五行的形質;它藏在五行之中,卻不墮入五行的拘限;它本原於父母未生我之前,而顯現於父母生我之後;平常寂然不動,一有感觸就通達無礙,所以能主宰仁義禮智這四種德。仁義禮智,都是這個心的變化。因為它能變化出仁義禮智,所以又有「信」這個名目。這個信,不是外面言語上守約的信,而是陰陽合一、真實無妄的信。「真實」就是「妙有」,「無妄」就是「真空」;空而不空,不空而空,仁義禮智都含在裡頭。

無為之事者,以道全形之事。以道全形,即以信而統仁義禮智也。即以仁義禮智,而歸於一信也。即以仁義禮智而歸於一信也。即以仁義禮智而歸於一心也。亦即仁義禮智而歸於一中也。信也,心也,中也,總一氣也。一氣流行,五元五德,凝結不散,渾然太極,不滲不漏,後天五物五賊,亦皆化而為陽。先天氣,後天氣,兩而合一,了性即可了命,上德無為之道,河圖之理畢露矣。

所謂「無為之事」,就是用道來保全形體的事。用道保全形體,就是用「信」統攝仁義禮智,也就是把仁義禮智歸到一個信上,歸到一個心上,歸到一箇中上。信也罷,心也罷,中也罷,歸總起來都是一股氣。這一股氣流行不息,五元五德凝結一處而不渙散,渾然成為一個太極,不滲不漏,後天的五物五賊也都轉化為陽。先天之氣與後天之氣兩下合一,性了徹了命也就跟著了徹——這就是上德之人所修的「無為之道」,河圖的道理到此完全顯露出來了。

洛書

古洛書,陰陽五行錯亂,陰陽五行蹤整。

卷首所列的古洛書共有兩幅:一幅標明「陰陽五行錯亂」,畫的是人落入後天以後五行互相剋害的亂象;一幅標明「陰陽五行蹤整」(蹤即綜,收攏歸整之意),畫的是把錯亂的五行重新收攏歸整、在陰中返出陽來的景象。

洛書者,陰陽錯綜,五行逆運,有為變化之道也。大禹治水時,有神龜出洛河,其背有文,九文近頭,一文近尾,三文近左肋,七文近右肋,四文近左肩,二文近右肩,六文近右足,八文近左足,五文在背中,其位九,象九宮,中五又象太極,中一文又象一氣;其形方,方象地。

洛書講的是陰陽交錯綜合、五行逆著運行、有所作為而生變化的道路。大禹治水的時候,有神龜從洛水中出來,背上有紋路:九在靠頭處,一在靠尾處,三在左肋,七在右肋,四在左肩,二在右肩,六在右足,八在左足,五在背的正中。它有九個方位,象徵「九宮」;中央的五又象徵太極,中央的那一道紋又象徵一氣。它的形狀是方的,方象徵大地。

洛書,蓋取逆克之理。逆克者,以陰克陽,右行也。故中士克北方水,北方水克西方火,西方火克南方金,南方金克東方木,東方木克中央土。陰前陽後,陰靜陽動,靜以制動,以克為主,收斂成就之功也。收斂成就,乃金火之功,火以煉之,金以刑之,故金居火位,火居金位,金火同宮,而萬物無不借賴,陶熔成就矣。

洛書取的是「逆克」之理。所謂逆克,就是以陰去克陽,向右方運行。所以中央的土克北方的水,北方的水克西方的火,西方的火克南方的金,南方的金克東方的木,東方的木克中央的土。陰在前而陽在後,陰主靜而陽主動,用靜來制服動,以剋制為主,這是收斂成就的功夫。收斂成就靠的是金與火的作用:用火來熔煉它,用金來裁制它,所以洛書上金安在火的位置、火安在金的位置,金火同處一宮,萬物無不依賴這一番陶鑄熔煉才得以成就。

金火陰陽具錯,水木陽不動而陰錯者,金火克而水木生氣收斂也。克之正所以全生,逆之正所以成順,故外錯克而中綜生。錯者,錯亂也。陰陽錯亂於外而相剋也。綜者,總整也。陰陽總整於中而相生也。錯中有綜,借陰復陽,後天中返先天之道,不在是乎?

金與火的陰陽全都交錯,水與木卻是陽位不動而只有陰位交錯,這是因為金火一施剋制,水木的生氣就收斂回來了。剋制它,正是為了成全它的生機;逆著來,正是為了成就順的效果。所以外層是交錯相剋,中間卻是綜整相生。「錯」就是錯亂,指陰陽在外層錯亂而互相剋制;「綜」就是總整,指陰陽在中央被收攏歸整而互相資生。錯亂之中含著綜整,借陰來恢復陽——在後天之中返回先天的路,不就在這裡嗎?

人自有生以後,陽極陰生,五行錯亂,陰陽不交,彼此戕害,真者埋沒,假者張狂,七情六慾,般般倶有,五蘊八識,件件皆全,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以苦為樂,以假作真,本來面目全失,如書,陰水克陽火,陰火克陽金,陰金克陽木,陰木克陽土,陰土克陽水之象。書有五無十者,陰土錯外去克水也。

人自從出生以後,陽到極處陰就生出,五行錯亂,陰陽不相交合,彼此殘害;真的被埋沒,假的卻張狂起來。七情六慾樣樣都有,五蘊八識件件俱全,上百種憂愁擾動他的心,上萬件事情勞累他的身;把苦當成樂,把假當作真,本來面目全都丟失了。這正像洛書上陰水克陽火、陰火克陽金、陰金克陽木、陰木克陽土、陰土克陽水的景象。洛書只有五而沒有十,就是因為陰土錯到外層去克水了。

天有好生之德,借神龜洩露返還之道。使人人歸家認祖,在性命根本上著腳耳。根本在於何處?即中五之中一文,所謂元牝之門者是也。這個門,生之在此,死之在此,順之在此,逆之在此,五行錯亂分散亦在此,五行總整攢簇亦在此。

上天有好生之德,借神龜洩露了「返還」(從後天返回先天)的門路,要使人人都回家認祖,在性命的根本上站住腳。根本在什麼地方?就在中央五數當中的那一道紋,也就是所謂「元牝之門」。這個門:生在這裡,死也在這裡;順行在這裡,逆修也在這裡;五行錯亂分散在這裡,五行總整攢聚也在這裡。

蓋此處有天地之根,有仁義禮智之信也。因其有仁義禮智之信,錯之能以綜,散之能以合。失此信,則五元皆傷、五物皆發,仁義禮智之性,變而為喜怒哀樂之性;守此信,則五元皆生、五物皆化,喜怒哀樂之性,變而為仁義禮智之性。

因為這個地方有天地的根柢,有統攝仁義禮智的那個「信」。正因為有這個信,錯亂了才能重新綜整,散開了才能重新合攏。丟了這個信,五元就都受損傷、五物就都發作起來,仁義禮智的本性便變成喜怒哀樂的情性;守住這個信,五元就都生長、五物就都被化掉,喜怒哀樂的情性便轉回成仁義禮智的本性。

書中五者,仁義禮智,皆本於信也。外四十者,以信而運仁義禮智也。信於仁,則能仁;信於義,則能義;信於禮,則能禮;信於智,則能智。一信而仁義禮智,無不隨心變化矣。

洛書中央的五,表示仁義禮智都以「信」為本;外圍合計四十之數,表示用信來運轉仁義禮智。在仁上真實不欺,就能做到仁;在義上真實不欺,就能做到義;在禮上真實不欺,就能做到禮;在智上真實不欺,就能做到智。只要有這一個信,仁義禮智無不隨心變化了。

變化之道,即後天中返先天之道,即書錯中有綜。三五合一之象,五行有陰有陽,只有二五,並無三五。所謂三五者,就中五三家之數論之也。中五共五文,北第一文為水。西第二文為火,東第三文為木,南第四文為金,中第五文為土。木生火為一家,積數二三為一五;金生水為一家,積數一四為一五;土居中央為一家,積數自為一五。三家相見,是謂三五合一。

這變化的道路,就是在後天中返回先天的道路,就是洛書「錯中有綜」、三五合一的景象。五行有陰有陽,本來只有陰陽兩個五,並沒有三個五。所謂「三五」,是就中央五數分作三家來論的。中央共五道紋:北面第一道為水,西面第二道為火,東面第三道為木,南面第四道為金,中間第五道為土。木生火算一家,二加三積成一個五;金生水算一家,一加四積成一個五;土居中央自成一家,本身就是一個五。三家會面,就叫做「三五合一」。

三五合一,總是一陰一陽,二五之精,妙合而一之,二五合一,總是陰中返陽,一五攢簇而一之,一五攢簇,渾渾淪淪,循環無端,無聲無臭,何有一五,何有二五,更何有三五乎?

三五合一,歸總不過是一陰一陽,把陰陽兩個五的精華奇妙地合成一個;兩個五合一,歸總不過是在陰中返出陽來,把一個五攢聚成一個整體。等到這一個五攢聚起來,渾渾淪淪,循環沒有頭緒,無聲無臭,那時哪裡還有什麼一個五、兩個五,更哪裡還有什麼三個五呢?

後天中返先天之道,即於陰五行中返還陽五行,復歸於一氣耳。返之之道,莫先返乎信。老子云: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此信即先天來復之信。

在後天中返回先天的路,就是在陰五行裡返出陽五行,重新歸到一股氣上罷了。要返,沒有比先返那個「信」更要緊的。《老子》第二十一章說:恍恍惚惚啊,其中卻有實物;深遠幽暗啊,其中卻有精氣;那精氣極其真實,其中含有可以驗證的信。這個信,就是先天真陽失而復來的消息。

此信一復,戊土發現,內有主宰,萬緣皆空,諸慮俱息,則不哀而生智,信中生智,是戊土克癸水,而水返陽矣。水返陽而智本於信,智不妄用,無貪無求,心平氣和,而樂真而有禮,智中出禮,是壬水克丁火,而火返陽矣。火返陽而禮本於智,和而不同,非禮不履,燥氣悉化,則不怒而成義。

這個信一回來,「戊土」(先天真意)就顯現出來,裡面有了主宰,萬般攀緣都空掉,種種思慮都止息,於是不再有哀而生出智慧——信中生出智,這是戊土克癸水,水就返回陽位了。水返了陽,智以信為本,智慧不亂用,無貪無求,心平氣和,於是把虛假的樂化成真樂而合於禮——智中生出禮,這是壬水克丁火,火就返回陽位了。火返了陽,禮以智為本,能和順而不苟同,不合禮的事一步不做,燥急之氣全部化盡,於是不再動怒而成就了義。

禮中出義,是丙火克辛金,而金返陽矣。金返陽而義本於禮,義不過偏,通權達變,循規蹈矩,則喜善而藏仁。義中生仁,是庚金克乙木,而木返陽矣。木返陽而仁本於義,仁不過懦,至善無惡,誠一不二,則無慾而有信,仁中行信,是甲木克己土,而土返陽矣。土返陽而信本於仁,止於其所,而不動不搖,真土現象,假土自靜,戊己相合,喜、怒、哀、樂皆歸無慾,仁、義、禮、智皆歸一信。

禮中生出義,這是丙火克辛金,金就返回陽位了。金返了陽,義以禮為本,行義不至於偏激,能通權達變而又循規蹈矩,於是喜好善事而內藏仁厚——義中生出仁,這是庚金克乙木,木就返回陽位了。木返了陽,仁以義為本,行仁不至於懦弱,純善無惡,誠一不二,於是無慾而有信——仁中行出信,這是甲木克己土,土就返回陽位了。土返了陽,信以仁為本,安止在它應在的位置上,不動不搖;真土(先天真意)顯出形象,假土(後天妄意)自然安靜,戊己二土相合,喜怒哀樂都歸於無慾,仁義禮智都歸於一個信。

五氣朝元,後天五物,皆聽命於五元,四象和合,五行一氣,三五合一,結成聖胎,渾然天理,人慾不生,還原返本,歸根復命,依然是生初本來面目。

到這一步就是「五氣朝元」:後天的五物都聽命於先天的五元,四象和合,五行歸為一氣,三五合一,結成「聖胎」(成道的胚胎)。渾然一片天理,人慾不再萌生,還原返本,歸根復命,依舊是剛出生時的本來面目。

如書,陽五行居於正位,陰五行居於偏位,錯中有綜也。錯中有綜,陰中返陽,金丹有象。在儒,則謂明善復初;在釋,則謂摩河般若波羅密。摩河者,華言大也。般若者,華言智慧也。波羅密者,華言登彼岸也。以大智慧登彼岸,亦明善復初,還原返本之義。三教聖人,皆不外此。

正如洛書上陽五行居於四正之位、陰五行居於四隅偏位,這就是「錯中有綜」。錯中有綜,在陰裡返出陽來,金丹便有了形象。這在儒家叫做「明善復初」,在佛家叫做「摩訶般若波羅蜜」:摩訶,漢語的意思是「大」;般若,漢語的意思是「智慧」;波羅蜜,漢語的意思是「登上彼岸」。用大智慧登上彼岸,也就是明善復初、還原返本的意思。儒釋道三教的聖人,講的都不出這個範圍。

逆運妙理,金丹有為之道,全以逆運,故曰七返九還、金液大還丹。七為陽火之數,火居金位,火運金而入庫返真;九為陽金之數,金居火位,金遇火而生明還元。火返真而後天之氣悉化,金還元而先天之氣逆回,生生不息。仁義禮智,本於一信,金木水火,歸於中土。五行攢簇,洛書已返成河圖矣。

逆運的妙理,就是金丹「有為」一路的功夫,全靠逆著運行,所以叫做「七返九還、金液大還丹」。七是陽火之數,洛書上火安在金的位置,火運化金而使它入庫返真;九是陽金之數,洛書上金安在火的位置,金遇上火而生出光明、返還本元。火返了真,後天之氣就全部化盡;金還了元,先天之氣就逆著回來,生生不息。仁義禮智都以一個「信」為本,金木水火都歸到中央的土。五行攢聚一處,洛書就已經返回成河圖了。

有為事畢,無為事彰,再加向上工夫,修河圖妙理,了先天為無自然之功,可以神化不測矣。修道者能於洛書錯綜變化處,鑽破個孔竅,於中心一文處立定腳根,逆而修之,何患五行不能攢簇,陰陽不能和合,金丹不能凝結,性命不能俱了乎?

「有為」這一段事辦完,「無為」這一段事就顯出來了;再加一層向上的工夫,修習河圖的妙理,以自然無為之功了卻先天一著,就可以神妙變化而不可測度了。修道的人若能在洛書錯綜變化的地方鑽破一個孔竅,在中央那一道紋上立定腳跟,逆著來修,還愁五行不能攢聚、陰陽不能和合、金丹不能凝結、性命不能一齊了徹嗎?

圖書合一

河圖形圓,陰陽合一,五行一氣,無為順生自然之道。洛書形方,陰陽錯綜,五行剋制,有為逆運變化之道。圓以象天,一氣流行,渾然天理,無修無證,從太極中安身,所以了性。方以象地,兩儀變化,天人合發,有增有減,在陰陽中造作,所以了命。

河圖的形狀是圓的,陰陽合而為一,五行只是一氣,屬於無為、順生、自然的道路;洛書的形狀是方的,陰陽交錯綜合,五行互相剋制,屬於有為、逆運、變化的道路。圓用來象徵天:一氣流行,渾然一片天理,無所謂修、無所謂證,就在太極之中安身立命,所以是「了性」的功夫。方用來象徵地:兩儀往復變化,天時與人力相合而發,有增有減,在陰陽之中加以造作,所以是「了命」的功夫。

無為者,純陽未破,上德之人修之;有為者,後天已交,中下之人修之。特以上德之人,五行合一,先天祖氣未傷,性命一家,無待返還之功,只用天然真火以溫養之,不為後天所傷,神全氣足,誠則能明,由中達外,露出法身,永久不壞,歷劫長存,道家謂之身外有身,釋家謂之跳出輪迴,儒家謂之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

「無為」一路,是純陽還沒有破損的人所修,屬於上德之人;「有為」一路,是後天已經用事的人所修,屬於中下資質的人。這是因為上德之人五行合一,先天祖氣還沒有受傷,性命本是一家,用不著做「返還」的功夫,只須用天然的真火溫養它,不讓後天來損傷,神完氣足,由至誠而生出明覺,從內裡通達到外面,顯露出「法身」,永久不壞,歷劫長存。這個境界,道家叫做「身外有身」,佛家叫做「跳出輪迴」,儒家叫做「聖到了不可測知的地步就叫做神」。

至於中下之人,或為氣質所拘,或為積習所累,先天破而後天用事,性命分為兩處,若無有為之道,則已失者而難返,已去者而難還。雖有志士,不能成功,故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圖之以留世,使人深玩其義,各了性命也。

至於中下之人,有的被氣質所拘限,有的被積久的習氣所拖累,先天已破而後天當家,性命分成了兩處;如果沒有「有為」一路的功夫,那麼已經失掉的就難以返回,已經離去的就難以還原,縱然是有志之士也不能成功。所以黃河出圖、洛水出書,聖人把它們畫下來留傳後世,讓人深入玩味其中的義理,各自了卻自己的性命。

坤卦傳曰: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者,謹固牢藏也。直者,至中至正、不偏不倚也。以敬直內,率性之謂道也。即河圖無為自然之道。義者,變化裁制也。方者,不動不搖、循規蹈矩也。以義方外,修道之謂教也。即洛書有為變化之道。

《易·坤卦·文言傳》說:用「敬」使內心正直,用「義」使外行方正。「敬」,是謹慎堅固地收藏;「直」,是極中極正、不偏不倚。用敬使內心正直,就是《中庸》所說的「率性之謂道」,也就是河圖那條無為自然的路。「義」,是隨時變化、裁斷節制;「方」,是不動不搖、循規蹈矩。用義使外行方正,就是《中庸》所說的「修道之謂教」,也就是洛書那條有為變化的路。

無為以修內,有為以修外,修內者性也,修外者命也。上德者,修性而命即立,自誠而明也;下德者,須先修命而後修性,自明而誠也。自誠明謂之性,為上德者而說;自明誠謂之教,為下德者而言。

無為是用來修內的,有為是用來修外的;修內修的是「性」,修外修的是「命」。上德的人只要修性,命自然就立住了,這是《中庸》說的「自誠而明」;下德的人必須先修命、後修性,這是《中庸》說的「自明而誠」。「由誠到明叫做性」,是針對上德的人說的;「由明到誠叫做教」,是針對下德的人說的。

今立內圓外方之圖,以明上德者修內以制外,先圓而後方;下德者修外而安內,先方而後圓。雖是如此說,下德者必以內圓為本,但不過著重處在外方耳。但方圓二字,大有妙用,圓非空寂無為,其中有防危慮險之功。方非斷絕人事,其中有依世法而修道法之功。

現在立一幅內圓外方的圖,用來說明:上德的人修內以制外,先圓而後方;下德的人修外以安內,先方而後圓。雖然這樣說,下德的人也必定要以內圓為根本,只不過著重之處放在外方罷了。而「方」「圓」這兩個字大有妙用:圓並不是枯坐空寂、什麼都不做,其中含有防備危險、憂慮差失的功夫;方也不是斷絕人間事務,其中含有依託世間法來修道法的功夫。

知得河圖五行一氣,中黃一點,則圓之所以為圓,不落於寂滅著空之學矣。悟得洛書五行錯綜,克中有生,縱橫逆順,到頭總歸中黃,則方之所以為方,不落於勉強執相之學矣。方之圓之,總在中黃一點,方亦從此而方,圓亦從此而圓,識不得中黃,方亦不是,圓亦不是。噫!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一股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懂得河圖五行歸於一氣、總攝在「中黃」(中央土位)那一點上,就明白圓之所以為圓,不會落到寂滅執空的學問裡去;悟得洛書五行錯綜、剋制之中含有生機,縱橫逆順到頭來總歸中黃,就明白方之所以為方,不會落到勉強執著形相的學問裡去。方也好、圓也好,總在中黃那一點上:方從這裡而方,圓從這裡而圓;認不得中黃,方也不是,圓也不是。唉!正像邵雍詩裡說的,月亮升到天心的時候,清風吹過水面的時候,那一股清淡的意味,料想很少有人體會得到。

先天橫圖

羲皇畫卦次序橫圖,無中生有圖。

這一節先列出兩幅圖:一幅是「羲皇畫卦次序橫圖」,按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次第橫排畫出;一幅是「無中生有圖」,畫的是從虛無之中生出一點生機的過程。

先天橫圖,乃伏羲畫卦之序也。當其無卦而生卦,本圖之中五,太極也。先畫一奇,以象陽儀,次畫一偶,以象陰儀。太極生兩儀,本圖之奇偶也。復於兩儀之上,各畫一奇一偶,以象太陽、太陰、少陽、少陰,兩儀生四象。本圖之奇偶,分金、木、水、火四象也。復於四象之上,各畫一奇一偶,以成八卦,四象生八卦。本圖之四象,各有陰陽也。

先天橫圖,就是伏羲畫卦的次序。當還沒有卦而要生出卦來的時候,本圖中央的那個「五」就是太極。先畫一根整畫(奇),用來象徵陽儀;再畫一根斷畫(偶),用來象徵陰儀:這就是「太極生兩儀」,也就是本圖上的奇與偶。再在兩儀之上各畫一奇一偶,用來象徵太陽、太陰、少陽、少陰:這就是「兩儀生四象」,也就是本圖的奇偶分成金、木、水、火四象。再在四象之上各畫一奇一偶,湊成八卦:這就是「四象生八卦」,也就是本圖的四象各自都帶有陰陽。

畫四象不及於土者,太極即土也。陰陽對配相交生卦者,亦土也。因其生生不息,謂之土,因其一氣運用,謂之太極。太,極也,土也,一而已,故不及土,僅畫四象。四象既有陰陽,則八卦相交,彼此相蕩。蓋一卦蕩於八卦之上,八卦相蕩,重而為六十四卦矣。

畫四象卻不提到土,是因為太極本身就是土;陰陽配對相交而生出卦來的那個媒介,也是土。因為它生生不息,所以叫做土;因為它是一氣在運用,所以叫做太極。太極也好、土也好,其實是一個東西罷了,所以不另立土,只畫四象。四象既然各有陰陽,八卦就互相交合、彼此推蕩。一個卦推盪到八卦之上,八卦互相推蕩,重疊起來就成了六十四卦。

一卦六畫,下三畫按天地人三才也;上三畫相蕩因重之畫,按天地人各有陰陽也。八卦者,即四象之陰陽。六十四卦者,即四象陰陽配合之生氣。八卦成列,因而重之,則陰陽相交,生生不息,豈只六十四卦哉。

一卦有六畫:下面三畫按的是天、地、人三才;上面三畫是互相推蕩、重疊出來的畫,按的是天、地、人各自都分陰陽。八卦就是四象的陰陽,六十四卦就是四象陰陽配合所生的生氣。八卦排成行列,再加以重疊,陰陽相交,生生不息,又豈止六十四卦而已呢。

畫卦僅以六十四卦終者,特以造化之道,不過四象之陰陽變化耳。四象陰陽,是謂八卦,一卦行於八卦之位,八卦行於六十四卦之位,千卦萬卦,總不外乎六十四卦。然所以行氣者,六十四卦。六十四卦,總是八卦,八卦總是四象,四象總是兩儀,兩儀總是太極,一氣流行也。

畫卦只到六十四卦為止,是因為造化的道理不過是四象的陰陽變化罷了。四象各分陰陽就叫八卦;一個卦行遍八卦的位置,八卦行遍六十四卦的位置,縱有千卦萬卦,總跳不出六十四卦。然而真正在裡面行氣的就是這六十四卦;六十四卦歸總是八卦,八卦歸總是四象,四象歸總是兩儀,兩儀歸總是太極,說到底只是一股氣在流行。

然則太極者,萬化之根本,生物之祖氣,有此太極,方有陰陽,方有四象,方有八卦,方有六十四卦。若無太極,陰陽於何而出,四象於何而生,八卦於何而列,六十四卦於何而行?

這樣看來,太極就是萬般變化的根本、生育萬物的祖氣。有了這個太極,才有陰陽,才有四象,才有八卦,才有六十四卦。假如沒有太極,陰陽從哪裡出來?四象從哪裡生出?八卦憑什麼排列?六十四卦又靠什麼運行?

羲皇畫卦生卦,其即河圖生數之妙乎?紫陽讀《參同契》有文云:一自虛無兆質,兩儀因一開根。四象不離二體,八卦互為子孫。萬象生乎變動,吉凶悔吝茲分。百姓日用不知,聖人能究本源。先天生卦,奧義於此畢露矣。

伏羲畫卦、生卦,大概就是河圖生數的妙用吧?紫陽真人張伯端讀《參同契》後寫有幾句韻語,大意是說:「一」從虛無之中初現形質,兩儀便因這個一而開出根柢;四象離不開陰陽兩體,八卦互相遞生如同子孫;萬象由變動而生,吉、凶、悔、吝也由此分別出來;百姓天天在用卻不知道,只有聖人能窮究它的本源。先天生卦的奧義,到這裡就完全顯露出來了。

人之本來真心,空空洞洞,不掛一絲毫,至虛至無,即太極○也。所謂無名天地之始,但此虛無太極,不是死的,乃是活的,其中有一點生機藏焉。此機名曰先天真一之氣,為人性命之根、造化之源、生死之本,虛無中含此一氣,不有不無,非色非空,活活潑潑的,又曰真空。

人本來的真心,空空洞洞,不掛一絲一毫,極虛極無,就是太極那個圓圈○。這就是《老子》所說的「無名天地之始」。但這個虛無的太極不是死的,而是活的,其中藏著一點生機。這點生機名叫「先天真一之氣」,是人性命的根、造化的源、生死的本。虛無之中含著這一股氣,說有也不是、說無也不是,不是色也不是空,活活潑潑的,又叫做「真空」。

真空者,不空而空,空而不空,所謂有名萬物之母。虛無中既有一點生機在內,是太極含一氣,一自虛無兆質矣。一氣既兆質,不能無動靜,動為陽,靜為陰,是動靜生於一氣,兩儀因此一氣開根也。既有動靜,動極而靜,靜極而動,性情精神,即於此而寓之,是兩儀生四象,四象不離二體也。既有性情精神之四象,四象各有動靜,是四象生八卦矣。八卦互相生克,遞為子孫,六十四卦於此而生,萬象變動於此而出矣。

所謂「真空」,是不空而空、空而不空,也就是《老子》說的「有名萬物之母」。虛無之中既然有一點生機在裡面,這就是太極含著一氣,所謂「一從虛無之中初現形質」。這一氣既已現出形質,就不能沒有動靜:動的是陽,靜的是陰——這是動靜從一氣中生出,兩儀因這一氣而開出根柢。既有了動靜,動到極處轉靜,靜到極處轉動,性、情、精、神就寄寓在這裡邊——這是兩儀生四象,而四象離不開陰陽兩體。既有了性情精神這四象,四象又各有動靜,這就是四象生八卦。八卦互相生、互相剋,一層層遞生如同子孫,六十四卦由此產生,萬象的變動也由此顯現出來。

然萬本於八,八本於四,四本於兩,兩本於一,一本於虛。虛者,氣之始。一者,氣之母。虛無為體,一氣為用,體用如一,兩也,四也,八也,萬也,皆在虛無一氣中運用。何有吉凶悔吝乎?

然而萬象本於八卦,八卦本於四象,四象本於兩儀,兩儀本於「一」,而「一」又本於「虛」。虛,是氣的開端;一,是氣的母親。以虛無為本體,以一氣為作用,體和用原是一個;兩儀也好、四象也好、八卦也好、萬象也好,全都在虛無一氣之中運轉。這樣,哪裡還有什麼吉、凶、悔、吝呢?

若失虛無一氣,則動靜不時,四時不和,八卦錯亂,萬象變動,而吉凶悔吝,於茲分矣。這個秘密,迷之者,順其陰陽,有生有死,萬劫沉淪,故曰百姓日用而不知;悟之者,逆其陰陽,出死入生,立躋聖位,故曰聖人能究本源。日用不知者,不知虛無一氣也。能究本源者,能保虛無一氣也。

假如丟了虛無一氣,那就動靜失去時序,四時不能調和,八卦錯亂,萬象隨之變動,吉、凶、悔、吝就從這裡分出來了。這個秘密,迷惑的人順著陰陽走,有生就有死,萬劫沉淪,所以說「百姓天天在用卻不知道」;覺悟的人逆著陰陽修,出死入生,當下就登上聖人的地位,所以說「聖人能窮究它的本源」。天天在用卻不知道,是不知道虛無一氣;能窮究本源,是能保住虛無一氣。

夫天地能役有形,不能役無形,能役有情,不能役無情,能役有心,不能役無心。能究本源,安心於虛無,養心於一氣,雖兩儀、四象、八卦、六十四卦,皆在虛無根本之處運用。未曾生出,萬象皆空,惟有這個○。試問這個虛無一氣的物事,吉凶何能加得,悔吝何能近得?

天地能夠役使有形的東西,役使不了無形的;能夠役使有情的,役使不了無情的;能夠役使有心的,役使不了無心的。能窮究本源的人,把心安放在虛無裡,把心涵養在一氣中,那麼兩儀、四象、八卦、六十四卦,全都在虛無這個根本之處運轉。在萬象還沒有生出以前,一切皆空,只有這個圓圈○。試問:這個虛無一氣的東西,吉凶怎麼加得上它?悔吝怎麼捱得近它?

羲皇生卦列卦,妙矣哉。妙者,妙其八卦成列,乾陽健於始,坤陰順於終。陰陽初生,皆在中央。乾始者,乾易知,坤終者,坤簡能。在天地為易知、簡能者,在人道為良知、良能。渾然天理,一動一靜,皆在當中一點子虛白處立根基。人能於無卦生卦處究其本源,忽然見其本來面目,則知這個虛無一氣的物事,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無形而能變化,是變化無窮,吾心自有一羲皇,吾身自具生生不息之道也。

伏羲生卦、列卦,真是奇妙啊!妙就妙在八卦排成行列時,《乾》以陽剛強健居於開端,《坤》以陰柔順承居於終末,而陰陽最初生出的地方都在中央。《乾》居開端,是因為乾以「易」而為人所易知;《坤》居終末,是因為坤以「簡」而能成事。這在天地叫做「易知、簡能」,在人道就叫做「良知、良能」。渾然一片天理,一動一靜,都在正中那一點虛明空白之處立下根基。人若能在「還沒有卦而生出卦」的地方窮究它的本源,忽然見到自己的本來面目,就會明白:這個虛無一氣的東西,至無之中含著至有,至虛之中含著至實,沒有形體卻能變化,變化無窮無盡。到那時便知我的心中自有一位伏羲,我的身中自具生生不息的大道。

先天方圓圖

羲皇八卦方位古圖,羲皇先天六十四卦圓圖,羲皇先天六十四卦方圖,邵堯夫方圓內外合一圖,先天陰陽混成圖,逆運先天結丹圖,煉神還虛圖。

這一節共列七幅圖:「羲皇八卦方位古圖」,畫伏羲先天八卦的方位;「羲皇先天六十四卦圓圖」,把六十四卦排成圓周;「羲皇先天六十四卦方圖」,把六十四卦排成方陣;「邵堯夫方圓內外合一圖」,是邵雍(字堯夫)把方圖移入圓圖之中、合成內方外圓的一幅;「先天陰陽混成圖」,畫先天陰陽渾然合一的景象;「逆運先天結丹圖」,畫逆運先天之氣以結成金丹的次第;「煉神還虛圖」,畫最後一層煉神還虛、打破虛空的工夫。

羲皇八卦圓圖、卦位,天地列上下之位,日月行天地之中。雷動於地下,風吹於天上,澤上仰天,山下附地,天地反覆,有陰有陽,山澤通氣,有生有成,風雷相薄,有升有降,水火相射,有寒有暑,此八卦之象也。

伏羲八卦圓圖的卦位是這樣安排的:《乾》天與《坤》地分列上下之位,《離》日與《坎》月運行在天地之中;《震》雷震動於地下,《巽》風吹拂於天上,《兌》澤在上而仰向天,《艮》山在下而附著地。天地上下反覆,所以有陰有陽;山澤之氣相通,所以有生有成;風雷互相迫近,所以有升有降;水火互相激射,所以有寒有暑——這就是八卦所取的物象。

天地為包羅,日月行造化,日自左旋而陽氣升,故震一陽,兌二陽,亁三陽,在左;月自右退而陰氣生,故巽一陰,艮二陰,坤三陰,在右,此八卦之氣也。氣行而六十四卦即生矣。六十四卦,即八卦相蕩,變化而生者,氣行於內者也,象見於外者也。但八卦氣行之序,亦逆道也。有逆方有生,不逆不能生。順生即在逆退之中。

天地是包羅萬象的大框架,日月在其中推行造化。太陽從左邊旋轉上升而陽氣升起,所以《震》一陽、《兌》二陽、《乾》三陽都排在左邊;月亮從右邊退行而陰氣生出,所以《巽》一陰、《艮》二陰、《坤》三陰都排在右邊——這就是八卦所行的氣。氣一運行,六十四卦就生出來了。六十四卦就是八卦互相推蕩、變化而生的:氣在裡面運行,象在外面顯現。但八卦行氣的次序也是「逆」的路數:有逆才有生,不逆就不能生;順著的生機,恰恰就藏在逆退之中。

圖圓者,圓以象天,天之為運,一氣上下,周而復始,循環無端,太極之象,未生出者也。未生之道不可見,可見者,生出之卦。已生逆回,則未生者,即在其中,故卦位震一陽,在左至下;離二陽一陰在左中,兌二陽,在右近上;乾三陽,在左至上。其序則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卦位自下而上,卦序自上而下,以示逆中有順,順中有逆。其乾一、兌二、離三、震四之逆來者,即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也。

圖畫成圓形,是用圓來象徵天。天的運行,一股氣上下往來,周而復始,循環沒有起止,這是太極之象,屬於「還沒有生出」的境界。還沒有生出的道理看不見,看得見的是已經生出的卦;從已經生出的卦逆著回溯,那還沒有生出的就在其中了。所以卦位上:《震》一陽在左邊最下,《離》二陽夾一陰在左邊中間,《兌》二陽在右邊靠上,《乾》三陽在左邊最上;而它們的序數卻是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卦位是自下而上排的,卦序是自上而下數的,用來顯示逆中有順、順中有逆。同乾一、兌二、離三、震四逆向對來的,就是巽五、坎六、艮七、坤八。

一氣順上,則為震、兌、離、乾之陽;一氣逆下,則為巽、坎、艮、坤之陰。陽退即陰生,陽進即陰退,陰陽總是一氣變化。非一氣之外,別有陰陽。但一氣生機,總在一逆之妙,惟逆故來,逆來則陽氣收斂歸根,而仍得生,故《繫辭傳》曰: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可知先天太易,全在逆上也。

一股氣順著上升,就成了《震》《兌》《離》《乾》一路的陽;一股氣逆著下降,就成了《巽》《坎》《艮》《坤》一路的陰。陽一退陰就生,陽一進陰就退,陰陽總歸是這一股氣的變化,並不是在一氣之外另有陰陽。而這一股氣的生機,全在一個「逆」字的妙處:唯有逆,陽氣才回得來;逆著回來,陽氣就收斂歸根,因而仍舊能生。所以《易·繫辭傳》說:數已往的事是順推,知未來的事是逆推,因此《易》是逆著數的。由此可知先天太易的學問,全落在一個「逆」字上。

卦位順生,卦序逆序,其意深哉。不特八卦如是,即六十四卦方圓圖,亦無不如是。圓圖即八卦相蕩之道。相蕩者,一卦蕩而行八卦之氣,八卦相蕩,而行六十四卦之氣,非八卦之外,別有六十四卦。六十四卦,無非八卦運用,八卦總是一陰一陽運用,一陰一陽運用,總是一氣逆順運用耳。

卦位是順著生的,卦序卻是逆著排的,這裡的用意很深啊。不單八卦如此,就是六十四卦的方圖圓圖也無不如此。圓圖講的正是八卦互相推蕩的道理:所謂相蕩,就是一個卦推盪開去而行遍八卦之氣,八卦互相推蕩而行遍六十四卦之氣;並不是八卦之外另有六十四卦。六十四卦無非是八卦的運用,八卦總是一陰一陽的運用,一陰一陽的運用,歸總也只是一股氣逆行順行的運用罷了。

圓圖方圖,仍是八卦之氣,惟方圖乾西北,坤東南,以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斜行。二圖似不相同,但圓以象天,方以象地,上者為陽,下者為陰。地,西北高而東南低,高即陽,低即陰也。方亦以亁一、兌二序之者,易道之逆道也。千變萬化,總是一逆,無有二理,妙哉!

圓圖和方圖,用的仍舊是八卦之氣;只是方圖把《乾》放在西北、《坤》放在東南,按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斜著排下來。兩幅圖看起來不一樣,但圓是象天,方是象地:在上的為陽,在下的為陰;大地是西北高而東南低,高就是陽,低就是陰。方圖也照樣用乾一、兌二的次序來排,這正是易道那條「逆」的路。千變萬化,歸總只是一個「逆」字,並沒有第二個道理,真是奇妙!

邵子移方圖於圓圖之中,大得羲皇心傳矣。蓋羲皇圓圖,仰觀於天而畫,方圖俯法於地而畫,地本無為,因受天之氣而有為。天之氣五運也,地之氣六氣也,天運入於地氣之中,則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行於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位;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氣,化而為風、寒、暑、溼、燥、火矣。

邵雍把方圖移到圓圖當中,可以說是大大領會了伏羲的心傳。因為伏羲的圓圖是仰觀天象而畫的,方圖是俯察地理而畫的;地本來無為,因為承受了天的氣才有所作為。天的氣是「五運」,地的氣是「六氣」;天的運數進入地的氣中,於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這十天干,就行走在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這十二地支的位次上;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氣,也就化成了風、寒、暑、溼、燥、火這六氣。

圓以外運之,方以內生之,天氣動而地氣靜,一氣往來,以乾坤為包羅,以六爻為變化。陽逆則陰生,陽順則陰退,四時成而百物生,先天造化之道,於此了了。但這個內方外圓、天動地靜之道,還有秘密難言處,羲皇不能明示於人,只以六十四卦列為方圓二圖而已。邵子亦不能筆書於人,只以方圓二圖,合為內方外圓一圖而已。

圓在外面運轉,方在裡面生發;天氣動而地氣靜,一股氣往來其間,以《乾》《坤》兩卦為包羅的框架,以六爻為變化的機關。陽逆行則陰生,陽順行則陰退,四時因此而成,百物因此而生——先天造化的道理,到這裡就一目瞭然了。但這個內方外圓、天動地靜的道理,還有難以言說的秘密處:伏羲不能明白指示給人,只好把六十四卦排成方圓兩幅圖;邵雍也不能落筆寫給人,只好把方圓兩幅圖合成內方外圓的一幅圖。

羲皇非不欲示也,示之不過以卦為圖,其於不可卦、不可圖者,不能示也。邵子非不欲書也,書之不過以內方外圓圖之,其於不能方圓、不拘方圓之所以然者,不能書也。

伏羲並不是不肯指示,只是他所能指示的不過是用卦畫成圖罷了;至於那不能用卦表示、不能用圖畫出的部分,他就指示不了。邵雍也並不是不肯寫,只是他所能寫的不過是畫成內方外圓的圖罷了;至於那不能用方圓表示、也不受方圓拘限的所以然之處,他就寫不出來。

然有卦有圖,其不能示、不能書者,可於卦圖推之。方圓八卦,交錯十六卦,十字正中處X,即是太極,為陰陽出入之門戶,陰亦在此生,陽亦在此生,四象和合在此,五行攢簇在此,故震、巽一陰一陽,卦居中。如圖書中五之義,惟其有此太極,故陰陽有生有成,有分有合,有動有靜。

不過既然有卦有圖,那些不能指示、不能書寫的東西,就可以從卦圖上推求出來。方圖與圓圖的八卦交錯成十六卦,十字交叉的正中那一處,就是太極,是陰陽出入的門戶:陰在這裡生,陽也在這裡生;四象在這裡和合,五行在這裡攢聚。所以《震》一陽、《巽》一陰這一對卦正居中央,就像河圖洛書中央那個「五」的意思一樣。正因為有這個太極,陰陽才有生有成、有分有合、有動有靜。

陽自西北而逆退於中央,生氣在中也;陽自中央而順往於東南,陰氣在外也。陰為賓而陽為主,以陽統陰,以陰順陽,陰隨乎陽之進退以為進退,此方之義也。

陽從西北方逆著退回中央,這是生氣收在中間;陽從中央順著走向東南,這是陰氣散在外面。陰是客,陽是主:用陽來統攝陰,讓陰來順從陽,陰跟著陽的進退而進退——這就是方圖的用意。

圓圖左陽升、右陰降,陰來交陽,一陰生於天上;陽來交陰,一陰生於地下。陽生、陰生,皆在圖之正中。圖象天之一氣上下,上而陽,下而陰,象一氣運陰陽。其中陰陽相交處,即太極一氣也。太極即一氣,一氣即太極。以體言,則為太極,以用言,則為一氣。

圓圖上左邊是陽升,右邊是陰降。陰來交合陽,一陰便生在天上,這是《乾》下生出《巽》;陽來交合陰,一陽便生在地下(原書此處作「一陰」,當是傳寫之誤),這是《坤》下生出《震》。陽的生、陰的生,都發生在圖的正中。圖所取的象,是天的一股氣上下往來:上升為陽,下降為陰,表示一氣運轉著陰陽。其中陰陽交會的地方,就是太極一氣。太極就是一氣,一氣就是太極:從本體上說叫太極,從作用上說叫一氣。

時陽則陽,時陰則陰,時上則上,時下則下,陽而陰,陰而陽,一氣活活潑潑,有無不立,開闔自然,皆在當中一點子運用。這一點子,即是造化爐、陰陽窟。羲皇不能明示者,即此。邵子不能明書者,即此。

該陽的時候就陽,該陰的時候就陰;該上升就上升,該下降就下降。由陽轉陰,由陰轉陽,一股氣活活潑潑,有和無都安立不住,開合全出於自然,全在正中那一點上運用。這一點,就是「造化爐」(造化生成的丹爐)、「陰陽窟」(陰陽出入的窟穴)。伏羲不能明白指示的就是這個,邵雍不能明白寫出的也是這個。

學者能於方圖十字當頭上知其根由,圓圖乾坤交代處,悟得實跡,即於十字當頭立定腳根,於當中一點子修持性命。方以治內,圓以應外,以太極一氣為體,以四象八卦為用。圓中有方,方外有圓,方圓不拘,吾身自有羲皇六十四卦。

學者若能在方圖十字交叉的正當中看出它的根由,在圓圖《乾》《坤》交接更替的地方悟出實在的下手處,就在這十字正中立定腳跟,在正中那一點上修持性命:用方來治理內心,用圓來應接外事,以太極一氣為本體,以四象八卦為作用。圓中有方,方外有圓,方與圓都不拘泥,那麼我這個身子裡自有一部伏羲的六十四卦。

方圓二圖,不必泥文執象,可以得意忘言,活活潑潑的矣。但方圓著重處,總在能逆,逆則生,順則死,順中之生有限,逆中之生無窮,有生則不生,無生則長生,一逆一順,天地懸遠。羲皇序出逆數之象,宣聖釋出逆數之理,邵子注出未生之卦,其易為逆道也無疑。

對方圖圓圖這兩幅圖,不必死摳文字、執著物象,只要能領會意思而忘掉言語,就活活潑潑了。而方圓兩圖的著重處,總在一個「能逆」:逆著走就生,順著走就死。順中的生有限,逆中的生無窮;有可生之形跡反而不能長生,歸於無生反而能夠長生。一逆一順,相差如天地一般懸遠。伏羲排出了逆數的卦象,孔子解釋了逆數的道理,邵雍注出了尚未生出的卦,《易》是一條「逆」的路,這是毫無疑問的。

古經云:五行順生,法界火坑,五行顛倒,大地七寶。世之盡性至命者,舍此先天逆道,別無他術矣。逆者何?逆即逆回於父母未生以前本真耳。

古經上說:五行順著相生,整個法界就是一個火坑;五行顛倒過來,大地就都成了七種珍寶。世上要「盡性至命」的人,捨開這條先天逆修之路,再沒有別的法門。什麼叫「逆」?逆,就是逆著回到父母未生我以前那個本真罷了。

人秉天地陰陽五行之氣而生,天之陽氣至健,結而為命,地之陰氣至順,凝而為性。有生之初,健順相合,性命一家,性不離命,命不離性,性即命,命即性,所謂天命之謂性。

人是秉受天地陰陽五行之氣而生的:天的陽氣至為剛健,凝結起來就成了「命」;地的陰氣至為柔順,凝聚起來就成了「性」。剛出生的時候,健與順相合,性命是一家:性離不開命,命離不開性,性就是命,命就是性——這就是《中庸》所說的「天命之謂性」。

當此之時,渾然天理,流行不息,先天主事,後天未發,萬有皆空,諸塵不染,一動一靜,皆在太極中運用,故其性動而不至於暴燥,動而巽緩,巽而不過於懦弱,巽而果行,類動合一,亦如雷風相薄也。

在這個時候,渾然一片天理,流行不停,先天當家,後天還沒有發動,萬般現象都空,種種塵垢不染,一動一靜都在太極之中運用。所以他的性情:動,卻不至於暴躁,動中帶著《巽》的和緩;和緩,卻不至於流為懦弱,和緩中又能果決行事——《震》的動與《巽》的入合成一體,正像先天八卦裡雷與風互相迫近一樣。

明而不至於自用,明而似陷,陷而不至於昧真,陷而能明,明陷合一,亦如水火不相射也。和而不流於偽妄,和而止所,止而不落於空寂,止而能和,和止合一,亦如山澤通氣也。

明察,卻不至於自恃聰明,明中帶著《坎》的沉潛含藏;沉潛,卻不至於埋沒真性,沉潛中又能生出光明——《離》的明與《坎》的陷合成一體,正像水與火併不互相傷害一樣。和悅,卻不至於流於虛偽妄誕,和悅中帶著《艮》的知止;知止,卻不至於落入枯寂,知止中又能保持和悅——《兌》的和與《艮》的止合成一體,正像山與澤氣息相通一樣。

陽也,而有陰藏,陰也,而有陽藏,陽健陰順,陰陽渾成,空空洞洞,中懸黍米寶珠,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所謂率性之謂道也。

是陽,裡面卻藏著陰;是陰,裡面卻藏著陽。陽主剛健,陰主柔順,陰陽渾然合成,空空洞洞,當中懸著一顆黍米大小的寶珠:圓滾滾的,光燦燦的,乾乾淨淨,赤條條無所掛礙。不用識、不用知,自然合乎天帝的法則——這就是《中庸》所說的「率性之謂道」。

道者何?即太乙含真氣,不假作為,從容中道,真空妙有,至善無惡之謂。至善無惡,則是善之極,無滲漏,無內外,無人我,無修證,無配對,一靈真性,炯炯不昧,非色非空,即色即空,非有非無,即有即無,色空如一,有無不立,純是天機,絕無人機,生氣常存,雖有仁義禮智之性,而無仁義禮智之形,不仁而至仁,不義而至義,不禮而至禮,不智而至智,即仁、即義、即禮、即智,一善可以該四德,一氣可以該萬法,更何有五物、五賊之滓質?

什麼是「道」?就是「太乙含真氣」——先天真一之氣含藏於中,不假借人為造作,從容自在而自合中道,真空之中含著妙有,純善而無惡。純善無惡,就是善到了極處:沒有滲漏,沒有內外,沒有人我,無所謂修、無所謂證,也沒有對待配偶。一點靈明真性炯炯不昧,不是色也不是空,又即色即空;不是有也不是無,又即有即無。色與空渾然一體,有與無都安立不住,純是天然的機括,絕沒有人為的機心,生氣常存不失。雖然具備仁義禮智的本性,卻看不見仁義禮智的形跡:不刻意為仁而仁到極處,不刻意為義而義到極處,不刻意為禮而禮到極處,不刻意為智而智到極處,當下即是仁、即是義、即是禮、即是智。一個「善」字可以把四德全包進去,一股氣可以把萬法全包進去,哪裡還有五物、五賊那些渣滓雜質呢?

此所謂未生出者也。未生出者,天真在內,未散於外,即本來面目,即聖賢種子,即仙佛懷胎。這個面目、種子、懷胎,人人具是,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聖凡同途,及其先天氣足,後天潛生,陰氣用亊,精、神、魂、魄、意俱起,聖凡即分矣。於此,而能保守此本來面目者,惟天縱之聖人能之,一切常人未有不棄真入假,自傷其性命者。

這就是所謂「還沒有生出」的境界。還沒有生出時,天然的真機收在裡面,沒有散到外面去,這就是「本來面目」,就是成聖成賢的種子,就是成仙成佛的胚胎。這個面目、這顆種子、這個胚胎,人人都具備,個個都圓滿:在聖人身上不多一分,在凡夫身上不少一分,聖與凡本來走在同一條路上。等到先天之氣充足、後天暗暗生出,陰氣開始當家,精、神、魂、魄、意一齊興起,聖與凡就此分道了。在這個關口上還能保守住本來面目的,只有天生的聖人做得到;一切普通人,沒有不丟棄真的、投入假的,自己損傷自己性命的。

古來聖師,大慈大悲,以抱一無為之道,留於後世,蓋欲人人成道,個個了真耳。一者,先天真一之氣,即陰陽混合不二之氣,即性命凝結不散之氣。此氣在人身中,四大不著,五行不到,無形無象,至虛至靈,活活潑潑的,號日谷神。此神主宰萬象,掌握陰陽,所云谷神不死,是謂元牝。元牝之門,是謂天地根心。

自古以來的聖師大慈大悲,把「抱一無為」的道理留給後世,無非是想人人都能成道、個個都能了卻真性罷了。所謂「一」,就是先天真一之氣,也就是陰陽混合為一、不分作二的氣,也就是性命凝結在一起而不渙散的氣。這股氣在人身之中,地水火風四大粘不著它,五行到不了它那裡,無形無象,極虛極靈,活活潑潑,名叫「谷神」。這個神主宰萬象、掌握陰陽,就是《老子》所說「谷神不死,是謂元牝;元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的那個天地根本之心。

抱者,持守也。抱一者,即持守此一氣,綿綿常存而不失,所云守黃庭、養谷神也。但抱一非空空無為之說,乃逆退先天真陽,不為後天假陰所傷也。逆退真陽,自有真陰溫養,真陰真陽相會,健順合,元牝交,動不離靜,靜不離動,自有天然真火,爐中赫赫長紅,先天漸凝,後天漸化,谷神堅固,即成無漏真人。

「抱」就是持守。所謂「抱一」,就是持守這一股氣,綿綿不斷地常存而不失掉,也就是丹家說的「守黃庭、養谷神」。但抱一併不是空坐著什麼都不乾,而是把「先天真陽」(未受汙染的本元陽氣)逆著收退回來,不讓「後天假陰」(生身以後的陰濁之氣)損傷它。真陽逆退回來,自然有「真陰」(先天純靜之陰)來溫養它;真陰真陽會合,剛健與柔順相合,元牝相交,動中不離靜,靜中不離動,自然有天然的真火在丹爐中赫赫長紅。先天之氣漸漸凝結,後天之氣漸漸化盡,谷神堅固不搖,就成了沒有滲漏的真人。

所謂要得谷神長不死,須憑元牝立根基。真精既返黃金屋,一顆靈光永不離也。真精、靈光,皆谷神之別名。靈光不離,即谷神不死,谷神不死,則得長生矣。

丹經上所說的:要想谷神長久不死,必須憑藉元牝這個門戶立下根基;真精既已返回黃金屋(丹田本位),那一顆靈光就永遠不再離散——講的正是這件事。「真精」「靈光」,都是谷神的別名。靈光不離散,就是谷神不死;谷神不死,就得到長生了。

是谷也,在圓圖,則乾坤中虛處是;在方圖,則十字中分處是;在人身,則四象和合處是。是神也,在圓圖,則乾坤交代處是;在方圖,則十字交接處是;在人身,則四象動靜處是。有谷則神存,失谷則神亡,生之在此,死之在此,陰生在此,陽長在此,古人號曰生門、死戶,又曰造化爐、陰陽戶。儒曰道義之門,釋曰不二法門,道曰眾妙之門。總而言之曰這個而已。

這個「谷」,在圓圖上就是《乾》《坤》當中那一段空虛處,在方圖上就是十字正中分界處,在人身上就是四象和合的地方。這個「神」,在圓圖上就是《乾》《坤》交接更替處,在方圖上就是十字交叉處,在人身上就是四象動靜之機所在。有谷則神存,失谷則神亡;生在這裡,死在這裡,陰在這裡生,陽在這裡長。古人管它叫「生門」「死戶」,又叫「造化爐」「陰陽戶」;儒家叫它「道義之門」,佛家叫它「不二法門」,道家叫它「眾妙之門」。總而言之,只叫它「這個」罷了。

若有上智者得遇明師,指示這個端的,逆而修之,聖胎現成,不使陽極生陰,直登彼岸,再加向上工夫,煉神還虛,逆於父母未生以前面目,打破虛空,跳出陰陽之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矣。噫!順去死,逆去活,往往教君尋不著,不遇真師,逆之一宇,豈易知哉!

假如有上等智慧的人遇到明師,把「這個」的真實下落指點給他,他逆著修去,聖胎自然現成,不讓陽到極處又生出陰,徑直登上彼岸;再加一層向上的工夫,「煉神還虛」,逆回到父母未生我以前的本來面目,打破虛空,跳出陰陽之外,那就是「聖到不可測知的地步就叫做神」了。唉!順著走是死,逆著走是活,這句話往往叫你尋不著門路;不遇到真師,單一個「逆」字,哪裡是容易懂得的呢!

文王後天八卦

文王索生八卦圖,文王後天八卦方位,後天順行造化圖,後天逆運變化圖,金木交併圖,坎離顛倒圖,乾坤顛倒圖,解脫本面。

這一節共列八幅圖:「文王索生八卦圖」,畫《乾》《坤》父母互相求索而生出六個子女卦;「文王後天八卦方位」,畫後天八卦的方位排列;「後天順行造化圖」,畫後天順著走、陽消陰長以致生老病死的過程;「後天逆運變化圖」,畫逆著修回去、在後天中返先天的次第;「金木交併圖」,畫《兌》金與《震》木相合、性情合一的功夫;「坎離顛倒圖」,畫抽《坎》中之陽、填《離》中之陰的功夫;「乾坤顛倒圖」,畫《乾》《坤》復位、健順歸元的景象;「解脫本面」,畫最後解脫一切束縛、露出本來面目的境地。

文王後天八卦,仍是羲皇所畫之卦,不過於已成卦中,看出有此一番道理,故變其卦之義,卦之氣,發羲皇未發,非強作也。如乾為老陽,乃諸陽之宗,為父。坤為老陰,乃群陰之主,為母。

文王的後天八卦,用的仍舊是伏羲所畫的那些卦,只不過在已經畫成的卦裡看出還有這樣一層道理,所以變換了卦的意義和卦的氣脈,把伏羲沒有發揮的地方發揮出來,並不是勉強造作。比如《乾》是老陽,是眾陽的宗主,所以為父;《坤》是老陰,是群陰的主宰,所以為母。

父母相配,陰陽相交,必生男女,故乾一索坤,得坤之初爻而生巽,為長女;坤一索乾,得乾之初爻而生震,為長男。乾再索坤,得坤之中爻而生離,為中女;坤再索乾,得乾之中爻而生坎,為中男。乾三索坤,得坤之上爻生兌,為少女;坤三索乾,得乾之上爻而生艮,為少男。

父母相配,陰陽相交,必定生出兒女。所以《乾》第一次向《坤》求索,取得《坤》的初爻(陰爻)而生出《巽》,是長女;《坤》第一次向《乾》求索,取得《乾》的初爻(陽爻)而生出《震》,是長男。《乾》第二次向《坤》求索,取得《坤》的中爻而生出《離》,是中女;《坤》第二次向《乾》求索,取得《乾》的中爻而生出《坎》,是中男。《乾》第三次向《坤》求索,取得《坤》的上爻而生出《兌》,是少女;《坤》第三次向《乾》求索,取得《乾》的上爻而生出《艮》,是少男。

乾索坤之三陰,陽變為陰而生三女;坤索乾之三陽,陰變為陽而生三男。男女既生,於是男從父而女從母,乾統三男,居於東北;坤統三女,居於西南。乾老父三陽真氣,為三男所得,健德收斂,故得藏於西北寒盛之方;坤老母三陰真氣,為三女所得,順性失常,故遷於西南殺機之鄉。

《乾》向《坤》求得三個陰爻,陽位變成陰而生出三個女兒;《坤》向《乾》求得三個陽爻,陰位變成陽而生出三個兒子。兒女既已生出,於是兒子跟從父親、女兒跟從母親:《乾》統領三個男卦,居於東北一帶;《坤》統領三個女卦,居於西南一帶。老父《乾》的三陽真氣被三個兒子分去了,剛健之德收斂不顯,所以只好藏在西北寒氣最盛的方位;老母《坤》的三陰真氣被三個女兒分去了,柔順之性失了常度,所以遷到西南主肅殺之機的地方。

離得坤之中陰,陰麗陽中,陰借陽而生明,故居正南火旺之方。坎得乾之中陽,陽陷陰中,陽入陰而生潮,故居正北水旺之方。

《離》得了《坤》的中間一陰爻,陰附麗在兩陽之中,陰藉著陽而生出光明,所以居於正南火氣最旺的方位。《坎》得了《乾》的中間一陽爻,陽陷落在兩陰之中,陽進入陰而生出潮汐漲落,所以居於正北水氣最旺的方位。

震得乾之初陽,初陽主生長,故居正東木旺之方。兌得坤之末陰,末陰主消化,故居正西金旺之方。艮得亁之末陽,末陽主靜養,故居東北陽弱之方。巽得坤之初陰,初陰主潛進,故居東南陽盛之方。

《震》得了《乾》的初爻之陽,初陽主管生發長養,所以居於正東木氣最旺的方位。《兌》得了《坤》的上爻之陰,末陰主管消損化盡,所以居於正西金氣最旺的方位。《艮》得了《乾》的上爻之陽,末陽主管安靜休養,所以居於東北陽氣微弱的方位。《巽》得了《坤》的初爻之陰,初陰主管潛藏漸進,所以居於東南陽氣正盛的方位。

乾、坎、艮、震屬陽,造生萬物;巽、離、坤、兌屬陰,化成萬物。父母男女,自相配合,以行卦氣,後天六十四卦亦於此而生。六十四卦生,造之化之,生之成之,造而又化,化而又造,生而又成,成而又生,消息盈虛,無有停息,此已生出者,故謂後天。後天者,順生之道也。而逆運之道亦在內。

《乾》《坎》《艮》《震》屬陽,負責創造生發萬物;《巽》《離》《坤》《兌》屬陰,負責化育成就萬物。父母與兒女各自配合,運行卦氣,後天的六十四卦也由此產生。六十四卦一產生,就有造有化、有生有成:造了又化,化了又造;生了又成,成了又生。消長盈虛,沒有停歇的時候。這些都屬於「已經生出」的一面,所以叫做「後天」。後天,是順著生出萬物的路;而逆著修回去的路,也就藏在這裡面。

離本陽而反為女者,外陽而內陰,陰居中位,真陰也。坎本陰而反為男者,外陰而內陽,陽居中位,真陽也。外陽者,後天之陽;內陰者,先天之陰;外陰者,後天之陰,內陽者,先天之陽。先天是主,後天是賓,坎離輻輳,水火相濟,寒暑有時,故足以代乾坤而行造化。

《離》本來是陽卦,反而算作女,是因為它外面兩爻為陽、裡面一爻為陰,這個居於中位的陰,正是「真陰」;《坎》本來是陰卦,反而算作男,是因為它外面兩爻為陰、裡面一爻為陽,這個居於中位的陽,正是「真陽」。外面的陽是後天之陽,裡面的陰是先天之陰;外面的陰是後天之陰,裡面的陽是先天之陽。先天是主人,後天是客人。《坎》《離》輻湊相聚,水火互相調濟,寒暑往來有節,所以足以代替《乾》《坤》來推行造化。

震,陰多陽少,而為男者,震乃陽氣方升。陽氣升而足以破陰氣。兌,陽多陰少,而為女者,兌為陰氣外現。陰氣現而足以滅陽氣。震為生機,兌為殺機,金木相併,生殺分明,故足以代乾坤而成造化。

《震》卦陰爻多、陽爻少,卻算作男,是因為《震》是初陽剛剛上升,陽氣一升就足以沖破陰氣。《兌》卦陽爻多、陰爻少,卻算作女,是因為《兌》是陰氣顯露在外,陰氣一現就足以消滅陽氣。《震》代表生機,《兌》代表殺機;《兌》金與《震》木兩下相合,生與殺分得分明,所以足以代替《乾》《坤》來成就造化。

乾與巽交不合,坤與艮交不正。乾老陽,坤老陰,不能生育,艮僅交接巽陽,巽只順生其陰,故八卦方位,乾坤艮巽居於四隅,坎離震兌居於四正也。此後天逆順之道。聖賢盡性至命之學,亦不外此。

《乾》與《巽》相交併不契合,《坤》與《艮》相交也不端正:《乾》是老陽,《坤》是老陰,已經不能生育;《艮》只能接續《巽》所餘的陽,《巽》也只是順著生它的陰。所以後天八卦的方位,《乾》《坤》《艮》《巽》排在四隅(西北、西南、東北、東南),《坎》《離》《震》《兌》排在四正(正北、正南、正東、正西)。這就是後天有逆有順的道理;聖賢「盡性至命」的學問,也不出這個範圍。

人之本來,陰陽混成,性命一家,健順相合,純是先天,一交後天,真中有假,假陷其真,健體有虧,順體有傷,性命分為兩處,於是健德不彰,靈明而誤用,元神昧而識神出矣。順德不真,昏暗而有險,元精藏而濁精生矣。如圖坎離居中正位,乾移西北,坤遷西南也。

人本來的樣子,是陰與陽渾然合成一片,「性」(心性)與「命」(精氣)同居一家,乾的「健」與坤的「順」彼此契合,純粹是「先天」的境界。一旦交入「後天」,真裡頭就摻進了假,假又把真陷沒下去:剛健的本體有了虧缺,柔順的本體受了損傷,性與命被分作兩處安放。於是「健德」不再彰顯——本有的靈明反被誤用,「元神」(先天不假思索的自然覺照)昏昧了,「識神」(後天分別計較的心思)便冒出來;「順德」也不再真純——一片昏暗而暗藏凶險,「元精」(先天真精)深藏不露,濁精便滋生出來。落在後天八卦圖上,就是坎、離二卦佔住了南北正中之位,乾卦被擠到西北一角,坤卦被遷往西南一隅。

後天精神用事,動而暴燥,氣性發矣。和而同流,妄情起矣。如圖震居於正東卯地,陽變為陰,兌居於正西酉地,和變為殺也。精神性情變幻,陰氣潛入而進,陽氣衰弱而止,如圖巽居東南陽旺之地,艮居東北陽暗之鄉也。

後天的精與神一旦當家作主,一動就急躁暴烈,「氣性」(稟受的血氣脾性)便發作了;一味隨和而與流俗同汙,「妄情」(虛妄的情識)便生起了。落在圖上,就是震卦坐在正東卯位,本該純陽的震反倒變成了陰;兌卦坐在正西酉位,本該和悅的兌反倒變成了肅殺。精、神、性、情這樣變幻不定,陰氣便悄悄侵入、步步進逼,陽氣便日漸衰弱、停滯不前。落在圖上,就是巽卦佔了東南這塊陽氣正旺的地方,艮卦佔了東北這片陽氣晦暗的角落。

噫!後天一發,陰漸長,陽漸消,不至消盡其陽而不止。圖之乾遇巽而垢,坤逢艮而剝,離上坎下,火水不濟。震東兌西,雷澤歸妹之所由來也。是道也,天地自然順行之道,陽極必陰,陰極必死,亦人之無可如何者。但聖人又有逆運之道,善能竊陰陽、奪造化、轉乾坤、扭氣機於後天中返先天,死裡逃生,其道何在?仍不外乎後天八卦之理。

唉!後天一旦發動,陰一天天生長,陽一天天消減,不把陽氣耗盡絕不罷手。圖上乾卦碰上巽卦,就成了《姤》卦——一陰悄然生在五陽之下;坤卦碰上艮卦,就成了《剝》卦——一陽孤懸在五陰之上。離在上而坎在下,火性炎上、水性潤下,兩不相交,正是《未濟》之象;震在東而兌在西,長男少女失其次序,這就是《歸妹》卦的由來。這一套,是天地自然「順行」的路數:陽到了極點必定轉陰,陰到了極點必定趨死,也是人力無可奈何的事。但聖人另有一套「逆運」的功夫,善於竊取陰陽、奪回造化、扭轉乾坤、撥動氣機,在後天裡返回先天,從死路中逃出生路。這條路在哪裡?仍舊跳不出後天八卦的道理。

圖之坎、離、震、兌居於四正,乾、坤、艮、巽居於四隅,此中天機,非師難知。離中一陰,人心是也;坎中一陽,道心是也。道心本是乾家中陽,因交後天,入於坤宮,陽陷陰內,健者不健矣。人心本是坤家中陰,因失先天,入於乾宮,陰竊陽位,順者不順矣。若能虛其心,則人心化。人心化,則陰順而仍還於坤火,返其真矣。若能實其腹,則道心生。道心生,陽則健而仍還於乾,水歸於源矣。

圖上坎、離、震、兌四卦佔住東南西北四個正位,乾、坤、艮、巽四卦退居四個角落,這裡頭的天機,沒有明師指點很難看透。離卦中間那一畫陰爻,就是「人心」——後天知見情慾之心;坎卦中間那一畫陽爻,就是「道心」——先天良知天理之心。道心本是乾卦家裡的那一畫中陽,因為交入後天,落進了坤宮,陽被陷在陰裡邊,剛健的就不再剛健。人心本是坤卦家裡的那一畫中陰,因為失去先天,闖進了乾宮,陰偷佔了陽的位子,柔順的就不再柔順。倘若能「虛其心」——把胸中的私慾成見掏空,人心自然化去;人心一化,陰便安分守順,仍舊退還坤位,返回它的本真。倘若能「實其腹」——把腹中的真氣充養起來,道心自然生發;道心一生,陽便剛健有力,仍舊歸還乾位,水便流回了源頭。

兌為金,他家客氣也。震為木,我家主氣也。震本陽,其中有陰;兌本陰,其中有陽。主氣為客氣所盜,東虛而西實,若於殺中求生,殺氣變而為和氣,金情戀木慈仁,金還其元矣。木性愛金順義,木返其本矣。

兌卦屬金,是別人家的「客氣」——外來侵擾之氣;震卦屬木,是我自家的「主氣」——本有主宰之氣。震本是陽卦,中間卻夾著一畫陰;兌本是陰卦,中間卻含著一畫陽。自家的主氣被外來的客氣偷了去,於是東邊空虛、西邊充實。若能在肅殺之中求生機,肅殺之氣就轉成和悅之氣:金的「情」愛慕木的慈仁,金便迴歸它的本元;木的「性」親近金的道義,木便返回它的根本。

取坎填離,健復本命,借離煉坎,順還本性,以震求兌,健動而能和順;以兌求震,和順而能健動,健順如一,乾坤相合,四象相和,五行攢簇,後天精、神、魂、魄、意歸真,五德五元,渾然圓成,還原返本,金丹有象,所謂「乾坤交媾罷,一點落黃庭」。

「取坎填離」,是把坎卦中間那一畫真陽取回來,填補離卦當中的空缺,剛健一復,本來的「命」就回來了;「借離煉坎」,是借離卦的虛明去鍛鍊坎中的沉滯,柔順一復,本來的「性」就還原了。用震去求兌,是剛健地發動而又能和悅柔順;用兌去求震,是和悅柔順而又能剛健發動。健與順合成一體,乾與坤重新交合,四象彼此調和,五行聚攏歸中,後天的精、神、魂、魄、意五者各歸其真,五德與五元渾然圓滿。還原返本,「金丹」現出形象,這就是丹經所說的「乾坤交媾罷,一點落黃庭」。

一點者,丹元也。黃庭者,中央也。丹落中央,陰陽一氣,還我娘生本來面目,基址堅固,所謂「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噫!健順一失,性命分離,五行錯亂。健順一復,性命凝結,五行攢簇。一失無不失,一復無不復,後天變化有為之道大矣哉!

所謂「一點」,指的是「丹元」——金丹最初凝成的那顆種子;所謂「黃庭」,指的是身中的正當中處。丹落到正中,陰與陽合成一氣,還我孃胎生下來時的本來面目,根基從此穩固,這就是丹經說的「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唉!健與順一旦失守,性與命便分離,五行便錯亂;健與順一旦恢復,性與命便凝結,五行便聚攏。一處失守則無處不失,一處恢復則無處不復——這套在後天裡作變化的「有為」之道,實在了不起啊!

但還原返本,乾坤相合,只完得前半工夫,還有後半工夫,猶未完的。蓋道至乾坤相合,是將後天已返成先天矣。既返成先天,從此再立鼎爐,別置鉗錘,用無為逆運之道,顛倒乾坤,乾逆退而坤順生,借陰以全陽,溫之養之,用天然真火烹煉,消盡一身後天陰濁之氣,煅成一個金剛不壞之物,從虛無中透出,入於無聲無臭之境,還我未生身以前面目,方是大解大脫,逍遙自在,無拘無束之天矣。

不過,還原返本、乾坤相合,只算做完了前半段功夫,後半段還沒有完。因為修到乾坤相合這一步,是已經把後天返成了先天。既已返成先天,從此就要另立鼎爐、另換鉗錘,改用「無為」的逆運之法:顛倒乾坤,讓乾逆著退藏、讓坤順著生發,借陰氣來保全陽氣,慢慢地溫著養著,用「真火」——不假意念催迫的自然火候——來烹煉,把一身後天的陰濁之氣消磨乾淨,煅成一個金剛不壞的東西,從虛無裡透脫出來,進入無聲無臭的境界,還我未曾出生以前的本來面目。到這一步,才算大解大脫,是一片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的天地。

先後八卦合一圖

先天八卦,一氣循環,渾然天理,從太極中流出,乃真體未破之事;後天八卦,分陰分陽,有善有惡,在造化中變動,乃真體已虧之事。

先天八卦是一氣循環、渾然一片天理,直接從太極裡流出來的,說的是「真體」——人本來完整無缺的性命本體——尚未破損時的事;後天八卦則陰陽分家、有善有惡,在造化流轉中不停變動,說的是真體已經虧損以後的事。

真體未破,是謂生出者,須當無為。無為之妙,在乎逆中行順,逆藏先天之陽,順化後天之陰,歸於父母未生以前面目,不使陰氣有傷真體也。真體有傷,是已生出者,當須有為,有為之竅,在乎順中用逆,順退後天之陰,逆返先天之陽,歸於娘生本來之面目,務使陽氣還成真體也。

真體不曾破損的,屬於先天真機還沒有發露出來的一類,應當用「無為」的功夫。無為的妙處在「逆中行順」:逆著把先天的陽氣收藏起來,順著把後天的陰氣化解掉,歸回父母未曾生我以前的本來面目,不讓陰氣傷到真體。真體已經受傷的,屬於後天氣機已經發動出來的一類,就必須用「有為」的功夫。有為的竅門在「順中用逆」:順著把後天的陰氣退去,逆著把先天的陽氣返回來,歸回孃胎生我時的本來面目,務必讓陽氣重新凝聚成真體。

但先天未生出者,猶有分別;後天已生出者,亦有分別。當在胞胎之時,先天陰陽,五行一氣,包含無形無跡不可見。未生出者,及其生身以後,未交後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至善無惡,雖有陰陽五行之性,而無陰陽五行之質,一氣渾然,亦未生出者也。

不過,先天「未生出者」當中還有分別,後天「已生出者」當中也有分別。還在母胎裡的時候,先天的陰陽五行合為一氣,包裹在內,無形無跡、看不見摸不著,這是一種未生出者。等到出生以後、還不曾交入後天,渾渾噩噩,不識不知,自然合乎天則——《詩經·大雅·皇矣》所說的「不識不知,順帝之則」——純是至善而無惡,雖已具備陰陽五行的「性」,卻還沒有結成陰陽五行的「質」,一氣渾然,這也是一種未生出者。

先天逆中順行者,即逆藏先天陰陽五行,而歸於胞胎一氣之中,順化後天之陰,而保此一氣也。當生身之初,後天陰陽五行,入於軀殼之中,與先天陰陽五行相合,先天之內,即雜後天之氣。雖後天之氣未發,而形跡已露,如嬰兒善惡剛柔,本於性成,但後天為先天所統攝,性相近耳。此已生出者也。

先天一路所說的「逆中行順」,就是逆著把先天的陰陽五行收藏起來,歸回到胞胎那一團渾然之氣裡,同時順著化掉後天的陰氣,好保住這一團氣。人剛出生的時候,後天的陰陽五行進入這具軀殼,與先天的陰陽五行攙和在一處,先天裡面便摻進了後天之氣。這時後天之氣雖然還沒有發作,形跡卻已經露了出來——好比嬰兒身上的善惡剛柔,本是與生俱來的稟性;只因後天還被先天統攝著,所以孔子只說「性相近」。這就是一種已生出者。

及其先天陽極,交於後天,知識開而靈竅閉,其機已發,大肆張狂,亦已生出者也。後天順中用逆者,即順退已發之陰,歸於初生未發之處,返出先天之陽,以還此初生也。

等到先天的陽長到極處、轉而交入後天,知見識慮一開,靈明的竅門就閉上了;後天的機關既已發動,便大肆張狂起來——這又是一種已生出者。後天一路所說的「順中用逆」,就是順著把已經發作的陰氣退掉,歸回到初生時尚未發動的那個地步,再把先天的陽氣返回來,好還原這個初生的本來。

陽健陰順,復見本來面目,仍是先天後天兩而合一之原物,從此別立乾坤,再造鼎爐,行先天逆中用順之道,即為九還七返大還丹矣。今以先天圖,移於後天圖內者,使知真體未破者,行無為自然之道,以道全形,逆中行順,以化後天之陰;真體已虧者,行有為受化之道,以術退命,順中用逆,以復先天之陽,先後合一,有無兼用,九還七返,歸於大覺,金丹之事了了。

陽能剛健、陰能柔順,重新見到本來面目,那仍舊是先天與後天合而為一的原物。從此另立乾坤、再造鼎爐,改行先天「逆中用順」的功夫,就成就了所謂「九還七返」的大還丹。如今把先天卦圖移進後天卦圖裡面,是要人明白:真體尚未破損的,走「無為自然」這條路,憑大道保全形體,逆中行順,以化掉後天的陰;真體已經虧損的,走「有為受化」這條路,憑方術接續性命,順中用逆,以恢復先天的陽。先天後天合成一片,「有」與「無」兩法並用,九還七返,歸於大覺,金丹這樁事就算了結了。

河圖洛書先天後天合一圖

何圖形圓,陰陽合一,無為自然之道也。洛書形方,陰陽分位,有為變化之道也。先天形圓,陰陽一氣,用逆全順,亦無為自然之道也。後天形方,陰陽分判,順中用逆,亦有為變化之道也。

河圖的形狀是圓的,陰與陽合而為一,講的是「無為自然」的路數。洛書的形狀是方的,陰與陽各占方位,講的是「有為變化」的路數。先天八卦圖的形狀是圓的,陰陽共為一氣,用逆的手段來成全順的本然,也屬於無為自然的路數。後天八卦圖的形狀是方的,陰陽判然分開,在順行之中用逆,也屬於有為變化的路數。

河圖先天,皆以道全形之事;洛書後天,皆以術延命之事。先天後天者,即河圖洛書之註釋。河圖洛書,是先天後天之數,先天後天是河圖洛書之理,數得理而始明,理得數而有本。

河圖與先天八卦,講的都是「以道全形」——憑大道保全這個形體的事;洛書與後天八卦,講的都是「以術延命」——憑方術接續這條性命的事。先天與後天兩幅卦圖,其實就是河圖洛書的註解。河圖洛書是先天後天的「數」,先天後天是河圖洛書的「理」:數要得到理才說得明白,理要得到數才有落腳的根基。

河圖洛書,相為表裡,先天後天,相為表裡。無洛書,則河圖無變化,無後天,則先天不成全。河圖為洛書之體,洛書為河圖之用。先天為後天之體,後天為先天之用。體用俱備,理數兼該,性命雙修之道,無餘蘊矣。

河圖與洛書互為表裡,先天與後天也互為表裡。沒有洛書,河圖便生不出變化;沒有後天,先天也修不到圓滿。河圖是洛書的「體」,洛書是河圖的「用」;先天是後天的體,後天是先天的用。體與用都齊備,理與數都包含在內,「性命雙修」的道理便再沒有遺漏了。

今仿邵子內方外圓之圖,移河圖於洛書之中,移先天於後天之中,河圖洛書為一圖,先天後天為一圖,成內圓外方二圖,以變化內圓外方之義。又以四圖合為一圖,以示圖為活圖,理為活理,不得以圖說圖,以卦說卦也。

現在仿照宋代邵雍內方外圓的畫法,把河圖移進洛書之中,把先天卦位移進後天卦位之中,河圖洛書合成一幅,先天後天合成一幅,做出兩幅內圓外方的圖,用來顯示內圓外方彼此變化的意思。再把這四幅併成一幅,是要表明:圖是活圖,理是活理,不可死摳著圖去解圖、死摳著卦去解卦。

以道全形者,圓成無虧,防危慮險之功,誠之者性也。以術延命者,陰陽錯綜,返本還原之道,明之者教也。內方外圓者,自誠而明,無為而抵有為也;外方內圓者,自明而誠,有為而歸無為也。無為了性,有為了命。了性所以成後天之功,了命所以復先天之氣,先天全,後天化,有無不立,性命俱了,現出父母未生以前面目,露出無始五行不到的本橡。圖書,先後八卦,一以貫之,渾然太極,萬象歸空,陰陽混化,無聲無臭至矣。

「以道全形」的人,本體圓滿無虧,所下的是防危慮險、保任不失的功夫,《中庸》所謂「誠之者」,走的是由性入手的路;「以術延命」的人,要在陰陽錯綜中做返本還原的功夫,《中庸》所謂「明之者」,走的是由教入手的路。內方外圓,是「自誠而明」,從無為出發而抵達有為;外方內圓,是「自明而誠」,從有為出發而歸於無為。無為是「了性」,有為是「了命」:了性所以成就後天這一段功夫,了命所以恢復先天那一點真氣。先天保全了,後天化盡了,「有」與「無」兩邊都不再執著,性與命一齊了結,父母未生以前的面目便顯現出來,無始以來連五行也夠不著的那個本象便露了出來。河圖洛書與先後天八卦,一條道理貫穿到底,渾然就是一個太極:萬象歸於空寂,陰陽混化為一,無聲無臭,到這裡也就到頭了。

中圖

儒曰,執中;道曰,守中,釋曰,虛中。中之一字,乃三教聖人之心法,所以修性命而成大道。千經萬典,說來說去,只說的這一字,篆文中字從○、從|,在人即秉□之良,為至善無惡,圓明不昧之物,所謂先天真一之氣者是也。

儒家說「執中」,道家說「守中」,佛家說「虛中」。「中」這一個字,是三教聖人共同的心法,靠它來修性命、成大道。千經萬典翻來覆去,說的只是這一個字。篆書的「中」字由一個圓圈「○」和一豎「|」構成;落到人身上,就是天生秉受的那一點良知良能,是至善而無惡、圓明而不昏昧的東西,也就是所謂「先天真一之氣」。(原書此處缺一字,作方框,不敢臆補。)

○中有|,渾然天理,一氣上下,流行不息之義,且|在○之當心,左為陽,右為陰,即河圖左陽右陰。一氣上下之象,薛道光曰:「有物先天地,無名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調。」寂寥者,即○。萬象主,即|。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故謂中。

圓圈當中立著一豎,是渾然一片天理、一氣上下流行不息的意思;而且這一豎正立在圓圈的當心,豎的左邊屬陽、右邊屬陰,正合河圖左陽右陰的格局,是一氣上下往來之象。宋代丹家薛道光有四句詩,說有一樣東西先於天地而在,無名無相、本自寂寥,卻能作萬象的主宰,不隨四時消長而更改。詩裡的「寂寥」,指的就是那個圓圈;「萬象主」,指的就是那一豎。至無之中含著至有,至虛之中含著至實,所以叫做「中」。

是中也,不偏不倚,無前無後,無背無面,無頭無尾,非有非無,非色非空,虛圓不測,無象而能主宰萬象,無形而能造化有形,生天生地生人物。在人,非四大一身之中,非中外之中,無方所、無定位,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摶之不得。古人推其理而肖其形,強名之曰「十字街」,曰「四會田」,曰「通衢路」,曰「戊己門」,曰「元牝門」,曰「元關竅」,曰「生殺舍」,曰「刑德門」,曰「生死關」,曰「陰陽戶」,曰「性命竅」,曰「天地根」,曰「人獸關」,曰「懸胎鼎」,曰「造化爐」,名號多端,總而言之,曰「中」。

這個「中」,不偏在哪一邊,也不倚向哪一頭;沒有前後,沒有背面,沒有頭尾;不是有,也不是無;不是色,也不是空。它虛靈圓融、無從測度,本身無象卻能主宰萬象,本身無形卻能造化出有形,天、地、人、物都由它生出。落到人身上,它既不是地、水、火、風四大所結的這具肉身裡的某一處,也不是「裡邊」相對「外邊」的那個當中;它沒有方所,沒有定位,看也看不見,聽也聽不到,抓也抓不著。古人推究它的道理、比擬它的形狀,勉強給它取了許多名字:叫「十字街」,叫「四會田」,叫「通衢路」,叫「戊己門」,叫「元牝門」,叫「元關竅」,叫「生殺舍」,叫「刑德門」,叫「生死關」,叫「陰陽戶」,叫「性命竅」,叫「天地根」,叫「人獸關」,叫「懸胎鼎」,叫「造化爐」。名目雖多,歸總只一句話,就叫「中」。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亙古聖賢仙佛,皆從此中生出。其大無外,其小無內,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悟之者立躋聖位,迷之者萬劫沉淪。蓋此「中」,乃性命之根,在先天,性命如一,而為中(圖);在後天,中分而為性命(圖),其實後天中返出先夭,性了命凝,性命歸根,仍是一中。

「中」是天下萬事萬物的大根本,從古到今的聖賢仙佛,都是從這個中裡生出來的。它大到沒有外邊,小到沒有裡邊;放開來能彌滿上下四方,收攏來能退藏於極隱微處。悟透它的人當下就登上聖位,迷失它的人萬劫沉淪。原來這個中正是性與命的總根:在先天,性與命本是一體,合起來只是一箇中(原書此處附圖);到了後天,這個中分裂開來,才有了性與命兩頭(原書此處附圖)。其實只要在後天裡把先天返出來,性得了結、命得凝聚,性與命一齊歸根,仍舊還是那一箇中。

老子云:「谷神不死,是謂元牝。元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紫陽云:「要得谷神長不死,須從元牝立根基。」谷神,即中也。元牝為陰陽,即性命也。谷神不死,中含性命,元牝之基,性命成中。守此中者,聖人也;失此中者,凡人也。聖凡之分,只在得失之間耳。

《老子》第六章說:「谷神不死,是謂元牝。元牝之門,是謂天地根。」宋代張伯端(號紫陽)也說:「要得谷神長不死,須從元牝立根基。」這裡的「谷神」,指的就是「中」。「元牝」本作「玄牝」,清人避聖祖名諱把「玄」改作「元」,一玄一牝正代表一陽一陰,落到人身上就是性與命。谷神不死,是說這個中裡含藏著性命;元牝立基,是說性命合攏才成其為中。守得住這個中的便是聖人,丟掉這個中的便是凡人;聖與凡的分界,只在得與失這一線之間罷了。

一切常人,為氣質所拘,為積習所染,性命分居兩處,中有虧損,日虧日損,性亂命搖,神昏氣濁,將中之原物全然失卻。中一有失,性命無本,形雖動而神已喪,焉能長久乎?三教聖人,以中為本者;欲人執守此中,保全性命耳。

一切尋常人,都被稟受的氣質拘住,被日積月累的習氣染汙,性與命分居兩處,中間那個「中」便有了虧損。一天天虧,一天天損,性情紊亂、命根動搖,精神昏昧、氣息渾濁,終於把「中」這件原物完全丟失。中一失去,性命就沒了根本,形體雖還在動,神已經喪盡,怎麼可能長久?三教聖人都拿中作根本,正是要人牢牢守住這個中,好保全自己的性命。

中之一字,為修道者始終之要著,築基在此,採藥在此,烹煉在此,溫養在此,進陽在此,退陰在此,結丹在此,脫丹在此,七返九還,無一不在此。但這個「中」,人不易見,亦不易知,不可以有心求,不可以無心守。有心求之,則落於色相;無心守之,則入於空寂,均非中道。真正中道,非有非無,即有即無,非色非空,即色即空,不落偏,於恍惚中求,於杳冥內尋,庶乎近焉?

「中」這一個字,是修道人從頭到尾的緊要著落:打根基在這裡,採藥在這裡,烹煉在這裡,溫養在這裡,「進陽火」在這裡,「退陰符」在這裡,結丹在這裡,脫丹也在這裡,所謂「七返九還」,沒有一步不在這裡。只是這個中,人不容易看見,也不容易知曉:不可以用有心去求,也不可以用無心去守。有心去求,就落進了色相;無心去守,又墮入了空寂——兩頭都不是中道。真正的中道,不是有也不是無,卻又即有即無;不是色也不是空,卻又即色即空,一邊都不偏落。要在恍恍惚惚之中去求,在杳杳冥冥之內去尋,這才差不多能靠近它吧。

天下學人,不知此中是個什麼物事,或謂黃庭穴,或謂天谷穴,或謂百會穴,或謂絳宮,或謂明堂,或謂咽喉,或謂兩腎中間,執守幻身穴竅,便謂守中抱一,妄冀長生,不但不能長生,反而促死,哀哉!

