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集註
屯卦(震下坎上)——屯,見而不失其居
易經易學典籍
若以術數應用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辭與《說卦傳》的取象;若以義理為目的,則宜從《繫辭傳》入手。
周易集註(明·來知德)
來瞿唐先生易注自序
乾坤者,萬物之男女也;男女者,一物之乾坤也。故上經首乾坤,下經首男女。乾坤男女相為對待,氣行乎其間,有往有來,有進有退,有常有變,有吉有凶,不可為典要,此易所由名也。盈天地間莫非男女,則盈天地間莫非易矣。
「乾」「坤」兩卦,就是天地萬物的男與女;反過來說,任何一個具體事物身上的男女之別,也各自構成一組小的乾坤。所以《周易》上經以乾、坤兩卦開篇,下經以象徵男女交感的咸、恆兩卦開篇。乾坤與男女彼此對待而立,陰陽二氣就在這一對待的空隙中運行:有去便有來,有進便有退,有常態便有變態,有吉利便有凶險,無法固定成一條不變的準則。這正是《易》之所以取名為「易」(變易)的緣由。充塞天地之間的,無非是男女陰陽的對待;那麼充塞天地之間的,也就無非是「易」了。
伏羲象男女之形以畫卦,文王繫卦下之辭,又序六十四卦,其中有錯有綜,以明陰陽變化之理。錯者,交錯對待之名,陽左而陰右,陰左而陽右也;綜者,高低織綜之名,陽上而陰下,陰上而陽下也。雖六十四卦止乾坤坎離大過頤小過中孚八卦相錯,其餘五十六卦皆相綜而為二十八卦,並相錯八卦共三十六卦。
伏羲取法男女的形體畫出卦畫,文王在每卦之下繫上卦辭,又編定六十四卦的先後次序,這次序裡既含「錯」又含「綜」,用來揭示陰陽變化的道理。所謂「錯」,是交錯對待的名目:同一位置上,這一卦是陽爻,那一卦就是陰爻,陽在左則陰在右,陰在左則陽在右,兩卦六爻逐位相反。所謂「綜」,取自織布時綜線一上一下的意思:把一卦整個倒轉過來,原本在上的變到下面,原本在下的變到上面。六十四卦中,只有乾、坤、坎、離、大過、頤、小過、中孚這八卦倒轉後與自身相同,只能用「錯」來配對;其餘五十六卦兩兩倒轉相配,合成二十八組,再加上前面那八個相錯之卦,全書實際只有三十六個卦形。
如屯蒙之類,雖屯綜乎離,蒙綜乎坎,本是二卦,然一上一下皆二陽四陰之卦,乃一卦也。故孔子《雜卦》曰:「屯見而不失其居,蒙雜而著」是也。故上經止十八卦,下經止十八卦。周公立爻辭,雖曰兼三才而兩之,故六,亦以陰陽之氣皆極於六。天地間窮上反下,循環無端者,不過此六而已,此立六爻之意也。
就拿屯卦、蒙卦來說:屯卦下震上坎,蒙卦下坎上艮,從卦體看,屯所含的是分離之象,蒙所含的是坎陷之象,表面上是兩卦;但把屯卦整個倒過來就成了蒙卦,一上一下同屬「二陽四陰」的同一個卦形,實際只是一卦。所以孔子《雜卦傳》說「屯是初生顯現而不失其所居,蒙是雜亂而後逐漸顯著」,正是把這兩卦當作一體來對舉的。照這樣算,上經只有十八個卦形,下經也只有十八個卦形。周公給每卦繫上爻辭,雖說是「兼三才而兩之」——天、地、人三才各佔兩爻,所以是六爻——其實也因為陰陽之氣都以六為極限。天地之間上升到盡頭就返回下面,循環往復沒有起點終點的,也不過就是這個「六」,這就是設立六爻的用意。
孔子見男女有象即有數,有數即有理,其中之理神妙莫測,立言不一而足,故所繫之辭多於前聖。孔子沒後,儒不知文王周公立象皆藏於序卦錯綜之中,止以序卦為上下經之次序,乃將說卦執圖求駿。自王弼掃象以後,注易諸儒皆以象失其傳,不言其象,止言其理。
孔子看到男女陰陽有形象就有數目,有數目就有義理,而其中的義理神妙得無法測度,一次兩次說不盡,所以他所繫的《十翼》之辭比伏羲、文王、周公三位聖人加起來還多。孔子去世以後,儒者不明白文王、周公設立卦象的關竅全都藏在卦序的錯綜之中,只把《序卦傳》當成上下經排列先後的目錄,又死抱著《說卦傳》的八卦取象按圖索驥。自從王弼掃除卦象、專講玄理以後,註解《周易》的儒者都認定卦象已經失傳,於是不談卦象,只談義理。
本朝纂修《易經性理大全》,雖會諸儒眾注成書,然不過以理言之而已,均不知其象,不知文王序卦,不知孔子雜卦,不知後儒卦變之非。於此四者既不知,則易不得其門而入;不得其門而入,則其註疏之所言者乃門外之粗淺,非門內之奧妙。是自孔子沒而易亡已至今日矣。四聖之易如長夜者二千餘年,其不可長嘆也哉。
本朝編修《周易大全》和《性理大全》,雖然彙集了歷代儒者的眾多註解成書,也不過是就義理立論罷了:一不懂卦象,二不懂文王編定卦序的用意,三不懂孔子《雜卦傳》的體例,四不懂後世儒者所講「卦變」之說的錯誤。這四件事既然都不懂,學《易》就找不到門徑可以進去;進不了門,那麼註疏裡所講的,只是門外的粗淺之談,而不是門內的精深奧義。這樣說來,自孔子去世以後,《易》學其實已經亡失,一直亡到今天。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位聖人的《易》,像被長夜籠罩了兩千多年,這難道不叫人長聲嘆息嗎?