天下學道的人,不明白這個中究竟是什麼東西:有人說是黃庭穴,有人說是天谷穴,有人說是百會穴,有人說是絳宮,有人說是明堂,有人說是咽喉,有人說是兩腎當中——一味死守著這幻化肉身上的某個穴竅,便自稱在「守中抱一」,妄想靠這個長生。結果非但不能長生,反倒催近了死期,可悲啊!

儒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又曰:「不偏不倚之謂中。」道曰:「前弦之後後弦前,藥味平平氣象全。」又曰:「陰陽得類歸交感,二八相當自合親。」釋曰:「吾有一物,上柱天、下柱地,無頭無尾,無背無面。」又曰:「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此皆言中之實落處也。

儒家說:喜、怒、哀、樂還沒有發動的時候,就叫做「中」——語出《中庸》;又說:不偏不倚才叫做中——這是朱熹《中庸章句》的訓解。道家說:上弦過後、下弦以前,藥味平和均勻,氣象才算周全;又說:陰與陽各得其類而相交相感,二與八分量相當自然親合——都出自張伯端《悟真篇》,講的是火候不老不嫩、陰陽各半的那個中點。佛家說:我有一件東西,上撐著天、下撐著地,沒有頭尾,沒有背面——這是禪門的機語;又說:舍利子啊,色與空並無兩樣,空與色也無分別,色就是空,空就是色——出自《般若心經》。這些話,說的都是「中」實實在在的落腳處。

若人能於此等處留心,極深研幾,就正於真師,認得真正之中。將柱扙子穿在中鼻孔內,主登彼岸,絕不費力,從此直進大路,緩步而行,終有到家之日,經云:「得其一,萬事畢。」豈虛語哉!

若有人肯在這些地方留心,把其中的幾微處深深鑽研透,再拿去向真正的明師印證,認得那個真正的「中」,就好比把拄杖穿進牛鼻孔裡,牽著它走,要登彼岸絕不費力。從此一直走上大路,慢慢地行去,終歸有到家的一天。道經上說:「得其一,萬事畢。」這難道是空話嗎?

金丹圖

悟真曰:「道自虛無生一氣,便從一氣產陰陽,陰陽再合成三體,三體重生萬物張。」

張伯端《悟真篇》說:大道從虛無中生出一氣,再由這一氣分出陰與陽,陰陽交合而成天、地、人三才之體,三體重重相生,萬物便鋪張開來。

所謂虛無一氣者,乃天地之根,陰陽之宗,萬物之祖,即金丹是也。世人不知金丹是何物事,皆於一身有形有象處猜量,或以為金石煅煉而成,或以為男女氣血而結,或以為心腎相交而凝,或以為精神相聚而有,或以為在丹田氣海,或以為在黃庭泥丸,或以為在明堂玉枕,或以為在兩腎中間,如此等類不可枚舉,皆是拋磚弄瓦,認假作真。故學道者如牛毛,成道者如麟角。殊不知金者,堅久不壞之義,丹者,圓明無虧之義。丹即本來先天真一之氣,此氣經火煅煉,歷劫不壞,故謂金丹。

所說的「虛無一氣」,是天地的根、陰陽的宗、萬物的祖,也就是「金丹」。世人不知道金丹是個什麼東西,一味在這具肉身有形有象的地方亂猜:有的以為是金石燒煉出來的,有的以為是男女氣血結成的,有的以為是心火腎水相交凝住的,有的以為是精與神聚攏才有的;有的說它在丹田氣海,有的說它在黃庭泥丸,有的說它在明堂玉枕,有的說它在兩腎中間。這類說法舉也舉不完,全是拋磚頭、弄瓦片,把假的認作真的。所以學道的人多如牛毛,成道的人少如麟角。他們哪裡曉得:「金」取的是堅固久遠、不會敗壞的意思,「丹」取的是圓滿光明、沒有虧缺的意思。丹就是人本有的先天真一之氣,這股氣經過火的煅煉,歷盡劫數也不敗壞,所以叫「金丹」。

是丹也,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無形無象,先天而立其體,後天而發其用,不可以知知,不可以識識。擬之則失,證之則非,古人強圖之以○,強名之曰道,曰虛無、曰先天一氣、曰無極、曰太極。

這顆丹,至無之中含著至有,至虛之中含著至實,沒有形也沒有象;在先天立起它的本體,在後天發出它的功用。它不能憑知見去認知,也不能憑識心去分辨;一去擬議就走了樣,一去指證就落了空。古人不得已,勉強畫一個圓圈「○」來標示它,勉強給它取名叫「道」,叫「虛無」,叫「先天一氣」,叫「無極」,叫「太極」。

曰道者,無名之名也。曰虛無、無極者,自未生物時言之。曰太極一氣者,自方生物時言之。其實虛無一氣,無極太極,總是道之一個物事,非有二件。這個物事,即是金丹。在河圖洛書,即中五之中一點;在先天後天,即陰陽相交之中一竅,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只緣秉氣所拘,積習所染,順其後天之陰,迷失本宗,流蕩忘返,莫知底止矣。

叫它「道」,只是給無名的東西勉強安一個名。叫「虛無」「無極」,是從萬物尚未生出的那一頭說;叫「太極」「一氣」,是從萬物正要生出的那一頭說。其實虛無與一氣、無極與太極,總歸是「道」這一件東西,並不是兩件。而這一件東西,就是金丹。在河圖洛書上,它是中央五數當中的那一點;在先天後天卦圖上,它是陰陽相交之處的那一個竅。人人本來具足,個個本來圓成,在聖人身上不曾多出一分,在凡夫身上也不曾少掉一分。只因被稟受的氣質拘住、被日積月累的習氣染汙,一味順著後天的陰走,迷失了本來的宗根,流蕩在外不知回頭,便沒有個底止了。

古來聖賢,慈悲度世,設金丹有為之道以覺人,蓋欲人人歸根復命,還其當初一個原物而已。其法有二:一有為,一無為。無為者,即河圖陰陽相合,先天圖陰陽對交,一氣渾然之理;有為者,即洛書陰陽錯綜,後天圖陰陽生克,兩儀變化之理。上智之人,行無為之道,以溫養這個○;中下之人,行有為之道,從無守有,以復還這個○。其實這個到復還來時,仍歸無為,無為到盡頭時,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堅固穩定,長久不壞,跳出五行,脫出陰陽,我命由我不由天矣。

自古以來的聖賢慈悲救世,立下金丹這套「有為」的法門來點醒世人,無非是想讓人人歸根復命,把當初那一件原物還回來罷了。方法有兩種:一種有為,一種無為。無為的一路,就是河圖陰陽相合、先天卦圖陰陽對交、一氣渾然的道理;有為的一路,就是洛書陰陽錯綜、後天卦圖陰陽生克、兩儀變化的道理。上等根器的人走無為的路,徑直溫養這個圓圈所標示的本體;中下根器的人走有為的路,從「無」處下手去守住「有」,一步步把這個本體復還回來。其實等到復還回來的時候,仍舊歸於無為;無為做到盡頭,那本體便圓滾滾、光燦燦、淨潔潔、赤條條,堅固安穩,長久不壞,跳出五行之外,脫出陰陽之表——我這條命由我自己作主,不由老天擺佈了。

但聖賢大道,窮理盡性至命之學,有工程,有次序,有文烹,有武煉,有急緩,有先後,有止足,毫髮之差,千里之失,欲要行得,先須知得,知得一分事,行得一分事,知得十分事,行得十分事,世間迷人在皮囊上強扭捏,自以為修持性命,非修性命,乃是傷性命也。

但聖賢的大道,是《說卦傳》所講「窮理、盡性、以至於命」的學問:有工程,有次序,有文火的溫烹,有武火的猛煉,有該緩該急的分寸,有該先該後的順序,有該停該止的界限。差之毫髮,便失之千里。要想行得,先須知得:知道一分才做得一分,知道十分才做得十分。世上那些迷人只在這張皮囊上硬扭硬捏,自以為在修持性命,其實哪裡是修性命,分明是在傷性命。

性命且不知,妄想長生,豈不愚哉?夫命者,先天正氣。性者,先天元神,命屬陽,性屬陰,性命相合,陰陽混一,是謂金丹。金丹者,性命之別名,乃虛無中結就,非後天一身所產之物。不知性命,焉能修持性命?不識金丹,焉能凝結金丹?故窮理工夫,最為先著。果是窮透河圖洛書奧妙,先天後天機密,則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大地裡黃芽長遍,滿乾坤金花開綻,一步一趨,皆是大道,攢簇五行,和合陰陽,還我生初本來面目。

連性命是什麼都還不知道,就妄想長生,豈不糊塗?所謂「命」,是先天的正氣;所謂「性」,是先天的元神。命屬陽,性屬陰;性與命相合,陰與陽混成一片,這才叫金丹。金丹不過是性命的另一個名字,是在虛無中結成的,並不是後天這具身子裡生產出來的東西。連性命都不知道,怎麼談得上修持性命?連金丹都不認得,怎麼談得上凝結金丹?所以「窮理」這一步功夫,是最先要下的。果真把河圖洛書的奧妙、先天後天的機密都窮究透徹,那便宇宙握在手中、萬般造化從自身生出:大地上到處冒出黃芽,天地間處處開遍金花,一舉一動無不合於大道,五行聚攏歸中,陰陽調和為一,還我出生之初的本來面目。

金丹凝結,洛書後天有為之功畢,再行溫養之功了河圖先天之道,以復其父母未生以前面目。打破虛空,至於無聲無臭,大丈夫之能市畢矣。盡性由自悟命,祖師傳不得口訣,徒自猜量耳。

金丹一旦凝結,洛書後天這一段「有為」的功夫就算做完;接著再下溫養的功夫,去了結河圖先天那一段道業,好恢復父母未生以前的面目。直到打破虛空,進入無聲無臭之境,大丈夫的能事也就完畢了。至於「盡性」這一步,全憑自己去悟;「了命」這一步,若沒有祖師親授口訣,也只能白白在那裡瞎猜罷了。

爐鼎藥物火候六十四卦全圖

金丹有為之道,後天變易之道也。變易之道,以乾坤為體,以坎離為用,以屯蒙六十四卦為氣候,周而復始,一氣流行也。金丹之道,以乾坤為鼎爐,以坎離為藥物,以屯蒙六十四卦為火候,陰而陽,陽而陰,陰陽迭運,亦一氣流行也。

金丹的「有為」之道,就是後天的變易之道。變易之道以乾、坤兩卦為本體,以坎、離兩卦為功用,以《屯》《蒙》以下六十四卦為氣候,周而復始,一氣流轉不停。金丹之道則以乾、坤兩卦作鼎爐,以坎、離兩卦作藥物,以《屯》《蒙》以下六十四卦作火候:由陰轉陽,由陽轉陰,陰陽交替運行,同樣是一氣流轉不停。

徐從事《參同箋註》云:「乾坤者,易之門戶,眾卦之父母。坎離,匡廓運轂正軸牝牡牡,四卦以為橐籥,復冒陰陽之道。」

徐從事的《參同契箋註》說:乾、坤兩卦是《易》的門戶,是眾卦的父母;坎、離兩卦好比車輪的外框與轉動的車轂正軸,一牝一牡彼此配對。這四卦充當風箱的皮橐與吹管,把整個陰陽之道籠罩在裡頭。

又云:「月節有五六,經緯奉日使,兼併為六十,剛柔有表裡,朔旦屯值事,至暮蒙當受,晝夜合一卦,用之依次序,既未至晦爽,終則復更始,日月為期度,動靜有早晚,春夏據動體,促子到辰巳,秋冬當外用,自午訖戌亥,賞罰應春秋,昏明順寒暑,爻辭有仁義,隨時發喜怒,如是應四時,五行得其理。」此言金丹之道,不外乎變易之道。變易之道,不外乎天地、日月、陰陽造化之道。

又說:一月的節候是五個六共三十日,經與緯兩班都聽日頭調遣,合起來正是六十卦,剛爻柔爻各有表裡。初一清晨由《屯》卦當值,到了傍晚換《蒙》卦接手,一晝一夜合用一卦,依著次序挨排下去;排到《既濟》《未濟》,正當月晦與天明交接之際,一輪走完又重新起頭。以日月的運行為期限尺度,動與靜各有早晚:春夏屬發動的一面,從子時催到辰巳;秋冬屬收斂在外的一面,自午時直到戌亥。賞與罰合著春生秋殺,昏與明順著寒來暑往,爻辭裡含著仁義,隨著時機而發喜發怒。這樣與四時相應,五行也就各得其理了。這段話是說,金丹之道跳不出變易之道,而變易之道,又跳不出天地、日月、陰陽造化的道理。

人能以剛健為鼎,柔順為爐,則乾坤鼎爐立矣。人能虛人心,靈性不昧,振道心;正氣常存,則坎離藥物得矣。鼎爐立,藥物得,法天地,效日月。當剛健而即剛健,剛健必歸於中正;當柔順而即柔順,柔順必歸於中正,仁義並行,動靜如一,日乾夕惕,其功不缺,與時偕行,隨機應變,即是乾坤坎離四卦,以為橐籥始於屯蒙,終於既未,即是賞罰應春秋,昏明順寒暑,爻辭有仁義,隨時發喜怒,一部易理,在吾方寸之中,又何患乎大道不成,性命不了耶?

人若能拿剛健之德當鼎、柔順之德作爐,乾坤這副鼎爐就立起來了;若能把「人心」放空,讓靈性不再昏昧,同時振作「道心」,使正氣常在身中,坎離這味藥物就到手了。鼎爐立定、藥物到手,再取法天地、效仿日月:該剛健時就剛健,剛健必定歸於不偏不倚的中正;該柔順時就柔順,柔順也必定歸於中正。仁與義並行不悖,動與靜始終如一,白天勤勉不懈、夜晚警惕自省,功夫一天也不缺;隨著時機同行,遇變便能應變——這就是把乾、坤、坎、離四卦當風箱來用。從《屯》《蒙》起手,到《既濟》《未濟》收尾——這就是賞罰合著春秋、昏明順著寒暑、爻辭含著仁義、隨時而發喜怒。整部《易經》的道理,都裝在我這方寸之心裡,還愁什麼大道不成、性命不了呢?

紫陽翁云:「先把乾坤為鼎器,次搏烏兔藥來烹,既驅二物歸黃道,爭得金丹不解生。」此詩洩盡丹法天機,而無餘蘊矣。今立鼎爐、藥物、火候全圖,以乾在上為鼎,坤在下為爐,坎離居中為藥物。四卦列之於外,以象陰陽之橐籥。其餘六十卦,屯蒙為始,既未為終,列之於內,以象朝暮之火候。

張伯端有一首詩說:先把乾坤兩卦立作鼎器,再把日中金烏、月中玉兔這兩味藥捉來烹煉;既然已經把這兩樣東西都趕到黃道上會合,金丹哪有生不出來的道理。這首詩把丹法的天機全洩盡了,再沒有留下什麼餘地。如今畫這幅鼎爐、藥物、火候全圖:乾在上頭作鼎,坤在下頭作爐,坎、離居中作藥物,這四卦排在外圈,象徵陰陽這具風箱;其餘六十卦以《屯》《蒙》開頭、《既濟》《未濟》收尾,排在內圈,象徵早晚兩班的火候。

屯者,陽氣動於陰中也。蒙者,陽氣陷於陰中也。既濟者,陰陽已合也。未濟者,陰陽不交也。陽氣初動即扶陽,所以進陽火,朝之功也;陽氣有陷即養陽,所以運陰符,暮之功也。

《屯》卦,是陽氣在陰中剛剛萌動;《蒙》卦,是陽氣被陷在陰裡出不來;《既濟》,是陰與陽已經交合;《未濟》,是陰與陽彼此不交。陽氣剛一萌動就要扶助它,所以要「進陽火」——加意提振、步步進陽,這是早晨那一班的功夫;陽氣一有陷落就要涵養它,所以要「運陰符」——收斂靜守、以柔護陽,這是傍晚那一班的功夫。

既濟,陰陽已合,須當隨時而保濟,保濟者,借陰全陽也;未濟,陰陽不交,須當待時而求濟,求濟者借陽益陰也。借陽益陰,進陽火,自屯至既濟三十卦,所以致其濟也;借陰全陽,運陰符,自蒙至未濟三十卦,所以防不濟也。始於屯蒙,終於既未,其餘五十六卦,俱皆陰符陽火之事,可以類推而知。然其妙用處,總在坎離、陰陽、健順,歸於中正耳。健順中正,則始而屯蒙,終而既未,皆自然而然,豈容勉強也。

《既濟》是陰陽已經交合,就該隨著時機守護這一分「濟」——所謂守護,是借陰氣來保全陽氣;《未濟》是陰陽彼此不交,就該等待時機去求這一分「濟」——所謂求濟,是借陽氣來補益陰氣。借陽益陰屬於「進陽火」,從《屯》卦排到《既濟》共三十卦,是要促成那個「濟」;借陰全陽屬於「運陰符」,從《蒙》卦排到《未濟》共三十卦,是要防住那個「不濟」。以《屯》《蒙》起頭、《既濟》《未濟》收尾,中間其餘五十六卦,講的全是陰符與陽火的事,照這個例子一推就明白了。不過它的妙用所在,總歸是要坎與離、陰與陽、健與順都歸到中正上去。健與順一歸中正,那麼從《屯》《蒙》開頭到《既濟》《未濟》收尾,處處都是自然而然,哪裡容得半點勉強。

陽火陰符六陰六陽全圖

金丹大道,始終兩段功夫,一進陽火,一運陰符。進陽火者,陰中返陽,進其剛健之德,所以復先天也。運陰符者,陽中用陰,運其順柔之德,所以養先天也。進陽火,必進至於六陽純全、剛健之至,方是陽火之功盡;運陰符,必運至於六陰純全,柔順之至,方是陰符之功畢。

金丹大道從頭到尾只有兩段功夫:一段是「進陽火」,一段是「運陰符」。進陽火,是在陰裡把陽返回來,增進那份剛健之德,為的是恢復先天;運陰符,是在陽中用陰,運化那份柔順之德,為的是涵養先天。進陽火,一定要進到六爻純陽、剛健至極,才算陽火這一段功夫做盡;運陰符,一定要運到六爻純陰、柔順至極,才算陰符這一段功夫做完。

陽火陰符,功力俱到,剛柔相當,健順兼全,陽中有陰,陰中有陽,陰陽一氣,渾然天理,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聖胎完成,一粒黍米寶珠,懸於太極空中,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常應常靜,常靜常應,本來良知良能,面目全現,所謂「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也。

陽火與陰符兩段功力都下到了家,剛與柔分量相當,健與順兩面俱全,陽裡含著陰,陰裡含著陽,陰陽合成一氣,渾然一片天理,圓滾滾、光燦燦、淨潔潔、赤條條,「聖胎」就此結成。它像一粒黍米大的寶珠,懸在太極的虛空當中:寂然不動而一感便通,一感便通而仍舊寂然不動;常在應物卻常自安靜,常自安靜卻常能應物。本有的良知良能,本來面目全部顯現出來,這就是丹經所說的「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再加上向上工夫,煉神還虛,打破虛空,脫出真身,永久不壞,所謂「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進於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之境矣。

在這之上再添一層更高的功夫:煉神還虛,打破虛空,脫出真身,永久不壞。《孟子·盡心下》所說「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指的正是這個地步;從此進入形與神都臻於微妙、與大道合而為真的境界。

今立六陽六陰,陽火陰符全圖,以復臨、泰、大壯、夬、乾、姤、遯、否、觀、剝、坤十二卦。列之於外,其餘五十二卦,列之於內。雖是六十四卦,總是十二卦統之。復之一陽進,而凡一陽之卦,皆在其中。臨之二陽進,而凡二陽之卦,皆在其中,至於三陽、四陽、五陽,俱皆如此。運陰亦然,左陽卦者,先進陽火以復先天也。右陰卦者,後運陰符以養先天也。

現在畫這幅六陽六陰、陽火陰符全圖,把《復》《臨》《泰》《大壯》《夬》《乾》《姤》《遯》《否》《觀》《剝》《坤》這十二消息卦排在外圈,其餘五十二卦排在內圈。雖說是六十四卦,其實統統歸這十二卦管轄:《復》是一陽來進,凡屬一陽的卦都包在裡頭;《臨》是二陽來進,凡屬二陽的卦都包在裡頭;到三陽、四陽、五陽,也都照這個樣子類推。運陰的一邊同樣如此。左半邊的陽卦,是先「進陽火」以恢復先天;右半邊的陰卦,是後「運陰符」以涵養先天。

先復後養,先天凝結,性命堅固,金丹有為無為之事了了。此圖與前圖相為表裡,前圖是火候之功力,此圖是火候之次序,用功力而依次序,依次序而用功力,步步腳踏實地行去,自有進益,庶不至毫髮之差,千里之失也。

先恢復、後涵養,先天之氣便凝結成形,性與命都穩固下來,金丹上「有為」「無為」這兩樁事就都了結了。這幅圖與前面那幅互為表裡:前一幅講的是火候的功力,這一幅講的是火候的次序。使功力時要依著次序,依次序時又要真下功力,一步一步腳踏實地做去,自然日有長進,才不至於差之毫髮、失之千里。

卷一

素樸散人悟元子劉一明述注,門人沖和張陽全校閱,後學黃燮榳重刊。

本卷由自號素樸散人、道號悟元子的劉一明撰述並作注,由門人沖和道人張陽全負責校閱,後學黃燮榳重新刊印。

乾上乾下(乾卦第一)

乾:元、亨、利、貞。初九,潛龍勿用。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九四,或躍在淵,無咎。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上九,亢龍有悔。用九,見群龍無首,吉。

《乾》卦卦辭:元、亨、利、貞——創始、亨通、和宜、貞固。初九爻:潛伏著的龍,暫時不要施展。九二爻:龍已現身在田野上,宜於去見有德有位的大人。九三爻: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到了夜裡仍舊警惕戒懼,縱有危難,也不會有過錯。九四爻:或騰躍而上,或退處深淵,都不會有過錯。九五爻:龍飛在天上,宜於去見有德有位的大人。上九爻:龍升得過高,必有悔恨。用九:見到群龍都不以首領自居,吉利。

乾者,健也。剛強不屈之義。卦體六爻皆奇,純陽之象,故謂乾。此進陽火之卦,造命之學,所以行健而用剛道也。健莫健於天,天之為道,一氣流行,循環無端,經久不已,無物不復,無物能傷,健之至矣。

「乾」就是「健」,取剛強不屈的意思。這一卦的卦體六爻全是陽爻,是純陽之象,所以叫乾。它是講「進陽火」的一卦,屬於「造命」的學問——在後天裡奪回自家性命主權的功夫,所以要行剛健之德、用剛強之道。天下沒有比天更剛健的了:天所行的道,一氣流轉不停,循環沒有起訖,經久而不間斷;沒有一樣東西不被它周流而復,也沒有一樣東西能傷到它——剛健到極處了。

故當春而生物者,健之元也。元者,初也。陽氣之初生,而萬物俱皆萌甲,元何其健乎?夏而長物者,健之亨也。亨者,通也,陽氣之通暢。陽氣通暢,而萬物俱皆發旺,亨何其健乎?秋而成物者,健之利也。利者,宜也,陽氣之便宜。陽氣便宜,而萬物俱皆成實,利何其健乎?冬而藏物者,健之貞也。貞者,靜也,陽氣之寧靜。陽氣寧靜,而萬物俱皆歸根,貞何其健乎?

所以春天生發萬物,是剛健的「元」。元就是初始:陽氣初生,萬物齊齊破土抽芽,這個元何等剛健!夏天長養萬物,是剛健的「亨」。亨就是通暢:陽氣一通暢,萬物齊齊發旺茂盛,這個亨何等剛健!秋天成就萬物,是剛健的「利」。利就是適宜:陽氣恰到好處,萬物齊齊結成果實,這個利何等剛健!冬天收藏萬物,是剛健的「貞」。貞就是寧靜:陽氣安寧沉靜,萬物齊齊歸回本根,這個貞何等剛健!

元、亨、利、貞,四時迭運,總是一健行之,一為體而四為用。體以施用,用以全體,體用如一,故天道健行而不息也。惟人也,資天之氣而始形,即具此天之健德,即有此元亨利貞之健用。人之健德,即本來之良知、先天之正氣,名曰真陽,又曰真一之精,又曰真一之氣;儒曰精一;道曰抱一;釋曰歸一。無非教人修此一點剛健正氣耳。

元、亨、利、貞隨著四季輪番運轉,說到底只是一個「健」在推行:一是體,四是用。體拿出來發為用,用回過頭保全體,體與用合成一片,所以天道剛健運行而永不停息。唯獨人,是稟受天的氣才成了形體,於是也就同時具備了天的這份剛健之德,具備了元、亨、利、貞這四樣剛健的功用。人的健德,就是本有的良知、先天的正氣。丹家給它取名叫「真陽」,又叫「真一之精」,又叫「真一之氣」;儒家講「惟精惟一」,道家講「抱一」,佛家講「歸一」——無非都是教人修養這一點剛健的正氣罷了。

是氣也,本於先天,藏於後天,處聖不增,處凡不減,有生之初,不垢亦不淨,不生亦不滅,不色亦不空,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處於萬物之中,不為萬物所屈,本自元,本自亨,本自利,本自貞,皆在無心中運用,不待勉強,出於自然,不健而健,健而不健,健之無形跡可窺,所謂天人者是也。

這股氣,根子在先天,藏身在後天;在聖人身上不曾多出一分,在凡夫身上也不曾少掉一分。人初生之時,它不垢也不淨,不生也不滅,不屬色也不屬空;寂然不動,一感便通;處在萬物當中,卻不被萬物壓屈。它本來就元,本來就亨,本來就利,本來就貞,全在無心之中自然運作,不用勉強,純出天然:看似不健而其實極健,雖然極健卻不見其為健,那份剛健沒有形跡可以窺探——這就是所謂的「天人」。

一交後天,氣質發而外物誘,性相近而習相遠,棄真認假,良知有昧,於是元者不元,亨者不亨,利者不利,貞者不貞,健之德已虧,健之用已非,神昏氣濁,性亂命搖,身雖動而陽氣消,不死豈能之乎?

一旦交入後天,稟受的氣質發作起來,外面的事物又來引誘,於是就有了孔子所說「性相近也,習相遠也」的分化:丟開真的、認取假的,良知蒙上一層昏昧。從此該元的不元,該亨的不亨,該利的不利,該貞的不貞;剛健之德已經虧損,剛健之用已經變質,精神昏昧、氣息渾濁,性情紊亂、命根動搖,身子雖然還在活動,陽氣卻一天天消磨——這樣下去還能不死嗎?

故聖人有造命之學,於後天中返先天,能以修持本來乾健之德,永久不壞耳。修持之道,仍不外此元、亨、利、貞之用。人能看破一切,猛醒回頭,志於性命,恍惚杳冥之中,便有一點生機潛發,此健之元也。人能一心修養,真履實踐,經久不殆,行以達其所欲,即健之亨也。人能振發精神,勇力前進,剛氣凝聚,諸緣不礙,生死如一,即健之利也。人能格物致知,辨別是非耶正,止於其所而不遷,即健之貞也。

所以聖人另有一套「造命」的學問,能在後天裡返回先天,把本來的乾健之德修持回來,使它永久不壞。修持的門路,仍舊跳不出元、亨、利、貞這四樣功用。人若能看破世間一切,猛然醒悟回頭,把心志立定在性命上,那麼在恍恍惚惚、杳杳冥冥之中,就有一點生機悄然發動——這是剛健的「元」。人若能一心修養,實實在在地履行下去,長久不懈,一路做到達成所求——這是剛健的「亨」。人若能振作精神,奮勇前進,剛氣凝聚成團,種種外緣都礙他不住,把生與死看作一回事——這是剛健的「利」。人若能推究事物、增長真知,辨明是與非、邪與正,安住在該處的位置上而不遷移——這是剛健的「貞」。

元以生其健,亨以通其健,利以成其健,貞以固其健。元、亨、利、貞一氣運用,由勉強而歸自然,渾然天理,仍是良知本來面目,可以與天同功用,與天同長久矣。但是道也,有藥物,有火候,有功力,有急緩,有止足。修之合法,養之隨時,方能進於佳境。倘差之毫髮,失之千里。元亨利貞,四者缺一,則健德不成,命非我有。此進陽之火候,不可不知也。

「元」用來生起這份剛健,「亨」用來通暢這份剛健,「利」用來成就這份剛健,「貞」用來固守這份剛健。元、亨、利、貞四者合成一氣來運用,由起初的勉強做到後來的自然,渾然只是一片天理,仍舊是良知的本來面目;這樣便可以與天同其功用、與天同其長久。不過這條路上有藥物,有火候,有功力,有該急該緩的分寸,有該停該止的界限。修得合法,養得應時,才能漸入佳境;倘若差了一絲一毫,就要失之千里。元、亨、利、貞四樣缺了一樣,剛健之德便成就不了,性命也就不歸自己所有。這是「進陽火」的火候,不可以不知道。

初九,在健之初,健德方振,如潛藏之龍,正當培養正氣之時,未可自恃其健,故曰「勿用」。九二,健而得中,不偏不倚,剛柔相當,如見龍在田,生氣常存,天良不昧,聖胎有象。所謂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曰「利見」。

「初九」這一爻處在剛健的起頭,健德剛剛振作,好像一條還潛藏著的龍,正是培養正氣的時候,還不可以自恃剛健而妄動,所以爻辭說「勿用」——這一步的工夫是築基蓄氣,蓄而不發。「九二」這一爻剛健而又居下卦之中,不偏不倚,剛與柔分量相當,好像龍已現身田野:生機常在,天賦的良知不再昏昧,「聖胎」已經初具形象。爻辭所說的「大人」,正是《孟子·離婁下》講的「不失其赤子之心者」,所以說「利見」——這一步的工夫是中和既立,本來良知現前。

九三,浩氣充塞,剛而得正,日則勉於行,夕則察其過,日乾夕惕,健行不息,雖有危厲,故能無咎。九四,健德已成,聖胎完全,待時脫化,如龍或躍而起,或在於淵,審查氣候,防危慮險,故可無咎。

「九三」這一爻,浩然之氣充塞胸中,剛強而又居位得正:白天勉力去做,夜裡省察過失,白天勤勉、夜晚戒懼,剛健運行不肯停歇;縱然處境危險,也終究不會有過錯——這一步的工夫是晝夜不斷地保任,火力一刻也不許間斷。「九四」這一爻,健德已經修成,「聖胎」已經完足,只等時機到來脫胎變化,好像龍有時騰躍而起、有時退處深淵;此時要仔細審察火候氣機,防危慮險,所以也不會有過錯——這一步的工夫是丹已結而未脫,進退全看時候。

九五,剛健中正,陰陽混化,身外有身,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不但成己,而且成物,如飛龍在天,隱顯不測,隨時濟物。所謂大人者,正己而正物者也。放曰「利見」。上九,進健太過,獨剛不柔,知進而不知退,如亢旱之龍,龍至於亢,不能生物。健至太過,必敗其事。陽極必陰,天寶得而復失,理有可決,故曰「有悔」。

「九五」這一爻,剛健而又中正,陰與陽混化為一,肉身之外另有一個法身,形與神都臻於微妙,與大道合而為真:不但成就了自己,還能成就萬物,好像飛龍在天,或隱或顯、變化莫測,隨時隨處濟助他人。爻辭所說的「大人」,正是《孟子》講的「正己而物正者」,所以說「利見」——這一步的工夫是丹成脫胎,由自度轉為度人。「上九」這一爻,進陽進得過了頭,一味剛強而不肯柔,只知前進不知退守,好像一條亢旱之龍;龍一到亢的地步,就再不能生養萬物。剛健過了頭,必定敗壞事情。陽到極點必然轉陰,好不容易得來的天賜至寶又重新失掉,這道理是可以斷定的,所以說「有悔」——這一步是火候過頭、功敗垂成的告誡。

大抵行健用剛之道,貴乎隨時,隨時之健,能剛能柔,元、亨、利、貞,無往而不可健,無往而有傷健矣。聖人恐人不知用健之道,大書特書曰:「用九,見群龍無首,吉。」此言太煞分明。九為河圖一三五,陽生之數。用九者,即用健也。龍之為靈昭昭也,變化不測,能上能下,能大能小,能隱能顯,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

大凡行剛健、用剛強的路數,最要緊的是隨時機而定。隨時而健,就能該剛則剛、該柔則柔;元、亨、利、貞,走到哪一步都可以用健,走到哪一步也都不會傷了健。聖人怕人不懂用健的分寸,特意鄭重寫下一句:「用九,見群龍無首,吉。」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九」是河圖中一、三、五相加而成的陽生之數;所謂「用九」,就是用健。龍這種靈物,靈異分明,變化莫測:能上能下,能大能小,能隱能顯;迎著它看不見它的頭,跟著它看不見它的尾。

修健之道,如御龍也。用健而能隨時,如群龍之變化也。當潛而潛,當見而見,當乾而乾,當躍而躍,當飛而飛,健而不至過,高而不至亢,緩急止足,各隨其時,此無首之健,用之而未有不取吉者。

修持剛健之道,就像駕馭龍一樣。用健而能隨時應變,就像那一群龍的千變萬化:該潛藏時便潛藏,該現身時便現身,該乾乾勤勉時便乾乾勤勉,該騰躍時便騰躍,該高飛時便高飛——剛健而不至於過頭,升高而不至於亢極;或緩或急、何時該停何時該止,都各依當下的時機。這就是「無首」的剛健,不把某一種姿態擺在頭裡作主,用起來沒有不得吉的。

但無首變化之道,須要真知灼見,若不見而猜想做作,雖天寶在望,未許我得。用之必先見之,見而後用,則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裡施功,有無不立,順逆不拘,大地裡黃芽長遍,滿世界金花開綻,信步走去,頭頭是道,取之左右逢其原,用九而不為九所用,方且進於剛健中正純粹之精,我命由我不由天,與天為徒矣。

只是這套「無首」變化的道理,非有真知灼見不可。若並沒有看得真切,只憑猜想去做作,那麼天賜的至寶雖然近在眼前,也未必輪得到我得手。要用它,先得看清它;看清了再用,才算真有所用。有用之中並不著意於用,看似無功之處卻在功上加功;「有」與「無」兩邊都不安立,順行與逆運也都不拘執。到那時,大地上處處生出黃芽,滿世界處處開遍金花,信步走去,頭頭都是道,正如《孟子·離婁下》所說「取之左右逢其原」。這才是用「九」而不被「九」所用,方能進於剛健、中正、純粹的精氣,我這條命由我自己作主,不由老天擺佈,可以和天做同伴了。

上坤下坤(坤卦第二)

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初六,履霜,堅冰至。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六四,括囊,無咎無譽。六五,黃裳元吉。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用六,利永貞。

《坤》卦卦辭:元、亨;宜於像母馬那樣守持貞固。君子有所前往,起先迷失方向,後來才尋得主人;往西南方去能得到朋友,往東北方去則喪失朋友。安於正道,吉利。初六爻:腳下踩到了霜,就知道堅冰快要來了。六二爻:正直、方正、宏大,不必刻意造作也無所不利。六三爻:把內含的文采藏起來而能守持正固,倘若出來輔佐君王的事業,不自居其功,卻能有好結局。六四爻:像紮緊口袋口一樣收斂自己,既不會有過錯,也得不到稱譽。六五爻:像穿著黃色的下裳,大吉。上六爻:龍在郊野上爭鬥,流出的血又黑又黃。用六:宜於永久守持正固。

坤者,順也。柔順卑下之義,卦體六爻皆偶,純陰之象,故謂坤。此運陰符之卦,修性之學,所以行順而用柔道也。順莫順乎地,地本至陰,無陽不能生成萬物。其所以生成萬物者,順乎天之陽氣,進退而生成之,是地本不元亨,而元亨之利,在於能貞耳。地之順天不可見,觀於牝馬之順,而地之順可知矣。

「坤」就是「順」,取柔順謙下的意思。這一卦的卦體六爻全是陰爻,是純陰之象,所以叫坤。它是講「運陰符」的一卦,屬於「修性」的學問,所以要行柔順之德、用柔和之道。天下沒有比地更柔順的了。地本是至陰之物,沒有陽就生養不出萬物;它之所以能生養萬物,全靠順著天的陽氣,隨陽氣的進退而生養。可見地本身並不自具元與亨,它元亨的好處,只在於能「貞」——守得住、承得起。地順從天的模樣看不見,看母馬順從公馬的模樣,地的順也就可以推知了。

牝者,陰柔之總名。凡物之陰者,皆屬北。馬為健行之物,牝馬順牝(疑為牡)馬而行,則牝馬所到之處,即是牝(疑為牡)馬能到之處,雖柔亦剛,地順之利貞,亦如牝馬之利貞耳。

「牝」是一切陰柔之物的總名,凡屬陰的東西都歸到這一類裡。馬是善於健行的牲口,母馬跟著公馬走(原書這兩處「牝」字,校者註明據文義當作「牡」),那麼母馬所能到的地方,也就是公馬所能到的地方——雖然是柔的,卻也具備了剛的效能。地那份「順」所以有利有貞,也正像母馬的利與貞一樣。

人受地之陰氣以成形,即具此柔順之德。柔順之德,即人生之初,秉彝之良能,此能交於後天,為氣質所拘,積習所染。順非所順,順其所欲,良能變為假能矣。聖人教人行順道者,由假順而變為真順,還其當日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之本面耳。故曰「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

人是承受地的陰氣才凝成形體的,因此天生就具備這份柔順之德。所謂柔順之德,就是人初生時秉受的那一點天然良能。這份良能一交入後天,被稟受的氣質拘住、被日積月累的習氣染汙,於是順錯了對象——一味順著自己的私慾走,良能就變成了假能。聖人教人行「順道」,正是要人由假順轉回真順,還他當初「不識不知,順帝之則」的本來面目。所以卦辭說:「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

夫剛為柔之主,剛能統柔,柔不能統剛,亦只順承其剛而已。以柔順剛,不但無能者順有能,凡返邪歸正,改惡遷善,存誠去妄,以人心順道心之事,皆係以柔順剛之義。先迷者,人心用事,道心埋藏,順其人慾,以假傷真,由迷而失主也。後得主者,道心用事,人心安靜,順其天理,以真滅假,得主而不迷也。

剛是柔的主人:剛能統率柔,柔卻統率不了剛,只能順著承接剛罷了。以柔順剛,不單指沒本事的順從有本事的;凡是棄邪歸正、改惡從善、存養誠意而除掉妄念,以及讓「人心」順從「道心」這一類事,都屬於以柔順剛的道理。所謂「先迷」,是人心當家、道心埋沒,一味順著人的私慾走,拿假的傷了真的,因迷失而丟了主人。所謂「後得主」,是道心當家、人心安伏,一味順著天理走,拿真的滅了假的,尋回主人而不再迷失。

人能由迷生悟,以陰順陽,借人心復道心,以道心制人心。先失主而後得主,雖愚必明,雖柔必強,何病於柔乎?順之道,莫大於地。順之象,莫著於月。月本純陰無陽,與日會於虛危之處,行至西南坤位,初三吐蛾眉之光,魄中生魂,是謂得朋。至於十五,光輝盈輪。十六日景自此漸錯,月光至此漸退;魂中生魄,行至東北艮地,二十八餘光於此全消,所謂喪朋。

人若能從迷惑裡生出覺悟,以陰順陽,借「人心」把「道心」找回來,再用道心去管住人心,那就是先丟了主人而後又尋回主人。《中庸》說「雖愚必明,雖柔必強」,如此一來,柔又有什麼可擔心的呢?講「順」的道理,沒有比地更大的;講「順」的物象,沒有比月更顯明的。月本是純陰無陽之體,先與太陽在虛、危二宿之處會合,行到西南坤位,初三便吐出一鉤蛾眉似的光——魄中生出了魂,這就叫「得朋」。到十五,光輝盈滿整輪;十六以後日影漸漸偏移,月光從此一天天退減——魂中生出了魄,行到東北艮位,二十八日那點餘光全部消盡,這就是所謂「喪朋」。

西南月光方生,陰順其陽之進也。東北月光全消,陰順其陽之退也。陽進則月明,陽退則月昏。月之昏明,亦順其日之進退耳。修道君子,用順而行柔道,能如月之順日,則知得知喪,進之退之,無有不利者也。利者何利?利其順之得正,尤利其安居於正。方是全始全終之吉道。

西南方向月光剛剛生起,是陰順著陽的前進;東北方向月光完全消盡,是陰順著陽的退藏。陽進則月明,陽退則月昏;月的明與昏,也不過是順著太陽的進退罷了。修道的君子用「順」而行柔和之道,若能像月亮順從太陽那樣,便懂得何時該「得」、何時該「喪」,該進便進、該退便退,沒有不利的。所謂「利」,利在哪裡?利在這份順是順得其正,尤其利在能安安穩穩地守住這個正。這才是有始有終的吉道。

曰安貞者,安正也。以正而安,止於其所,不順而必期其順,不正而必至於正。煉己持心,拔去一切輪迴種子,不使有一點滓質留於方寸之中。虛極靜篤,人心不起,道心即生,貞下起元,柔即是剛,順即能健,元而未有不亨,亨而未有不利,利而未有不吉者。安貞之順,豈小焉哉!

所謂「安貞」,就是安於正道:憑著正而得安,安住在自己該在的地方;本來不順的,一定求它歸於順;本來不正的,一定使它歸於正。於是要「煉己持心」——磨鍊自己、把持此心,把一切招致輪迴的種子連根拔掉,不讓一星半點渣滓留在方寸之間。虛到極處、靜到篤處,人心不再興起,道心自然生發,「貞」的盡頭又生出「元」來:柔便是剛,順便能健。元了沒有不亨的,亨了沒有不利的,利了沒有不吉的。「安貞」這一份順,意義豈是小的!

初六,在順之初,繫可真可假之際,稍有不正,客氣潛入,必至一陰生而群陰畢集,即有履霜堅冰至之象,故順之須謹於始也。六二,柔順中正,中則其心直而能謹慎。正則其行方而有裁制,內直外方,循規蹈矩,自能大其德業,故不習無不利也。

「初六」這一爻處在柔順的起頭,正當可真可假的關口:稍有一點不正,外來的「客氣」便悄悄侵入,必定一陰才生而群陰齊集,於是有了「履霜堅冰至」之象——所以行順道最要在開頭處謹慎。這一步的工夫是防微杜漸。「六二」這一爻,柔順而又中正:得了「中」,所以心地正直而能謹慎;得了「正」,所以行事方正而有裁斷節制。內裡正直、外表方正,一舉一動都合規矩,自然能把德業做大,所以說不必刻意造作也無所不利。這一步的工夫是內直外方,柔順而得中正。

六三,性柔志剛,含藏章美,順守其正,不以外假而傷內真。即有事而不得不外順者,其必或從王事,欲順於人,不失於己,故無成而能有終也。六四,以柔居柔,內念不出,外念不入,順時順命,不致禍而不求福,如括結囊口,內外一空,故無咎而亦無譽也。

「六三」這一爻,性情柔和而志向剛強,把內含的文采美質藏起來,順守自己的正道,不因外面的假象傷了裡面的真。即便遇事不得不在外面隨順,那也只是「或從王事」——出來擔一份差事而已:順得了別人,也不失掉自己,所以不自居其成而能有好結局。這一步的工夫是含藏不露,在應世中守住真。「六四」這一爻,以柔爻居柔位,裡面的念頭不放出去,外面的念頭不放進來,順著時、順著命,不去招禍也不去求福,好像把口袋口子紮緊,內外都是一片空,所以既不會有過錯,也得不到稱譽。這一步的工夫是內外雙泯,一意封固。

六五,柔順虛中,德足服人,不言而信,不教而化,如黃裳著體,喑然日章,美德在內,自著於外,故為順道之元吉也。上六,自尊自大,以柔為剛,不能順人,欲人順己,如龍戰于野,乖和失中,陰差陽錯,未得於人,早傷其已,故其血玄黃也。

「六五」這一爻,柔順而中間虛空能容,德行足以叫人心服:不必開口人自相信,不必教導人自感化,好像身上穿著黃色下裳,正是《中庸》所說「闇然而日章」——不炫耀而光彩一天天透出來。美德藏在裡面,自然顯露到外面,所以這是行順道的大吉。這一步的工夫是虛中養德,不言而化人。「上六」這一爻,自尊自大,把柔硬裝成剛,不肯順從別人,反要別人順從自己,好像「龍戰于野」:乖違了和氣、失掉了中道,陰陽彼此錯位,還沒占到別人的便宜,先已傷了自己,所以流出的血又黑又黃。這一步是柔而逞強、陰陽兩傷的敗象。

觀於六爻之順,是非不等,邪正各別,求其順之而得利於己者,其惟六二;順之而能感化人者,其惟六五乎。噫!順道豈易能哉?毫髮之差,千里之失,不謹於始,必敗於終。聖人大書特書曰:「用六,利永貞。」為後人開一大道,使行順道者永於貞,方能順之得真,方能順之得利。

通觀六爻所講的「順」,是非不一樣,邪正也各有分別:要找一個順得讓自己受益的,只有「六二」;要找一個順得能感化他人的,只有「六五」。唉!順道哪裡是容易做到的?差之毫髮就失之千里;開頭不謹慎,收尾必定失敗。所以聖人鄭重寫下一句:「用六,利永貞。」這是替後人開出一條大路,要行順道的人在「貞」字上守到底,才能順得著真,才能順得著利。

夫用六之道,用順道也。六為河圖二四陰生之數,陰主順用。六者用順也,用順所以以虛求實,以無求有耳。古今學人,自恃聰明,依一己之見,妄猜私議,不肯低心下氣,求人請益,以故皓首窮年,一無所得;或亦有尋師訪友,不能辨別邪正,入於旁門曲徑,至死不悟者;或有能辨別其邪正,究明性命之理,遵道而行,又半途而廢,不永於貞者。凡此皆非用六之道,俱不能成道。

所謂「用六」之道,就是用順之道。「六」是河圖中二與四相加而成的陰生之數,陰主柔順,所以用六就是用順;用順,是要憑著虛去求實、憑著無去求有。古往今來的學道人:有的自恃聰明,只憑一己之見胡亂猜測、私下議論,不肯低下心氣去向人請教,於是白了頭、耗盡一生,什麼也沒得到;也有人肯尋師訪友,卻分辨不清邪與正,一頭鑽進旁門小路,到死都不醒悟;還有人既能分辨邪正,也把性命的道理弄明白了,依道而行,卻半途而廢,不能在「貞」上守到底。這些都不是用六之道,所以都成不了道。

若欲成道,須要知順,又須要順其正,更需要永順其正。能永順其正,柔中即有剛,不隱不瞞,至死不變,脫去後天氣質之性,露出先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之本面,性了而命亦可了,一永貞而柔順之道至矣,盡矣。

若想成道,先要懂得什麼叫順,還要順得其正,更要永遠順在這個正上。能永遠順在正上,柔裡面自然含著剛:不隱瞞、不遮掩,到死也不改變,脫去後天氣質帶來的習性,露出先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的本來面目。性得了結,命也就可以了結。一個「永貞」,柔順之道便算到了頂、說到了盡頭。

上坎下震(屯卦第三)

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初九,磐桓,利居貞,利建侯。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六三,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六四,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九五,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

《屯》卦卦辭:元、亨、利、貞;不宜有所前往,宜於分封諸侯。初九爻:徘徊不進,宜於安處守正,宜於分封諸侯。六二爻:艱難遲疑、進退回旋,騎著馬卻盤桓不前。來的人不是強盜,是來求婚的;女子守貞不肯出嫁,過了十年才許配。六三爻:追逐鹿而沒有虞人引路,只會一頭闖進林子裡;君子看出苗頭,不如就此捨棄,一意前往必有困厄。六四爻:騎著馬盤桓不前;前去求婚,吉利,沒有不利。九五爻:膏澤積聚在內而施不出去。小處守正吉利,大處守正則凶。上六爻:騎著馬盤桓不前,哭到淚盡而泣血漣漣。

屯者,前進有難之義,卦德上坎陷、下震動,動於險中,險中之動,不易出險,故謂屯。此進陽下手之卦,承上乾卦而來,乾為健德。進陽者即進其健,因其不健而進於健耳。健德為先天真陽本來正氣。這個氣交於後天,隱而不現,雖然不現,未嘗全泯,間有發現之時,特人為世事所迷,妄念所蔽,當面錯過,不宜認真耳。

「屯」是前進遇到艱難的意思。這一卦的卦德,上卦坎主陷落、下卦震主發動,是在險陷之中發動;險中之動,不容易脫出險境,所以叫屯。它是「進陽」下手的第一卦,承接上面的《乾》卦而來:乾講的是健德,進陽就是增進這份剛健——因為本來不健,所以要一步步進到健。健德就是先天真陽、人本有的那股正氣。這股氣交入後天以後,隱藏起來不再顯現;雖說不顯現,卻也不曾完全泯滅,中間常有露頭的時候,只是人被世事迷住、被妄念遮蔽,當面錯過,不曾把它當真罷了。

當其發現之時,即吾身中活子時也。這個時,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乃陰陽之門,生死之戶,性命之源,健順之根,造命之鼎,偃月之爐。先天真陽元氣在此,知之者,勤而修之,於後天中返先天,自微而著,由一陽而漸生漸長,必至六陽純全,是屯中又有元亨之道也。

它露頭的那一刻,就是我這身中的「活子時」——不拘鐘點更漏,真陽自動的那一瞬。這個時刻,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是陰陽出入的門、生死分判的戶、性命的源頭、健順的根柢,也是「造命」的鼎、「偃月」的爐。先天真陽元氣就在這裡。懂得的人抓住它勤加修煉,在後天裡返回先天,由隱微而至顯著,從一陽初動漸生漸長,一定能到六陽純全的地步——這就是《屯》卦之中又含著「元亨」的道理。

但人為氣質所拘、積習所染,先天真陽,埋沒已深,雖有回復之時,然正氣弱而邪氣盛,正不勝邪,未能遽然增升,是在乎謹封牢藏,守此一點生機,不為客氣所傷,以為返還之本,故曰利貞,又曰勿用,有攸往,貞。非空空無為,勿往,非絕無一事,特以人心用事已久,道心不彰,陰中返陽,乃險中之動,若冒然下手,速欲成功,愈滋其險。欲返其陽,莫若先正其心。

只是人被稟受的氣質拘住、被積久的習氣染汙,先天真陽埋沒得極深;雖然偶有回復的時候,卻正氣弱而邪氣盛,正壓不過邪,還不能一下子壯大上升。這就要靠嚴密封固、牢牢收藏,守住這一點生機,不讓外來的客氣傷了它,作為返還先天的本錢。所以卦辭說「利貞」,又說「勿用有攸往」。這裡的「貞」,並不是空著手什麼都不做;這裡的「勿往」,也不是一件事都不辦。只因人心當家已經太久,道心不能彰顯,要在陰中把陽返回來,本就是險境中的舉動;若冒冒失失下手,急著要成功,只會把險境弄得更險。想把陽返回來,最好先把心擺正。

曰利建侯者,即是正心之象。侯為一國之主,心為一身之主。建侯則一國之難漸可治,正心則一身之險漸可消。心著一正,根本堅固,元氣不散,於是隨時進火,漸採漸煉,則已失者可以得,已去者可以還。利於貞而動,動不妄動,動必以時,元而未有不亨,亨而未有不利者也。

卦辭說「利建侯」,正是「正心」的象。諸侯是一國之主,心是一身之主:封立諸侯,一國的禍難就慢慢可以平治;端正此心,一身的凶險就慢慢可以消解。心上一著「正」字,根本便牢固,元氣便不散失。於是隨著時機進火,一點點地採、一點點地煉,已經失去的可以重新得到,已經離去的可以重新歸還。利在守正而後動:動不是妄動,動一定要合乎時候。這樣,元了沒有不亨的,亨了沒有不利的。

初九,剛居屯初,陽氣下伏,如大廈之盤桓,利於居貞,而堅固根本,如一國之君侯,利於建侯,而培植元氣,此遇屯而須當守正於始也。六二,正在屯中,故屯如邅如,柔順中正,煉己待時,故乘馬班如。其乘馬班如,欲動而不動者,非以其初生之陽,有所寇傷於人,特欲待其陰陽相當,方求婚媾配合耳。其待時婚媾之象,如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矣。此在屯而不遽求其濟也。

「初九」這一爻,以剛爻處在屯難的開頭,陽氣還伏在底下,好像大廈初立時的徘徊不進,宜於安處守正以堅固根本;又好像一國之君封立諸侯,宜於「建侯」以培植元氣。這一步的工夫是遇屯之初先守住正。「六二」這一爻,正落在屯難當中,所以說「屯如邅如」;但它柔順而中正,能煉己以待時機,所以說「乘馬班如」。騎著馬盤桓、想動而不動,並不是因為那初生的一點陽會來劫奪傷人,只是要等到陰陽分量相當,才去求婚配合。這種待時求配的樣子,就像女子守貞不肯出嫁,十年之後才許配。這一步的工夫是身在屯中而不急著求「濟」。

六三,無知小人,愚而自用,妄貪天寶,本險而又行險,如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亦無足怪。至於明道君子,須當知幾,不如告之以待時。若不待時,急欲成功,往而前進,必有招險之吝。此在屯而急欲求其濟也。六四,柔而得正,煉己待時,真陽在望,正當調和丹頭之時,不可當面錯過者,是以求婚媾往吉,無不利。此在屯而隨時求其濟也。

「六三」這一爻是無知的小人,愚昧而又自以為是,妄想貪得天賜的至寶,本來就在險中卻還去行險,好像追鹿而沒有虞人帶路,一頭闖進林子裡——落到這個下場也不奇怪。至於明道的君子,就該看得出苗頭,不如勸他等待時機;若不肯等時機,急著要成功,一味往前趕,必定招來險難和困厄。這一步是身在屯中卻急於求濟的毛病。「六四」這一爻,柔順而居位得正,能煉己以待時機;此時真陽已在眼前,正是調和「丹頭」——採藥之初那一點藥苗——的時候,絕不可當面錯過,所以說前去求婚吉利、無所不利。這一步的工夫是身在屯中而隨時機去求濟。

九五,陽剛中正,聖胎有象,已實其腹,如有膏矣。然聖胎雖結,陰氣未退,尚在險中,如屯其膏矣。當此之時,有為事畢,無為事彰,是以小貞吉,大貞凶。此大而知小,待時而能出屯也。上六,在屯之終,正是出屯之時,柔而無能,乘馬班如,措手無策,雖真陽在望,未許我得,泣血漣如,何益於事?此小而不能大,無屯而亦有屯也。

「九五」這一爻,陽剛而又中正,「聖胎」已經有了形象,腹中已經充實,好比已經積起了膏澤。但聖胎雖結,陰氣還沒有退淨,人仍舊處在險中,所以說「屯其膏」——膏澤積著卻施不出去。到這個時候,「有為」的一段事已經做完,「無為」的一段事正要顯出來,所以說小處守正吉利、大處守正反凶。這一步的工夫是身處大而知道守小,待時而能走出屯難。「上六」這一爻,處在屯難的末尾,正該出屯的時候,偏偏柔弱無能,騎著馬盤桓不前,束手無策;縱然真陽就在眼前,也沒有我的份,只落得泣血漣漣,於事何補?這一步是能守小而成不了大,本無屯難卻自己又造出屯難來。

大抵進陽運火之道,須要知時,知時採藥,借後天返先天,可以出屯,可以濟屯。若不知時,過與不及,真陽終為陰氣所陷,而不得出,故卦辭曰「元亨、利貞。」貞而方能利,利則元而未有不亨,利貞之元亨,其即待時出屯之義歟?

大凡「進陽運火」的路數,最要緊的是知時。知了時才能採藥,借後天返回先天,這樣才走得出屯難、救得了屯難。若不知時,不是過了頭就是不到位,真陽終究被陰氣陷住,出不來。所以卦辭說「元亨、利貞」:先能貞守,才談得上得利;得了利,元了便沒有不亨的。由利貞而致元亨,說的不正是待時出屯的意思嗎?

上艮下坎(蒙卦第四)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九二,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六四,困蒙,吝。六五,童蒙,吉。上九,擊蒙,不利為寇,利禦寇。

《蒙》卦卦辭:亨通。不是我去求那蒙昧的童子,而是蒙昧的童子來求我。初次占筮就告訴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糾纏,便是褻瀆,褻瀆就不再告訴他。宜於守正。初六爻:啟發蒙昧,宜於用刑罰立威;若只顧解開他的腳鐐手銬聽之任之,照這樣下去必有困厄。九二爻:包容蒙昧,吉利;娶納媳婦,吉利;兒子能撐起這個家。六三爻:不要娶這個女子,她見了有錢的男子便失了自身,沒有什麼好處。六四爻:困死在蒙昧裡,有困厄。六五爻:像童子那樣天真的蒙昧,吉利。上九爻:以猛力擊破蒙昧;不宜自己去做強盜,宜於抵禦強盜。

蒙者,昏昧無知之義。卦體上艮,二陰進於一陽之下;下坎,一陽陷於二陰之中,皆有陰傷其陽之象,故謂蒙。又卦德險在止中,有險而能止,兼有止蒙之義。此運陰符下手之卦,承上坤卦而來。坤者,行順道也。運陰符者,運其不順之陰,而歸於順也。

「蒙」是昏昧無知的意思。這一卦的卦體,上卦艮是兩畫陰進到一畫陽的下面,下卦坎是一畫陽被陷在兩畫陰當中,都是陰傷害陽的象,所以叫蒙。再看卦德,險陷含在靜止之中,有險而能止得住,因此又兼有「止住蒙昧」的意思。它是「運陰符」下手的第一卦,承接上面的《坤》卦而來:坤講的是行順道,運陰符就是把那不順的陰運化過來,使它歸於順。

人自先天陽極,後天陰生,元神昧而識神用事,陷真認假,誤用聰明,巧智百出,外雖明而內實暗,此蒙之所由來也。一入於蒙,性亂命搖,一日千生萬死,莫知底止,險之極矣。若知有險而能止之,黜聰毀智,如愚如訥,外雖無知,內實有知,由假蒙而歸真蒙,是蒙中反有亨道矣。

人自從先天的陽長到極處、後天的陰隨之而生,「元神」便昏昧下去,「識神」當起家來:把真的陷住、把假的認作真,聰明用錯了地方,機巧百出,外表看著精明,裡頭其實一團漆黑——這就是「蒙」的由來。一落進蒙裡,性情紊亂、命根動搖,一天之內千生萬死,不知何處是底,凶險到了極點。倘若知道有險而能把它止住,摒棄聰明、毀去機巧,看上去像個愚人、像個笨嘴拙舌的人,外面雖顯得無知,裡面其實明明白白,由「假蒙」回到「真蒙」——這樣一來,蒙裡反倒藏著一條亨通的路了。

蒙之亨者,莫過於童,蒙童之蒙,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一舉一動,皆從本性中流出,儼然聖賢身分,天人面目。行蒙道者,必歸於童之蒙,方是返本還元之蒙。然此返本還元之蒙,匪我求重蒙,童蒙求我也。

蒙裡最亨通的,沒有比童子更好的了。童子那一種蒙,不識不知,自然合於天則;寂然不動而一感便通,一舉一動都從本性裡流出來,儼然是聖賢的身分、天人的面目。修行蒙道的人,一定要歸到童子那一種蒙,才算返本還元的蒙。然而這種返本還元的蒙,正是卦辭所說「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不是我去攀求它,而是它自己來就我。

匪我求童蒙者,非由勉強,不著於色也。童蒙求我者,出於自然,不落於空也。不著於色,不落於空,非色非空,既非求真,又不除假,常靜常應,常應常靜,不蒙而似蒙,蒙而實不蒙。外物不得而入,內念不得而生,不求真而真即在是,但此非色非空之道,有養蒙發蒙二法,不可不知。

「匪我求童蒙」,是說這不是勉強攀求來的,所以不執著於「色」——不落在有形有相上;「童蒙求我」,是說它出於自然,所以也不落進「空」——不墮在斷滅頑空裡。不著於色,不落於空,非色非空:既不刻意去求那個真,也不刻意去除那個假;常常安靜而常能應物,常常應物而常自安靜。看著不蒙卻像蒙,看著是蒙卻實在不蒙。外面的事物進不來,裡面的念頭生不起,不去求真而真自然就在這裡。不過這條非色非空的路,有「養蒙」與「發蒙」兩種法門,不可以不知道。

當其陰陽混成,天真未傷,客氣未入,蒙屬於真,如初筮著策未分之時,必先告命,須當虛靜誠敬,以行無為之道。及其陰陽已判,天真有虧,客氣潛入,蒙歸於假,如筮策再三瀆亂之時,不待告命,可以變化裁制,以行有為之道。

當陰陽還渾然合成一片、天真不曾受傷、外來的客氣還沒有侵入時,這個蒙屬於真蒙,就像初次占筮、蓍策尚未分開的時候,先要向神明告命;此時應當虛靜誠敬,走「無為」的路。等到陰陽已經判分、天真有了虧損、客氣悄悄侵入,這個蒙就成了假蒙,就像蓍策被一再翻弄、瀆亂不清的時候,那就不必再告命,儘可以隨宜變化、加以裁斷制服,走「有為」的路。

無為之道,養真蒙也。有為之道,化假蒙也。養真化假,有為無為,隨時而用,不失其正,或自有為而歸無為,或自無為而成有為,總以至善無惡,渾然天理,還元返本,歸於童蒙為極功。行蒙道者,可不以正哉!

「無為」這條路,是用來涵養真蒙的;「有為」這條路,是用來化去假蒙的。養真、化假,有為、無為,都隨著時機取用,不失其正:有時從有為做起而歸到無為,有時從無為入手而成就有為。總歸以至善無惡、渾然一片天理,還元返本、歸到童子那樣的蒙,作為最高的功夫。修行蒙道的人,怎能不守著一個「正」字呢!

初六,在蒙之初,人心方起,急須嚴加剋制,如利用刑人也。若姑息養奸,縱性為惡,如用說桎梏以往,漸入於下愚不移之地,而莫可救止,取吝必矣。此貴防陰於蒙之初也。九二,剛而能柔,借陰養陽,是包蒙也,蒙在包中,外暗內明,不但陽氣不傷,而且陽氣增長,如納婦之吉。而子自克家,此能養陽於蒙之時也。

「初六」這一爻處在蒙的開頭,「人心」剛剛萌動,必須趕緊嚴加剋制,這就是「利用刑人」。若一味姑息養奸,放縱性子作惡,就像把腳鐐手銬解開由他去,慢慢陷進孔子所說「下愚不移」的地步,再也救不回來,招致困厄是一定的。這一步貴在蒙的起頭就把陰防住。「九二」這一爻,剛強而又能柔和,借陰氣來涵養陽氣,這就是「包蒙」——把蒙包裹起來。蒙被裹在裡頭,外面昏暗而裡面明白,不但陽氣不受損傷,反而一天天增長,如同「納婦」之吉;兒子自然撐得起這個家。這一步是能在蒙的時節裡養陽。

六三,陰柔不中不正,恣情縱欲,故勿用取女。勿用者,以其人心用事,貪財好色,如淫奔之女,見金夫不有躬,未得於人,早失其己,其無所利,可知此蒙,而又滋其蒙也。六四,性質本愚,又與小人為伍,不知親近高明之士,以擴充其識見,終困於蒙而不得出,豈只取吝而已乎?此蒙而不知其蒙也。

「六三」這一爻,陰柔而既不居中也不得正,放縱情慾,所以說「勿用取女」——不要娶這個女子。之所以不可取,是因為她「人心」當家,貪財好色,像個私奔的女子,見了有錢的男子就失了自身;還沒從別人那裡得著什麼,先已把自己丟掉了,一點好處也沒有。可見這是身在蒙中反而加深自己的蒙。「六四」這一爻,資質本來就愚鈍,又跟小人混在一處,不懂得親近高明的人來擴充自己的見識,終於困死在蒙裡出不來,豈止是招來困厄而已?這是身在蒙中卻不知道自己蒙。

六五,於止知其所止,以無能而順有能,借剛濟柔,雖蒙不蒙,正童蒙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之吉道。此蒙而自知其蒙也。上九,剛而居於蒙之極,是能懲忿窒欲,猛力以退客氣,如擊蒙也。

「六五」這一爻,該止的時候知道自己該止在哪裡,以自己的無能去順從有能的人,借剛來救助自己的柔,雖在蒙中而實不蒙,正是童子那種「不識不知,順帝之則」的吉道。這是身在蒙中而自己知道自己蒙。「上九」這一爻,以剛爻居於蒙的極處,能夠懲戒忿怒、堵塞嗜慾,用猛力把外來的客氣逼退,這就是「擊蒙」。

退陰之道,不利於人心而為寇,利於道心而禦寇,去人心,振道心,陰氣退盡,陽氣純全,復見本來面目,此蒙而終不能蒙也。觀於六爻之蒙,真假大別,真者用而假者去,養之退之,皆能不失其正,陰符之道盡矣。

退陰的門路是:不宜讓「人心」當家而反去做強盜,宜於讓「道心」作主而去抵禦強盜。除掉人心、振起道心,陰氣退得乾乾淨淨,陽氣純粹完足,重新見到本來面目——這是身在蒙中而終究蒙不住。通觀六爻所講的蒙,真與假分得清清楚楚:真的留著用,假的除掉;該養的養、該退的退,都能不失其正。「運陰符」的道理,到這裡就講盡了。

上坎下乾(需卦第五)

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初九,需于郊,利用恆,無咎。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終吉。九三,需于泥,致寇至。六四,需于血,出自穴。九五,需于酒食,貞吉。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

《需》卦卦辭:心中懷著誠信,光明亨通,守正吉利,宜於渡過大河。初九爻:在郊野上等待,宜於持之以恆,不會有過錯。九二爻:在沙灘上等待,稍微招來一些閒話,最終吉利。九三爻:在泥濘裡等待,招來盜寇上門。六四爻:在血泊中等待,終能從坑穴裡脫出。九五爻:在酒食之間從容等待,守正吉利。上六爻:落進坑穴裡,有三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到訪,恭敬地對待他們,最終吉利。

需者,有待之義。卦德上坎陷,下乾健,健而能處於險中,故謂需。此養健待時之卦,承上屯卦而來。屯者,動於險中,在後天中返先天,所以行健道而取坎陷之真陽也,但陽在坎中,所陷已久,不能遽然出險,必須漸次導引,待時而採,非可自恃其健,冒然下手,反招其險者。

「需」是等待的意思。這一卦的卦德,上卦坎為險陷、下卦乾為剛健,是剛健而能安處險中,所以叫需。它是講「養健待時」的一卦,承接上面的《屯》卦而來。屯是在險中發動,是在後天裡返回先天,所以要行剛健之道,去取回陷在坎中的那一畫真陽。只是這一畫陽陷在坎裡已經很久,不可能一下子脫險,必須一步步導引,等時機到了再採;不可以自恃剛健,冒冒失失就下手,那樣反倒招來凶險。

夫人自陽極生陰,乾中之陽,走於坤宮,坤實成坎;坤中之陰,入於乾官,乾虛成離,於是假陰假陽用事,健者不健,順者不順,意不誠而心不正,健不知險,順不知阻,行險僥倖,無所不至。今欲出險,須要知險,能知其險,是能信險,一信其險,內有主宰,戒慎恐懼,煉己待時,一舉一動,止於其所,不為客氣所傷,是以需之道,有孚光亨,貞而得吉也。

人自從陽長到極點而生出陰,乾卦中間那一畫陽跑到了坤宮,坤被填實便成了坎;坤卦中間那一畫陰鑽進了乾宮,乾被掏空便成了離。於是假陰假陽當起家來:剛健的不再剛健,柔順的不再柔順;意念不誠、心地不正,剛健卻不知有險,柔順卻不知有阻,一味行險僥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如今想出險,先得認得險;能認得險,就是能信得過這個險。一旦真信有險,心裡便有了主宰,從此戒慎恐懼,煉己以待時機,一舉一動都安處在自己該在的位置上,不被外來的客氣傷到。所以《需》卦之道是「有孚光亨」——心懷誠信而光明通達,守正而得吉。

有孚光亨者,信險而能處險也。貞吉者,守正而能無險也。既信險,又守正,以健御險,借險養健,待時進步,人於穴而探虎子,不特不為陰氣所傷,且能取坎中所陷之真陽,歸於乾宮,此利涉大川之所由來也。大川至險,即坎之象,坎為陷陽之物,其險最大,信險而正涉之,時未至而養健,時已至而進健,進之養之,不失其時,能以處險,能以出險,其健無往而不利矣。

所謂「有孚光亨」,是信得過有險,因而能安處險中;所謂「貞吉」,是守得住正,因而能化險為無險。既信有險,又守得住正,就可以用剛健去駕馭險,藉著險來涵養剛健,等時機成熟再往前進一步——好比進了虎穴去取虎子,不但不被陰氣所傷,還能把陷在坎中的那一畫真陽取回來,歸還乾宮,這就是「利涉大川」的由來。大川是至險之地,正是坎的象;坎是陷住陽的東西,凶險最大。信有險而以正道去渡它:時候沒到就涵養剛健,時候到了就推進剛健;該進就進、該養就養,不錯過時機,既能安處險中,也能脫出險外,這份剛健便走到哪裡都無往不利。

初九,剛而自下,有健不用,在塵而能出塵,不為名利所染,如需于郊也。然剛者,多才多能,每不樂居於人下,恐有需而不固之咎,惟利用恆,方能有始有終,而無半途更變之咎矣。此剛而堅固之需也。九二,稍恃其健,即便有險,如需于沙也。需沙之險,雖非大凶,其行阻滯,難免小言自悔。既能自悔,勝心即化,剛即能柔,不入險而險不來,終得以吉全之,此剛而知險之需也。

「初九」這一爻,剛強而甘居下位,有剛健卻不急著使出來,身在塵世而能超出塵世,不被名利沾染,就像在郊野上等待。不過剛強的人往往多才多能,常常不樂意屈居人下,只怕會犯上「等不住」的過失,所以唯有「利用恆」——持之以恆,才能有始有終,不至於半途變卦。這一步是剛強而又堅定的等待。「九二」這一爻,稍稍仗恃了一點自己的剛健,險就跟上來了,好像在沙灘上等待。等在沙上的險雖算不得大凶,行動卻受阻滯,難免招來幾句閒話而自感懊悔。既然懂得自悔,好勝之心便化去了,剛也就能柔;不去踏進險境,險自然不找上門,最終能得吉而保全。這一步是剛強而知道有險的等待。

九三,剛強躁進,不能待時,急欲成功,本要向前,反落於後,如需于泥也。需泥之健,無險而自招險,致寇之至,理有可決,此剛而不知險之需也。六四,柔弱無能,本自有險,如需于血也。又柔居柔位,在昏暗之地,而不能自出,如在穴也。幸其柔而守正,以無德而順有德,借人濟己,亦能出自穴,而終不為陰氣所傷,此柔而順剛之需也。

「九三」這一爻,剛強而躁進,等不得時機,急著要成功,本想搶在前頭,反倒落在後面,好像陷在泥濘裡等待。等在泥中的剛健,本來無險卻自己招出險來,引得盜寇上門,這道理是可以斷定的。這一步是剛強而不知有險的等待。「六四」這一爻,柔弱無能,本身就帶著險,好像在血泊中等待;又以柔爻居柔位,處在昏暗之地,自己出不來,好像掉在坑穴裡。所幸它雖柔卻能守正,憑自己無德而順從有德的人,借別人的力來救自己,也能從坑穴裡出來,終究不被陰氣所傷。這一步是柔弱而能順從剛強的等待。

九五,陽剛中正,內有主宰,借假修真,雖有險而若無險,如需于酒食也。酒食為慰心實腹之物,慰心實腹,樂道忘年,時有險而道不險,外有險而內不險,貞而未有不吉者。此剛而守正之需也。

「九五」這一爻,陽剛而中正,心裡自有主宰,能借著假的來修那個真的,雖然身處險中卻像沒有險一樣,好比在酒食之間從容等待。酒食是慰藉心神、充實肚腹的東西;心得安慰、腹得充實,樂於大道而忘掉年歲:時勢雖有險,道上卻不險;外面雖有險,裡頭卻不險,守正沒有不吉的。這一步是剛強而能守正的等待。

上六,在需之終,宜出險而反行險,如入于穴矣。然入穴由於不能煉己,若能煉己,煉到無己時,則虛室生白,神明自來,始而入于穴,終而出於穴,是以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也。

「上六」這一爻,處在等待的末尾,本該出險,卻反而往險裡走,好像掉進了坑穴。然而掉進坑穴,是因為不曾「煉己」——不曾把自己這個私我磨鍊乾淨。若能煉己,煉到連「己」都沒有的時候,《莊子·人間世》所說「虛室生白」的境界就現前了,神明自然到來:起初雖落進坑穴,最終仍能從坑穴裡出來。所以說有三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到訪,恭敬地對待他們,最終吉利。

不速之客,乾之三陽也,即本來不死之人,有生以來走失他家,而為客矣。待其時而復之,自一陽而漸至三陽純全,仍是我家之物,饒他為主我為賓,所當敬之,而弗敢有違者。敬之弗違,陰陽混合,金丹凝結,保命全形,其吉多矣。此煉己結丹之需也。然則進火之道,或養健,或用健,或處健,或濟健,各有其時,待時而用,不失其正,健以知險,雖涉大川,亦無不利矣。

那三位「不速之客」,就是乾卦的三畫陽爻,也就是我本來那個不死的自己;只因有生以來走失到別人家去,才成了客。等時機到了再把它們迎回來,從一陽初復漸漸到三陽純全,仍舊是我自家的東西。這時不妨讓它作主、我做賓客,理當恭恭敬敬,不敢有半點違逆。敬而不違,陰與陽混合為一,金丹凝結成形,性命得以保全、形體得以周全,吉利可就多了。這一步是煉己結丹的等待。這樣看來,「進火」的路數,有時是養健,有時是用健,有時是處健,有時是濟健,各有各的時候;待時而用,不失其正,剛健而又知道有險,那麼縱使去渡大河,也沒有不利的。

訟卦第六(上乾下坎)

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凶。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六三,食舊德,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九四,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九五,訟,元吉。上九,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

《訟》卦卦辭說:心中確有誠信,卻被冤屈堵塞不通,能夠時時警惕、守住中道就吉利,把官司打到底則凶險;此時適宜去求見有德位的大人,不適宜冒險渡越大河。初六爻:不把爭訟之事拖延下去,雖然稍有幾句口舌,最終吉利。九二爻:打不贏這場官司,便退回來躲避,他所屬的采邑只有三百戶人家,因而沒有災禍。六三爻:安享祖上留下的舊有俸祿,守正而心存危懼,最終吉利;即使去輔佐君王辦事,也不居功。九四爻:打不贏官司,就回心轉意、改變爭訟的念頭,安於守正便吉利。九五爻:由這樣的人來聽斷爭訟,大為吉利。上九爻:即便因爭訟獲勝而被賞賜官服大帶,一個早上也會被三次剝奪。

訟者,爭辯是非之義。卦德內坎險,外乾健,因險恃強,因強致險。二者俱有乖和之義,故謂訟。此陷真爭勝之卦,承上蒙卦而來。蒙者有險而能止,所以退其後天氣質之陰也。

「訟」就是爭辯是非曲直。這一卦的卦德是:內卦坎為險陷,外卦乾為剛健,因為內裡有險陷才仗恃剛強,又因為仗恃剛強而招來險陷。兩者都含著乖違失和的意思,所以叫做「訟」。這是一個陷沒真性、爭強好勝的卦,承接上一卦《蒙》而來。《蒙》講的是遇險而能止步,用意在於退去「後天氣質之陰」——人出生以後稟受駁雜之氣所結成的陰暗偏性。

人受後天陰陽五行之氣而成身。受陰氣之多者,性陰險;受陽氣之多者,性暴躁。陰陽之氣雜亂者,陰險暴躁兼有之。此氣質則然,惟大聖人能化其氣質,其次中下之人,為氣質所拘,偶有觸犯,陰毒發而躁性起,爭勝好強,詭計百出,損人利己,鬥口鬥智,辨是論非等等乖和失中之事,皆名曰訟。

人稟受「後天」陰陽五行之氣而結成形體。稟受陰氣多的,秉性陰險;稟受陽氣多的,秉性暴躁;陰陽之氣駁雜錯亂的,陰險與暴躁兩樣兼有。這是氣質使然。只有大聖人能夠變化自己的氣質,其餘中等以下的人,都被氣質拘住,偶然受到冒犯,陰毒之心一發,急躁之性就起,於是爭強好勝,詭計百出,損人利己,鬥口舌、斗心機,辯是非、論長短。凡此種種乖違失和、偏離中道的事,都叫做「訟」。

修道者,須要知得氣質之性,為害最大,依世法而修道法,先將陰險暴躁之氣一筆勾消,健於內而不健於外,境有險而心絕無險,可以漸化氣質,不在是非場中鬧矣。然身未離塵世,猶有患難相侵,我雖不陰險,而人以陰險來傷,我雖不暴躁,而人以暴躁來欺。此無故陷害,自信處心無愧,其中受屈,窒塞不通,事在不得不辯明者。但欲辯之於外,不若自訟於內,故曰訟有孚窒,惕中吉。

修道的人必須懂得:「氣質之性」為害最大。要依託世間做人的法則來修行大道的法則,先把陰險、暴躁這兩股習氣一筆勾銷,剛健只用在自己身內而不向外逞強,境遇縱然有險,心中絕不生險,這樣就能漸漸變化氣質,不再在是非場中吵鬧。然而身子未曾脫離塵世,仍舊會有患難相侵:我雖不陰險,別人卻用陰險來傷我;我雖不暴躁,別人卻用暴躁來欺我。這種無故的陷害,自問居心無愧,其中含冤受屈,堵塞不通,事情到了不得不辯明的地步。但與其向外去辯,不如向內自訟,所以卦辭說「有孚、窒、惕、中吉」——心存誠信而被堵塞,唯有內心警惕、守住中道才吉利。

能惕於中,邪念止而正念生,窒塞可通,陰險可化,勝心可無矣。否則不能惕中,因小忿而失大事,躁性外發,陰謀內生,未得於人,早傷其己,始不謹而終必凶。然亦有事惕於中,自訟不明,而必告訟於人,借人分辨是非邪正者。但分辨其是非邪正,惟利於見大人,若不見大人,則非所利。

能夠在內心保持警惕,邪念便止息、正念便生起,堵塞之處得以疏通,陰險之習得以化除,好勝之心得以消盡。反之,若不能內心警惕,為了一點小忿而誤了修行大事,急躁之性向外發作,陰謀詭計在內滋生,還沒有勝過別人,先已傷了自己,開頭不謹慎,結局必定凶險。不過也有內心確已警惕、自訟卻辨不明白,非得訴之於人、借旁人來分辨是非邪正的情形。但要分辨是非邪正,只有去見「大人」才有利;不見大人,就談不上什麼有利了。

蓋大人者,正己而正物者也。能規人之過,能勸人之善,能破人之疑,能開人之慧,見之最利。否則既不能惕中,而自化氣質,又不能見大人,而擴充識見,恃一己之陰險,爭勝好強,陷其真而從其假,訟非所訟,自招其禍,是以不利涉大川。惕中可以見大人,不惕中便是涉大川,惕中吉,不惕中凶。修道者,可不自訟於早乎?

所謂「大人」,是先端正自己、進而端正他人的人。他能指出你的過失,能勸勉你向善,能破除你的疑惑,能開啟你的智慧,見到這樣的人最為有利。否則,既不能內心警惕、自行變化氣質,又不能求見大人、擴充見識,只憑自己一副陰險心腸爭強好勝,陷沒了「真」而依從了「假」,去爭那些本不該爭的訟,自招禍患,所以卦辭說「不利涉大川」。能內心警惕,就等於見到了大人;不能內心警惕,就等於去涉那條大河。警惕於中則吉,不警惕於中則凶。修道的人,怎能不及早在自己心上打這場官司呢?

初六,柔而自下,有訟之事,無訟之心,是以不永所事。然既在訟中,亦必辨明其事,雖小有言,終不成訟,究得以吉全之。此柔而不訟者也。九二,所應相敵,不克訟而即不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以避其鋒,雖有災眚,不能及之。此剛而不訟者也。

初六一爻:性柔而自居卑下,雖然攤上了爭訟之事,心裡卻沒有爭訟之念,所以「不永所事」,不把這件事拖延下去。然而既已身在訟中,也必須把事情辨明,因此「小有言」,稍有幾句口舌,終究不成其為爭訟,最後得以保全吉利。這一爻配的是柔順而不與人相爭的一步工夫。九二一爻:所相應的一方與自己勢均力敵,打不贏就乾脆不打,退回來躲進那只有三百戶的小邑,避開對方鋒芒,雖有災禍也波及不到自己。這一爻配的是剛強而肯罷手不爭的一步工夫。

六三,柔弱本不敢訟,是以食舊德也。食舊德而危厲自處,小心謹慎,不致訟而自無訟,終得以吉全之。然既在訟中,我不訟而人必訟,須當借高明者,分辨其是非,事明即止,是以或從王事無成,此柔能順則,不成其訟者也。

六三一爻:本性柔弱,原就不敢爭訟,所以「食舊德」,安享舊有的家業德澤。安享舊有而又以危懼之心自處,小心謹慎,不去招惹爭訟,自然也就沒有爭訟,最終得以保全吉利。然而既然身在訟中,我不爭而對方必爭,就該藉助見識高明的人來分辨是非,事情一辨明就立刻收手,所以爻辭說「或從王事,無成」——縱然去參與君王的事,也不居其功。這一爻配的是柔順而能依循法則、不讓爭訟成形的一步工夫。

九四,以剛遇剛,必有爭端,而能以柔處之,不克訟而即不訟,化其氣質之性,復於天命之性,以不安貞,渝變為安貞,不求吉而吉即隨之,此剛而自反,不果於訟者也。九五,剛健中正,以德服人,能化一切陰險、好強之輩,皆歸於不訟,是以為訟之元吉。此正己正人,能使無訟者也。

九四一爻:以剛強遇上剛強,必定生出爭端,卻能用柔和的態度去對待,打不贏便索性不打,把「氣質之性」——後天稟氣結成的偏性——變化掉,回復到「天命之性」——本來天賦的至善本性,把原先不安於正的心,轉變為安於守正,不去求吉而吉自然跟來。這一爻配的是剛強而肯自我反省、不把爭訟做到底的一步工夫。九五一爻:剛健而居中得正,用德行使人心服,能感化一切陰險好強之輩,都歸於不爭,所以是爭訟一事裡最大的吉利。這一爻配的是端正自己、進而端正他人,使人間根本無訟的一步工夫。

上九,爭勝好強,不知自反,到得訟終,外雖得勝,內實敗德,如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一錫而三奪,其所得於人者少,而其所自失者多,此有己無人,終敗其訟者也。然則不訟即吉,有訟即凶,不惕於始,必敗於終。訟之不可有也如是夫。

上九一爻:爭強好勝,不懂得回頭反省,等到爭訟走到盡頭,外面雖然贏了,裡面其實已經敗壞了德性,正如爻辭所說,縱然被賞賜官服大帶,一個早晨也會被三次剝去。賞一次而奪三次,從別人那裡得到的少,自己失去的反而多。這一爻配的是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終於把這場官司打輸了的下場。由此可見:不爭訟就吉利,有爭訟就凶險,開頭不知警惕,結局必定失敗。爭訟之不可有,就是這個道理啊。

師卦第七(上坤下坎)

師:貞,丈人吉,無咎。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凶。九二,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六三,師或輿尸,凶。六四,師左次,無咎。六五,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

《師》卦卦辭說:興兵用眾要守正,由老成持重的長者統領才吉利,不會有過錯。初六爻:軍隊出動必須依照紀律,紀律不善便凶險。九二爻:身在軍中而能持守中道,吉利,沒有過錯,君王三次頒下嘉命。六三爻:軍隊或許要用車載著尸首回來,凶險。六四爻:軍隊退守到左邊紮營,沒有過錯。六五爻:田裡有禽獸為害,適宜聲討捕捉,沒有過錯;由長子統率軍隊則可,讓年幼無能的人統率而致載屍而歸,縱然守正也凶險。上六爻:天子頒下詔命,分封諸侯、傳承家業,小人一概不可任用。

師者,眾也。以一人而統眾人之義。卦德上坤順、下坎險,順而行險,故謂師。此借陽退陰之卦,承上需卦而來。需者,順時進陽也,進陽所以為退陰計耳。退陰之法,以正除邪,以真滅假,猶如師貞,師者刑殺之道,須要有剛有柔,有仁有義,通權達變,方能濟事。否則,能剛而不能柔,能柔而不能剛,或獨仁而不知用義,或獨義而不知行仁,皆不得正,不得正,即不得吉,反致其咎。

「師」就是眾多,含有以一人統率眾人的意思。這一卦的卦德是:上卦坤為柔順,下卦坎為險陷,順著形勢去行險,所以叫做「師」。這是一個借陽氣退陰氣的卦,承接上一卦《需》而來。《需》講的是順應時機來進「陽」,而進陽正是為退陰作打算。退陰的方法,是用正氣除去邪氣,用真的滅掉假的,就如卦辭所說的「師貞」,用兵必須守正。用兵是刑罰誅殺之道,必須剛中有柔、柔中有剛,有仁有義,通達權變,才能濟事。否則,只能剛而不能柔,或只能柔而不能剛;或者一味講仁而不知用義,或者一味講義而不知行仁:都算不得「正」。不得其正,就不能得吉,反而招來過錯。

惟老成練達之丈人,明善惡,分邪正,知吉凶,識急緩,剛柔不拘,仁義並行,行險能順,順以濟險,借後天,返先天,依先天,化後天,不但陰氣不能陷陽,而且群陰皆順其陽,此吉而無咎之道。若非丈人,見理不明,邪正罔分,入於旁門曲徑,冒然下手,不特不能退陰,而且有以助陰,取咎必矣。何能致吉成道乎?

只有老成練達的「丈人」,才能明辨善惡、分清邪正、預知吉凶、識得緩急,剛柔不拘於一端,仁義並行不悖,行走在險處而能柔順,又用柔順去濟度險難。他藉助「後天」——已落入形氣的這副身心,返回「先天」——本來未受汙染的真元;再依著先天之氣,化去後天的渣滓。如此一來,不但陰氣不能陷害陽氣,而且眾陰都順從於陽,這正是吉利而無過錯的路數。倘若不是這樣的丈人,見理不明,邪正不分,誤入旁門小道,冒冒失失地下手,不但退不掉陰,反而替陰氣幫了忙,招來過錯是必然的,哪裡還談得上得吉成道呢?

夫人當先天未失之時,純是天真,如國家太平,雖有智士良將,無所用之。及交後天,六賊作禍,七情猖狂,如國家有事,群寇作亂,若無刑殺剿除之道,不能反危為安,故金丹有為之道,煅去後天一切滓質,不使有纖微之疵,留於方寸之中,期必復見當年完完全全一個事物而後已。此師之道,所由貴也。

人在「先天」尚未失去的時候,純然是一團天真,就像國家太平無事,縱有智謀之士、精良將領,也無處可用。等到落入「後天」,眼、耳、鼻、舌、身、意這「六賊」作祟,喜、怒、哀、樂、愛、惡、欲這「七情」猖狂,就像國家出了亂子、群寇造反;若沒有一套刑殺剿除的手段,便不能轉危為安。所以金丹修煉中「有為」的這一段工夫,正是要煅煉掉後天的一切渣滓雜質,不容許有絲毫瑕疵留在方寸之心裡,非要重新見到當年那個完完整整的本來物事不可。用兵之道之所以可貴,緣由就在這裡。

初六,在師之初,先要知其火候、層次、進退、規矩,循序而進,依法而行,能謹慎於始,自然決勝於終,如師出以律也。倘不明火候,冒然作為,如師無律否臧自招其凶耳。此退陰貴明火候也。

初六一爻:處在用兵的起頭,先要弄清「火候」——用功的時機與輕重緩急,以及層次、進退、規矩,循著次序前進,依著法度施行;開頭能謹慎,自然結局能取勝,正如爻辭說的「師出以律」。倘若不明火候,冒冒失失地動手,那就成了軍隊沒有紀律、處置不善,自招凶險。這一爻配的工夫是:退陰一事,貴在先弄明白火候。

九二,剛中有柔,有進有退,隨時變通,不但不當為陰氣所傷,且能點化群陰,皆歸於正,如在師中得吉,而又能無咎。然此師中之吉,繫外爐加減之功,亦必內而心君誠一不二,內外相濟,方能全吉而無咎。亦如王三錫命,君信臣而臣報君,未有不成其功者。此退陰必須內外相濟也。

九二一爻:剛中有柔,能進能退,隨時變通,不但不會被陰氣所傷,還能點化眾陰,使它們統統歸於正道,正如爻辭所說身在軍中而得吉,又能沒有過錯。然而這種「在師中」的吉利,屬於外爐上加減進退的功夫;還必須內裡的「心君」——作主的那一念——誠一不二,內外互相配合,才能吉利周全而無過錯。這也正如君王三次頒下嘉命,君主信任臣子、臣子報效君主,沒有不成功的。這一爻配的工夫是:退陰必須內外相濟。

六三,不知火候進退之法,愚而自用,行險僥倖,欲求長生,反而促死,輿尸之凶,或者必有。此不知退陰而冒險者也。六四,柔而居柔,自知無造命之學,不敢妄作妄為,自守本分,如師左次,雖不能致吉,亦可以無咎。此不能退陰而能守正者也。

六三一爻:不懂火候進退的法度,愚昧而剛愎自用,走險路碰運氣,本想求長生,反倒催促了死期,爻辭「輿尸」那樣載屍而歸的凶險,只怕在所難免。這一爻配的是不懂退陰而妄自冒險的一等人。六四一爻:本性柔弱又居在柔位,自知沒有「造命」——改易自身命數的學問,不敢胡作妄為,安守本分,就像軍隊退守左邊紮營,雖然談不上得吉,卻也可以沒有過錯。這一爻配的是退不了陰、卻還能守住正道的一等人。

六五,柔順得中,虛心自處,物來順應,使其客氣自消自化,如田有禽,利執言也。然理服君子,法制小人,須要有剛有柔,方能濟事。若獨柔無剛,反能敗事。長子帥師,柔以剛濟能成事。弟子輿尸,獨柔不剛能敗事,此退陰必須剛柔相濟也。

六五一爻:柔順而居中得當,以虛心自處,事物來了便順其自然去應付,讓那些外來的「客氣」——不屬於本真的浮雜之氣——自行消散化去,就像田裡有禽獸為害,適宜聲討捕捉。不過,講道理可以使君子服氣,對小人卻要用法度約束,必須有剛有柔才能濟事;若一味柔而無剛,反倒會壞事。爻辭說「長子帥師」,是柔中有剛,能夠成事;說「弟子輿尸」,是一味柔而無剛,只會敗事。這一爻配的工夫是:退陰必須剛柔相濟。

上六,在師之終,客氣悉化,本固邦寧,心君安泰,無復用刑殺之道矣。然外邪既除,主人會穩坐中央,可以知其幾希之微。一念善則存之,一念惡則去之,有功者賞,無功者罰,亦如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必須拔去歷劫輪迴種子而後已。此退陰必須內外清靜也。六爻俱有退陰之道,吉凶不等,惟九二有剛有柔,通機達變,能以點化群陰,而不為群陰所傷,有為之功大矣哉。

上六一爻:處在用兵的終了,客氣已經化盡,根本牢固而邦國安寧,作主的「心君」安泰無事,不必再動用刑殺的手段了。然而外來的邪氣既已除去,主人穩坐中央,就該體察那一點極細微的幾微之處:起一個善念便把它存住,起一個惡念便把它去掉,有功的賞,無功的罰。這也正如天子頒下詔命,分封諸侯、傳承家業,而小人一概不用——必須把歷劫以來輪迴生死的種子連根拔去才算了結。這一爻配的工夫是:退陰必須做到內外清靜。通觀六爻,都各有退陰之道,只是吉凶不等;唯有九二剛中有柔,通達時機、善於應變,能夠點化眾陰而不被眾陰所傷,「有為」這一段工夫的作用,實在太大了。

比卦第八(上坎下坤)

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不寧方來,後夫凶。初六,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六二,比之自內,貞吉。六三,比之匪人。六四,外比之,貞吉。九五,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上六,比之無首,凶。

《比》卦卦辭說:親附相輔則吉利。要推原到最初起筮的那一刻,守住那元始、長久、純正的根本,才沒有過錯。心中不敢安逸,對方才前來相親;落在人後才想去親附的人則凶險。初六爻:懷著誠信去親附,沒有過錯;誠信充盈如瓦缶之滿,終究另有意外的吉慶到來。六二爻:從內部先行親附,守正吉利。六三爻:所親附的不是該親附的人。六四爻:向外去親附賢者,守正吉利。九五爻:光明正大地親附,就像君王田獵只從三面驅趕、放走迎面逃走的禽獸,連採邑中的人都不必特意告誡,吉利。上六爻:親附卻沒有個帶頭的開端,凶險。

比者,彼此親比相效之義。卦體一陽居於尊位,上下五陰,皆順從之。又卦德順以通險,故謂比。此以陰順陽之卦,承上訟卦而來。訟者,陰不順陽,而陷陽,陰陽乖戾,五行相戕,賊害其真,故終凶。若知其凶,逆而修之,陰不陷陽而順陽,陰陽相和,五行一氣,性定命凝,此以邪比正,以假比真之道。比之吉者也。

「比」是彼此親附、互相效法的意思。就卦體看,一個陽爻居於尊貴的九五之位,上下五個陰爻都順從它;就卦德看,是以柔順去打通險陷,所以叫做「比」。這是一個以陰順陽的卦,承接上一卦《訟》而來。《訟》講的是陰不順從陽,反而陷害陽,陰陽乖戾,五行互相殘害,把人身中的「真」賊害了,所以結局凶險。若知道它凶,便倒過來修:讓陰不陷陽而轉為順陽,陰陽彼此調和,五行歸於一氣,心性安定、命基凝固——這就是以邪親正、以假親真的路數,也就是《比》卦所說的吉利。

比正比真之吉,莫貴乎比其原本。原本者,即坎宮所陷先天一點陽氣,此氣乃天一所生,名曰真一之精,又曰真一之水,又曰真一之氣,乃生物之元氣,在卦為原筮,在人為元仁。原筮者,蓍策未分之時。元仁者,陰陽混成之真。但此元氣,陷於陰中,為後天所蔽,易失難尋,非虛極靜篤、心堅志遠,而不能復還,故原筮元永貞,方能無咎也。

親正、親真所以得吉,最要緊的是去親附那個「原本」。所謂原本,就是陷落在坎卦宮位裡的那一點「先天」陽氣。這股氣由天一所生,稱作「真一之精」,也稱「真一之水」,又稱「真一之氣」,是化生萬物的元氣;在卦象上叫「原筮」,在人身上叫「元仁」。「原筮」指蓍草尚未分開、一念未起的那個當口;「元仁」指陰陽混然合成、未曾分裂的那點真機。只是這股元氣陷在陰氣之中,被後天習染遮蔽,容易失去而難以尋回,非得虛到極處、靜到篤處,心志堅定長遠,才能把它招回來。所以卦辭說「原筮,元永貞」,這樣才能沒有過錯。

永貞則貞下起元,元氣一復,陰氣即順,仍是當年無傷無損,渾然天理,一無所咎,囫囫圇圇之原本也。《道德經》云:“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沁園春》云:“七返還丹,在人先須煉己待時。”永貞之道,即致虛守靜,煉己之功也。

能夠長久守正,便是「貞下起元」——在守正的盡頭重新生出元始的生機。元氣一旦回復,陰氣隨即順從,仍舊是當年那個無傷無損、渾然一片天理、毫無過錯、囫囫圇圇的原本。《道德經》講致虛要致到極處、守靜要守到篤實,萬物一齊生長時,正好從中觀照它們的迴歸;《沁園春》詞也講,要做「七返還丹」的工夫,人先得煉己、等待時機。可見「永貞」這條路,就是致虛守靜、煉己持心的一段工夫。

蓋煉己不熟,即我家真陰不現,致守不專,則他家真陽不來,欲伏西鄰之情,先降東家之性。不寧方來,正所以煉己待時,以求其復耳。不寧二字,其中有隨時加減、防危慮險等等工程,正解永貞之義。我不寧而彼方來,所謂將欲取之,必先與之也。先與者,順其所欲,以我而比他,所以取彼之歡心。後取者,誠能動物,他來而比我,所以盜彼之生氣,先後分明,人我共濟,還丹可結。否則,我不能先與,妄想彼來,宜先者反後,宜後者反先,顛倒其比,是名後天,所謂“凡俗欲求天上事,尋時須要世間財,若他少行多慳吝,千萬神仙不肯來”,取凶必矣。焉能致吉成道乎?

煉己的工夫不純熟,我這邊的「真陰」——本性中清靜無染的一面——就顯現不出來;致虛守靜不專一,他那邊的「真陽」——走失在外的先天元氣——就不肯回來。想降伏西鄰那一份「情」,先得降伏東家這一份「性」。卦辭說「不寧方來」,正是要人煉己待時,以求元氣的迴歸。「不寧」兩個字裡面,含著隨時加減火候、防危慮險等等工程,恰好解釋了「永貞」的含義。我這邊不敢安逸,對方才肯前來,這就是所謂要想拿取、必先給予。所謂先給予,是順著對方的意願,由我去親附他,好換取他的歡心;所謂後拿取,是誠意能夠感動外物,他反過來親附我,我便得以盜取他那一股生氣。先後次第分明,人我彼此相濟,還丹才結得成。反之,我不肯先給予,卻妄想對方自來,該在先的反倒放在後,該在後的反倒放在先,把親附的次序顛倒了,這就叫落入「後天」。正如丹書所說:凡俗之人想求天上的事,尋訪時還須先捨得世間的資財;若是自己少行善事、一味慳吝,千萬個神仙也不肯前來。這樣只能自取凶險,哪裡還談得上得吉成道呢?

初六,自卑自下,以柔比剛,是信於比而比之,即能無咎者。蓋信於比,即能虛心,虛心即能實腹,不但有孚無咎,方且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必將比於至善之地矣。此信比而終吉者也。六二,柔順得中,未比於外,先比於內,是比之自內也。自內之比,煉己持心,隨時採藥,欲取於被,不失於我,此內比之得正者也。

初六一爻:自居卑下,以柔順去親附剛陽,這是先信得過親附這條路而後去親附,所以能沒有過錯。因為信得過親附,心就能虛;心一虛,腹就能實。不但「有孚無咎」,而且「有孚盈缶」,誠信充盈如滿缶,終究另有吉慶到來,必定親附到至善的地位上去。這一爻配的是篤信親附而終獲吉利的一步工夫。六二一爻:柔順而居中得當,不先向外親附,而先向內親附,這就是「比之自內」。向內的親附,是煉己持心,隨時採取藥物,想從對方那裡取得,先不失掉自己。這一爻配的是內比而合於正道的一步工夫。

六三,性質本愚,又與小人為伍,以陰比陰,是比之匪人也。匪人之比,無益有損,何貴於比,此外比之不正者也。六四,以柔比剛,見賢思齊焉,雖愚必明,雖柔必強,此外比之得正者也。九五,剛健中正,陽氣足而陰氣自化,是顯然之比也。顯然之比,非有勉強,出於自然,猶如王者驅禽,四面而開一面,用三驅失前禽也。

六三一爻:資質本來愚昧,又跟小人結伴,以陰附陰,這就是「比之匪人」,親附了不該親附的人。親附匪人,沒有益處只有損害,親附還有什麼可貴?這一爻配的是向外親附而所附不正的一等人。六四一爻:以柔順去親附剛陽,見到賢者便想向他看齊,縱然愚昧也必轉為明白,縱然柔弱也必轉為剛強。這一爻配的是向外親附而所附得正的一步工夫。九五一爻:剛健而居中得正,陽氣充足,陰氣自然消化,這就是光明顯豁的親附。顯豁的親附沒有一絲勉強,全出於自然,正如君王田獵,四面張網而放開一面,所以爻辭說「王用三驅,失前禽」。

用三驅者,取真收順也。失前禽者,舍假放逆也。取真舍假,真者來而假者自化。收順放逆,順者得而逆者自無。修道至於真假俱化,逆順皆無,方寸之中,湛然常寂,至善無惡,雜念不生,如邑人不誠而自化,此內外一氣之比者也。

所謂「用三驅」,是取那個真的、收那個順的;所謂「失前禽」,是舍那個假的、放那個逆的。取真舍假,真的一來,假的自然消化;收順放逆,順的一得,逆的自然消亡。修道修到真假都已化盡、逆順都已泯除,方寸之心澄澈常寂,純是至善而無一毫惡,雜念不生,就像采邑中的人不必特意告誡而自然歸化。這一爻配的是內外打成一氣的親附。

上六,愚而自用,既不能內比,又不能外比,依一己之陰,隨心造作,終無出頭之日,是比之無首也。無首之比,空空一世,到老無成,自取其凶,此始終不知比人者也。夫修真之事,以無道而比有道,以無德而比有德,總要真心實意,步步著力,期必道德歸於中正而後已。道德中正,金丹入口,點化群陰,如貓捕鼠。

上六一爻:愚昧而剛愎自用,向內既不能親附,向外也不能親附,只憑自己一身陰氣隨心妄作,終究沒有出頭的一天,這就是「比之無首」——親附而沒有個帶頭的開端。這樣的親附,空過一世,到老一無所成,自取凶險。這一爻配的是自始至終不懂得親附他人的一等人。修真這件事,是拿自己的無道去親附有道的人,拿自己的無德去親附有德的人,總要真心實意,步步著力,非把道德修到中正的地步不肯罷休。道德一歸中正,金丹便入了口,點化一身的陰氣,就像貓捉老鼠那樣乾淨利落。

噫!採藥時須用橐龠,煉己時還要真鉛。若行此道,不知原筮之物,不識永貞之元,任性作為,不落於比之匪人,即歸於比之無首,致咎取凶,勢所必有,學者可不親近真師乎?

唉!採藥的時候須用「橐龠」——那具鼓動真氣往來的風箱般的機關;煉己的時候還要有「真鉛」——從他家招回來的那點真陽作依託。若是走這條路,卻不知道「原筮」所指的是什麼物事,不認識「永貞」所守的那個元始,只憑性子胡亂行事,不是落進「比之匪人」,就是歸於「比之無首」,招來過錯、取得凶險,勢所必然。學道的人,怎能不去親近真正的明師呢?

小畜卦第九(上巽下乾)

小畜:亨。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初九,復自道,何其咎?吉。九二,牽復,吉。九三,輿說輻,夫妻反目。六四,有孚,血去惕出,無咎。九五,有孚攣如,富以其鄰。上九,既雨既處,尚德載。婦貞厲,月幾望,君子征凶。

《小畜》卦卦辭說:亨通。濃雲密佈卻下不成雨,雲氣是從我西邊的郊野升起的。初九爻:回復到自家本有的道路上來,哪裡會有過錯?吉利。九二爻:被牽引著一同回復,吉利。九三爻:車輪脫落了輻條,夫妻反目失和。六四爻:心懷誠信,血光之災去除,憂懼之心解脫,沒有過錯。九五爻:心懷誠信而彼此牽繫不散,以自己的富足帶動鄰里。上九爻:雨已下過,氣已安定,崇尚德行而積載深厚;婦人縱然守正也有危厲,月亮將圓未圓,君子這時出行則凶險。

小畜者,小其養也。卦德上巽伏下乾健,健而巽行,巽伏其健,健不自用,故謂小畜。此以小養大之卦,承上師卦而來。師之道,借陽而退陰也。借陽退陰,貴乎先養其陽,能養其陽,則以小自居,滿而不盈,剛而不躁,有若無,實若虛,其心日下,其德日高,可以漸造於聖賢之域,此小畜所以有亨道也。但小畜雖亨,若大過於小,是柔道用事,剛道退位,志氣不振,懦弱無能,畜之小而亨之小,其行不遠,大道難成。猶如密雲不雨,自我西郊也。

「小畜」就是把自己的畜養放小、放低。這一卦的卦德是:上卦巽為潛伏順入,下卦乾為剛健,剛健而以謙遜之道施行,用巽的柔順潛伏收斂乾的剛健,使剛健不自逞其能,所以叫做「小畜」。這是一個以小養大的卦,承接上一卦《師》而來。《師》的路數是借陽氣退陰氣;借陽退陰,最要緊的是先把陽氣養起來。能養住陽氣,就會以「小」自處:滿而不自以為盈,剛而不流於躁,有本事卻像沒有,充實卻像空虛,心地一天比一天謙下,德行一天比一天高厚,可以漸漸走進聖賢的境地——這正是《小畜》有亨通之道的緣故。但小畜雖然亨通,若「小」得過了頭,便成了柔道當權、剛道退位,志氣不振,懦弱無能,畜養得小、亨通得也小,走不了多遠,大道難成,正像濃雲密佈卻下不成雨,雲氣只從我西邊的郊野升起。

陰氣結而為雲,陽氣通而為雨,只雲不雨,陰氣盛而陽氣弱,生機將息,我家之近者,尚無濟,他家之遠者,更何求?空空一小,入於寂滅之學,豈能還我乾元面目乎?此小畜之火候,不可不知也。

陰氣凝結就成了雲,陽氣暢通才降得下雨。只有雲而不成雨,說明陰氣盛而陽氣弱,生機將要熄滅。連我自家近處的都救濟不了,他家遠處的還能指望什麼?一味空空地守著一個「小」字,落入寂滅一路的學問,怎麼能還我「乾元」——那本來純陽圓滿的本來面目呢?《小畜》這一段的火候,是不可不弄清楚的。

初九,剛而居卑,韜明養晦,抱道而處,不以外假而傷內真,是能復於自道也。能復自道,雖畜之小而得其養,剛氣日增,不但無咎,而且致吉,此大而自小之畜也。九二,剛以柔用,敏而好學,不恥下問,結交有道君子,彼此資益,明善復初,是為牽復也。牽復之畜,外愈虛而內愈實,小而反得其吉,此大而知小之畜也。

初九一爻:剛健而居於卑下之位,收斂鋒芒、涵養晦藏,抱守大道而自處,不因外面的假物傷了裡面的真機,這就是「復自道」,回到自家本有的路上。能回復自家的道,雖然畜養得小,卻真正養住了,剛陽之氣一天天增長,不但沒有過錯,而且得吉。這一爻配的是本大而自居於小的畜養。九二一爻:剛健而以柔和的方式運用,聰敏好學,不以向不如己者請教為恥,結交有道的君子,彼此資助增益,明白善道而回復本初,這就是「牽復」。牽復的畜養,外面越顯得虛,裡面越見得實,處小反而得吉。這一爻配的是本大而懂得取小的畜養。

九三,剛而自用,有己無人,乖和失中,終必敗剛,如輿說輻,而車不能行,又如夫妻反目,而家不能興,此大而不知小之畜也。六四,以無能而處於有能之中,必有血傷之咎。然柔而得正,自信一己純陰,為害最大,而能借他家之陽,警惕勉力,煉己持心,本有害者,可以脫去其害,本有咎者,可以歸於無咎。此小而知大之畜也。

九三一爻:剛強而剛愎自用,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乖違失和、偏離中道,終究要把這股剛氣敗壞掉,就像車輪脫了輻條,車子走不動;又像夫妻反目失和,家道興旺不起來。這一爻配的是本大卻不懂得取小的畜養。六四一爻:以無能之身處在眾多有能者之中,本該有血光受傷的過錯。然而它柔順而居位得正,深知自己一身純陰為害最大,因而能借取他家的陽氣,警惕自勵,煉己持心,本來有害的可以脫去其害,本來有咎的可以歸於無咎。這一爻配的是本小而懂得求大的畜養。

九五,陽剛巽進於中正,真信在中,陰陽混合,金丹凝結,是有孚攣如矣。攣如之信,本固邦寧,命基堅牢,急須化其氣質之性,以歸真知之性,如富以鄰矣。此小而藏大之畜也。

九五一爻:陽剛之氣以謙遜之勢進到中正之地,真實的信念守在心中,陰陽交融混合,金丹凝結成形,這就是「有孚攣如」——誠信牽繫而不散。這種牽繫不散的誠信,使根本牢固、邦國安寧,命基堅牢。此時急須把「氣質之性」化掉,迴歸到「真知之性」——不被後天習氣遮蔽的本然明覺,正如爻辭說的「富以其鄰」,用自己的富足帶動鄰里。這一爻配的是外表小而內裡藏大的畜養。

上九,剛居柔位,在小畜之終,如既雨既處矣。雨所以濟亢旱,既雨則陽氣處而不亢,既處則陽氣和而雨無用。修道所以用陰者,特以制暴躁之假陽耳。假陽既息,真陽須進,小畜之終,正當大畜之時。若終於小而不能大,陰反傷陽,如尚德載婦,女子掌權,又如月幾於望,光明漸虧。修道君子,只知小而不知大,以之孤寂守靜,無作無為則可,以之盡性至命,行道致遠,適以招凶而已。此終於小而不知大之畜也。觀於六爻之言,小畜原有亨道,是在人小之如何耳。小之當,則以小畜大而致吉,小之不當,則以小害大而招凶。學者可不先究其小中之火候乎?

上九一爻:剛爻居於柔位,處在小畜的最後,就像雨已下過、氣已安定。雨是用來解救亢旱的,雨既已下,陽氣便安處而不再亢烈;氣既已安處,陽氣調和,雨也就用不著了。修道之所以要用陰,只不過是為了制伏那躁動的「假陽」——虛火妄動的浮陽罷了。假陽既已止息,「真陽」就該進上來。小畜走到盡頭,正是轉入大畜的時候。若始終停在小上而不能轉大,陰反倒要傷陽,就像爻辭所說崇尚德行反成了婦人載物、女子掌權;又像月亮將圓未圓,光明已開始虧損。修道的君子若只知小而不知大,用它來孤寂守靜、無作無為還可以,用它來盡性至命、行道致遠,就只能招凶了。這一爻配的是終於小而不知轉大的畜養。通觀六爻所說,《小畜》本來就有亨通之道,只看人怎樣去「小」。小得恰當,就以小畜養大而得吉;小得不恰當,就以小妨害大而招凶。學道的人,怎能不先把這個「小」字裡的火候研究清楚呢?

履卦第十(上乾下兌)

履:履虎尾,不咥人,亨。初九,素履,往,無咎。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貞吉。六三,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于大君。九四,履虎尾,愬愬終吉。九五,夬履,貞厲。上九,視履考祥,其旋元吉。

《履》卦卦辭說:踩在老虎尾巴上,老虎卻不咬人,亨通。初九爻:以本色素樸之心去踐行,往前走沒有過錯。九二爻:所行的路平坦寬闊,幽居自守的人守正吉利。六三爻:眼睛半瞎卻自以為能看,腳跛卻自以為能走,這樣去踩虎尾,被虎咬傷,凶險;就像逞勇的武夫硬要去做大君。九四爻:踩著虎尾而戒懼警惕,最終吉利。九五爻:剛決果斷地踐行,守正而知危厲。上九爻:回看自己一路踐行的歷程、考察其中的吉凶徵兆,能周旋圓滿,大為吉利。

履者,前進也。卦德上乾健下兌悅,陰悅於陽,有一陰進而變為純陽之象,故謂履。此進陽防危之卦,承上比卦而來。比者,陰順其陽也。然欲陰順,須先進陽,進陽至於中正,而陰自順之,此進陽之道所宜先也。

「履」就是向前踐行。這一卦的卦德是:上卦乾為剛健,下卦兌為和悅,陰爻欣悅地依從陽爻,有一個陰爻前進而轉成純陽的象,所以叫做「履」。這是一個「進陽」而又防危的卦,承接上一卦《比》而來。《比》講的是陰順從陽;然而要讓陰順從,必先把陽進上來,陽進到中正的地位,陰自然就順從了。所以「進陽」這一步工夫,理應放在前頭。

人之真陽,本來自有,不待他求,交於後天,真情昧而妄情生,於是真陽走失於外,如虎奔而寓於西,屬於他家矣。雖在他家,原是我家之物,但人不肯招攝復還耳。招攝之道,不求於乾,不求於坤,不求於離,不求於坎,專求於兌。兌為少女,代坤母而行順道,能以陰極復陽,其性和悅,和則能緩,悅則能信,緩則能漸行,信則能耐久。能緩能信,力行不怠,可以進于堅剛不壞之地,復見乾元面目,而不為假陰假陽所傷。如履虎尾不咥人,而有亨道也。

人身上的「真陽」本來自家就有,不必向外去求。等到落入「後天」,真情昏昧而妄情滋生,於是真陽走失到外面,就像老虎奔逃出去寄居在西方,成了他家的東西。雖在他家,原本仍是我家的物事,只是人不肯把它招攝回來罷了。招攝的門路,不從乾上求,不從坤上求,不從離上求,也不從坎上求,專從兌上求。兌是少女,代替坤母來行柔順之道,能在陰極的時候回復陽氣。它的性情和悅:和就能從容不迫,悅就能篤實守信;從容就能循序漸進,守信就能持久不懈。能從容、能守信,盡力踐行而不懈怠,就可以進到堅剛不壞的境地,重新見到「乾元」的本來面目,而不被「假陰假陽」——後天妄動的情識浮氣——所傷,正如踩著虎尾而老虎不咬人,因此有亨通之道。

虎為咥人之物,履之最險,若能和悅履之,而不過猛,如履虎尾也。履虎尾而瞻前顧後,不即不離,循序漸進,防危慮險,火候不差,陰者可以化而為陽,陽者可以還而為純,不但不為虎咥,而且能盜彼殺中之生氣,保命全形,此進陽無阻無滯亨通之道。和悅履健,豈小補雲哉!

老虎是要咬人的東西,去踩它最為危險;若能以和悅的態度去踐行,不過於勇猛,就正像踩著虎尾。踩著虎尾而能瞻前顧後,不貼得太近也不離得太遠,循序漸進,防危慮險,火候絲毫不差,那麼陰的可以化而為陽,陽的可以還歸於純,不但不被老虎咬,反而能從那殺機之中盜取一點生氣,保住性命、保全形體。這就是進陽而無阻無滯的亨通之道。以和悅之德去踐行剛健,豈止是小小的補益而已!

初九,心強氣壯,素信於履道者,信於履而即能履,以是往而下手修為,必將進於無咎之地矣。此志念堅固之履也。九二,樂在其中,自有真悅,不戀假悅,一切外物,不得而移之,是以履道坦坦也。坦坦之履,無貪無求,心安神靜,非始終如一守貞之幽人,不能為樂道忘年之履也。

初九一爻:心志強、氣魄壯,向來就篤信踐行之道,信得過便真能去行,就憑這一點往前動手修為,必定進到沒有過錯的地位。這一爻配的是志念堅固的踐行。九二一爻:樂趣就在這條道上,自有真實的喜悅,不再貪戀虛假的喜悅,一切外物都動搖不了他,所以說「履道坦坦」。平坦的踐行,無貪無求,心安神靜;若不是那種自始至終如一、守正不移的幽居之士,是做不出這種樂於大道而忘卻年歲的踐行的。

六三,愚而自用,藥物不知,火候不曉,以不明為明,以不能為能,冒然行道,如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自取其凶。又如武人為于大君,自招其禍。此愚而自用之履也。九四,剛而不躁,以誠而入,以柔而用,防危慮險,如履虎尾,愬愬,戒慎恐懼,不但虎不能咥,終必履於純陽之地,而得吉。此剛而能柔之履也。

六三一爻:愚昧而剛愎自用,不認識藥物,不通曉火候,把不明白當作明白,把不能夠當作能夠,冒冒失失地去行道,就像眼睛半瞎自以為能看、腳跛自以為能走,這樣去踩虎尾,被虎咬傷,自取凶險;又像逞勇的武夫硬要去做大君,自招禍患。這一爻配的是愚昧而自用的踐行。九四一爻:剛健而不躁進,以誠意深入,以柔和運用,防危慮險,正如踩著虎尾而「愬愬」,戒慎恐懼,不但老虎咬不著他,最終必定踏進純陽的地界而得吉。這一爻配的是剛健而能柔順的踐行。

九五,剛健中正,從心所欲,不逾矩。履道果決而不犯難心,然履道至於中正,金丹已有象,須當貞一不二,以危厲自處,方無得而復失之患。此自有入無之履也。上九,剛居柔位,視其所履之火候,考其藥物之老嫩,循序而進,旋始旋終,終以全始,期以至於陰陽混合、圓成無虧而後已。此全始全終之履也。然則進陽之道,必須剛中有柔,柔中有剛,剛柔相濟,不急不緩,和悅從容為貴乎。

九五一爻:剛健而居中得正,隨心所欲卻不越出規矩,踐行果斷剛決,不生畏難之心。然而踐行到了中正的地步,金丹已經現出形象,就必須守正專一、毫無二念,以危懼警厲的心自處,才不會有既得而復失的隱患。這一爻配的是由「有為」轉入「無為」的踐行。上九一爻:剛爻居於柔位,回看自己所行的火候,考察所採藥物的老嫩,循序漸進,從頭到尾周旋照應,用終了來成全開端,非做到陰陽混融合一、圓滿無虧不肯罷休。這一爻配的是有始有終、首尾完具的踐行。由此看來,進陽這條路,必須剛中有柔、柔中有剛,剛柔互相調劑,不急不緩,以和悅從容為可貴啊。

泰卦第十一(上坤下乾)

泰:小往大來,吉,亨。初九,拔茅茹,以其,征吉。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于中行。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上六,城復于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

《泰》卦卦辭說:小的往外去,大的向內來,吉利,亨通。初九爻:拔起茅草,連著它同類的一叢一併而起,前往征行吉利。九二爻:胸襟能包容荒穢,有徒步涉河的果決;不遺棄疏遠之人,也不結黨營私,這樣才配得上中正之道的施行。九三爻:沒有一直平坦而不傾斜的,沒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在艱難中守正就沒有過錯,不必憂慮自己的誠信,在享用祿食上自有福分。六四爻:輕捷翩然地下落,不待富有便與鄰里相從,不必告誡就已彼此契合。六五爻:帝乙嫁出妹妹,因此得福,大為吉利。上六爻:城牆倒塌回填到城下的乾壕裡,不要再動用軍隊,只從自己的采邑發佈命令,縱然守正也難免困吝。

泰者,通和之義。卦德上坤順、下乾健,陽健於內,陰順於外,健順如一,陰陽相應,故謂泰。此陰陽相交之卦,承上小畜而來,小畜一陰,而畜五陽,陰氣主事,陽氣不振,小於畜而不能大於畜,其行不通。通行之道,必須大小無傷,陰陽相當,陰順陽而陽統陰,陰陽和合,方能濟事,故泰之為道,小往大來,吉而得亨也。

「泰」是通達和洽的意思。這一卦的卦德是:上卦坤為柔順,下卦乾為剛健,陽剛健行於內,陰柔順承於外,健與順打成一片,陰陽彼此感應,所以叫做「泰」。這是一個陰陽相交的卦,承接上一卦《小畜》而來。《小畜》是一個陰爻畜養五個陽爻,陰氣當權,陽氣不振,畜養得小而大不起來,路就走不通。要走得通,必須大小兩不相傷,陰陽分量相當,陰順從陽而陽統攝陰,陰陽和合,才辦得成事。所以《泰》這條路,是小的往外去、大的向內來,因而吉利而亨通。

小者陰也,大者陽也。小往則陰順,大來則陽健。陽健於內,陰順於外,先天漸復,後天漸化,可以造於純陽無陰之地。於理得吉,於行行亨,但致泰之道有火候、有工程,進之退之,各有其時。不失其時,健而順行,以順養健,未泰者而能致,已泰者而能保,由了命而了性,自有為而無為,完成大道,理有可決也。

「小」指陰,「大」指陽。小的往外去,就是陰順從;大的向內來,就是陽剛健。陽剛健於內,陰柔順於外,「先天」漸漸回復,「後天」漸漸消化,可以造就到純陽無陰的地位。就道理說是吉,就踐行說是亨。但招致泰通的路數,有火候、有工程,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退,各有各的時機。不錯過時機,剛健而順著次第去行,用柔順來涵養剛健,還沒有泰通的能招致泰通,已經泰通的能守住泰通,由「了命」——先把命基築牢——進到「了性」——再把心性了徹,由「有為」轉入「無為」,最終完成大道,這是可以斷定的道理。

初九,一陽潛生,諸陽皆有動機,如拔茅之茹根以及匯葉也。致泰者,乘此一陽發現,而即下手修為,漸採漸煉,由微而著,未有陽不健而陰不順者,故曰征吉。剛而乘時以致泰也。

初九一爻:一點陽氣暗暗生出,其餘諸陽都跟著有了動的機兆,就像拔起茅草,連它的根鬚與同類葉片一併帶起。要招致泰通的人,正應趁這一陽初現之際立刻動手修為,一點點採取、一點點烹煉,由細微而至顯著,沒有陽不剛健、陰不順從的,所以爻辭說「征吉」。這一爻配的是剛健而能趁時機招致泰通的一步工夫。

九二,剛健中正,通權達變,是以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也。包荒者,度量寬宏,用柔也。馮河者,志氣勇敢,用剛也。不遐遺者,靜觀密察,柔之至。朋亡者,閒邪存誠,剛之至,剛中有柔,柔中有剛,文烹武煉,左之右之,無不宜之,得尚于中行矣。此剛柔相濟以致泰也。

九二一爻:剛健而居中得正,通達權變,所以爻辭說「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包荒」是度量寬宏,屬於用柔;「馮河」是志氣勇敢,屬於用剛;「不遐遺」是靜靜觀照、細密體察,柔到了極處;「朋亡」是防閒邪念、存養誠意,剛到了極處。剛中有柔,柔中有剛,文火烹、武火煉,或左或右,無不合宜,這就配得上中正之道的施行了。這一爻配的是剛柔相濟以招致泰通的一步工夫。

九三,三陽已足,陽極必陰,泰極必否,如無平不破,無往不復。當此之時,須要知進知退,艱難守貞,防危慮險,方無得而復失之咎。既無其咎,功成人間,名標天上,且食天福,享壽無窮,何憂恤之有。此剛極守正以保泰也。

九三一爻:三個陽爻已經滿足,陽到極處必轉陰,泰到極處必轉否,正如沒有一直平坦而不傾斜的,沒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到這個時候,必須知進知退,在艱難中守住正道,防危慮險,才沒有既得而復失的過錯。既沒有過錯,便功業成於人間、姓名標在天上,而且享受上天的福分,壽命無窮,還有什麼可憂慮的。這一爻配的是剛到極處仍守正以保住泰通的一步工夫。

六四,當陽極交陰之際,不能防危慮險,一陰潛生,群陰皆動,如翩翩不富以其鄰,無待相戒而孚合,金丹已得而復失。此以柔傷剛而失泰也。六五,當正泰之時,以陰養陽,陽氣凝結,如帝乙歸妹,以祉及於臣下,陰戀陽而陽戀陰,陰陽同氣,自有天然真火,爐中赫赫長紅。雖在已泰而不失初泰之吉,此以柔養剛而全泰也。

六四一爻:正當陽極轉交於陰的關口,卻不能防危慮險,一點陰氣暗暗生出,眾陰跟著都動起來,就像爻辭說的翩然下落、不待富有便與鄰里相從,用不著互相告誡就已彼此契合,金丹已經到手卻又重新失掉。這一爻配的是以柔傷剛而丟掉泰通的一等情形。六五一爻:正當泰通之時,用陰來涵養陽,陽氣得以凝結,就像帝乙嫁出妹妹,把福澤施及臣下;陰眷戀陽而陽眷戀陰,陰陽同歸一氣,自然有一團天然真火,爐中赫赫長紅。雖已身在泰中,卻不失最初得泰時的吉利。這一爻配的是以柔養剛而保全泰通的一步工夫。

上六,在泰之終,順之極,只知泰之順,不知泰之逆,不防於早,必敗於終,如城傾而復于隍矣。當此之時,好事已去,難以為力,故曰勿用行師。凶事已臨,後悔不及,故曰自邑告命貞吝。此柔而不知早於保泰也。然則致泰保泰,各有其時,有為無為,各有其法;隨時而行,依法而作,健所當健,順所當順,健以致泰,順以保泰,未泰者能泰,已泰者長泰,何患不吉不亨,大道不成乎。

上六一爻:處在泰通的終了,柔順到了極處,只知道順著泰通去走,不知道要逆著去修,不及早防備,結局必定失敗,就像城牆傾塌而回填到城下的乾壕裡。到這個時候,好局已經過去,無力迴天,所以爻辭說「勿用師」;凶事已經臨頭,後悔來不及,所以說「自邑告命,貞吝」。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不知及早保住泰通的一等情形。由此可見:招致泰通與保住泰通,各有各的時機;有為與無為,各有各的法度。隨著時機去行,依著法度去作,該剛健處就剛健,該柔順處就柔順,用剛健招致泰通,用柔順保住泰通,沒有泰通的能得泰通,已經泰通的能長保泰通,何愁不吉不亨、大道不成呢。

否卦第十二(上乾下坤)

否: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初六,拔茅茹,以其彙,貞吉,亨。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六三,包羞。九四,有命無咎,疇離祉。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繫于苞桑。上九,傾否,先否後喜。

《否》卦卦辭說:閉塞不通,是因為所處非人;不利於君子守正;大的往外去,小的向內來。初六爻:拔起茅草,連著它同類的一叢一併而起,守正吉利,亨通。六二爻:包容承順,在小人是吉利,在大人則雖閉塞而仍能亨通。六三爻:所包藏的是羞愧之事。九四爻:秉承天命行事沒有過錯,同類之人都能依附而得福。九五爻:使閉塞停止,大人吉利;心裡常存「將要敗亡、將要敗亡」的警惕,才能像繫在叢生的桑根上那樣牢固。上九爻:傾覆這閉塞的局面,先是閉塞,後轉喜悅。

否者,窒塞之義,卦德內坤順、外乾健,順其所欲,剛強用外,陰氣主事,陽氣退避,健順各別,故謂否。此陰陽不合之卦,承上履卦而來。履者,和悅以進健,使其陰陽相合,健順如一耳。

「否」是窒礙閉塞的意思。這一卦的卦德是:內卦坤為柔順,外卦乾為剛健,順著自己的慾望走,剛強只使在外面,陰氣當權,陽氣退避,健與順各自分離,所以叫做「否」。這是一個陰陽不相合的卦,承接上一卦《履》而來。《履》講的是以和悅之道推進剛健,使陰陽相合、健順打成一片。

蓋陰陽不交,真陰變為假陰,真陽變為假陽,先天失而邪氣入,邪氣入而正氣退,是以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也。匪人為邪氣,君子為正氣,當先天未傷,真陽在內,一團正氣,即是君子,及先天已失,真陽散外,一身所有,僅是邪氣,順其後天之陰,恣情縱欲,無所不至,即是匪人。匪人不利於君子,即是邪氣不利於正氣。當此之時,修道者正宜黜聰毀智,斂藏神氣,以保真陽,特以此不利之時,正大往小來,陰氣用事之時,若不知防危慮險,愈致其否,不利甚矣。

陰陽一旦不相交,「真陰」就變成「假陰」,「真陽」就變成「假陽」,先天失去而邪氣侵入,邪氣侵入而正氣退走,所以卦辭說「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匪人」指邪氣,「君子」指正氣:當先天尚未受傷,真陽還在內裡,一團正氣,那就是君子;等到先天已失,真陽散到身外,一身所有的僅剩邪氣,順著後天的陰氣縱情恣欲、無所不為,那就是匪人。匪人不利於君子,也就是邪氣不利於正氣。到這個時候,修道的人正應當摒去聰明、毀棄機巧,收斂藏納神與氣,好保住真陽。要知道這段不利之時,正是大的往外去、小的向內來、陰氣當權的時候,若不懂得防危慮險,只會把閉塞弄得更深,那就大大不利了。

初六,一陰潛生,否之根已立,否之機必發,如拔茅布,以其匯矣。當斯時也,陰氣方生,陽氣未傷,若能早為致濟,猶可轉否為泰。蓋以正御否,否即不來,於理得吉,於行得亨,此防陰於未否之先也。

初六一爻:一點陰氣暗暗生出,閉塞的根已經立住,閉塞的機兆必定發作,就像拔起茅草而連及它同類的一叢。在這個時候,陰氣剛剛生起,陽氣還沒有受傷,若能及早施救,還可以把否轉成泰。用正氣去抵禦閉塞,閉塞就不會到來,就道理說得吉,就踐行說得亨。這一爻配的工夫是:在還沒有閉塞之前就先防住陰氣。

六二,陰氣漸進,殺氣將發,外君子而內小人,是謂包承。包承之陰,雖未至於傷陽,已有傷陽之勢,在小人邪氣順行則吉,在大人正氣不通則否。修道者,儉德辟難,不為陰氣所惑,亦否中得亨之一道,此防陰於方否之時也。六三,陰氣結聚,順其所欲,認假為真,以為得計,實包羞而不知其羞者,此順陰而不知有否也。

六二一爻:陰氣漸漸進逼,肅殺之氣將要發作,外表像君子而內裡是小人,這就叫「包承」。這種包承的陰氣,雖還沒到傷害陽氣的地步,卻已有傷陽的勢頭。在小人那邊,邪氣順行便是吉;在大人這邊,正氣不通便是否。修道的人此時應當儉約德行以避開患難,不被陰氣迷惑,這也是身處否中而仍能得亨的一條路。這一爻配的工夫是:在正閉塞的時候防住陰氣。六三一爻:陰氣凝結聚攏,一味順著自己的慾望,認假作真,還自以為得計,實際上包藏著羞愧而不知其為羞。這一爻配的是順著陰氣走、根本不知道自己已陷在閉塞裡的一等人。

九四,在陰極交陽之際,否中藏泰,生機又現,無命者而又有命矣。人之健德,天命之良心也。此心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但為氣質所拘,人慾所蔽,以苦為樂,不肯回頭耳。若肯回頭,天良發現,一善可以解百惡,立登道岸,有咎者即可至於無咎。是道也,雖凡夫俗子,知而行之,災變為福,刑化為德,疇離祉乎。此陽生而即能不否也。

九四一爻:正當陰極轉交於陽的關口,否中藏著泰,生機重新顯現,本來沒有命的又重新有了命。人身上那份剛健之德,就是上天所賦予的良心。這個心人人具足、個個圓滿,在聖人身上不曾增加一分,在凡夫身上也不曾減少一分,只是被氣質拘住、被人慾遮蔽,把苦當作樂,不肯回頭罷了。若肯回頭,天良一發現,一個善念便能化解百樣惡業,當下登上道岸,有過錯的立刻可以歸於沒有過錯。這條路,縱是凡夫俗子,知道了去做,災也變成福,刑也化成德,同類之人誰不依附而得福呢?這一爻配的是陽氣一生便能立刻不再閉塞的一步工夫。

九五,剛健中正,守道心而去人心,不求否休而自休。其休者,以其能防否於正泰之時,居三陽之內,正泰之時也。其亡其亡,繫于苞桑,未亡而防亡,方泰慮不泰,陰氣焉得而入之?此防陰於正泰之時也。

九五一爻:剛健而居中得正,守住「道心」——天理發用處那點真知,去掉「人心」——隨情慾流轉那點妄識,不求閉塞停止而閉塞自然停止。它之所以能停止,是因為能在正當泰通之時就先防著閉塞;此爻居於三陽之內,正是泰通的時候。爻辭說「其亡其亡,繫于苞桑」,還沒有敗亡就防著敗亡,正在泰通就憂慮不泰,陰氣哪裡還進得來?這一爻配的工夫是:在正當泰通之時就防住陰氣。

上九,在否之終,陰氣當退,陽氣當進,正當傾否之時。修道者,乘此機會,天人合發,抑陰扶陽,先否後喜,易如反掌,此進陽於否終之時也。然則不能使泰而不否者,後天循還之道。而能於否中致泰者,先天逆運之功,但須要認得藥物,知的火侯,不先不後,隨時進退耳。

上九一爻:處在閉塞的終了,陰氣該退,陽氣該進,正是傾覆閉塞的時候。修道的人趁這個機會,天時與人力一齊發動,抑住陰、扶起陽,先閉塞而後喜悅,容易得像翻一翻手掌。這一爻配的工夫是:在閉塞將盡之時把陽進上來。由此可見:不能使泰通永不轉否的,是「後天」循環往復的常道;而能在否中招致泰通的,是「先天」逆著施行的工夫。只是必須認得藥物、知道火候,不搶前也不落後,隨著時機進退罷了。

同人卦第十三(上乾下離)

同人: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初九,同人于門,無咎。六二,同人于宗,吝。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九五,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上九,同人于郊,無悔。

《同人》卦卦辭說:在曠遠的郊野與人和同,亨通;適宜渡越大河,適宜君子守正。初九爻:一出門就與人和同,沒有過錯。六二爻:只在自己宗族之內和同,難免困吝。九三爻:把兵甲埋伏在草莽之中,又登上高高的山陵張望,三年也發動不起來。九四爻:登上了對方的城牆,卻終究沒有發起攻擊,吉利。九五爻:與人和同,先是放聲痛哭,後來歡笑,大軍戰勝之後彼此相遇。上九爻:在城外的近郊與人和同,沒有悔恨。

同人者,人我如一之義。卦德上乾健、下離明,明而行健,健而通明,誠中達外,成己成物,故謂同人。此混俗和光,善與人同之卦,承上泰卦而來。泰者,陰陽相當,健順如一也。

「同人」是人與我打成一片的意思。這一卦的卦德是:上卦乾為剛健,下卦離為光明,因明白而能行得剛健,因剛健而能通得光明,誠意存於內而通達於外,既成就自己又成就他人,所以叫做「同人」。這是一個混同流俗、涵斂光芒、善於與人和同的卦,承接上一卦《泰》而來。《泰》講的是陰陽分量相當、健順打成一片。

修道者,至陰陽相當,健順如一,聖胎已結,可以混俗和光,以修向上事矣。但混俗和光,須要大公無私,在於無我。無我則無人,無我無人,則人我之心去。人我之心去,則人即是我,我即是人,如天之無物不覆,如日之無處不照,可以物我歸空,如同人于野,同而未有不亨者也。

修道的人修到陰陽分量相當、健順打成一片,「聖胎」已經結成,就可以混同流俗、涵斂光芒,去做更上一層的工夫了。但要混俗和光,必須大公無私,關鍵在於「無我」。沒有我,也就沒有人;無我無人,人我彼此對立的心便去掉了。人我之心一去,別人就是我,我就是別人,像天沒有一物不覆蓋,像日沒有一處不照到,可以做到物與我一齊歸空,這就如同在曠野之中與人和同,和同而沒有不亨通的。

野為曠遠無人之處,同人如在野,則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是能實心同人矣。但能同之於順,不能同之於逆,能同之於平易,不能同之於危險,則同之不是實心,而終不得亨。曰利涉大川者,以其大險大難之境。若能同去,則其無險無難之處,無往不利矣。

「野」是曠遠無人的地方;與人和同能像在曠野一樣,就沒有我相、沒有人相、沒有眾生相,這才算真心實意地與人和同。若只能在順境中和同,不能在逆境中和同;只能在平易處和同,不能在危險處和同,那麼這份和同就不是真心,終究得不到亨通。卦辭說「利涉大川」,指的正是大險大難的境地:若連那樣的境地都能和同過去,那麼在沒有險難的地方,自然無往而不利了。

世之凡夫俗子,未嘗無有同人者,但多出於私而不得其正,可同者同之,不可同者亦同之,非同人于野之旨,故涉川之利,其必利於君子之貞乎。君子者,同之以正,而不同之以心。正者,同理而已。心有變遷,理無變遷,以理而同,則無心,無心則人我之見俱化,推理是守,內可以成己,外可以成物,明以照遠,健以直行,健明兩用,剛柔相濟,內不失已,外不傷人,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立於萬物之中,而不為萬物所屈,處於陰陽之內,而不為陽陰所拘矣。

世上的凡夫俗子,未嘗沒有與人和同的,只是多半出於私心而不得其正:該和同的和同,不該和同的也和同,這就不是「同人于野」的本旨了。所以渡越大河的利益,必定落在君子的守正上。君子與人和同,是以正道去和同,不以私心去和同。所謂正,不過是與「理」相同罷了。心會變遷,理不會變遷;依理去和同,就沒有私心;沒有私心,人我的成見都化掉了。一味推求道理並守定它,向內可以成就自己,向外可以成就他人:以光明照見遠處,以剛健徑直前行,健與明兩樣並用,剛與柔互相調劑,向內不失掉自己,向外不傷害別人。到那時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立在萬物之中而不被萬物屈服,處在陰陽之內而不被陰陽拘限。

初九,在同人之時,剛而能明,將欲出門同人,不遽出門,先辨其是非可否,而後同。同之能以無咎者,此剛而謹始之同也。六二,居於內體,與二陽同處,是同人于宗,僅能同之於親,不能同之於疏,乃同人羞吝之道,此柔而不遠之同也。

初九一爻:處在和同之時,剛健而又能明察,將要出門與人和同,卻不急著出門,先辨清其中的是非可否,然後再去和同,所以這樣的和同能沒有過錯。這一爻配的是剛健而在開頭就謹慎的和同。六二一爻:居在內卦之中,與兩個陽爻同處,這就是「同人于宗」,只能和同於親近的人,不能和同於疏遠的人,是和同一事中難免羞吝的路數。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所同不遠的和同。

九三,剛明太過,自尊自大,問或同人出於勉強,不由自然,如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也。高陵之同,順我者能同,逆我者不能同。如此之人,雖三歲之久,終不能興同人之事,此剛而勉強之同也。九四,以剛乘剛,彼強我勝,彼我不能同心,如乘其墉而弗克攻矣。然剛而能柔,不能同而不強攻,亦同人之吉道,此剛而能柔之同也。

九三一爻:剛健明察都太過了頭,自尊自大,偶爾與人和同也出於勉強,不是自然而然,就像把兵甲埋伏在草莽裡,又登上高陵張望。站在高陵上的和同,順著我的才能同,違逆我的就不能同;這樣的人,縱然經過三年之久,終究興不起和同的事業。這一爻配的是剛強而出於勉強的和同。九四一爻:以剛強凌駕剛強,對方強而我要勝過他,彼此不能同心,就像登上了對方的城牆卻終究沒能進攻。然而剛強而能轉柔,不能和同便不去強攻,這也是和同中的吉利路數。這一爻配的是剛強而能轉柔的和同。

九五,剛健中正,道全德備,先無人同,而終必有同者,是同人先號咷而後笑也。夫道高者毀來,德修者謗興,知音之少,亦無足怪。然成己之後,而欲成物,大公無私,以正而同,如大師克之,久則誠能動物,方且人人尊服,而皆同之,何患知音之不遇哉!此大公無私,利涉大川之同也。

九五一爻:剛健而居中得正,道行完全、德性完備,起初沒有人肯與他和同,最終必定有人來和同,這就是爻辭說的先放聲痛哭而後歡笑。道行高的招來詆譭,德性修得好的引起謗議,知音稀少,本不足為怪。然而成就了自己之後還想成就他人,大公無私,以正道去和同,就像大軍終於戰勝一樣,日子久了,誠意能感動外物,人人都會尊敬佩服而與他和同,何愁遇不著知音!這一爻配的是大公無私、能涉大川之險的和同。

上九,剛以柔用,在塵而能出塵,處世而能出世,外雖同而內不同,如同人于郊。於郊之同,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境遇不得而移,不致悔而自無悔,此和而不流之同也。然則同人之道,須要通權達變,量時度務,同之得正為貴,以正而同,既健且明,無往而不可同,無往而有苟同,同人于野之旨得矣。

上九一爻:剛健而以柔和的方式運用,身在塵中而能超出塵外,處在世間而能超出世間,外表雖與人相同而內裡並不隨同,就像在近郊與人和同。在郊野的和同,大智慧看起來像愚拙,大靈巧看起來像笨拙,境遇動搖不了他,不必特意去防悔而自然沒有悔恨。這一爻配的是和順而不隨波逐流的和同。由此可見,與人和同的路數,必須通達權變,衡量時勢、審度事務,以和同得其正為可貴。以正道去和同,既剛健又光明,就沒有一處不可以和同,也沒有一處會流於苟且附和,「同人于野」的本旨就算得著了。

大有卦第十四(上離下乾)

大有:元亨。初九,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九四,匪其彭,無咎。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上九,自天佑之,吉無不利。

《大有》卦卦辭說:大為亨通。初九爻:不與外物交接,就沒有禍害;本來不算過錯,能以艱難自處便更沒有過錯。九二爻:用大車來裝載,有所前往,沒有過錯。九三爻:公侯把物產進獻給天子,小人擔當不了這樣的事。九四爻:不去炫耀自己的盛大,沒有過錯。六五爻:他的誠信與人交相感應,又不失威嚴,吉利。上九爻:從上天那裡得到佑助,吉利而沒有什麼不順利。

大有者,有之大也。卦德上離明、下乾健,明以行健,健中出明,愈健愈明,愈明愈健,故謂大有。此富有日新,嚴以治內之卦,承上否卦而來。否者陰氣用事,陽氣退讓,認假失真,蔽塞靈竅,日晦日暗,本來天德全無矣。若欲復還天德,無中生有,非健明之道不能。

「大有」就是所擁有的廣大。這一卦的卦德是:上卦離為光明,下卦乾為剛健,憑光明去施行剛健,又從剛健之中生出光明,越剛健就越光明,越光明就越剛健,所以叫做「大有」。這是一個富有而日日更新、嚴格治理內心的卦,承接上一卦《否》而來。《否》講的是陰氣當權、陽氣退讓,認假失真,把靈明的竅竇遮蔽堵塞,一天比一天昏晦黑暗,本來的天德全然喪失。若想把天德重新恢復,在沒有之中生出有來,非用剛健與光明這條路不可。

何謂健?一念純真,剛強不屈者是也。何謂明?燭照萬事,虛靈不昧者是也。能健則心堅志遠,無道不修,無德不立,而富有;能明則辨理透徹,真知確見,有善即遷,有過即改,而日新。既健且明,內有主宰,萬物難移,於是真履實踐,如天上有日,光照一切,無物不覆,無物能瞞。大地裡黃芽長遍,滿世界金花開綻,信步走去,頭頭是道,有之大而行之遠,元而未有不亨者也。

什麼叫「健」?一念純真、剛強不屈,就是健。什麼叫「明」?燭照萬事而虛靈不昧,就是明。能健,心就堅、志就遠,沒有哪一樣道不肯修,沒有哪一樣德不肯立,因而富有;能明,辨理就透徹,有真知確見,見善立刻遷就,有過立刻改正,因而日新。既剛健又光明,內裡有了主宰,萬般外物都動搖不了,於是真真實實地踐履起來,就像天上有太陽,光照一切,沒有一物不被覆蓋,也沒有一物瞞得過。到那時大地裡「黃芽」長遍,滿世界「金花」開綻——這兩樣都是內丹功成、真氣萌生的景象——信步走去,處處都是道。所擁有的既廣大,所踐行的又深遠,元始而沒有不亨通的。

初九,在大有之始,所有不大,正當潛修密煉,不可因外物而傷內真者,是以無交害匪咎也。然不交於外物,倘有妄念內生,亦即是物,仍是有害有咎,惟艱以處之,煉已持心,假者去而真者來,不有者能有,方能始終一無所咎矣。此初有須當靜養於內也。九二,剛健得中,已富有於內,如大車以載,能以任重,可以不為外物所傷矣。然德克於內,須驗於外,唯有攸往,事上境上,輕輕過去,不動不搖,方是大有,而內外一無所咎矣。此已有須當驗之於外也。

初九一爻:處在大有的開頭,所擁有的還不廣大,正應當潛心密煉,不可因外物傷了內裡的真機,所以爻辭說「無交害,匪咎」。然而雖不與外物交接,倘若內裡生出妄念,那妄念也就是物,仍舊有害有咎;唯有以艱難之心自處,煉己持心,假的去掉、真的到來,本來沒有的才能變為有,才能自始至終毫無過錯。這一爻配的工夫是:剛開始有的時候,須在內裡靜養。九二一爻:剛健而得居中位,內裡已經富有,就像用大車裝載,能夠擔負重物,可以不被外物所傷了。然而德性在內裡成就了,還須到外面去驗證:唯有有所前往,在事情上、境遇上輕輕地過去,不動搖也不牽扯,才算真正的大有,內外都毫無過錯。這一爻配的工夫是:已經有了,須到外面去驗證。

九三,剛居剛位,有之大而行之大,能以完全天德,如公用享于天子也。公用之享於天子者,剛正有為之才;修道之享於天者,剛正有為之德。以德享天,自命不凡,方且與天為配,何礙於大。若夫剛而不正之小人,無而為有,予聖自雄,適以違天,焉能享天?此大有,須貴剛之得正也。

九三一爻:剛爻居於剛位,所擁有的廣大,所踐行的也廣大,能夠成全天賦之德,就像公侯把物產進獻給天子。公侯所以能進獻於天子,靠的是剛正而有作為的才幹;修道人所以能上獻於天,靠的是剛正而有作為的德行。用德行上獻於天,自然志向不凡,正可以與天相配,這樣的「大」有什麼妨礙?至於那些剛強而不正的小人,本來沒有卻裝作有,自封為聖、自逞英雄,恰恰違背了天意,哪裡還能上獻於天?這一爻說明:大有一事,可貴的是剛而能得其正。

九四,剛明兼備,有健不恃,有明不用,是匪其彭也。匪彭之剛明,外示不足,內常有餘,有者愈有,大者愈大,自無得而復失之咎。此大有,尤貴剛而能柔也。六五,柔順虛心,自信一己之無,而知他人之有,以柔求剛,借剛濟柔,是以厥孚交如,威如吉也。五本無威,以其能交於剛,雖愚必明,雖柔必強,無即能有,小即能大。此未有須當求人之有也。

九四一爻:剛健與光明兩樣兼備,有剛健卻不倚仗,有光明卻不炫用,這就是「匪其彭」,不顯擺自己的盛大。不顯擺的剛明,外面顯得不足,裡面常有富餘,有的越發有,大的越發大,自然沒有既得而復失的過錯。這一爻說明:大有一事,尤其可貴的是剛而能柔。六五一爻:柔順而虛心,明白自己一無所有,也知道別人確有所有,因而以柔去求剛,借剛來補濟柔,所以爻辭說「厥孚交如,威如吉」。六五本來沒有威嚴,因為能與剛陽交接,縱然愚昧也必轉明白,縱然柔弱也必轉剛強,本來無的就能變有,本來小的就能變大。這一爻配的工夫是:還沒有的時候,須去求取別人的所有。

上九,在大有之終,剛柔相當,健明如一,渾然天理,金丹凝結,我命由我不由天,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也。天之所以命於人者,健德。人之所以順乎天者,明德。以明保健,天命常在,天命在而天即佑之。此大有,須當全天之有也。然則大有實學,非健以治內,明以應外者不能行。既健且明,未有者而能有,已有者而能大,健明兩用,實腹虛心,富有日新之道盡矣。

上九一爻:處在大有的終了,剛與柔分量相當,健與明打成一片,渾然一片天理,金丹凝結成就,我的性命由我自己作主而不由天擺佈,所以爻辭說「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上天賦予人的,是剛健之德;人用來順應上天的,是光明之德。以光明護持剛健,天命就常在;天命常在,上天自然佑助他。這一爻配的工夫是:大有到此,須把上天所賦予的那一份完完全全保住。由此可見,大有這門真實的學問,不是「以剛健治理內心、以光明應接外物」的人便行不來。既剛健又光明,本來沒有的能變為有,已經有的能變為大,健明兩樣並用,腹中充實而心中虛空,富有日新的道理,到此就說盡了。

卷二

謙卦第十五(上坤下艮)

謙:亨,君子有終。初六,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六二,鳴謙,貞吉。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六四,無不利,撝謙。六五,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上六,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

《謙》卦卦辭說:亨通,君子能夠善始善終。初六爻:謙而又謙的君子,憑這份謙德去渡越大河,吉利。六二爻:謙德發而有聲,守正吉利。九三爻:有功勞而仍能謙讓,君子善始善終,吉利。六四爻:沒有什麼不利,處處施行謙德。六五爻:不待自己富有便能帶動鄰里,適宜出兵征討,沒有什麼不利。上六爻:謙名傳揚在外,適宜出動軍隊,去征討自己的采邑之國。

謙者,有而不居之義。卦德上坤順、下艮止,剛止於內,柔順於外,內剛而外柔,故謂謙。此以陰保陽之卦,承上同人而來。同人者,混俗和光,以明用健也。以明用健,健不妄用,非涵養深厚者,不能行。涵養之功,即以陰保陽之功。以陰保陽,所以虛極靜篤,止於其所也。

「謙」是有了卻不自居的意思。這一卦的卦德是:上卦坤為柔順,下卦艮為靜止,剛陽止息在內,柔順顯現在外,內裡剛而外表柔,所以叫做「謙」。這是一個以陰保護陽的卦,承接上一卦《同人》而來。《同人》講的是混同流俗、涵斂光芒,用光明去運使剛健。用光明運使剛健,剛健就不會妄用;若不是涵養深厚的人,行不來這一步。涵養的工夫,就是以陰保陽的工夫;以陰保陽,所以要虛到極處、靜到篤處,安止在自己該止的地方。

艮為死我之處,坤為生我之處,未死先學死,陽之止也。不生即長生,陰之順也。陽止者,止假陽、養真陽也;陰順者,運真陰、退假陰也。假陽上而真陽存,是謂養;假陰退而真陰現,是謂順。能養能順,嚴以治己,虛以應物,心愈低而道愈高,外不足而內有餘,順理順人,止於至善之地而不遷,此謙道之所以亨也。

艮是讓我死掉的地方,坤是讓我生出的地方。還沒有死就先學著死,這是陽的「止」;不去妄生便得長生,這是陰的「順」。所謂陽止,是止住「假陽」而涵養「真陽」;所謂陰順,是運化「真陰」而退去「假陰」。假陽止息而真陽保存,這叫做養;假陰退去而真陰顯現,這叫做順。能養能順,就會嚴格地治理自己,虛心地應接外物,心地越謙下而道行越高,外表顯得不足而內裡綽有餘裕,順著天理、也順著人情,安止在至善的地位上不再遷移。這就是謙道之所以亨通的緣故。

然能謙之於始,不能謙之於終,是有始無終。止之不固,順之不當,謙之假而不真,亦不得亨。惟修道君子,於止知其所止,虛其所有,示其所無,一念純真,有始有終,尊道而行,愈久愈力,故得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凝結而成丹。若非君子無而為有,虛而為盈,自滿自足,雖外恭而內不敬,始勤終怠,必至止真陽而用假陽,順人慾而背天理,不但不吉,而且不亨,何足以為謙哉?

然而若只能在開頭謙、不能在末了謙,那便是有始無終:止得不牢固,順得不恰當,謙是假的而不是真的,也得不到亨通。唯有修道的君子,在該止的地方知道自己所當止,把自己所有的一概虛掉,只把自己沒有的顯示出來,一念純真,有始有終,尊崇大道而行,越久越用力,所以能得到「先天之氣」——那股從虛無之中自來的元氣,凝結而成丹。若不是這樣的君子,本來沒有卻裝作有,本來空虛卻裝作充盈,自滿自足,外表恭敬而內心並不真敬,開頭勤勉、後來懈怠,必定弄到止住真陽而使用假陽,順從人慾而違背天理,不但不吉,而且不亨,哪裡配稱作謙呢?

初六,其性柔順,固自能謙,又居卑下,不敢先人,是謂謙而又謙之君子。如此之謙,順固能謙,逆亦能謙,用涉大川之險,無有不致吉者。此柔而自下之謙也。六二,柔順中正,以無能而順有能,是謂鳴其謙也。謙而至鳴,示己之無;尊人之有,虛心即能實腹,謙而即得其吉者,此柔而順剛之謙也。

初六一爻:本性柔順,原本就能謙,又居在卑下之位,不敢搶在別人前頭,這就叫謙而又謙的君子。這樣的謙,順境中固然能謙,逆境中同樣能謙,用它去渡越大河那樣的險境,沒有不得吉的。這一爻配的是柔順而自居卑下的謙。六二一爻:柔順而居中得正,以自己的無能去順從有能的人,這就叫「鳴謙」。謙到能鳴,是顯示自己的沒有、尊重別人的所有;心一虛,腹就能實,一謙便得著吉。這一爻配的是柔順而順從剛陽的謙。

九三,以一陽而居於群陰之中,能以謙道點化群陰,是謂勞謙也。謙而至勞,其德日大,其心日小,我謙而人自謙,非真心實意之君子不能。此剛而有終之謙也。六四,柔而守正,既能謙於有德,又能謙於無德,既能謙於尊上,又能謙於卑下,是謂撝謙也。謙而至撝,左之右之,隨在皆然,此柔而無不利之謙也。

九三一爻:以一個陽爻處在眾陰之中,能用謙道去點化眾陰,這就叫「勞謙」,有功勞而仍謙讓。謙到能勞,德行一天比一天廣大,心地一天比一天卑小,我一謙而別人自然也謙,不是真心實意的君子做不到。這一爻配的是剛健而能有終的謙。六四一爻:柔順而守正,既能對有德的人謙,也能對無德的人謙;既能對尊長謙,也能對卑下者謙,這就叫「撝謙」,處處施行謙德。謙到能撝,或左或右,無論處在什麼位置上都是如此。這一爻配的是柔順而無往不利的謙。

六五,柔而得中,不但自謙,亦能化人于謙,是以不富以其鄰。鄰為相近之人,又在順體,能化於近,不能化遠,非是真謙。能化於順,不能化逆,亦非真謙,利用侵伐,利用於遠逆矣。謙至逆順不拘,遠近皆通,其行無往而不利矣。此尊而能以虛心之謙也。

六五一爻:柔順而居中得當,不但自己能謙,還能感化別人也歸於謙,所以爻辭說「不富以其鄰」。「鄰」指相近的人,此爻又處在坤這個柔順之體中:只能感化近處、不能感化遠處,算不得真謙;只能感化順我的、不能感化逆我的,也算不得真謙。所以說「利用侵伐」,意思是這份謙德還應當用到遠處和逆境上去。謙到逆順都不拘、遠近都能通,所行之處就無往而不利了。這一爻配的是身居尊位而仍能虛心的謙。

上六,自尊自大,有己無人,是謂鳴謙。謙鳴於上,自不能謙,焉能化人于謙?是以利用行師,征邑國也。邑國,近我順我者也。近我順我者,且用行師征之,而後得利,何況遠我逆我者乎?此尊而不能自卑之謙也。

上六一爻:自尊自大,只知有己不知有人,這也叫「鳴謙」,卻是把謙名傳揚在外。謙名只鳴在上頭,自己實際上並不能謙,又怎麼感化得了別人歸於謙?所以爻辭說「利用行師,征邑國」。「邑國」是靠近我、順從我的那些人;連靠近我、順從我的都還得動兵去征討,然後才得利,何況那些遠離我、違逆我的呢?這一爻配的是身居尊位而不能自居卑下的假謙。

謙之為道居多,或剛而能謙,或柔而能謙,或謙子柔,或謙於剛,總以謙虛自卑為貴。虛心則能實腹,自卑則能登高,借陰濟陽,不在是乎。噫!謙受益,滿招愆。謙之一字,其事雖微,其功最大,學者能于謙之一字作實落功夫,有始有終行去,則內而陰陽和,外而人我通,氣質化而天真獨露,生氣常存,何患金丹不結、大道不成哉。

謙這條路,情形很多:有的是剛強而能謙,有的是柔弱而能謙;有的是向柔弱者謙,有的是向剛強者謙。總之以謙虛自卑為可貴。心虛才能腹實,自居卑下才能登得高;借陰氣來補濟陽氣,不就在這裡嗎?唉!謙虛得到益處,自滿招來罪愆。「謙」這一個字,事情雖然細微,功效卻最大。學道的人若能在這一個「謙」字上做出紮紮實實的工夫,有始有終地行下去,那麼在內陰陽調和,在外人我相通,氣質變化而天真獨自顯露,生機常存不息,何愁金丹結不成、大道成不了呢。

豫卦第十六(上震下坤)

豫:利建侯行師。初六,鳴豫,凶。六二,介于石,不終日,貞吉。六三,盱豫悔,遲有悔。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六五,貞疾,恆不死。上六,冥豫,成有渝,無咎。

《豫》卦卦辭說:適宜分封諸侯、出動軍隊。初六爻:把安樂張揚出聲,凶險。六二爻:耿介得像磐石一般,用不著等一天過完就辨明去就,守正吉利。六三爻:睜大眼睛仰望別人的安樂而生悔,拖延下去更有悔恨。九四爻:眾人的安樂由他而來,大有所得;不要疑慮,朋友們會像散亂的頭髮聚攏於一支髮簪那樣歸附過來。六五爻:守著這個病,長久也不至於死。上六爻:昏昧於安樂之中,事情雖已做成也必生變,能改則沒有過錯。

豫者,樂也。卦德上震動、下坤順,順時而動,動而通順,故謂豫。此以陰招陽之卦,承上大有而來,大有健明兩用,富有日新之道也。富有日新,須要順時而動,方能成功。若能順時,則進健得正,用明得當,火候不差,多銖有準,急援得法,進退合節,由有為而至無為,自無得而復失之患。其順動之樂為何如?順動之象,莫如建侯行師,侯為一國之主,將為眾軍之主,建侯順天時,則一國治,行師順人心,則眾軍全。心為一身之主,如侯如將也。順動利於建侯行師,即利於正心修身。順時而動,則利;不順時而動,則不利。利則得樂,不利則不樂。致樂之道,順而動之盡矣。

「豫」就是快樂。這一卦的卦德是:上卦震為動,下卦坤為順,順著時機而動,一動就通達順暢,所以叫做「豫」。這是一個以陰招引陽的卦,承接上一卦《大有》而來。《大有》講的是剛健與光明兩樣並用、富有而日新的道理;要富有日新,必須順著時機而動,才能成功。能順應時機,那麼推進剛健就得其正,運用光明就得其當,火候絲毫不差,分量輕重有準,救急有法度,進退合節拍,由「有為」進到「無為」,自然沒有既得而復失的隱患。這種順時而動的快樂是何等境界!順動的象,沒有比分封諸侯、出動軍隊更貼切的:諸侯是一國之主,將帥是全軍之主;封諸侯順應天時,一國就治理得好;出軍隊順應人心,全軍就得以保全。人的「心」是一身之主,就像那諸侯、那將帥。順動有利於建侯行師,也就是有利於端正心地、修治己身。順著時機而動就利,不順時機而動就不利;利就得樂,不利就不樂。招致快樂的門路,一個「順時而動」就說盡了。

初六,居豫之初,又在三陰之下,性質本愚,且與小人為伍,自暴自棄,以苦為樂,是謂鳴豫。豫而至鳴,無樂而自為樂,終必入於下愚不移之地,而不得樂。此匪正取凶之樂也。六二,無貪無求,樂天知命,如介于石,確然有守,不以外假而傷內真,至於非分之樂,不俟終日,則即去之。此守貞得吉之樂也。

初六一爻:處在豫卦的開頭,又居在三個陰爻的最下面,資質本來愚昧,還跟小人結伴,自暴自棄,把苦當成樂,這就叫「鳴豫」,把安樂張揚出聲。樂到張揚出聲,本無可樂而硬把它當作樂,終究要落進下愚而不可轉移的地步,反倒得不著樂。這一爻配的是不正而自取凶險的樂。六二一爻:無貪無求,樂於天道、安於命分,就像耿介如磐石,確確實實有所守,不因外面的假物傷了裡面的真機;遇到不該屬於自己的快樂,用不著等一天過完,當下就把它去掉。這一爻配的是守正而得吉的樂。

六三,舍己之樂,仰望他人之樂,是謂盱豫。豫至於盱,未得於人,先失其己,致悔之道。既知盱人無益而速悔,則可無悔。否則,不能悔速,而悔遲,終必有悔,而不得樂。此失正致悔之樂也。九四,以一陽而居於群陰之中,不為群陰所惑,且能點化群陰,皆來順之,是謂由豫大有得也。大得之象,如亂髮朋盍而歸於一管簪,以一御紛,以定止亂,陽氣常振,陰氣自化,樂何如之,此用剛有得之樂也。

六三一爻:丟開自家本有的樂,抬起眼睛去仰望別人的樂,這就叫「盱豫」。樂到了睜眼仰望別人的地步,還沒有從別人那裡得著什麼,先已把自己失掉了,這是招悔的路數。既然知道仰望別人無益而趕緊悔改,還可以沒有悔恨;否則不能快快悔改,一味拖延,終究要有悔恨,快樂也得不著。這一爻配的是失正而招悔的樂。九四一爻:以一個陽爻處在眾陰之中,不被眾陰迷惑,反而能點化眾陰,使它們都來順從,這就叫「由豫,大有得」。大有所得的象,就像散亂的頭髮聚攏到一支髮簪上,用一來統御紛雜,用定來止住動亂;陽氣常常振作,陰氣自然消化,這快樂何等自在。這一爻配的是善用剛陽而有所得的樂。

六五,柔而不剛,孤寂守靜,空而不實,如有疾而不能樂矣。然柔而得中,即不能致樂,亦不至招凶,雖有疾而恆不死,不死不活,獨守一貞,安於小乘,縱真陽在望,未許我有,此著於頑空無樂也。上六,在豫之終,只知順行其樂,不知逆運其樂,是謂冥豫。豫至於冥,執固不通,順其所欲之樂,雖樂事已成,必有渝變,樂極生悲,終必自敗,與人無咎,此隨心所好失樂也。

六五一爻:柔弱而不剛強,孤寂地守著靜,空洞而不充實,就像身上有病而快樂不起來。不過它柔順而居中,雖招不來快樂,也不至於招凶,所以說雖有病而長久不死——卻是不死不活,孤零零守著一個「貞」字,安於小乘一路;縱然「真陽」已經在望,也不許我真正擁有。這一爻配的是執著於頑空而毫無真樂的一等人。上六一爻:處在豫卦的終了,只知順著走去享這份樂,不知要逆著去運化這份樂,這就叫「冥豫」,昏昧於安樂之中。樂到昏昧,執固而不通達,一味順著自己的慾望取樂,縱然樂事已經做成,也必定生出變故,樂極生悲,終究自取敗亡,怪不到別人身上。這一爻配的是隨著心裡所好而丟失真樂的一等人。

然則樂之為道,總在能順。致樂之道,總在能順時而動。順時而動,陽氣舒暢,如雷出地外,奮發登天,震驚百里,一切邪魔魍魎,盡皆遁跡,生機不息,大地裡黃芽長遍,滿世界金花開綻,信步走去,頭頭是道,樂莫樂於此也。

由此可見,快樂這條路,總在一個「順」字上;招致快樂的門路,總在能夠順著時機而動。順時而動,陽氣舒展暢達,就像春雷從地裡發出,奮然升上天空,聲威震驚百里,一切邪魔魍魎盡都逃遁隱跡,生機綿綿不息,大地裡「黃芽」長遍,滿世界「金花」開綻,信步走去,處處都是道——快樂再沒有比這更快樂的了。

隨卦第十七(上兌下震)

隨:元亨,利貞,無咎。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六二,係小子,失丈夫。六三,係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九四,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九五,孚于嘉,吉。上六,拘係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

《隨》卦卦辭說:大為亨通,適宜守正,沒有過錯。初九爻:所主的職守有了變動,守正吉利,出門與人交接便有功效。六二爻:牽繫於年幼的小子,失掉了成年的丈夫。六三爻:牽繫於成年的丈夫,失掉了年幼的小子;這樣的隨從,有所求便有所得,適宜安居守正。九四爻:隨從而有所獲取,縱然守正也凶險;只要心懷誠信、合於正道而又明察,會有什麼過錯?九五爻:誠信於美善,吉利。上六爻:把他拘執捆縛起來,還要再加繩索維繫;周王在西山設祭而得亨通。

隨者,相從之義。卦德上兌悅、下震動,我動而人悅,人悅而我動,有彼此相應之義,故謂隨。此以性求情之卦,承上謙卦而來。謙者虛其所有,示其所無,所以借陰以全陽,乃陽復以後之事。當陽未復之時,若非有招攝之法,而真陽不來。招攝之法即隨道也。

「隨」是彼此相從的意思。這一卦的卦德是:上卦兌為和悅,下卦震為動,我一動而對方欣悅,對方欣悅而我又動,含著彼此感應相從的意思,所以叫做「隨」。這是一個以「性」去求「情」的卦,承接上一卦《謙》而來。《謙》講的是把自己所有的虛掉、把自己沒有的顯示出來,用意在借陰氣保全陽氣,那是陽氣已經回復以後的事。當陽氣還沒有回復的時候,若沒有一套招攝的辦法,真陽就不肯回來;這套招攝的辦法,就是《隨》所講的路數。

本卦震兌相合,震屬東家,為性,為我;兌屬西家,為情,為彼。有生之初,性情如一,先天真陽,原是我家之物,交於後天,走失於外,不為我有,屬於他家矣。若欲還原返本,仍要在他家盜來,隨之為道,順其所欲,漸次導之也。

這一卦由震、兌兩卦相合而成:震屬「東家」,代表「性」,代表我;兌屬「西家」,代表「情」,代表對方。人剛出生的時候,性與情本是一體;等到落入「後天」,先天真陽原是我家的東西,卻走失到外面,不再歸我所有,成了他家的了。若想還本歸原,仍舊要從他家那裡盜取回來。《隨》這條路,就是順著對方的意願,一步一步把它引導回來。

順欲者,以我而隨彼,取彼之歡心,使彼來隨我也。彼我相隨,以性求情,以情歸性,失去故物,仍還我家,是以隨道而得以元亨也。但隨道雖能元亨,而藥物有真假,火候有次序,動靜有時節,進退有早晚,毫髮之差,千里之失,是以隨之元亨,尤利於貞耳。

所謂順著對方的意願,是由我先去隨從對方,博取他的歡心,好讓他反過來隨從我。彼此相隨,用「性」去求「情」,再把「情」收歸於「性」,從前失去的舊物,仍舊還回我家,所以《隨》這條路能夠大為亨通。但隨道雖能大亨,藥物卻有真有假,火候有先後次序,動靜有一定時節,進退有早有晚,差之毫髮便失之千里,所以《隨》的大亨,尤其要落在一個「貞」字上才算有利。

貞者,正也。以正而隨,我以正感,彼以正應,彼我皆正,假情亦化為真情,假性亦化為真性。金木交併,木性愛金順義,金情戀木慈仁,剛柔一氣,性情相合,返樸歸醇,渾然天理,金丹凝結,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始而有咎者,終而一無所咎矣。試明隨之是非吉凶。

「貞」就是正。以正道去隨從,我用正來感,對方用正來應,彼此都正,假的情也化成真情,假的性也化成真性。金與木交合併攏——木性愛金而順從於義,金情戀木而懷抱著仁——剛與柔歸於一氣,性與情彼此相合,返歸質樸淳厚,渾然一片天理,金丹凝結成就,寂然不動而一感就通,一感就通而依舊寂然不動。開頭本來有過錯的,到末了便一點過錯也沒有了。下面就來辨明隨從一事的是非吉凶。

初九,在隨之初,隨是隨非。隨之官者,既為其官,必有渝變,須當辨別可否,以正而隨,方能得吉。既知其正,於是出門交物,借世法而修道法,未有不成其功者。此謹慎於始之隨也。六二,柔而無知,隨其後起之陰,失其元初之陽,是繫於小子,失其丈夫矣。此柔而失真之隨也。

初九一爻:處在隨從的開頭,隨對了是是、隨錯了是非。爻辭說所主的職守有了變動,既然擔了這個職守,就必定會有變動,因此必須辨別該隨不該隨,以正道去隨,才能得吉。既已辨明何者為正,於是出門與外物交接,借世間的做人之法來修行大道之法,沒有不成功的。這一爻配的是在開頭就謹慎的隨從。六二一爻:柔弱而無知,隨從那後來生起的陰氣,失掉了元初本有的陽氣,這就是「係小子,失丈夫」。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失掉真機的隨從。

六三,性柔志剛,能隨他家之陽,不隨我家之陰,是繫於丈夫,失其小子,隨之有求必得矣。然柔者,多信道不篤,易於失守,尤必居於正,而不遷移,愈久愈力,方能得他家之陽,歸於我家。此柔而居正之隨也。

六三一爻:秉性柔和而志向剛強,能隨從他家的陽,不隨從我家的陰,這就是「係丈夫,失小子」,這樣去隨從,有所求便必有所得。不過柔弱的人多半信道不夠篤實,容易失守,因此尤其必須安居於正、不肯遷移,越久越用力,才能把他家的陽招回、歸到我家來。這一爻配的是柔順而能居正的隨從。

九四,剛而能隨,隨之必有所獲,但以剛隨剛,剛之大過,雖正亦凶,幸其剛以柔用,有孚在道,明於是非邪正,知進知退,不致咎而自無咎。此剛而信道之隨也。九五,樂在其中,隱惡揚善,隨剛隨柔,執兩用中,無一行之不正,無一事之不當,從心所欲、不逾矩。此信其嘉德之隨也。

九四一爻:剛健而能隨從,一隨從必定有所獲取;但以剛隨剛,剛得太過,縱然守正也凶險。所幸它剛而能以柔和的方式運用,心懷誠信、合於正道,明辨是非邪正,知進知退,不去招咎而自然無咎。這一爻配的是剛健而篤信大道的隨從。九五一爻:樂趣就在這條道上,隱去別人的惡、表揚別人的善,該隨剛就隨剛,該隨柔就隨柔,把握兩端而取用其中,沒有一樣行為不正,沒有一件事情不當,隨心所欲而不越出規矩。這一爻配的是誠信於美善之德的隨從。

上六,愚而無知,使心用心,我不能先去隨他,即欲他來隨我,如拘係之,乃從維之,強求強合,妄想太過,猶如王用亨于西山,縱天寶在望,終在西而不歸東,究是落空事業,此懸虛不實之隨也。然則隨道之所以元亨者,利在於貞耳。以正而隨,將欲取之,必先與之,我能隨他,他即隨我,真陰真陽,兩而相合,恍惚中有象,杳冥內有精,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凝而為一黍之珠,從微而著,元而未有不亨,亨而未有不利,利貞之隨,咎於何有?既無其咎,大道可成矣。

上六一爻:愚昧而無知,盡在心思上做作,自己不肯先去隨從對方,卻想要對方來隨從自己,就像把人拘執捆縛起來、再加上繩索維繫,硬求硬合,妄想過了頭;又像周王在西山設祭,縱然天賜的寶物已經在望,終究留在西邊而回不到東家,到頭來是一場落空的事業。這一爻配的是懸空不實的隨從。由此可見,隨道之所以能大亨,好處正落在一個「貞」字上。以正道去隨從,要想拿取,必先給予;我能隨他,他就隨我,「真陰」與「真陽」兩下相合,恍恍惚惚之中現出象,杳杳冥冥之內含著精,「先天之氣」從虛無之中自來,凝聚成一粒黍米大的寶珠,由細微而至顯著。元始而沒有不亨通的,亨通而沒有不有利的。既利且貞的隨從,哪裡還會有過錯?既沒有過錯,大道就成得了。

蠱卦第十八(上艮下巽)

蠱: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初六,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九二,幹母之蠱,不可貞。九三,幹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

《蠱》卦卦辭說:大為亨通,適宜渡越大河;在甲日之前三天,在甲日之後三天。初六爻:整治父輩遺留下來的弊壞之事,有這樣的兒子,去世的父親便沒有過錯;雖有危厲,最終吉利。九二爻:整治母輩遺留下來的弊壞之事,不可固執一端。九三爻:整治父輩遺留下來的弊壞之事,稍有悔恨,卻沒有大的過錯。六四爻:對父輩遺留下來的弊壞之事一味寬縱,這樣下去便會遇到困吝。

六五,幹父之蠱,用譽。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六五爻辭說:去整治父輩遺留下來的敗壞之事,靠的是借重他人的美名與聲譽。上九爻辭說:不去侍奉王侯、不謀求功名利祿,而把自己所從事的道德修養一事看得高於一切。

蠱者,敗壞之義。卦德上艮止、下巽入,有一陰入而陽止之象,故曰蠱。又巽在止中,止其陰而不上進,兼有飭蠱之義。此棄假歸真之卦,承上豫卦而來。

「蠱」字的意思是敗壞、腐壞。就卦德而言,《蠱》卦上體是艮,艮的性情為「止」;下體是巽,巽的性情為「入」,合起來便有一股陰氣侵入進來、而陽氣把它止住的象,所以叫作《蠱》。再者,巽處在艮止的籠罩之中,是止住那股陰氣不讓它繼續向上侵蝕,因此又兼有「飭蠱」(整治敗壞)的含義。這是一卦講丟開後天假物、迴歸先天真體的卦,承接上一卦《豫》而來。

豫者,順而動之,順動則順時、順理,非禮不動,防其動之有蠱也。人之生初,至善無惡,渾然天理,本無可修,亦無可證,既無所傷,亦無所飭,及至二八之年,陽極生陰,性相近而習相遠,如巽之一陰,生於二陽之下,陰氣進步,由是本來面目有蠱矣。

《豫》卦講的是順著理去發動。順著發動,就是順應時機、順應事理,不合於禮的事一概不做,為的是防備一動就動出敗壞來。人剛出生的時候,純善而無惡,渾然是一團天理,本來沒有什麼可修,也沒有什麼可證;既沒有受損傷,也就沒有什麼需要整治。等到十六歲上下(「二八之年」),陽氣盛到極點便生出陰氣來,人的本性原本相近,習染卻使人越離越遠,正像巽卦那一根陰爻,從兩根陽爻底下生出來一樣。陰氣一步步進逼,於是人的「本來面目」(先天本真之性)就有了敗壞。

然天道未有陰而不能陽,人事未有壞而不能修者,此飭蠱之道,所由貴也。飭蠱之道,如艮之一陽,止於二陰之上。不為陰氣所傷,藉此一陽,歸根復命,此務本之學。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一念回機,如同本得此蠱中,而反得元亨者也。

然而天道之中沒有哪一段陰氣是不能重新轉成陽的,人事之中也沒有哪一件敗壞了就不能修整的,「飭蠱」之道的可貴正在這裡。整治敗壞的辦法,就像艮卦那一根陽爻,穩穩地停在兩根陰爻之上,不被陰氣所侵傷;憑藉這一點殘存的陽氣「歸根復命」(回到生命的根本、復還本有的天命之性),這就是抓根本的學問。君子專在根本上下工夫,根本一立,大道自然從中生出。一個念頭迴轉,機關便扭轉過來,就好比在敗壞之中反而得到了「元亨」(大為通達)。

元亨不在於蠱,而在於飭蠱。飭蠱之道,不在於空寂無為,須要在大險大難中修持,龍潭虎穴裡作為,方能復我本來真體,煉成金剛不壞之物,是以蠱之元亨,又利涉大川也。大川至險而難涉,大川涉利而不傷,則其小險無險之處,不得而傷,又可知矣。但涉川之利,有作用、有火候,毫髮不容有差。

「元亨」不在敗壞本身,而在整治敗壞這件事上。整治敗壞之道,不在於枯坐空寂、一味無為,必須在極險極難的境地裡修持,在龍潭虎穴一般的處境中做工夫,才能恢復我本有的真體,煉成金剛一樣不壞的東西。所以《蠱》卦既稱元亨,又說「利涉大川」(宜於渡過大河)。大河最險,最難渡過;連大河都渡得過而不受傷害,那麼那些小險乃至根本無險的地方傷不了他,也就可想而知了。只是渡河之所以有利,其中有具體的作用方法,有「火候」(用功的時節與分寸),差一絲一毫都不行。

先甲三日,後甲三日,正作用火候之秘訣,人之陰陽,如月之盈虧,月白初三傍晚,陽光發現於西南庚地,在卦為震,所謂震納庚也。至於十五傍晚,現於東方甲地,在卦為乾,所謂乾納甲也。十三、十四、十五,此三日光輝方圓,即先甲三日;十六、十七、十八,此三日光輝已虧。即後甲三日。人之陽氣方純,亦先甲三日,陰氣已生,亦後甲三日,甲前是陽,甲後是陰,此先天後天陰陽之界。

卦辭裡「先甲三日,後甲三日」,正是講作用與火候的秘訣。人身的陰陽消長,如同月亮的圓缺:月亮從初三傍晚起,陽光出現在西南方庚的方位,在卦為震,這就是納甲法所說的「震納庚」;到十五傍晚,月光滿現於東方甲的方位,在卦為乾,這就是「乾納甲」。十三、十四、十五這三天月光正圓,便是「先甲三日」;十六、十七、十八這三天月光已經開始虧缺,便是「後甲三日」。人身的陽氣剛剛純全之時,相當於先甲三日;陰氣已經萌生之後,相當於後甲三日。甲之前屬陽,甲之後屬陰,這就是「先天」(未受後天汙染的本元)與「後天」(形質既成、陰氣已雜)兩段陰陽的分界。

修道者,須知的事之蠱與不蠱,皆在此先甲後甲之際。當陽氣將純之時,防陰以保陽,及陰氣已生之後,退陰以復陽,防陰氣於未生之時,退陰氣於已生之後,則陽氣未益者可以保,已蠱者可以還,此去假歸真,務本之實學,貞而未有不元亨,元亨而未有不利者也。

修道的人必須明白:事情之所以敗壞或不敗壞,都在先甲、後甲這個交界處。當陽氣將要純全的時候,就要防住陰氣以保住陽氣;等陰氣已經生出之後,就要「退陰符」(用陰柔之功退去後天陰氣)以恢復陽氣。在陰氣未生之時先防住它,在陰氣已生之後再退去它,這樣陽氣還沒有虧損的可以保全,已經敗壞的可以追回。這就是去掉後天之假、迴歸先天之真的務本實學。守正(「貞」)沒有不大通的,大通了也沒有不吉利的。

初六,在蠱之始,根本圓成,若防陰於未蠱之先。如干父之蠱,有子隨之,考宜有咎者,即可無咎。但飭蠱之道,非是空空無為,必須危厲戒懼,庶乎客氣不生,根本不傷,能謹於始,自吉於終。此防陰於未蠱之先者也。

初六這一爻處在敗壞剛起頭的時候,根本還圓滿完具,若能在尚未敗壞之前就防住陰氣,就如同去整治父輩留下的敗壞之事而有個好兒子接著做,本該受責咎的父輩反倒可以不受責咎。但整治敗壞之道並不是空空洞洞地無所作為,必須心存危懼、時時戒備,這樣「客氣」(後天外來的雜擾之氣)才不會生起,根本才不受損傷。開頭能謹慎,結局自然吉利。這一爻講的是在尚未敗壞之前先防住陰氣的工夫。

九二,剛以柔用,柔為本而剛為乾,不過於剛,不傷其柔,剛柔如一,通權達變,如干母之蠱不可貞。此飭蠱不過於剛者也。九三,以剛乾剛,剛之太過,如父剛子剛。幹父之蠱,未免小有所悔。然在飭蠱得正,雖有小悔,可無大咎耳。此傷蠱太過於剛者也。

九二這一爻是把剛強的力量用在柔順的方式上:以柔為根本,以剛為辦事的手段,剛不過頭,也不傷了柔,剛與柔合成一體,能通權達變,就像去整治母輩那邊的敗壞之事而不可固執一端(爻辭所謂「不可貞」)。這一爻講的是整治敗壞而不失之過剛。九三這一爻是用剛去乾剛事,剛得太過頭了,好比父親剛強、兒子也剛強,這樣去整治父輩留下的敗壞,難免有些小的懊悔。不過他整治得還算端正,雖有小悔,可以沒有大的災禍。這一爻講的是整治敗壞時失之太剛。

六四,獨柔無剛,有蠱而不即飭,姑息養奸,如父有蠱而子裕之,以是往而修道,邊以自取羞吝耳。此飭蠱太過於柔者也。六五,柔順虛心,示己之無,稱人之有,如干父蠱而用譽也。以譽而用,借他家之剛明,以破我家之昏暗,有蠱即可歸於無蠱。此飭蠱善用其柔者也。

六四這一爻只有柔而沒有剛,已經有了敗壞卻不馬上整治,一味姑息,反把禍患養大,就像父輩有敗壞之事而兒子只知寬縱它。拿這樣的態度去修道,只能自取羞辱悔恨。這一爻講的是整治敗壞時失之太柔。六五這一爻柔順而虛心,肯承認自己一無所有,肯稱許別人確有所長,就像整治父輩的敗壞而借重美譽。借重美譽的作用,是借「他家」(彼方,指真陽所在的一邊)的剛強明白,來破「我家」(此方,指自己一邊)的昏昧黑暗,有敗壞的也就可以變成沒有敗壞。這一爻講的是整治敗壞時善於運用柔道。

上九,剛居於柔,無貪無求,根本不傷,無蠱而亦不飭,是以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也。不事王侯者,不圖名利之事也。高尚其事者,尚其道德之事也。尚道德而不圖名利,其居高、其事大,止於至善之地而不遷,俯視一切,萬物皆空,根本堅固,不待修為,而自無蠱。此無蠱而亦不飭者也。

上九這一爻以剛爻居於柔位,無所貪、無所求,根本沒有受傷,既沒有敗壞,也就用不著整治,所以說「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所謂不事王侯,就是不去謀求功名利祿;所謂高尚其事,就是把道德修養這件事看得最高。崇尚道德而不圖名利,他所居的位分就高,所做的事情就大,停在至善的境地上不再遷移,俯視世間一切,萬物在他眼裡都是空的。根本既已堅固,用不著刻意修為,自然就沒有敗壞。這一爻講的是本來無敗壞、因而也無須整治的境界。

然則飭蠱務本之道,總以陰陽混合,止於至善為歸著。若未到至善之地,雖無大蠱,難免小蠱,故蠱之元亨,利於涉大川。大川涉而利,自有為而入無為,性命皆了,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永為堅久不壞之物,飭蠱之道盡矣。

這樣看來,整治敗壞、返求根本的道理,總歸要落在陰陽混合為一、停在至善之地這一點上。如果還沒有到至善的地步,縱然沒有大的敗壞,也難免有小的敗壞,所以《蠱》卦講元亨,又說宜於渡過大河。大河渡過去而得其利,就能從「有為」(著意做工夫的階段)轉入「無為」(自然運化的階段),性與命都了結完畢,形體與精神一齊歸於神妙,與大道合而為真,永遠成為堅固長久不壞之物——整治敗壞之道,到此就講盡了。

上坤下兌(臨卦第十九)

臨: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凶。初九,咸臨,貞吉。九二,咸臨,吉無不利。六三,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六四,至臨,無咎。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上六,敦臨,吉,無咎。

《臨》卦卦辭:大為亨通,宜於守正;到了八月會有凶險。初九爻辭:以真情感通而臨下,守正則吉利。九二爻辭:以真情感通而臨下,吉利,沒有一樣不利。六三爻辭:用甜言蜜語去臨下,沒有一樣是有利的;若能為此而憂懼警醒,就不會有過錯。六四爻辭:親身切近地臨下,沒有過錯。六五爻辭:以明智去臨下,這正是大君應有的做法,吉利。上六爻辭:以敦厚篤實去臨下,吉利,沒有過錯。

臨者,監察也。卦德上坤順、下兌悅,悅而順理,順行其悅,故謂臨。此臨爐採藥之卦,承上隨卦而來。隨者,以震家而求兌家,以兌家而歸震家,所謂金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陽氣已復,從微而著,漸次增長,於是臨爐下功,扶陽抑陰,陽氣未有不長,陰氣未有不消者。此臨所以有元亨之道也。

「臨」是居高臨下、監視察看的意思。就卦德說,上體是坤,坤的性情為順;下體是兌,兌的性情為悅:喜悅而又合於理,順著理去施行他的喜悅,所以叫作《臨》。這是講「臨爐採藥」(臨近丹爐、採取先天真陽之氣)的一卦,承接上一卦《隨》而來。《隨》卦講的是以震這一家去求取兌這一家,再以兌這一家歸還到震這一家,也就是丹經所說「金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真金之氣迴歸本性之初,才配稱作還丹。陽氣既已恢復,由微弱轉向顯著,一層層增長,於是臨爐動手做工夫,扶助陽氣、抑制陰氣,陽氣沒有不增長的,陰氣沒有不消退的。這就是《臨》卦所以有元亨之道的緣故。

元者,一陽初回。亨者,二陽增升。臨爐下手即採此二陽也。但二陽浸長,陰氣猶盛,陽氣猶弱,必須防危慮險,勿忘勿助,以和為體,以順為用,隨時而行,欲取於彼,不失於我,惟利於貞耳。

所謂「元」,是一陽剛剛返回,即《復》卦一陽來復的那一步;所謂「亨」,是二陽繼續升長,即《臨》卦二陽浸長的這一步。臨爐動手,採的正是這二陽之氣。但二陽雖在漸長,陰氣還盛,陽氣還弱,必須防危慮險,既不忘記也不助長(「勿忘勿助」),以中和為本體,以柔順為運用,隨著時機去行事,想要從彼處取來,又不失掉自己這邊的根本——所以只有守正才有利。

貞者,正也。以正而臨,時未至而不強求,時已至而不錯過,火候爻銖不差,元氣不洩,生機不息,其行亨通,而無所阻矣。否則,不知藥物老嫩,不明功夫急緩,冒然下手,速欲成功,藥物不真,火候有差,其進銳者其退速,必至二陽順長者,未幾而二陽又消,臨反為觀。至于八月有凶,不貞即不利,不利則元而不亨,得而復失,大事去矣。故臨爐之道,必以和緩順時,不失火候為貴歟。

「貞」就是正。以正道去臨,時機沒到不強求,時機到了不錯過,火候的分毫斤兩都不差,元氣不外洩,生機不停息,這樣行去自然亨通,沒有阻礙。否則,不懂「藥物」(所採的先天真陽之氣)是老是嫩,不明白工夫該急該緩,冒冒失失就動手,一心求快,藥物不真,火候有誤,進得越猛退得越快,必定弄到本來順利增長的二陽,沒多久又消退回去,《臨》卦倒轉成了《觀》卦。所謂「至于八月有凶」,就是說不守正便不利,不利則雖有「元」而不能「亨」,到手了又失掉,大事就完了。所以臨爐的工夫,必須以和緩、順應時機、不錯火候為貴。

初九,在臨爐之始,陽氣方生,而能剛以處之,一念純真,有感即臨,以正而感,不正不感,正而未有不吉者。此謹慎於初之臨也。九二,陽氣浸長,剛柔如一,寂然不動,感而遂通,陽戀陰而陰戀陽,大小無傷,生機不息,自微而著,終必至於陽氣純全之地。此剛氣吉利之臨也。

初九這一爻處在臨爐的開頭,陽氣剛剛生出,而能以剛健之德自處,一個念頭純真無雜,一有感應就臨上去;以正道去感,不正就不去感,端正就沒有不吉利的。這一爻講的是開頭就謹慎的臨。九二這一爻,陽氣漸漸增長,剛與柔渾成一體,寂然不動而一感就通,陽戀著陰、陰戀著陽,大的小的都不受損傷,生機不停,由微弱到顯著,最終必定到達陽氣純全的地步。這一爻講的是剛氣得當、吉而有利的臨。

六三,柔而無知,口是心非,務外失內,是謂甘臨。臨至於甘,能言不能行,一無所利可知,既無所利,甘變為苦,憂所必有。然既悅之,自卑自下,虛己求人,則回頭是岸,有咎者亦可以無咎。此棄假就真之臨也。

六三這一爻柔弱而沒有見識,口裡說的和心裡想的不一致,只在外面用功而丟了裡面,這就叫「甘臨」,即用甜話去臨。臨到只剩甜言蜜語的地步,說得出卻做不到,一樣好處也沒有,這是明擺著的;既然一無所利,甜的也就變成苦的,憂愁是免不了的。然而他既然能對此心悅誠服,肯自卑自下,把自己放空去求教於人,那就回頭是岸,本來有過錯的也可以變成沒有過錯。這一爻講的是丟開虛假、歸就真實的臨。

六四,柔而守正,煉己持心,以待初生之陽,是為至要之臨。臨於至要,大藥發現,自無當面錯過之咎。此乘時採藥之臨也。六五,柔順得中,以無求有,以虛求實,是謂能知其臨。能知其臨,則心君清泰,神明內照,彼到而我待之,陽來則陰受之,急緩止足,無不合宜,先天之氣,自虛無中結就矣。此混合陰陽之臨也。

六四這一爻柔順而能守正,先做「煉己持心」(把心性鍛鍊得把持得住)的工夫,以等候那初生的一點陽氣,這是最緊要的一步臨。臨得住這個緊要處,「大藥」(先天一氣凝成的丹母)一發現,自然不會犯當面錯過的過失。這一爻講的是乘時採藥的臨。六五這一爻柔順而得中道,以自己的「無」去求彼處的「有」,以自己的「虛」去求彼處的「實」,這就叫懂得怎樣臨。懂得怎樣臨,則心君清寧安泰,神明向內照察,彼方到來而我這邊靜靜等著它,陽氣一來,陰就把它接納過來,該急該緩、該停該足無不恰當,「先天之氣」(未落形質的本元真氣)自然從虛無之中凝結成就。這一爻講的是混合陰陽的臨。

上六,在臨之終,自有為而入無為,返樸歸醇,至善無惡,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是謂敦臨。臨至於敦,則如如穩穩,有無不立,物我皆空,本來面目全現。此全始全終,有吉無咎之臨也。

上六這一爻處在《臨》卦的末尾,從有為的階段進入無為的階段,返回質樸、歸於醇厚,純善而無惡,不刻意去認識、不刻意去知解,只順著天然的法則而行,正是《詩經·大雅·皇矣》所說的「不識不知,順帝之則」,這就叫「敦臨」。臨到敦厚的地步,就如如而穩穩,有與無兩邊都不立,外物與自我一齊歸空,「本來面目」全部顯現。這一爻講的是有始有終、有吉無咎的臨。

觀於六爻,各有臨道,惟三爻甘臨不利,其餘五爻,皆隨時而行,進退急緩,俱有妙用,實為臨爐火候之指南。學者能於臨卦中鑽研出個消息,則金丹火候,可得其大半矣。

通觀六爻,每一爻都各有其臨的道理,只有第三爻的甜言蜜語之臨是不利的;其餘五爻都能隨著時機而行動,進也好退也好、急也好緩也好,都有妙用,實在是臨爐火候的一份指南。學道的人若能從《臨》卦裡鑽研出一點消息來,那麼金丹的火候,就可以掌握一大半了。

上巽下坤(觀卦第二十)

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初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六二,窺觀,利女貞。六三,觀我生,進退。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九五,觀我生,君子無咎。上九,觀其生,君子無咎。

《觀》卦卦辭:像祭祀時剛洗過手、還沒有獻上祭品的那一刻,心中誠信而外貌莊敬。初六爻辭:像兒童那樣淺陋地觀看,在小民身上不算過錯,在君子身上就成了羞吝。六二爻辭:從門縫裡偷看,這對女子守正有利。六三爻辭:省察自己的所作所為,據以決定進還是退。六四爻辭:觀看一國的光輝氣象,宜於做君王的賓客。九五爻辭:省察自己的所作所為,君子這樣做沒有過錯。上九爻辭:觀察他人的所作所為,君子這樣做沒有過錯。

觀者,覺察戒慎之義。卦德上巽入、下坤順,順時而漸進,進之而不猛,有覺察之義,故謂觀。此神明覺察之卦,承上蠱卦而來。蠱者,巽在止中,止其陰氣不能入,所以飭蠱也。飭蠱之道,非神明覺察之功不能。覺察之功全在於後天中返先天,順道中行逆道。人當陰盛陽弱之時,如本卦四陰順生,二陽漸消,陽氣勢必為陰氣所消盡。

「觀」是覺察、戒懼謹慎的意思。就卦德說,上體是巽,巽的性情為入;下體是坤,坤的性情為順:順著時機一層層漸進,進而不猛,含有覺察之義,所以叫作《觀》。這是講「神明覺察」(精神明澈、時時內省照察)的一卦,承接上一卦《蠱》而來。《蠱》卦是巽處在艮止的籠罩中,止住陰氣使它侵不進來,所以能整治敗壞;而整治敗壞之道,非有神明覺察的工夫不可。覺察的工夫,全在於「後天中返先天」——從形質已成的後天身心裡返回未受汙染的先天本元,在順行的造化之中走逆修之路。人處在陰盛陽弱的時候,就像這一卦四根陰爻順勢生長、兩根陽爻漸漸消退,陽氣勢必被陰氣消磨乾淨。

神明覺察者,逆此弱陽,而不為陰氣所傷也。但人氣質有拘,積習已深,陰氣不能遽然而順,是必用漸修之功,順其欲而徐緩導之,使其自消自化,自順自退耳。何則?真者來而假者自化,內能誠而客氣自無。陽漸進於上,陰順退於下,陽統陰而陰順陽,陰陽相應,內外如一,猶如祭神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也。

所謂神明覺察,就是把這一點微弱的陽氣逆著運回來,不讓它被陰氣所傷。但人受氣質的拘限,積習已經很深,陰氣不可能一下子就順服,所以必須用漸修的工夫,順著它的慾望慢慢引導,讓它自己消、自己化,自己順服、自己退去。為什麼呢?真的一來,假的自然化去;內心能夠誠,「客氣」(後天外來的雜擾之氣)自然消失。陽一層層向上進,陰順服著向下退,陽統攝著陰而陰順從著陽,陰陽互相呼應,內外渾成一體,就像祭神時洗淨了手卻還沒有獻上祭品的那一刻,心中有誠信而外貌肅穆恭敬。

盥者,以水淨手也。薦者,以物供祭也。有孚者,誠信於中也。顒若者,溫恭於外也。凡祭神先淨手,誠信於中;後供物,溫恭於外。取其用誠漸感,以神交而不以形交,神觀之義。

「盥」是用水洗淨雙手,「薦」是拿祭品供奉,「有孚」是內心誠實守信,「顒若」是外表溫和恭敬。凡是祭神,先洗手,取的是內心的誠信;後供物,取的是外表的溫恭。所看重的是用誠意慢慢感通,用精神去交接而不用形跡去交接,這就是「神觀」(以神照察,而不是用眼睛去看)的意思。

修真之道,如祭神也,先誠信於心,而後行持於身,神明默運,不疾而速,以誠而入,以柔而用,陰陽隔礙潛通,虛室生白,由神觀而至大觀,一粒黍珠懸於太虛之中,光輝朗耀,山河大地,如在掌上,一步一趨,皆合妙道,更何有陰不順,而陽不還哉?

修真之道就像祭神一樣:先在心裡立定誠信,然後在身上切實行持。神明在暗中運轉,不見急促而自然迅速;以誠意進入,以柔道運用,陰陽之間原本隔閡的地方暗暗貫通,空虛的心室裡自然生出光明,也就是《莊子·人間世》所說的「虛室生白」。由「神觀」進到「大觀」,一粒黍米大小的丹珠懸在太虛之中,光輝朗照,山河大地都像擺在手掌上一樣,一舉一動無不合於妙道,哪裡還會有陰氣不順服、陽氣不返還的事呢?

噫!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須要知的本卦順而巽進,進本於順之妙義,知之則神觀大觀,保真除假而長生;不知則小觀近觀,認假棄真而傷生,只在觀之真假上分別耳。

唉!《周易·繫辭上》說「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能不能神妙地領會並施行,全看這個人自己。必須懂得這一卦「順而巽進」、進步是建立在順服之上的妙義。懂得了,就是神觀、大觀,保住真的、除掉假的而得長生;不懂,就成了小觀、近觀,認假作真、丟掉真的而戕害生機。分別只在於所觀的是真是假罷了。

初六,昏暗至極,自暴自棄,甘居於下愚不移之地,此頑童無知之見。在衣食小人,亦無足咎,至於修道君子,所當觀大不觀小,而亦甘居於人下,適以羞吝而已。此至下之觀也。

初六這一爻昏昧到了極點,自暴自棄,甘心待在下愚不移的地位上,這是頑劣兒童一般無知的見識。在只為衣食奔忙的小民身上,還不值得責怪;至於修道的君子,本該觀其大而不觀其小,如果也甘心落在別人之下,那就只是自取羞辱罷了。這一爻講的是最下等的觀。

六二,柔而中正,處於小人之中,而不為小人所誘矣。然雖不為所誘,獨修一己之陰,不求他家之陽,所見不遠,如門內窺觀,不敢出門,在女子守貞則利。至於丈夫修德立業,則非所利矣。此不遠之觀也。

六二這一爻柔順而居中得正,雖處在小人中間卻不被小人引誘。然而雖然不受引誘,卻只顧修自己一身的陰,不去求「他家」(彼方)的陽,所見不遠,好比在門裡從門縫往外偷看,不敢跨出門去。這在女子守貞是有利的,至於大丈夫修德立業,就談不上有利了。這一爻講的是見識不遠的觀。

六三,在觀上下之際,是觀其我生之善否,而進退之也。觀我生者,果善則進,而再觀人之善,以增我之善不到處;觀我生者,不善則退,而不遽觀人之善,先去我之所不善。此知進退之觀也。

六三這一爻處在上下兩體交界的地方,是省察自己的所作所為好不好,據以決定該進還是該退。省察自己:如果確實是善的,就往前進,再去看別人的善處,用來補足我自己善得還不夠的地方;省察自己:如果是不善的,就退回來,不急著去看別人的善,先把自己身上不善的地方去掉。這一爻講的是懂得進退的觀。

六四,柔而得正,親近有道之士,是謂觀國之光。能觀國光,借彼之大觀,以濟我之小觀,小即能大,饒他為主我為賓,如用賓于王之利。此以小借大之觀也。

六四這一爻柔順而得正,能親近有道之士,這就叫「觀國之光」。能看到一國的光輝氣象,就可以借人家的大觀來補救我的小觀,小的也就能變大;不妨讓他做主人、我做賓客,正如爻辭所說宜於做君王的賓客。這一爻講的是以小借大的觀。

九五,巽進於中正之位,剛柔相當,正大藥發生凝結命寶之候。觀我生者,正觀其我生之大藥,歸於中正耳。藥歸中正,藥即是火,火即是藥,一時辰內管丹成。但此一時之功,難得易失,必須深明火候大觀之君子,方無當面錯過之咎。此有為之大觀也。

九五這一爻以巽順之德進到中正的位置上,剛與柔恰好相當,正是「大藥」發生、凝結成「命寶」(性命的根本至寶)的時候。所謂「觀我生」,正是省察我這裡生出的大藥,讓它歸到中正上來。藥歸了中正,藥就是火,火就是藥,一個時辰之內就能保丹結成。但這一個時辰的工夫難得而易失,必須是深明火候的大觀君子,才不會犯當面錯過的過失。這一爻講的是有為階段的大觀。

上九,在觀之終,是聖胎已結,可以剛居於柔,由大觀而又神觀,棄有為而入無為矣。觀其生者,正觀其陰氣潛生以退之耳。陰氣退盡,陽氣純全,真人出現,不為造化所拘,方是修道君子,成始成終,一無所咎之觀矣。此無為之神觀也。

上九這一爻處在《觀》卦的末尾,「聖胎」(內丹凝結之象)已經結成,可以以剛居柔,從大觀再進到神觀,丟開有為而進入無為。所謂「觀其生」,正是察看那陰氣在暗處萌生,以便及時把它退掉。陰氣退盡,陽氣純全,「真人」(修成的本真之體)顯現出來,不再受造化的拘束,這才是修道君子有始有終、一無過咎的觀。這一爻講的是無為階段的神觀。

然則神觀大觀,覺察之道,修道者始終不可離者也。始而有為以大觀,終而無為以神觀,神觀大觀,兩而合一;藥物得真,火候有準,金丹焉得不成。觀之為用大矣哉。

這樣說來,神觀與大觀這一套覺察工夫,是修道人從頭到尾都離不開的。開頭在有為階段用大觀,末了在無為階段用神觀,神觀與大觀兩者合成一個;藥物採得真,火候拿得準,金丹哪有不成的道理。觀的作用真是太大了!

上離下震(噬嗑卦第二十一)

噬嗑:亨,利用獄。初九,屨校滅趾,無咎。六二,噬膚,滅鼻,無咎。六三,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六五,噬乾肉,得黃金,貞厲,無咎。上九,何校滅耳,凶。

《噬嗑》卦卦辭:亨通,宜於用刑斷獄。初九爻辭:腳上戴著木枷,遮沒了腳趾,沒有過錯。六二爻辭:咬皮肉,深得連鼻子都陷進去了,沒有過錯。六三爻辭:咬風乾的臘肉,吃到了毒物,有小的悔吝,但沒有過錯。九四爻辭:咬帶骨的乾肉,咬出了金屬箭鏃,宜於在艱難中守正,吉利。六五爻辭:咬風乾的瘦肉,得到了黃金,守正而心存戒懼,沒有過錯。上九爻辭:肩上扛著木枷,遮沒了耳朵,凶險。

噬者,食也。嗑者,合也。食物口合之義。卦體上下二陽象唇,三陰象齒,中一陽象口中有物。又卦德上離明、下震動,動而必明,明而後動,有不空於動之義,故謂噬嗑。此格物致知窮理之學,承上臨卦而來。臨者,二陽而臨四陰,所以進陽採藥也。但藥物有老嫩,火候有時刻,毫髮之差,千里之失,此窮理功夫不可缺也。

「噬」就是吃,「嗑」就是合,合起來是口中含物、上下咬合的意思。就卦體說,上下兩頭的陽爻像嘴唇,當中的三根陰爻像牙齒,中間那一根陽爻像口裡含著東西。就卦德說,上體離為明,下體震為動,一動就必定帶著明,明白之後才動,含有不空動、不妄動的意思,所以叫作《噬嗑》。這是講格物致知、窮究事理的一卦,承接上一卦《臨》而來。《臨》卦是二陽臨於四陰,講的是進陽採藥;但藥物有老有嫩,火候有嚴格的時刻,差之毫髮便失之千里,所以窮理這一層工夫決不可缺。

蓋了性了命之學,全在窮理上定優劣,明得一分,行得一分,明得十分,行得十分,或知性而不知命,或知命而不知性,或知有為而不知無為,或知無為而不知有為,或知藥物而不知火候,或知下手而不知結果,凡此皆是窮理不徹,而行持必不通,惟欲動之,須先明之,先明後動,動而無不如意,是以噬嗑用明中之動,有亨道也。明中之動,動必本明,其亨其利,有象治獄。天下難治之事,莫如獄,獄之真情不明,是者為非,非者為是,冒然用刑,殃及無辜,誤傷性命。

大凡了性了命的學問,優劣全在窮理上分高下:明白一分就能做到一分,明白十分就能做到十分。有人知性卻不知命,有人知命卻不知性;有人知有為卻不知無為,有人知無為卻不知有為;有人知藥物卻不知火候,有人知怎樣下手卻不知怎樣收成。凡此種種,都是窮理沒有窮透,行持起來必定處處不通。要想動,就得先明白;先明白而後動,一動沒有不稱心如意的。所以《噬嗑》卦用的是「明中之動」(在明白的基礎上發動),因而有亨通之道。明中之動,動必以明為本,它的亨、它的利,取象於斷獄。天下最難辦的事莫過於獄訟:案情的真相不明,對的當成錯的,錯的當成對的,冒冒失失就用刑,殃及無辜,白白傷了人的性命。

修道如治獄也。辨別真假是非,如治獄之審斷善惡,去假存真,而保性命,如治獄之賞善、罰惡,而伸冤屈。人能以治獄之道窮究其實理,則明於心而見於行,盡性至命,未有不亨不利者也。

修道就像斷獄一樣。辨別真假是非,好比斷獄時審斷善惡;去掉假的、留住真的以保全性命,好比斷獄時賞善罰惡以伸雪冤屈。人若能用斷獄那樣的態度去窮究其中的實理,就能在心裡明白、在行事上體現出來,盡性至命,沒有不亨通、不順利的。

初九,剛而不明,冒然前進,進必至咎,是以屢校滅趾,以戒其足,勿妄動。不變動於初,自不致咎於終。此行道先貴窮理也。

初九這一爻剛強而不明事理,冒冒失失就往前闖,一進必定招來過失,所以爻辭用腳上戴枷、遮沒腳趾的象來警戒他的腳,叫他不要妄動。開頭不亂動,末了自然不至於有過失。這一爻講的是行道以先窮理為貴。

六二,柔而不剛,見理未真,僅得其膚廓,未得其肯綮,若急欲行之,不但無補於內,而且有傷於外,如噬膚滅鼻矣。鼻所以辨香臭,口食物而鼻先臭之。口不知味,雖鼻能辨,亦屬於無用。幸其柔而中正,見理未真,不敢行持,得以無咎。此窮理未入者也。

六二這一爻柔弱而不剛,見理還不真切,只摸到一層表皮,沒有摸到筋骨要害之處(「肯綮」)。若急著要去實行,不但對內沒有補益,反而對外有所損傷,就像咬皮肉卻把鼻子都陷沒了。鼻子是用來辨香臭的,口要吃東西,鼻先聞它;口既嘗不出味道,縱然鼻子能辨,也等於沒用。所幸他柔順而居中得正,見理不真便不敢貿然行持,因此得以沒有過錯。這一爻講的是窮理還沒有入門。

六三,居二之上,識見稍高於二,較二更進一層,如噬臘肉也。肉在膚內,肉至於臘,須剛烈深入而後知味。三雖進益,猶未得真,似是而非,若有妄動,必反招凶,如噬臘肉遇毒矣。然志剛而性柔,不能成事,亦不敗事,雖有小吝,終得無咎。此窮理漸入者也。

六三這一爻居在六二之上,識見比六二略高,比六二更進了一層,好比咬風乾的臘肉。肉長在皮裡面,肉又乾成了臘,須得剛烈地深咬進去才嘗得出味道。六三雖有長進,還沒有得著真的,似是而非;若在這時妄動,反倒必定招凶,正如咬臘肉卻吃到了毒。不過他心志剛而性情柔,成不了事,也敗不了事,雖有小的羞吝,終究得以沒有過錯。這一爻講的是窮理漸漸入門。

九四,居於明體,在三之上,窮理較三更進一層,如噬乾胏矣。胏為貼骨之肉,絲膜相雜,骨肉相連,又至於乾,不易剝去,若不刻入深進,而不能見真。以象取之,得金矢;以理取之,利艱貞。艱貞之利,不能辨而強辨,深造自得,如用金矢,而無微不入,似是而非之假,可以一概剝去,而得其真。明明朗朗,明於動而動之,無有不吉者。此窮理見真者也。

九四這一爻居在離明之體中,又在六三之上,窮理比六三更進一層,好比咬帶骨的乾肉。「胏」是貼著骨頭的肉,絲絲筋膜夾雜其間,骨肉相連,又乾硬了,不容易剝下來;若不刻苦深入,就見不到真的。從象上取,是咬出了金屬箭鏃;從理上取,是宜於在艱難中守正。艱難守正之所以有利,是因為在辨不清的地方硬要辨清,深深造就而自有所得,就像用金箭鏃一樣,再細微的地方也鑽得進去,那些似是而非的假東西可以一概剝掉,從而得著真的。心裡明明朗朗,明白了再動,沒有不吉利的。這一爻講的是窮理已經見到真處。

六五,居於四上,柔而虛中,窮理較四更進一層,如噬乾肉矣。窮理至四之金矢,是非邪正,判然分明,如干肉而噬之無味,無容再嚼矣。然雖無味,猶當溫故知新,於已明之理,更下一層功夫,已明而益求其明,必無一毫疑惑,而後篤行之。以象取之得黃金,以理取之為貞厲。黃金者,明而歸中。貞厲者,正而驚懼,虛中驚懼,實見得有些一番道理。明於內而驗於外,無行不合道,無事不得吉。此窮理絕無一疑者也。

六五這一爻居在九四之上,柔順而中間虛空,窮理比九四又進一層,好比咬風乾的瘦肉。窮理到了九四金箭鏃那一步,是非邪正已經判然分明,就像乾肉咬起來已經沒有味道,用不著再嚼了。然而雖已無味,還應當溫故知新,在已經明白的道理上再下一層工夫,明白了還求更明白,必須沒有一絲一毫的疑惑,然後才篤實地去做。從象上取是得到黃金,從理上取是守正而戒懼。所謂黃金,是明白而歸於中道;所謂貞厲,是端正而心存驚懼。中間虛空、心存驚懼,才真能見得出其中的一番道理。裡面明白了再到外面去驗證,行無不合於道,事無不得其吉。這一爻講的是窮理到了一點疑惑也沒有的地步。

上九,剛而不明,不知辨別實理,誤用聰明,入於旁門,空空一世,終歸泯滅,是以何校滅耳也。目明而耳聰,不能明理,應滅其目,何至來耳。蓋以迷人不明大道者,皆由亂學亂問,聽信盲師,不辨真假,著空執相,每多招凶受害,其禍根在耳。出乎爾旨反乎爾,不明於始,受傷於終,理有可決。此絕不知窮理者也。

上九這一爻剛強而不明白,不懂得辨別真實的道理,把聰明用錯了地方,走進旁門左道,空過一生,最終歸於泯滅,所以爻辭說肩上扛枷、遮沒了耳朵。按說眼睛主明、耳朵主聰,既然不能明理,該遮沒的應是眼睛,怎麼反倒說到耳朵上去了?這是因為迷途之人之所以不明大道,都由於亂學亂問,聽信瞎眼的師父,不辨真假,或執著於空、或執著於相,往往招凶受害,禍根就在耳朵上。《孟子·梁惠王下》引曾子的話說「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開頭不明白,末了就要受傷害,這是道理上可以斷定的。這一爻講的是完全不懂窮理。

然則窮理功夫,須要剝去一層又一層,直剝到道之骨髓處,無些子疑惑,方是真知灼見。若未到道之骨髓處,猶有隔礙,未云得真,不可妄動自招其禍。噫!縱識硃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大都全借修持力,毫髮差殊不結丹。窮理工夫,豈小焉哉!

這樣說來,窮理的工夫必須一層一層地剝,一直剝到大道的骨髓處,沒有一點點疑惑,才算是真知灼見。如果還沒有剝到大道的骨髓處,中間還隔著障礙,就不能說已經得著真的,不可妄動而自招禍患。唉!丹經上有幾句話說:縱然認得硃砂與黑鉛這兩樣藥物,不懂火候也還是白搭;大抵全靠修持的功力,差上一絲一毫就結不成丹。窮理這一層工夫,難道還算小事嗎!

上艮下離(賁卦第二十二)

賁:亨。小利有攸往。初九,賁其趾,舍車而徒。六二,賁其須。九三,賁如濡如,永貞吉。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六五,賁于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上九,白賁無咎。

《賁》卦卦辭:亨通,小有所往則有利。初九爻辭:修飾他的腳趾,捨棄車子而步行。六二爻辭:修飾他的鬍鬚。九三爻辭:文飾得潤澤有光,長久守正則吉利。六四爻辭:文飾得一片素白,白馬奔馳而來;來的不是強盜,是來求婚配的。六五爻辭:在山丘園圃之間受文飾,成束的帛少得可憐,雖顯得羞吝,最終還是吉利。上九爻辭:以純白無色為文飾,沒有過錯。

賁者,文飭之義。卦德上艮止、下高明,明乎其所止,止於其所明,自明明德,而止於至善,故謂賁。此潛修密煉之卦,承上觀卦而來。觀者,隨時漸進,神明覺察之道,能覺能察,迴光返照,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止其明而明有養,明於止而止其所,明止相賁,明而不至於誤用,止而不落於空寂。止以明為體,明以止為用,明不傷而止得正,明之止之,未有不亨者也。

「賁」是文飾、修飭的意思。就卦德說,上體是艮,艮的性情為止;下體是離,離的性情為明。明白自己該停在哪裡,又停在自己所明白的地方,自己彰明本有的明德而停在至善之地,所以叫作《賁》。這是講潛修密煉的一卦,承接上一卦《觀》而來。《觀》卦講的是隨著時機漸漸前進的神明覺察之道:能覺能察,迴光返照,大智慧看去像愚鈍,大靈巧看去像笨拙。止住那點明,明就得到涵養;在明處停住,就停得其所。明與止互相文飾,明便不至於誤用,止也不至於落進空寂。止以明為本體,明以止為運用,明不受損傷而止又得其正,這樣又明又止,沒有不亨通的。

然雖明止相賁,尤必以止明為貴。止明,非空空無為,全不用明之謂,特明於內而不明於外,止於明而不止於不明,明在止中,不輕用明,自小之義也。自小,則戒慎恐懼,黜聰毀智,神明內守,虛靈不昧,一切外物不得而移之,其利居多。但太過於小,是止而不明,非本卦明止相合之象,如何得亨、得利乎?

然而雖說明與止互相文飾,尤其還要以「止明」(把明收住不外露)為貴。所謂止明,並不是空空洞洞地無所作為、完全不用明,而是明在裡面不顯在外面,停在明處而不停在不明處;明藏在止之中,不輕易動用,這就是自居於小的意思。自居於小,就能戒慎恐懼,屏去聰明、毀棄機巧,神明向內固守,虛靈而不昏昧,一切外物都動搖不了他,好處佔了大半。但若小得太過頭,就成了只止而不明,不合本卦明與止相配的象,那又怎麼得亨、怎麼得利呢?

夫所謂止者,止於至善,寂然不動也。所謂明者,明其明德,感而遂通也。靜則無為,動則有作,明於止而止行明,得於心而驗於事,方謂真止,方謂真明。辭曰“利有攸往”者,所以驗此止、驗此明耳。

所謂「止」,是停在至善之地,寂然不動;所謂「明」,是彰明自己本有的明德,一感就通。靜的時候是無為,動的時候是有作;在明處停住而停住之中仍行其明,心裡得著又在事上驗證得出,這才叫真止,才叫真明。卦辭說「利有攸往」(有所前往則有利),正是要拿實事來檢驗這個止、檢驗這個明。

凡人當無事之時,每心地明亮,知其所止,及至有事,即便昏迷,不知其所止矣。若能由明而止以養明,由止而明以通明,明止不拘,隨時而用,大火裡栽蓮,泥水中拖船,一靈妙有,法界圓通,明於止而止其所當止矣。

一般人在無事的時候,往往心地明亮,知道自己該停在哪裡;一到有事,立刻就昏迷了,不知道該停在哪裡。若能由明而止以涵養這點明,由止而明以貫通這點明,明與止都不拘死在一邊,隨著時機去運用,那便是在烈火裡栽蓮花、在泥水中拖船——最難行處也行得過去,一點靈性妙然常在,整個法界圓融貫通,這才算在明處停住,而且停在了該停的地方。

初九,剛而能明,自卑自下,抱道而居,如賁其趾也。賁趾之剛,不以外假而傷內真,是以舍其車,而甘於徒行。此剛而守正之賁也。六二,居於二陽之中,虛己求人,知其一己之明有限,眾人之明無窮,必有所須,而識見始能擴充,此柔而借剛之賁也。

初九這一爻剛強而能明白,自居卑下,抱守大道而處,就像文飾他的腳趾。文飾腳趾的這種剛,不肯拿外面的假東西去傷害裡面的真東西,所以寧可捨掉車子,甘心步行。這一爻講的是剛強而守正的賁。六二這一爻處在兩根陽爻之間,肯把自己放空去求教於人,知道一個人的明有限、眾人的明無窮,必須有所依傍(爻辭所謂「須」),識見才能擴充。這一爻講的是柔弱而借重剛強的賁。

九三,剛明太過,只知用明,不知虛明,明必不能達遠,是以賁如濡如也。幸其剛而得正,永久不變其所守,雖不能賁於外,而能賁於內,亦致吉之道。此剛而用明之賁也。

九三這一爻剛與明都太過頭,只知道把明使出去,不知道把明虛下來,這樣的明必定照不遠,所以說文飾得潤澤有光而止於表面。所幸他剛而得正,長久不改變自己所守,雖然不能文飾於外,卻能文飾於內,也是招致吉利的路子。這一爻講的是剛強而一味用明的賁。

六四,居於上體,柔而不明,有應初陽,不恥下問,是以賁如皤如,白馬翰如,以不明而急求其明也。但以上求下,有挾貴自尊之嫌,多不誠信。幸其柔而得正,真心實意,出於自然,不是勉強,匪有寇傷,乃欲求其婚媾耳。此柔而求明之賁也。

六四這一爻居在上體,柔弱而不明白,與下面的初九陽爻相應,肯不恥下問,所以說文飾得一片素白、白馬奔馳而來,這是因為不明白而急著求明白。但以上位去求下位,難免有挾著尊貴身份發問、心不誠懇的嫌疑。所幸他柔順而得正,真心實意出於自然,不是勉強做出來的,並沒有強盜來加害,只是想求得婚配罷了。這一爻講的是柔弱而求明的賁。

六五,柔而不剛,執中無權,孤寂守靜,是以賁于丘園,束帛戔戔也。丘園者,曠遠無人之處,絕無人事可知,戔戔之帛,而又束之,絕無威儀可知。無人事、無威儀,過於澹泊,不近人情,乃修道者羞吝之事。然柔而得中,雖不明乎大道,亦不失為養靜之人,終得以吉全之。此柔而自得之賁也。

六五這一爻柔弱而不剛,雖守著中道卻沒有權變的本事,孤零零地守著清靜,所以說在山丘園圃間受文飾、成束的帛少得可憐。所謂丘園,是空曠偏遠沒有人煙的地方,可見他絕無人事往來;那點少得可憐的帛還捆束著不肯散用,可見他絕無威儀排場。既無人事又無威儀,淡泊得太過頭,不近人情,這在修道人是件羞吝的事。然而他柔順而得中道,雖然沒能通曉大道,也不失為一個善於養靜的人,最終能以吉利保全。這一爻講的是柔弱而自得其樂的賁。

上九,剛柔相當,自明明德,而止於至善,不賁而賁,賁至於無色,是謂白賁也。賁而至白,明止如一,氣質俱化,渾然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咎矣。此剛柔混合之賁也。然則,賁之為道,必以明止相需為貴,明於止而止其所,止其明而明不昧,明之止之,隨時而用,潛修密煉之功是矣。

上九這一爻剛與柔恰好相當,自己彰明本有的明德而停在至善之地,不去文飾反倒成了真文飾,文飾到不著一點顏色的地步,這就叫「白賁」。文飾到了純白,明與止合成一個,氣質完全化盡,渾然只是一團天理,再沒有一絲一毫人慾的過咎。這一爻講的是剛柔混合的賁。這樣說來,賁的道理必以明與止互相為用為貴:在明處停住而停得其所,止住那點明而明又不昏昧,又明又止,隨著時機運用——潛修密煉的工夫就是這個了。

上艮下坤(剝卦第二十三)

剝:不利有攸往。初六,剝床以足,蔑。貞凶。六二,剝床以辨,蔑。貞凶。六三,剝之,無咎。六四,剝床以膚,凶。六五,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上九,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

《剝》卦卦辭:不宜有所前往。初六爻辭:剝落床榻,先從床腳剝起,正道被滅棄,守正也凶險。六二爻辭:剝落床榻,剝到了床身與床腳相接之處,正道被滅棄,守正也凶險。六三爻辭:身處剝落之中而能自守,沒有過錯。六四爻辭:剝落床榻,剝到了床上人的肌膚,凶險。六五爻辭:像一串魚那樣領著眾宮女去承受君王的寵幸,沒有一樣不利。上九爻辭:一顆大果子留著沒有被吃掉;君子因此得到車輿的承載,小人卻連房屋都被剝掉。

剝者,消化也。卦德上艮止、下坤順,陰順生而陽止息,且卦體五陰而消一陽,陽氣將盡,陰氣將純。故謂剝。此後天陰消其陽之卦,承上噬嗑而來。噬嗑者,動而必明,所以先窮理也。窮理者,窮其陰陽消長之理耳。

「剝」是消蝕、化去的意思。就卦德說,上體是艮,艮的性情為止;下體是坤,坤的性情為順:陰氣順勢滋生而陽氣停息不前。再就卦體說,五根陰爻消蝕著一根陽爻,陽氣將要耗盡,陰氣將要純全,所以叫作《剝》。這是講後天陰氣消蝕陽氣的一卦,承接上一卦《噬嗑》而來。《噬嗑》講的是一動就帶著明,所以要先窮理;所謂窮理,窮的正是陰陽消長的道理。

人秉天地陰陽五行之氣而生身,有命而即有性,性命寓於一身之中矣。當人生之初,性命一家,先天後天混而為一,陰陽未分,邪正未判,圓成之象。及其成人氣足,先天陽極,交於後天,一陰潛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陰氣漸盛,陽氣漸弱,不至消盡其陽而不止。如卦體五陰而剝一陽,當此之時,陽不勝陰,其所餘者,幾希之陽耳。

人稟受天地陰陽五行之氣而生成這個身體,有了「命」也就同時有了「性」,性與命都寄託在這一身之中。人剛出生的時候,性與命還是一家,先天與後天混融為一,陰陽沒有分開,邪正沒有判別,是一派圓滿完具的氣象。等到長大成人、氣血充足,先天的陽到了極點便交入後天,一點陰氣暗暗生出來,一天接一天,一年接一年,陰氣漸漸強盛,陽氣漸漸衰弱,不把陽消耗乾淨決不停止。就像這一卦五根陰爻剝蝕一根陽爻,到這個時候,陽敵不過陰,所剩下的不過是那一星半點的陽罷了。

人若不知,而猶認假為真,有攸往而自恃其強,必至陽氣消盡,不利甚矣。至人於此,有抑陰扶陽之道,不使陰氣消陽於盡,即於此一點陽氣未盡處,順而止之,黜聰毀智,緊閉靈竅,以為返本還元之基。

人如果不明白這個道理,還認假作真,一味有所前往而自恃強壯,必定弄到陽氣消耗殆盡,那就太不利了。有修養的至人在這裡另有一套抑陰扶陽的辦法,不讓陰氣把陽消盡:就在這一點陽氣尚未耗完的地方,順著它而把它止住,屏去聰明、毀棄機巧,緊緊關閉靈竅,以此作為返本還元的根基。

蓋不能使陽而不陰者,天地循環之氣機;而能於陰中保陽者,聖人逆運之功力。特以聖人有先天而天弗違之道,能以奪造化、轉生殺也。至於一切常人,順行造化,以陰剝陽,陽氣消盡化為純陰,不死豈能之乎?聖人於剝之一卦,直彖曰:“不利有攸往。”凡惜性命者,可以早悟矣。

大抵說來,不能使陽永遠不轉成陰,那是天地循環的氣機使然;而能在陰氣之中保住陽氣,則是聖人逆著運轉的功力。正因為聖人有《周易·乾·文言》所說「先天而天弗違」的本事——行在天時之先而天不違背他——所以能夠奪取造化、扭轉生殺之權。至於一般常人,順著造化走,以陰剝陽,陽氣消盡而化成純陰,不死又怎麼可能呢?聖人對《剝》這一卦,直截了當地在彖辭裡說「不利有攸往」。凡是愛惜性命的人,讀到這裡應該早點醒悟了。

初六,一陰潛生,自下消陽,如剝床以足也。床足之剝,其氣雖微,其害最大,蔑貞之凶,即於此始。此陰氣方進之剝也。六二,陰氣浸長,自下而上,如剝床以辨也。辨不是足,辨上是床,陰氣漸升,將上於床,與陽爭權,蔑貞之凶,不旋踵而至矣。此陰氣漸盛之剝也。

初六這一爻是一點陰氣暗暗生出,從最下面開始消蝕陽氣,就像剝床先從床腳剝起。床腳被剝,那股陰氣雖然還很微弱,為害卻最大,滅棄正道的凶險就從這裡開了頭。這一爻講的是陰氣剛剛進逼的剝。六二這一爻陰氣漸漸增長,由下往上走,就像剝床剝到了床身與床腳相接的地方。「辨」不是床腳,辨的上面就是床身;陰氣一層層上升,將要爬上床來與陽爭奪權柄,滅棄正道的凶險轉眼就到了。這一爻講的是陰氣漸漸強盛的剝。

六三,在順體之上,不順陰而順陽,與陽相應,乃安靜之陰,雖在剝時可以無咎。此陰氣順止之剝也。六四,陰氣結聚,順升而上,六陽已剝去四陽,陰盛陽弱,上床用事,乃切近之災,如剝床以膚,凶之至矣。此陰氣用事之剝也。

六三這一爻居在坤順之體的最上面,不順從陰而順從陽,與上九的陽爻相呼應,是一種安靜的陰,雖然身處剝落之時,仍可以沒有過錯。這一爻講的是陰氣順服而止住的剝。六四這一爻陰氣聚結成團,順勢往上升,六爻之中已經剝掉了四爻的陽,陰盛陽弱,陰氣爬上床來當權做主,成了迫在眉睫的災禍,就像剝床剝到了人的肌膚,凶到極點了。這一爻講的是陰氣當權做主的剝。

六五,在止體之中,與陽相親,乃客氣中發現之真陰。真陰現象,不但不傷於陽,而且能統群陰,皆順其陽。以物取之,如一魚前領,而群魚貫後;以人取之,如後以眾宮人進寵於君王。知之者,借真陰以保真陽,則一真百真。剝者不剝,吉無不利,信有然者,此陰氣順陽無剝也。

六五這一爻居在艮止之體的中間,與上九的陽爻相親近,是「客氣」(後天雜擾之氣)之中顯露出來的一點「真陰」(先天本有、能順承真陽的那一分陰)。真陰一顯現,不但不傷害陽,反而能統領眾陰一齊順從陽。拿物來取象,就像一條魚在前面領頭、一群魚貫串在後面跟著;拿人來取象,就像王后帶著眾宮女去承受君王的寵幸。懂得這一層的人,借「真陰」來保住「真陽」(先天本元的那一分陽),一處真了便處處都真,本該被剝落的反而不被剝落,吉利而沒有一樣不利——這話確實不假。這一爻講的是陰氣順從陽而不成其為剝。

上九,在剝之終,諸陽剝去,尚留一陽,猶未剝盡,知之者順而止之,不為群陰所傷,如碩果不食也。果中有仁,存此一仁則生,失此一仁則死,生之死之,只在此一仁得失之間。但此一仁,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蓋君子知此一仁為生生化化之本,保之守之,不但陰氣不能傷,而且借陰以全陽,如得其輿,安而行之。至於一切小人,順其所欲,知進而不知退,消陽至盡,終歸大化,如剝其廬,自失所庇矣。此聖功能止其剝也。

上九這一爻處在《剝》卦的最後,眾陽都已剝掉,還留著一根陽爻,畢竟還沒有剝盡。懂得這一層的人順著它而止住它,不被眾陰所傷,就像一顆大果子留著沒有被吃掉。果核裡面有仁,保住這一點仁就活,丟掉這一點仁就死,是生是死,只在這一點仁的得失之間。可是這一點仁,普通百姓把它丟掉,君子把它保存下來。因為君子知道這一點仁是生生化化的根本,把它保住守住,不但陰氣傷害不了,而且還能借著陰來成全陽,就像得到車輿載著,安安穩穩地走下去。至於那些小人,順著自己的慾望走,只知進不知退,把陽消耗到一點不剩,最終歸於大化消散,就像連房屋都被剝掉,自己失去了遮蔽。這一爻講的是聖人的功夫能夠止住剝落。

六交之剝,陰傷陽者凶,陰順陽者吉。修道者可不順而止之,以保其陽乎?順而止之,顛倒之間,剝即變復,人能知剝中藏復,於此一陽未盡處下手,則後天中返先天之道得矣。噫!此天機也,知之者能有幾人哉!

六爻所講的剝,凡陰傷害陽的就凶,陰順從陽的就吉。修道的人怎能不順著它而止住它,以保住自己的陽呢?順著它而止住它,一個顛倒之間,《剝》就變成了《復》。人若能懂得剝卦之中藏著復卦,在這一點陽氣尚未剝盡的地方下手,那麼「後天中返先天」之道就到手了。唉!這是天機啊,能懂得的又有幾個人呢!

上坤下震(復卦第二十四)

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初九,不遠復,無祗悔,元吉。六二,休復,吉。六三,頻復,厲,無咎。六四,中行獨復。六五,敦復,無悔。上六,迷復,凶;有災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

《復》卦卦辭:亨通。出去進來都沒有病害,同類的朋友前來也沒有過錯。往返循環走它本來的路,七天就返回一次。宜於有所前往。初九爻辭:走得不遠就返回來,不至於有大的悔恨,大為吉利。六二爻辭:美好地返回來,吉利。六三爻辭:屢次返回又屢次失去,雖有危厲,但沒有過錯。六四爻辭:走在眾陰的中間而獨自返回來。六五爻辭:敦厚篤實地返回來,沒有悔恨。上六爻辭:迷失了不知返回,凶險,會有災禍;用這樣的人去帶兵打仗,終究要大敗,連他的國君也跟著遭凶,以至十年之久都不能出征。

復者,還返之義。卦德上坤順、下震動,動作順心,天運轉,人事通,又卦體一陽動於群陰之下,陽氣始回,二者均有復道,故謂復。此先天陰中復陽之卦,承上賁卦而來。賁者,明而止所以養明運火,採取先天真陽耳。採取真陽,乃陰中返陽,重整家事,別立鼎爐之道,能以奪造化、了生死,復而未有不亨者也。

「復」是回還、返歸的意思。就卦德說,上體是坤,坤的性情為順;下體是震,震的性情為動:動起來處處順心,天時運轉,人事通達。再就卦體說,一根陽爻在眾陰之下開始震動,陽氣開始回還。這兩方面都含有「復」的道理,所以叫作《復》。這是講先天真陽在陰中恢復的一卦,承接上一卦《賁》而來。《賁》卦是明而能止,用來涵養這點明、運行火候,以採取先天真陽。採取真陽,就是在陰中把陽返回來,重新整頓家業、另立鼎爐的辦法,能夠奪取造化、了卻生死,一復沒有不亨通的。

復道雖亨,但人認假棄真,多不知其復耳。若知其復,則回頭是岸,道心發現,人心自退,可以出入乎陰陽之中,而不為陰陽所疾傷矣。然雖無疾傷,須要復之知時,時未至而不可強求,時已至而不可錯過,方能得真。

復的道路雖然亨通,但人認假棄真,多半不知道要復。若懂得要復,那就回頭是岸:「道心」(先天本元、合於天理的那一點真心)顯現出來,「人心」(後天情識慾念之心)自然退去,於是可以在陰陽之中出出入入而不被陰陽所病傷。然而雖說不受病傷,還須懂得復的時機:時機沒到不可強求,時機到了不可錯過,這樣才能得著真的。

夫人當初生之時,至善無惡,及交後天,陰傷其陽,本來天真有失矣。雖是失去,未嘗全無,猶有一息生機在內,間或發現為私慾所瞞,為世事所混,當面不識耳。復之,必乘此生機發現之時,下手急採,方能為我所有。若生機未現,空寂守靜,將何而復乎?是以朋來而復,方能無咎。朋者,二月相合,其一為陽,其一為陰,陰極陽生,陰中有陽,是謂朋來。陰不極,陽不生,而朋不來。若朋不來,陰陽不交,生氣自何而有?故必朋來而生機方發,生機發而不先不後,收入造化爐中,片刻之間,災變為福,刑化為德,先因真陽失而有咎者,今則真陽還而可以無咎矣。

人在剛出生的時候,純善而無惡;等到交入後天,陰氣傷了陽氣,本有的天真便有了虧失。雖說虧失了,卻未嘗全然沒有,還有一息生機留在裡面,偶爾也會顯露出來,只是被私慾蒙蔽、被世事攪混,當面碰上也認不出罷了。要復它,必須趁著這生機顯露的當口趕緊下手採取,才能真正歸我所有。若生機還沒有顯露,只管枯坐守靜,拿什麼去復呢?所以卦辭說要「朋來」才能沒有過錯。所謂「朋」,是兩個月字相合,一個屬陽、一個屬陰;陰到極處陽就生出來,陰中含著陽,這就叫朋來。陰不到極處,陽就不生,朋也就不來;朋若不來,陰陽不交,生氣從哪裡來呢?所以必得朋來,生機才發動;生機一發動,不早一步也不晚一步,把它收進造化爐中,片刻之間災就變成福,刑就化成德。先前因真陽失去而有過咎,如今真陽返還,也就可以沒有過咎了。

但復之雖能無咎,其道有功力,有次序,漸以復之,不能速復,即復之也不能堅固,必先煉己持心,待時而動,是以反復其道,七日來復也。反覆者,顛倒道運之義。七日者,陽火之數。人之性情和氣,陽火也,為真;人之客氣躁性,陰火也,為假。真者全生,假者傷生。反復其道者。先返此假火復歸於真火,七日而陽火生,陰火滅,虛極靜篤,黑中有白,先天之氣,自虛無中現象,漸採漸煉,還丹可結。但是道也,非知之艱,行之維艱,知之尤貴於行之。若知而不行,猶如無知。有攸往而下手速修,必自一陽而漸復,至於六陽純全,其復之亨利,為何如耶。

但復雖能沒有過咎,這條路卻有功力的深淺、有次序的先後,只能一層層地復,不能一下子就復;即使一下子復了,也不能堅固。必須先做「煉己持心」的工夫,等時機到了再動,所以卦辭說「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反覆」是把順行的造化顛倒過來運轉的意思,「七日」是陽火的數目。人的性情平和之氣屬陽火,是真的;人的客氣躁性屬陰火,是假的。真的能保全生命,假的會戕害生命。所謂反復其道,就是先把這假火返回來、歸到真火上去;七天之後陽火生、陰火滅,虛到極處、靜到篤處,黑暗之中透出一線白光,「先天之氣」自虛無裡現出形象,慢慢地採、慢慢地煉,還丹就可以結成。只是這條路,難的不在知道,難的在於去做,知道了尤其貴在實行;若只知道而不去做,跟不知道一樣。有所前往、動手快修,必定從一陽開始漸漸地復,一直復到六陽純全,那時復的亨通與利益,該是何等光景!

初九,在復之初,真陽未失,稍有客氣潛入而即退之;至容且易,是不遠之復。不遠復,而人心不生,道心常存,自無祗悔,能謹於始,自吉於終,此元陽不失之復也。

初九這一爻處在《復》卦的開頭,真陽還沒有失去,稍微有一點客氣偷偷侵入就馬上把它退掉,做起來極從容也極容易,這就是走得不遠就返回。走得不遠就返回,則「人心」(後天情識慾念之心)不生,「道心」(先天合於天理的那點真心)常在,自然不會有大的悔恨。開頭能謹慎,結局自然吉利。這一爻講的是元陽不曾失去的復。

六二,知識有限,本不能明善復初者,然柔順得正,見賢思齊,與有道之君子同處,借彼之明智,以破己之昏暗,不知復者亦知復,不能復者亦能復,是謂休善之復。此柔而借剛之復也。

六二這一爻見識有限,本來是不能明善復初的;然而他柔順而得正,見到賢人就想向他看齊,與有道的君子相處,借人家的明智來破自己的昏暗,於是本來不懂得復的也懂得復了,本來不能夠復的也能夠復了,這就叫美善之復。這一爻講的是柔弱而借重剛強的復。

六三,復善不固,旋復而旋失,是謂頻復。然性柔志剛,一心於復,危厲自處。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已千之,雖愚必明,雖柔必強,始而有咎者,終而可以無咎。此困而學,勉強而行之復也。

六三這一爻復善不牢固,剛復回來又馬上失掉,這就叫屢復屢失。然而他性情雖柔而心志剛強,一心只在復上,時時以危厲自處。《中庸》說:別人一遍能行的,自己下一百遍工夫;別人十遍能行的,自己下一千遍工夫,這樣再愚鈍的也必定變明白,再柔弱的也必定變剛強。開頭有過咎的,末了可以沒有過咎。這一爻講的是遇困而學、勉強而行的復。

六四,柔而得正,居於群小之中,而不為群小所惑,借世法而修道法,獨能明善復初者,此學而知,利而行之復也。六五,柔順得中,循規蹈矩,素位而行,不願乎外,是謂敦厚。其復者,復於敦厚,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出於性成,既無所失,亦無可復,不致悔而自無悔,此生而知,安而行之復也。

六四這一爻柔順而得正,身處一群小人之中卻不被他們迷惑,藉著世間法來修道法,獨能明善復初。這一爻講的是學而後知、見其有利而行的復。六五這一爻柔順而得中道,循規蹈矩,安於自己所處的位分去做,不生分外的妄想,這就叫敦厚。他的復,是復到敦厚上去:不用思索就得著,不用勉強就合中,出於本性自然而成;既沒有什麼失去,也就沒有什麼可復,用不著招來悔恨而自然無悔。這一爻講的是生而知之、安然而行的復。

上六,在復之終,順其後天之陰,不知先天之陽,人心用事,道心全味,是迷於復,而終不知回頭者,招凶致災,勢所必有,如此之人,途而不悟,外而爭勝好強,內而心神大傷,如用行師,終有大敗,禍及國君。雖十年之久,必有克徵,終亦必亡而已。此始終不知有復也。

上六這一爻處在《復》卦的末尾,順著後天的陰走,不知道有先天的陽,「人心」當權做主,「道心」完全昏昧,這是迷失了不知返回、始終不肯回頭的人;招凶致災,是勢所必至的。這樣的人,一路迷下去而不覺悟,在外爭強好勝,在內心神大傷,就像帶兵打仗終究要大敗,禍患還牽連到國君;縱然過了十年之久,也仍舊不能出征取勝,最後也不過歸於滅亡罷了。這一爻講的是自始至終不知道有復這回事。

復有天時之復,有人事之復。天時之復,真陽發現,出於自然;人事之復,真陽堅固,出於功力。天時人事,兩而合一,方能有濟。六爻除上爻迷復,其餘五爻,皆有復道,或安而行,或利而行,或勉強而行。總以復於元初本來面目為極功。

復有天時的復,也有人事的復。天時的復,是真陽自己顯現,出於自然;人事的復,是把真陽守得堅固,出於功力。天時與人事兩者合成一個,才能真正成事。六爻之中除了上爻是迷失不復,其餘五爻都各有其復的門路:有的安然而行,有的見其有利而行,有的勉強而行,總歸以復到最初的「本來面目」為最高的功夫。

上乾下震(無妄卦第二十五)

無妄:元亨,利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初九,無妄,往,吉。六二,不耕獲,不菑畬,則利有攸往。六三,無妄之災,或繫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九四,可貞,無咎。九五,無妄之疾,勿藥有喜。上九,無妄,行有眚,無攸利。

《無妄》卦卦辭:大為亨通,宜於守正;如果所行不正,就有災殃,不宜有所前往。初九爻辭:不存虛妄,前往則吉利。六二爻辭:不為求收穫而耕種,不為求熟田而開荒,這樣便宜於有所前往。六三爻辭:不存虛妄卻仍遭災禍——有人把牛拴在那裡,過路人牽走了牛,同邑的人反倒受了牽連之災。九四爻辭:可以守正,沒有過錯。九五爻辭:不存虛妄卻生了病,不吃藥也會自愈而有喜。上九爻辭:不存虛妄,但此時再行動就有災殃,沒有一樣有利。

無妄者,誠一不二之義。卦德上乾健、下震動,動而剛健,志之所在,外即行之,故謂無妄。此勇猛進陽之卦,承上剝卦而來。剝者,順其所欲,陰剝其陽也。剝陽皆由不知進陽,而為陰所剝。若知進陽,一念純真,十二時中,無有間斷,以性命為一大事,外物不得而屈,漸可至於真實無妄,渾然天理地位,是無妄而即有元亨之道也。

「無妄」是誠一不二、沒有半點虛妄的意思。就卦德說,上體是乾,乾的性情為健;下體是震,震的性情為動:一動就剛健,心志指向哪裡,外面立刻就做出來,所以叫作《無妄》。這是講勇猛進陽的一卦,承接上一卦《剝》而來。《剝》卦是順著自己的慾望走,讓陰氣剝蝕陽氣;陽之所以被剝,都由於不懂得「進陽火」(用陽剛之功增進陽氣)而被陰所剝。若懂得進陽,一個念頭純真無雜,一天十二個時辰沒有間斷,把性命當作頭等大事,外物動搖不了他,就漸漸可以到達真實無妄、渾然一團天理的地位,這就是無妄本身便含有元亨之道。

卦之動在內,志於道也,志於道而生機已振,元氣即復。健在外,篤於行也,篤於行而天德可修,元氣能通,能復能通,所以元而亨。然無妄之道,雖能元亨,尤必利於動之正、健之正。動之正,則元氣不傷。健之正,則元氣增長。以正無妄,道心常存,人心永滅,復見本來面目,如如穩穩,不為萬物所移矣。若無妄匪正,則動而失時,健而不當,本欲無妄,反致有妄,是謂災眚,不利有攸往矣。

這一卦的「動」在內卦,是立志於道;立志於道,生機就已經振作,元氣隨之恢復。「健」在外卦,是篤實地去行;篤實地去行,天德便可以修成,元氣便能夠貫通。能恢復又能貫通,所以既「元」又「亨」。然而無妄之道雖能元亨,尤其還得動得正、健得正才有利:動得正,元氣就不受損傷;健得正,元氣就不斷增長。以正道去無妄,則「道心」常在,「人心」永滅,重新見到「本來面目」,如如而穩穩,不被萬物所動搖。若無妄而所行不正,就會動得不合時、健得不恰當,本想不虛妄,反倒生出虛妄來,這就叫災殃,也就不宜有所前往了。

夫進陽者,以其有妄而期必於無妄。匪正之無妄,人心用事,順其所欲而行。藥物不真,火候失度,何能完成大道乎!故無妄本有元亨之道。尤利於正,方是真實無妄矣。

所謂進陽,是因為原本還有虛妄,才期望必定達到無妄。那種不正的無妄,是「人心」當權做主,順著自己的慾望去行:藥物不真,火候失度,怎麼能完成大道呢!所以無妄本來就含有元亨之道,尤其要以守正為利,那才是真實的無妄。

初九,在無妄之始,剛而得正,是動而無敢有妄者。人事吉凶,全在起念之初,起念正則行正,起念邪則行邪,能無妄於內,自無妄於外,以是往而修道,未有不得其吉者。此能謹於初之無妄也。

初九這一爻處在《無妄》卦的開頭,剛強而得正,是一動就不敢有半點虛妄的人。人事的吉凶全在起唸的那一刻:念頭起得正,行事就正;念頭起得邪,行事就邪。能在裡面不虛妄,外面自然不虛妄;拿這樣的態度去修道,沒有不得吉利的。這一爻講的是開頭就能謹慎的無妄。

六二,柔而不剛,宜靜不宜動,如不耕穫,不菑畬也。耕穫菑畬,須有力有種者為之,柔而不剛,無力無種,何敢妄為?然柔而中正,虛心自處,能借他家之陽,以濟我家之陰。虛心即能實腹,以是用柔,則利有攸往,有妄者可以無妄。此以柔順剛之無妄也。

六二這一爻柔弱而不剛,適宜靜而不適宜動,所以說不為收穫而耕、不為熟田而墾。耕種開荒,得是有力氣、有種子的人才做得來;柔弱不剛,既無力氣又無種子,哪裡敢亂動?然而他柔順而居中得正,虛著心自處,能借「他家」(彼方)的陽來補濟「我家」(此方)的陰。心一虛,腹就能實——「虛心實腹」正是丹道以虛心為體、以實腹為用的常語。這樣用柔,便宜於有所前往,本來有虛妄的可以變成無妄。這一爻講的是以柔順承剛的無妄。

六三,智小而謀大,妄冀天寶,非徒無益,而又害之,是無妄之災也。無妄而致災,隨心造作,固執不通,如或繫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未取於彼,先失其己,縱真陽在望,未為我有。此順其所欲之無妄也。

六三這一爻智慧小而圖謀大,痴心妄想天賜至寶,不但沒有益處,反而受它的害,這就是不存虛妄卻仍遭災禍。無妄而招來災禍,是由於任著心意胡亂造作、固執而不通達,正如爻辭所說有人把牛拴在那裡、過路人牽走了牛而同邑的人受災:還沒從彼處取得什麼,先把自己這邊的丟了;縱然真陽眼看在望,也終究不曾歸我所有。這一爻講的是順著自己慾望去做的無妄。

九四,由動進健,正當調和丹頭之時,稍有不謹,藥火飛揚,無妄而即有妄。然剛以柔用,可貞而即守貞,防危慮險,以靜待動,借陰養陽,自無得而復失之咎。此剛而能柔之無妄也。

九四這一爻由內卦的動進到外卦的健,正當調和「丹頭」(結丹所憑的起始藥物)的時候,稍微有一點不謹慎,藥與火就會飛散上揚,本來無妄立刻就變成有妄。然而他把剛強的力量用在柔順的方式上,可以守正就立刻守正,防危慮險,以靜待動,借陰來養陽,自然沒有到手又失掉的過咎。這一爻講的是剛強而能用柔的無妄。

九五,剛健中正,從心所欲,不渝矩。聖胎已結,有為事畢,無為事彰,如無妄之疾,勿藥有喜也。夫聖胎凝結,先天已復,本自無疾,其疾不過後天未化之餘陰。然本固邦寧,至誠自歸無妄,此剛柔混合之無妄也。

九五這一爻剛健而居中得正,隨心所欲都不越出規矩,「聖胎」已經結成,有為的事情辦完了,無為的事情顯出來了,正如爻辭所說無妄而生病、不吃藥自然有喜。聖胎既已凝結,先天之氣已經恢復,本來無病可言;那點所謂的病,不過是後天還沒有化盡的殘餘陰氣罷了。然而根本既固,一國自安,至誠之極自然歸於無妄。這一爻講的是剛柔混合的無妄。

上九,在無妄之終,已健而猶用健,知進而不知退,持盈未已,直以一位之無妄,而欲了性了命,必致火候有差,得而復失,是以無妄行有眚,無攸利,此不知止足之無妄也。然則無妄之道,總以得其中正為利,若不中正,動之健之,皆失其則,不能致福,反招其災。

上九這一爻處在《無妄》卦的末尾,已經健了卻還要用健,只知進不知退,持滿不止,硬要憑這一個位次上的無妄就想了性了命,必定弄到火候出差錯,到手了又失掉,所以說無妄之時再行動就有災殃,沒有一樣有利。這一爻講的是不懂得適可而止的無妄。這樣說來,無妄之道總以得著中正為有利;若不中正,動也好、健也好,都失了準則,非但招不來福,反而招來災禍。

噫!月至圓,存乎口訣;時至子,妙在心傳。不得師指,枉自猜量。震之一陽,生於陰下,即時至子也。乾之三陽,復於純全,即月至圓也。子時而進陽,月圓而運陰,進陽有時,運陰有日,知陽而不知陰,知進而不知退,縱金丹到手,必至得而復失,無妄之災,理有可決。修道者,可不急求明師口訣乎。

唉!月亮什麼時候到圓,全靠口訣;時辰什麼時候到子,妙處在於心傳。得不到明師指點,白白自己瞎猜。震卦那一根陽爻從陰爻底下生出來,就是所謂「時至子」——一陽初動的時節;乾卦三根陽爻恢復到純全,就是所謂「月至圓」——陽氣圓滿的時節。子時該「進陽火」,月圓該「運陰符」(用陰柔之功運化退陰);進陽有它的時辰,運陰有它的日子。只知陽而不知陰,只知進而不知退,縱然金丹到了手,也必定到手又失掉,無妄之災在道理上是可以斷定的。修道的人,怎能不趕緊去求明師的口訣呢。

上艮下乾(大畜卦第二十六)

大畜:利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初九,有厲,利已。九二,輿說輹。九三,良馬逐,利艱貞;曰閑輿衛,利有攸往。六四,童牛之牿,元吉。六五,豶豕之牙,吉。上九,何天之衢,亨。

《大畜》卦卦辭:宜於守正。不在家中自食而出外食於朝廷,吉利。宜於渡過大河。初九爻辭:有危險,宜於停下來不動。九二爻辭:車子脫掉了車軸下的伏兔,走不成了。九三爻辭:良馬奔馳追逐,宜於在艱難中守正;每天操演車駕與防衛之術,宜於有所前往。六四爻辭:在小牛角上加一道橫木,大為吉利。六五爻辭:閹過的豬雖有牙也不傷人,吉利。上九爻辭:肩負著天上四通八達的大道,亨通。

大畜者,大養之義。卦德上艮止、下乾健,有健而能止,故謂大畜。此溫養聖胎之卦,承上覆卦而來。復者,復其先天之氣也。當先天之氣來復,於內自微而著,還其乾元面目,命基已固,聖胎已結,自有為而入無為,可以謹封牢藏,防危慮險,溫養沐浴,期於大化神妙不測之地,為金剛不壞之物。

「大畜」是大加畜養的意思。就卦德說,上體是艮,艮的性情為止;下體是乾,乾的性情為健:能剛健而又能止住,所以叫作《大畜》。這是講溫養聖胎的一卦,承接上一卦《復》而來。《復》卦講的是恢復先天之氣。當先天之氣回來,在裡面由微弱轉向顯著,還原成乾元本來的面目,命的根基已經穩固,「聖胎」已經結成,便從有為進入無為,可以謹慎封固、牢牢收藏,防危慮險,「溫養沐浴」(文火緩緩涵養、暫停進退之功),期望達到大化流行、神妙不測的地步,成為金剛一般不壞的東西。

是道也,利於止健,不利於用健,故曰利貞。貞者,靜也。止健者,養健也。養健之功,即守中抱一之功。守中抱一,宜靜而不宜動,靜則保健,動則傷健。止非絕世離塵,靜非空寂無為,其中有抽添加減,內外兼修之道,故必不家食,方能大畜而致吉。不家食者,是外爐加減,內運真火,止於內而又止於外,綿綿若存,勿忘勿助,即遇大險大難之境,不動不搖,方是真畜,方是畜之大。

這條路,宜於把剛健止住,不宜於把剛健使出去,所以卦辭說「利貞」。「貞」就是靜。止住剛健,就是涵養剛健;涵養剛健的工夫,也就是守中抱一的工夫。守中抱一宜靜而不宜動:靜就保住了剛健,動就損傷了剛健。但這裡的「止」不是與世隔絕、離塵避俗,這裡的「靜」也不是枯寂無為,其中另有抽添加減、內外兼修的門道,所以必須「不家食」,才能大加畜養而得吉利。所謂不家食,是在外爐上做加減工夫,在內裡運行真火,既止於內又止於外,綿綿密密好像有又好像沒有,既不忘記也不助長;即便遇上極險極難的境地也不動不搖,這才是真畜,才算畜得大。

是以又利於涉大川也。大川之涉,所以養於內而驗於外,即九年面壁之功。面壁者,如壁列萬仞,離種種邊,止於不識不知,打破虛空地位也。打破虛空,聖胎脫化,形神俱妙,與道合真,畜之大而成之大,與天為徒矣。

所以卦辭又說宜於渡過大河。渡大河,是把內裡所養的拿到外面去驗證,也就是達摩「九年面壁」那樣的工夫。所謂面壁,是像萬仞高牆一樣壁立在那裡,脫離種種偏執邊見,停在不識不知的地方,把虛空一舉打破。虛空一打破,聖胎脫胎變化,形體與精神一齊歸於神妙,與大道合而為真;畜養得大,成就也就大,從此與天同類了。

初九,在大畜之始,進健則凶,止健則吉,有厲利己,正當棄有為而入無為之時。此養健於初也。九二,剛以柔用,保惜聖胎,待時脫化,如輿說輹,則車不行矣。修道者,剛健歸中,聖胎已結,急須住火停輪,不可更進其健,有傷元氣者。此養健得中也。

初九這一爻處在《大畜》卦的開頭,把剛健推出去就凶,把剛健止住就吉,所以說有危險而宜於停下來,這正是丟開有為、進入無為的時候。這一爻講的是在開頭就涵養剛健。九二這一爻把剛強的力量用在柔順的方式上,珍惜守護「聖胎」,等待時機脫胎變化,就像車子脫掉了車軸下的伏兔,車便走不動了。修道的人剛健之氣既已歸於中道,聖胎已經結成,急須「住火停輪」(停下進退的火候、不再運轉周天),不可再往前推進他的剛健,以免損傷元氣。這一爻講的是涵養剛健而恰好得中。

九三,養健已到氣足神全,誠於中而將達於外,如良馬逐而欲行矣。雖然聖胎完成,猶有一身陰氣未嘗化盡,全在艱辛守貞,一意不散,如日閉輿衛,時時防跌,十月功完,自然脫化,則利有攸往矣。此養健防危也。

九三這一爻,涵養剛健已經養到氣足神全,誠意積在裡面而將要透達到外面,就像良馬奔馳追逐、躍躍欲行。雖說聖胎已經完成,渾身還有一分陰氣不曾化盡,全靠艱苦地守正,一個心思不散亂,像天天操演車駕防衛一樣,時時提防跌跤;十個月的工夫做圓滿,自然脫胎變化,那就宜於有所前往了。這一爻講的是涵養剛健而不忘防危。

六四,應於初陽,健德方生,而即養之。如童牛之牿也。牛性馴順,其健在角,牛在於童,其角方生,方生能養,元氣不散,漸長斯養,終必養至於純全之處,其吉已在於方健之養。此養健而堅固元氣也。

六四這一爻與初九的陽爻相應,剛健之德剛剛生出來就立即加以涵養,就像在小牛角上加一道橫木。牛的性情馴順,它的強健全在角上;牛還幼小的時候,角剛剛長出來,趁著剛長出來就加以約束涵養,元氣便不會散失,一層層地長、一層層地養,終究必定養到純全的地步。它的吉利,早在剛健初生的這一番涵養裡就定下了。這一爻講的是涵養剛健以堅固元氣。

六五,正當大畜之時,以陰養陽,如豶豕也。豕之去勢曰豶。豕去其勢,則氣質俱化,虛心而全實腹,如豶豕之牙也。豕柔牙剛,以柔養剛,剛得柔養而無傷。此養健而混合陰陽也。上九,在大畜之終,功完行滿,霹靂一聲,真人現出,驚愚駭俗;始於有作無人見,及至無為眾始知,何天之衢,誰不稱哉。

六五這一爻正當大畜之時,用陰來涵養陽,就像被閹過的豬。豬去了勢叫作「豶」。豬去了勢,氣質便一齊化盡,心虛下來而腹得以充實,正如爻辭說的閹豬的牙。豬性柔而牙剛,以柔養剛,剛得到柔的涵養便不傷人。這一爻講的是涵養剛健而混合陰陽。上九這一爻處在《大畜》卦的最後,功行圓滿,霹靂一聲,「真人」顯現出來,驚動了愚夫俗子。起初著意做工夫的時候沒有人看得見,等到進入無為,眾人才知道;肩負著天上四通八達的大道,誰不稱讚呢。

修道者,而至於脫胎成真,身外有身,超出乎天地之外,不但成已,而且成物,畜之大而顯之大,其亨為何如乎。此養健而歸於神化也。然則,溫養聖胎之道,總要知得大畜健而止。既健又止,始則有為,終則無為,健而止於至善無惡,渾然太極,一氣流行,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性命雙修之道盡矣。

修道的人做到脫胎成真、身外還有一個身,超出天地之外,不但成就自己,而且成就萬物,畜養得大,顯發也就大,那份亨通該是何等氣象。這一爻講的是涵養剛健而歸於神化。這樣說來,溫養聖胎的道理,總要懂得《大畜》卦是既健而又能止。既健又止,開頭是有為,末了是無為;健而能停在至善無惡的地方,渾然只是一個太極,一氣流行,有與無兩邊都不立,外物與自我一齊歸空——性命雙修之道,到這裡就講盡了。

上艮下震(頤卦第二十七)

頤:貞吉。觀頤,自求口實。初九,舍爾靈龜,觀我朵頤,凶。六二,顛頤,拂經,于丘頤,征凶。六三,拂頤,貞凶,十年勿用,無攸利。六四,顛頤,吉;虎視耽耽,其欲逐逐,無咎。六五,拂經,居貞吉,不可涉大川。上九,由頤,厲吉,利涉大川。

《頤》卦卦辭:守正則吉利。觀察頤養之道,自己去求口中的充實。初九爻辭:丟開你那能吐納自養的靈龜,卻眼巴巴地看著我大嚼,凶險。六二爻辭:顛倒了頤養的常道,違背常理,反向高丘上去求養,前往則凶險。六三爻辭:違背了頤養的正道,守著這樣的做法也凶,十年都用不上,沒有一樣有利。六四爻辭:顛倒過來向下求養,吉利;像老虎那樣目不轉睛地盯住,欲求一個接一個不間斷,沒有過錯。六五爻辭:違背常理,安居守正則吉利,但不可以渡過大河。上九爻辭:天下都靠他而得養,雖有危厲終究吉利,宜於渡過大河。

頤者,腮頷。凡口食物則動,取其有養人之義。卦德上艮止。下震動。動不離止,止以養動,動不妄動,止不空止,動止如一,故謂頤。此擇善固執,虛以求實之卦,承上無妄而來。無妄者,動而健行,若非有涵養之功。則動之健之,皆不得當。無妄而即有妄,此養之道所由貴。養者,養其正,而去其不正也。正則有益於身心,不正則有害於身心,是以頤之道必貞,而始能得吉。

「頤」本指腮幫與下巴。凡是口裡吃東西腮頷就要動,取的是養活人的意思。就卦德說,上體是艮,艮的性情為止;下體是震,震的性情為動:動不離開止,止是用來涵養動的;動不是妄動,止也不是空止,動與止合成一體,所以叫作《頤》。這是講擇善固執、以虛求實的一卦,承接上一卦《無妄》而來。《無妄》講的是一動就剛健地行去;若沒有涵養的工夫,那麼動也好、健也好,都不會恰當,本想不虛妄反倒立刻有了虛妄,涵養之道的可貴正在這裡。所謂養,是養那正的、去掉那不正的。正的對身心有益,不正的對身心有害,所以頤養之道必須守正,才能得吉。

然欲養之正,必先觀其養道之真假,觀非眼觀之謂,乃心中辨別是非,以窮理也。理明則真知灼見,動而修正,靜而養正,動靜皆得其所養,可以自求口實矣。不曰求口食,而曰求口實,不曰求口實,而曰自求口實,是所求者正,所實者大,不在膏梁厚味,而在仁義道德。然其所以飽仁義而味道德,總在自求,而不由人,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

然而想要養得正,必先看清所養之道是真是假。這個「觀」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在心裡辨別是非,也就是窮理。理一明白,就有了真知灼見:動的時候修其正,靜的時候養其正,動與靜都各得其所養,就可以自己去求口中的充實了。經文不說「求口食」而說「求口實」,不說「求口實」而說「自求口實」,可見所求的是正的,所充實的是大的,不在肥肉細糧的美味上,而在仁義道德上。然而所以能飽於仁義、甘於道德,總在自己去求,不靠別人,正如《論語·顏淵》所說「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

自求口實,則得實,是在自求何如耳。口者,虛中之物。實者,充實之謂。虛其心,實其腹,虛實相應,時動則動,動而進陽;時靜則靜,靜而運陰,動以修外,靜以養內,動靜不拘,內外合道。止固養,動亦養,動止皆不失其正,終得完成大道,以吉全之矣。

自己去求口中的充實,就能得著充實,關鍵只看自求得怎麼樣罷了。「口」是中間虛空的東西,「實」是充實的意思。虛它的心,實它的腹,虛與實互相呼應:該動的時候就動,動就「進陽火」(用陽剛之功進補陽氣);該靜的時候就靜,靜就「運陰符」(用陰柔之功運化退陰)。動是用來修治外面的,靜是用來涵養裡面的,動靜都不拘死在一邊,內外都合於道。止固然是養,動同樣是養,動與止都不失其正,最終必能完成大道,以吉利保全一切。

彼一切以飢渴之害為心害者,養其小而失其大,謂之自求口食則可,謂之自求口實,則失之遠矣。既失其實,何得謂養乎?

至於那些把飢渴的傷害當成心的傷害的人,只養了小的而丟了大的,說他是自己去求口中的食物還可以,說他是自己去求口中的充實,那就差得太遠了。既然丟掉了那個「實」,又怎麼還能算是養呢?

初九,剛而妄動,不養於內,求養於外,棄真認假,如舍爾靈龜。觀我朵頤矣。此養口失實,不謹於始之養也。六二,以無德而欲養有德,自高自大,無而為有,虛而為盈,是顛倒其養,拂其借剛養柔之經,常于丘頤矣。此愚而自用,不知求實之養也。

初九這一爻剛強而妄動,不在裡面涵養,卻向外面求養,丟掉真的、認取假的,正如爻辭說的丟開你那靈龜,卻眼巴巴看著我大嚼。這一爻講的是隻養口腹而失掉充實、開頭就不謹慎的養。六二這一爻自己無德卻想去養有德的人,自高自大,本來沒有偏說有,本來空虛偏說充盈,這是把養顛倒了過來,違背了借剛來養柔的常理,反倒常向高丘上去求養。這一爻講的是愚昧而自以為是、不懂得求實的養。

六三,居於動而順其所欲,只在衣食上打點,不在性命上留心,養其小體為小人,是拂其養實之頤。即口食得正,亦是凶道。如此之人,雖終身而不知有德可修,豈僅十年勿用,無攸利乎?此愚而無知,終於不實之養也。

六三這一爻居在震動之體而順著自己的慾望走,只在衣食上打算盤,不在性命上留心,養的是自己那個小的軀體,成了小人,這是違背了求實之養的頤。就算他口腹之養來得正當,也仍舊是一條凶路。這樣的人,只怕一輩子都不知道還有德可修,豈止是十年用不上、沒有一樣有利而已呢?這一爻講的是愚昧無知、終究落不到實處的養。

六四,有應於陽,以尊屈卑,不恥下問,借他人之剛明,以破己之柔暗,是謂顛頤。但以尊屈卑,恐有挾貴而問,其心不誠之嫌,幸其柔而得正,如虎視眈眈,其欲逐逐,目專一而心真切,出於自然,絕無勉強,未取於人,先求其己。求實即得實,始而有咎者,終可無咎。此不實求實,以上求下之養也。

六四這一爻與下面的陽爻相應,以尊貴之身屈就卑下之位,不恥下問,借別人的剛強明白來破自己的柔弱昏暗,這就叫顛倒過來求養。但以尊貴屈就卑下,難免有挾著身份發問、心不誠懇的嫌疑。所幸他柔順而得正,像老虎那樣目不轉睛地盯住、欲求一個接一個不間斷,眼神專一而心意真切,出於自然,絕無勉強;還沒有從別人那裡取得什麼,先在自己身上下工夫。求實就能得實,開頭有過咎的,末了可以沒有過咎。這一爻講的是從不實處求實、以上位求下位的養。

六五,虛心自處,只知養內,不知養外,是拂其養實之常經矣。然雖不能養實,而能養虛,居於貞而不遷移,亦致吉之道。但不可涉大川,以成金丹有為之功。此虛而不實、孤寂守靜之養也。

六五這一爻虛著心自處,只知道養裡面,不知道養外面,這是違背了求實之養的常理。然而雖不能養實,卻能養虛,安居守正而不遷移,也是招致吉利的路子。只是不可以去渡大河,也就是做不成金丹那一步有為的工夫。這一爻講的是虛而不實、孤零零守著清靜的養。

上九,則居於柔,止於其所,動靜如一,既能養內,又能養外,既能養己,又能養人。其所養者大,乃養道所由,得以全始全終者,是謂由頤。然全始全終之養,須要在危厲之處做出,方能得吉。故又利涉於大川。大川至險之地,逆境也。逆境能養,則順境能養,自不待言。養而至於逆順不拘,險易無礙,則氣質俱化,陰陽混合,止於至善而不遷,聖胎凝結,大道完成矣。此虛實兼該、有始有終之養也。

上九這一爻以剛爻居於柔位,停在自己該停的地方,動與靜渾成一體,既能養裡面又能養外面,既能養自己又能養別人。他所養的既大,正是頤養之道所以能夠有始有終的憑藉,這就叫天下由他而得養。然而這種有始有終的養,必須在危厲的處境中做出來,才能得吉,所以又說宜於渡過大河。大河是最險的地方,也就是逆境。逆境中能養,順境中自然更能養,這是不必說的。養到逆境順境都不拘、險處易處都無礙,那就氣質完全化盡,陰陽混合為一,停在至善之地而不再遷移,聖胎凝結,大道完成了。這一爻講的是虛與實兼備、有始有終的養。

六爻各有所養,邪正不同,是非不等。求其剛柔相當,順逆不拘,有為無為,全始全終,其推上九之一爻乎?修道者急須靜觀密察,以虛求實,養其正而歸於至善無惡之地而後可。

六爻各有各的養法,邪與正不同,是與非不等。要找一個剛柔恰好相當、順境逆境都不拘、有為無為都做得、有始有終的,大概要推上九這一爻吧?修道的人急須靜靜地觀、細細地察,以虛去求實,養住那個正的而歸到至善無惡的地步,然後才行。

上兌下巽(大過卦第二十八)

大過:棟橈,利有攸往,亨。初六,藉用白茅,無咎。九二,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九三,棟橈,凶。九四,棟隆,吉,有它吝。九五,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無咎無譽。上六,過涉滅頂,凶,無咎。

《大過》卦卦辭:棟樑彎曲了,宜於有所前往,亨通。初六爻辭:用潔白的茅草墊在祭器底下,沒有過錯。九二爻辭:枯死的楊樹重新生出新芽,年老的男子娶了年輕的妻子,沒有一樣不利。九三爻辭:棟樑彎曲了,凶險。九四爻辭:棟樑隆起而不彎折,吉利;若另有他求就顯得羞吝。九五爻辭:枯死的楊樹開出花來,年老的婦人嫁了年輕的丈夫,沒有過錯也沒有稱譽。上六爻辭:涉水過深,水淹沒了頭頂,凶險,但不算有可責怪的過錯。

大過者,陽氣有過也。卦德上兌悅、下巽入;巽於內而悅於外,順其所欲,樂極生悲,卦體內四陽而外二陰,陽過於陰,陰不及陽,故謂大過。此調和藥物,實必用虛之卦,承上大畜而來。大畜者,健而能止,止健正,所以養健,不使陽氣太過耳。金丹之道,取二八兩弦之氣,凝結成胎,須要大小無傷,兩國俱全,若陽氣太盛,陰氣太弱,陰陽不調,失其生生之道。陰極必敗,陽極必虧,棟橈摧折之患,勢所必有,棟至摧折,大廈盡傾。

「大過」是陽氣有所過頭的意思。就卦德說,上體是兌,兌的性情為悅;下體是巽,巽的性情為入:在裡面一味順入,在外面一味喜悅,順著自己的慾望走,樂到極處便生出悲來。再就卦體說,裡面四根陽爻、外面兩根陰爻,陽超過了陰,陰趕不上陽,所以叫作《大過》。這是講調和藥物、有實就必用虛的一卦,承接上一卦《大畜》而來。《大畜》是健而能止,把剛健止得端正,用來涵養剛健,不讓陽氣太過頭。金丹之道,取的是上弦、下弦兩個半月的「二八之氣」,凝結成胎,必須大的小的都不受傷、彼我兩家都保全。如果陽氣太盛、陰氣太弱,陰陽不調,就失掉了生生不息的道理。陰到極處必敗,陽到極處必虧,棟樑彎曲折斷的禍患是勢所必至的;棟樑一旦折斷,整座大廈就全塌了。

修道者,進陽太過,不知止足,能大而不能小,神室有傷,亦如此類。若能巽進而不至於過猛,和緩而不至於固執,通權達變,防危慮險,則剛柔相應,陰陽相濟,雖大而能不過,可以利有攸往,盡性至命,亨通而無阻滯矣。

修道的人一味「進陽火」而太過頭,不懂得適可而止,只能大而不能小,「神室」(安神養丹的內在處所)就要受傷,也正是這一類情形。若能順著漸進而不至於過猛,和緩從容而不至於固執,既能通權達變,又能防危慮險,那就剛與柔互相呼應,陰與陽互相調劑,雖然大卻能不過頭,可以宜於有所前往,盡性至命,亨通而沒有阻滯了。

初六,性質本柔,又居卑下,柔之太過,謹慎之至,如借用自茅,而不敢先人,傲氣悉化,自無過大之時。此小而不妨太過者也。九二,剛而能柔,陽太過而借陰之濟也,過而不過,如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陰陽相當,生機常存,剛而不傷,自無不利。此用柔而剛不過者也。

初六這一爻性質本來柔弱,又處在最下面,柔得太過頭,謹慎到了極點,就像用潔白的茅草墊在底下,不敢搶在別人前頭,一身傲氣全化掉了,自然不會有過頭之處。這一爻講的是小到這個地步、不妨礙它成為一種太過。九二這一爻剛強而能柔順,是陽太過頭而借陰來調劑,過了卻又等於沒過,正如枯楊長出新芽、老夫娶了少妻,陰陽恰好相當,生機常在,剛而不受損傷,自然沒有一樣不利。這一爻講的是用柔而使剛不至於過頭。

九三,以剛用剛,只知前進,不知後退,金丹得而復失,棟橈之凶,所不能免。此用剛而太於過者也。九四,大而能小,心平氣和,如棟隆不敗,動與吉會矣。修道至於大而能小,已是陰陽相合,再不可過於用柔,若用柔太過,又傷於剛,大道難成,遺笑於大方,適以取吝而己。此剛而用柔不可過者也。

九三這一爻用剛去使剛,只知前進不知後退,金丹到手了又失掉,棟樑彎折那樣的凶險是免不了的。這一爻講的是用剛而失之太過。九四這一爻能大又能小,心平氣和,就像棟樑隆起而不折損,一動就與吉利相會。修道修到能大又能小,已經是陰陽相合了,就不可再過分地用柔;若用柔太過,反倒又傷了剛,大道難成,還要被行家笑話,只能自取羞吝罷了。這一爻講的是剛而用柔也不可過頭。

九五,剛於悅而不能柔以悅,如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過於淫奢,自滿自足,陽極生陰,真為假傷,理有可決,幸其剛而得中,內有主宰,不為客氣所惑,得以無咎。既已實腹,不能虛心中道而止,卻亦無譽。此剛而持盈之大過者也。

九五這一爻在喜悅上一味用剛,不能以柔來喜悅,正如枯楊開花、老婦嫁了少夫,過於淫逸奢靡,自滿自足;陽到極處便生出陰來,真的被假的所傷,這在道理上是可以斷定的。所幸他剛而得中,裡面有主宰,不被「客氣」所迷惑,因而得以沒有過錯;但既已實了腹,卻不能虛下心來適可而止,所以也談不上什麼稱譽。這一爻講的是剛強而持滿不已的大過。

上六,在大過之終,愚而自用,不知藥物火候,任心造作,迷而不返,升之高,傷之甚,過涉滅頂,自招其凶,與人無咎。此柔而妄想之大過者也。觀於六爻之義,大過者凶,不過者吉。大過之中,亦有不過之道。是在人善於調和陰陽,歸於中正,不偏不倚為貴歟。

上六這一爻處在《大過》卦的末尾,愚昧而自以為是,不懂藥物、不懂火候,任著心意胡亂造作,迷失了不知回頭;升得越高,傷得越重,涉水過深淹沒了頭頂,凶險是自己招來的,怪不到別人身上。這一爻講的是柔弱而痴心妄想的大過。通觀六爻的義理:過頭的就凶,不過頭的就吉;而大過之中,也自有不過頭的路子。這就要看人是否善於調和陰陽,歸到中正上來,不偏不倚——這才是可貴的。

上坎下坎(習坎卦第二十九)

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初六,習坎,入于坎窞,凶。九二,坎有險,求小得。六三,來之坎坎,險且枕,入于坎窞,勿用。六四,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九五,坎不盈,只既平,無咎。上六,係用徽纆,寘于叢棘,三歲不得,凶。

《習坎》卦:心中存有誠信,唯有這一點真心亨通,行動才值得嘉尚。初六:陷在重重坎險之中,又掉進坎底的小坑洞裡,凶險。九二:坎陷之中仍舊有險,只能求得一點小小的收穫。六三:來來去去都是坎險,既危險又被險境抵住而無法安身,掉進坎底的小坑洞,不可有所施為。六四:一樽薄酒,兩簋淡飯,用瓦缶盛著,把這份簡約的心意從窗口遞進去,最終不會有過錯。九五:坎中的水沒有滿溢出來,只是剛剛與坑沿齊平,不會有過錯。上六:被繩索捆縛起來,囚置在叢生的荊棘之中,三年都脫不了身,凶險。

坎者,險也,陷也。習坎者,通險也。卦德上坎險、下坎險,由此險而達彼險,險而能通,故謂習坎。此黑中有白,陰中返陽之卦,承上頤卦而來。頤者,以虛求實,求其坎陷之真陽也。人自乾坤相交之後,一點元陽,走於坤宮,坤實而成坎,乾變而成離,於是陰陷其陽,天根昧而心交物,性相近而習相遠,日習日下,陷於下愚不移之地,而莫知底止矣。

「坎」的意思是危險,是陷落;「習坎」就是在重重險陷之中打通出路。就卦德說,上卦坎為險、下卦坎也為險,從這一重險境通到那一重險境,身在險中而能通達,所以叫「習坎」。這是一個「黑中有白」「陰中返陽」的卦——坎卦上下兩爻是陰、當中一爻是陽,好比一團黑暗裡藏著一點光明,修行要做的就是在純陰之中把那一點陽返回來。此卦承接上一卦《頤》而來:《頤》講的是以虛空之心去求取實在之物,所求的正是陷落在坎水當中的那一點「真陽」(先天本有的生機)。人自從先天乾坤二氣交合之後,乾卦當中的那一點「元陽」跑進了坤宮,坤本是三爻純陰,得了這點陽便填實而成坎;乾本是三爻純陽,失了這點陽便中虛而成離。於是陰把陽陷住了,「天根」(先天生機的根本)昏昧不明,一顆心只知向外攀緣外物。孔子說「性相近也,習相遠也」,習氣一天天往下滑,終於陷在「下愚不移」的地步,再也不知道要停在哪裡。

然習惡則惡,習善則善,是在人習之如何耳。習惡者,入險之道;習善者,出險之道,出險須要能信其險。信者,心之主宰,若能信險,則不為外物所惑,習於善而即能善,所謂一念回機如同本得,是以習坎有孚,維心亨也。

然而習染於惡就變惡,習染於善就變善,關鍵只在人怎樣去習。習染於惡,是走進險境的路;習染於善,是走出險境的路。要走出險境,先得真信自己確實身處險中。「信」是一心的主宰,能真信有險,就不會被外物迷惑,習於善也就當真能成善。所謂「一念回機,如同本得」——念頭一轉回來,本自具足的東西當下就現成。所以卦辭說「習坎,有孚,維心亨」:身處重險而心存誠信,唯有這一點真心才通得過去。

有孚即心亨,不孚心不亨。有孚之心,即是道心,道心發現,人心不起,正氣增長,邪氣漸退,可以出入乎陰陽之中,而不為陰陽所拘矣。但信其有險,須要習而出險,信而不習,如不信也。既能信又能習,不隱不瞞,真履實踐,日習日善,自卑登高,由下而上,漸習於高明之境,盡性至命,還元復初而無難,故日“行有尚”。尚者,上也。行之能上,不行不上,知之尤貴於行之耳。

有誠信,心就亨通;沒有誠信,心就不亨通。這個有誠信的心,就是「道心」(天理自然發動、不夾私意的本心)。道心一現,「人心」(隨情識私慾而起的妄心)便不生,正氣一天天增長,邪氣一天天消退,人就能在陰陽之中出入自如,不被陰陽所拘束。但僅僅相信自己有險還不夠,必須切實修習才能出險;信而不修,等於沒有信。既能信、又能修,不隱瞞、不掩飾,一步一步真實踐履,一天天習於善,從低處登向高處,由下而上,漸漸進入高明的境界,那麼盡性至命、返本還元也就不難了,所以卦辭說「行有尚」。「尚」就是「上」:肯去做才能向上,不做就上不去,可見知道了終究不如切實去做更可貴。

初六,性質本愚,又習於愚,日習日下,是謂習坎。在下之習,如在坎坑,又鑽窞孔,入於下流之處,而莫知所止,不凶而自致凶,此愚而又習於愚者也。

初六陰柔居於全卦最下,資質本來就愚昧,又一味習染於愚昧,一天比一天下滑,這正是所謂「習坎」——在重重陷落裡反覆打轉。這種往下走的習氣,好比人已經掉進坎坑,還要再鑽進坑底的小洞,一直陷到下流之地而不知道停住,本來未必凶險,卻是自己招來了凶險。這是資質愚昧而又習於愚昧的一類人。

九二,居於二陰之中,日與小人為伍,不知親近有道之士,終陷於下而為愚人,如在坎坑之中而有險也。幸其剛而得中,陷之不深,雖不能出險,內有主宰,亦不為下流所惑。但嫌其信險而不習出險,僅小有得,不能明善復初,大有得耳。此剛而不知習善者也。

九二一陽陷在上下兩陰之間,好比天天和小人為伍,不懂得去親近有道的師友,終究陷在下位成了愚人,正如身在坎坑之中而有險難。所幸它陽剛而居下卦之中,陷得還不算深,雖然出不了險,心裡到底有個主宰,不至於被下流習氣所迷惑。只可惜它信得過有險,卻不肯下功夫修習出險,所以僅僅小有所得,不能明復本善、返回本初而大有所得。這是有一身剛氣卻不懂得習善的一類人。

六三,性質本險,又愚而自用以行險,險而又險,是來之坎坎矣。且近上險,前進上險,後退亦險,是險且枕矣。如此之人,不信有險,俞習俞險,習之者久,陷之者深。如入于坎窞,終在險地,永為勿用之人矣。此柔而只知習惡者也。

六三陰柔不正,資質本來就險,又愚昧而剛愎自用地去行險,險上加險,這就是爻辭所說的「來之坎坎」。它上面緊挨著上卦之險,往前進是險,往後退也是險,所以說「險且枕」——進退都被險境抵住。這樣的人不肯相信自己身處險中,越修習越危險,習染得越久,陷落得越深,好像掉進坎底的小洞裡,始終待在險地,永遠成了不堪任用的人。這是陰柔而只知習染於惡的一類人。

六四,在上剛下柔之際,性質在中人之列,習於善則能善,習於惡則即惡,可善可惡,如一樽酒而用二簋盛之也。然四與五同居,信於善者,信於善而虛心下賢,借他人之明智,以破己之昏暗,如用缶納約,自牖以通其明。不能善者亦能善,始有咎者,終可無咎,此柔而能習其善者也。

六四處在上剛下柔的交界處,資質屬於「中人」這一等:習於善就能成善,習於惡就變成惡,可善可惡不定,正像只有一樽酒卻用兩簋來盛,分量有限而器具不一。所幸六四與九五相鄰同處,是肯信從善道的:既信從善道,就虛心屈己向賢者請教,借別人的明智來破自己的昏暗,正如爻辭說的用瓦缶盛著簡約的心意,從窗口遞進去而使光明相通。本來不能成善的也能成善,起初有過錯的,最終可以沒有過錯。這是陰柔而能夠習染於善的一類人。

九五,居二陰之間,陽剛中正,把柄在手,既能不滿不盈,不見惡於小人,又能不遷不流,大有異於小人,如坎水不盈,只既平。不滿於內,亦不流外,實腹而能虛心,出於性成,是以無咎。此上智不移,不待習而自善者也。

九五一陽居上卦之中,處在兩陰之間,陽剛而中正,修行的把柄握在自己手上:既能不自滿自盈,不被小人所厭惡,又能不隨波遷流,與小人大不相同,正像坎中之水並不滿溢,只與坑沿齊平。內裡不自滿,外面不外流,「實腹」(把先天真氣養得充實)而又能「虛心」(不存一毫私意),這是本性天然生成,所以沒有過錯。這是上智之人不為習氣所移、不必刻意修習而自然合於善的一類。

上六,雖係小人,本性未嘗不善,但性善而不知習善,自縛自束。繫於不善,自暴自棄,居於險地,如係用徽纆,寘于叢棘,終亦必亡而已。豈僅三歲不得出險哉!此下愚不移,終不習而終惡者也。然則,修道者,當自醒自悟。急須拜求真師,尋個出頭之路,以了性命,甚勿以福緣淺薄、自暴自棄,為世間無用之物。

上六雖然屬於小人一流,本性卻未嘗不善,只是有善性而不懂得去習善,反倒自己捆住自己,把自己繫縛在不善上頭,自暴自棄,長居險地,正如爻辭說的被繩索捆住、囚置在叢棘之中,最後也不過是身亡而已,哪裡只是三年出不了險這麼簡單!這是下愚不移、始終不肯修習而終歸於惡的一類人。既然如此,修道的人就應當自己警醒、自己覺悟,趕緊去拜求真師,尋一條出頭的路,好了結性命大事,千萬不要藉口自己福緣淺薄便自暴自棄,做世間的無用之物。

蓋身心性命之學,人人有份。回頭是岸,立登聖基,是在人之能信能習耳。果能信之習之,日習日善,必將習於至善無惡,渾然天理地位矣。人何樂而不習善者哉!

要知道身心性命這門學問,人人都有一份。回頭就是岸,當下便能立起成聖的根基,全看人肯不肯信、肯不肯習罷了。果真能信它、習它,一天天習於善,必定能習到至善無惡、渾然一片天理的地位。人又何苦偏偏不樂意去習善呢!

上離下離(離卦第三十)

離:利貞,亨。畜牝牛吉。初九,履錯然,敬之,無咎。六二,黃離,元吉。九三,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九四,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無咎。

《離》卦:利於守持正固,因而亨通;畜養母牛一般的柔順之德,吉祥。初九:腳步錯雜紛亂,只要存一分敬慎,就不會有過錯。六二:附麗於居中的黃色之光,大為吉祥。九三:太陽偏西時的餘明,此時若不能擊缶而歌、安時順命,便只剩下年老力衰的悲嘆,凶險。九四:來勢突兀,如烈火焚身,如死亡臨頭,如遭人拋棄。六五:涕淚滂沱,憂戚嗟嘆,吉祥。上九:君王出兵征討,建立嘉美之功,斬除首惡,所俘獲的又不是他的同夥,不會有過錯。

離者,麗也,明也。卦體一陰附麗於二陽之中,虛中能明之象。卦德上離明、下離明,由此明而及彼明,由彼明而達此明,明內而又明外,內明而又外明。千明萬明,總是兩明,內明外明,總是一明,故謂離。此雄裡懷雌、陽中有陰之卦,承上大過而來。

「離」的意思是附麗,也是光明。就卦體說,一根陰爻附麗在兩根陽爻當中,是中間空虛而能生出光明之象;就卦德說,上卦離為明、下卦離也為明,由這一重明推及那一重明,又由那一重明返照這一重明,明瞭內又明外,明瞭外又明內。千個明萬個明,總不過是上下這兩重明;內明外明,說到底總是同一個明,所以叫「離」。這是「雄裡懷雌」「陽中有陰」的卦——一身剛健之中含著一點柔順,它承接上一卦《大過》而來。

大過者,陽剛太過,雄而不雌,任心造化,誤用其明矣。明者,離宮虛靈之氣,為人之神,心之主。心虛則靈,元神主事,明而得正,能以濟陽。心亂則迷,識神主事,明而不當,足以傷陽,是以離利於貞而亨也。然雖離利於貞而亨,若只知用明,不知養明,亦不得亨。

《大過》講的是陽剛太過,一味逞雄而不肯守雌,任憑私心去造作,那就是把自己的光明用錯了地方。所謂「明」,是離宮(在人身即指心)那一點虛靈之氣,也就是人的神、一心的主宰。心虛則靈,「元神」(先天本有、不帶分別的神明)當家做主,明得其正,能夠扶助陽氣;心亂則迷,「識神」(後天見聞分別的妄識)當家做主,明用得不當,反足以損傷陽氣。所以《離》卦利於守正才能亨通。然而雖說利於守正而亨通,倘若只知道用明,不知道養明,也一樣亨通不了。

夫用明者,外明也。養明者,內明也。外明必本於內明,用明須當先養明,是以又畜牝牛吉也。畜者,養也。牛者,順象。牛至於牝,絕不用剛,其性至順,人能以柔順養明,雌而不雄,回光反照,閒邪存誠,先明內而後明外,內外俱明,虛靈不昧,無一物能瞞,無一物能移,自明明德而止於至善,其吉為何如乎?但明而致吉之道,有火候、有工程,稍有不謹,明而不亨,故明必至於內外無一不明、無一不正,方是明之利、明之亨、明之吉也。

所謂用明,是向外發用的明;所謂養明,是向內涵養的明。外明必定以內明為根本,要用明就得先養明,所以卦辭又說「畜牝牛吉」。「畜」就是畜養,「牛」取其柔順之象,而牛又特舉母牛,全然不使剛強,其性最為柔順。人若能以柔順來涵養光明,守雌而不逞雄,「迴光返照」(把向外奔逐的神光收回來內照自身),防閒邪念、存養誠實,先明其內而後明其外,內外都明,虛靈不昧,沒有一樣東西瞞得過它,沒有一樣東西移得動它,自己彰明本有的明德而安止於至善,那樣的吉祥還用說嗎?只是由明而致吉這條路上,有「火候」(用功的緩急先後)、有「工程」(一步一步的實修進度),稍有不謹慎,明瞭也不能亨通。所以必須做到內外無一處不明、無一處不正,才算得上明的利、明的亨、明的吉。

初九,在明之初,不知養明,而即用明,履必錯然也。錯然之履,不但不能進明,而且有以傷明,惟敬之、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辯之,自始自終,瞭然於心,而後篤行之,方無錯然之咎矣。此用明須當先求明者也。

初九處在明的開端,不懂得先養明就急著用明,腳下必然錯雜紛亂。這樣錯亂的舉步,不但不能增進光明,反而足以損傷光明。唯有心存敬慎,照《中庸》所說的廣博地學、仔細地問、慎重地思、清楚地辨,從頭到尾在心裡弄個透徹,然後再切實篤行,才不會有腳步錯亂的過錯。這是說要用明,必須先把明求到手。

六二,自知不明,而能虛心下賢求人之明,是謂黃離也。黃為中色,明而歸中,示己之無,尊人之有,雖愚必明,雖柔必強,不失其柔順之本質,其吉在於能虛心矣。此不明而求人之明者也。

六二自知自己不明,卻能虛心屈己、向賢者請教,借別人的明來補自己的暗,這就叫「黃離」。黃是五色中的中色,光明而歸於中道;肯承認自己的沒有,尊重別人的有,縱然愚鈍也必定能變明,縱然柔弱也必定能變強,同時又不失自己柔順的本質。它的吉祥就在於能夠虛心。這是自己不明而去求別人之明的一類。

九三,獨剛不柔,只知用明,不知養明,剛明太過,如日昃過缶之明,高極必下,明極必暗,是不能鼓缶而歌,則有大耋之嗟,不中不和,適以取凶而已。此用明而自敗其明者也。

九三獨有陽剛而不能兼柔,只知道用明,不知道養明,剛與明都太過頭,好比太陽偏西以後的光明,已經過了頂點。升到極高必定下落,明到極處必定轉暗,此時若不能擊缶而歌、安時處順,就只剩下年老力衰的悲嘆,既不合中道又不能調和,恰好自己招來凶險。這是用明而反倒自己敗壞了自己光明的一類。

九四,剛而不正,不能明內,即欲明外,是突如其來如也。突來之明,躐等而求,性躁行偏,妄作招凶,焚如、死如、棄如,欲求長生,反而傷命。此不明而自以為明者也。六五,居外明之中,所當明內而又明外者,乃懦弱無能,或見理不真,或力有不及,是以出涕沱若、戚嗟若也。然涕沱戚嗟,不敢妄作妄為,自守本分,亦致吉之道。此明而知己不明者也。

九四陽剛而不居正位,內裡還沒有明,就急著要明於外,這就是爻辭說的「突如其來如」。這種突然冒出來的明,是躐等躁進求來的,性子急躁、行事偏頗,妄作妄為自招凶險,於是「焚如、死如、棄如」——如遭火焚、如同赴死、如被棄絕,本想求長生,反倒傷了性命。這是本不明而自以為明的一類。六五居於上卦外明之中,本應當既明其內又明其外,偏偏懦弱無能,或者見理不真切,或者力量跟不上,所以「出涕沱若、戚嗟若」,涕淚滂沱、憂戚嗟嘆。不過正因為只會涕泣嗟嘆,反倒不敢妄作妄為,能安守本分,這也是一條招致吉祥的路。這是自己有明而又知道自己還不明的一類。

上九,居重明之上,剛而有為,既能明內,又能明外,既能明順,又能明逆,取象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也。人之真心,如王明明德,如出征,明德而德即明,如有嘉功,除去人心,如折首惡,不強制雜念,如不獲從丑,用明而至折首之明,則後天一切客氣,不退而自化,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內外光明,而無一毫根塵之咎矣。此明而至善無惡者也。

上九居於上下兩重光明之上,剛健而能有為,既能明其內,又能明其外,既能明白順行造化之理,又能明白逆修還丹之法,所以取象為「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人的「真心」(不夾私慾的本來之心)就好比這位君王,彰明本有的明德好比出兵征討,明德一顯、德便自明,好比建立了嘉美之功;除去「人心」好比斬除首惡;不去硬壓那些零碎雜念,好比不去俘獲那些隨從的黨羽。用明用到能斬除首惡的地步,後天一切「客氣」(外來的浮躁邪雜之氣)不必驅趕自己就化掉了,於是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內外一片光明,再沒有一絲一毫六根六塵染汙的過錯。這是明到至善無惡的一類。

然則,用明之道,須要知雄守雌,剛中有柔,明而得正為貴乎。倘有剛無柔,不落於突如其來,即歸於日昃之離,不但不能增明,反而有以傷明。修道者,欲用其明,可不先養其明乎。

這樣看來,用明的門徑,總要「知雄守雌」(明白剛強的用處,卻自處於柔順一邊),剛中含柔,明而得其正,才最可貴。倘若有剛無柔,不是落到九四那樣「突如其來」的躁進,就是歸到九三那樣「日昃之離」的衰暗,不但不能增長光明,反而足以損傷光明。修道的人要想用自己這點光明,怎麼可以不先把它涵養起來呢?

卷三

上兌下艮(咸卦第三十一)

咸:亨,利貞。取女吉。初六,咸其拇。六二,咸其腓,凶,居吉。九三,咸其股,執其隨,往吝。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九五,咸其脢,無悔。上六,咸其輔、頰、舌。

《咸》卦:亨通,利於守持正固;娶妻,吉祥。初六:感應只到腳的大拇趾。六二:感應到小腿肚上,凶險;安居不動則吉祥。九三:感應到大腿上,只知執著地隨人而行,這樣前往會有憾惜。九四:守正則吉祥,悔恨消失;若心思往來不定,那就只有意氣相投的朋友順著你的心思而來。九五:感應到脊背之肉上,沒有悔恨。上六:感應只在牙床、面頰、舌頭上。

咸者,感也。卦德上兌悅、下艮止,剛止於內,柔悅於外,悅以止為體,止以悅為用,有陰陽相應之義。故謂咸。此調和陰陽之卦,承上坎卦而來。坎者,陰陷其陽,陽不健而陰不順,陰陽不交,此調和之功不可缺。

「咸」的意思是感應。就卦德說,上卦兌為悅、下卦艮為止:剛健的一面止定在裡面,柔順的一面和悅於外面;以止定為本體,以和悅為發用,含著陰陽彼此呼應的意思,所以叫「咸」。這是一個調和陰陽的卦,承接上一卦《坎》而來。《坎》講的是陰把陽陷住了,陽不能剛健、陰不能柔順,陰陽互不交通,所以調和這一步功夫萬萬不能缺。

但調和陰陽,貴乎自然,不貴乎勉強。自然者,無心之感也。勉強者,有心之感也。無心之感,陰陽相和,咸無不感;有心之感,陰陽各別,感之有限,故咸有亨道也。

但調和陰陽,貴在自然,不貴在勉強。自然,指的是「無心之感」(不起私意、任其自然的感通);勉強,指的是「有心之感」(摻了私意去攀求的感通)。無心而感,陰陽自然相和,沒有什麼感不通的;有心而感,陰陽各自分離,能感通的就極其有限了。所以《咸》卦本身含有亨通之道。

咸道雖亨,然無心有無心之是非;有心有有心之是非,不得以枯木寒灰之無心,即謂咸之亨通。枯木寒灰,純陰無陽,何得謂感。所謂感者,陰陽潛通之義,如卦象少男少女同處,彼此無心,及至陰陽氣足,彼此情動,自然相感,此不感之感,何得以蠢然無心為感乎?

咸道雖然亨通,然而無心也有無心的是非,有心也有有心的是非,不能把枯木死灰那樣一無所覺的狀態當成無心,就說這便是咸卦的亨通。枯木寒灰是純陰而無陽,哪裡還談得上感應?所謂感,是陰陽暗中相通的意思,就像此卦所取的少男少女同處一室,彼此本來無心,等到陰陽之氣充足,彼此情意自然發動,便自然相感。這才是「不感之感」,怎麼可以把那種蠢然無知的死寂當作感應呢?

所謂無心者,無人心也。無人心即有道心,道心是心非心。所謂有心者,有人心也。有人心即無道心,人心非心是心。道心為真,人心為假。用假心,則感之不正,陰陽兩離。用真心則感之得正,陰陽相通,或陰感而陽應,或陽感而陰應,均以道心為主。以正而感,感以正,而不感以心,何物不可感,何感不能利乎。

所謂無心,是沒有「人心」(隨情識私慾而起的妄心)。沒有人心,自然就有「道心」(天理自然發動的本心);道心看似是個心,卻不是平常那個攀緣造作的心。所謂有心,是有人心;有了人心,道心就沒有了;人心看似不是心,恰恰正是那個作祟的心。道心是真,人心是假。用假心去感,感得不正,陰陽反而兩相乖離;用真心去感,感得其正,陰陽自然相通:或者陰先感而陽來應,或者陽先感而陰來應,總以道心為主。以正而感,感的是「正」而不是私心,那還有什麼東西感不通,還有哪一種感應得不到利益呢?

天下感之以正者,莫如貞女,女德主乎貞靜,不輕失身於人,必待其佳配而有感。此感之不以心而以正。卦德先止後悅,悅本於止之所由來也。修道者,調和陰陽,使陰陽感通,能取貞女之德以為感,則所感皆正,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止於其所,逆之、順之,無不遂心如意而得其吉矣。

天下能以正相感的,沒有比得上貞潔女子的:女子的德行以貞靜為主,不肯輕易失身於人,一定要等到合適的佳偶才有所感。這就是不以私心去感,而以正道去感。此卦的卦德是先止而後悅,可見和悅正是從止定那裡生出來的。修道的人調和陰陽,要使陰陽感應相通,若能取貞女這一段德行作為感應的準則,那麼所感的沒有一處不正:寂然不動,一感便通;一感便通,仍舊寂然不動,安止在自己應處的位子上。無論是逆修返本,還是順行應物,沒有不稱心如意而得其吉祥的。

初六,性愚志劣,不能煉己持心,妄想大事,如咸其拇矣。拇為足大趾,能動不能行之物,不能行而感之,感不得其正。此動人心之感也。六二,柔而無剛,內無道心,為人心所感,如感其腓矣。腓為足肚,宜靜不宜動之物。不宜動而妄動,動必招凶。然柔順得中,雖有人心感動,能居於正,不為人心所感,亦凶中致吉之道。此無道心之感也。

初六資質愚昧、志氣低劣,不能「煉己持心」(磨去自身習氣、把住自己的心念),卻妄想去成就性命上的大事,正如爻辭說的「咸其拇」。拇是腳的大趾,是能動卻不能走路的部位;不能走路卻在那裡妄動求感,就感得不正。這是被人心帶動起來的感應。六二陰柔而無剛,內裡沒有道心,反被人心所感,好比感應到小腿肚上。腓是腳肚子,是宜靜不宜動的部位;不該動而妄動,一動必定招凶。所幸它柔順而居下卦之中,雖有人心的攪動,卻能安居於正,不被人心牽著走,這也是凶中轉吉的一條路。這是沒有道心的感應。

九三,陽剛宜守道心,不可因外物而動。人心者,乃剛而不中,見景生情,如感其股矣。感之於股,不能止於其所,隨風起塵,執守不專,有道心而又生人心,以是往而行道,未免見羞於大方。此失道心之感也。

九三既是陽剛,本該守住道心,不可因外物而動;一旦剛而不中、見景生情,那就是人心在作主了,正如爻辭說的「咸其股」。感應落在大腿上,就止不住自己該止的地方,像風一起塵土就跟著揚,把持得不專一;本有道心而又生出人心,帶著這樣的心去行道,難免要在明眼的行家跟前出丑。這是丟失了道心的感應。

九四,陽剛本有道心,似乎貞而得吉,又剛而能柔,無感亦無所害,似乎有悔可亡,乃有應。初陰,為私慾所牽,道心中又來人心,外無感而內有感,故憧憧往來,朋從爾思也。朋從之思,因人心而昧道心,性亂情迷,一身皆為人心所搖動。此起人心又昧道心之感也。

九四陽剛,本來是有道心的,看上去守正就能得吉;又能剛中帶柔,不去妄感也沒有妨害,看上去有悔也可以消掉。無奈它與初六相應,初六是陰爻,被私慾牽引,於是道心裡頭又冒出人心,外面還沒有感而裡面早已感了,所以說「憧憧往來,朋從爾思」。這種朋類相從的念頭,因人心而昏昧了道心,心性紊亂、情識迷惑,全身上下都被人心搖動。這是既起了人心、又昏昧了道心的感應。

九五,在上陰下陽之際,執兩用中,道心常存,人心不生,因物付物,皆出無心,如感其脢矣。脢為背肉,在心之上,近心而離心。道心人心所隔者,毫髮之間,感之於脢,雖近於心,而實非心,非心之心,是謂真心。真心非色非空,無方無所,虛靈不昧,是謂無心。以無心感有心,雖有心亦歸於無心,無心無悔,渾然天理,止於至善之地,而不遷矣。此守道心而無人心之感也。

九五處在上陰下陽的交界處,能執其兩端而用其中,道心常存,人心不生,遇上什麼就隨物應付什麼,全出於無心,正如爻辭說的「咸其脢」。脢是脊背上的肉,位置在心之上,靠近心卻又離開了心。道心與人心所相隔的,不過毫髮之間;感應落在脢上,雖然近於心而實在不是那個私心。不是私心的心,才叫做「真心」。真心非色非空,沒有方所可指,虛靈而不昏昧,這就叫「無心」。用無心去感有心,縱有私心也一併歸入無心;無心便無悔,渾然一片天理,安止在至善之地而不再遷移。這是守住道心、沒有人心的感應。

上六,在咸之終,又在悅之極,順其所欲,務外失內,巧言令色,一切是假,是謂咸其輔頰舌也。凡口、言、笑三者皆動,口動而心未有不動者。此絕無道心全用人心之感也。

上六處在咸卦的末尾,又在和悅的極點,一味順著自己的慾望,只顧外面而丟了裡面,巧言令色,一切都是假的,這就是所謂「咸其輔頰舌」。凡是口、言、笑這三樣一動,口一動,心沒有不跟著動的。這是全無道心、純用人心的感應。

六爻皆有感道,或以人心感,或以道心感,或有道心而又感於人心,或背人心而只感以道心,是非不等,惟止於至善而感之,則道心常存,人心永滅,真陰真陽,隔礙潛通,如磁石吸鐵,金丹自虛無中結就矣。

六爻各有各的感應之道:有的以人心去感,有的以道心去感,有的本有道心卻又被人心感動,有的背離人心而只以道心相感,是非高下各不相同。唯有安止在至善之處去感,才能道心常存、人心永滅,「真陰」「真陽」(先天本有的那一分陰精與陽氣)縱有隔礙也能暗中貫通,如同磁石吸鐵一般自然相就,「金丹」(性命交融、返歸本元所結成的圓明本體)便從虛無之中凝結成就了。

上震下巽(恆卦第三十二)

恆:亨,無咎,利貞。利有攸往。初六,浚恆,貞凶;無攸利。九二,悔亡。九三,不恆其德,或承之羞,貞吝。九四,田無禽。六五,恆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凶。上六,振恆,凶。

《恆》卦:亨通,不會有過錯,利於守持正固;利於有所前往。初六:一開頭就深求恆久之事,即使守正也凶險,沒有什麼好處。九二:悔恨消失。九三:不能恆久守住自己的德行,或許要招來羞辱,即使守正也有憾惜。九四:田獵卻打不到禽獸。六五:恆久守住自己的德行,守持正固;對婦人是吉祥,對男子卻是凶險。上六:躁動不安地求恆久,凶險。

恆者,久也。卦德上震動、下巽入,巽緩而動,動而從容,不即不離,心堅志遠,故謂恆。此真履實踐之卦,承上離卦而來。離者,明內而又明外,期於深造自得,明無不通也。

「恆」的意思是長久。就卦德說,上卦震為動、下卦巽為入:以巽的和緩去動,動得從容不迫,既不急切貼上去,也不撒手離開,心志堅定而眼光長遠,所以叫「恆」。這是一個講真實踐履的卦,承接上一卦《離》而來。《離》講的是既明其內又明其外,指望深造而自有所得,明到無所不通。

但通明之道,非有恆心者不能。恆則專心致志,愈久愈力,不生懈怠,可以了性,可以了命,此恆有亨道,而又能無咎矣。但恆雖亨而無咎,尤利於恆之得正。若不得正,棄真入假,仍是不亨而有咎。彼世間盲修瞎煉之徒,入於旁門外道,以非為是,予聖自雄,負修養虛名,碌碌一生,至死不悟者,何嘗不能恆?但恆於邪道,不恆於正道,欲求長生,反而促死,及至年滿月盡,自無出路,咎且不免,安能得吉?故恆亨無咎之道,惟利於貞耳。雖然,利於恆之正,尤利於恆行之正。

但要通達這個明,沒有恆心的人做不到。有恆,就能專心致志,越久越有力量,不生懈怠,既可以了卻「性」(本性上的事),也可以了卻「命」(形氣上的事)。所以《恆》卦本身含有亨通之道,而且能夠沒有過錯。只是恆雖然亨通而無過錯,尤其要緊的是這份恆必須得其正。若不得其正,丟了真的、鑽進假的,仍舊是不亨通而有過錯。世上那些盲修瞎煉的人,落進旁門外道,把錯的當成對的,自命為聖、自逞豪雄,揹著一個修養的虛名,碌碌一生,到死也不覺悟——他們何嘗不能堅持?只是恆守在邪道上,不恆守在正道上,本想求長生,反倒催著自己早死;等到壽數滿盡,自己找不著出路,過錯尚且免不了,哪裡還談得上吉祥?所以恆而亨通、恆而無咎的門徑,只在一個「貞」字上。話雖如此,利在恆守其正,更利在恆行其正。

曰利有攸往者,利在於恆,行其正耳。貞者,正也,理也。理者,身心性命之道。是道也,盜陰陽、竊造化,脫生死、出輪迴,乃恆久之大事,非一朝一夕之功能成,必須柔巽漸進,由卑登高,由淺及深,一步步腳踏實地行去,方能奏效。

卦辭說「利有攸往」,是說好處就在於恆久地把這個正道行出來。「貞」就是正,也就是理;這個理,指的是身心性命的大道。這條道要「盜陰陽、竊造化」(在天地陰陽的運化裡奪回本屬於自己的那點生機),要脫離生死、跳出輪迴,是一樁恆久的大事,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所能成就,必須以柔和順入的姿態循序漸進,由低登高、由淺入深,一步一步腳踏實地做去,才能奏效。

蓋經久不易之大事,必經久不已之大功而後成,利貞之恆,利有攸往之恆也。但欲行其正,先要知其正,窮理盡性,以至於命,盡性至命之功,全在窮理透徹耳。

一樁經久不變的大事,必定要用經久不停的大功夫才做得成;所以「利貞」的恆,也就是「利有攸往」的恆。但要行得其正,先得知道什麼才叫正。《周易·說卦傳》說「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可見盡性至命這番功夫,全靠把道理窮究透徹。

初六,在恆之初,不辨是非,而即深入,妄想久遠之事,是浚恆也。浚者,深也。不明理而深入,雖欲求正,反招其凶。此無攸利之恆也。九二,剛而得中,深明火候,通權達變,恆於時而不恆以心,恆於道而不恆於事,恆之無形跡者,此悔亡之恆也。

初六處在恆的開頭,是非還沒有辨清就一頭深入,妄想那些久遠的大事,這就是「浚恆」。「浚」是深的意思;道理不明就往深處鑽,雖然想求正,反倒招來凶險。這是毫無好處的恆。九二陽剛而居下卦之中,深深懂得「火候」(用功的緩急進退與時節先後),能通權達變,恆守在時機上而不恆執於自己的心意,恆守在道上而不恆執於具體事相,這是恆得不落形跡的一種,所以是悔恨消失的恆。

九三,剛而居正,亦有志修道者。但剛而不中,急欲成功,其進銳者其退速,是不恆其德,或承之羞也。羞者,何羞?羞其志於德,而不能恆於德,志於正而不能恆行其正,遵道而行,又半途而廢,雖正亦吝。此有始無終之恆也。

九三陽剛而居於正位,也算是有志修道的人。只是剛而不中,急著要成功;進得太猛的人退得也快,這就是「不恆其德,或承之羞」。羞在哪裡?羞在立志於德卻不能恆守其德,立志於正卻不能恆行其正,明明遵著道走,又半途而廢,縱然本身是正的,也只落得一個憾惜。這是有始無終的恆。

九四,剛居動體,時在有為,如有田可耕矣。乃居於柔位,志氣不振,恆久抱道,不能行持,如空田而無禽相顧,何貴於剛?此無一為之恆也。六五,柔而得中,無思無為,安常守分,志誠專密,可謂恆其一德矣。然貞一不二,以之避世養靜則可,以之盡性至命則難,故為婦人之吉,夫子之凶。此寂滅孤修之恆也。

九四陽剛而居於震動之體,正當可以有所作為的時候,好比有一片田可以耕種。無奈它落在陰柔之位上,志氣提不起來,雖然長久抱著道,卻不能切實行持,就像空守一片田而沒有禽獸來光顧,這樣的剛又貴在哪裡?這是一事無成的恆。六五陰柔而居上卦之中,無思無為,安於尋常、恪守本分,心志誠篤而專一細密,可以說是恆守著一種德了。然而這樣貞一不二,用來避世養靜是可以的,用來盡性至命就難了,所以說對婦人是吉、對男子是凶。這是偏在寂滅一邊、孤修一味的恆。

上六,無而為有,虛而為盈,自尊自大,有己無人,是謂振起之仁。振起之恆,大極自敗,高極必下,終歸空亡。此自欺招凶之恆也。然則,修道者,貴乎恆於正道,尤貴乎恆行於正道,方能有往有利,盡性至命,作世間恆久不易之大事,但須要識得藥物,知得火候,進退急緩,不失其正耳。

上六本來沒有卻裝作有,本來空虛卻裝作充盈,自尊自大,眼裡只有自己沒有別人,這就是所謂振起浮躁的恆。這種振起的恆,張大到極點自己就要垮掉,升到極高必定跌落,最後歸於一場空亡。這是自欺而招凶的恆。這樣看來,修道的人貴在恆守正道,尤其貴在恆行於正道,才能有所往、有所利,盡性至命,做成世間這樁恆久不變的大事。只是必須認得「藥物」(修丹所用的先天真陰真陽之氣),懂得「火候」,進退緩急都不失其正才行。

上乾下艮(遯卦第三十三)

遯:亨,小利貞。初六,遯尾,厲,勿用有攸往。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九三,係遯,有疾厲,畜臣妾,吉。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九五,嘉遯,貞吉。上九,肥遯,無不利。

《遯》卦:亨通,小處利於守持正固。初六:退避落在最後頭,有危險,不宜有所前往。六二:用黃牛皮做的繩索把它捆住,誰也解不開。九三:退避時還帶著牽繫,像害病一樣危險;拿這份心去畜養奴僕侍妾,倒是吉祥。九四:懂得好好退避,君子因此吉祥,小人卻做不到。九五:退避得嘉美得體,守正則吉祥。上九:退避得寬綽從容,沒有什麼不利。

遯者,斂藏之義。卦德上乾健、下艮止,健本於止,以止用健,有健而不輕自用,故謂遯。此藏陽伏氣之卦,承上咸卦而來。咸者,由止致悅,調和陰陽之道。調和陰陽,莫先貴乎伏氣。伏氣者,不恃健而止健也。

「遯」是收斂藏伏的意思。就卦德說,上卦乾為健、下卦艮為止:健以止為根本,用止來運使健,有一身剛健之力卻不肯輕易自用,所以叫「遯」。這是一個「藏陽伏氣」(把陽氣藏起來、把先天真氣伏定)的卦,承接上一卦《咸》而來。《咸》講的是由止定而生和悅,那是調和陰陽的道理。而調和陰陽,最先要緊的莫過於「伏氣」。所謂伏氣,就是不倚仗自己的剛健,反過來把這份剛健止住。

人之健德,繫先天正氣,及其一陰來姤之後,陰氣浸長,陽氣當退,至人於此,知其陰氣承天而動,難與力爭,不去退陰,先欲保陽。保陽者,收斂精神,止於其所,所以伏先天之氣也。能伏其氣,陽氣不傷,陰氣自化,是遯中而有亨道也。

人身上這份剛健之德,本是先天的一點正氣。等到一陰初生、成了《姤》卦之象以後,陰氣一天天滋長,陽氣就該收退。至人到這個時候,知道陰氣是承著天時而動的,硬碰硬爭不過它,於是不急著去退陰,先想著保住自己的陽。所謂保陽,就是收斂精神,止定在自己該在的地方,藉此把先天一點真氣伏藏起來。能伏得住這口氣,陽氣便不受損傷,陰氣自然消化,這就是退避之中含著亨通之道。

但遯之為道,非避其陰,亦非坐觀成敗,乃借陰全陽之謂。借陰全陽,尤貴遯之於早。蓋早則陽氣盛而陰氣弱,易於遯;遲則陽氣弱而陰氣盛,難於遯。二陰四陽,陰氣猶順乎陽氣,於此而遯,遯之在先,是以遯之亨道,在於小利貞之時也。

但退避這條路,既不是躲開陰,也不是袖手旁觀成敗,而是藉著陰來保全陽。要借陰全陽,尤其貴在退得早:退得早,陽氣還盛而陰氣尚弱,容易退;退得遲,陽氣已弱而陰氣正盛,就難退了。《遯》卦是二陰在下、四陽在上,陰氣還順從著陽氣,在這個時候退避,是搶在了前頭,所以退避能夠亨通的關口,就在「小利貞」這個時節上。

小利貞者,陰氣未至傷陽氣,若至三陰生,陰氣不利不貞,大肆張狂,遯之不及矣。故止健伏氣之亨道,須在二陰方進之時乎。二陰方進,彼此無傷,陰順其陽之遯,小利貞,亦大利貞也。

所謂「小利貞」,是說陰氣還沒有傷到陽氣;若等到三陰生出(成了《否》卦之象),陰氣就既不利也不貞,大肆張狂,那時再想退避已經來不及了。所以止住剛健、伏藏真氣這條亨通之路,必須趕在二陰剛剛上進的時候。二陰剛進,彼此還沒有損傷,這是陰順從著陽的退避,雖說只是「小利貞」,其實也就是大利貞了。

初六,居於卑下,如遯之於尾也。在尾之遯,客氣難傷,遯之最利。然以陰柔無能者居之,未免遯之不固,為物移轉,自招危厲。若勿用有攸往,遯之堅固,何厲之有?此遯之宜謹始者也。

初六居在全卦最下,好比退避退到了尾巴上。退在尾部,「客氣」(外來的浮躁邪雜之氣)傷不著它,本是退避中最有利的位置。只是坐這個位子的偏是陰柔無能之人,難免退得不牢固,被外物一牽就轉,自己招來危厲。若真能做到「勿用有攸往」,退避得堅固,又哪裡會有什麼危厲?這是說退避貴在一開頭就謹慎。

六二,柔順中正,止於其所,客氣難入,如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也。牛革之執,致虛守靜,外緣不入,內念不出,不遯而遯,此遯之不失守者也。九三,下近二陰,剛為柔牽,不知早遯,是遯有私繫,其疾甚厲。夫人之正氣如主人,客氣如奴僕,繫於陰而以假傷真,是養奴僕而失主人,故畜臣妾吉,此遯之有私繫者也。

六二柔順而中正,止定在自己該在的位子上,客氣難以侵入,正如爻辭說的用黃牛皮的繩索捆住,誰也解不開。這種牛皮般的執守,就是「致虛守靜」的功夫:外面的攀緣進不來,裡面的念頭出不去,看似沒有退避而其實退得最徹底。這是退避而不失守的一類。九三下面緊挨著兩個陰爻,剛被柔牽住,不懂得及早退避,這是退避中還帶著私情牽繫,那病痛就很危險了。人的正氣好比主人,客氣好比奴僕;牽繫在陰上,用假的去傷真的,等於養著奴僕而丟了主人,所以爻辭說拿這份心去畜養臣妾倒還吉祥。這是退避而有私情牽繫的一類。

九四,剛以柔用,能藏真陽於陰氣方生之時,是好於遯也。好於遯而無私繫,惜命如惜寶,不使有一毫陰氣潛生於方寸之中,是以為君子之吉。若夫小人剛強自用,不知伏氣,認假傷真,則不吉矣。此遯之宜去私繫者也。

九四陽剛而能以柔來運用,能在陰氣剛剛生起的時候就把「真陽」藏好,這是善於退避。善於退避而沒有私情牽繫,愛惜性命像愛惜至寶一樣,不讓一絲一毫陰氣偷偷生在方寸之心裡,所以是君子的吉祥。至於小人,剛強自用,不懂得伏氣,認假傷真,那就不吉了。這是說退避最要緊的是去掉私情牽繫。

九五,剛健中正,所親者陽,所遠者陰,擇善固執,是調嘉美之遯也。遯之嘉美,不以假傷真,貞而未有不吉者,此遯之歸於中正者也。上九,在遯之上,剛柔混合,萬物不能移,造化不能拘,自由自專,是謂肥遯也。遯至於肥,內無所傷,外無所損,不伏氣而氣自伏,此遯之無有不利者也。

九五剛健而中正,所親近的是陽,所疏遠的是陰,擇善而牢牢守住,這就是所謂嘉美的退避。退避得嘉美,不拿假的去傷真的,守正沒有不吉祥的。這是退避而歸於中正的一類。上九處在遯卦的最上,剛與柔渾然混合,萬物移它不動,造化也拘它不住,自由自在、自作主宰,這就叫「肥遯」。退避到了這樣寬綽從容的地步,內裡沒有損傷,外面沒有虧折,不必刻意伏氣而氣自然伏住。這是退避而無所不利的一類。

六爻惟上爻真體未傷,乃無為保健之功,其餘皆陰陽相雜,真體已虧,故必先伏其氣,而後不為客氣所侵。修道者,當真體未傷,須行無為之道以養陽。及真體稍虧,須行伏氣之功以防陰。其體不一,其用亦有異,是貴乎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

六爻之中只有上爻的真體沒有受傷,那是「無為」保全剛健的功夫;其餘各爻都是陰陽夾雜、真體已經虧損,所以必須先把氣伏住,然後才不至於被客氣侵犯。修道的人,當真體還沒有受傷時,該行無為之道來涵養陽氣;等到真體稍有虧損,就該行伏氣的功夫來防備陰氣。本體的情形不一樣,用功的法子也就有分別,可貴的是能心領神會、隨處明辨,這就全看各人自己了。

上震下乾(大壯卦第三十四)

大壯:利貞。初九,壯于趾,征凶,有孚。九二,貞吉。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九四,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于大輿之輹。六五,喪羊于易,無悔。上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

《大壯》卦:利於守持正固。初九:壯盛之力只使在腳趾上,這樣出征,凶險,這一點是可以確信的。九二:守正則吉祥。九三:小人一味逞強用壯,君子卻知道不去用它;即使守正也仍有危厲。公羊用角去頂籬笆,反而把角卡住弄傷了。九四:守正則吉祥,悔恨消失。籬笆沖開了,角也不再被卡住,力量壯在大車的車軸上。六五:在平坦之地丟了羊,沒有悔恨。上六:公羊頂了籬笆,退不回來,也沖不過去,沒有什麼好處;肯在艱難處下功夫就吉祥。

大壯者,陽氣強壯之義。卦德上震動、下乾健,健於內而果於行,健行不息,故為大壯。此進陽壯氣之卦,承上恆卦而來。恆者,久於其道之功。久於其道,則身體力行,心堅志遠,一念不回,深造自得,是非大壯之人不能也。

「大壯」是陽氣強盛壯健的意思。就卦德說,上卦震為動、下卦乾為健:內裡剛健,外行果決,健行不息,所以叫「大壯」。這是一個「進陽壯氣」(增進陽氣、壯大真氣)的卦,承接上一卦《恆》而來。《恆》講的是長久守在道上的功夫;能長久守在道上,就會身體力行,心志堅定、眼光長遠,一個念頭再不退轉,深造而自有所得——這不是大壯之人做不到。

益大壯之人,自命不凡,俯視一切,放得下,提得起。有大壯之志,即能行大壯之事,作人之所不能作,為人之所不能為,超凡入聖,為天下希有之事,如雷之一動,自地昇天,驚愚駭俗,震動一切矣。

大凡稱得上大壯的人,自命不凡,俯視世間一切,該放下的放得下,該擔當的提得起。有了大壯的志向,就能做出大壯的事業:做別人做不來的事,為別人為不了的舉動,超越凡俗而入於聖境,成就天下少有的功業。這就好比一聲春雷發動,從地底直貫上天,驚動愚夫、駭倒流俗,把一切都震撼起來。

但大壯之道,尤貴壯之得正,若不得正,則壯之不大,其行不利。彼世間旁門外道之徒,著空執相,認假為真,水火不避,患難不懼,有至死不變者,何嘗不是壯?其如壯之不正,不但壯不能大,而且因壯傷生,何貴於壯?特以大壯之道,惟利於貞耳。

但大壯這條路,尤其貴在壯得其正。若不得其正,壯就大不起來,行事也不會順利。世上那些旁門外道之徒,或執著於空,或執著於相,認假作真,水火都不躲,患難也不怕,甚至有到死也不改的,他們何嘗不算「壯」?無奈壯得不正,不但壯不能大,反而因為逞壯而傷了性命,這樣的壯又貴在哪裡?所以大壯之道,只利在一個「貞」字。

貞者,正也,理也。以理而壯,則內有主宰而志正,外無妄動而行正。志正則剛強不屈,萬物難移而內壯;行正則果決有斷,諸事能成而外壯。志以固其行,行以全其志,內外兼修,不壯者能壯,已壯者能大。已正而壯,其利寧有限量乎。

「貞」就是正,也就是理。依著理去壯,裡面有主宰,志向就正;外面不妄動,行事就正。志正,就剛強不屈,萬物移它不動,這是內壯;行正,就果決有斷,諸事都能辦成,這是外壯。用志向來堅固行為,用行為來成全志向,內外一齊修,本來不壯的能變壯,已經壯的還能變大。既得其正而又能壯,那好處豈有限量?

初九,在大壯之始,正當虛己求人,究明性命之理而後用。壯者,乃以剛自居,冒然進步,妄想高登,速欲成功,是壯於其趾矣。壯趾之壯,其進銳者,其退速,遠行必凶,可於理信之。此不謹於始之壯也。

初九處在大壯的開頭,正該虛下自己去向人請教,把性命的道理研究明白了再動手。逞壯的人卻偏偏以剛自居,冒冒失失往前趕,妄想一步登天,急著要成功,這就是「壯于趾」。壯在腳趾上的壯,進得越猛退得越快,走遠了必定招凶,這一點按道理就可以確信。這是一開頭就不謹慎的壯。

九二,剛以治內,柔以應外,外不足而內有餘,不壯而壯,壯之有得於中,中而未有不正,正而未有不吉者。此嚴以治己之壯也。九三,躁進無忌,不壯於內而壯於外,小人以是而貪圖名利可也。至於修道君子,所當萬有皆空,而亦用壯於外,其壯罔用,不特壯不得正,即得其正,未取於彼,先傷於我,亦是危厲之道。如羝羊觸藩,必羸敗其角。此剛而務外之壯也。

九二用剛來治理內心,用柔來應付外物,外面顯得不足而內裡綽綽有餘,看似不壯而其實是壯,壯得有所得於中道;合乎中就沒有不正的,正了就沒有不吉的。這是嚴格約束自己的壯。九三躁進而無所顧忌,不壯在裡面卻壯在外面;小人拿這個去貪圖名利倒也罷了,至於修道的君子,本該看得萬有皆空,卻也把壯用到外頭去,這個壯就無從用起。不但壯得不正,縱然得了正,還沒有從對方那裡取到什麼,先已傷了自己,同樣是危厲之道,就像公羊去頂籬笆,必定要頂壞自己的角。這是剛強而一味向外用力的壯。

九四,剛而能柔,陰陽混合,金丹已結,所當正己之後、正人之時,是以貞吉而又悔亡也。貞吉者,正己之吉。悔亡者,正人之悔亡。又近六五虛心下賢之知音,不但不敗其己之壯,而且能大人之壯,如藩決不羸,壯于大輿之輹。此正己正人之壯也。

九四剛而能柔,陰陽渾然混合,「金丹」已經凝結,正當自己已正、該去正人的時候,所以既「貞吉」又「悔亡」。「貞吉」,是正己所得的吉;「悔亡」,是正人所消的悔。它又挨近六五這位虛心下賢的知音,不但不會敗壞自己的壯,而且能成全他人的壯,正如爻辭說的籬笆沖開而角不被卡住,力量壯在大車的車軸上。這是既正己又正人的壯。

六五,居於動體,柔而無剛,時在可壯,人不能壯,如喪羊於平易之地矣。然雖人不能壯,幸其柔順虛心,借他人之知識,以開自己之茅塞。虛心即能實腹,不壯者能壯,既壯者能大,可無喪羊之悔矣。此己不壯而借人之壯也。

六五居在震動之體,陰柔而無剛,時勢正當可以逞壯,自己偏偏壯不起來,好比在平坦之地把羊丟了。不過雖然自己壯不起來,所幸它柔順虛心,肯借別人的見識來打開自己的茅塞。能「虛心」(不存己見)就能「實腹」(真氣充實於內),本來不壯的可以變壯,已經壯的還能變大,那丟羊的悔恨也就沒有了。這是自己不壯而借別人之壯的一類。

上六,愚而自用,妄猜私議,入於旁門,到得年滿月盡,生平所學,俱歸無用,如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矣。居動之極,禍已釀成,如何能退?在事之終,後悔不及,如何能遂?退之不能,遂之不得,空空一世,有何利乎?然則柔而無能者,與其自己用壯而受害,不若及早虛心求師,困而學之,勉強而行之,從艱難處下一番死功夫,不患不到大壯之地。此本不壯,而歸正即壯也。

上六愚昧而剛愎自用,胡亂猜測、私下議論,落進旁門,等到壽數滿盡,一生所學全歸無用,正像公羊頂了籬笆,退不回來也沖不過去。它居於震動的極點,禍事已經釀成,怎麼退得回來?又處在事情的末尾,後悔也來不及,怎麼沖得過去?退退不了,進進不成,空過一世,還有什麼好處?既然如此,柔弱無能的人,與其自己逞壯而受害,不如及早虛心去訪求明師,縱然是困而後學、勉強而行,只要肯在艱難處下一番死功夫,不愁到不了大壯的地步。這是本來不壯,一歸於正就壯了。

六爻皆有壯道,吉凶不一,求其壯於內,而能正己者,其惟九二。壯於外而能正人者,其惟九四乎。然則修道者,當未了道,必先正己,既已了道,又須正人。正己者,修道也;正人者,立德也。修道立德,方是壯之正、壯之大。大壯之利貞,必以道全德備為極功也。

六爻各有各的壯道,吉凶不一:要找壯在裡面而能端正自己的,只有九二;壯在外面而能端正他人的,只有九四。這樣看來,修道的人在還沒有了道之前,必須先正己;已經了道之後,又必須去正人。正己,是修道;正人,是立德。修道加上立德,才算是壯得其正、壯得其大。《大壯》所說的「利貞」,一定要以道全德備作為最後的極功。

上離下坤(晉卦第三十五)

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初六,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六二,晉如愁如,貞吉,受茲介福于其王母。六三,眾允,悔亡。九四,晉如鼫鼠,貞厲。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上九,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

《晉》卦:安泰的諸侯獲天子賞賜大批車馬,一天之內三次蒙受接見。初六:想上進卻受挫折,守正則吉祥;一時得不到信任,寬裕從容,就不會有過錯。六二:想上進而心生憂愁,守正則吉祥,會從王母那裡承受這一份大福。六三:眾人都信從他,悔恨消失。九四:上進得像碩鼠一般鬼祟,即使守正也危險。六五:悔恨消失,得與失都不必憂慮;前往吉祥,沒有什麼不利。上九:上進到了獸角的盡頭,只可用來討伐自己的采邑,雖有危厲而終得吉祥,不會有過錯,但守著這樣的正也不免憾惜。

晉者,進也。卦德上離明、下坤順,由順而生明,用明而行順,順時順理,其明日增,故謂晉。此自誠而明,進火之卦,承上遯卦而來。遯者,止其健,而不輕用健也。不輕用健則心虛,心虛則燭照覺察,戒慎恐懼,不為物慾所瞞,黑中有白,神明自來矣。

「晉」的意思是前進。就卦德說,上卦離為明、下卦坤為順:由順而生出明,又用這份明去行順,順應天時、順應事理,光明便一天天增加,所以叫「晉」。這是一個由誠而明、講「進火」(進陽火,也就是向前推進用功、增長陽氣)的卦,承接上一卦《遯》而來。《遯》講的是止住自己的剛健,不輕易動用剛健。不輕易用健,心就虛;心一虛,便能燭照覺察,戒慎恐懼,不被物慾矇騙,黑暗之中透出一點白光,神明自然就來了。

人之本來良知良能之性,炯炯不昧,其德本明,因交後天,識神用事,人心起而道心藏,良知之健,變為不良之健,良能之順,變為不良之順。心與物交,錮閉靈竅,神明有昧矣。

人本來那一點良知良能的天性,炯炯然不會昏昧,它的德性本自光明。只因為落入後天,「識神」(後天見聞分別的妄識)當家做主,人心一起,道心便藏了起來:良知的剛健變成了不良的剛健,良能的柔順變成了不良的柔順。心一與外物交接,就把靈竅錮閉住了,神明於是有了昏昧。

聖人教人進火者,由不明而復進於明耳。進明之功,非順道不能。順者,順時順理,常存道心,不生人心,知之能之,無一不良。天之賦人者良,人之順天者亦良。天人合發,元神不昧,自誠而明,其明日增,由小而大,自微而著,漸進於高明遠見之處,有象於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也。

聖人教人「進火」,為的是從不明再回進到明。而增長光明這番功夫,不循順道就成不了。所謂順,是順天時、順事理,常存道心,不生人心,所知所能沒有一樣不是良善的。天賦給人的是良,人順從天的也是良;天與人一齊發動,「元神」(先天本有的神明)不再昏昧,由誠而生明,光明一天天增長,由小到大、由隱到顯,漸漸進入高明遠見的境地,正合於卦辭所取的康侯獲賜車馬、一日三次受接的景象。

康侯者,安泰寧靜之侯。馬在午,屬於離明之象。蕃庶者,地所生,屬於坤順之象。晝日者,日之明,明在上也。三接者,地之順,順在下也。人之良知良能之真心,為一身之主,如一國之有康侯也。真心不背於天良,用明用順,如康侯用錫馬蕃庶也。

「康侯」是安泰寧靜的諸侯。馬配地支的午,取的是離明之象;「蕃庶」是大地所生養的眾多之物,取的是坤順之象;「晝日」是白日的光明,明在上卦;「三接」是大地的柔順,順在下卦。人那點良知良能的真心,是一身的主宰,好比一國有這樣一位康侯。真心不違背天賦的良善,既用明又用順,就如同康侯獲賜大批車馬一般。

由順而生明,以明而行順,如晝日三接也。三接者,乃再三之順,不順而必至於順,其中有閒邪存誠之功。閒邪存誠,人心順、道心彰,誠則明矣,明則誠矣。誠明兼該,明明德而止於止善,進火之功盡矣。

由順生出明,再以明去行順,這就是「晝日三接」。所謂三接,是再三地順;本來不順也一定要做到順,這裡頭有一番「閒邪存誠」(防住邪念、存住誠實)的功夫。閒邪存誠,人心便順服,道心便彰顯;誠了就明,明瞭也就誠。誠與明兩下兼備,彰明本有的明德而安止於至善,進火這番功夫也就做盡了。

初六,在明之初,大理未明,宜靜不宜動,是以晉如摧如,守貞而吉也。夫守貞而吉者,以其未能至信,先須窮理,充裕於內,運火自無差錯之咎矣。此未進明,先求其明也。

初六處在明的開端,大道理還沒有弄明白,宜靜不宜動,所以說「晉如摧如」——想上進反被挫住,只有守正才吉祥。為什麼守正就吉祥?因為它還不能取信於人,先得把義理窮究透徹,讓內裡充裕起來,將來運火自然不會有差錯的過失。這是還沒有進明,先去把明求到手。

六二,處於三陰昏暗之中,不但不能增明,而且有以蔽明,是以晉如愁如也。然柔而守正,不為假陰所惑,不進而亦不愁,是以貞而得吉。蓋能貞則致虛守靜,真陰現象,假陰自化,如受茲介福于其王母矣。此處不明,不遽進明也。

六二處在三個陰爻的昏暗當中,不但不能增長光明,反而有遮蔽光明的危險,所以說「晉如愁如」。然而它柔順而守正,不被虛假的陰氣迷惑,雖不前進卻也不憂愁,所以守正而得吉。因為能守正就能致虛守靜;虛靜到了極處,「真陰」(先天本有的一分陰精)自然現象,「假陰」(後天情識雜念之陰)自然消化,正如爻辭說的從王母那裡承受這份大福。這是身處不明之地,不急著去進明。

六三,不能自下而順,乃自上而順,似乎不正而致悔。然性柔志剛,不順陰而順陽,借他家之明,以濟我家之暗,我順他而他即順我,是以眾允其進,有悔可亡。此己不明,順人之明也。

六三不能自下而上地順,反倒是自上而下地順,看起來不正而要招來悔恨。然而它性情柔和、志氣剛強,不順從陰而順從陽,借「他家」的光明來救「我家」的昏暗——丹道以自身後天這一邊為「我家」,以先天真陽所在的那一邊為「他家」;我順著他,他也就順著我,所以眾人都信從它的上進,本有的悔恨可以消掉。這是自己不明而順從別人之明的一類。

九四,居於明體,已進於明矣。但在二陰之內。明藏暗中,又應初陰,明而有私,邪正不分,是非相雜,以是進明如鼫鼠夜行,所見不大,其行不遠。雖用明得正,終有危厲。此剛而有私之明也。

九四已經居於離明之體,算是進到明瞭。可是它夾在兩個陰爻之內,明藏在暗裡;又與初六之陰相應,明中帶著私心,邪正不分,是非夾雜。這樣去進明,就像碩鼠夜裡出行,看得不大,走得不遠。雖說用明還算得其正,終究有危厲。這是剛而夾帶私心的明。

六五,居於二陽之內,既明其我家不明,又明其他家有明,借剛濟柔,本有悔者而悔可亡。悔由於心之不虛,若知虛心,則以己求人,即能實腹,既實其腹,則吉凶止足,如在掌上,可以失得勿恤,直行無疑,往而進火下功。吉無不利者。此虛以招實之明也。

六五居在兩個陽爻之間,既明白我家自身不明,又明白他家那邊有明,借剛來濟自己的柔,本有悔恨而悔可以消掉。悔是從心不肯虛來的;若懂得虛心,拿自己去求教於人,就能「實腹」(真氣充實於內)。腹既充實,吉凶止足便像看自己的掌紋一樣清楚,可以得失都不憂慮,一直走下去不再遲疑,放手前往去進火下功,吉祥而無所不利。這是以虛招實的明。

上九,剛強自勝,只知進明,不知虛明,是以維用伐邑也。邑為私邑,伐邑即克己之功。克己之功,虛人心也。若不虛心,獨恃其剛,強制強伏,必危厲而後得吉,得無咎,以是用明,雖克己得正,亦屬勉強,不由自然,未免取吝於大方。此剛而高亢之明也。

上九剛強好勝,只知道往前進明,不知道把這份明虛下來,所以說「維用伐邑」。「邑」是自家的私邑,伐邑就是克己的功夫;克己的功夫,說到底就是把人心虛掉。若不肯虛心,單靠自己一身的剛,用強壓強伏的辦法,必定要先經一番危厲然後才得吉、才無咎。這樣用明,雖然克己也算得正,終究屬於勉強,不是出於自然,難免在行家跟前落個憾惜。這是剛強而高亢的明。

然則,進明運火之道,未明必先求其明,既明又當虛其明,虛實並用,剛柔相當;自誠而明,明本於誠,其明日進日高,用之不盡,取之不竭,大地裡黃芽長遍,滿世界金花開綻,無處不可用明,無處能傷其明矣。

這樣看來,進明運火的門徑是:還沒有明,必須先去求明;已經明瞭,又該把這份明虛下來。虛與實並用,剛與柔相當;由誠而生明,明以誠為根本,那份光明便一天天長進、一天天高明,用之不盡、取之不竭,遍地長出「黃芽」,滿世界開出「金花」——這兩個都是丹道形容先天真陽萌動、丹光顯現的比喻。到那時走到哪裡都可以用明,走到哪裡也傷不了這份明。

上坤下離(明夷卦第三十六)

明夷:利艱貞。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六四,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

《明夷》卦:利於在艱難之中守持正固。初九:光明受傷的鳥在飛,垂下了翅膀;君子趕路,三天吃不上飯。有所前往,主人還要說閒話。六二:光明受傷,傷在左腿上,靠一匹健壯的馬來救援,吉祥。九三:在南方巡狩之際光明受傷,卻擒住了那個首惡;不可操之過急,要守持正固。六四:進入左邊的腹地,探得了明夷的用心,於是從門庭中走出來。六五:像箕子那樣把自己的光明收藏起來,利於守持正固。上六:不但不明,反而昏暗;起初升到天上,後來墮入地下。

明夷有二義。一夷者,藏也。一夷者,傷也。卦德上坤順、下離明,明在順中,明而順時,以順養明,故謂明夷。又明在暗中,明而有傷,亦謂明夷。此自明而誠,退火之卦,承上大壯而來。大壯者,健於動也。健於動,須要知其進退,若有進無退,壯之太過,必傷其明,明傷而壯,未有不敗者,此退火之功所由貴。

「明夷」含著兩重意思:一個「夷」是收藏,一個「夷」是損傷。就卦德說,上卦坤為順、下卦離為明:明在順之中,明而能順應時勢,用順來涵養明,所以叫「明夷」;又因為明落在暗中,明而受傷,也叫「明夷」。這是由明而返歸於誠、講「退火」(收退陽火,把火候降下來)的卦,承接上一卦《大壯》而來。《大壯》講的是剛健而好動;剛健好動就必須懂得進退,若只知進不知退,壯得太過,必定傷了自己的明。明已受傷還要一味逞壯,沒有不敗的,退火這番功夫的可貴正在這裡。

退火者,藏明於至幽至密之處,而不輕自用也。修道之所以進火用明者,以其不明而進至於明耳。既進至於明,內外不昧,可以韜明養晦,必至於至善無惡之地,使明無一點有傷,方謂火返其本,有氣無質,一團和氣,良知良能,元神不昧,非色非空,即色即空,色空不拘,如日在地上能照外,日在地下能照內。內之外之,無一不明,不明之明,勝於用明,明而無形跡可窺矣。無形跡可窺,方是火退,而火返本。但此火退、返本之道,亦逆道也。

所謂退火,是把光明藏到極幽極密的地方,不肯輕易自用。修道之所以要進火用明,是因為原本不明,要一步步進到明。既已進到明,內外都不昏昧,就該韜光養晦,一直做到至善無惡的地步,使這份明沒有一點損傷,才叫做「火返其本」:只有氣而沒有質,渾然一團和氣,良知良能都在,元神不昧,非色非空而又即色即空,色與空都拘它不住。好比太陽在地上能照外面,太陽在地下能照裡面:無論向內還是向外,沒有一處不明。這種「不明之明」,反而勝過刻意去用明,明到沒有形跡可以窺探。到了無形跡可窺的地步,才算是火退了、火返本了。只是這條火退返本的路,也是一條「逆」修的路。

逆者何逆?逆其所生之明於內,有明而不自用也。有明不用,非空空無為便能了事,其中有防危慮險之功,隨時收斂之道,要在於艱難不能自由處返來,若返於順,而不能返於逆,則火不歸元,明不入真,終必有傷,故明夷利於艱貞也。艱難守正,順時而退,明不受傷,丹元無滲漏之患,所謂“縱識殊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大都全借修持力,毫髮差殊不結丹”。

逆的是什麼?是把自己所生出的明逆著收回到內裡,有明而不自用。有明不用,並不是空空地一味無為就能了事,這裡頭有防危慮險的功夫,有隨時收斂的門道,緊要處在於從艱難不得自由的地方返回來。若只能順著返,不能逆著返,那就火不歸元、明不入真,最終必定要受損傷,所以《明夷》利在「艱貞」。在艱難中守正,順著時勢收退,明就不受傷,「丹元」(內丹的根本元氣)也沒有滲漏之患。張伯端《悟真篇》說得明白:縱然認得硃砂與黑鉛這兩味藥物,不懂火候也仍舊是白搭;這樁事全靠一分實修的功力,差之毫釐就結不成丹。

蓋以修丹之道,全要以火為準則,少於火而丹不成,過於火而丹即傷,及丹已成,急須住火停輪,沐浴溫養,守中抱一,深藏其明於無聲無臭之地,不使有一點火氣耳。

因為修丹這條路,全要拿「火」做準則:火候不足,丹結不成;火候太過,丹就受傷。等到丹已結成,就得趕緊「住火停輪」(停下運火行周天的功夫),轉入沐浴溫養,守中抱一,把這份光明深藏在無聲無臭的地方,不讓它留下一點火氣。

初九,在明夷之初,雖無傷之形,已有傷之幾,急須退火,以免其害。以象取之,如明夷于飛垂其翼;以人取之,如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垂翼之飛,不食而往,明於退而急退者。然主人有言者,退火乃聖胎凝結以後之事。聖胎凝結,自有真火,不用假火,如愚如訥。人所嫌忌,有言毀謗,必不能免。然雖有毀有謗,外傷而內不傷。此退火於未傷之前也。

初九處在明夷的開頭,雖然還沒有受傷的形跡,卻已經有了受傷的苗頭,必須趕緊退火,好免掉後患。就物象上取譬,好比光明受傷的鳥在飛而垂下翅膀;就人事上取譬,好比君子趕路,三天吃不上飯,還要有所前往。垂翼而飛、不食而行,都是明白該退就趕緊退的人。至於爻辭說「主人有言」,是因為退火本是「聖胎」(內丹凝成的胚胎)結成以後的事。聖胎既已凝結,裡面自有「真火」,用不著假火,外表看去像愚鈍、像木訥,這正是旁人所嫌忌的,被人議論、遭人毀謗,必定免不了。不過縱有毀有謗,傷的也只是外面,裡面並不受傷。這是在還沒有受傷之前就先退火。

六二,退火稍遲,而即見傷,如明夷于左股也。然柔順虛心,見傷即知。用壯馬急拯其不能早退之失,可不至於大傷其明,亦致吉之道。此退火於見傷之時也。

六二退火稍稍遲了一步,於是當下就見了傷,好比光明受傷而傷在左腿上。所幸它柔順虛心,一受傷立刻就察覺,用一匹壯馬急急去補救自己不能早退的過失,就不至於大傷其明,這也是招致吉祥的一條路。這是在已經見傷的時候退火。

九三,剛明兼備,運天然真火,煅去人心之首惡,人心一去,邪火自化,如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也。但人心有識神居之,為歷劫輪迴之種子,不易去之,若去太猛,反激邪火妄動。真人有傷,惟不可疾貞,漸次化之,人心終有消滅之時。此運真火而明不傷也。

九三剛與明兩樣兼備,能運用「天然真火」(不假造作、本自具足的那一點陽火),把人心中的首惡煅燒掉。人心一去,邪火自然消化,正如爻辭說的在南方巡狩而擒住了首惡。只是人心裡住著「識神」,那是歷劫輪迴的種子,不容易去掉;若去得太猛,反倒激起邪火妄動,連身中的真人也要受傷。所以只能照爻辭說的「不可疾,貞」,不急躁而守正,一層一層地化它,人心終究有消滅的一天。這是運真火而光明不受傷。

六四,養明於幽深至密之處,如入于左腹矣。左腹之明,視之不見,不識不知,可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出有心而入無心,一切邪火,焉得而發之。此退假火而明不傷也。

六四把光明養在幽深至密的地方,好比進入了左邊的腹地。左腹之中的明,看也看不見,不用識、不用知,因此能探得明夷的用心,從門庭之中走出來:出去的是有心,回來的是無心,一切邪火哪裡還發得起來?這是退掉假火而光明不受傷。

六五,守中抱一,絕不用明,而明常存,所謂內有天然真火,爐中赫赫長紅,如箕子之明夷,利在於貞也。利貞之明夷,外不足而內有餘。此養真火而明不傷也。

六五守中抱一,全然不去用明,而明卻常存,這就是所謂裡面有一團天然真火,丹爐之中赫赫長紅,正如箕子那樣把光明收藏起來,利在守持正固。這種「利貞」的明夷,外面顯得不足而內裡綽綽有餘。這是涵養真火而光明不受傷。

上六,不明火候,只知順用其明,不知逆退其明,是不明而反晦也。不明反晦,無益有損,自招其災,如初登于天而進明,後入于地而傷明,金丹得而復失,前功俱廢矣。此不知退火而明終傷也。

上六不懂火候,只知道順著去用自己的明,不知道逆著把明收退回來,結果不但不明,反倒轉成昏晦。不明而反昏晦,有損無益,自己招災,正如爻辭說的起初升到天上是進明,後來墮入地下是傷明,「金丹」到手了又丟掉,從前的功夫全部作廢。這是不知退火而光明終歸受傷。

噫!養火即養明。退火即藏明,明藏於內,火返其真,虛靈不昧,期其神化,歸於無形無色而後已。但須要知得養明、退火之火候耳。若不知火候,不特不能養明,而且有以昧明,是亦明夷而已,何能濟事乎!

唉!養火就是養明,退火就是藏明。明藏在裡面,火返歸它的真源,虛靈而不昏昧,一路指望它神化下去,歸於無形無色才算完。只是必須懂得養明、退火的那一段火候。若不懂火候,不但養不成明,反而會把明弄昏,那也不過又是一場「明夷」——光明受傷罷了,怎麼濟得了事!

上巽下離(家人卦第三十七)

家人:利女貞。初九,閑有家,悔亡。六二,無攸遂,在中饋,貞吉。九三,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六四,富家,大吉。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上九,有孚威如,終吉。

《家人》卦:利於女子守持正固。初九:一開頭就在家裡立下防閒的規矩,悔恨消失。六二:不擅自到外面去成就什麼,只在家中操持飲食之事,守正則吉祥。九三:治家過嚴,家人嗷嗷叫苦,雖有悔恨危厲,終究吉祥;若婦人孩子嘻嘻哈哈全無規矩,最後必有憾惜。六四:使家道富足,大為吉祥。九五:君王以至誠感格來治理他的家,不必憂慮,吉祥。上九:心存誠信而又有威嚴,最終吉祥。

家人者,家中有人,治內之道。卦德上巽入、下離明。明則可以巽行其道,巽則能以漸通其明,巽明相需,如以風吹火,火隨風生。有治家之道,故謂家人。此煉己持心、迴光返照之卦,承上晉卦而來。晉者,明由順生,進火用明之功。進火用明,須先明內,明內者煉己也。

「家人」就是家中有人,講的是治理內部的道理。就卦德說,上卦巽為入、下卦離為明:有明,就能用巽順的方式把道推行下去;能巽順,就能一步步把明通達開來。巽與明彼此相需,好比用風去吹火,火隨著風就旺起來,其中含著治家的道理,所以叫「家人」。這是一個講「煉己持心」「迴光返照」的卦,承接上一卦《晉》而來。《晉》講的是明從順中生出,是進火用明的功夫;而要進火用明,必須先明其內,明內也就是煉己。

煉己者,煉我家之陰耳。我家之陰為何陰?人心是也。人身精、神、魂、魄、意,皆屬陰,聽命於人心,人心靜而五者皆靜,人心動而五者皆動,煉己即煉此人心耳。煉去人心,道心自現,道心現而心明,則精、神、魂、魄、意,皆化而為護法神矣。

所謂煉己,煉的是「我家之陰」——丹道把自身後天這一邊叫「我家」,其中屬陰的成分就是要煉化的對象。我家之陰究竟是什麼陰?就是人心。人身上的精、神、魂、魄、意這五樣都屬陰,全都聽命於人心:人心一靜,這五樣跟著都靜;人心一動,這五樣跟著都動。所以煉己說到底就是煉這個人心。把人心煉化掉,道心自然顯現;道心一現,此心便光明透亮,那麼精、神、魂、魄、意也就一齊轉化,成了護持大道的神明。

人之身,如家也。人之精、神、魂、魄、意,如一家之人也。煉人心而生道心,精、神、魂、魄、意,各安其位,各伺其事,喜、怒、哀、樂,皆和而中節,如一家治也。取象利女貞,女以守貞為貴,煉己如女之守貞不字,則我家之真陰現象。真陰現象,則心虛靈不昧,外物不得而入,可以循序漸進,以求他家之陽,無有不利者。

人的這個身子好比一個家,人的精、神、魂、魄、意好比一家的人口。把人心煉掉而生出道心,精、神、魂、魄、意便各安其位、各管其事,喜、怒、哀、樂都調和而合乎節度,就像一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卦辭取象為「利女貞」:女子以守貞為貴,煉己就像女子守貞而不輕易許嫁,這樣我家的「真陰」才會顯象。真陰一顯象,心就虛靈不昧,外物侵不進來,便可以循序漸進,去求「他家之陽」(先天那一點真陽),沒有不利的。

卦體二虛於下,五實於上。虛心即能以實腹,利女貞,正所以致虛守靜,以為成家立業計耳。故修道者,戒慎恐懼,於不睹不聞之內,不使有一毫陰氣潛藏於方寸之中也。

就卦體說,六二以陰居下而中虛,九五以陽居上而中實:能「虛心」就能「實腹」。所謂「利女貞」,正是要人致虛守靜,替將來成家立業作打算。所以修道的人要戒慎恐懼,在別人看不見、聽不到的地方下功夫,不讓一絲一毫陰氣偷藏在方寸之心裡。

初九,在家人之初,剛於煉己,如閒有家也。有己即能防閒剋制,方寸之中,空空洞洞,內念不生,外物不入,本有悔而悔可亡。此煉已於有己之初者也。

初九處在家人卦的開頭,能剛毅地下煉己功夫,正如爻辭說的一開頭就在家中立起防閒的規矩。既然還有個「己」在,就要防閒剋制,使方寸之間空空洞洞,裡面的念頭不生,外面的物慾不入,本來有悔而悔可以消掉。這是在「有己」的最初階段就下煉己功夫的一類。

六二,柔而中正,返觀內照,心清意靜,不專遂於外,而謹慎於內,以靜制動,以一御紛,外物不納,客氣難入,如婦人在中饋而居貞,未有不得吉者。此煉己而用柔道者也。

六二柔順而中正,返觀內照,心清意靜,不一味到外面去求成就,而在裡面處處謹慎,以靜制動,以專一駕馭紛雜;外物納不進來,客氣也難以侵入,好比婦人在家操持飲食而安守貞正,沒有不得吉的。這是煉己而用柔道的一類。

九三,煉己功勤,雜念不生,如家人嗃嗃,悔厲驚懼,不敢為惡,自然得吉。否則有念不去,姑息養奸,恣情縱欲,如婦子嘻嘻,略無家法,焉能到得無己之時?如此修道,終不成道,取吝而已。此煉己當用剛道者也。

九三煉己用功勤苦,雜念不生,好比治家嚴厲、家人嗷嗷叫苦,雖有悔恨危厲、心中驚懼,卻不敢為惡,自然得吉。反過來,若是有念頭不肯除去,姑息養奸,恣情縱欲,好比婦人孩子嘻嘻哈哈,一點家法都沒有,哪裡還到得了「無己」的地步?這樣修道,終究成不了道,只落個憾惜。這是煉己該用剛道的一類。

六四,以柔求剛,借剛濟柔,不即不離,漸次導引。虛心即能實腹,富有日新,方且積法財、聚天寶,其吉之大,不僅無己而已。此煉己柔而用剛者也。九五,陽剛得中,心正而身修,如王者假家施治,而天下自平,其吉出於自然,非有勉強,何憂恤之有?此煉己而剛柔如一者也。

六四以柔去求剛,借剛來濟自己的柔,既不急切貼上去,也不撒手離開,一層層地引導推進。能虛心就能實腹,富有而且日新,正在那裡積攢「法財」、聚集「天寶」(都指修道所需的功行與先天真氣),它吉祥之大,就不止是做到「無己」而已了。這是煉己而以柔用剛的一類。九五陽剛而居上卦之中,心正身修,好比君王以至誠感格來治理自己的家,天下自然太平;它的吉祥出於自然,不帶一點勉強,還有什麼可憂慮的?這是煉己而剛柔打成一片的一類。

上九,剛而居於巽體之上,可信其煉己有威如矣。煉己威如,嚴之於初,自能吉之於終,此煉己而有始有終者也。子書云:煉己不熟,還丹不結。還丹頭一步功夫,先要煉己,煉己煉到無己時,虛室生白,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凝結而成黍米之珠,其光通天徹地,一切魍魎邪魔,焉得而近之,煉己之功豈小焉哉!

上九陽剛而居於巽體的最上,可以相信它煉己已經煉出威嚴來了。煉己有威嚴,一開頭就嚴格要求,自然能在最後得吉。這是煉己而有始有終的一類。道書上說:煉己不熟,還丹就結不成。還丹的頭一步功夫先要煉己;煉己煉到「無己」的時候,空虛的心室裡自然生出白光,先天之氣從虛無之中來,凝結成一粒「黍米之珠」(丹家形容金丹初結時如黍米般大小的那點真種),它的光通天徹地,一切魍魎邪魔哪裡還敢靠近?煉己這番功夫,豈是小事!

上離下兌(睽卦第三十八)

睽:小事吉。初九,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無咎。九二,遇主于巷,無咎。六三,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無初有終。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厲無咎。六五,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咎?上九,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則吉。

《睽》卦:小事吉祥。初九:悔恨消失。丟了馬不必去追,它自己會回來;見到面目可憎的人,也不會有過錯。九二:在小巷裡遇上了主人,不會有過錯。六三:看見大車被拖住,拉車的牛也被牽掣,趕車的人還遭了刺額割鼻的刑罰。起初不順,終究會有好結果。九四:乖離孤立之中,遇上一位陽剛的大丈夫,彼此以誠相交,雖有危厲也不會有過錯。六五:悔恨消失,同宗的人相合像咬開一塊軟肉那樣容易,這樣前往還會有什麼過錯?上九:乖離孤立之中,看見豬背上滿是泥汙,又看見一車載著鬼怪,先是張弓要射,隨後又把弓放下。原來對方不是強盜,而是來求婚配的,前往若遇上一場雨就吉祥。

睽者,彼此相違之義。卦德上離明、下兌悅,悅生於內,明用於外,悅非所悅,明非所明,悅明不當,故謂睽。此陰陽相隔,和緩調理之卦,承上明夷而來。明夷者,真明有昧之義。真明有昧,假明即出,識神用事,順其所欲,明於外而不明於內,性亂命搖,與道相隔,此睽之所由來也。然睽則睽矣。又有致合之道,特以明雖在外,若能虛其心,可以返明於內。欲雖起內,若能實其腹,可以掃欲於外。明返欲掃,神定情忘,則陰陽隔礙潛通,睽者亦可以致合,故小事吉也。

「睽」是彼此相違背的意思。就卦德說,上卦離為明、下卦兌為悅:悅從裡面生出,明向外面發用;偏偏所悅的不是該悅的,所明的不是該明的,悅與明都用得不當,所以叫「睽」。這是一個陰陽彼此相隔、需要和緩調理的卦,承接上一卦《明夷》而來。《明夷》講的是真明有了昏昧。真明一昏昧,假明就冒出來,「識神」當家做主,一味順著自己的慾望,明在外面而不明在裡面,於是性亂了、命搖了,與道相隔——這就是睽的來由。不過睽雖然是睽了,還有讓它重新合攏的路子:明雖然跑到外面去,只要能把心虛下來,就可以把明返回到內裡;欲雖然起自內裡,只要能把腹充實起來,就可以把欲掃到外頭去。明返回來、欲掃出去,神安定了、情忘掉了,那麼陰陽縱有隔礙也能暗中相通,乖離的也可以重新合攏,所以卦辭說「小事吉」。

小事者,陰之事。人心用事已久,道心埋沒,大事已去,今欲致合,必先去人心而後生道心,道心復後,大事方吉。正在睽中,求其人心不壞,其事足矣。安敢望其大事之吉乎。試就小事吉者論之。

所謂小事,是屬陰那一邊的事。人心當家已經很久,道心埋沒不見,性命這樁大事早就丟了;如今要想重新合攏,必須先去掉人心,然後才生得出道心,道心恢復以後,大事才談得上吉。眼下正在乖離之中,只求人心不再壞下去,這就夠了,哪裡還敢指望大事之吉?現在就單從「小事吉」這一層來講。

初九,在睽之初,道心方去,人心方來,若能剛而守正,不為人心所惑,道心自復,有悔者可以悔亡,如喪馬勿逐自復也。然必見惡人無咎者,惡人即人心,人心俱有五賊,足以敗道,不見人心,不知五賊作禍,見人心而順其所欲,漸次導引,五賊不得張狂,所以避害耳。此濟睽於方睽之時也。

初九處在睽卦的開頭,道心剛剛離去,人心剛剛到來。此時若能剛毅守正,不被人心迷惑,道心自然回來,本有的悔恨可以消掉,正如爻辭說的丟了馬不必去追,它自己會回來。至於說「見惡人無咎」,那「惡人」指的就是人心。人心裡帶著「五賊」(眼、耳、鼻、舌、意五者向外劫奪真氣的作用),足以敗壞道業;不去正視人心,就不知道五賊在作祟。正視人心,暫且順著它的慾望,一步步加以導引,五賊便張狂不起來,這才是避害的辦法。這是在剛剛乖離的時候就著手補救。

九二,當陰陽正睽之時,邪氣盛而正氣弱,道心未易相遇。然剛以柔用,從小道中進步,借人心生道心,如遇主于巷,本有咎者,即能無咎。此濟睽於正盛之時也。

九二正當陰陽大相乖離的時候,邪氣盛而正氣弱,道心不容易遇上。然而它陽剛而能以柔來運用,從小路上一步步進取,藉著人心生出道心,正如爻辭說的在小巷裡遇上了主人,本來有過錯的,於是能夠沒有過錯。這是在乖離正盛的時候著手補救。

六三,愚而自用,順其所欲,如輿曳而牛掣也。不悅於內而悅於外,未得於彼,早失於己,如天頭而劓鼻也。如此之人,務外傷內,認假失真,到頭一著,窮無所歸,始悔自錯,故無初有終也。但不能悔於初,而悔於終,悔之無益。此不睽而自致其睽也。

六三愚昧而剛愎自用,一味順著自己的慾望,好比大車被拖住、拉車的牛被牽掣。裡面不悅而只在外面求悅,還沒有從對方那裡得到什麼,自己早已先失掉了,好比額上被刺、鼻子被割。這樣的人只顧外面而傷了裡面,認假而丟真,到臨了一著,走投無路,才開始後悔自己走錯了,所以說「無初有終」。只是不能在開頭就悔,偏要到末了才悔,悔也沒有用了。這是本來不睽而自己招出睽來。

九四,陽在陰中,道心為人心所陷,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孤陽無依,是睽孤也。然道心雖微,若能敏而好學,不恥下問,交孚抱道之君子,彼此資益,人心日去,道心日增,久之人心化,道心存。陰陽混合,孤者可以不孤,有咎者可以無咎。此以尊交卑,能濟其睽也。

九四以一陽處在陰中,道心被人心所陷,正應了《尚書·大禹謨》說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孤零零一點陽無所依傍,這就是「睽孤」。然而道心雖然微弱,只要能敏而好學、不恥下問,和抱道的君子以誠相交,彼此資益,人心便一天天減去,道心便一天天增長,久而久之人心化盡、道心長存,陰陽渾然混合,孤單的可以不再孤單,有過錯的可以沒有過錯。這是以尊位去結交卑下,因而能補救乖離。

大五,柔順虛心,居二陽之中。既明其我家純陰,又明其他家有陽,虛人心而求道心,本有悔者,而悔可以亡矣。夫道心者,人心之宗,厥取道心之宗,點化人心之假,如噬膚之易,以是往而行道,有何睽之咎乎?此以虛求實,能濟其睽也。

六五陰柔虛心,居於兩個陽爻之間,既明白我家自身純是陰,又明白他家那邊有陽,把人心虛掉而去求道心,本來有悔恨,悔恨可以消掉。要知道道心是人心的本宗;取這個本宗的道心去點化人心的虛假,就像咬開一塊軟肉那樣容易。帶著這樣的心前往行道,還會有什麼乖離的過錯?這是以虛求實,因而能補救乖離。

上九,處睽之極,道心埋沒已久,人不反顧,是睽孤也。道心埋沒,人心用事,習染成性,疑慮百出,如豕負塗,載鬼一車矣。若欲復道心,須先明人心,但明之貴於見之,見豕見鬼,實見的人心為害甚大。既能見得,即能明得,先不明而用心,如先張之弧也。後能明而復道心,如後說之弧也。無人心而不見道心,無道心而難知人心,借人心復道心。

上九處在睽的極點,道心埋沒已久,人也不肯回頭看一眼,這同樣是「睽孤」。道心埋沒,人心當家,習染成了性,疑慮百般叢生,好比看見豬背上滿是泥汙、一車載著鬼怪。若想恢復道心,必須先看清人心;而看清的關鍵在於真正「見」到它。見豬見鬼,正是實實在在見到人心為害之大。既然見得到,也就明得了:先前不明而妄用其心,好比先張弓要射;後來明白過來而恢復道心,好比隨後又把弓放下。沒有人心就照不見道心,沒有道心也難以認識人心,所以要借人心來恢復道心。

人心雖罪之魁,亦功之首,匪寇而實婚媾也。人心既見,道心即復,於是虛人心,振道心,往而濟睽,則陰陽和合,如遇其雨,洗去一切舊染之汙,仍是當年圓成無虧之物,其吉為何如乎。此睽終必合,乘時而濟睽也。

人心雖然是罪魁,卻也是頭功,正所謂「匪寇婚媾」——它不是來劫奪的強盜,倒實在是來結親的。人心一旦被看破,道心就跟著恢復,於是虛掉人心、振起道心,前往去補救乖離,陰陽便和合了,好比遇上一場好雨,洗去一切舊日的染汙,仍舊還是當年那個圓滿無虧的本體,那份吉祥還用說嗎?這是乖離到最後必定重合,趁著時機去補救乖離。

六爻俱有睽而致合之道,僅得免其陰陽不睽,而不能陰陽有濟,故彖曰:“小事吉。”然小事能吉,大事即能吉,睽終而合,陰陽相通,至此而求,大事未有不致吉者。修道者,可不先求其小事之吉乎。

六爻都有由乖離轉向和合的路子,不過僅僅能免於陰陽繼續乖離,還談不上陰陽彼此成就,所以彖辭說「小事吉」。然而小事能吉,大事也就能吉;乖離到頭終歸和合,陰陽彼此貫通,到這個地步再去求,大事沒有不得吉的。修道的人,怎麼可以不先去求這個「小事之吉」呢?

上坎下艮(蹇卦第三十九)

蹇: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貞吉。初六,往蹇,來譽。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九三,往蹇,來反。六四,往蹇,來連。九五,大蹇,朋來。上六,往蹇,來碩,吉。利見大人。

《蹇》卦:利於往西南方,不利於往東北方;利於見到大人,守正則吉祥。初六:前往有蹇難,回來則得美譽。六二:王臣一再蹈險救難,並不是為了自己一身的緣故。九三:前往有蹇難,還是返回來為好。六四:前往有蹇難,回來則能與人連合。九五:身處大蹇難之中,朋友前來相助。上六:前往有蹇難,回來則功業碩大,吉祥;利於見到大人。

蹇者,前進屯難之義。卦德上坎險、下艮止,止於險中,故謂蹇。此後天中保先天之卦,承上家人而來。家人者,明不外用,煉己之功也。煉己者,煉其後天之陰耳。

「蹇」是前進受阻、屯滯艱難的意思。就卦德說,上卦坎為險、下卦艮為止:止在險中,所以叫「蹇」。這是一個在後天之中保全先天的卦,承接上一卦《家人》而來。《家人》講的是明不向外發用,那是煉己的功夫;而煉己,煉的正是後天這一分陰。

人自先天失散,後天用事,人心惟危,如坎卦二陰在於一陽之外也。道心惟微,如坎卦一陽陷於二陰之中也。陽陷陰中,道心為人心所累,而不能振發,全是人心用事,險之極矣。但有險須要能止於險。能止於險,則人心漸消,道心漸生,可以處險,可以出險,而不為後天陰氣所傷矣。

人自從先天散失、後天當家以後,「人心惟危」,就像坎卦兩個陰爻在一個陽爻的外面;「道心惟微」,就像坎卦一個陽爻陷在兩個陰爻的當中。這正是丹道所說的「坎中滿」:外面兩畫陰是後天的形殼,當中那一畫陽,才是先天真陽落在後天裡的一點種子。陽陷在陰中,道心被人心拖累而振作不起來,全憑人心當家,險到極點了。但既然有險,就要能夠止在險中。能止在險中,人心便漸漸消去,道心便漸漸生起,既可以安處險境,也可以走出險境,不至於被後天陰氣所傷。

辭曰:“賽利西南,不利東北”者,正處險出險之訣。西南屬坤,虛極靜篤之鄉,虛極招實,靜篤則動,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道心發現,人心自退,乃生我之處,故利。東北為艮,陰氣剝陽將盡之方,陰氣剝陽,順其所欲,人心用事,道心將亡,乃死我之處,故不利。

卦辭說「蹇利西南,不利東北」,這正是處險、出險的口訣。西南屬坤,是虛到極處、靜到極篤的地方;虛到極處就能招來實,靜到極篤就會轉出動,先天之氣從虛無之中來,道心一發現,人心自然退去,那是生我的所在,所以說利。東北屬艮,是陰氣剝蝕陽氣將要剝盡的方位;陰氣剝陽,一味順著自己的慾望,人心當家,道心將亡,那是死我的所在,所以說不利。

利於生道心而退人心,不利於起人心而傷道心。生道心即能處險,退人心即能出險。然必利見大人,貞吉者,特以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赤子之心,不識不知,無貪無求,即是道心。有道心即為大人,無道心即為小人,去人心,非見道心不能。見得道心,方能去得人心。

可見有利的是生道心、退人心,不利的是起人心、傷道心。生出道心就能安處險境,退去人心就能走出險境。至於說一定要「利見大人」才「貞吉」,是因為所謂大人,就是不失掉赤子之心的人。赤子之心,不用識、不用知,無貪無求,那就是道心。有道心便是大人,沒有道心便是小人;要去掉人心,不見道心是辦不到的——先見得道心,才去得掉人心。

利見大人者,即利見於道心耳。道心一見,邪正即分,穩穩當當,性定情忘,不為人心所誘,止則能以御險,動則能以濟險。止之動之,皆是道心運用,以正遇險,險中守正,終必出險解險,完成大道,以吉全之矣。

所謂「利見大人」,就是利在見到自己的道心。道心一現,邪與正立刻分明,穩穩當當,性定情忘,不被人心引誘;靜止時能抵禦險難,行動時能救濟險難。一止一動,全是道心在運用,以正去迎險,在險中守正,最終必定出險解險,成就大道,以一個「吉」字圓滿收場。

初六,在蹇之初,與物未交,人心未起之時,若往而交物,即起人心而有蹇,不往而來,人心不起,道心常存,而美譽之德在是矣。此柔而謹慎於未蹇者也。

初六處在蹇的開頭,還沒有與外物交接,人心尚未生起。這時候若往前去交接外物,人心一起就有蹇難;不往而返回來,人心不起,道心常存,那份美譽之德就在這裡了。這是陰柔而能在未蹇之先便謹慎的一類。

六二,與五相應,五為坎中真陽,如王。二為艮中真陰,如臣。真陽有險,即真陰有險,如王臣蹇蹇也。有蹇而能止於其所,虛人心、求道心,不以艱難困苦移其志,所謂匪躬之故歟?此柔而能處於蹇者也。

六二與九五相應:九五是坎卦當中的那一點「真陽」,好比君王;六二是艮卦當中的「真陰」,好比臣子。真陽有險,真陰也就跟著有險,所以說「王臣蹇蹇」。有蹇難而能止在自己該在的地方,虛掉人心、求取道心,不因艱難困苦而改變志向,這大概就是爻辭所說「匪躬之故」的意思吧。這是陰柔而能安處於蹇難的一類。

九三,剛躁太過,與險為鄰,往即有蹇,幸其剛而得正,見險能止,不往來反,掃去人心,把持道心,遇蹇而無蹇。此剛而不入於蹇者也。六四,獨柔不剛,本自有險,強欲出險,往必有蹇,幸其屈己求人,不恥下問,來連有道之士,擴充其識見,道心漸生,人心漸去,終必出險而無蹇,此柔而借剛濟蹇者也。

九三剛強躁進太過,又與險境為鄰,一往前去就有蹇難;所幸它陽剛而居正位,見了險就能止住,不往前而返回來,掃去人心,把住道心,遇上蹇難也等於沒有蹇難。這是剛強而不陷進蹇難的一類。六四獨有柔而沒有剛,本身就在險中,硬要出險,往前去必定有蹇難;所幸它肯屈己求人、不恥下問,回來連結有道之士,擴充自己的識見,道心漸漸生起,人心漸漸去掉,最終必定出險而沒有蹇難。這是陰柔而借剛來救蹇難的一類。

九五,陽陷於陰中,道心為人心所蔽,是謂大蹇。然剛中而正,借人心修道心,道心一來,人心即化,剛柔混合,先天之氣,從虛無中凝結成丹,大蹇而能大濟。此剛柔一氣,而無蹇者也。

九五一陽陷在陰中,道心被人心遮蔽,這就叫「大蹇」。然而它陽剛居中而得正,能借人心來修道心;道心一來,人心當下就化,剛與柔渾然混合,先天之氣從虛無之中凝結成丹,處在大蹇之中反倒能大有救濟。這是剛柔合成一氣而無所謂蹇難的一類。

上六,在蹇之終,正當人心安靜,道心發現之時,若不明火候,強制人心,反昧道心,往有蹇矣。不制人心,來養道心,而碩大之德在是矣。然必利見大人者,大人為了道成真,出險之人,從險地一一經歷過來,藥物火候,無不通曉。蹇終之時,正是生門死戶,可言可凶之處,須要真師大人口傳心授,方能殺裡求生,出蹇濟蹇,而不為陰陽所拘矣。此求師口訣,而濟蹇者也。

上六處在蹇的末尾,正當人心安靜、道心發現的時候。這時若不明火候,硬去壓制人心,反倒昏昧了道心,往前去就有蹇難;不去壓制人心,回過頭來涵養道心,那碩大的德業就在這裡了。至於說一定要「利見大人」,是因為大人是已經了道成真、走出險境的人,從險地裡一一經歷過來,「藥物」與「火候」沒有不通曉的。蹇卦終了之時,正是生門與死戶交界的關口,可吉可凶之處,必須有真師大人口傳心授,才能在殺機裡求得生機,出蹇、濟蹇,而不被陰陽所拘束。這是求師口訣而救濟蹇難的一類。

然則,出蹇濟蹇之道,須要真師訣破生門死戶,方能濟事。不知生門死戶,不但道心識不得,即人心亦識不得。識不得道心,焉能生得道心?認不得人心,焉能去得人心?道心不生,人心不去,縱然弄盡旁門,不蹇而自致蹇,無益於性命,反傷於性命,可不畏哉!

這樣看來,走出艱險、救濟艱險的門徑,必須有「真師」——即真正得過口訣傳承的明師——當面點破「生門死戶」,才辦得成事。「生門」指先天真陽生發、可以下手採取的那一處機竅,「死戶」指後天陰氣洩漏、耗散性命的那一條路徑。不懂得生門死戶在哪裡,不但認不出「道心」,連「人心」也一樣認不出。「道心」是天理良知、先天真一之心,「人心」是隨情識慾念而動的後天之心。認不出道心,怎麼能把道心生發出來?辨不清人心,又怎麼能把人心除去?道心生不出來,人心去不掉,即使把旁門左道的法門統統折騰一遍,本來不處在艱險之中,也要自己招來艱險,對性命之學毫無益處,反而戕害性命,這難道不可怕嗎!

上震下坎(解卦第四十)

解:利西南。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初六,無咎。九二,田獲三狐,得黃矢,貞吉。六三,負且乘,致寇至,貞吝。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六五,君子維有解,吉,有孚于小人。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

《解》卦:利於往西南方去。如果沒有可去之處,那就返回本位,吉利;如果有可去之處,就要趁早動身,吉利。初六:沒有過錯。九二:田獵中捕獲三隻狐狸,又得到黃銅箭矢,守持正道則吉利。六三:揹負著財貨卻又乘坐大車,招來了強盜,雖然行事守正,也不免有所惋惜。九四:解開你腳上大拇指的束縛,同道之友前來,彼此以誠相信。六五:君子只要能解開糾結,就吉利,這份誠信連小人也能感受到。上六:王公在高牆之上射獵鷹隼,一舉射獲,沒有什麼不利。

解者,脫散之義。卦德上震動、下坎險,陽氣動而出險,險外之動,動之遂心,故謂解。此乘時採藥之卦,承上睽卦而來。睽者,陰陽不和,悅明不當,陰氣用事,陽氣有陷,此解脫陽氣之功不可缺。解脫陽氣者,採藥也。採藥貴乎知時,若不知時,當面錯過,陰氣仍在,陽氣又去。雖藥在咫尺,未許我得。

「解」是解脫、散去的意思。就卦德說,上卦震為動,下卦坎為險,陽氣一動便脫出險陷;動作發生在險境之外,所以動起來稱心如意,因此叫作《解》。這是一卦講「乘時採藥」的卦——「採藥」指趁著火候到來的那一刻攝取先天真陽——它承接上一卦《睽》而來。《睽》講的是陰陽不和、喜悅與明察都用得不當,陰氣當權,陽氣陷落;到了這一步,把陷住的陽氣解脫出來的功夫就不能缺少。所謂解脫陽氣,就是採藥。採藥最要緊的是懂得時機,若不懂時機,機會當面錯過,陰氣照舊盤踞,陽氣又已散去,藥物即使近在咫尺,也輪不到自己得手。

悟真云:“鉛遇癸生須急採,金逢望後不堪嘗”。當其一陽生於坤地,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天地之心迴轉,所謂西南得朋,正鉛遇癸生,大藥發現,道心震動,人心安靜之時,此自然之解,吉之先見者也。是以解利西南,無所往,其來復,吉。無所往而來復,非人所勉強而然,乃一時自然之現露,出之於天。但天時已到,尤賴人力,急須下手扶陽抑陰,天人合發,藉此一點陽氣,復而又復,復於純陽無陰之地,道心常存,人心永滅,方是解去危難,縱橫逆順,無不如意,是以有攸往夙吉也。

張伯端《悟真篇》說:「鉛遇癸生須急採,金逢望後不堪嘗。」「鉛」指先天「真陽」,「癸生」指真陽初動的那一瞬,「望後」指月滿之後陽氣轉衰。當一陽生於坤地——即在一片純陰的靜定裡忽然萌動一點先天真陽——先天之氣從虛無中來,天地之心迴轉,這就是《坤》卦所說的「西南得朋」,正是鉛遇癸生、大藥顯現、「道心」震動而「人心」安靜的時候。這是自然而然的解脫,是吉兆最先露頭之處。所以《解》卦說利於西南,沒有可去之處就返回本位而吉利。這種「無所往而來復」,不是人硬做出來的,而是一時之間自然顯露,出於天機。不過天時雖到,還要靠人力配合,必須趕緊下手扶助陽氣、抑制陰氣,天機與人事同時發動,借這一點陽氣反覆溫養,一復再復,直復到純陽無陰的境地,道心長存、人心永滅,這才算真正解除了危難,此後縱橫順逆無不稱心,所以說「有攸往,夙吉」。

夙者,早也。早則藥氣方生,屬於先天;遲則藥氣已過,屬於後天。藥氣方生而急採,則先天堅固而得吉;藥氣已過而始採,則後天又發而不吉。夙吉二字,大有深意,有不得不早者,所謂“若到一陽才動處,便宜進火莫延遲”者是也。

「夙」就是早。早,則藥氣剛剛萌生,屬於先天;遲,則藥氣已經過去,落入後天。藥氣剛生就趕緊採取,先天真陽便得以堅固而吉利;藥氣過去了才動手,後天的識神情慾又發動起來,就不吉利了。「夙吉」兩個字大有深意,其中有不得不趁早的道理,正如丹經所說「若到一陽才動處,便宜進火莫延遲」——一陽初動之際就該「進陽火」,即以意念與呼吸之功助長陽氣,一刻也不能拖延。

初六,居於至險之地,柔弱無能,不能自出,而知親近有道之士,借他人之智慧,以解自己之昏暗,有咎者亦能無咎。此柔而借剛解險者也。

初六一爻,處在最危險的位置上,本身陰柔無能,靠自己出不了險,但它懂得親近有道之士,借別人的智慧解開自己的昏昧,本來會有過錯,也能變成沒有過錯。這一爻是以陰柔之質藉助他人剛健之力來解脫險難的一步,相當於修道入門時訪師求訣的工夫。

九二,以一陽而居於二陰之內,剛而能柔,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既不使人心為惡,如田中獲狐,而不縱放其狐,又不求人心強滅,如得黃矢,而不傷害其狐。不縱不傷,順其所欲,漸次導之,使其自消自化,不解而解,解之而最吉者。此剛而用柔解險者也。

九二一爻,以一個陽爻處在兩個陰爻之中,剛健而能柔順,正合《尚書·大禹謨》所說的「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它既不讓「人心」放縱作惡,好比在田中捕獲狐狸而不把狐狸放走;又不強求把人心一舉撲滅,好比得到黃銅箭矢卻並不用它射傷狐狸。不放縱、也不傷害,順著人心的慾望慢慢引導,使它自己消解、自己轉化,看似沒有刻意去解而實際已解,這是解得最吉利的一種。這一爻是剛中用柔來解脫險難的工夫,也就是丹家所說的馴伏人心而不與之硬爭。

六三,愚而自用,妄想天寶,無道心而強制人心,以心制心,不但不能去人心,而且有以招人心。如負物者欲乘車,自致寇傷,雖解事屬正,然恃一己之陰,不求他家之陽,亦修道者取吝之事。此柔而強欲解險者也。

六三一爻,愚昧而又自以為是,妄想得到「天寶」——即先天大藥,可是自己並沒有「道心」作主,卻硬要壓制「人心」,用後天之心去管後天之心,結果不但除不掉人心,反而把人心招引出來。這就像揹著東西的人偏要去乘車,自己招來強盜劫傷。雖然要解脫這件事本身是正當的,但只倚仗自己一身的陰質,不去求取「他家」的真陽——「他家」指自身識神之外、先天所來的那一點真陽——這也是修道人自取困厄的做法。這一爻是以陰柔之質勉強想解脫險難的一步,屬於閉門盲修。

九四,剛而不正,又應初陰,道心中人心相雜,解陰而不果,如解而拇矣。夫解散人心,所以振道心也。人心解去於道心來至,信之解之,在拇能動不能行,可見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矣。此剛為柔牽不解險者也。

九四一爻,雖屬陽剛卻居位不正,又與初六陰爻相應,「道心」裡夾雜著「人心」,想解去陰氣卻下不了決斷,就像爻辭說的只解開了腳拇指的束縛而已。要知道解散人心,正是為了振起道心:人心解去了,道心才會到來;雖然也相信它、也去解它,卻只在拇指上能動一動,還邁不開步子,由此正見得《尚書·大禹謨》所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人心危殆難制,道心幽微難存。這一爻是陽剛被陰柔牽累、解不掉險難的一步工夫。

六五,虛人心而求道心,是君子維有解也。道心為君子之心,人心為小人之心。道心之解與未解,可於人心驗之,人心化盡,方是道心之難解,若稍有一點人心,而道心之難猶未解去,故修道者必使宥密之中,而無絲毫滓質為極功。此點化群陰之解險者也。

六五一爻,把「人心」虛掉而求取「道心」,這就是爻辭所說的「君子維有解」。道心是君子之心,人心是小人之心。道心的困結解開沒有,可以在人心上檢驗:人心化得乾乾淨淨,才算道心的難關真正解開;只要還剩一絲人心,道心的難關就還沒有解去。所以修道的人必須做到深密隱微之處也不留一絲一毫的渣滓雜質,才算功夫到家。這一爻是點化一身群陰、解脫險難的工夫。

上六,在解之終,一切客氣盡消,只有人心未死,此一點人心,貪圖無比,即罪之魁,如隼鳥棲於高墉,所當急須解去者。幸在解終,正氣盛而邪氣弱,以道心而解人心,直下斷絕,無不利者。此大公無私之解險者也。

上六一爻,處在《解》卦的終結處,一切「客氣」——即後天染習而生的雜氣——都已消盡,只剩「人心」還沒有死。這一點人心貪求無比,正是眾惡之首,好比鷹隼盤踞在高牆上,是最該趕緊解除的。所幸到了解卦的最後,正氣強盛而邪氣衰弱,用「道心」去解除人心,一刀兩斷,沒有什麼不利。這一爻是大公無私、徹底解脫險難的收功工夫。

然則,解難出險之道,貴於知時,尤貴於剛柔相當,不先不後,不急不緩,乘時下手,未有不獲利者。然所以獲利處,總要知的西南坤位耳。噫!藥出西南是坤位,欲尋坤位豈離人,分明說破君須記,只恐相逢認不真。西南坤位,豈易知哉!

這樣看來,解除危難、走出險境的門徑,貴在懂得時機,更貴在剛柔配合得當:不搶先、不落後,不急躁、不遲緩,趁著時機下手,沒有不得利的。可是得利的關鍵,總歸還是要認得「西南坤位」——即真陽發生的那一處方位與時候。唉!藥物出自西南的坤位,可要尋這個坤位又哪裡離得開人身?話已經說得明明白白,請諸君牢記,只怕真到相逢的時候仍舊認不真切。西南坤位,哪裡是容易認得的呢!

上艮下兌(損卦第四十一)

損: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初九,已事遄往,無咎,酌損之。九二,利貞,征凶。弗損益之。六三,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六四,損其疾,使遄有喜,無咎。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元吉。上九,弗損益之,無咎,貞吉。利有攸往,得臣無家。

《損》卦:心懷誠信,大為吉利,沒有過錯,可以守持正道,利於有所前往。用什麼來奉獻呢?兩簋薄食就可以用來祭享。初九:事情辦完就趕快前往,沒有過錯,但要斟酌著減損。九二:利於守正,急進則有凶險;不必再減損,反而應當增益。六三:三個人同行,就要減去一人;一個人獨行,反而會得到伴侶。六四:減損他的疾病,使它快些好轉就有喜慶,沒有過錯。六五:有人贈送價值十朋的大龜,無法推辭,大為吉利。上九:不必減損,反而增益,沒有過錯,守正則吉利。利於有所前往,得到臣僕而不分彼此家門。

損者,減其有餘也。卦德上艮止、下兌悅,有所說而即止之,止其悅而無妄念。卦體二五,剛柔得中,虛實相應,剛而不至於躁,柔而不至於懦,減其有餘,增其不足,故謂損。此損中有益之卦,承上蹇卦而來。蹇者,有險能止,後天中保先天之道。然欲保先天,非去後天不能。去後天者,行損道也。

「損」就是減去多餘的部分。就卦德說,上卦艮為止,下卦兌為悅,心中一有喜悅便立刻止住,止住喜悅就不生妄念。就卦體說,九二與六五兩爻剛柔各得其中,一虛一實彼此呼應,剛強而不至於躁動,柔順而不至於懦弱,減去有餘、補上不足,所以叫作《損》。這是一卦講減損之中含有增益的卦,承接上一卦《蹇》而來。《蹇》講的是遇險能止,是在後天境地中保全先天真陽的道理。然而要保住先天,非除去後天不可;除去後天,走的就是減損這條路。

但損之為道,是不順其欲而止其欲。人多不能誠信於中,不能誠信,有始無終,不但不得吉,而且致其咎。若能誠信,則起念即真,信之於心,自能見之於行,不致吉而吉即在,不致咎而咎自無。

但減損這門功夫,是不順著慾望走、而要把慾望止住。人大多不能在心裡真正篤信這一點;不能篤信,就有開頭沒有結尾,不但得不到吉利,反而招來過錯。如果能夠篤信,那麼念頭一起就是真的,心裡信得過,自然表現在行動上,不去求吉利而吉利自在其中,不去躲過錯而過錯自然沒有。

雖然信於損固吉,固無咎,尤貴於信之得正,損之得正。世間觀空守靜,忘物忘形,至死不變之輩,何嘗不是信於損?但信非所信,損非所損,有損無益,仍是不吉,仍是有咎。是以可貞於信,辨其是非,分其邪正,明於心而驗於事,有攸往而無不利矣。

雖說篤信減損自然吉利、自然沒有過錯,但更要緊的是所信的必須正當、所減的必須正當。世上那些一味觀空守靜、忘掉外物也忘掉形骸、到死不改的人,何嘗不是篤信減損?可惜他們信錯了對象,減錯了地方,只有減損而沒有增益,結果仍舊不吉利,仍舊有過錯。所以要在篤信之上守持正道,辨明是非,分清邪正,心裡明白,還要在事上驗證,這樣有所前往才沒有不利。

但有往之利,雖利於信之正、損之正,尤貴乎真履實踐,有始有終。若未到從容中道之地,而功不可歇,必須為道日損,為功日益,損之又損,益之又益,直至損無可損,益無可益,剛柔相應,內外合道,至善無惡,渾然天理,而損益之功,方無所用矣。故曰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不過有所前往的利益,雖然來自所信正當、所減正當,更要緊的還在於真實履行、有始有終。如果還沒到從容不迫、自然合於中道的地步,功夫就一刻也不能停:必須像《老子》說的那樣「為道日損」,同時為功日益,減了又減、增了又增,一直減到沒有什麼可減、增到沒有什麼可增,剛與柔彼此呼應,內與外都合於道,純善無惡,渾然一片天理,到那時候,損與益的功夫才沒有用處了。所以卦辭說「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拿什麼奉獻呢?兩簋薄食就夠了。

簋為虛圓之物,二簋即二五剛柔之中。剛柔歸中,剛中有柔,柔中有剛,剛柔如一,二五之精,妙合而凝,還原反本,聖胎有象,由是享自在無為之樂,我命由我不由天,信乎損而損中有益,豈小焉哉!

簋是中空而圓的禮器,「二簋」正指九二、六五兩爻剛柔各守中道。剛柔都歸於中,剛裡含柔、柔裡含剛,剛柔合而為一,正是周敦頤《太極圖說》所說「二五之精,妙合而凝」,由此返回本原,「聖胎」——即內丹凝結成形之象——已經有了跡象,從而享受自在無為的快樂,我的性命由我自己作主而不由天。可見篤信減損、而減損之中自有增益,其功用哪裡算小呢!

初九,剛決勇猛,信於損而即欲行其損,是以已事遄往,損之必能無咎矣。但損之在初,恐其勇猛太過,有損而不正之失,必酌其是非可否,而後損之,方是損中有益,而無一咎之損。此損之須謹於初者也。

初九一爻,剛強果決、勇猛精進,一信服減損之道就立刻要動手去減,所以爻辭說事情辦完便趕快前往,這樣減損必定不會有過錯。但減損還在起手階段,怕的是勇猛太過,出現減錯地方、不合正道的毛病,必須斟酌其中的是非可否,然後再減,才是減中有益、毫無過錯的減損。這一爻講的是下手減損必須在開頭就謹慎,也就是「煉己築基」的頭一步不可孟浪。

九二,剛而有得於中,道心常存,人心不生,陰陽和合,金丹有象,正宜謹固牢藏之時,若不知止足而又損益,反起人心,有昧道心,不利且凶。蓋以剛氣歸中,不偏不倚,弗可損益矣。此不損而亦不益者也。

九二一爻,陽剛而又居中有得,「道心」長存,「人心」不起,陰陽和合,「金丹」——即先天真一之氣凝結之象——已經顯形,正是應當小心固守、深藏不露的時候。這時若不懂得知止知足,還要再去加減,反而會撩動人心、蒙昧道心,既不利又凶險。因為剛氣已經歸於中正,不偏不倚,就不該再有所減損增益了。這一爻講的是既不減也不增的一步工夫,即丹家所說的溫養固濟。

六三,愚而無知,見景生情,不能損人心,而反用人心,求益而反有損,如三人行,則損一人矣。若知益中有損,而能損去人心之二心,益其道心之一心,陰陽相當,損中有益,如一人行,則得其友矣。此求益而必用損者也。

六三一爻,愚昧無知,一遇境遇便動情識,不能減損「人心」,反倒使用人心,本想求益卻反而受損,正如爻辭說的三人同行就要減去一人。假如懂得增益之中本含減損,能減去人心那種三心二意的雜念,增益道心那一片純一之心,陰陽分量相當,減損之中便自有增益,正如爻辭說的一人獨行反而得到伴侶。這一爻講的是想求增益就必須先動減損的工夫。

六四,純陰無陽,其疾已深,幸其柔而得正,以陰順陽,誠求他家不死之方,以損我家之沉痾。不能損者亦能損,不速損者亦速損。損中有益,不但有喜,而且無咎。此損柔而求剛益者也。

六四一爻,一身純陰而無陽,病根已深,所幸它陰柔而居位得正,能以陰順從陽,誠心求取「他家」不死的方子——「他家」指自身識神之外先天真陽所在,「不死之方」即先天真一之氣——用來醫治「我家」的沉重舊疾。原本減不掉的也能減掉,原本減得不快的也能快減。減損之中有增益,不但有喜慶,而且沒有過錯。這一爻講的是減去自身陰柔、求取真陽來增益的工夫。

六五,柔而得中,止於其所,虛心即能實腹,虛實相應,剛柔相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或益之十朋之龜矣。或益者,不求益而益,益出自然,非有勉強,乃返本還原之吉道,所謂“敲竹喚龜吞玉芝,鼓琴招鳳飲刀圭”者在是。此損柔而剛自益者也。

六五一爻,陰柔而居中,安止在該在的位置上,心一虛下來,腹自然充實——「虛心」是化去識神雜念,「實腹」是真氣充盈丹田——一虛一實彼此呼應,剛柔互相調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於是就像爻辭說的有人贈送價值十朋的大龜。所謂「或益」,是不去求增益而增益自來,益得自然,毫不勉強,這是返本還原的吉利路徑,正是《悟真篇》所說的「敲竹喚龜吞玉芝,鼓琴招鳳飲刀圭」——以靜定招攝先天之氣而服食之。這一爻講的是減去陰柔、真陽自然增益的工夫。

上九,在損之終,是損之於無可損,益之於無可益,由明明德而止於至善。弗損益之,已是無一行之有咎,無一事之不正,全始全終,而得其吉矣。修道至於止至善,道心常存,金丹凝結,以是往而點化人心,無有不利者。

上九一爻,處在《損》卦的終結處,已經減到沒有什麼可減、增到沒有什麼可增,由《大學》所說的「明明德」進到「止於至善」。既不必再減也不必再增,就已經沒有一件行為有過錯、沒有一件事情不合正道,有始有終,因而得吉。修道到了止於至善的地步,「道心」長存,「金丹」凝結,用這樣的境界去點化「人心」,沒有什麼不利。

蓋道心者主人,人心者奴僕,道心用事,一步一趨,皆是天理,私慾不生,雖人心亦化為道心,得臣無家,滓質俱消,“群陰剝盡丹成熟,跳出凡籠壽萬年。”此損益而歸於至善者也。

因為「道心」是主人,「人心」是奴僕;道心當權作主,一舉一動都合乎天理,私慾不生,連人心也轉化成道心,正如爻辭說的得到臣僕而不分彼此家門,一身渣滓雜質全部消盡,所謂「群陰剝盡丹成熟,跳出凡籠壽萬年」——陰質剝落乾淨,丹就熟了,從此跳出凡俗的牢籠。這一爻是損益之功歸結於至善的一步。

損之功用,至精至微,不拘成規,隨時變通,總以剛柔如一,止於至善無惡之地為極功。行損道者,可不誠信於損,全始全終乎。

減損這門功夫,極其精細幽微,不拘泥成法,要隨時變通,總以剛柔合一、抵達純善無惡的地步作為最高成就。修行減損之道的人,怎麼可以不篤信減損,並且有始有終地做到底呢?

上巽下震(益卦第四十二)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初九,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六三,益之用凶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六四,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九五,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德。上九,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

《益》卦:利於有所前往,利於渡過大河。初九:利於興辦大的事業,大為吉利,沒有過錯。六二:有人贈送價值十朋的大龜,無法推辭,長久守正則吉利;君王用它祭享上帝,吉利。六三:把增益用在凶險艱難的事情上,沒有過錯。心懷誠信,行事守中,手持圭玉去稟告王公。六四:行事守中,稟告王公而得到聽從,利於依託大國遷移國都。九五:心懷誠信而存仁惠之心,不必占問也大為吉利,人們也會以誠信感念我的恩德。上九:沒有人來增益他,反倒有人攻擊他,立心不能恆久,凶險。

益者,增加其不足也。卦德上巽入、下震動,動而漸入,不急不緩而入之,故謂益。此益中用損之卦,承上解卦而來。解者,陽氣動而出險,漸生漸長,增益善之不足也。但益善非損不善,不能益其善,而損其不善,至於益之又益,損之又損,直至益無可益,損無可損,至於至善無惡之地而後已。是以利有攸往也。

「益」就是補足不足的部分。就卦德說,上卦巽為入,下卦震為動,一動便漸漸深入,不急不緩地入進去,所以叫作《益》。這是一卦講增益之中要用減損的卦,承接上一卦《解》而來。《解》講的是陽氣一動而脫出險陷,漸生漸長,也就是給不足的善加以增益。可是要增益善,不減損不善便辦不到;能增益其善、減損其不善,做到益了又益、損了又損,一直到益無可益、損無可損,抵達純善無惡的地步才罷休。所以卦辭說「利有攸往」——利於有所前往。

人自無始劫以來,千生萬死,罪積如山,孽深似海,輪迴種子,愈久愈深,今欲行有益性命之事,非先拔去輪迴種子不能濟事。輪迴種子豈能遽去哉?其事有火候、有工程,非可懸虛不實,須要循序漸進,步步出力,益道心、損人心,益正氣、損邪氣,益中有損,方能有濟,利有攸在,利在於行出有益之事耳。

人從無始劫以來,千生萬死,罪業積得像山一樣高,孽障深得像海一樣,輪迴的種子越積越深。如今想做有益於性命的事,不先把輪迴種子拔掉,就辦不成事。輪迴種子哪裡能一下子除盡呢?這件事有「火候」——即用功的緩急節度,也有「工程」——即修持的進程次第,不能懸空虛談,必須循序漸進,一步一步地出力:增益「道心」、減損「人心」,增益正氣、減損邪氣,增益之中帶著減損,才能有所成就。所謂利有所在,利就在於做出有益的實事罷了。

但行有益之事,貴乎有始有終,若有始無終,仍是行而不利,無益有損。故有益、利行之道,惟在專心致志,下一番死工夫,從艱難困苦中做出,消盡歷劫輪迴種子,方能復我本來原物,是以又利涉大川也。大川至險,性命所關,若於至險之地能行去,則凡無險之處,自無不利矣。

但做有益的事,貴在有始有終;如果有開頭沒有結尾,仍舊是做了也得不到利,沒有益處反有損害。所以修有益、行得利的門徑,只在專心致志,下一番死功夫,從艱難困苦當中做出來,把歷劫以來的輪迴種子消磨乾淨,才能恢復我本來的原物——即先天真一之性。所以卦辭又說「利涉大川」。大川極其險惡,關係性命,如果連最險惡的地方都能行得過去,那麼凡是沒有險阻的地方,自然沒有不利的。

卦德動而巽進,徐徐下功,不急不緩,其即隨時增減之道乎。初九,在益之初,即能勇猛直行,大作大用,是初念已真。能益於初,自能無咎於終。此用剛而決於益者也。

就卦德說,一動而後柔順深入,慢慢下功夫,不急不緩,這不正是隨時增減的道理嗎?初九一爻,處在增益的開頭就能勇猛直前,大有作為、大有施用,可見最初一念已經真切。開頭能增益,結尾自然沒有過錯。這一爻是用陽剛果決地行增益的一步工夫。

六二,柔順中正,識急緩、知吉凶,煉已持心,損之又損,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陰陽相合,如或益之十朋之龜矣。十朋之益,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如龜之蟄神藏氣,聖胎有象,當斯時也,正宜守貞不二,沐浴溫養,至於十月功完,脫胎成真,積功累行,護國佑民,受皇王之封號;用享于帝,天爵修成,而人爵即從之,其吉為何如乎?此用柔而自然益者也。

六二一爻,柔順而居中得正,認得急緩、知道吉凶,能「煉己持心」——即磨鍊自身習氣、把住心念——損了又損,於是先天之氣從虛無中來,陰陽相合,就像爻辭說的有人贈送價值十朋的大龜。這十朋之益,正是「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如同龜一般蟄藏神氣,「聖胎」——內丹凝結之象——已經有了形跡。到了這個時候,正應當守持貞一不二,行「沐浴溫養」之功——即停住火候、靜養不催——直到十月功成,脫胎成真;再積功累行,護國佑民,受帝王封號。所謂「用享于帝」,是先修成天爵,而人間的爵位自然隨之而來,那份吉利還用說嗎?這一爻是用陰柔而自然得增益的工夫。

六三,不中不正,咎過極多,不可益以吉事,須用凶事磨礪,自能戒懼修省,有孚於中行也。有孚則心誠,中行則行謹,心誠行謹,公而無私,事無不可告於人者,如用圭通信,損中有益,凶事亦可化為吉事,始而有咎者,終可無咎。此用柔而勉強益者也。

六三一爻,既不居中又不得正,過失極多,不可以用順境吉事來增益它,必須用凶險艱難的事情磨礪,它才會戒懼自省,做到爻辭說的心懷誠信而行事守中。有誠信,心就真誠;行事守中,行為就謹慎。心誠行謹,公而無私,就沒有什麼事情不可以告訴別人,好比手持圭玉去通達信實。減損之中有增益,凶事也能轉化成吉事,起初有過錯的,最終可以沒有過錯。這一爻是用陰柔在逆境中勉強得增益的工夫。

六四,居於上巽之體,正當益己之後、益人之時,故中之於行,或因人指點,或借事開導,告其為人,人有益之公事,使學者心悅誠服,樂於從之耳。

六四一爻,處在上卦巽體之中,正當自己已經受益、該去益人的時候,所以行事守中:或者按各人資質加以指點,或者藉著具體事情加以開導,告訴他做人的道理,替人辦有益的公事,使學道的人心悅誠服,樂意跟從。

然道高者毀來,德修者謗興,必須依有大力者而為之,方能現身說法,使人遷善改過,是以利用為依遷國也。遷國之利,大行其道,如大顛之依文公,長春之依元帝。此無位者必借人力而益人者也。

然而道行高的人招來詆譭,德行修的人引來誹謗,必須依託有大力量的人來推行,才能現身說法,使人改過遷善,所以爻辭說利於依託大國而遷移國都。依託遷國的好處,在於能夠大行其道,好比唐代僧人大顛依託韓文公韓愈,元代長春真人丘處機依託元朝君主。這一爻講的是沒有權位的人必須藉助他人之力才能益人。

九五,陽剛中正,大道完成,渾然天理,可信其惠心在內,而即有元善之吉矣。夫惠心者,天之心也。天良之心常存,視萬物為一體,視人我如一家,一言一行,俱有益於世道人心,又可信其有惠德矣。既有惠心,又有惠德,猶如風吹物,莫不鼓舞而興起,如許遜令於旌陽,梅福官於南昌,皆能存惠心而行惠德。此有位者,不借人力而益人者也。

九五一爻,陽剛而居中得正,大道已經完成,渾然一片天理,可以相信它內裡存著仁惠之心,因而就有至善的吉利。所謂惠心,就是天的心。天良之心長存,看萬物如同一體,看別人與自己如同一家,一言一行都有益於世道人心,那就又可以相信它具備惠德了。既有惠心,又有惠德,就像風吹拂萬物,無不受到鼓舞而振作起來,好比晉代許遜做旌陽縣令、漢代梅福在南昌任職,都能存惠心而行惠德。這一爻講的是有權位的人不必藉助他人之力就能益人。

上九,剛而誤用,不能益已,強欲益人,不但莫益於人,而且為人擊責矣。夫益人之道,先要能損己過,己過損去,而益於善矣。己善,而後可以善人。此循序漸進,恆久之心。若立心不恆,未益於己,即欲益人,無益有損,自取其凶,此好強者,未益己而即欲益人者也。

上九一爻,陽剛而用錯了地方,不能先增益自己,卻硬要去增益別人,結果不但對人沒有益處,反而遭人攻擊責難。要知道益人的道理,先要能減損自己的過失;自己的過失減去了,才算增益於善;自己先善,然後才可以使別人向善。這是循序漸進、恆久不改的用心。倘若立心不能恆久,還沒有益於自己就急著去益人,沒有益處反有損害,是自取凶險。這一爻講的是好逞強的人還沒益己就搶著益人的毛病。

然則,益之為道,當道未成,必先益己,及道已成,再去益人。益己益人,各有其時,如未到已益之後,不可益人。然益己益人,總要先能損己之過耳。能損已過而至於無過,可以益己,可以益人,無往不利矣。

這樣看來,增益的道理是:大道還沒成就的時候,必須先增益自己;等到大道已成,再去增益別人。益己與益人,各有各的時候,如果還沒到自己受益完成之後,就不可以去益人。然而無論益己還是益人,總要先能減損自己的過失。能把過失減到沒有過失,那就既可以益己,也可以益人,走到哪裡都沒有不利。

上兌下乾(夬卦第四十三)

夬: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初九,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九三,壯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九四,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九五,莧陸夬夬,中行,無咎。上六,無號,終有凶。

《夬》卦:在王庭上公開宣揚,以誠信呼號並保持戒懼,先從自己的城邑開始告誡,不宜立刻動用武力,利於有所前往。初九:腳前趾逞強急進,前往而不能取勝就成了過錯。九二:警惕地呼號戒備,即使傍晚夜裡有兵戎來襲,也不必憂慮。九三:剛強之氣現在顴骨上,有凶險。君子決然獨行,途中遇雨淋溼了衣裳,雖有慍怒,卻沒有過錯。九四:臀部沒有皮肉,行走遲疑難進;牽著羊慢慢走則悔恨消失,可惜聽了這話卻不肯相信。九五:對馬齒莧一類柔脆之物也果斷除去,行事守中,沒有過錯。上六:無處呼號求救,終究有凶險。

夬者,決也。卦體一陰居於五陽之上,陽將純而陰將盡,卦德健而和,和以行健,健而不猛,均有以陽去陰之義,故謂夬。此以陽退陰之卦,承上損卦而來。損者,止其悅而不妄悅,所以進陽退陰,以正氣而退客氣也。

「夬」就是決斷、決去。就卦體說,一個陰爻高居五個陽爻之上,陽將要純全而陰將要消盡;就卦德說,剛健而和順,用和順來推行剛健,健而不猛,都含有以陽去陰的意思,所以叫作《夬》。這是一卦講用陽氣退去陰氣的卦,承接上一卦《損》而來。《損》講的是止住喜悅而不妄生喜悅,用意正在於「進陽火」、「退陰符」——「進陽火」是助長先天真陽,「退陰符」是消退後天陰質——以正氣逼退「客氣」。

客氣者,識神所招,欲退客氣,莫若先去識神。人自交於後天,識神用事,酒色迷真,財氣亂性,情慾俱發,思慮紛生,心君迷惑,習於性成,非一朝一夕之故,豈能斬然決去哉!不能斬然決去,必須從容行事,隨時下手,終必識滅,滅而元神復,人心化而道心全,重見本來乾元面目矣。但此識神為人心所戀,欲去識神,莫若先明其心。心若一明,則道心現,而識神易去,故夬揚于王庭也。

所謂「客氣」,是「識神」招引來的。「識神」指後天見聞情識凝結成的作主之神,與先天「元神」相對。要退去客氣,不如先除掉識神。人自從落入後天,識神當權,酒色迷惑真性,財氣擾亂本性,情慾一齊發動,思慮紛紛而起,心君受迷,習慣久了變成性情,這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哪裡能一刀斬斷!既然不能一刀斬斷,就必須從容行事,隨時下手,最終識神必定消滅;識神一滅,「元神」——先天本有的靈明——就恢復,人心轉化而道心完全,重新見到本來的乾元面目。但這識神正是被人心貪戀著的,要除去識神,不如先使自己的心明白。心一明白,「道心」顯現,識神就容易除去,所以《夬》卦說要在王庭上公開宣揚。

王庭者,心君所居之處,乃分辨邪正之地。心明邪正,則心不為識神所迷,易於去之。但識神用事已久,根深權大,非可冒然下手,必須急緩得法,方能濟事。曰孚號者,真心實意,以聚正氣也。曰有厲者,戒慎恐懼,以防邪氣也。曰告自邑者,煉己也。曰不利即戎者,待時也。

「王庭」是心君所居的地方,也就是分辨邪正的所在。心裡明白邪正,就不會被識神迷惑,容易把它除掉。但識神當權已久,根基深、權柄大,不可貿然下手,必須急緩得法,才能成事。所謂「孚號」,是真心實意地聚集正氣;所謂「有厲」,是戒慎恐懼地防備邪氣;所謂「告自邑」,就是「煉己」——先在自身習氣上做功夫;所謂「不利即戎」,就是「待時」——等候火候到來而不硬攻。

既能聚正氣,又能防邪氣,更能煉己待時,萬緣皆空,只一識神,乘時而決之,未有不利者也。卦德健而和,從容不迫,待時下手,其即決陰之妙訣乎?

既能聚集正氣,又能防備邪氣,更能煉己待時,萬緣都空,只剩一個識神,趁著時機把它決去,沒有不利的。卦德剛健而和順,從容不迫,等候時機再下手,這不正是決去陰氣的妙訣嗎?

初九,在決陰之初,獨剛不柔,冒然前進,是壯于前趾矣。前趾之壯,不但不能決陰,而反有以助陰,陽不勝陰,無咎而自致咎。此剛而不謹於決陰者也。

初九一爻,處在決陰的開頭,只有剛強而沒有柔順,貿然前進,就是爻辭說的腳前趾逞強。前趾逞強,不但決不掉陰氣,反而給陰氣添了助力,陽壓不住陰,本來沒有過錯也自己招來過錯。這一爻是剛強而不謹慎地決陰,屬於起手就躁進的毛病。

九二,剛而能柔,儆惕自號,戒備嚴密,雖莫夜有戎,已伺於未發之先矣。何憂恤之有?此剛而能緩於決陰者也。九三,剛躁太過,急欲成功,壯氣現之於頄,宜有凶道,幸其以正去邪,為君子夬夬之決,但嫌其獨剛不柔,其行遇雨,若濡不能遽遂其志而有慍。然行既遇濡,始雖不能剛決,終必和決之,亦可無壯頄之咎矣。此剛而速於決陰者也。

九二一爻,陽剛而能柔順,警惕自警而呼號,戒備嚴密,即使傍晚夜裡有兵戎來襲,也早已在事情未發之前就偵知防備,還有什麼可憂慮的?這一爻是剛強而能舒緩地決陰。九三一爻,剛強急躁太過,急著要成功,逞強之氣顯現在顴骨上,本該有凶險的路數;所幸它以正去邪,是君子果決而決的作為,只是嫌它一味剛強而不柔順,行路遇雨,被沾溼而不能立刻遂了心願,因此有些慍怒。然而既然行路遇雨沾溼,起初雖不能剛決,最終必定能和緩地決去,也就可以免掉顴骨逞強的過錯。這一爻是剛強而求速地決陰。

九四,剛居不正,道心為人心所累,如臀無膚,其行次且而決陰不果。幸其道心未抿,能以牽引陽氣而增長,本有悔而悔可亡。但嫌其不信決陰之言,道心中猶雜人心耳。此剛為柔傷,不知決陰者也。

九四一爻,陽剛而居位不正,「道心」被「人心」拖累,就像臀部沒有皮肉,走起路來遲疑難進,決陰決得不果斷。所幸它的道心還沒有泯滅,能夠牽引陽氣使之增長,本來有悔恨而悔恨可以消失。只是嫌它不肯相信決陰的忠告,道心裡仍舊夾雜著人心。這一爻是陽剛被陰柔所傷、不懂得決陰的一步。

九五,切近上陰,陰尊陽卑,道心為人心所瞞,貪戀識神,或決或不決,如莧陸夬夬。一時不能決斷其根然。夫道心人心所爭者,毫髮之間,這邊是道心,那邊是人心,果於決陰,便是道心,不果於決陰,便是人心。心者,神之室,識神與人心相連,故夬夬不定,幸其陽將純、陰將盡之時,理終勝欲,雖決之不能自然,亦必勉強而能決,是以中於行,而可無咎。此剛為柔牽,勉強決陰者也。

九五一爻,緊挨著上面的陰爻,陰居尊位而陽處其下,「道心」被「人心」瞞過,貪戀「識神」,一會兒想決、一會兒又不決,就像爻辭說的對馬齒莧那樣柔脆之物也決斷不下,一時斷不掉它的根。要知道道心與人心相爭,只在毫髮之間:這邊是道心,那邊就是人心;對陰氣決斷得果決,便是道心;決斷得不果決,便是人心。心是神的居室,識神與人心相連,所以才決而又疑、猶豫不定。所幸正當陽將純全、陰將消盡的時候,天理終究勝過人慾,雖然決得不那麼自然,也必定能勉強決去,因此行事合於中道,可以沒有過錯。這一爻是陽剛被陰柔牽累、勉強決陰的一步。

上六,在決之終,群陰退盡,只有識神一陰未消,其時當決,其勢必滅,陽氣一進,陰氣即化,是以無號終有凶。陰氣之無號,即陽氣之孚號,陰氣之終凶,即陽氣之終吉。此陽氣純全,陰氣悉化之決者也。

上六一爻,處在決斷的終結處,群陰已經退盡,只剩「識神」這一個陰爻還沒有消掉。這時候正當決去,其勢必然消滅,陽氣一進,陰氣隨即化去,所以爻辭說無處呼號而終究有凶險。陰氣的無處呼號,正是陽氣的誠信呼號;陰氣的最終凶險,正是陽氣的最終吉利。這一爻是陽氣純全、陰氣全部化盡的決斷。

然則,決陰之道,不可太剛,不可太柔,必須剛中有柔,柔中有剛,漸次而決,進一分陽,退一分明,陽氣進全,陰氣自化。若不知急緩運用,速欲成功,反助陰氣,有傷陽氣,陰氣終不能退,故退陰之道,須要深明火候耳。

這樣看來,決去陰氣的門徑,不可太剛,也不可太柔,必須剛中有柔、柔中有剛,一步一步地決:進得一分陽氣,就退去一分陰氣,陽氣進到十分完全,陰氣自然消化。若不懂得急緩運用,只圖速成,反而助長陰氣、損傷陽氣,陰氣終究退不下去。所以「退陰符」這門功夫,必須深深懂得「火候」——即用功的緩急節度。

上乾下巽(姤卦第四十四)

姤:女壯,勿用取女。初六,繫于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九三,臀無膚,其行次且,厲無大咎。九四,包無魚,起凶。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上九,姤其角,吝,無咎。

《姤》卦:女子過於強壯,不要娶這樣的女子。初六:把車繫在金屬的止輪器上,守正則吉利;如果有所前往,就會遇到凶險,好比一頭瘦弱的母豬也會躁動不安地亂跳。九二:包裹裡有魚,沒有過錯,但不宜拿來款待賓客。九三:臀部沒有皮肉,行走遲疑難進,雖有危厲,卻沒有大的過錯。九四:包裹裡沒有魚,將會引起凶險。九五:用杞樹的枝葉包住甜瓜,文采含蓄在內,會有美好之物從天而降。上九:在角上與人相遇,有些困厄,但沒有過錯。

姤者,遇也。不期而相遇之義。卦體一陰而入於五陽之下,五陽而遇一陰,故謂姤。此防陰保陽之卦,承上益卦而來。益者,增其陽之不足也。增其不足,必自一陽增至於六陽,陽純全而後已。然陽極必生陰,一陰潛生,陽氣即傷,故彖辭所以直謂姤,女壯也。但陽極必陰者,造化順行後天之道,而能借陰全陽者。

「姤」就是相遇,指不期而然地碰上。就卦體說,一個陰爻潛入五個陽爻之下,五陽遇上一陰,所以叫作《姤》。這是一卦講防陰保陽的卦,承接上一卦《益》而來。《益》講的是補足陽氣的不足;既要補足,就必須從一陽一直增到六陽,陽氣純全了才罷休。然而陽到極處必定生陰,一陰暗中萌生,陽氣隨即受傷,所以卦辭直截了當地說《姤》就是「女壯」——陰氣強盛。不過所謂陽極必陰,說的是造化順行的後天之道;而修道人卻能反過來借陰氣成全陽氣。

聖人逆運先天之學,如本卦二五,剛而得中,通權達變,剛中有柔,柔中有剛,可以出入乎陰陽之中,而不為陰陽所拘,用六而不為六所用,如遇女不取,陰氣雖壯,終聽命於陽氣,不但陽氣不傷,而且陰氣亦漸消化,此防陰之功所由貴也。

聖人所傳,是逆著造化運行的先天之學。像本卦九二、九五兩爻,陽剛而各居中位,通權達變,剛裡含柔、柔裡含剛,可以在陰陽之中出入自如而不被陰陽拘住,運用陰數之六卻不被六所運用,好比遇見強壯的女子而不去娶她:陰氣雖然強盛,終究聽命於陽氣,不但陽氣不受損傷,連陰氣也逐漸消化。這就是「防陰」這門功夫之所以可貴的緣故。

初六,一陰潛生,其力足以敵五陽,如金柅能以止車於不行。修道者,守貞不失,防患於早,為吉。若有妄動,自招其陰,則凶。特以一陰進而群陰皆動,如一羸豕,能以引群豕而蹢躅,其機雖微,為害最大。此陰氣之始生也。

初六一爻,一陰暗中萌生,它的力量足以抵敵五陽,好比金屬的止輪器能把車子止住不動。修道的人守持貞正而不失,及早防患,就吉利;如果有所妄動,自己招來陰氣,就凶險。特別要留意的是:一陰一動,群陰都跟著動,好比一頭瘦母豬能帶得一群豬躁動亂跳,這個苗頭雖然細微,為害卻最大。這一爻講的是陰氣剛剛萌生的階段。

九二,剛以柔用,戒慎恐懼,能防始生之陰,如魚在包中不能為害,其利在主不在賓,蓋已伺之於早矣。此防陰於未發也。九三,剛而自恃,不能防閒於早,陰氣已發,制伏甚難,道心中人心相雜,如臀無膚,其行次且,主宰不定矣。幸其剛而守正,日乾夕惕,危厲自處,可無以陰傷陽之咎矣。此防陰於已發也。

九二一爻,陽剛而以柔順來運用,戒慎恐懼,能防住剛萌生的陰氣,好比魚被裹在包中不能為害,好處在主人一邊而不在賓客一邊,因為它早就守候在那裡了。這一爻講的是在陰氣未發之時就把它防住。九三一爻,陽剛而自恃,不能及早防閒,陰氣已經發動,制伏起來很難,「道心」中夾雜著「人心」,好比臀部沒有皮肉,走路遲疑難進,做不了自己的主。所幸它陽剛而守正,白天勤勉、夜裡警惕,把自己放在危厲的處境中警戒,可以免掉以陰傷陽的過錯。這一爻講的是陰氣已發之後才去防它。

九四,剛而失守,不能防陰而縱陰,坐觀成敗,道心有昧,人心亂生,禍起蕭牆,如魚出包中,無所不至矣。此不知防陰而見傷也。

九四一爻,陽剛而失守,不能防陰反而放縱陰氣,坐著看成敗,「道心」昏昧,「人心」紛亂叢生,禍患起於內部,好比魚跑出了包裹,什麼地方都去得了。這一爻講的是不懂得防陰而終於受傷。

九五,剛健中正,天人混合,以道心而制人心,如以杞之陽,包瓜之明,黜聰毀智,光華內含,陰氣不得而近之,以是處姤,人力可以迴天,陽氣不傷,陰氣自化矣。此以陽防陰而無傷也。

九五一爻,剛健而居中得正,天機與人事混合為一,用「道心」制服「人心」,好比用杞樹的陽剛枝幹包住甜瓜的明潤,摒棄聰明、毀棄智巧,光華含蓄在內,陰氣無從靠近。用這樣的態度處在《姤》卦的時局裡,人力可以挽回天運,陽氣不受損傷,陰氣自然消化。這一爻講的是以陽防陰而毫無損傷。

上九,剛而高亢,不能防陰於早,陽極必陰,剛極必敗,金丹得而復失,自取其咎,與陰無咎。此防陰不早而終傷也。六爻或知防陰,或不知防陰,或防陰於早,或防陰於遲,求其防於早,而陰不能生,其惟九二,以陽統陰,使其自消自化,得其中正者,其惟九五乎。防陰得其中正,用六而不為六所用,借陰保陽,不在是乎。

上九一爻,陽剛而高亢,不能及早防陰;陽到極處必定生陰,剛到極處必定敗壞,「金丹」得而復失,這是自取其咎,怪不得陰氣。這一爻講的是防陰不早而最終受傷。六爻之中,有的懂得防陰,有的不懂得防陰;有的防得早,有的防得遲。要論防得早、使陰氣生不起來的,只有九二;要論以陽統陰、使陰氣自消自化而合於中正的,那就只有九五了。防陰而能合於中正,運用陰數之六卻不被六所運用,借陰氣保全陽氣,不正在這裡嗎?

上兌下坤(萃卦第四十五)

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初六,有孚不終,乃亂乃萃;若號,一握為笑,勿恤,往無咎。六二,引吉,無咎,孚乃利用禴。六三,萃如嗟如,無攸利,往無咎,小吝。九四,大吉,無咎。九五,萃有位,無咎,匪孚;元永貞,悔亡。上六,齎諮涕洟,無咎。

《萃》卦:亨通。君王到宗廟裡迎神致祭,利於見到大德之人,亨通而利於守正。用大牲畜獻祭則吉利,利於有所前往。初六:有誠信卻不能堅持到底,於是心思紛亂、聚散無常;假如呼號求助,一握手之間便轉憂為笑,不必憂慮,前往沒有過錯。六二:受人引薦而吉利,沒有過錯,心中有誠,即使用微薄的禴祭也可以。六三:想聚合卻只落得嘆息,沒有什麼利益,前往沒有過錯,只是稍有困厄。九四:大為吉利,沒有過錯。九五:聚合而居於尊位,沒有過錯,只是還未能人人信服;只要長久守持大正之道,悔恨就會消失。上六:嘆息流淚、涕泗交下,沒有過錯。

萃者,聚也。卦德上兌悅、下坤順,我順人而人即悅,故謂萃。此攢簇藥物之卦,承上夬卦而來。夬者,以陽而決陰也。決陰之道,乃丹頭到手以後之事。當丹頭未得,若無攢簇藥物之功,而丹頭不結。但人自有生以後,性相近而習相遠,忘其本真,逐於外假,心神不定,精氣耗散,非可遽能收攝,是貴乎以順為體,以和為用,循序漸進,火候不差,專心致志,愈久愈力,自然已失者而可還,已去者而可返,猶如王者假神有廟也。

「萃」就是聚集。就卦德說,上卦兌為悅,下卦坤為順,我順著別人,別人自然歡悅,所以叫作《萃》。這是一卦講「攢簇藥物」——把散失的精氣神收攝攏合——的卦,承接上一卦《夬》而來。《夬》講的是用陽氣決去陰氣;而決陰,是「丹頭」到手以後的事。「丹頭」指結丹所憑的那一點先天真種。當丹頭還沒得到時,若缺了攢簇藥物的功夫,丹頭就結不成。人自從出生以後,本性相近而習染相遠,忘掉本真,追逐身外的虛假,心神不定,精氣耗散,不是一下子就能收攝回來的。所以貴在以順為體、以和為用,循序漸進,火候不差,專心致志,越久越有力,自然已經散失的可以還回來,已經離去的可以返回來,就像君王到宗廟裡迎神致祭一樣。

祖先為人之根本,忘其根本,則不孝而非人,王者假神在廟,所以使人人皆知有根本之當報耳。人之本來天真,如祖先之根本也。人之棄真認假,如忘祖先之根本也。人能收斂神氣,修持性命,復還本來天真,如不忘祖先之根本也。王者之不忘根本,能以聚天下之人心。修道者之不忘根本,能以攢性命之大藥。但此不忘根本之事,須要大人行之,非一切不知性命之小人所能行,是以利見於大人亨也。

祖先是人的根本,忘掉根本就是不孝,也就不成其為人。君王在宗廟迎神致祭,正是要讓人人都知道根本應當報答。人本來的天真,就如同祖先這個根本;人拋棄真的、認取假的,就如同忘掉祖先這個根本;人能收斂神氣、修持性命、恢復本來天真,就如同不忘祖先這個根本。君王不忘根本,能聚攏天下的人心;修道人不忘根本,能攢聚性命的大藥。但這件不忘根本的事,必須由「大人」——即德業已成、能正己正物的人——去做,不是一切不懂性命之學的小人所能做的,所以卦辭說利於見到大人而亨通。

蓋大人者,正己而正物者也。正己則無我,神氣不散,以正為己也。正物則無人,氣質俱化,以正為物也。正己正物,內念不生,外物不入,內外一正,仁義禮智,皆本於信,金木水火,俱歸於土,先天聚,後天化,性定命凝,聚正之亨利,豈小焉哉!

所謂大人,是先端正自己再端正外物的人。端正自己就沒有了「我」,神氣不渙散,是把「正」當作自己;端正外物就沒有了人我之別,氣質全部轉化,是把「正」當作外物。正己又正物,內裡念頭不起,外面物慾不入,內外都歸於一個「正」字:仁義禮智都以「信」為根本,金木水火都歸到「土」上——這是丹家以五行配五德、以中央戊己土統攝四象的說法。先天之氣聚攏,後天之質化去,性定而命凝,這種聚正所得的亨通與利益,哪裡算小呢!

夫天之所以命於人者,正耳。人之所以報於天者,亦正耳。以正報天,不忘根本,如用大牲,上亨於天,未有不致其吉者。然用大牲致吉之道,非空空一念便能了事,須要腳踏實地,一步步行去,方能成功。若知而不行,猶如不知,何能得吉?利有攸往,知之貴於行之耳。

上天賦予人的,是一個「正」字;人用來報答上天的,也是一個「正」字。以正報天、不忘根本,就像用大牲畜向上祭享於天,沒有不得吉利的。然而用大牲致吉的道理,不是空空一個念頭就能了事,必須腳踏實地,一步一步走下去,才能成功。如果只是知道而不去做,跟不知道一樣,怎麼得吉?所謂利於有所前往,正是說「知」貴在能「行」。

初六,陰柔無斷,不辨是非,或信此,或信彼,乃亂乃萃,信非所當信,聚非所當聚矣。幸應四陽,若知亂萃無益,自悔悲號,親近真師,一經握引,暗中指點,當亦會得,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先號後笑,直下承當,不必憂恤,即時往而攢簇五行,和合四象,何患不到無咎之地哉!此改邪歸正之萃也。

初六一爻,陰柔而沒有決斷,不辨是非,一會兒信這個,一會兒信那個,於是心思紛亂、聚散無常,信了不該信的,聚了不該聚的。所幸它與九四陽爻相應,如果知道亂聚沒有益處,自己悔悟悲號,去親近「真師」——即真正得過口訣傳承的明師——經真師握手引進、暗中點撥,也就能領會了。《中庸》說道並不遠離人,是人自己求道反把道弄遠了。先呼號而後歡笑,直下承當,不必憂慮,立刻前去「攢簇五行、和合四象」——把身中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氣收歸中央,把四方之象收攝歸一——何愁到不了沒有過錯的地步呢!這一爻是改邪歸正的聚合。

六二,居於三陰皆暗之中,一身純陰,而能順其所欲,漸次導引,化其氣質之性,聚其真如之性,其利如用禴祭神,以誠感通。始而有咎者,終而可以無咎。此柔而守正之萃也。

六二一爻,處在三個陰爻都昏暗的當中,一身純陰,卻能順著自己的慾望慢慢引導,化去「氣質之性」——後天稟受形氣而成的習性,聚起「真如之性」——先天本來不染的真性,那好處就像用微薄的禴祭祭神,憑一片誠意感通神明。起初有過錯的,最終可以沒有過錯。這一爻是陰柔而守正的聚合。

六三,愚而自用,執著一己之陰,妄想成道,空而不實,是萃如必終嗟如,其無所利可知。幸其賢士在望,若能往而相聚,借剛濟柔,亦可以免嗟如之咎。但不能聚正人於早,及至受其害而後聚,難免小吝矣。此柔而借剛之萃也。

六三一爻,愚昧而自以為是,執著自己一身的陰質,妄想成道,落於空而不實,所以想聚合卻終歸只落得嘆息,沒有什麼利益也就可想而知。所幸有賢德之士就在眼前,如果能前去與他們相聚,借他人的陽剛濟助自己的陰柔,也可以免掉徒然嘆息的過錯。只是它不能及早聚合正人,等受了害以後才去聚,難免有些小小的困厄。這一爻是陰柔藉助陽剛的聚合。

九四,剛而能柔,陰陽相當,還丹凝結,大丹有望,不但聚之如意而大吉,必將聚於一無所咎之地矣。此凝結還丹之萃也。

九四一爻,陽剛而能柔順,陰陽分量相當,「還丹」——即已散之真陽返還凝聚而成的丹——已經凝結,大丹有望,不但聚合得稱心如意而大為吉利,而且必將聚到一無過錯的地步。這一爻是凝結還丹的聚合。

九五,剛而中正,上智不移,正位凝命,無修無證,不待作為,五行一氣,本自無咎。雖然無咎,嫌其居於悅體,自滿自盈,信非所信,後悔必有。若知實腹而又虛心,行無為之事,溫養聖胎,永於貞一,用天然真火,鍛盡後天餘陰,號曰無漏真人,何悔之不亡乎?此溫養聖胎之萃也。

九五一爻,陽剛而居中得正,是上等智慧、不會退轉的人,端正自己的位分、凝定天所賦予的命,無所謂修、無所謂證,不必刻意造作,五行歸於一氣,本來就沒有過錯。雖說沒有過錯,只嫌它身處兌悅之體,容易自滿自盈,信了不該信的,後悔必定難免。假如懂得在「實腹」之後還要「虛心」——真氣充盈之後仍要滌盡心念——行無為的功夫,溫養「聖胎」,永遠守於貞一,用「天然真火」即先天自然之火燒盡後天殘餘的陰質,那就號稱「無漏真人」,還有什麼悔恨消不掉呢?這一爻是溫養聖胎的聚合。

上六,愚而無知,誤入旁門,以假為真,雖天寶在望,未許我聚,空空一世,臨死方悔,齎諮涕洟,自致其傷,與人無咎。此始不謹而終因之萃也。

上六一爻,愚昧無知,誤入旁門左道,把假的當成真的,雖然「天寶」——即先天大藥——就在眼前,也輪不到自己聚得,白白空過一生,臨死才後悔,嘆息流涕,這是自己招來的傷損,怪不得別人。這一爻是起初不謹慎而最終受累的聚合。

六爻各有所萃,是非邪正不同,求其陰陽相當,剛柔如一之萃,其惟九四。以虛養實,了命了性,其惟九五乎?噫!金蝦基,玉老鴉,認得真的是作家。

六爻各有各的聚合,是非邪正各不相同。要論陰陽分量相當、剛柔合而為一的聚合,只有九四;要論以虛養實、性命雙了的聚合,那就只有九五了吧?唉!「金蝦基」「玉老鴉」這一類丹家隱語所指的真藥物,認得真切的才算是行家。

上坤下巽(升卦第四十六)

升: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初六,允升,大吉。九二,孚,乃利用禴,無咎。九三,升虛邑。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無咎。六五,貞吉,升階。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貞。

《升》卦:大為亨通。宜於去見大德之人,不必憂慮。向南方前行,吉利。初六:得到許可而上升,大為吉利。九二:心中有誠,即使用微薄的禴祭也有利,沒有過錯。九三:升入一座空虛無人的城邑。六四:君王在岐山舉行祭祀,吉利,沒有過錯。六五:守正則吉利,像登臺階那樣步步上升。上六:在昏暗中一味上升,利於永不停息地守持正道。

升者,自卑登高之義。卦德上坤順、下巽入,徐緩進步,順時而行,不即不離,漸入真常,故謂升。此謹慎火候之卦,承上姤卦而來。姤者,巽入於健,陽極陰生,邪氣日進,正氣日退,習染成性,漸入下愚不移之地矣。所以者何?因其陽失其健,陰亦不順耳。

「升」是由低處登向高處的意思。就卦德說,上卦坤為順,下卦巽為入,緩緩前進,順著時機而行,不即不離,漸漸進入真常之境,所以叫作《升》。這是一卦講謹慎火候的卦,承接上一卦《姤》而來。《姤》講的是柔順潛入剛健之中,陽到極處而陰氣萌生,邪氣一天天進逼,正氣一天天退卻,習染久了變成性情,漸漸落到下愚不移的地步。這是什麼緣故?因為它的陽失去了剛健,陰也就不肯順從了。

金丹大道,未復其陽,先順其陰,陰若一順,則人慾不生,正念常存,循序漸進,可以自無而至有,自虛而至實,下學上達,明善復初而無難,故升有元亨之道也。但此元亨之升,乃竊陰陽、奪造化,超凡入聖之事,其中火侯細微,工程攸遠,非一切妄猜私議,盲修瞎煉者所能行,必須真師口傳心授,真知確見,方能一直前行,無阻無擋,是以用升之道,利於見大人也。

金丹大道,在還沒有恢復陽氣之前,先要使陰氣順服。陰氣一旦順服,人慾就不生,正念長存,循序漸進,可以從無到有、從虛到實,由下學而上達,明善復初也就不難,所以《升》卦有大為亨通的道理。但這種元亨的上升,是竊取陰陽、奪回造化、超凡入聖的大事,其中「火候」——用功的緩急節度——極其細微,「工程」——修持的進程步驟——極其久遠,不是那些胡亂猜測、私下議論、盲修瞎煉的人所能行的,必須由「真師」口傳心授,有真知確見,才能一路前行,無阻無擋。所以運用上升之道,利於見到大人。

大人,即完成大道之聖人。蓋大人成己成物,一言一語,俱有道理。如風之無物不入,能以開人之智慧;如地之無物不長,能以救人之災殃。見大人而後用之,則藥物得真,火候有準,可以勿恤,嚮明遠行,一步有一步之益,一日有一日之功,自卑登高,由淺及深,終必進於聖賢之域,其吉為何如乎?

所謂大人,就是已經完成大道的聖人。大人成就自己也成就萬物,一言一語都合乎道理:像風一樣無物不入,能開發人的智慧;像大地一樣無物不長養,能救人的災殃。見過大人之後再下手用功,藥物才得其真,火候才有準則,就可以不必憂慮,朝著光明遠行,一步有一步的收益,一天有一天的功效,由低處登向高處,由淺入深,最終必定進入聖賢的境地,那份吉利還用說嗎?

初六,性柔志剛,虛心自下,親近有道之士,而高明者,未有不允其升,不授其真者。此柔而順剛之升也。九二,剛而有得於中,深明藥物火候,以誠而入,以柔而用,漸次下功,如以禴祭神,用誠感通,必升於一無所咎之地矣。此剛而用柔之升也。

初六一爻,性情柔順而志氣剛強,虛心自處於下,親近有道之士;而高明的人,沒有不許它上升、不把真訣傳授給它的。這一爻是陰柔順從陽剛的上升。九二一爻,陽剛而居中有得,深深懂得藥物與火候,以誠意入手,以柔順運用,一步步下功夫,就像用微薄的禴祭祭神,憑誠意感通神明,必定能升到一無過錯的地步。這一爻是陽剛而用柔的上升。

九三,予聖自雄,不知尋師訪友,妄猜私議,冒然前進,欲向其前,反落於後,如升於虛邑,何能進於高明之地?此不知求師之升也。六四,柔而守正,順時進步,煉己持心,自卑登高,漸入佳境,如王用亨于岐山,未有不升於上者。此吉而無咎之升也。

九三一爻,自以為聖、自逞英雄,不懂得尋師訪友,胡亂猜測、私自議論,貿然前進,本想往前,反而落到後面,就像升進一座空城,怎麼能進到高明的境地?這一爻是不懂得求師的上升。六四一爻,陰柔而守正,順著時機進步,「煉己持心」——磨鍊自身習氣、把住心念——由低處登向高處,漸入佳境,就像周文王在岐山舉行祭祀,沒有不能上升的。這一爻是吉利而沒有過錯的上升。

六五,虛人心而求道心,虛心即能實腹,所謂一念回機,如同本得,其增益道德,如升階之易,此柔而虛心之升也。上六,愚而自用,執著一己之陰,妄想增升道德,了命了性,升之不息,冥之不息,愈升愈冥,焉能出晦暗而進於高明?若欲升之不冥,必須求師口訣,利于不息之貞,懲忿窒欲,閒邪存誠,愈久愈力,亦可升於明善復初之地。此柔而歸正之升也。

六五一爻,虛掉「人心」而求取「道心」,心一虛下來,腹自然充實,所謂一念迴轉機關,就如同本來就有一樣,它增益道德,像登臺階那樣容易。這一爻是陰柔而虛心的上升。上六一爻,愚昧而自以為是,執著自己一身的陰質,妄想增進道德、了卻性命,一味不停地往上升,也一味不停地陷在昏冥裡,越升越昏,怎麼能走出晦暗而進入高明?如果想升而不昏,必須求得真師口訣,永不停息地守持正道,懲戒忿怒、堵塞慾望,防閒邪念、存養誠意,越久越有力,也可以升到明善復初的地步。這一爻是陰柔而回歸正道的上升。

升之為道,以剛道而行柔道也。卦德巽而順行,外柔內剛,循序漸進,不急不緩。深造自得,未有不升於聖賢之堂奧者。然火候之秘,總要真師口傳心授。彖曰:“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可以知矣。

上升這門道理,是用剛健之道來推行柔順之道。卦德是柔順深入而依時運行,外表柔和而內裡剛強,循序漸進,不急不緩。深入造詣而自有所得,沒有不能升入聖賢堂奧的。然而火候的秘密,總要真師口傳心授。卦辭說「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從這句話就可以明白了。

上兌下坎(困卦第四十七)

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初六,臀困于株,入于幽谷,三歲不覿。九二,困于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享祀,征凶,無咎。六三,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九四,來徐徐,困于金車,吝,有終。九五,劓刖,困于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動悔,有悔。征吉。

《困》卦:亨通。守持正道,大德之人吉利,沒有過錯。此時縱有言語也無人相信。初六:臀部困在樹樁上,落入幽深的山谷,三年不見天日。九二:困在酒食之中,紅色的官服剛剛到來,利於舉行祭祀,急進則有凶險,但沒有過錯。六三:被石頭困住,又靠在蒺藜上,回到家中卻見不到妻子,凶險。九四:來得緩慢遲疑,被華美的金車所困,有些困厄,但終歸有好結果。九五:受了割鼻斷足之刑,被紅色官服所困,慢慢地才有喜悅。利於舉行祭祀。上六:被葛藤纏繞困住,處在動搖不安之中,心裡說一動就要後悔;果真生出悔意,前往就吉利。

困者,窮難也。卦體下坎,一陽陷於二陰之中,上兌,一陰居於二陽之上,均係陰浸其陽,陽氣不通之象,故謂困。卦德險中出悅,悅出於險,兼有濟困之義。此磨礪身心之卦,承上萃卦而來。萃者,由順得悅,所以攢簇藥物,返本還原也。但能攢簇於平易,不能攢簇於艱險,仍是不能順、不能悅。特以修道者平易之境,皆能有守,艱險之地,每多變志,或為衣食逼迫改唸,或因疾病纏綿墮志,或因年老灰心,或因魔障歇功,諸如此類,皆是道心不力,為困所拘,終不成道。若果身困而心不困,境困而道不困,處險能悅,困中反有亨道矣。

「困」就是窮迫艱難。就卦體說,下卦坎是一個陽爻陷在兩個陰爻之中,上卦兌是一個陰爻壓在兩個陽爻之上,都是陰氣侵蝕陽氣、陽氣不通的象,所以叫作《困》。就卦德說,在險難中生出喜悅,喜悅從險難裡出來,還兼有救濟困厄的意思。這是一卦講磨礪身心的卦,承接上一卦《萃》而來。《萃》講的是由順而得悅,用來攢簇藥物、返本還原。可是只能在平順安逸中攢簇,不能在艱難險阻中攢簇,仍舊算不上能順、能悅。因為修道的人在平順的境地都守得住,一到艱險的地方,往往就改了志向:有的被衣食逼迫而改唸,有的因疾病纏綿而墮志,有的因年老而灰心,有的因魔障而停功,諸如此類,都是道心不夠有力,被困境拘住,終究不能成道。倘若真能身困而心不困、境困而道不困,處在險中還能喜悅,那麼困厄之中反而有亨通的路。

雖然處險能悅,因為人所不及,亦必困所當困,若困所不當困,亦不得亨。蓋困之亨道,在於得其正耳。以正處困,以正而亨,困而與時偕行也。與時偕行,惟俱中正之德之大人能之。特以大人者,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諸念不生,遇境難遷,素位而行,不願乎外,不但所處得其吉,而且順命能無咎。至於一切衣食之徒,不信於困,行險僥倖,稍不如意,形於辭色,怨天尤人,咎即隨之,何能致吉?以正處困,險而能悅,則為大人;困而不信,悅以行險,則為小人。同一險也,同一悅也,而大人小人分之。修道者,遇困可不守其正乎?

雖說處險能悅已經是常人所不及的,但也必須困在該困的地方;若困在不該困的地方,同樣得不到亨通。因為困而能亨的關鍵,只在守得其正。以正道處困,就以正道得亨,這就是身在困厄而能與時勢一同行進。能與時偕行,只有兼具中正之德的「大人」做得到。因為大人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各種雜念不生,遇到境遇也不改易,安於本分而行,不羨慕分外的東西,不但所處的境地能得吉利,而且順受天命而沒有過錯。至於那些只為衣食奔忙的人,不肯信服困厄的意義,冒險僥倖,稍不如意就形之於言辭臉色,怨天尤人,過錯隨即跟來,怎麼能得吉?以正道處困、遇險而能喜悅,便是大人;身在困厄而不肯信服、貪圖喜悅而去冒險,便是小人。同樣是險、同樣是悅,大人與小人就在這裡分開。修道的人遇到困厄,怎麼可以不守住正道呢?

初六,在困之初,其困不大,又近二陽,不宜受困,乃柔弱無剛,自暴自棄,甘居人下,如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矣。如此之人,不當困而困,雖三歲之久,終不能出險。此小困而自致大困者也。

初六一爻,處在困厄的開頭,困得還不厲害,又靠近兩個陽爻,本不該受困;可是它柔弱無剛,自暴自棄,甘心居於人下,就像臀部困在樹樁上,落入幽深的山谷。這樣的人,不該困而自己去困,即使經過三年之久,終究出不了險。這一爻講的是小困而自己招來大困。

九二,陽陷陰中,正在衣祿不足之時,如困于酒食也。幸其剛而得中,為道忘軀,身困而心不困,一日苦盡甜生,大道完成,方且服天衣、食天祿,如朱紱方來,修天爵而人爵即從之,先困後亨,理有可必。先困後亨之象,其利如用亨祀,以誠格天,久而見功,若正在困中,急欲出困,反招其凶,亦無咎,其困而不亨矣。此先困而後得亨者也。

九二一爻,陽氣陷在陰中,正處在衣食俸祿不足的時候,就像被酒食所困。所幸它陽剛而居中,為道忘身,身雖困而心不困,總有一天苦盡甘來,大道完成,那時便穿天衣、食天祿,就像紅色官服剛剛到來,先修成天爵而人間爵位隨之而來,先困後通,道理上是必然的。先困後亨的象,其好處就像舉行祭祀,以誠意感格上天,日久見功。倘若正在困中就急著要出困,反而招來凶險;即便如此也算不上有過錯,只是困著而不能亨通罷了。這一爻講的是先受困而後得亨通。

六三,愚而自用,不知尊師敬友,為正人君子所嫌惡,如困于石,據于蒺藜,自入於困矣。如此之人,本無實學,自負有道,務外失內,亦如人於其宮,不見其妻,終亦必亡而已。此無困而自致困者也。

六三一爻,愚昧而自以為是,不懂得尊師敬友,被正人君子所厭惡,就像被石頭困住、靠在蒺藜上,自己走進困境。這樣的人本來沒有真實學問,卻自負有道,專務外表而失掉內裡,也就像回到自己家中卻見不到妻子,最終必定敗亡而已。這一爻講的是本無困厄而自己招來困厄。

九四,出險地而居悅體,正當濟困之時,乃剛居於柔,不能速濟,似乎以柔傷剛,來徐徐如困於金章,而有吝道矣。然在困已久,不能直行其道,徐徐而來,終有如意之時。此有困而漸濟困者也。

九四一爻,走出了險地而處在兌悅之體,正當救濟困厄的時候,可是陽剛居於柔位,不能迅速救濟,好像以柔傷了剛,來得緩慢遲疑,如同被華美的車飾所困,因而有困厄之道。然而困了已久,不能一直施行其道,慢慢地來,終究有稱心如意的時候。這一爻講的是有困厄而逐漸救濟困厄。

九五,陽剛中正,遇合不偶,有大作之道,而無大作之時,難行法財兩用之事,不能隨心所欲,如劓鼻刖足,赤紱受困,此抱道者之大困也。既在困中,未可強求於外,須當被褐懷玉,自苦自力,乃徐有悅也。徐悅之利,如用祭祀,以誠而入,日久功深,自有完成大道之時,此信困而漸出困者也。

九五一爻,陽剛而居中得正,只是際遇不偶合,有大作為的道術卻沒有大作為的時機,難以推行「法財兩用」——即修道所需的口訣與資財兩相配合——的事,不能隨心所欲,好像受了割鼻斷足之刑、被紅色官服所困,這是懷抱大道的人所遇的大困厄。既然身在困中,就不可向外強求,應當像《老子》說的那樣身穿粗褐而懷抱美玉,自甘清苦、自己努力,慢慢地才有喜悅。這慢慢得來的喜悅,好處就像舉行祭祀,以誠意入手,日久功深,自然有完成大道的時候。這一爻講的是信服困厄而逐漸走出困厄。

上六,昏愚無知,自作聰明,妄清私議,如葛藟抑扯,穿鑿聖道,自謂得真,即便扭捏,日久受害,向前不得,退後不能,臲卼困危,是曰動悔,與其動而有悔,不若及早自悔,尋師訪友,明而後行,始雖入於旁門,而受困致悔,終必聞乎大道,而征往得吉,此有悔而終出困者也。

上六一爻,昏愚無知卻自作聰明,胡亂議論,像葛藤那樣牽扯攀附,穿鑿附會聖人之道,自以為得了真傳,於是硬扭硬捏,日子久了受其害,向前進不得,往後退不能,動搖不安、困頓危殆,這就叫作「動悔」——一動就要後悔。與其動了才後悔,不如及早自己悔悟,尋師訪友,明白之後再行動。起初雖然誤入旁門,因而受困致悔,最終必定能聽聞大道,前往而得吉。這一爻講的是有悔悟而終於走出困厄。

六爻之用,有大人之困,有小人之困。大人之困,處險能悅,信其困而終無咎,小人之困,悅以行險,不信困而終有悔。困而致亨之道,險而能悅,待時守正,盡之矣。

六爻的用法,有大人的困厄,也有小人的困厄。大人的困厄,是處險而能喜悅,信服自己所受的困厄而最終沒有過錯;小人的困厄,是貪圖喜悅而去冒險,不信服困厄而最終留下悔恨。困而能致亨通的門徑,就是遇險而能喜悅、等待時機而守持正道,如此而已。

上坎下巽(井卦第四十八)

井: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初六,井泥不食,舊井無禽。九二,井穀射鮒,甕敝漏。九三,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六四,井甃,無咎。九五,井洌,寒泉食。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

《井》卦:城邑可以遷改,水井不能遷改;井水既不減少,也不增多,來來往往的人都到井上汲水。汲水幾乎到了井口,卻還沒有把繩索提出井外,打破了汲水的瓶,凶險。初六:井裡滿是淤泥,不能飲用,廢棄的舊井連禽鳥也不來。九二:井底的水只能射到小魚,汲水的甕又破漏。九三:井水已經淘洗乾淨卻沒有人來飲用,令我心中惻然;這井水本可汲取,若君王賢明,大家便能一同受福。六四:用磚石修砌井壁,沒有過錯。九五:井水清澈,甘冽的寒泉可供飲用。上六:井水汲上來了,不要蓋住井口,心懷誠信,大為吉利。

井者,有本之水,養人不窮,取其養義。卦德上坎險、下巽入,漸進以通險,有險而能出,如木下水而出水,故謂井。此積功修德之卦,承上升卦而來。升者,巽進而順行,所以增益其道德耳。道德增益,已巽進於無險之地,根本堅固,己無險而可以濟人之險,於是積功修德,以己所養,養人之養,誠中達外,有益於彼,無傷於我,如井,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也。

「井」是有源頭的水,養人而沒有窮盡,取的是「養」的意思。就卦德說,上卦坎為險,下卦巽為入,漸漸深入而通過險難,遇險而能出險,好像木桶下到水中又把水提出來,所以叫作《井》。這是一卦講積功修德的卦,承接上一卦《升》而來。《升》講的是柔順深入而依時運行,用來增益自己的道德。道德增益之後,已經柔順地進到沒有險難的地方,根本堅固;自己無險,就可以去救別人的險,於是積功修德,把自己所養的拿來滋養別人,誠於中而達於外,有益於人而無傷於己,正如《井》卦所說的城邑可改而水井不改,無所喪失也無所增得,來往的人都到井上汲水。

夫修道者,養己已足,如井有水也。養己之後而養人,如改邑也。以自養者養人,如不改井也。養人必本於自養,養己如是,養人如是,如井無喪無得也。以養己者養人,人己皆得其所養,如往來井井也。若未到成道以後,強欲化人,則謂無本,無本之養,內無主宰,隨人使用,逐風揚塵,未益於人,先失其己,亦如井中取水,汔至於井,繘猶未至,井水羸其瓶,自取其凶。蓋開導後學之事,在大道完成之後。大道完成,性命由我不由天,承先啟後,可以有益於人,無傷於我。故六爻皆以自養為主也。

修道的人,養自己已經養足,就像井裡有水;養足自己之後再去養人,就像遷改城邑;用自養的東西去養人,就像水井並不遷改。養人必須以自養為本,養自己是這個道理,養別人也是這個道理,就像井水既不減少也不增多。用養己的東西養人,人與己都得到滋養,就像來往的人都到井上汲水。如果還沒到成道以後就硬要去度化別人,那就叫作沒有根本;沒有根本的滋養,內裡沒有主宰,任人使喚,隨風揚塵,還沒有益於人,先失掉了自己,也像在井中取水,水已快到井口,繩索卻還沒有提出來,反把汲水的瓶打破,自取凶險。要知道開導後學這件事,是在大道完成之後。大道完成,性命由我不由天,承先啟後,才可以有益於人而無傷於己。所以六爻都以自養為主。

初六,性質本愚,不知求人以養已,乃無而為有,亦欲效高明者以養人,如舊井有泥無水,積汙百端,禽亦不顧,焉能養人乎?此絕不知自養者也。

初六一爻,性質本來愚昧,不懂得求人來滋養自己,卻無中生有,也想效法高明的人去養別人,好像一口舊井,只有汙泥沒有水,積滿各種汙穢,連禽鳥也不理睬,怎麼能養人呢?這一爻講的是完全不懂得自養的人。

九二,正在養己之時,自養未足,即欲養人,無益於彼,先傷於我,如井谷外射,僅能養鮒,甕敝水漏,浸潤有限,其所以益於人者少,而其所自失者多,此養己未足者也。

九二一爻,正在滋養自己的時候,自養還不充足,就想去養別人,對人沒有益處,先傷了自己,好像井底的水向外射出,只能養活小魚,甕又破了漏水,浸潤有限,用來益人的少,而自己損失的多。這一爻講的是自養還不充足的人。

九三,進於下體之上,養己已到可以養人之時,但近於險,未遇知音,限於不得養,如井水渫泛而無人食之也。然雖無人食,其道德崇高,望之者默相感化,是以為我心惻也。心惻者何?以其可用汲,望其有明眼王公大人信而取用,則人人皆得法範,而受福無窮矣。此養己已足者也。

九三一爻,進到下卦的上位,自養已經到了可以養人的時候,只是靠近險難,又沒有遇到知音,受限而施展不出所養,好像井水已經淘淨泛上來卻沒有人飲用。然而雖然沒有人飲用,它的道德崇高,仰望它的人在無形中受到感化,所以說「為我心惻」。為什麼心裡惻然?因為這井水本來可以汲取,指望有明眼的王公大人信服而取用,那麼人人都能得到法則規範,受福無窮。這一爻講的是自養已經充足的人。

九四,居於險體,雖無養人之德,幸其柔而守正,能知自養,如井之甃以防險,內不傷而外不損,可無陷人之咎矣。此自知養己者也。

九四一爻,處在坎險之體,雖然還沒有養人的德行,所幸它陰柔而守正,懂得自養,好像用磚石修砌井壁來防止塌陷,內裡不受傷、外面不受損,可以免掉陷害別人的過錯。這一爻講的是自己知道養己的人。

九五,陽居陰內,外虛內實,虛實如一,剛柔混合,大道完成,是謂有本之水,如井冽寒泉,所養深厚,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此養己足而可養人者也。

九五一爻,陽爻居於陰位之內,外面虛而內裡實,虛與實合而為一,剛柔混融,大道完成,這就叫作有源頭的水,好像井水清澈、寒泉甘冽,所蓄養的深厚,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這一爻講的是自養充足而可以養人的人。

上六,養己已到,如井功已收,可以勿幕井口,因人開導,自能有益於人,無傷於我。特以其吉已在於養己之初矣。此養人必本於養己者也。然則,養人之事,在成道以後,若未成道,未可養人,強欲養人,即有羸瓶之凶,養人者可不知先自養乎。

上六一爻,自養已經到家,好像井功已經收成,可以不必蓋住井口,隨人的根器加以開導,自然能有益於人而無傷於己。要注意,它的吉利其實早在當初自養的時候就已經定下了。這一爻講的是養人必須以養己為本。這樣看來,養人這件事要在成道以後;如果還沒成道,就不可以養人,硬要去養人,就有打破汲水瓶的凶險。養人的人,怎麼可以不懂得先自養呢?

卷四

上兌下離(革卦第四十九)

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初九,鞏用黃牛之革。六二,巳日乃革之,征吉,無咎。九三,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凶,居貞吉。

《革》卦:到了巳日才被人信從,大為亨通,利於守正,悔恨消失。初九:用黃牛皮牢牢捆縛。六二:到了巳日才動手變革它,前往吉利,沒有過錯。九三:急進則有凶險,即使守正也有危厲;變革的主張反覆商議三次而後定,就能取信於人。九四:悔恨消失。有了誠信,改換天命而得吉。九五:大德之人像虎紋那樣煥然變化,不必占問就已有誠信。上六:君子像豹紋那樣文采變化,小人只在表面上順從。急進有凶險,安居守正則吉利。

革者,去而不用之義,所以去舊也。卦德上兌悅、下離明,悅本於明,以明制悅,悅而不得有妄,明而不得有昧,明中出悅,悅中有明,故謂革。

「革」是去掉而不再用的意思,用來革除舊染。就卦德說,上卦兌為悅,下卦離為明,喜悅以明察為根本,用明察節制喜悅,於是喜悅而不至於妄動,明察而不至於昏昧,明中生出喜悅,喜悅裡含著明察,所以叫作《革》。

卦象兌為西方金,離為南方火,以火鍊金,金遇火而生明返陽,火遇金而入庫返本,亦革之義。此煅煉陰氣之卦,承上困卦而來。困者,險中出悅,所以取坎中真陽以出險也。然能取坎中真陽,而不能復離中真陰,金丹不結,仍不得悅,此明中出悅之道,不可缺也。明中出悅,鍛鍊陰氣之功也。鍛鍊陰氣,是鍛鍊己之私慾,無我之謂也。

就卦象說,兌是西方之金,離是南方之火,用火鍊金:金遇火便生出光明而返回陽性,火遇金便歸入庫位而返回本原,這也是「革」的意思。這是一卦講煅煉陰氣的卦,承接上一卦《困》而來。《困》講的是從險中生出喜悅,用意在於取出坎卦中間那一爻的「真陽」以脫出險陷。可是只能取出坎中真陽,卻不能恢復離卦中間那一爻的「真陰」,「金丹」就結不成,仍舊得不到真正的喜悅,所以「明中出悅」這條路不可缺少。明中出悅,就是煅煉陰氣的功夫;煅煉陰氣,就是煅煉自己的私慾,也就是做到「無我」。

人為萬物之靈,秉天地陰陽五行之正氣而生,當有生之初,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至善無惡,真性炯炯,虛靈不昧,喜怒哀樂,不著於心,富貴窮通,不動其意,虎[上凹下兒]不能傷,刀兵不能加,水火不能浸,生死不能累,飢只食,寒只衣,無思無慮,德本明也。及至二八,陽極生陰,後天用事,氣質之性發,知識之竅開。當斯時也,惟天縱上智之聖人,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能保先天之真,而不為後天所傷。其次,中下之人,鮮有不為後天所規弄者。

人是萬物之靈,稟受天地陰陽五行的正氣而生。剛出生的時候,不識不知,順著上帝的法則,純善無惡,真性炯炯發亮,虛靈而不昏昧,喜怒哀樂不粘著於心,富貴窮通不動搖其意;猛虎凶兕傷不了他——原文這個字用「上凹下兒」描摹字形,即「兕」字,刀兵加不到他身上,水火浸不著他,生死拖累不了他,餓了就吃,冷了就穿,無思無慮,本德原是光明的。等到二八十六歲,陽到極處而生陰,後天當權,「氣質之性」——後天稟受形氣而成的習性——發動起來,知識的竅門打開。在這個時候,只有天賦上智的聖人,能夠先於天時行事而天不違背他、後於天時行事而奉行天的時序,保住先天的真性,不被後天損傷。其次,中等下等的人,很少有不被後天擺佈的。

自此而後,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認假為真,棄正入邪,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性相近而習相遠,明德有傷,新者積而成舊,淨者染而有垢,此舊染之汙,所由來也。原其有舊染之汙者,皆由有己,一有其己,則道心昧而人心生,明非所明,悅非所悅,順其所欲,無所不至矣。革者,即革其己之不明,以復於明耳。然欲革其己之不明,須要己先能明,己既能明,則信於革,而己之不明可革矣。是以革之道,已日乃孚也。

從此以後,百般憂慮感擾他的心,萬種事務勞累他的身,認假作真,棄正入邪,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本性相近而習染相遠,明德受到損傷,新的積久變成舊的,乾淨的染上汙垢,這就是「舊染之汙」的由來。追究舊染之汙的根源,都是因為有一個「己」;一有其己,「道心」就昏昧而「人心」就滋生,明察用錯了地方,喜悅也用錯了地方,順著慾望走,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所謂「革」,就是革掉自己的不明,以恢復本來的光明。然而要革掉自己的不明,必須自己先能明;自己既然能明,就會信服變革,自己的不明便可以革除。所以變革之道說「已日乃孚」——待光明之日到來才有誠信。

日者,明之象。孚者,信之謂。不明不信,能明乃信,明之信之,初念已真,未有不能革己者。是以革有元亨之道也。但革雖有元亨之道,又須革之得正,若是非不分,真假罔辨,一概革之,入於頑空寂滅之學,不正即不利,不利仍是不元亨,惟以正而革,克己復禮,去妄存誠,煅去後天一切滓質,現出先天一靈真性。到此地位,還原返本,渾然天理,純白無玷,有己之悔可亡矣。是道也,非知之艱,行之維艱,是在人之能信於革耳。

「日」是光明的象,「孚」就是信。不明白就不能信服,能明白才能信服;明白了、信服了,最初一念已經真切,沒有革不掉自己的。所以《革》卦有大為亨通的道理。但變革雖有元亨的道理,還必須革得正當。若是非不分、真假不辨,一概革除,就落入頑空寂滅的學問;不正就不利,不利仍舊不算元亨。只有以正道去革,克己復禮,去妄存誠,煅去後天一切渣滓雜質,顯出先天那一點靈明真性。到了這個地步,還原返本,渾然一片天理,純白無瑕,因「有己」而來的悔恨就可以消失了。這條路,不是知道它難,而是實行它難,全在人能不能信服變革罷了。

初九,剛而不明,不能逆革其內,乃順革於外,如鞏用黃牛之革,顧外失內,固執不通。此舍本逐末之革也。六二,虛心自處,明於革而先能去其私慾,私慾能去,則無己,無己則有人,有人則以己求人,即能實腹,實腹而己愈明,是以征吉,而且無咎。此虛心求明之革也。

初九一爻,陽剛而不明白,不能逆向變革自己的內裡,卻順著去變革外表,好比用黃牛皮把外面捆牢,顧了外面失了裡面,固執而不通達。這一爻是捨本逐末的變革。六二一爻,虛心自處,明白變革的道理而先能去掉自己的私慾;私慾能去,就沒有「己」;沒有己,才容得下人;容得下人,才能以自己去求於人,也就能夠「實腹」——使真氣充盈丹田;腹既充實,自己越發明白,所以前往吉利,而且沒有過錯。這一爻是虛心求明的變革。

九三,剛而太過,只知革人,不知革己,雖革事得正,亦有凶屬。蓋以不能革己,即欲革人,不但人不受我革,且將有言來革我,雖欲不自革而不能。是以革言三就也。三就之革,可信其終於不能革己矣。此自大自尊之革也。

九三一爻,陽剛太過,只知道革別人,不知道革自己,雖然所革的事情正當,也仍有凶險的一面。因為不能先革自己就想去革別人,不但別人不接受我的變革,而且將有言語反過來變革我,那時想不自革也辦不到。所以爻辭說變革的主張要反覆商議三次而後定。經過三次商議才定下的變革,可見它終究還是革不了自己。這一爻是自大自尊的變革。

九四,有剛不用,是以有悔可亡,悔出於不信革己。若信革己,剛即能柔,可以變化氣質,而不為陰陽所拘,豈僅有己之悔可亡,方且有改命之吉。此剛以柔用之革也。

九四一爻,有剛強而不濫用,所以有悔恨可以消失;悔恨本來就出於不肯信服「革己」。如果信服革己,剛強就能轉為柔順,可以變化氣質而不被陰陽拘限,豈止「有己」的悔恨可以消失,而且還有改換天命的吉利。這一爻是以柔來運用剛的變革。

九五,陽剛中正,主宰在內,扶陽抑陰,開生門、閉死戶,留人道、塞鬼路,一切客氣,自消自化,如虎威常在,不變之變,無容占信其已革矣。此大人用剛有為之革也。

九五一爻,陽剛而居中得正,主宰在內,扶助陽氣、抑制陰氣,打開「生門」、關閉「死戶」——「生門」是先天真陽生發之處,「死戶」是後天陰氣漏洩之路——留住做人的正途,堵塞墮入鬼趣的邪路,一切「客氣」自消自化,好像虎威長在,看似未變而實已大變,用不著占問就可以相信它已經革盡。這一爻是大人用剛而有為的變革。

上六,在革之終。柔而得正,煉己功勤,虛極靜篤,如豹不威之變,誠中達外,氣質俱化,根塵全消,淨倮倮、赤灑灑,形神俱妙,與道合真矣。此君子用柔無為之革也。然用柔無為之革,惟有信心之君子能之,一切不信心之小人,則不能。蓋小人者,革面不革心,志念不堅,有始無終,必落空亡而致凶。君子者,永居於貞,志念良久,愈久愈力,終必成道而得吉。此邪正結果之革也。

上六一爻,處在變革的終結處,陰柔而居位得正,「煉己」的功夫下得勤,虛到極處、靜到篤實,好像豹紋變化而不顯威猛,誠於中而達於外,氣質全部轉化,六根六塵全都消盡,乾乾淨淨、赤條條毫無牽掛,形與神都臻於神妙,與道合而為真。這一爻是君子用柔而無為的變革。然而用柔無為的變革,只有有信心的君子做得到,一切沒有信心的小人就做不到。因為小人只革外表不革內心,志念不堅,有始無終,必定落空而招致凶險;君子永遠守在貞正上,志念持久,越久越有力,最終必定成道而得吉。這一爻講的是邪正兩途各得其結果的變革。

六爻俱有革道,是非不等,總以無己為歸著,若稍有一點己在,革去而又來,陰氣不盡,陽氣不純,古經所謂“七返還丹,在人先須煉己待時”者,正欲其革去一切舊染之行,不使有絲毫之疵,留於方寸之中也。

六爻都有變革之道,是非各不相同,但總歸以「無己」為落腳點。若還剩下一點「己」在,革掉了又會再來,陰氣不盡,陽氣就不純。古丹經所說「七返還丹,在人先須煉己待時」——要煉還丹,先得煉己而後等候時機——正是要人革去一切舊染的習行,不讓絲毫瑕疵留在方寸之心裡。

上離下巽(鼎卦第五十)

鼎:元吉,亨。初六,鼎顛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無咎。九二,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悔,終吉。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六五,鼎黃耳、金鉉,利貞。上九,鼎玉鉉,大吉,無不利。

《鼎》卦:大為吉利,亨通。初六:鼎足顛倒朝上,利於倒出鼎中的汙穢。娶妾而生下兒子,沒有過錯。九二:鼎中盛著實物,我的對頭有病,不能靠近我,吉利。九三:鼎耳被革去,行動受阻;肥美的野雞肉吃不上,等到降雨,缺憾與悔恨都消解,終歸吉利。九四:鼎足折斷,打翻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滿汙漬,凶險。六五:鼎配上黃色的鼎耳、金屬的舉鼎橫槓,利於守正。上九:鼎配上玉製的舉鼎橫槓,大為吉利,沒有什麼不利。

鼎者,烹煎鍛鍊之器,所以取新也。卦德上離明、下巽入,累進而生明,其心日下,其明日增,下而又下,增而又增。且卦體二五,虛實相應,明中能虛,巽中能實。虛明,則明無不照,而富貴窮通不能動其心。實巽,則德無不修,而吉凶禍福不能亂其性。巽進而生明,虛明而巽進,虛實相濟,如火得木而光華倍增,如木遇火而濁氣悉化,有煅煉烹煎之義,故謂鼎。

「鼎」是烹煮煅煉的器具,用來取新。就卦德說,上卦離為明,下卦巽為入,一層層深入而生出光明,它的心一天比一天謙下,它的明一天比一天增加,下了又下,增了又增。再就卦體說,九二與六五虛實相應:明中能虛,入中能實。虛而明,則光明無所不照,富貴窮通動搖不了他的心;實而巽,則德行無所不修,吉凶禍福擾亂不了他的性。深入而生明,虛明而又深入,虛實互相濟助,好比火得到木而光華倍增,木遇到火而濁氣全消,含有煅煉烹煮的意思,所以叫作《鼎》。

此煅煉大藥之卦,承上井卦而來。井者,巽進而通險,險通則後天所陷之真陽已出,大藥已生,可以巽進其明,運火煅煉矣。鍛鍊之功,所以消化陰氣、堅固陽氣,使生者而熟,舊者而新,能以明心,能以凝命,是以鼎本元吉,而又有亨道也。

這是一卦講煅煉大藥的卦,承接上一卦《井》而來。《井》講的是柔順深入而通過險難;險難一通,陷在後天裡的「真陽」已經出來,大藥已經產生,就可以柔順深入地增益其明,運火煅煉了。煅煉的功夫,是用來消化陰氣、堅固陽氣,使生的變熟、舊的變新,既能明心,又能凝命,所以《鼎》卦本來就大吉,而且又有亨通的道理。

元者,善之長生之機。鼎之烹煎大藥,即烹煎此生機不壞,萬劫長存耳。但是道也,有火候,有次序,毫毛差殊,金丹不成,是在人先須窮究實理耳。

「元」是眾善之首、生生不已的機括。鼎所烹煮的大藥,就是烹煮這一點生機使它不壞,歷經萬劫而長存。但這條路有「火候」,有次序,差之毫釐,金丹便煉不成,所以人必須先把其中的實理窮究明白。

初六,在鼎之下,為下德之人,性質昏愚,其趾多顛而不正,欲立其鼎,不利於取新,利於去舊,能去其舊,則否出而趾不顛,周周正正,止於其所而不遷,如妾本下賤,生子則貴,亦可無咎,其初之有顛矣。此煉己之事,為立鼎之初功也。

初六一爻,處在鼎的最下面,是德行低下的人,性質昏愚,鼎足多有顛倒不正。想立起這個鼎,不利於取新,只利於去舊;能夠去掉舊的,汙穢便倒出來而鼎足不再顛倒,周正端穩,安止在該在的位置而不遷移,好比妾的身份本來低賤,生了兒子便貴重起來,也可以沒有過錯,當初的顛倒反倒成了好事。這一爻講的是「煉己」的事,是立鼎的頭一步功夫。

九二,剛而得中,真陽返回,已實其腹矣。腹既能實,道心常存,人心不生,如我仇有疾,不我能即矣。此養道心,自無人心也。

九二一爻,陽剛而居中,「真陽」返回,已經「實腹」了。腹既能實,「道心」長存,「人心」不生,正如爻辭說的我的對頭有病,不能靠近我。這一爻講的是養住道心,人心自然不生。

九三,獨剛無柔,實腹之後,不知虛心,是革去鼎耳,雖能了命,未能了性,其行塞窒,不能通前達後,壽同天地一愚夫,如不食雉膏也。幸其剛而守正,方雨行塞,有虧即悔,悔則自能虛心,既能虛心,其行不塞,由了命而又了性,終得以吉全之。此有道心,又虛人心也。

九三一爻,一味剛強而沒有柔順,「實腹」之後不懂得「虛心」,等於把鼎耳革掉了:雖然能「了命」——把命功修完,卻不能「了性」——把性功修完,行動堵塞不通,前後打不通氣,壽命縱然同天地一樣長久,也不過是個愚夫,正如爻辭說的吃不上肥美的野雞肉。所幸它陽剛而守正,正當行路堵塞之際天降甘雨,一有缺憾就生悔意;一悔,自然就能虛心;既能虛心,行動便不再堵塞,由了命而又了性,最終得以吉利保全。這一爻講的是既有道心,又能虛掉人心。

九四,由巽入明,金丹有象,正當防危慮險,用天然真火,煅盡後天群陰之時,乃剛為柔牽,鼎足又折,起人心而傷道心,如公餗覆傾命寶,得而復失,形雖存而神已喪,其凶不可言矣。此起人心,有昧道心也。

九四這一爻,工夫已由柔順漸進轉入明覺照察,內丹凝結而「金丹」初具形象,正該是小心提防危險、動用本性中自然發動的「天然真火」,把後天沾染的一切陰濁習氣全部煅燒乾淨的時候。偏偏此爻陽剛卻被下面的陰柔牽住,成了「剛為柔牽」:本該穩立的鼎足又一次折斷,「人心」的私意抬頭而傷了「道心」,就像鼎折足打翻了王公的美食一樣,把性命之寶傾覆掉,已經到手的丹又重新失去,形體雖在而元神已散,凶險到無法形容。這一爻配的正是人心一起、道心便昏昧的那一步。

六五,柔順得中,虛人心而用道心,如鼎黃耳、金鉉也。黃耳者,鼎耳之中虛。金鉉者,鼎扃之中實,鼎耳貫鼎扃,剛柔相濟,虛實相應,火即是藥,藥即是火。當此之時,利於貞一不二,防危慮險,不必分外增減矣。此虛人心而養道心也。

六五這一爻柔順而居上卦之中,能把「人心」的私意騰空、專用「道心」作主,就像鼎上的黃耳配著金鉉。黃耳,指鼎耳中間是空的;金鉉,指貫耳的橫槓中間是實的。鼎耳套住鼎扃,一虛一實,剛柔互補,虛實相應;到這一層,火候與藥物已合成一片,起火就是養藥,養藥就是行火,不再分作兩截。此時最要緊的是守定純一不二的心志,時時提防危險,不必在火候上另外增添或減損。這一爻配的是騰空人心、涵養道心的那一步工夫。

上九,在鼎之終,鼎新之功已盡,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靜則無為,動則自然,剛即是柔,柔即是剛,不用剛而剛全,不用明而明通,已到至誠可以前知地位,如鼎之玉鉉也。鉉而至玉,剛柔如一,氣質俱化,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乃修道之極功,聖賢之全能,超出乎陰陽之外,而不為陰陽所拘,是以大吉無不利。此道心人心俱皆混化也。

上九這一爻處在鼎卦的最末,革故鼎新的工夫已經做盡:有與無兩邊都不再執著,外物與自我一齊化空;靜下來是無為,動起來是自然;剛就是柔,柔就是剛;不刻意用剛而剛健完足,不刻意用明而明照通徹,已經到了《中庸》所說至誠而能前知的地位,就像鼎上換成了玉鉉。鉉做到玉的地步,剛柔渾然一體,後天的氣質習性全部化盡,形體與元神一同入於神妙,與大道合而為真。這是修道的最高成就、聖賢的完滿能力,跳出陰陽的範圍而不再受陰陽拘束,所以說大吉而無所不利。到這一步,「道心」與「人心」已經徹底混融為一。

修鼎之功,有剛有柔,有進有退,有增有減,不到有無不立,神化不測之地,不為極功。若不知剛柔、進退、增減之法,不落於三之鼎耳革,即歸於四之覆公餗,毫髮之差,千里之失。修道者,可不巽緩進明、謹慎火候乎。

烹煉這一鼎丹的工夫,有該剛的地方,也有該柔的地方;有該進火的時候,也有該退符的時候;有該增添的分寸,也有該減損的分寸。不到有無兩邊都不執著、變化神妙難測的地步,就算不得究竟成就。假如不懂剛柔、進退、增減的法度,不是落到九三那樣鼎耳變質、舉步受阻,就是落到九四那樣打翻鼎中之食、前功盡廢。差之毫釐,失之千里。修道的人,怎能不柔順緩進以生明覺、謹慎守住火候呢。

上震下震(震卦第五十一)

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初九,震來虩虩,後笑言啞啞,吉。六二,震來厲,億喪貝,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六三,震蘇蘇,震行無眚。九四,震遂泥。六五,震往來厲,億無喪,有事。上六,震索索,視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鄰,無咎,婚媾有言。

《震》卦:亨通。雷震忽然而來,人驚懼四顧;過後談笑自如,發出啞啞的笑聲。雷聲震動百里之遠,主祭者手中的匕匙與鬯酒卻不曾失落。初九:雷震到來時驚懼不安,其後卻能談笑自如,吉祥。六二:雷震到來有危險,估量著要喪失財貨,只得登上高高的九陵躲避;不必去追,七天之後自會失而復得。六三:雷震使人甦醒警覺,在震動之中前行不會有災患。九四:雷震陷進了泥淖裡。六五:雷震往來都有危險,估量著不會有損失,但仍有事要辦。上六:雷震時索索發抖,兩眼驚惶四顧,出行凶險。雷震不落在自己身上而落在鄰人身上,沒有過錯,只是婚配的親家會有閒話。

震者,動也。取象為雷,卦體一陽生於二陰之下,靜中有動,二震相合,由此動而達彼動,由彼動而生此動,千動萬動,總是一動,故謂震。此動而行道,恐懼修省之卦,承上革卦而來。革者,由明得悅,以火鍊金,革去舊染也。革去舊染,非是忘物忘形,灰心息念之謂,須要在動中革去,方能濟事。

震的意思是動,取象為雷。卦體是一個陽爻生在兩個陰爻之下,靜中含著動機;上下兩個震卦相重,由這一邊的動通到那一邊的動,又由那一邊的動引出這一邊的動,千動萬動,歸根只是一個動,所以叫做震。這是在動中行道、心存恐懼而修身省察的一卦,承接上面的革卦而來。革卦講的是由明覺而生喜悅,用火來鍊金,革除積久的舊習染。革除舊習染,並不是忘掉外物、忘掉形體、心如死灰、斷絕念頭,必須在日常動作應事之中革除,才真正濟得了事。

蓋大道活活潑潑,不色不空,依世法而修道法,借人事而修天德,有為無為,了性了命,無窮事業,盡要在動中做出,是以震有亨道也。但動有內動、有外動。內動者,內念之動;外動者,物來之動。內動屬我,外動屬彼。內動真,則外動亦真;內動假,則外動亦假。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戒慎乎其內動也。恐懼乎其所不聞,恐懼乎其內動也。

大道本是活潑潑的,既不落在有形的色相上,也不落在空無上;要依著世間法去修出世的道法,藉著人間事去修天賦的德性。有為的一段工夫、無為的一段工夫,了性的一節、了命的一節,無窮無盡的事業,全要在動中做出來,所以震卦本身就含著亨通之道。不過動分兩種:一種是內動,一種是外動。內動是自己念頭的發動,外動是外物到來引起的應接。內動屬於自己,外動屬於對方。內動真,外動也隨之而真;內動假,外動也隨之而假。《中庸》說君子在別人看不見處也戒慎,戒慎的正是這個內動;在別人聽不到處也恐懼,恐懼的也正是這個內動。

內無妄動,自有真動,真動之動,終日動未嘗動,以是而應外來之動,皆以無心應之,是以震來虩虩、笑言啞啞也。震來者,靜中忽有動來也。虩虩者,懼貌。啞啞者,笑聲。人之一念之善,道心發現,便是天堂;一念之惡,人心做作,便是地獄。地獄天堂,非世間所有,皆在人心生出,念之善惡,邪正分之,生死關之,有念而能修省之。

內裡不起妄動,自然會有真動。真動這種動,整天在動卻像不曾動過;用它去應付外來的動,全以無心去應,所以爻辭說雷震來時驚懼四顧、過後笑語啞啞。震來,是靜中忽然有動機到來;虩虩,是驚懼的樣子;啞啞,是笑的聲音。人起一個善念,「道心」顯露出來,當下就是天堂;起一個惡念,「人心」造作出來,當下就是地獄。地獄天堂並非世間另有其處,都從人的這一點心上生出;念頭的善惡,分開了邪與正,也關係著生與死。正因為有念頭,才有修身省察的餘地。

惡念漸去,善念漸生,久之念念相續,皆歸於正,則道心常存,人心不起,浩氣充塞,主人公穩坐中央,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一切事物之來,言笑自若,啞啞應之,付於無心而已。雷震驚百里,亦不喪匕鬯矣。匕者,箸也。鬯者,美酒也。雷震百里,其聲至大,易足驚人,遇此而能不喪匕鬯,則其聲色貨利,富貴窮通,一切逆順境遇,必不能動於中矣。

惡念一點點減去,善念一點點生長,日久之後念念相接都歸於正,「道心」便常在,「人心」便不起,浩然之氣充滿周身,元神這位主人公穩穩坐在中央,寂然不動而一感即通。一切事物到來時,談笑自如,用啞啞的從容去應對,交給無心去處置罷了。這樣,即使雷聲震動百里,手中的匕與鬯也不會失落。匕就是取食的匙箸,鬯是祭祀所用的香酒。雷震百里,聲勢極大,最容易驚人;遇上這樣的動靜還能不失手中匕鬯,那麼聲色貨利、富貴窮通,一切順境逆境,就都動搖不了他的內心了。

蓋君子懼內動,不懼外動。懼內動者,養其氣也。不懼外動者,不動其氣也。內能養氣,外不動氣,時動則動,時不動則不動,與雷同道,與時偕行,千動萬動,懼是真動,何礙於動。震之亨者,正在此也。

君子所怕的是內動,不怕外動。怕內動,是為了涵養自己的元氣;不怕外動,是為了不讓元氣被外境牽走。內能養氣,外不動氣,該動的時候就動,不該動的時候就不動,與雷同一個道理,隨著時機一起運行;這樣千動萬動都是真動,動又有什麼妨礙?震卦之所以亨通,正在這裡。

初九,在動之初,而能戒慎恐懼,於不睹不聞之中,是以震來虩虩,後笑言啞啞也。先虩虩者,辨別是非,謹之於始也。後啞啞者,得心應手,全之於終也。先懼後喜,動之而最吉者。此剛而得正之動者也。

初九這一爻處在動的開頭,能在別人看不見、聽不到的地方就先做到戒慎恐懼,所以爻辭說震來時虩虩驚懼、其後笑語啞啞。先虩虩,是先辨明是非,在起頭處就謹慎;後啞啞,是工夫做到得心應手,在收尾處能夠保全。先懼而後喜,是六爻之中動得最吉的一爻。這一爻配的是剛健而又居正位的動。

六二,以柔乘剛,妄想太高,行其所不能行,是有失主意,動其危厲之億,如喪貝登躋于九陵之上矣。幸其柔而守正,雖億而不敢妄行,即此便是生意,不必再尋生意,而危厲可無,是以勿逐七日得。此柔而恐懼於內動者也。

六二這一爻以陰柔凌駕在陽剛之上,妄想定得太高,去做自己力所不及的事,於是失了主意,心裡生出對危險的種種估量,就像爻辭說的喪失財貨、登上九陵。所幸它柔順而能守正,雖然心中估量不定,卻不敢輕舉妄行——這份不敢妄行本身就是生機所在,不必另到別處去尋生機,危厲自然可以免去,所以說不必追逐,七日之後失物自還。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對內動心存恐懼的那一等人。

六三,柔居剛位,既懼己之無能,又懼事之犯難,內外一懼,蘇蘇戰傈,身心不能自主矣。然性柔志剛,能親有道之士,借剛濟柔,不能行者亦能行,是以震行而得無眚。此柔而恐懼求人者也。

六三這一爻以陰柔居於陽剛之位,既怕自己沒有本事,又怕事情難辦,內外都是一個怕字,蘇蘇然戰慄不安,身心作不得主。好在他性情柔順而志向剛強,能夠親近有道的人,借別人的剛健來補自己的柔弱,原先做不到的事也做得到了,所以爻辭說在震動中前行沒有災患。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因恐懼轉去求人的那一等人。

九四,剛居不正,又在二陰之間,日與小人為伍,有行道之力,而無行道之志,是遂泥之動,一步不能前進矣。此剛而不知恐懼者也。六五,獨柔無剛,有動之時,無動之德,往億來億,億而不果,恐懼危厲之億,何濟於事?幸其柔而得中,不敢妄為,無喪行於外,有懼事於內,亦不失其柔之本質。此柔而恐懼謹外者也。

九四這一爻陽剛而居位不正,又夾在兩個陰爻中間,天天與小人為伍,有行道的力量卻沒有行道的志向,成了爻辭所說陷進泥淖裡的動,一步也前進不得。這一爻配的是剛強而不懂恐懼修省的那一等人。六五這一爻孤柔無剛,趕上了該動的時候,卻沒有能動的德行,來來回回反覆估量,估量了半天也拿不出結果;這種只在危險上打轉的估量,對事情有什麼幫助?所幸它柔順而居上卦之中,不敢胡來,外面沒有真的損失,裡面還存著一份怕出事的警惕,也算不失陰柔的本分。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只在外事上謹慎恐懼的那一等人。

上六,在重震之上,內外一懼,而無實行,是以震索索,視矍矍也。索索矍矍,懦弱無能,以一懼而終其事,不能遠達,無凶而亦有凶。然在外動之極,震不于其躬,于其鄰,本有咎者,亦可無咎。無咎者,以其懼人,不敢為惡。則賢人君子,必將導引為善,是以婚媾有言矣。此柔而恐懼於人者也。

上六這一爻處在兩個震卦相重的最上面,內外都只是一味害怕,卻拿不出實際行動,所以爻辭說震動時索索發抖、兩眼矍矍四顧。索索矍矍,是懦弱無能的樣子,一輩子的事就在一個怕字裡了結,走不遠,本來不該凶也落得有凶。不過它處在外動的極處,雷震不落在自己身上而落在鄰人身上,原本該有過失的,也可以免於過失。所以免於過失,是因為他怕人,不敢作惡;這樣賢人君子必然會來引導他向善,所以爻辭說婚配的親家會有閒話。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只知道怕人的那一等人。

六爻皆有懼道,或內懼,或外懼,或致凶,或無咎,皆為修省得吉之道。求其懼於內,而不懼於外,謹於始而能全於終者。其惟初九之一爻乎?然則,修省之道,必以內懼外不懼為貴。內懼者,謹之於內也。外不懼者,見之於行也。先恐懼而後修持,一切外物,不得而動之,可以盡性,可以至命,順之逆之,無可無不可矣。

六爻各有一種怕法:有的怕在內,有的怕在外,有的招來凶險,有的免於過失,但都可以成為修身省察而得吉的門徑。若要找出既能內怕、又不外怕,起頭謹慎而結尾也能保全的,大概只有初九這一爻吧。這樣看來,修身省察的道理,一定要以內裡知怕、外面不怕為可貴。內怕,是在唸頭上謹守;外不怕,是在行事上顯出來。先存恐懼之心,然後一步步修持,一切外物就動搖不了他,如此可以窮盡本性,可以了達天命,順著做也好,逆著做也好,沒有什麼非做不可,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做。

上艮下艮(艮卦第五十二)

艮: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初六,艮其趾,無咎,利永貞。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隨,其心不快。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厲薰心。六四,艮其身,無咎。六五,艮其輔,言有序,悔亡。上九,敦艮,吉。

《艮》卦:止在背後,不覺得有自己這個身;走過庭院,也看不見有別人。沒有過錯。初六:止在腳趾,沒有過錯,利於長久守正。六二:止在小腿肚,不能把跟著走的腳拯救回來,心裡因此不痛快。九三:止在腰間,撕裂了脊背的夾肉,危厲之情熏灼於心。六四:止在自身,沒有過錯。六五:止在口頰,說話有條理,悔恨消失。上九:敦厚篤實地止住,吉祥。

艮者,止也。取象為山,卦體一陽止於二陰之上,陽尊陰卑,陽統陰而陰順陽,陽不為陰所傷,內止外止,止於內而又止於外,一止而內外貫之,故謂艮。此靜以養氣,擇善固執之卦,承上鼎卦而來。鼎者,巽進而生明,明出於巽,明而無處不通,無處有傷,烹煉大丹之功。然欲烹煉大丹,非擇善固執,止於其所者不能。止於其所,非空空無為,其道有行有止,行之止之,皆止於其所也。

艮的意思是止,取象為山。卦體是一個陽爻止在兩個陰爻之上,陽居尊位、陰居卑位,陽統率陰而陰順從陽,陽不被陰所傷;內卦止,外卦也止,止於內又止於外,一個止字貫通內外,所以叫做艮。這是以靜養氣、擇定善處而堅守不移的一卦,承接上面的鼎卦而來。鼎卦講的是柔順漸進而生出明覺,明覺從巽順中來,明到處處通達、處處無傷,那是烹煉大丹的工夫。然而想烹煉大丹,不擇定善處、牢牢守住、止在該止的地方,是辦不到的。所謂止在該止的地方,並不是空空蕩蕩什麼也不做;這條路上有行也有止,無論行還是止,都要止在該止的地方。

卦德內止者,止而止於其所也。外止者,行而止於其所也。止以養所止,行以驗所止,以此止而通彼止,以彼止而達此止,行止皆歸於一止。止而又止,如以此止背彼止,故謂艮其背。以止背止,是由止而行,行以驗止,行止相連,止而不入於空寂,行而不涉於放蕩,行即是止,止即是行,止固止,行亦止,內外一止,止於其所而不遷,是以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也。

就卦德說,內卦的止,是靜止而止在該止之處;外卦的止,是行動而仍止在該止之處。用靜止來涵養所止之地,用行動來檢驗所止之地;由這一邊的止通到那一邊的止,又由那一邊的止回到這一邊的止,行與止最後歸於同一個止。止了又止,好像以這一個止背對著那一個止,所以卦辭說艮其背。以止背止,就是從靜止轉入行動,再用行動去印證靜止;行與止相連不斷,止而不掉進枯寂斷滅,行而不流於放縱散漫。行就是止,止就是行;靜止固然是止,行動也仍是止。內外只是一個止,止在該止之處而不移動,所以說不覺得有自己這個身,走過庭院也看不見有別人。

不獲其身者,無我也。行庭不見人者,無人也。凡人有人我之分,內外之別者,由於有心,有心則有我,有我則有人,有我有人,不知其所止矣。能艮其背,則人我之心俱化,無人我之心,則人心去而道心生,只有一理,以理行止。

不覺得有自己這個身,是沒有我相;走過庭院看不見人,是沒有人相。一般人之所以分人分我、別內別外,是因為存著一個私心:有私心就有我,有我就有人;人我一立,就不知道自己該止在哪裡了。能夠做到艮其背,人我的分別心一齊化去;沒有了人我之心,「人心」的私意便退去,「道心」便生出來,胸中只剩一個天理,一切行與止都聽憑這個理。

靜則守正,以理而止,不由身而止,止其所,內不知有身也。動則行正,以理而行,不順人而行,止其所,外不知有人也。無我無人,既能止內,又能止外,動靜隨時,內外合道,行之止之,皆出無心,一理而已。更何有咎之不無乎?學者能於艮其背上用功夫,止於其所,不動不搖,則得其一而萬事畢,何患金丹不結、大道不成乎?

靜的時候守住正道,依著理去止,不因身體的欲求去止,止在該止之處,所以內裡不覺得有個身;動的時候行在正道,依著理去行,不順著別人的意思去行,止在該止之處,所以外面不覺得有個人。無我也無人,既能止在內,又能止在外,動靜隨時而變,內外都合於道;無論行還是止,都出於無心,只是一個理罷了,還會有什麼過錯免不掉呢?學道的人若能在艮其背這三個字上下工夫,止在該止的地方,不動不搖,那就是抓住了那個「一」而萬事俱了,還愁「金丹」凝結不成、大道修不成嗎?

初六,自卑自下,不敢妄動,如艮其趾也。止之於趾,非禮不履,初念已真,止而即能無咎。然柔者多無主宰,恐有止而不固之嫌,惟利於永貞,久於其道,方能始終而無一咎矣。此恆久守正之止也。

初六這一爻自居卑下,不敢亂動,就像爻辭說的止在腳趾。止在腳趾,是不合禮的地方一步也不踏上去;最初這一念已經真切,一止住便能沒有過錯。只是陰柔的人多半立不住主宰,怕有止得住卻守不牢的毛病,所以只利於長久守正,在這條路上久久用功,才能自始至終一點過錯也沒有。這一爻配的是恆久守正的止。

六二,柔而無剛,止之不固,稍進於上,如艮其腓也。腓不自行,隨足而行,止之於腓,由於無則明者以拯援,是以其心不快,不得不止耳。此柔而勉強之止也。九三,剛而不柔,躁動無忌,如腰夤也。知進而不知退,必敗其剛,有限而止,如列其夤也。列夤之止,其厲在於熏心好勝,急欲成功耳。此剛而勉強之止也。

六二這一爻陰柔而缺乏剛健,止得並不牢固,比初六稍稍往上進了一層,就像爻辭說的止在小腿肚。小腿肚不能自己走路,只能跟著腳走;它之所以止在小腿肚,是因為沒有剛健明白的人來援手,所以心裡不痛快,只是不得已才停下來。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勉強的止。九三這一爻剛健而不知柔順,躁動起來毫無顧忌,位置正當腰脊之處。只知前進不知後退,必定要敗壞自己的剛氣;被限住了才停下來,就像爻辭說的撕裂了脊背的夾肉。這種撕裂著才止住的止,危險就在於爭強好勝之心熏灼於內、急著要成功。這一爻配的是剛強而勉強的止。

六四,柔而守正,雖動而不易其方,如艮其身也。能止於身,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是以無咎。此柔而治己之止也。六五,柔而得中,止於內,而又止於外,如艮其輔也。輔口開即動,止之於輔,口不妄開,必言不妄發。即或有言,是有序之言,或言而益於世道人心,或言而關乎身心性命,自不能行、引人於善,亦積功立德之事,本有悔而悔可亡。此柔而益人之止也。

六四這一爻陰柔而能守正,雖然在動卻不改變自己的方向,就像爻辭說的止在自身。能止在自身,責備自己重而責備別人輕,就遠離了怨恨,所以沒有過錯。這一爻配的是柔順而向內治己的止。六五這一爻陰柔而居中,既止在內,又止在外,就像爻辭說的止在口頰。口頰一張就動,止在口頰,就是嘴不亂開,話不亂說;即使開口,也是有條理的話:或者說出來有益於世道人心,或者說出來關乎身心性命。自己雖然還做不到,卻能引導別人向善,這也是積功立德的事,本來該有的悔恨於是消失。這一爻配的是柔順而能益人的止。

上九,在重艮之上,既能內止,又能外止,內外一止,是謂敦艮。止而至敦,剛柔悉化,性定情忘,止於至善之地而不遷,無生無滅,如崇高大山,與天地同長久。此全始全終之止也。然則,止於其所之道,必須有為無為,行止如一,陰陽混化,止於至善無惡之地,方為極功。若不到至善無惡之地,未云全吉。修道者,可不知其所止之地乎?

上九這一爻處在兩個艮卦相重的最上面,既能止在內,又能止在外,內外只是一個止,這就叫敦艮。止到敦厚篤實的地步,剛與柔全部化盡,本性安定、情識忘卻,止在至善之地不再遷移,無生也無滅,像高峻的大山一樣與天地一同長久。這一爻配的是有始有終、首尾完具的止。這樣看來,止在該止之處的道理,必須有為的工夫與無為的工夫、行與止都合成一片,陰陽渾化,止在至善而無惡的地位,才算究竟成就。若沒有到至善無惡的地位,就還談不上全吉。修道的人,怎能不先弄清自己該止在哪裡呢?

上巽下艮(漸卦第五十三)

漸:女歸吉,利貞。初六,鴻漸于干,小子厲,有言,無咎。六二,鴻漸于磐,飲食衎衎,吉。九三,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禦寇。六四,鴻漸于木,或得其桷,無咎。九五,鴻漸于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吉。上九,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

《漸》卦:女子出嫁吉祥,利於守正。初六:鴻雁漸漸飛到水邊低地,小子有危險,會招來閒話,沒有過錯。六二:鴻雁漸漸落到大石上,飲食和樂從容,吉祥。九三:鴻雁漸漸飛上高地,丈夫遠征一去不回,婦人懷孕卻生不下來,凶險;利於抵禦盜寇。六四:鴻雁漸漸飛上樹木,或許能找到一根平直的椽枝落腳,沒有過錯。九五:鴻雁漸漸飛到山陵,婦人三年不孕,但終究沒有什麼能勝過她,吉祥。上九:鴻雁漸漸飛到高地,它的羽毛可以用作儀禮的裝飾,吉祥。

漸者,徐緩不速之義。卦德上巽入、下艮止,止於其所而徐入,故謂漸。此循序漸修之卦,承上震卦而來。震者,動而修省,不妄動也。不妄動,則戒慎恐懼,剛氣在內,心堅志遠,可以脩金丹有為之道矣。有為之道,乃後天中返先天之道。返先天,所以使無者而復有,去者而仍還也。無者使有,去者仍還,非一朝一夕之功,其中火候細微,工程攸遠,必須循序漸進,方能深造自得。

漸的意思是緩慢而不求快。就卦德說,上卦巽是進入,下卦艮是止住,止在該止之處再慢慢深入,所以叫做漸。這是按部就班、循序修持的一卦,承接上面的震卦而來。震卦講的是在動中修身省察、不妄動。不妄動,就能戒慎恐懼,剛健之氣存在內裡,心志堅定而看得長遠,這才可以著手修「金丹」的有為工夫。所謂有為之道,就是在後天之中返回先天的路子。返先天,是要讓已經沒有的重新有起來,讓已經走失的重新回來。使無者復有、使去者仍還,絕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其中火候細微,工程漫長,必須循序漸進,才能日益深入而有所自得。

卦之剛止於內,柔巽於外,以剛用柔,借柔養剛,實以虛用,虛以實行,剛柔相當,虛實兼該,如二五陰陽相應,真陰真陽,自然匹配,非若假陰假陽;強求之合。是道也,如女歸之道也。凡女歸男,男先求女,用媒妁以通信,兩家無嫌,然後女歸男家,男貪女愛,生子生孫,夫妻偕老,此女歸之吉,即男子之吉。

這一卦剛爻止在內卦,柔爻巽順在外卦:用剛而以柔的方式使出來,借柔來涵養剛;實處要用虛的手段,虛處要用實的力量,剛柔分量相當,虛實兩面兼備。就像六二與九五陰陽相應一樣,「真陰」與「真陽」自然配合,不像後天的假陰假陽那樣要靠強求硬湊。這個道理,如同女子出嫁的道理。凡是女子嫁給男子,總是男方先來求女方,托媒人往來通信,兩家都沒有嫌隙,然後女子才嫁到男家;男貪女愛,生兒育孫,夫妻白頭偕老。這是女子出嫁的吉,也就是男子的吉。

若男不求女,女先求男,不用媒妁,私通苟合,急欲速成,不但女不吉,即男亦不吉,男女俱皆不吉,不過遂一時之樂,久必敗事。故修道者,用漸修之功,不求速成,剛以柔用,如以男求女也。不急不緩,循序而進,愈久愈力,如用媒妁以禮通信也。功夫到日,由勉強而歸自然,陰陽相合,剛柔混成,一粒靈丹,自虛無中凝結成象,如女歸男,男女匹配,而自生育,是以漸修之道,如女歸則吉也。

假如男方不來求,女方倒先去求男方,不經媒妁,私下苟合,急著要速成,那麼不但女方不吉,男方也不吉,男女雙方都不吉,不過換來一時之樂,日子一久必定壞事。所以修道的人用漸修的工夫,不求速成:把陽剛用柔順的方式使出來,如同男方去求女方;不急也不緩,按次序推進,越久越有力,如同托媒人依禮往來通信。工夫到了日子,由勉強做轉成自然而然,陰陽相合,剛柔渾成一片,一粒靈丹從虛無之中凝結成形,好比女子嫁到男家,男女配偶而自然生育。所以漸修的路子,就像女子出嫁那樣得吉。

但漸道雖吉,尤利於漸之得正,若不得正,亦不得吉。彼世之爐火閨丹,著空執相之徒,有終身行之不休不歇者,何嘗不云漸。但漸之不得其正,空空一世,到老無成,其吉安在?故必以正而漸,窮理盡性,以至於命,自有為而入無為,由勉強而抵自然,未有大道不成者也。

不過漸修雖然吉利,更要緊的是漸得其正;如果路子不正,也得不到吉。世上那些燒爐火煉外藥、搞閨房採戰的人,還有一味執著空無或死抱形相的人,其中不乏終身修個不停的,誰不說自己是在循序漸進?只是漸得不正,空忙一世,到老一無所成,吉又在哪裡?所以必須依著正道去漸修:窮究事理、盡顯本性,一直做到了達天命,從有為的工夫進入無為的境地,從勉強做到自然而然,這樣沒有修不成大道的。

初六,在漸之至下,如鴻漸于干也。乾為水涯下流之地,漸之於乾,失其高飛之序。始不謹而終必凶,及至年滿月盡,反怨丹經之謬,是小子危厲而有言矣。有言之厲,自取之耳,與人無咎。此柔而不正之漸也。

初六這一爻處在漸卦的最下位,就像爻辭說的鴻雁飛到水邊低地。乾是水岸下游的低窪處;鴻雁只漸進到這裡,就失去了由低向高飛的次第。起頭不謹慎,結局必然凶險;等到年月耗盡一無所得,反倒埋怨丹經騙人,這就是爻辭所說小子有危險、招來閒話。這份閒話與危厲是自己招來的,怪不到別人頭上。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路子不正的漸。

六二,止而得中,如鴻漸于磐矣。磐為平穩之石,磐亦非鴻止之處,漸之於磐,煉己待時,虛心即能實腹,是以飲食衎衎,樂在其中,其吉可知。此柔而得中之漸也。

六二這一爻能止而又居下卦之中,就像爻辭說的鴻雁落到大石上。磐是平穩的大石;大石本來也不是鴻雁最終的歸宿,漸進到磐石這一步,正好用來煉己待時。心中先騰空私意,丹田自然充實,所以爻辭說飲食和樂從容,樂趣就在其中,吉自不待言。這一爻配的是柔順而守中的漸。

九三,剛而不中,漸之太高,如鴻漸于陸矣。陸為平頂之大山,漸之於陸,失其自卑登高之序,急欲成功,陰陽不和,涉假傷真,如夫征不復,貪戀外妻,婦孕不育,私通姦夫,適以取凶而已。凶之者,以其剛道貴於止所而禦寇,不貴於自用而為寇。此剛而失守之漸也。

九三這一爻剛健而不居中,一下子漸得太高,就像爻辭說的鴻雁飛上高地。陸是平頂的大山;漸進到陸上,就失去了由低處一步步登高的次第。急著要成功,陰陽配合不上,沾了假的反而傷了真的,就像丈夫遠征一去不回、貪戀外面的女人,婦人懷孕卻生不下來、私下另有姦夫,結果只是自取凶險罷了。之所以凶,是因為陽剛之道貴在止住本位去抵禦盜寇,而不貴在自逞其能反倒做了盜寇。這一爻配的是剛強而失守本位的漸。

六四,以柔居柔,如鴻漸于木,或得其桷矣。桷為屋角之平,木亦非鴻止之處,漸之於桷,或可暫時休歇,虛極靜篤,以待陽復,自無當面錯過之咎矣。此柔而守正之漸也。

六四這一爻以陰柔居於陰位,就像爻辭說的鴻雁飛上樹木、或許能找到一根平直的椽枝。桷是屋角平直的椽木;樹木本來也不是鴻雁久棲之處,漸進到這一根椽枝上,不過可以暫時歇一歇。此時把心虛到極處、靜到篤實,專等一陽來復,自然不會犯當面錯過的過失。這一爻配的是柔順而守正的漸。

九五,陽剛中正,如鴻漸于陵矣。陵為山之高而得中者,剛漸於中,燥氣俱化,真陰真陽,性情和合,不復為假陰假陽所隔,如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也。真復假化,真陰真陽,兩弦之氣,結而為丹,不孕者亦孕,所謂“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其吉為何如乎?此剛柔混合之漸也。

九五這一爻陽剛而中正,就像爻辭說的鴻雁飛到山陵。陵是山中高而得中的地方;陽剛漸進到中正之位,燥急之氣全部化去,「真陰」與「真陽」的性與情彼此和合,不再被後天的假陰假陽隔斷,就像爻辭說婦人三年不孕、終究沒有什麼能勝過她。真的一恢復,假的自然化去;真陰真陽如同上弦、下弦兩半月之氣合成一輪圓月,凝結而成丹,原本不孕的也懷上了,正是丹家所說一粒金丹吞進腹中,才知道自己的命不由天定。這樣的吉又該怎麼形容呢?這一爻配的是剛柔混合為一的漸。

上九,在漸之終,剛柔悉化,自卑登高,漸無可漸,聖胎完成,如鴻漸于陸,棲於平穩之處矣。漸於平穩,正當休歇罷功,修德修行,接引方來之時,是以其羽可用為儀吉。此全始全終之漸也。六爻俱有漸道,惟初之太弱,三之太剛,非漸之吉道,其餘四爻,皆循序漸進之功,或柔或剛,各隨時而行,漸進之全體,大用畢露矣。

上九這一爻處在漸卦的末尾,剛與柔全部化盡,由低處一路登到高處,再沒有可漸進的餘地,聖胎已經養成,就像鴻雁漸飛到高地、棲在平穩的所在。漸到平穩,正是該歇火收功、修德修行、接引後學的時候,所以爻辭說它的羽毛可以用作儀禮的裝飾而得吉。這一爻配的是有始有終、首尾完具的漸。六爻各有一種漸法,只有初六太弱、九三太剛,算不上漸的吉道;其餘四爻都是循序漸進的工夫,或柔或剛,各自隨著時機而行,漸進之道的全體與大用,到此便全都顯露出來了。

上震下兌(歸妹卦第五十四)

歸妹:征凶,無攸利。初九,歸妹以娣,跛能履,征吉。九二,眇能視,利幽人之貞。六三,歸妹以須,反歸以娣。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上六,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無攸利。

《歸妹》卦:出行凶險,沒有什麼利處。初九:嫁妹而作陪嫁的偏房,跛腳也能走路,前往吉祥。九二:一隻眼也能看見,利於幽靜自守之人守正。六三:出嫁的妹妹只能等著,反過來以陪嫁偏房的身分出嫁。九四:嫁妹錯過了婚期,遲些出嫁自有時候。六五:帝乙嫁出妹妹,正室的衣袖還不如陪嫁偏房的衣袖漂亮。月亮將圓未圓,吉祥。上六:女子捧著筐子卻是空的,男子宰羊卻不見血,沒有什麼利處。

歸妹者,交合不正之義。卦德上震動、下兌悅,內悅而外動,以動而遂說,順悅之動,如以女求男,陰先陽後,交合不正,故謂歸妹。此假中求真之卦,承上艮卦而來。艮者,止於其所,去其不正之悅,非禮之動耳。

歸妹的意思是男女交合而不合正道。就卦德說,上卦震是動,下卦兌是悅;內裡喜悅而外面妄動,因為動而順遂了那份喜悅。這種順著喜悅而起的動,好比女方主動去求男方,陰在前而陽在後,交合的次序不正,所以叫做歸妹。這是在假中求真的一卦,承接上面的艮卦而來。艮卦講的是止在該止之處,去掉那些不正當的喜悅與不合禮的舉動。

人當先天未破,後天未交之時,陰陽合一,陽統陰而陰順陽,一氣流行,生機不息,渾然天理,不待人力而自交者也。及其後天用事,先天真陽走失於外,識神借靈生妄,陰差陽錯,五行相戕,欲動情生,心與物交,由內以悅外,因外以動內,我家之陽,皆為他家所消矣。

人在先天之氣尚未破損、後天識神尚未插手的時候,陰陽本是合一的:陽統率陰而陰順從陽,一氣周流,生機不斷,渾然只是一段天理,不用人力安排而自然交合。等到後天當家作主,先天的「真陽」走失到外面去,識神藉著那點靈光生出種種妄念,陰差陽錯,五行彼此戕害;慾望一動情識就生,心與外物打交道,由內裡的喜悅去追逐外境,又被外境牽動內裡,自家的陽氣便全被他家消耗掉了。

我家者,東家,屬震。他家者,西家,屬兌。東家為主,性也。西家為客,情也。以兌求震,是以情亂性,客氣賊害主氣矣。且兌為金,主刑殺。震為木,主生德。以刑殺而克生德,陽氣日消,陰氣日長,消而又消,長而又長,陰純陽盡,雖欲不死而不能。是以歸妹征凶,無攸利也。

所謂我家,就是東家,在卦上屬震;所謂他家,就是西家,在卦上屬兌。東家是主人,指的是本性;西家是客人,指的是情識。用兌去求震,就是以情識擾亂本性,客氣反過來戕害主氣。何況兌在五行屬金,主刑殺;震在五行屬木,主生發之德。以刑殺去克伐生德,陽氣一天天消減,陰氣一天天增長,消了又消,長了又長,直到純是陰而陽氣盡絕,縱然不想死也不可能。所以卦辭說歸妹出行凶險,沒有什麼利處。

然歸妹以兌求震,雖交合不正,聖人有後天中返先天之道,若以震家而求兌家,不但不為兌金所克,而且能盜兌中攝去之真陽,復還於震,情來歸性,刑化為德,木性愛金順義,金情戀木慈仁,金木交併,性情相合,由不正而仍歸正,還元返本,聖胎凝結,逢凶化吉,無攸利者,而亦無不利矣。試明不正中之正。

不過歸妹是以兌求震;交合的次序雖然不正,聖人卻有在後天之中返回先天的辦法:如果掉過頭來,由震家去求兌家,不但不會被兌金所克,反而能把兌中攝走的「真陽」奪回來,重新歸還於震。這樣一來,情識回來歸附本性,刑殺轉化為生德;木性愛金而順於義,金情戀木而歸於仁,金木交併,性與情合而為一,由不正仍舊回到正上來,還歸本元、返回本根,聖胎凝結,逢凶化吉,原說沒有利處的,也變得無所不利了。下面就來說明這不正之中的正。

初九,剛而居下,如歸妹以娣,娣為從嫁之妻,妹以娣自屈,時不正而德正,非禮不履,又如跛而能履,外物不得點染,以是往而修道,悅所當悅,未有不致其吉者。此時不正而能守正者也。

初九這一爻陽剛而居在最下,就像爻辭說的嫁妹而作陪嫁的偏房。娣是隨嫁的側室;妹妹肯以偏房的身分自居而屈己,可見所處的時位雖不正,德行卻是正的,凡不合禮的地方一步也不踏,又像跛腳的人仍能走路,外物沾染不上他。帶著這樣的心地去修道,該喜悅的才喜悅,沒有不得吉的。這一爻配的是時位不正而自己能守正的那一等人。

九二,剛以柔用,外暗內明,如眇而能視,抱道幽居,守貞不二,以性命為一大事,自有真樂,不戀假樂,無時不貞,無事不利。此能守正而不入不正者也。

九二這一爻把陽剛用柔順的方式使出來,外表看似闇昧而內裡明白,就像爻辭說的一隻眼也能看見。他懷抱大道幽靜獨居,守著貞正之心毫不動搖,把性命之事當作一生的頭等大事,自然有一份真樂,不去留戀虛假的快樂,沒有一刻不守正,沒有一事不順利。這一爻配的是能守正而不肯落入不正的那一等人。

六三,柔而不正,務外失內,認假傷真,自取下賤,如歸妹以須矣。若能反而悔悟,以須歸娣,親近賢人,雖不能入於聖賢大道,亦可免其不正之愆。此反不正而就於正者也。

六三這一爻陰柔而居位不正,一味向外追求而丟了內裡,把假的認作真的因而傷了真的,自己把自己弄到低下的地步,就像爻辭說的嫁妹只落得空等。倘若能回頭悔悟,退一步以偏房的身分出嫁,去親近賢德的人,雖然進不了聖賢的大道,也可以免掉那份不正的過失。這一爻配的是從不正回頭走向正的那一等人。

九四,剛居於柔,煉己待時,如歸妹愆期,遲歸有時也。愆期者,一非時不動,去人心也。遲歸者,動必有時,復道心也。去人心,復道心,所謂“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者在是。此由不正而待時復正者也。

九四這一爻陽剛而居在陰位,正是煉己待時的工夫,就像爻辭說的嫁妹錯過婚期、遲些出嫁自有時候。所謂錯過婚期,是時機不到就一動不動,為的是除去「人心」;所謂遲些出嫁,是一動必定合於時機,為的是恢復「道心」。除去人心、恢復道心,《老子》所說把虛做到極處、把靜守到篤實,萬物一齊生長而我從中看它們各自返本復根,講的就是這一步。這一爻配的是從不正處等待時機而重新歸正的那一等人。

六五,柔順虛心,屈尊下賢,由不正而求其正,如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借人濟己,雖愚必明,雖柔必強,亦如月與日交,得以生明,而幾望其光之吉,不可限量。此本不正借人歸正者也。

六五這一爻柔順而虛心,肯放下尊位去求賢下士,從不正處尋求正道,就像爻辭說帝乙嫁妹、正室的衣袖反不如陪嫁偏房的衣袖漂亮。借別人的長處補自己的不足,再愚鈍的也必定變得明白,再柔弱的也必定變得剛強;又如同月亮與太陽交光才得以生出光明,到了將圓未圓之時,那光輝的吉慶不可限量。這一爻配的是本來不正、借他人之力回到正路上的那一等人。

上六,昏愚無知,誤入旁門,在後天陰陽中作活計,強求強合,妄冀長生,反而促死。如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私通苟合,一旦事敗,性命有傷,其無攸利可知,此終歸不正,不知反正者也。然則,順其後天陰陽者,終落空亡,逆其先天陰陽者,必歸實濟。順為凡,逆為仙,只在中間顛倒顛,逆運之道,豈易知哉。

上六這一爻昏愚無知,誤入旁門左道,只在後天陰陽上討生活,硬求硬湊,妄想長生,結果反而催命。就像爻辭說女子捧著筐子卻是空的、男子宰羊卻不見血,私下苟合,一旦事情敗露,性命都要受損,說它沒有什麼利處是顯而易見的。這一爻配的是始終落在不正上、不知回頭歸正的那一等人。這樣看來,順著後天陰陽走的,最終落得一場空;逆著回去取先天陰陽的,必定得到實在的成就。順行就是凡人,逆行就是神仙,分別只在中間那一個顛倒過來;這逆行返本的道理,哪裡是容易明白的呢。

上震下離(豐卦第五十五)

豐:亨。王假之,勿憂,宜日中。初九,遇其配主,雖旬無咎,往有尚。六二,豐其蔀,日中見斗,往得疑疾;有孚發若,吉。九三,豐其沛,日中見沬;折其右肱,無咎。九四,豐其蔀,日中見斗,遇其夷主,吉。六五,來章,有慶譽,吉。上六,豐其屋,蔀其家,闚其戶,闃其無人,三歲不覿,凶。

《豐》卦:亨通。君王親臨其地,不必憂慮,宜於像太陽當空正中一樣。初九:遇上與自己相配的主人,雖然還在旬初也沒有過錯,前往會受到嘉尚。六二:遮蔽物盛大,日到正中卻看見了北斗;前往會招來猜疑的病痛,心存誠信而能奮發,吉祥。九三:帷幔盛大,日到正中卻看見了小星;折斷了右臂,沒有過錯。九四:遮蔽物盛大,日到正中卻看見了北斗;遇上與自己相當的主人,吉祥。六五:招來文采之美,有福慶有聲譽,吉祥。上六:房屋盛大,家宅卻被遮蔽;從門縫裡看進去,靜悄悄沒有人,三年不見人影,凶險。

豐者,盛大也。卦德上震動,下離明。明以運動,動本於明。明動相濟,明大而動大,故謂豐。此運火防危之卦,承上漸卦而來。漸者,止而巽行,所以循序漸進,不使火候有差耳。火者,明之象,運火即運明也。明為覺察之德,能覺則有道心而神知,能察則無人心而心明。神知心明,潛修密煉,明於動而動必明,其明日增,其動日大,明動並行,修道最易,此豐之所以有亨道也。

豐的意思是盛大。就卦德說,上卦震是動,下卦離是明;以明覺來運用行動,行動又本於明覺。明與動互相成就,明照得越大,動得也越大,所以叫做豐。這是運火而又防危的一卦,承接上面的漸卦而來。漸卦講的是止住而後柔順前行,用意在循序漸進,不讓火候出差錯。火是明的象,運火也就是運用這點明覺。明是覺察的德性:能覺,則「道心」在而神志清知;能察,則「人心」不起而心地明白。神清心明,暗中潛修密煉,在動上明白,動起來必定合於明,明一天天增長,動一天天壯大,明與動並行,修道最為省力,這就是豐卦之所以亨通的緣故。

然明動之豐雖亨,須要知進知退,能大能小,防危慮險,方能豐者長豐,亨者長亨,如王假之有勿憂之道也。假者,大也。王者,當治道豐盛之時,諸事易於尚大,大而知保,何憂其大,勿憂之道為何道?宜日中之道也。

然而明與動俱盛的這個豐雖然亨通,還必須懂得該進就進、該退就退,能放大也能收小,處處提防危險,才能使已盛的長久保持盛大、已通的長久保持亨通,正如卦辭說君王親臨其地而有不必憂慮的道理。假就是大的意思。君王當著治道豐盛的時候,凡事都容易求大;大而懂得保守,又何必憂慮它大?這不必憂慮的道理是什麼道理?就是宜於像太陽當空正中那樣的道理。

日為離明之象。中者,無偏無倚之謂。進明豐足,火候已到,藥物已成,急宜灶底抽薪,住火停輪,當止即止,明不過用也。明不過用,進退隨時,剛柔相當,不偏不倚,未豐者能以致,已豐者能以保,更何憂其豐而又不豐乎?

日,是離卦光明的象;中,是不偏不倚的意思。明覺進到豐足的地步,火候已經到家,藥物已經煉成,就該趕緊從灶底抽掉柴薪、停火住輪,該止就止,這點明不可再多用。明不多用,進退隨時而定,剛柔分量相當,不偏也不倚;沒有到豐的可以求到豐,已經到豐的可以守住豐,還愁什麼豐了又不豐呢?

初九,在豐之初,其明不大,正當致豐之時,有應同德之賢,是遇其配主矣。遇配主而彼此資益,以增其明,雖在旬初,可以無咎,其用剛往而有尚,其理可決。此剛而致豐於始也。六二,所應非人,不但不能增明,反蔽其明,如豐其蔀,日中見斗矣。斗見、日中,日光不勝斗光,其明障蔽不通,以是往而運火行符,是非罔辨,其行犯難,必得疑疾矣。幸其真師在望,若知己不明,誠求他家之明,借剛濟柔,奮發精神,勇猛前進,不但無疑,而且致吉。此柔而借剛致豐也。

初九這一爻處在豐卦的開頭,明還不大,正是該努力求豐的時候,又有志同道合的賢者與它相應,這就是爻辭所說遇上與自己相配的主人。遇上配主而彼此增益,明便一天天增長;雖然還在旬初的階段,也可以沒有過錯,用它的剛健前往而受到嘉尚,這是可以斷定的。這一爻配的是剛健而在開頭就著手求豐的一步。六二這一爻所應的不是合適的人,非但不能增益它的明,反而遮蔽了它的明,就像爻辭說遮蔽物盛大、日到正中反倒看見北斗。北斗現於日中,說明日光壓不過斗光,明被遮住而不通;帶著這樣的狀態去運火行符,是非都分辨不清,行事必犯艱難,一定招來猜疑的病痛。所幸真師就在眼前,只要自知不明,誠心去求他家的明,借別人的剛來補自己的柔,奮發精神勇猛前進,不但沒有疑惑,而且能致吉。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借他人之剛以求豐的一步。

九三,用明太過,欲豐其明,反昧其明,如日中見沫矣。沫見日中,日光不勝星光,明傷極矣。原其故,只知用剛,不知用柔,只知用明,不知養明。其進銳者,其退速,如拆其右肱,自取其敗,與人無咎。此剛而不能柔之豐也。

九三這一爻用明用得太過,想把明弄得更盛大,反而昏昧了自己的明,就像爻辭說日到正中卻看見小星。小星現於日中,說明日光壓不過星光,明已經傷到極處。追究緣故,只在於他只知用剛不知用柔,只知用明不知養明。進得太猛的人退得也快,就像折斷了自己的右臂,是自取其敗,怪不到別人。這一爻配的是剛強而不能柔的豐。

九四,剛居動體,有近於陰,不但不能豐明,而且有以豐蔀,如日中見斗矣。然剛而能柔,不用其明,能養其明,是以遇其夷,主吉。夷者,視而不見,隱藏之謂。大凡真正修道之士,被褐懷玉,多隱於卑下之處,人不能識,四能遇之,彼此勸勉,養明而不用明,明自不傷,剛自不敗。此剛而能柔之豐也。

九四這一爻陽剛而處在動的卦體,又靠近陰爻,非但不能使明盛大,反而添了遮蔽,就像爻辭說日到正中看見北斗。所幸它剛而能柔,不逞用自己的明而能涵養這點明,所以爻辭說遇上與自己相當的主人而得吉。夷,是看見了卻像沒看見、隱藏不露的意思。大凡真正修道的人,外穿粗布而內懷美玉,多半隱居在卑下之處,一般人認不出來;九四能遇上這樣的人,彼此勸勉,只養明而不用明,明自然不受損傷,剛自然不會敗壞。這一爻配的是剛而能柔的豐。

六五,柔順得中,虛心即能實腹,是以來章有慶譽也。來章者,虛實生白,神明自來也。有慶譽者,始於有作無人見,及至無為眾始知也。五在正豐之時,虛實相應。明動自然,金丹已結,正宜行無為之道,用文火以混養。此柔而無為之豐也。

六五這一爻柔順而居上卦之中,先把心騰空,丹田自然充實,所以爻辭說招來文采之美、有福慶有聲譽。所謂來章,是虛室生白、神明自然到來;所謂有慶譽,是起初下手有為時旁人看不見,等到進入無為,眾人才知道。六五正處在豐盛之時,虛與實彼此相應,明與動自然合拍,「金丹」已經凝結,正宜行無為之道,只用文火慢慢溫養。這一爻配的是柔順而入於無為的豐。

上六,柔而無知,不明大道,孤寂守靜,自滿自足,虛裝門面,入於黑暗不明之地,如有屋無人,不明於始,見凶於終,豐之極,凶之極,所謂巍巍佛堂,其中無佛者即是。此柔而頑空之豐也。然則,豐之為道,未豐須當先明後行而致豐;已豐須當住火停輪而保豐。致豐保豐,各隨其時,防危虛險,用明運火,不失之太過,不失之不及,得其中為吉歟。

上六這一爻柔弱而無知,不明白大道,只會孤零零地枯守靜坐,自滿自足,虛撐門面,落進黑暗不明的地界,就像爻辭說房屋盛大卻空無一人。開頭不明白,結局見凶險;豐到極處,也就凶到極處,俗話所說巍巍一座佛堂而裡面並沒有佛,正是這種情形。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落入頑空的豐。這樣看來,豐的道理是:還沒有到豐的,須先明白而後行動去求豐;已經到豐的,須停火住輪去保豐。求豐與保豐,各隨各的時機;提防危險,用明來運火,既不失之太過,也不失之不及,能得其中就是吉了。

上離下艮(旅卦第五十六)

旅:小亨,旅貞吉。初六,旅瑣瑣,斯其所取災。六二,旅即次,懷其資,得童僕,貞。九三,旅焚其次,喪其童僕,貞厲。九四,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六五,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上九,鳥梵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喪牛于易,凶。

《旅》卦:稍稍亨通,行旅之中守正則吉。初六:行旅之人瑣碎計較,這就是他自取災禍的緣由。六二:行旅之人住進旅舍,懷裡揣著盤纏,又得到童僕,守正。九三:行旅之人燒掉了自己的住處,喪失了童僕,守正也有危厲。九四:行旅之人有了安身之處,也得到了盤纏與利斧,我心裡卻不痛快。六五:射山雞,射失一支箭,最終得到美譽與爵命。上九:鳥燒掉了自己的巢,行旅之人先是歡笑,後來放聲大哭;在邊邑丟失了牛,凶險。

旅者,過而不留之義。卦德上離明、下艮止,止以用明,明本於止,止其明而不輕用,故謂旅。此養火出塵之卦,承上歸妹而來。歸妹者,悅而妄動,順其後天之陰,埋沒先天之陽,以假為真,以苦為樂。修道者,先須看破世事,一切萬緣萬有,以旅視之,不悅假傷真,不因外動內,明於止而止其所,止其明而明不傷,明止兼用,可以在塵出塵矣。是以旅小而得亨,旅貞而得吉也。

旅的意思是路過而不停留。就卦德說,上卦離是明,下卦艮是止;用止來運用明,明本於止,止住這點明而不輕易動用,所以叫做旅。這是涵養火候、身在塵中而能出塵的一卦,承接上面的歸妹卦而來。歸妹講的是因喜悅而妄動,順著後天的陰,把先天的陽埋沒掉,把假的當成真的,把苦的當成樂的。修道的人首先要看破世事:一切因緣、一切所有,都當作旅途中的過客來看,不因貪戀假的而傷了真的,不因外境的牽引而擾動內心;在止上明白,止在該止之處,止住這點明而明不受傷,明與止兼用,就可以身在塵中而超出塵外。所以卦辭說行旅稍稍亨通、守正而得吉。

小亨者,以止行明,明不妄用也。貞吉者,明本於止,止於至善也。以止行明,對景而忘情,明本於止,黜聰而毀智,不動不搖,如山之穩定地上,不昏不迷,如日之光照天中,內無所動,外無所昧,有事明以應之,無事明以止之,無貪無求,不迎不隨,不留不滯。蓋以旅之為道,一過而已,非可久戀他鄉,顧其外而忘其內,逐於末而棄其本,可明則明,雖明亦止,當止即止,雖止亦明,明止如一,有何不亨,有何不吉乎?

所謂稍稍亨通,是用止來行明,明不亂用;所謂守正得吉,是明本於止,止在至善之地。用止來行明,就是面對外境而忘掉情識;明本於止,就是摒去聰明、毀棄機巧。不動不搖,像大山穩穩立在地上;不昏不迷,像太陽照在中天。內裡沒有什麼被牽動,外面沒有什麼被蒙蔽;有事就用明去應付,無事就用明來守住;無貪無求,不迎接也不追隨,不留戀也不滯著。因為行旅這件事本來就是一過而已,不可以久戀他鄉,顧著外面而忘了裡面,追逐末梢而丟掉根本。該明的時候就明,雖明也仍是止;該止的時候就止,雖止也仍是明。明與止合成一片,還有什麼不亨通、有什麼不吉的呢?

初六,柔而不明,不能看破世事,於止不知其所止,或旅於此,或旅於彼,瑣瑣不休,自取其災。此柔而不正之旅也。六二,柔順得中,止於其所,如旅人即之於次,內懷資本也。有資本而和光混合,與下流同居,可以不為下流所惑,所謂“圓即圓兮方即方,教人爭得見行藏”者即此。此柔而中正之旅也。

初六這一爻柔弱而不明白,看不破世事,在止上不知道自己該止在哪裡,一會兒旅到這邊,一會兒旅到那邊,瑣瑣碎碎沒個了結,災禍是自己招來的。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路子不正的旅。六二這一爻柔順而居下卦之中,止在該止之處,就像爻辭說行旅之人住進旅舍、懷裡還揣著本錢。有本錢而能和光同塵,與凡俗之人同處一處,卻不被凡俗所迷惑,正是丹家所說該圓就圓、該方就方,叫人無從看出他的行藏。這一爻配的是柔順而中正的旅。

九三,剛而不柔,不能止內,強欲止外,斷絕人事,驚愚駭俗,如旅焚其次,喪其童僕矣。焚次之旅,雖旅事得正,起人嫌疑,亦招災取厲之道。此剛而太過之旅也。九四,剛而且明,如在處之旅,把柄在手,成己之後,又當成物,可以隨方結緣,積功累行而無難矣。然此應皆陰,雖有資斧,而無知音,不能如願,是以我心不快。自古有資斧而不能大行其道者,比比皆然。此剛而不得時之旅也。

九三這一爻剛強而不柔順,內裡止不住,偏要強行止在外面,斷絕一切人事,驚世駭俗,就像爻辭說行旅之人燒掉自己的住處、喪失了童僕。燒掉住處的這種旅,雖說旅中的事做得還算正,卻惹起旁人猜疑,也是招災取厲的路子。這一爻配的是剛強而做得太過的旅。九四這一爻既剛健又明白,就像行旅之人有了安身之處,把柄握在自己手裡;成就了自己之後又該去成就他物,可以隨處結緣,積功累行而沒有難處。只是它所應的全是陰爻,雖然有盤纏利斧,卻沒有知音,做不到心裡想做的事,所以說我心裡不痛快。自古以來有本錢有本事卻不能大行其道的人,比比皆是。這一爻配的是剛健而生不逢時的旅。

六五,柔順虛中,如射雉一矢亡也。射雉者,不用明也。矢亡者,不用剛也。不用明而明足,不用剛而剛全,剛明俱皆不用,氣質悉化,因物付物,既不失乎己,又不背乎人,德足服眾,終得以譽名命之,此柔順而能和光之旅也。

六五這一爻柔順而中懷虛靜,就像爻辭說射山雞而失掉一支箭。射雉,是不動用自己的明;矢亡,是不動用自己的剛。不用明而明自足,不用剛而剛自全;剛與明都收著不用,後天的氣質習性全部化盡,隨物而應物,既不失掉自己,也不違逆他人,德行足以服眾,最終得到美譽與爵命。這一爻配的是柔順而能和光同塵的旅。

上九,侍剛用明,自尊自大,明於責人,暗於責已,無益於彼,有傷於我,如鳥焚其巢之旅,失笑後號咷,始而用明,終而敗明,喪牛于易之凶,豈能免諸。此明而誤用之旅也。六爻之旅,或旅於內,或旅於外,或剛於旅,或柔於旅,求其止於內而旅於外者,其惟六二,虛於己而旅於人者,其惟六五乎?知此者,可以處世不滅世,可以在世能出世矣。

上九這一爻仗著剛強、逞用明察,自尊自大,責備別人時很明白,責備自己時卻糊塗;對別人沒有好處,對自己反有損傷,就像爻辭說鳥燒掉了自己的巢,行旅之人先笑後哭。起頭用明,末了反倒敗了明,在邊邑丟失了牛的那份凶險,哪裡躲得掉。這一爻配的是把明用錯了地方的旅。六爻所說的旅,有的旅在內,有的旅在外,有的以剛處旅,有的以柔處旅;要找既能止於內又能旅於外的,只有六二;要找能虛己而與人相處的,只有六五。懂得這一層的人,可以處在世間而不必毀棄世間,可以身在世間而能超出世間。

上巽下巽(巽卦第五十七)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初六,進退,利武人之貞。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紛若,吉,無咎。九三,頻巽,吝。六四,悔亡,田獲三品。九五,貞吉,悔亡,無不利,無初有終;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上九,巽在床下,喪其資斧,貞凶。

《巽》卦:稍稍亨通,利於有所前往,利於見到大人。初六:進進退退拿不定主意,利於像武人那樣守正。九二:巽伏在床下,請史官與巫祝紛紛禱祝,吉祥,沒有過錯。九三:一再地巽順,有憾惜。六四:悔恨消失,田獵獲得三類獵物。九五:守正得吉,悔恨消失,無所不利;起初不順而結局圓滿,庚日之前三天、庚日之後三天,吉祥。上九:巽伏在床下,喪失了盤纏與利斧,守正也有凶險。

巽者,進入也,伏下也,柔順漸進之謂。取象為風,卦體一陰伏於二陽之下,以柔道而行剛道,不急不緩,漸次而進,既內巽而又外巽,既下巽而又上巽,由近達遠,自卑登高,如風漸吹漸遠,漸吹漸高,無處不到。故謂巽。此柔巽進道之卦,承上豐卦而來。

巽的意思是進入,也是伏下,指柔順而漸進,取象為風。卦體是一個陰爻伏在兩個陽爻之下,用柔的路子去行剛的事,不急也不緩,一層層往前推進;內卦巽,外卦也巽,下面巽,上面也巽,由近處通到遠處,從低處登上高處,像風一路吹去,越吹越遠、越吹越高,沒有一處到不了,所以叫做巽。這是以柔順進道的一卦,承接上面的豐卦而來。

豐者,明動合一,曲直應物,潛躍隨心,性命由我不由天矣。然明動合一之道,豈易成哉,苟非柔巽漸進之功不能。柔巽則耐久,漸進則能入,柔巽漸進,愈久愈力,工夫不缺,終必至於深造自得,是以巽小而有亨道也。

豐卦講的是明與動合而為一:遇上曲折能應,遇上平直也能應,或潛藏或飛躍全隨自心,性命由自己作主而不由天。然而明動合一的境界哪裡容易做到?沒有柔順漸進的工夫是成不了的。柔順就能耐久,漸進就能深入;柔順漸進,越久越有力,工夫一天不缺,最終必定深造而自有所得。所以巽卦雖只是小亨,卻自有亨通之道。

但能巽雖是亨道,或知其巽而不能行其巽者有矣;或能巽下,不能巽上者有矣;或能巽上,不能巽下者有矣;或巽於順,不能勇於逆者有矣;或巽於始,不能巽於終者有矣。凡此皆不能實行巽進之道。巽而不通,求其知行兼能,剛柔並用,能上能下、能順能逆,能內能外,始終如一之巽,惟具中正之大人能之,是以利有攸往,利見大人也。

不過能巽雖是亨通的路子,其中也有種種不徹底的:有知道該巽卻行不出巽的;有能對下巽順、不能對上巽順的;有能對上巽順、不能對下巽順的;有順境中能巽、逆境中卻不敢勇進的;有開頭能巽、末了不能巽的。這些都算不上真正實行了巽進之道,巽而不通。要找那種知與行兩面都能、剛與柔並用,能上能下、能順能逆、能內能外、自始至終如一的巽,只有具備中正之德的大人才做得到,所以卦辭說利於有所前往、利於見到大人。

夫大人者,以性命為重,以道德為貴,視幻身如枯木,視富貴如浮雲,內常有餘,外若不足,真履實踐,漸次進步,心堅志遠,不到大道完成之後,絕不休歇,故利。若非大人,執於一偏,巽而不中不正,何能有往有利?此有往之利,必歸於大人耳。

所謂大人,是把性命看得最重、把道德看得最貴的人:把這個幻化的身軀看作枯木,把富貴看作浮雲;內裡常有餘裕,外表卻像不足;一步一步真履實踐,按次第進步,心志堅定而看得長遠,不到大道完成的那一天絕不歇手,所以說利。若不是大人,偏執在一頭,巽得既不中也不正,哪裡談得上有所前往、有所利?這份前往之利,終究要歸到大人身上。

初六,柔而無剛,逡畏不力,方進即退,終難深造。然大道人人有分,特患無志耳。果若有志,親近真師,叩求口訣,勇猛精進,如武人之貞,未有入道不利者。此柔而借剛之巽也。九二,剛以柔用,不滿不盈,屈己下人,如巽在床下,用史巫紛若,不但治己得吉,而且應人亦無咎。此剛而能柔之巽也。

初六這一爻柔弱而缺剛,畏首畏尾不肯用力,剛進一步又退回來,終究難以深造。然而大道是人人有份的,只怕沒有志向;果真立定志向,去親近真師,叩問口訣,勇猛精進,像爻辭說的武人那樣守正,沒有入不了道的。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借他人之剛的巽。九二這一爻把陽剛用柔順的方式使出來,不自滿不自盈,肯屈己下人,就像爻辭說巽伏在床下、請史官巫祝紛紛禱祝;這樣不但自治得吉,應付他人也沒有過錯。這一爻配的是剛而能柔的巽。

九三,自滿自盈,有己無人,不能虛心請益,由下而上巽,乃自用聰明,由上而上巽,本欲向前,反成落後,是謂頻巽。巽至於頻,順者能巽,逆者不巽,或巽或不巽,適以取吝而已。此剛而不能柔之巽也。

九三這一爻自滿自盈,眼裡只有自己沒有別人,不肯虛心向人請教。本該由下往上巽順,他卻自逞聰明;本該由上再往上巽順,他想往前反而落到後面,這就叫一再地巽。巽到了這個地步,順境中還肯巽,逆境中就不肯巽,一會兒巽一會兒不巽,只落得一個憾惜罷了。這一爻配的是剛強而不能柔的巽。

六四,獨柔無剛,似乎柔之太過,不能深造而有悔。然柔之得正,上近五剛,巽順於上,而得上之濟,是獲上之一品也。下近三剛,巽順於下,而得下之濟,是獲下之一品也。陰居陽中,順之逆之,皆不失其正,是獲中之一品也。上、中、下三品大藥。歸於中央,陰陽混合,金丹有象,純是生機,如田中種物,無有不告成者,有何悔之不亡乎?此柔而中正之巽也。

六四這一爻孤柔無剛,看上去柔得太過,像是不能深造而該有悔。然而它柔而居正:上面挨著九五的剛,能巽順於上而得到上面的接濟,這是獵獲了上一品;下面挨著九三的剛,能巽順於下而得到下面的接濟,這是獵獲了下一品;以陰爻居在眾陽之中,順著做也好、逆著做也好都不失其正,這是獵獲了中一品。上、中、下三品大藥一齊歸到中央,陰陽混合,「金丹」凝結成象,純然一片生機,就像田裡種下的東西沒有不結果的,還有什麼悔恨消不掉呢?這一爻配的是柔順而中正的巽。

九五,剛而能巽,惟精推一,允執厥中,是以有悔可亡,而修道無不利矣。其利者,蓋以剛而能柔之大人,能下能上,始而巽以自下,似乎用柔傷剛,是無初也。既而巽進於上,反能借柔全剛,是有終也。無初有終之象,如月之先庚三日,後庚三日。

九五這一爻剛健而能巽順,做到《尚書》所說的惟精惟一、誠實地把握住那個中,所以本有的悔恨可以消掉,修道無所不利。所以有利,是因為這位剛而能柔的大人能下也能上:起初以巽順自處於下,看上去像是用柔而傷了剛,這就是爻辭所說的無初;接著巽順而進於上,反倒借柔成全了剛,這就是爻辭所說的有終。無初有終的象,就如同月亮的先庚三日與後庚三日。

先庚三日在於二十八,後庚在於初三,二十八微陽消於艮地,至三十光輝全隱,自二十八至三十,方三日,所謂“先庚三日”也。晦朔之半,月沾日光,陰中藏陽,至初三,現蛾眉之光於庚方,自初一至初三,方三日,所謂“後庚三日”也。先庚三日,巽藏其陽,後庚三日,巽進其陽。金丹之道先巽下而深造用其柔,後巽上而自得全其剛。陰中含陽,陽中用陰,大小無傷,至中至正,金丹凝結,剛巽之利,其吉莫大焉。此剛柔兩用之巽也。

先庚三日從二十八這一天算起,後庚三日到初三為止。二十八日那點微弱的陽光消沒在艮的方位,到三十日光輝全部隱去,從二十八到三十正好三天,這就是所謂先庚三日;晦朔交替之際,月亮重新沾上日光,陰中藏起了陽,到初三在庚的方位現出蛾眉般的一鉤新光,從初一到初三正好三天,這就是所謂後庚三日。先庚三日是柔順地把陽藏起來,相當於丹法中「退陰符」那一段工夫——收斂火候,讓陽氣潛伏;後庚三日是柔順地把陽推上去,相當於「進陽火」那一段工夫——運火上進,讓陽氣生長。金丹之道也是如此:先向下巽順,深造而用它的柔;後向上巽順,自得而全它的剛。陰中含著陽,陽中用著陰,分量無論大小都不受傷,做到至中至正,「金丹」於是凝結。剛而能巽所帶來的利,吉莫大於此。這一爻配的是剛柔兩面並用的巽。

上九,在巽之終,巽下之功已畢,柔道宜退,剛道宜進,可以點化群陰之時,不必下巽,須當上巽,居於床上矣。若固執不通,宜在床上者,終在床下。柔過於剛,陰氣不化,必致大藥得而復失,前功俱廢,貞而有凶,可於理決之,此柔過於剛之巽也。然則,巽進漸入之道,須要識急緩、辨吉凶、知止足,可剛則剛,可柔則柔,隨時而用,巽進於剛柔中正為極功也。

上九這一爻處在巽卦的末尾,向下巽伏的工夫已經做完,柔的路子該退,剛的路子該進,正是可以點化一身群陰的時候:不必再往下巽伏,應當往上巽進,居到床上去了。假如死守著不通,該在床上的卻始終待在床下,柔勝過了剛,陰氣化不掉,必定弄到大藥到手又重新失去,前功盡廢,雖守正也有凶險,這是可以按理斷定的。這一爻配的是柔勝過剛的巽。這樣看來,巽進漸入的道理,須要辨得清緩急、分得明吉凶、知道在哪裡止步知足;可以剛就剛,可以柔就柔,隨時機而用,巽進到剛柔中正的地步,才是究竟的成就。

上兌下兌(兌卦第五十八)

兌:亨,利貞。初九,和兌,吉。九二,孚兌,吉,悔亡。六三,來兌,凶。九四,商兌未寧,介疾有喜。九五,孚于剝,有厲。上六,引兌。

《兌》卦:亨通,利於守正。初九:和順地喜悅,吉祥。九二:誠信地喜悅,吉祥,悔恨消失。六三:招引外來的喜悅,凶險。九四:反覆商量而心不得安寧,能隔絕邪疾便有喜慶。九五:把誠信錯放在消剝自己的小人身上,有危厲。上六:牽引著別人來求喜悅。

兌者,悅也。卦體二陽在下,一陰在上,虛於外而實於內,取象為澤,其德為悅,澤之為物,所以浸潤萬物,悅成萬物者,內悅外悅,自內而達外,由外以通內,內外相合,彼此無間,故謂兌。此悅於修道之卦,承上旅卦而來。旅者,以上行明,明不妄用,有志於道,而一切外物不得移之。

兌的意思是悅。卦體兩個陽爻在下、一個陰爻在上,外面是虛的而裡面是實的;取象為澤,德性為悅。澤這樣東西,能浸潤萬物、悅育萬物;內裡喜悅,外面也喜悅,由內通到外,又由外通回內,內外相合,彼此沒有間隔,所以叫做兌。這是以修道為樂的一卦,承接上面的旅卦而來。旅卦講的是用止來行明,明不亂用,立志於道而一切外物動搖不了他。

夫志於道,悅於道者也。悅於道,即能行其道,是以兌有亨道也。然悅於道雖亨,尤利於貞,貞則利,而遂其悅,不貞則不利,而敗其悅,如卦象上兌下兌,六爻相併。下兌者,內悅也,上兌者,外悅也。內悅實,則外悅亦實,內悅虛,則外悅亦虛。實者悅之真,虛者悅之假,真者悅之久遠,假者悅之不長,利於貞者,正在於此。真正修道之人,不悅於聲色貨利,而悅於仁義道德,自有真悅,不務假悅,一步一趨。皆從身心性命上用工夫,悅於始自能全於終,悅而未有不亨,亨而未有不利者也。

既然立志於道,也就是以道為樂;以道為樂,就能把道行出來,所以兌卦自有亨通之道。不過以道為樂雖然亨通,更要緊的是守正:守正就順利而遂了這份喜悅,不守正就不順利而敗了這份喜悅。看卦象上兌下兌,六爻兩兩相併:下兌是內裡的喜悅,上兌是外面的喜悅。內悅實在,外悅也隨之實在;內悅虛浮,外悅也隨之虛浮。實在的是真喜悅,虛浮的是假喜悅;真的悅得長久,假的悅不了多久。所謂利於守正,正在這裡。真正修道的人,不以聲色貨利為樂,而以仁義道德為樂,自有一份真樂,不去經營虛假的快樂;一舉一動都在身心性命上下工夫,開頭能悅,末了也能保全,喜悅而沒有不亨通的,亨通而沒有不順利的。

初九,剛而居正,悅出自然,絕無勉強,是謂和兌。悅至於和,能大能小,不傷其剛,自致其吉,此剛而有守之悅也。九二,誠實於中,內有主宰,悅於真而不悅假,一切虛幻之事,不得而動之,其吉在內,有何悔之不亡乎?此剛而得中之悅也。

初九這一爻陽剛而居正位,喜悅出於自然,毫無勉強,這就叫和兌。悅到了和的地步,能放大也能收小,不傷自己的剛氣,自然招來吉祥。這一爻配的是剛健而有操守的悅。九二這一爻中心誠實,內裡有主宰,只對真的歡喜而不對假的歡喜,一切虛幻的事都動搖不了他,吉就吉在內裡,還有什麼悔恨消不掉呢?這一爻配的是剛健而守中的悅。

六三,柔而不中不正,不悅於內,而悅於外,舍其真而逐於假,為修道者之障礙,終於不能入道,其凶可知,此柔而務外之悅也。九四,剛以柔用,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是謂商兌。兌至於商,不敢順悅,戒慎恐懼,不寧於處,非禮不履,如得介疾,終必有喜而遂其悅矣,此剛而能柔之悅也。

六三這一爻陰柔而既不中也不正,不在內裡求喜悅,偏向外面求喜悅,捨掉真的去追逐假的,成了修道路上的障礙,終究入不了道,凶險是明擺著的。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向外求悅的那一等人。九四這一爻把陽剛用柔順的方式使出來,先斟酌而後說話,先商議而後行動,通過反覆擬議來成就變化,這就叫商兌。悅到了要商量斟酌的地步,就不敢一味順著喜悅走,時時戒慎恐懼,安不下心來,不合禮的地方一步不踏;像是得了一場隔絕邪氣的病,最終必定有喜慶而遂了這份喜悅。這一爻配的是剛而能柔的悅。

九五,自滿自盈,能剛悅而不能柔悅,終必敗。剛而不悅,是孚于剝,必有厲矣。大凡天資聰明之人,全在虛心下氣,親近有道之士,方能受益。若挾貴挾才,直奉承而惡直言,親小人而遠君子,過日增而善日減,惡漸長而德漸消,不厲而自致厲,所謂“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此剛而自滿之悅也。

九五這一爻自滿自盈,只會用剛去悅而不會用柔去悅,最終必定失敗。剛而不肯低頭,把誠信錯放在消剝自己的小人身上,必定有危厲。大凡天資聰明的人,全靠虛心下氣、親近有道之士,才能真正受益。若是仗著地位、仗著才氣,只愛聽奉承話而討厭逆耳的直言,親近小人而疏遠君子,過失一天天增加而善行一天天減少,惡習漸漸滋長而德行漸漸消磨,不到危厲的地步也自己招來危厲,正如《論語》所說:縱然有周公那樣的才能與美質,只要驕傲而且吝嗇,其餘的也就不值一看了。這一爻配的是剛強而自滿的悅。

上六,悅之見外,巧言令色,人不悅而引人以悅之,此等之輩,無而為有,虛而為盈,不肯自思己錯,更將錯路教人,終於不能悅人,終於人不悅我,此柔而務外之悅也。然則,悅有真假,是非不同,吉凶悔吝不一,總以悅之得正為貴,正則亨,不正則不亨,修道者,可不以正而悅哉!

上六這一爻把喜悅擺在外面,花言巧語、裝出好臉色;人家本不喜悅,他偏要牽引人家來喜悅他。這一類人,沒有的說成有,空的說成滿,不肯反省自己錯在哪裡,反而把錯路教給別人,結果既不能使人喜悅,別人也終究不喜悅他。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向外求悅的那一等人。這樣看來,喜悅有真有假,是非各不相同,吉凶悔吝也不一樣,總以悅得其正為可貴:正就亨通,不正就不亨通。修道的人,怎能不用正道去求這份喜悅呢!

上巽下坎(渙卦第五十九)

渙:亨。王假有廟,利涉大川,利貞。初六,用拯馬壯,吉。九二,渙奔其機,悔亡。六三,渙其躬,無悔。六四,渙其群,元吉;渙有丘,匪夷所思。九五,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上九,渙其血去逖出,無咎。

《渙》卦:亨通。君王親臨宗廟,利於渡過大河,利於守正。初六:用健壯的馬來拯救,吉祥。九二:渙散之時奔向可以憑倚的几案,悔恨消失。六三:渙散了自己這個身,沒有悔恨。六四:渙散了自己的朋黨,大吉;渙散之中反而聚成山丘,這不是平常人所能想到的。九五:像出汗那樣發佈重大號令,散去君王的積儲,沒有過錯。上九:渙散了那份傷害,遠遠離去,沒有過錯。

渙者,散亂不整之義。卦體下坎一陽藏於二陰之中,陽為陰所陷,上巽一陰入於二陽之下,陽為陰所傷,陰陽不交,性情各別,故謂渙。此陰陽喪亂重整之卦,承上巽卦而來。巽者,漸入真常,以其陰陽散亂,巽進以致濟耳。

渙的意思是散亂不整。卦體下卦坎是一個陽爻藏在兩個陰爻之中,陽被陰所陷;上卦巽是一個陰爻侵入兩個陽爻之下,陽被陰所傷。陰與陽不相交,性與情各走各的,所以叫做渙。這是陰陽喪亂之後重新整頓的一卦,承接上面的巽卦而來。巽卦講的是漸漸進入真常之境;正因為陰陽已經散亂,才要用巽進的工夫去救濟它。

人自陰陽散亂,性情遷移,道心昧而人心生,正氣傷而邪氣盛,如坎中一陽,為陰氣所陷,先天藏於後天之中矣。先天既藏,浩氣不振,陰氣用事,為善不足,為惡有餘,不至喪盡天良而不止,如巽之一陰潛生於至陽之下,暗中消陽矣。此渙之所以為渙也。

人自從陰陽散亂、性與情各自遷移之後,「道心」昏昧而「人心」滋生,正氣受傷而邪氣強盛,就像坎卦中間那一個陽爻被陰氣陷住,先天之氣藏進後天裡面去了。先天既已藏起,浩然之氣振作不起來,陰氣當家作主,做善事的力量不足,做惡事的餘地有餘,不到把天良喪盡不肯罷休;這又像巽卦那一個陰爻悄悄生在極盛的陽爻之下,暗中一點點消蝕陽氣。這就是渙之所以成為渙的緣故。

然雖已渙,聖人有濟煥之道,能使渙者而重整,濟渙之道為何道?仍不離巽進之道。所爭者順而消陽,逆則扶陽耳。能逆其巽,於後天中返先天,漸次進步,不急不緩,閒邪存誠,克己復禮,散者能聚,亂者能整,依然當日原物,始渙而終不渙,是渙中而反有亨道矣。

雖然已經渙散,聖人卻有救濟渙散的辦法,能讓散掉的重新整合。救濟渙散靠的是什麼辦法?仍舊不離巽進這條路。所爭的只在於:順著走就消耗陽氣,逆著走就扶起陽氣。能夠逆用這個巽,在後天之中返回先天,一層層進步,不急也不緩,防閒邪念而存養誠意,剋制私己而回到禮上;散掉的重新聚攏,亂掉的重新整齊,依舊還是當初那個本來物事,起初雖渙而末了不渙,這就是渙之中反而有亨通之道。

亨之者,事有險而心不險,外有險而內不險,借柔道而行剛道,以陽氣而化陰氣,如王假有廟。用誠格神,而神可格,亦如木順水性,利涉大川,而險可濟也。夫人之陰陽散渙者,皆由用人心而棄道心,一行一步,俱在險地,果其用道心而去人心,在虎穴中討命寶,於龍潭裡探明珠,巽進於險而通險。逆之順之,因事制宜,道心常存,人心永滅,五行攢簇,四象和合,何渙之有?但濟渙之道,有火候、有工程、有緩急、有止足,毫髮之差,千里之失,惟利於正耳。以正而濟,急緩得法,進退合時,何不亨,何不利乎?

所謂亨通,是事情有險而心裡不險,外面有險而裡面不險;借柔順的手段去行剛健的事,用陽氣去化掉陰氣,就像卦辭說君王親臨宗廟,用至誠去感格神明而神明真能感格;又像木順著水性而行,利於渡過大河而險阻可以化解。人的陰陽之所以散渙,都是因為用了「人心」而丟了「道心」,一舉一動都踩在險地上。如果能用道心而去掉人心,就能在虎穴裡討回性命之寶、在龍潭中探得那顆明珠,柔順地深入險境而把險打通。逆著用也好,順著用也好,隨事情而制宜;道心常在,人心永滅,五行攢聚,四象和合,還有什麼渙散可言?只是救濟渙散這件事,有火候、有工程、有緩急、有該止步知足的分寸,差之毫釐就失之千里,所以只利於一個正字。以正道去救濟,緩急得法,進退合時,哪裡會不亨通、哪裡會不順利呢?

初六,在渙之初,道心去之未遠,人心生之末盛,若能勇猛拯濟,則回頭是岸,真寶現前,順手可得。吉即在於用壯速拯矣。此濟渙於渙初者也。九二,陽陷陰中,人心用事,已居於渙,宜有悔者,因其剛而得中,人心雖起,道心穩定,如渙奔其機,雖有悔而悔可亡。此處渙而安於渙者也。

初六這一爻處在渙的開頭,「道心」離去還不遠,「人心」生長還不盛;若能勇猛地下手拯救,那就是回頭是岸,真寶就在眼前,順手可得。吉就吉在用健壯之力迅速拯救。這一爻配的是在渙的初期就著手救濟的一步。九二這一爻陽陷在陰中,人心當家作主,已經身處渙散之中,本該有悔;只因它剛健而居下卦之中,人心雖然起來,道心卻還穩得住,就像爻辭說渙散之時奔向可以憑倚的几案,雖有悔而悔可以消掉。這一爻配的是身處渙散而能安處其中的一步。

六三,居於險極之地,是行險而有悔者。然有應於陽,順道心而不順人心,如渙其躬矣。悔出於有人心,有人心則有身。渙其躬,是無身而無人心,無人心而道心不昧,不致悔而自無悔。此遇渙而能出渙者也。

六三這一爻處在險的極處,是冒險行事而該有悔的。然而它與上面的陽爻相應,肯順著「道心」而不順著「人心」,就像爻辭說的渙散了自己這個身。悔是從有人心來的,有人心就有一個身;渙散了這個身,就是無身而無人心,無人心則道心不再昏昧,不至於生悔而自然無悔。這一爻配的是遇上渙散而能走出渙散的一步。

六四,柔而守正,煉己持心,虛極靜篤,渙散其群陰,以待陽復之時,其吉莫大焉。吉之者,以其能渙散假陰,即能復還真陽。真陽真陰,兩而相合,五行攢簇,四象和合,已散者而又聚,已亂者而仍整,大渙而仍大合,如渙有丘,匪夷所思矣。此有渙而歸不渙者也。

六四這一爻陰柔而能守正,煉己持心,把虛做到極處、把靜守到篤實,渙散掉一身的群陰,專等一陽來復,吉莫大於此。所以吉,是因為能渙散假陰,也就能恢復「真陽」。真陽與「真陰」兩者相合,五行攢聚,四象和合,已散的重新聚攏,已亂的重新整齊,大渙散之後反成大聚合,就像爻辭說渙散之中反而聚成山丘,這不是平常人所能想到的。這一爻配的是有渙散而終歸於不渙散的一步。

九五,陽剛中正,識急緩,明吉凶,去假復真,能以濟換,是以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也。人之所以致渙而有咎者,以其誤認後天有形之假物,棄先天無形之真空,若能看破後天之假,不為後天所累,如渙其汗矣。既渙其汗而後大號其令,以正除邪,直行濟渙之道,則克己可以復禮,復禮可以為仁,心君安靜,渾然天理,止於至善一無所咎之地矣。此渙假而能全真者也。

九五這一爻陽剛而中正,辨得清緩急,看得明吉凶,去掉假的恢復真的,能夠救濟渙散,所以爻辭說像出汗那樣發佈重大號令、散去君王的積儲而沒有過錯。人之所以弄到渙散而有過失,是因為誤把後天有形的假物當成寶貝,丟掉先天無形的那點真空。若能看破後天的假,不被後天所拖累,就如同把汗發散出去一樣;既把這層假發散掉,然後再大張號令,用正氣清除邪氣,一直做救濟渙散的工夫,那麼剋制私己就可以回到禮上,回到禮上就可以成就仁德,心中這位君主安安靜靜,渾然只是天理,止在至善而毫無過咎的地位。這一爻配的是散去假的而能保全真的一步。

上九,在渙之終,剛柔混合,是渙其血去逖出也。渙其血者,人心不能傷道心也。去逖出者,道心能以退人心也。道心存,人心去,即人心亦化為道心,金丹凝結,聖胎有象,始而陰陽散渙而有咎者,終而陰陽混合而無咎,此渙終而仍得合者也。然則,人心生而道心即去,道心生而人心即去,人心足以渙陰陽,道心能以合陰陽,渙中能合,還原返本,復見本來面目,濟渙之道盡矣。

上九這一爻處在渙的末尾,剛與柔混合為一,就是爻辭說的渙散了那份傷害、遠遠離去。所謂渙其血,是「人心」再也傷不了「道心」;所謂去逖出,是道心能夠把人心逼退。道心存住,人心退去,連人心也一併化成道心,「金丹」凝結,聖胎成象;起初因陰陽散渙而有過失,末了因陰陽混合而沒有過失。這一爻配的是渙到盡頭反而重新合攏的一步。這樣看來,人心一生道心就退,道心一生人心就退;人心足以把陰陽渙散開,道心能夠把陰陽合起來。能在渙散之中重新合攏,還歸本元、返回本根,重見自己的本來面目,救濟渙散的道理就說盡了。

上坎下兌(節卦第六十)

節:亨。苦節不可貞。初九,不出戶庭,無咎。九二,不出門庭,凶。六三,不節若,則嗟若,無咎。六四,安節,亨。九五,甘節,吉,往有尚。上六,苦節,貞凶,悔亡。

《節》卦:亨通。苦守節制而不知變通,不可以固執為常。初九:不走出門戶庭院,沒有過錯。九二:不走出門庭,凶險。六三:不肯節制,就會招來嗟嘆,沒有過錯。六四:安然守節,亨通。九五:甘心守節,吉祥,前往會受到嘉尚。上六:苦守節制,固執下去有凶險,悔恨消失。

節者,有限而不可過之義,卦德上坎陷、下兌悅,險中解悅,悅以御險,故謂節。此逆中行順,變通守道之卦,承上兌卦而來。兌者,悅而達外,能悅道而行道者也。但順處能悅,逆處不能悅。悅之不真,終難出險,而不得悅。故修真樂道之士,不以艱難動其心,不以危厄移其志,境險而心不險,時險而道不險,樂天知命,隨地而安,借險養悅,悅以御險,境遇在彼,造命在我,陰陽不能限,造化不能拘,逆之順之,而不失其所守,此節之所以有亨道也。但節雖能亨,若不知通權達變,固執一節,反為節困,名曰苦節。節至於苦,不險而自致險,獨受勞碌,有損無益。不但不為節,而且失其節,非險中之悅,乃悅以行險,是以不可貞也。

節的意思是有個限度而不可超過。就卦德說,上卦坎是陷險,下卦兌是喜悅;在險中自能開解而生喜悅,又用喜悅去駕馭險境,所以叫做節。這是在逆境中行順、通權達變而守道的一卦,承接上面的兌卦而來。兌卦講的是喜悅能達到外面,能樂於道而把道行出來。只是順境中人人能悅,逆境中就未必能悅;悅得不真,終究出不了險,也就得不到真正的喜悅。所以修真樂道的人,不因艱難而動搖本心,不因危厄而改變志向;處境險而心不險,時勢險而道不險,樂天知命,隨處而安,藉著險境來涵養這份喜悅,又用喜悅去駕馭險境。境遇由不得自己,造命卻在於自己;陰陽限制不了他,造化拘束不了他,無論順著做還是逆著做,都不失掉自己所守的,這就是節卦之所以亨通的緣故。不過節雖能亨通,如果不懂通權達變,死抱住一個節字,反被節所困,那就叫苦節。節到了苦的地步,本來不險也自己招來險,白白受一場勞碌,有損無益;不但算不上節,反而失掉了節,那已不是險中之悅,而是拿喜悅去冒險,所以卦辭說不可以固執為常。

夫君子修道立德,非禮不動,非道不立,非義不行,一步一趨,循規蹈矩,一言一語,隨時順理,其體常靜,如澤之無波無浪,其用則動,如水之可此可彼,靜而不至於失心,動而不至於迷性,動靜有常,因事制宜,不拘一節,時當塞而塞,遇險而能處險;時當通而通,出險而不致險,與時偕行,皆以無心處之,故能超出乎陰陽之外,不為陰陽所拘。蓋天地能役有形,不能役無形,能役有心,不能役無心,節不以心而以時,是謂隨時之節。節而隨時,如竹之節,節節有限,節節能通,有何不亨乎?

君子修道立德,不合禮的不動,不合道的不立,不合義的不行;一舉一動循規蹈矩,一言一語隨時合理。他的本體常靜,像水澤那樣無波無浪;他的作用則動,像水那樣可以流到這邊、也可以流到那邊。靜而不至於失掉本心,動而不至於迷失本性;動靜有常,隨事制宜,不死守某一個節。該閉塞的時候就閉塞,遇上險境而能安處險中;該通達的時候就通達,走出險境而不再招險;與時機一同運行,全用無心去應付,所以能跳出陰陽之外而不被陰陽拘束。天地能役使有形的東西,役使不了無形的;能役使有心的人,役使不了無心的人。守節不憑一己私心而憑時機,這就叫隨時之節。節而能隨時,就像竹子的節:一節一節各有限度,卻又一節一節都能通氣,哪裡會不亨通呢?

初九,在節之初,剛而守正,先能辨別其是非而後行,是不出戶庭之節。不出戶庭,能謹慎於始,自無咎於終。此剛而能正之節也。九二,剛為柔牽,僅能節內,不能節外,窮居獨處,孤寂守靜,是謂不出門庭之節。不出門庭,節而不通,不凶亦凶,此剛而固執之節也。

初九這一爻處在節的開頭,剛健而能守正,先辨明是非再行動,這就是不走出門戶庭院的節。不出戶庭,是能在起頭處謹慎,末了自然沒有過錯。這一爻配的是剛健而合於正的節。九二這一爻陽剛卻被陰柔牽住,成了「剛為柔牽」:只能節制內裡,節制不了外面,窮居獨處,孤零零地枯守清靜,這就是不走出門庭的節。不出門庭,節而不通,本不該凶也落得有凶。這一爻配的是剛強而固執的節。

六三,不中不正,務外失內,不知有節,欲求其悅,反致不悅,嗟若之傷,自取之耳,與人無咎。此柔而不知有節也。六四,柔順得正,借剛濟柔,不能節者亦能節,是謂安然之節。節到於安,出於自然,不由勉強,此柔而借人以節也。九五,居於險地,內有主宰,苦中能甘。能甘於險,則凡不險之處,無不能節,又可知往而有尚,順之逆之,方且節節相通,進於至中至正,神化不測之地矣。此剛而變通之節也。

六三這一爻既不中也不正,一味向外追求而丟了內裡,不知道有個節字;想求那份喜悅,反而弄得不喜悅,招來嗟嘆的傷感,是自己招來的,怪不到別人。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不知有節的那一等人。六四這一爻柔順而居正位,借陽剛來補自己的陰柔,原本節不住的也節得住了,這就叫安然之節。節到能安的地步,出於自然而不靠勉強。這一爻配的是柔順而借他人之力守節的一步。九五這一爻身居險地,內裡有主宰,能在苦中嚐出甘味。既能在險中甘之如飴,那麼凡不險的地方就沒有節不住的,也可以斷定前往必受嘉尚;順著做也好,逆著做也好,節與節之間處處相通,進到至中至正、神妙難測的地位。這一爻配的是剛健而能通權達變的節。

上六,在節之終,柔而不剛,是謂苦節。節至於苦,苦中無甘,節於此而不能達於彼,如忘物忘形,止念灰心,存神入定之類,雖云有節,行險僥倖,無益於性命,乃節道中之凶事。但在於節,執一而終,不為人情世事所累,又得悔亡,所謂“不踐跡,亦不入於室”者。此柔而不通之節也。六爻惟三爻不知有節,其餘三爻皆有節,或太過、或不及,是非不等。求其節之能謹於始者,其推初九,節之中正,不貞而亨者,其惟九五乎?修道者,可不先辨其節之之所以為節哉。

上六這一爻處在節的末尾,柔弱而無剛,這就叫苦節。節到了苦的地步,苦裡沒有甘,節得住這邊卻通不到那邊;像忘物忘形、止住念頭把心弄成死灰、存神入定那一類做法,雖說也是一種節,其實是冒險僥倖,對性命毫無益處,是守節之道里的凶事。但既然守在節上,抱定一條路走到底,不被人情世事牽累,倒也能得個悔恨消失,正如《論語》所說不踏著前人的足跡走,也就進不了那間內室。這一爻配的是柔弱而不知變通的節。六爻之中只有六三不知道有節,其餘幾爻都有所節,只是有的太過、有的不及,是非各不相同。要找能在起頭處謹慎守節的,當推初九;要找節得中正、不必固執而自然亨通的,只有九五吧。修道的人,怎能不先辨明節之所以為節呢。

上巽下兌(中孚卦第六十一)

中孚: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初九,虞吉,有它不燕。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六三,得敵,或鼓或罷,或泣或歌。六四,月幾望,馬匹亡,無咎。九五,有孚攣如,無咎。上九,翰音登于天,貞凶。

《中孚》卦:誠信能感及豚魚這樣無知的東西,吉祥。利於渡過大河,利於守正。初九:安處自守則吉,另有他求就不得安寧。九二:鶴在山陰處鳴叫,它的幼雛應聲相和;我有一杯好酒,願與你共同分享。六三:遇上了對手,一時擂鼓進擊,一時又疲憊罷手,一時哭泣,一時歌唱。六四:月亮將圓未圓,駕車的馬匹走失了一匹,沒有過錯。九五:心懷誠信而牽繫眾人,沒有過錯。上九:雞鳴之聲飛上了天,固執下去有凶險。

孚者,信也。中孚者,信在內也。卦體外四陽,而內二陰,虛於內而實於外,虛實相當,內外相應,且卦德內悅而外巽,悅而巽行,不即不離而行道,故謂中孚。此虛以求實之卦,承上渙卦而來。渙者,陽為陰陷,陰潛入而陽漸消,若欲陰不陷陽而順陽,使陰陽相合,非篤信於道者不能。

孚就是信。中孚,是信存在內裡。卦體外面四個陽爻、裡面兩個陰爻,內虛而外實,虛實分量相當,內外彼此相應;再就卦德說,內卦兌是悅,外卦巽是順,喜悅而又能柔順地行去,不即不離地行道,所以叫做中孚。這是以虛求實的一卦,承接上面的渙卦而來。渙卦講的是陽被陰陷住,陰悄悄侵入而陽一天天消減;若想讓陰不再陷陽而反過來順陽,使陰陽重新相合,不是篤信於道的人做不到。

夫人之不能入道者,皆由心不信道。心不信道,則懸虛不實,行持不力,必至有始而無終。若果心信,一念純真,萬慮俱息,誠中達外,即能真履實踐,自卑登高,由淺及深,漸可至於深造自得之地矣。夫金丹之道,以黃婆為陰陽之媒娉。中孚者,中信也。信屬土,即黃婆也。黃婆在中,可以調陰陽、通人我、應萬事,無一物不可感通,是以中孚豚魚吉也。豚魚為無知之物,信能感之,則無知者且能順其我,而況有知者乎。

人之所以入不了道,都是因為心裡不信道。心裡不信道,就懸在半空落不到實處,行持不肯用力,必定有開頭而沒有結尾。倘若真能心信,一念純真,萬般思慮都止息下來,誠意在中而通達於外,就能真履實踐,從低處登上高處,由淺入深,漸漸可以到達深造自得的地步。金丹之道,是以「黃婆」作陰陽之間的媒人。中孚就是中信;信在五行屬土,土就是黃婆。黃婆居中,可以調和陰陽、溝通人我、應接萬事,沒有一樣東西感通不了,所以卦辭說中孚而豚魚也得吉。豚魚是無知的東西,誠信尚且能感動它;無知的尚且能順從我,何況有知的呢。

修道者,能以感豚魚之信,用之修性命,未有不致其吉者。但信能行之於順,不能行之於逆,其信不真,終必敗。信猶不為吉,人之信於道者有矣,信道而在平易之境,順順序序行去者亦有矣。若遇大難大困,大魔大障,顛沛流離,難堪之處,為道忘軀,不失所守者,萬中無一,能於難堪之處,不動不搖,過得去、打得出,方是感豚魚之信。

修道的人能拿出這份連豚魚都感動得了的誠信,用它來修性命,沒有不得吉的。只是有人的信只行得於順境,行不到逆境,這樣的信並不真,最終必定失敗,這種信還算不得吉。世上信道的人是有的,在平順容易的境地裡一步步照著做下去的人也是有的;可是一旦遇上大災難、大困厄、大魔頭、大障礙,顛沛流離、難以忍受的時候,還能為道捨身、不失掉自己所守的,萬人之中難有一個。能在難以忍受的地方不動不搖,過得去、打得出,那才算得上感動豚魚的誠信。

中孚之吉,是以又利涉大川也。大川至險之地,逆境也。逆境能涉,則順境能涉,自不待言,順之逆之,俱皆過去得,其信無往不利,無往不吉矣。雖然旁門三千六百,曲徑七十二家,俱皆著空執相,非盡性至命之學,假足以亂真,邪足以混正。若不分真假邪正,而即信之,則信之不正,不正即不利,不利仍不吉,是以尤利於貞耳,以正而信,以正而行,動與吉會,逆順無礙,自有為而入無為,由了命而至了性,全始全終,可於理決之也。

正因為《中孚》這份由內而發的誠信能夠招吉,卦辭才又說它「利涉大川」。大川是最凶險的水域,比喻修道路上的逆境。逆境都能渡過,順境自然更能渡過,用不著多講。順境也好、逆境也好,樣樣都闖得過來,這份誠信便走到哪裡都順遂、到哪裡都吉利。話雖如此,天下的旁門號稱三千六百家,歧路小徑號稱七十二種,它們不是執著於頑空,就是死抓住形相,都不是「盡性至命」——徹見本性、了結性命——的真學問;假的足以攪亂真的,邪的足以冒充正的。若不先辨清真假邪正就一頭信過去,這信便信得不正;信得不正就得不到益處,得不到益處也就談不上吉。所以卦辭尤其強調「利貞」,也就是守正:以正道去信,以正道去行,一舉一動都與吉相合,逆境順境都無所阻礙,從「有為」的下手工夫過渡到「無為」的自然境地,由了結性命進而徹悟本性,有始有終、首尾完備,這個道理憑理就能斷定。

初九,在信之初,虞度其可信而方信,能謹於始,自吉於終,倘不能虞度其是非,忽信此,又信彼,反覆無常,難以全信,是有他而不得燕樂矣。此信道必謹於始也。

初九處在誠信的開端,先揣度對方與法門是否值得信,確認可信了才去信,能在起頭處謹慎,自然到末了吉利。倘若不能先掂量是非,一忽兒信這個,一忽兒又信那個,反反覆覆沒有定準,信心就無法保全,這就是爻辭所說的「有它」而得不到安樂。初九這一爻對應的工夫,是信道必須在起手處就審慎抉擇。

九二,真信在中,知自守黑,陰陽隔礙潛通,神明自來,如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不期然而然者。此潛修密煉之信也。

九二的真誠信念守在內心正中,懂得甘居幽暗、不露鋒芒,也就是《道德經》所說「知其白,守其黑」的道理。這樣一來,原本隔閡不通的陰陽之氣暗中接通,靈明之性自然到來,正如爻辭說的「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老鶴在背陰處鳴叫,小鶴便應聲相和;我有一杯好酒,願意與你共享。同樣的聲音互相應和,同樣的氣類互相尋求,並非刻意安排,卻自然而然地發生。九二這一爻對應的工夫,是隱姓埋名、暗中煅煉的誠信。

六三,入於旁門,執著一身,強扭強捏,如得敵之信,信至於敵,久必有變,始而信此,既而信彼,這條不成,又作那條,或鼓或罷,或泣或歌,虛而不實,所謂“同類易施功,非種難為巧”,信非所信,終必敗信,此認假為真之信也。

六三誤入旁門,死死執著在自己這一具肉身上,強扭強捏地做作,就像爻辭「或得敵」所說的那種信——信到了與自己為敵的地步,時間一長必生變故。起初信這一家,接著又信那一家,這條路走不通,又改換那一條;一會兒擊鼓振作,一會兒罷手停歇,一會兒哭泣,一會兒又唱歌,空虛而不切實。正如丹經所說「同類易施功,非種難為巧」——用同類之物才容易見功,不是同種的東西再巧也做不成。信錯了對象,終究要把這份信敗壞掉。六三這一爻對應的,是把假的認作真的那種信。

六四,居上陽下陰之間,柔而守正,順其陽而不順陰,如月幾望馬匹亡也。人身純陰無陽,如月本無光也。必借他家之陽,然後生丹者,如月借日光也。月於晦朔之半,與日相交,初三,光輝方生,十五與日對望,光輝圓滿,陰順其陽也。十六一陰潛生,漸至三十,與日相背,光輝全無,陰違其陽也。

六四居於上面陽爻與下面陰爻之間,性質柔順而能守正,只順從陽而不附和陰,正像爻辭說的「月幾望,馬匹亡」。人的身體在「後天」——父母生身以後、陰陽已經駁雜的狀態——純是陰氣而沒有真陽,如同月亮本身並不發光。必須借取「他家」之陽,也就是身外先天的一點純陽真氣,然後才能結丹,就像月亮要借太陽的光。月亮在晦日與朔日之間同太陽交會,初三那天光華才開始生出;到十五與太陽遙遙相望,光華圓滿,這是陰順從了陽。十六那天一分陰氣暗暗滋生,漸漸到三十日與太陽背離,光華全部消失,這是陰違背了陽。

金丹之道,始而以陰求陽,復於純乾,如月幾望也。既可借陽退陰,以化其氣質,如馬匹亡也。順其陽而絕其陰,一粒寶珠,懸於太虛空中,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無物不照,無物能瞞,更何有咎之不無乎?此柔而求剛之信也。

金丹之道,起初是以陰去求陽,一步步恢復到純陽的乾體,就像月亮漸漸接近滿望;接著又可以借這已得之陽來消退餘陰,化除稟受的氣質之偏,就像爻辭說的「馬匹亡」,把成對的雜駁之物一併捨去。順從陽而斷絕陰,一粒寶珠便懸在太虛空中,圓滾滾、光燦燦、乾乾淨淨、赤裸裸,什麼都照得見,什麼也瞞不過它,這樣又哪裡還會有過錯呢?六四這一爻對應的工夫,是以柔順之質去求取剛健真陽的誠信。

九五,剛而中正,陰陽混合,性情精神,皆歸中央,仁、義、禮、智,皆歸於心,五行攢簇,誠一不二,是信之攣,如固結而不可解,所謂“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工夫到此,渾然天理,萬緣俱空,自然無咎。此剛柔如一之信也。

九五剛健而居中得正,陰陽融合為一,性與情、精與神都歸聚到中央的黃庭,仁、義、禮、智都收歸於本心,五行攢聚一處,誠一不二。這就是爻辭「有孚攣如」的意思——信念像繩結一樣纏得牢牢的,再也解不開。正如丹訣所說「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工夫做到這一步,渾身上下純是天理,萬般牽掛一齊放下,自然不會有過錯。九五這一爻對應的工夫,是剛與柔渾然如一的誠信。

上九,自用聰明,妄猜私議,不能巽下求人,窮究實理,冒然修為,其進銳者,其退速,本欲登高,反而落下,是亦翰音而已,何能沖舉登天,以成天下稀有之事乎?此誤用聰明之信也。

上九自恃聰明,胡亂猜測、私下議論,不肯謙遜地向人請教,不肯窮究實實在在的道理,就貿然動手修煉。用力過猛的人退得也快,本想登上高處,反倒跌落下來,這也不過是爻辭說的「翰音」罷了——只有聲音飛上天,雞身卻飛不起來,哪裡能真正沖舉飛昇、成就天下罕有的大事呢?上九這一爻對應的,是錯用聰明的那種信。

然則,中孚之道,貴乎信而得中,尤貴乎信而得正。信而得中,則志念堅固,經久不變,信而得正,則是非分明,修道最易。能中能正,信於道,即能行其道。行其道,即能成其道,一信而未有不吉,未有不利者也。

由此可見,中孚之道貴在信得「中」,尤其貴在信得「正」。信而得中,志向念頭就堅固,經歷長久也不改變;信而得正,是非就分明,修道最為容易。既能守中又能守正,信奉大道,就能實行大道;能實行大道,就能成就大道。這樣一信,沒有不吉利的,也沒有不順遂的。

上震下艮(小過卦第六十二)

小過:亨,利貞。可小事,不可大事。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

《小過》卦辭說:亨通,利於守正。可以做小事,不可以做大事。飛鳥留下一路鳴聲,不適宜向上飛,適宜向下落,這樣才大為吉利。

初六,飛鳥以凶。六二,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九三,弗過防之,從或戕之,凶。九四,無咎,弗過遇之;往厲必戒,勿用,永貞。六五,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上六,弗遇過之,飛鳥離之,凶,是謂災眚。

初六爻辭:像飛鳥一樣高飛不返,因此凶險。六二爻辭:越過了祖父,遇上了祖母;夠不到君主,卻遇上了臣子,不會有過錯。九三爻辭:不肯格外地加以防備,一味跟從下去,就可能被人殘害,凶險。九四爻辭:不會有過錯,不必過分而恰好相遇;前往有危險,必須警戒,不可有所施為,要長久守正。六五爻辭:濃雲密佈卻不下雨,雲從我西邊的郊野飄來;王公用帶繩的箭射取那藏在洞穴裡的獵物。上六爻辭:不去相遇卻越了過去,飛鳥遠離而走,凶險,這就叫作災禍。

小過者,陰過於陽,小的過也。卦德上震動、下艮止,止以運動,動本於止,止之堅固,動而不大,且卦體二陽在於四陰之中,內實外虛,內剛外柔,以小養大,故謂小過。此實以用虛之卦,承上節卦而來。節者,有險面能悅,內有主宰,借世法而修道法,依人事而復天德,命基堅固,可以自有為而入無為矣。

「小過」是說陰超過了陽,是小的那一方有所超過。此卦的卦德,上卦震為動、下卦艮為止,用靜止來運轉動作,動本於止;止得堅固,動就不會過大。再看卦體,兩個陽爻夾在四個陰爻當中,內裡充實而外面虛柔,內剛而外柔,以小的來涵養大的,所以叫作小過。這是一個「以實用虛」的卦,承接上面的《節》卦而來。節卦講的是身處險境卻仍能喜悅,內心有主宰,借世間法來修出世的道法,依託人事來恢復天賦的德性;到此性命的根基已經堅固,可以從「有為」的下手工夫轉入「無為」的自然境界了。

金丹之道,當先天真陽未復,須虛心而求實腹。及先天真陽已復,須實腹而又虛心,虛心之功,所以運天然真火,煅盡後天陰氣,以期脫化耳。是以小過而有亨道也。小過雖亨,尤利於貞,若不貞,而亦不亨。蓋小過之貞道,動不離靜,靜以運動,動靜如一,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勿忘勿助,綿綿若存,可小事不可大事也。

金丹之道,當「先天真陽」——先於形體而有的那一點純陽真氣——還沒有恢復時,必須先虛其心去求實其腹;等到先天真陽已經恢復,就要在實腹之後再來虛心。虛心的工夫,是為了運轉天然的真火,把「後天」積下的陰濁之氣煅燒淨盡,以求最後的脫胎化形。所以《小過》自有亨通之道。小過雖然亨通,卻尤其利於守正,若不守正,也就不再亨通。因為小過的守正之道是動不離開靜、以靜來運轉動、動與靜合成一體,正如《參同契》所說「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不去遺忘也不去助長,綿綿密密好像有又好像無,這便是卦辭「可小事,不可大事」的意思。

小事者,無為之事。大事者,有為之事。有為者,所以採陽。無為者,所以養陽。既已實腹,宜小過而養陽之事。若大而不能小,不但不能保陽,而且有以傷陽,小過之利於貞,利於小動,不利於大動,利於小止,不利於大止,動而能止,止中有動,止於其所而動之,雖動而不出其位,如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

所謂小事,指的是「無為」一路的事;所謂大事,指的是「有為」一路的事。有為,是用來採取真陽的;無為,是用來溫養真陽的。既然腹中已經充實,就該做小過所宜的溫養真陽之事。假如只知道大而不能守小,不但保不住真陽,反而會損傷真陽。小過之所以利於守正,是因為它利於小動而不利於大動,利於小止而不利於大止:動了還能止住,止裡頭又含著動,安處在自己的本位上而運動,雖動卻不越出本位,正像卦辭所說的飛鳥留下一路鳴聲,不宜向上,宜於向下。

鳥雖上飛,其音下遺,動不離止也。動不離上,不宜上,宜下,小過而養大,抽鉛添汞,溫養十月,聖胎成全,霹靂一聲,嬰兒出現,養之足,而吉之大,小過而大吉,利貞之小過,神哉!妙哉!

鳥雖然向上飛,鳴聲卻留在下面,這就是動不脫離止。動雖不離上升之勢,卻不宜一味向上,而宜於收斂向下,以小的溫養成就大的功果:抽出鉛、添入汞,也就是以真陽之氣去涵養真陰之性,溫養滿十個月,聖胎完全長成,一聲霹靂,嬰兒般的陽神顯現出來。溫養得足,吉慶才大,所以說小過而大吉。這種守正的小過,真是神妙,真是奇絕。

初六,當小過之初,正宜止於其所,煉己持心,乃柔而止之不固,急欲沖舉飛昇,如鳥飛而不止,懸虛不實,欲向其前,反成落後,不吉而凶,理有可必。此小過而妄想大過者也。

初六正當小過的開頭,本該安止在自己的本位上,鍛鍊自己、看住此心。無奈它性質柔弱,止得不牢固,急著要沖舉飛昇,就像鳥兒一飛不肯停,懸在半空虛而不實。想要向前,反倒落在後面,不但不吉而且有凶,是必然的道理。初六這一爻對應的,是小過之時卻妄想大過的毛病。

六二,性質本陰,若舍陽應陰,如過祖遇妣,陰太過陽矣。然柔而得正,不用過高之陰,而就卑下之陽,如不及其君,遇其臣,陰不過陽,而及至陰陽相當,剛柔一氣,內念不出,外物不入,不使有一毫客氣雜於鼎爐之中,自無得而復失之咎。此小過而不大過者也。

六二本性屬陰,如果捨棄陽而去應和陰,就像爻辭說的越過祖父去遇祖母,陰便過分壓過了陽。然而它柔順而居中得正,不去攀附高處的陰,而就近於卑下的陽,正如爻辭說的夠不到君主而遇上臣子,陰便不至於壓過陽。等到陰陽分量相當、剛柔化為一氣,內裡的念頭不向外跑,外面的物慾不向內侵,不讓一絲一毫的客邪之氣混進鼎爐當中,自然就沒有得到了又失掉的過失。六二這一爻對應的,是小過而不至於大過的分寸。

九三,陽氣充足,正當防危慮險之時,乃剛而不中,知大而不知小,弗過防之,從或戕之,天寶得而復失。此大過而不知小過者也。

九三陽氣充足,正是應當防危慮險的時候,偏偏它剛強而不居中,只知道大處而不懂得小處,不肯在細微處格外防備,一味順勢跟從下去,於是被陰邪所傷,上天所賜的珍寶得到了又重新失掉。九三這一爻對應的,是懂得大過卻不懂得小過的失誤。

九四,剛而能柔,已是陰陽合一,五行混化,正當待時超脫,有無不立之時,再弗可過通其柔者,若不知止足,猶用柔道以前往,是小之太過,反招客氣,必有危厲,此其所當戒者。戒之者,須要隨時通變,勿用永貞,可止則止,休歇罷功,可動則動,脫胎神化,由養而脫,打破虛空,方為了當。此小過而不可太過者也。

九四剛健而能柔和,已經是陰陽合而為一、五行混化歸元,正當等待時機超脫、有與無都不執著的關頭,就不可以再過分地施用它的柔道了。假如不知道適可而止,還要用柔道一路推進,那就是小得太過頭,反而招來客邪之氣,必定有危險,這正是它應當警戒的地方。要警戒,就得隨時通權達變,不可死守一成不變的成法:該止就止,歇手罷工;該動就動,脫胎神化。由溫養而到脫化,打破虛空,才算了結。九四這一爻對應的,是小過卻不可以太過的分際。

六五,純陰無陽,如密雲不雨,自我西郊矣。修真之道,取真陰真陽兩弦之氣而結丹,只密雲而不能致雨,自我郊而不及彼郊,彼我相隔,亦如公弋取彼在穴矣。五近於四,賢士在望,不能屈已以求人,或靜坐觀空,或忘物忘形,是欲一空而了大事,以空射空,彼空我空,取彼在穴,內外一空,空而不實,焉能濟事?此小過而不知求大者也。

六五純是陰氣而沒有陽,正如爻辭說的濃雲密佈卻不下雨,雲從我西郊飄來。修真之道,要取「真陰」與「真陽」兩弦之氣——上弦之金與下弦之水——配合結丹;如今只有密雲而不能致雨,只在自家郊野而夠不到對方那一邊,彼我相隔,也就像爻辭說的王公用帶繩的箭去射取藏在洞穴中的獵物。六五靠近九四,賢德之士就在眼前,它卻不能屈己下人去求教,只知道或者靜坐觀空,或者忘掉物我形骸,想憑一個「空」字了卻大事。用空去射空,對方是空,自己也是空,所謂「取彼在穴」,內外只落得一片空,空而不實,怎麼能成事?六五這一爻對應的,是小過之時卻不懂得求取大者的偏差。

上六,愚而無知,已小過矣。再弗可遇,過者乃愚而自用,聽信盲師,動作於上,或搬精補腦,或運氣天谷,或存眉間之思,或守泥丸之神,或默朝上帝,或鑑形出殼,知進而不知退,如鳥飛極,上不能自止,終有災眚而莫可救。此本小過而又遇過者也。

上六愚昧無知,已經算是小過了,不該再有所遇合而更趨過分。它卻愚昧又自以為是,聽信瞎眼師父的教法,一味在上部頭腦處做作:或者搬運精氣去補腦,或者把氣運到天谷穴,或者存想兩眉之間,或者死守泥丸宮的神,或者默默朝禮上帝,或者內觀形體、妄求出神出殼。只知道進而不知道退,就像鳥飛到了極高之處,上去了卻不能自止,終究招來災禍而無從挽救。上六這一爻對應的,是本來只是小過、卻又碰上過分之舉的結局。

然則,小過之道,當丹未得,須以陰而求陽,及丹已得,須借陰以養陽,總要小之得正,不可小之太過,不可小之不及,方能亨,方能利,小過而大吉矣。

由此可見,小過之道是:當丹藥還沒有到手時,須用陰去求陽;等到丹藥已經到手,就須借陰來溫養陽。總之要小得端正,既不可小得太過頭,也不可小得不夠火候,這樣才能亨通,才能順利,才是小過而大吉。

上坎下離(既濟卦第六十三)

既濟:亨小,利貞。初吉終亂。

《既濟》卦辭說:亨通的只是小處,利於守正。起初吉利,最終陷入混亂。

初九,曳其輪,濡其尾,無咎。六二,婦喪其茀,勿逐,七日得。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六四,繻有衣袽,終日戒。九五,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上六,濡其首,厲。

初九爻辭:拖住車輪不讓它前進,沾溼了尾巴退在後頭,不會有過錯。六二爻辭:婦人丟失了車上的遮蔽簾飾,不必去追尋,七天以後自會失而復得。九三爻辭:殷高宗武丁征伐鬼方,打了三年才攻克它,小人不可任用。六四爻辭:船身有滲漏,事先備好塞漏的破衣舊絮,整天警戒不懈。九五爻辭:東邊鄰居宰牛盛祭,反不如西邊鄰居用薄禮的禴祭,能實實在在承受福佑。上六爻辭:連頭都浸溼了,危險。

濟者,陰陽相濟之義。既濟者,陰陽相濟之極也。卦德上坎陷、下離明,借險以養明,以明而御險,明由險生,險因明通,明險相濟,故謂既濟。此防危慮險、固濟丹元之卦,承上中孚而來。中孚者,悅而巽行,深造自得,陰陽不濟者,終必能濟矣。

「濟」是陰陽互相接濟、互相成全的意思,「既濟」就是陰陽相濟到了極點。此卦的卦德,上卦坎為險陷,下卦離為光明,藉著險境來涵養這份光明,又用這份光明去駕馭險境:明從險中生出,險因明而打通,明與險互相成全,所以叫作既濟。這是一個防危慮險、把丹元牢牢封固的卦,承接上面的《中孚》卦而來。中孚講的是心裡喜悅而行事謙遜,由深入用功而自然有得;原本陰陽不能相濟的人,最終必定能夠相濟。

但不濟須求濟,既濟須保濟。保濟者,固濟丹元之功。固濟丹元,在乎以明御險,防險養明耳。養明者,藏明於內,有智不用,有才不使,明其明德,止於至善也。防險者,謹慎於外,非禮不履,非義不行,素位而行,不願乎外也。內既能養明,外又能防險,明有養而明不傷,險遇明而險即消。

不過,尚未相濟的時候要設法求得相濟,已經相濟了則要設法保住相濟。所謂保住相濟,就是把丹元封固牢靠的工夫;而封固丹元,全在於用光明駕馭險境、防備險境以涵養光明。涵養光明,是把這份明藏在裡面:有智慧卻不顯露,有才能卻不施展,讓本有的明德愈發彰明,安住在至善之地,這正是《大學》所說的「明明德」「止於至善」。防備險境,是在外面處處謹慎:不合於禮的不去做,不合於義的不去行,安於當下的位分做事,不生分外的妄想,這正是《中庸》所說的「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內裡既能養明,外面又能防險,明有涵養就不會受損,險碰上明就自然消解。

明為離德,位於南,為火,即神也。險為坎德,位於北,為水,即精也。神好動而火上炎,以精養神。火得水而燥氣悉化,精易洩而水下流,以神攝精,水得火而慾念自消。燥氣化而神安,則心虛;慾念消而精一,則腹實。

明是離卦的德性,方位在南,屬火,就是人身的神;險是坎卦的德性,方位在北,屬水,就是人身的精。神喜歡躁動,火性又往上炎燒,所以要用精來涵養神:火得到水的滋潤,燥烈之氣就全部化開。精容易走洩,水性又往下流,所以要用神來收攝精:水得到火的溫煦,慾念就自然消散。燥氣化盡而神安定下來,心便虛靜;慾念消除而精專一不雜,腹便充實。

心虛則人心無而真陰現;腹實則道心發而真陽生,以真陰順真陽,以真陽統真陰,真陰真陽,兩而相合,恍惚有象,杳冥有精,結成一粒黍米寶珠,吞而服之,延壽無窮,是既濟固有亨道也。

心一虛靜,「人心」——那顆隨情識慾望起滅的妄心——就消失了,「真陰」也就是本來柔順不雜的元性便顯現出來;腹一充實,「道心」——那點天賦的正覺之心——就發動了,「真陽」也就是先天純粹的元氣便生出來。用真陰順承真陽,用真陽統攝真陰,真陰真陽兩者相合,在恍恍惚惚之中現出物象,在杳杳冥冥之中含著精真,凝結成一粒黍米大小的寶珠,吞服下去,就能延年無窮。這就是既濟本來具有亨通之道的緣故。

但陰陽既濟則明盛。明盛,易於恃明自用,若不謹慎,少有疏失,明極反暗,道心又昧,人心又起,濟中即有不濟,是既濟之亨又小也。

但陰陽既已相濟,人的明德便轉為熾盛。明一熾盛,就容易恃著聰明自作主張;若不謹慎,稍有疏失,明到極處反而轉成昏暗,道心又被遮蔽,人心又重新抬頭,相濟當中立刻就含著不相濟。這就是既濟的亨通只能算「亨小」的道理。

蓋以事在未濟,人多戒懼修省,用明以防險;事在既濟,人每晏在自殆,昧明而招險,亨小不大,得而復失,皆在於此,是以既濟亨道,惟利於守正耳。以正養明,以正防險,自然明不傷而險不生。但以明防險,尤利於既濟之初。初則吉,而終則亂也。

大凡事情還處在未濟的時候,人多半戒懼警惕、修身反省,用明來防險;等到事情已經既濟,人往往安逸自滿而自取危殆,昏昧了明反倒招來險。亨通只在小處而不能盛大,到手了又重新失去,根子都在這裡。所以既濟的亨通之道,只利於守正:用正來涵養明,用正來防備險,自然明不受損傷而險也不會生出。而用明防險,尤其要趁既濟的開頭。開頭是吉的,到末尾就亂了。

初吉者,養明於早,有險無險。終亂者,用明太過,無險招險,總此一明,總此一險,能養其明則無險,過用其明則有險。修道者,可不於既濟之初,早防其險乎?

所謂「初吉」,是趁早涵養這份明,本來有險也變成無險;所謂「終亂」,是用明太過,本來無險卻招來了險。歸根到底只是同一個明、同一個險:能涵養這個明就沒有險,過度使用這個明就會有險。修道的人,怎能不在既濟剛剛成就的時候,就早早防備它的險呢?

初九,在既濟之初,剛而守正,如車曳其輪而不前,人濡其尾而退後,能敬謹於始,自無咎於終。此方濟,即防其不濟也。

初九處在既濟的開端,剛健而能守正,就像爻辭說的拖住車輪不肯往前,沾溼尾巴甘願退後,能在起頭處敬慎,自然到末了也不會有過錯。初九這一爻對應的工夫,是剛剛濟成就要防它的不濟。

六二,柔而無剛,陰陽不濟,大道難修,如婦喪其茀而有險矣。然柔而中正,煉己待時,虛室生白,神明自來,是以勿逐七日得也。

六二柔弱而沒有剛氣,陰陽不能相濟,大道難以修成,就像爻辭說的婦人丟了車上的遮飾而有了險難。然而它柔順又居中得正,能夠一面煉己一面靜待時機,空虛的心室自然生出光明,靈明之性自然到來,所以爻辭說不必去追尋,七天以後自會失而復得。

七日者,火之數,煉己而火返真,以明破險,借險生明,取坎中之陽,填離中之陰,水火相濟,不待勉強,自然而然,此以陰而求陽相濟也。

所謂「七日」,是火的成數,《河圖》以二與七為火。煉己煉到火返歸純真的地步,就能用明去破除險,又借險來生出明,取出坎卦中間那一畫陽爻,去填補離卦中間那一畫陰爻,水與火互相接濟,不用勉強,自然而然。六二這一爻對應的工夫,是以陰去求陽而成就相濟。

九三,居明之極,有近於險,如有鬼方也。不能戒備於早,既濟將不濟,雖剛而得正者,若欲不為險傷,亦必盡其力而方保濟,如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剛而得正者,且如此,而況不正之剛乎?故曰小人勿用。此既濟而不能豫防不濟也。

九三居於離明的頂端,已經逼近上卦的險,如同邊地有鬼方為患。若不能及早戒備,既濟就將轉成不濟。即便是剛健而守正的人,想要不被險所傷,也必須竭盡全力才保得住這個「濟」,正如殷高宗征伐鬼方,打了三年才攻克。剛健守正的人尚且如此吃力,何況那些不端正的剛強之人呢?所以爻辭說「小人勿用」。九三這一爻對應的,是既濟之時卻不能預先防備不濟的失誤。

六四,當既濟之時,黜聰毀智,防危慮險,如舟有濡,先備衣袽,終日戒之。此既濟而能時防不濟也。

六四正當既濟之時,能夠摒退聰明、毀棄機巧,防危慮險,就像船身有了滲漏,先備好塞漏的破衣舊絮,整天警戒不懈。六四這一爻對應的,是既濟之時能夠時時防備不濟的穩妥。

九五,當既濟之時,滿盈自居,腹實而不知虛心,既濟中即藏不濟,如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也。

九五正當既濟之時,卻以圓滿自居,腹中雖已充實,卻不懂得還要虛心,於是既濟當中就藏著不濟,正如爻辭說的東鄰宰牛盛祭,反不如西鄰用薄禮的禴祭,能實實在在地承受福佑。

蓋未濟之時,方致濟,以虛求實而能濟,既濟之時濟已極,實而不虛,仍不濟。虛能實,滿招愆,理所必然。此既濟而又招不濟也。

大凡未濟的時候,正要設法求得相濟,以虛去求實,所以能濟;既濟的時候相濟已到極點,只有實而沒有虛,反倒又不濟了。虛才能容納實,自滿招來過失,這是必然的道理。九五這一爻對應的,是既濟之後反而招來不濟的隱患。

上六,火候不明,持盈未已,不能防險於既濟之時,自然致險於既濟之終,如濡及於首,全身失陷,陰陽散渙,前功俱廢,危厲所不能免。此既濟而終歸不濟也。

上六不明火候,一味守著滿盈而不肯停手,在既濟之時不能防險,自然到既濟的末尾招來險,就像水浸到了頭頂,全身陷落,陰陽離散渙失,先前的功夫全部作廢,危厲是免不了的。上六這一爻對應的,是既濟而最終歸於不濟的下場。

修道者,至於取坎填離,水火相濟,不知費過多少苦功,幸而得之,及早封藏,防危慮險,以修向上事業。否則晏安自息,休歇罷功,火候有差,既濟又不濟,成而復敗,可不惜乎?故有為無為之道,隨時而用,必以有無一致,虛實兼該,了性了命為極功也。

修道的人做到取坎填離、水火相濟,不知耗費了多少苦功;僥倖得手之後,就該及早封藏保護,防危慮險,去做更上一層的事業。否則貪圖安逸、自行歇息,撒手不乾,火候一有差錯,既濟又變成不濟,成了又重新敗掉,豈不可惜?所以「有為」與「無為」兩種工夫,要隨時機變換使用,務必做到有與無一貫、虛與實兼備,以了性了命作為最終的極功。

上離下坎(未濟卦第六十四)

未濟:亨。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

《未濟》卦辭說:亨通。小狐狸快要渡過河了,卻沾溼了尾巴,沒有什麼利益可言。

初六,濡其尾,吝。九二,曳其輪,貞吉。六三,未濟,征凶,利涉大川。九四,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于大國。六五,貞吉,無悔;君子之光,有孚吉。上九,有孚于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

初六爻辭:沾溼了尾巴,有憾惜。九二爻辭:拖住車輪不急於前進,守正吉利。六三爻辭:尚未渡過,出征凶險,利於涉越大川。九四爻辭:守正吉利,悔恨消失;奮起威勢征伐鬼方,三年之後受到大國的封賞。六五爻辭:守正吉利,沒有悔恨;這是君子的光輝,心懷誠信,吉利。上九爻辭:懷著誠信從容飲酒,不會有過錯;若是連頭都浸溼了,那就雖有誠信也失掉了分寸。

未濟者,陰陽猶未濟也。卦德下坎陷、上離明,明於外而暗於內,因明致陷,因險生明,陰差陽錯,兩不相應,故謂未濟。此煉己退陰,待時返陽之卦,承上小過而來。小過者,動止如一,以小養大,無為之道,乃陰陽相濟以後之事,當其未濟,必先煉去一切陷陽之陰,而後真陰現象,真陽來還,陰陽相濟,金丹凝結,此煉己待時有為之功,所以貴也。

「未濟」是說陰與陽還沒有互相接濟。此卦的卦德,下卦坎為險陷,上卦離為光明,明在外而暗在內:因為向外逞明,反而使自身陷落;又因為身處險陷,才逼出這一點明來。陰差陽錯,兩邊不能相應,所以叫作未濟。這是一個「煉己退陰、待時返陽」的卦,承接上面的《小過》卦而來。小過講的是動與止合一,以小的溫養成就大的功果,那屬於「無為」一路,是陰陽已經相濟以後的事。當陰陽還未相濟時,必須先煉去一切陷害真陽的陰質,然後「真陰」才顯出本象,「真陽」才回還本位,陰陽相濟,金丹凝結。這一段煉己待時的「有為」之功,正是它可貴的地方。

人自二八數足,乾坤相交,乾中之陽入於坤宮,坤實成坎。坤中之陰入於乾宮,乾虛成離。離中一陰,受乾陽之氣,陰陽團聚而變為火;坎中一陽,受坤陰之氣,陰陽熏蒸而變為水。

人到了二八一十六歲、先天之數圓滿以後,乾坤兩卦交感:乾中間那一畫陽走入坤宮,坤由中虛變為中滿,成了坎卦;坤中間那一畫陰走入乾宮,乾由中滿變為中虛,成了離卦。離卦中間的那一畫陰,受到乾陽之氣包裹,陰與陽團聚在一處而化為火;坎卦中間的那一畫陽,受到坤陰之氣包裹,陰與陽熏蒸在一處而化為水。

此水此火,在後天中陰陽相雜,真假相混,日生夜長,溫和之火,化而為暴燥之火,真一之水,化而為淫慾之水。火性一發,識神用事,元神退讓;水性一動,濁精作禍,元精消耗,於是爭名奪利,比勝好強,損人利己,聰明外用矣。恣情縱欲,迷於聲色,自暴自棄,陰險在內矣。

這水與這火,落在「後天」的境地裡,陰與陽夾雜,真與假混同,白天生長、夜裡滋蔓:本來溫和的火,變成了暴烈燥急的火;本來純一不雜的水,變成了淫慾之水。火性一發作,後天的識神當家做主,先天的元神只好退避;水性一躁動,濁亂之精惹出禍患,先天的元精便不斷耗損。於是爭名奪利、比強斗勝、損人利己,聰明全用在外面;縱情恣欲、沉迷聲色、自暴自棄,陰險全藏在裡面。

明用於外,而暗於內。陷其真而認其假,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性亂命搖,陰陽不和,五行相傷,七情六慾,般般懼全,千謀百智,件件皆有,此未濟之所以為未濟也。

明用在外面,裡面反倒是暗的;陷沒了真的,卻認取了假的。「人心」危殆難安,「道心」幽微難見,這正是《尚書·大禹謨》所說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於是本性錯亂、命根動搖,陰陽失和,五行互相剋傷,七情六慾樣樣俱全,千般算計、百般機巧件件都有。這就是未濟之所以成其為未濟的緣由。

然曰未濟,是未至於濟,非絕不能濟,特人未求其濟耳。若求其濟,亦終能濟,是以未濟而有亨道也。未濟雖有亨道,但後天陰氣,用事已久,先天真陽,陷溺已深,未能遽然有濟,必須煉己之功,方能見效。

不過說「未濟」,只是還沒有達到相濟,並不是絕對不能相濟,不過是人自己沒有去求它罷了。如果肯去求相濟,最終也能相濟,所以未濟卦仍舊有亨通之道。未濟雖有亨通之道,但「後天」的陰濁之氣當家已久,「先天」的真陽陷溺已深,不可能一下子就相濟,必須下一番煉己的工夫,才見得到效驗。

煉己者,煉人心也。人心為群陰之祖,人心一去,群陰亦化,虛室生白,真陽漸有可復之幾。但未到煉己純熟之時,則心不虛而明不真,陰氣猶未退盡,不可急求其濟,倘不知火候,急欲濟之,是人心用事,假明做作,未濟終不濟,如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矣。狐屬陰,多疑之物,小狐雖疑少,不能無疑。

所謂煉己,煉的就是「人心」。人心是一切陰質的老祖宗,人心一去,眾陰也隨之消化,空虛的心室自然生出光明,真陽才漸漸有恢復的苗頭。但在煉己還沒有純熟的時候,心不夠虛,明也不真,陰氣尚未退盡,不可以急著求相濟。倘若不懂火候,一味急著要濟,那便是人心在當家、假明在做作,未濟終究還是不濟,正如卦辭說的小狐狸快渡到岸卻沾溼了尾巴,沒有什麼利益。狐狸屬陰,是多疑的動物;小狐狸疑心雖少,卻不能全無疑心。

人心不去,道心不彰,亦小狐之類,雖有濟之幾,未至濟之時,幾於濟而煉己未熟,雖欲向前,反成落後,濡尾不利,如何能濟?

人心不去除,道心就顯不出來,這樣的人也就是小狐狸一類:雖然已有相濟的苗頭,卻還沒到相濟的時候;眼看快要濟了,煉己卻不純熟,想要向前,反倒落在後面,沾溼尾巴而無所利益,怎麼濟得成呢?

故修道者,煉己必至於虛極靜篤,陷陽之陰退盡,方能先天至陽之氣,自虛無中來。真陰真陽,兩而合一,未濟者而能濟。經云:“煉己不熟,還丹不結。”可知煉已為修真第一著,煉已待時,豈小補雲哉!

所以修道的人煉己,必須煉到《道德經》所說「致虛極,守靜篤」的地步,把陷害真陽的陰質退得乾乾淨淨,先天至陽之氣才會從虛無當中到來。真陰與真陽兩者合而為一,原本未濟的也就能濟了。丹經上說:「煉己不熟,還丹不結。」可見煉己是修真的頭一著工夫;煉己以等待時機,豈只是小小的補益而已!

初六,在深險之處,為下德之人。修道須先煉己持心,由漸而頓,未可遽求其濟,乃愚而自用,亦欲效高明者之致濟,身未動而險即隨之,如濡其尾而不能前,適以取吝而已。此未濟而強求其濟者也。

初六處在深險之地,屬於德行低下的人。修道本該先煉己持心,由漸修而後頓悟,不可以匆忙求成。它卻愚昧而自以為是,也想仿效高明之士去求相濟,身子還沒動,險就跟著來了,正如爻辭說的沾溼尾巴而不能前進,只落得個憾惜。初六這一爻對應的,是未濟之時強求相濟的躁進。

九二,剛以柔用,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煉己待時,如車曳其輪。暫時養剛,雖在未濟之時,而有暗濟之吉。此未濟而待時致濟者也。

九二剛健卻用柔和的方式來施展,大智慧看去像愚拙,大機巧看去像笨拙,一面煉己一面等待時機,正如爻辭說的拖住車輪不急於前行。暫且把這份剛氣涵養起來,雖然身處未濟之時,卻已暗含相濟的吉兆。九二這一爻對應的工夫,是未濟之時靜待時機以成相濟。

六三,在未濟之極,將有可濟之幾,不知藥物火候,依一己之陰,妄想有濟,行險僥倖,未濟終不濟,徵遠而未有不凶者。幸其居於二陽之間,能順有道之士,借人濟已,陰可化而陽可復,雖涉大川之險,亦吉無不利矣。此未濟而求師致濟者也。

六三處在未濟的極處,將要有可以相濟的機會,卻不懂藥物與火候,只憑自己一身的陰質,妄想成就相濟,冒險僥倖,未濟終究還是不濟,遠行求進沒有不凶的。所幸它夾在兩個陽爻之間,能夠順從有道之士,借他人之力來成就自己,陰便可以化去、陽便可以恢復,縱然涉越大川那樣的凶險,也吉利而無所不宜。六三這一爻對應的,是未濟之時尋師訪道以成相濟。

九四,剛居柔位,似乎失正,不吉而致悔。然其所以貞吉而悔可亡者,特以勇猛精進,用剛道震起,伐鬼方而除後天之陰,潛修密煉,用柔道,三年有賞于大國,以復先天之陽。然必三年有賞者,真陽為假陰所陷已久,真者固不易復,假者亦所難除,必須功深日遠,方能有濟,此未濟而漸次致濟者也。

九四以陽剛居於陰柔之位,看似失了正,本該不吉而招悔。它之所以還能守正得吉、悔恨消散,全在於勇猛精進:先用剛健之道奮然振起,征伐鬼方,掃除「後天」積習的陰濁,這相當於丹道所說的「進陽火」,即以剛猛的火候推進陽氣;再潛心隱修、暗中煅煉,改用柔順之道,三年之後受到大國封賞,恢復「先天」的真陽,這相當於丹道所說的「退陰符」,即以柔緩的火候退去陰氣。之所以必須經過三年才有封賞,是因為真陽被假陰陷沒已久,真的固然不易恢復,假的也同樣難以除盡,必須功夫深、日子久,才能有所成就。九四這一爻對應的,是未濟之時循序漸進以成相濟。

六五,虛人心而求道心,不為假明所誤,是以貞吉也。下應二陽,取彼坎中之實,以填我離中之虛,虛心而能實腹,是以無悔也。貞吉,無悔,陰陽相合,假明去而真明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是謂君子之光,始而未濟者,終而大濟,其致吉已於虛心信之矣。此未濟而能虛心致濟者也。

六五虛去「人心」而求取「道心」,不被虛假的聰明所耽誤,所以守正得吉。它向下應合兩個陽爻,取來對方坎卦中間那一畫實陽,填補自己離卦中間那一畫虛陰,心能虛而腹能實,所以沒有悔恨。守正得吉、悔恨全消,陰陽便相合,假的明退去而真的明生出:寂然不動,一有感觸就通達;一有感觸就通達,轉頭又歸於寂然不動。這就是爻辭所說的「君子之光」。起初未濟的,最終大大地濟成,它招來吉祥的關鍵,早就落在那份虛心的誠信上了。六五這一爻對應的,是未濟之時能夠虛心以成相濟。

上九,在未濟之終,正是有濟之時,可信其陰陽相濟,出於自然,不待勉強,飲酒宴樂,可以無咎。然天時雖有濟,亦人事不可廢,盡人事以扶天道,則天人合發,信於濟而信之是矣。否則,天時有濟,不過偶然間耳。若無調理水火之功,則先天至寶,來而又去,濟之不固,終歸不濟,如濡其首,有孚失是矣。此乘時而用人力致濟者也。

上九處在未濟的終點,正是可以相濟的時候,可以信得過陰陽相濟出於自然,用不著勉強,從容飲酒宴樂,也不會有過錯。然而天時雖給了相濟的機會,人事仍舊不可荒廢:盡人事去輔助天道,天與人的機緣一齊發動,這才算信得對、信得正。否則天時縱有相濟,也不過是偶然碰上罷了。倘若沒有調理水火的實功,先天至寶來了又會走掉,濟得不牢,終歸還是不濟,正如爻辭說的浸溼了頭,雖有誠信也失掉了分寸。上九這一爻對應的,是趁著天時而用人力去成就相濟。

然則,未濟致濟之道,當陽氣有陷,須煉己待時以防險。當陽氣出陷,又當借明破暗以化陰,急緩進退,不失其時,方是陰陽相濟、性命雙修之道。學者欲修大道,可不以煉己為先哉!

由此可見,從未濟走向相濟的路徑是:當陽氣還陷在陰中,須一面煉己一面等待時機,用以防備險難;當陽氣已經脫出陷阱,又該藉著光明去破除昏暗,用以化盡殘餘的陰質。急與緩、進與退,都不錯過應有的時候,這才是陰陽相濟、性命雙修的正道。學道的人想要修成大道,怎能不把煉己放在第一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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