夫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此孔子之言也。曰像者,乃事理之彷佛近似可以想像者也,非真有實事也,非真有實理也。若以事論,金豈可為車,玉豈可為鉉;若以理論,虎尾豈可履,左腹豈可入。易與諸經不同者全在於此。如《禹謨》曰:「惠迪吉,從逆凶,惟影響。」是真有此理也。如《泰誓》曰:「惟十有三季春,大會於孟津。」是真有此事也。若易則無此事,無此理,惟有此象而已。
「《易》就是象,象就是像」,這是孔子的話。所謂「像」,是指與事理彷彿相近、可供人憑空想像的東西,並不是真有那麼一件事,也不是真有那麼一條理。若按實事去看:黃金怎麼可以造車(噬嗑卦九四「金矢」、困卦九四「金車」)?美玉怎麼可以做鼎耳上的橫槓(鼎卦上九「玉鉉」)?若按義理去看:老虎的尾巴怎麼可以去踩(履卦「履虎尾」)?人的左腹怎麼可以鑽進去(明夷卦六四「入于左腹」)?《易》與其他經書不同的地方,全在這一點上。像《尚書·大禹謨》說「順道而行則吉,逆道而行則凶,快得如影隨形、如響應聲」,那是真有這條道理;像《尚書·泰誓》說「十三年春天,大會諸侯於孟津」,那是真有這件事。至於《易》,則既無此事,也無此理,有的只是「象」而已。
有象則大小遠近精粗千蹊萬徑之理咸寓乎其中,方可彌綸天地;無象則所言者止一理而已,何以彌綸。故象猶鏡也,有鏡則萬物畢照;若舍其鏡,是無鏡而索照矣。不知其象,易不注可也。又如以某卦自某卦變者,此虞翻之說也,後儒信而從之。如訟卦「剛來而得中」,乃以為自遯卦來,不知乃綜卦也。需訟相綜,乃坎之陽爻來於內而得中也。孔子贊其為天下之至變,正在於此。
有了象,那麼大與小、遠與近、精微與粗略,千條萬條路徑上的道理便統統寄寓在裡面,這才談得上「彌綸天地」,把天地之道全部包羅貫通;沒有象,所講的就只剩孤零零一條道理,憑什麼去包羅天地?所以象好比鏡子,有鏡子則萬物盡收其中;捨掉鏡子,就是沒有鏡子卻要照見萬物。既然不懂卦象,《易》不去注它也罷。再比如說某一卦是從某一卦變來的,這是漢代虞翻的說法,後世儒者信從了它。像《彖傳》講訟卦「剛來而得中」,他們就認為訟卦是從遯卦變來的,卻不知這其實是「綜卦」的關係。需卦與訟卦互為倒轉:需卦上體是坎,把它整個翻轉過來,坎的那根陽爻就落到訟卦的內卦、居於二位而得中,所謂「剛來而得中」正指此事。孔子讚歎《易》是天下最能窮盡變化的,道理正在這裡。
蓋乾所屬綜乎坤,坎所屬綜乎離,艮所屬綜乎巽,震所屬綜乎兌,乃伏羲之八卦一順一逆自然之對待也,非文王之安排也。惟需訟相綜,故《雜卦》曰:「需,不進也;訟,不親也。」若遯則綜大壯,故《雜卦》曰:「大壯則止,遯則退也。」見於孔子《雜卦傳》昭昭如此,而乃曰訟自遯來,失之千里矣。此所以謂四聖之易如長夜者此也。
大凡乾所統屬的各卦與坤所統屬的各卦相倒轉,坎所屬與離所屬相倒轉,艮所屬與巽所屬相倒轉,震所屬與兌所屬相倒轉,這是伏羲八卦一順一逆天然形成的對待格局,並不是文王刻意安排的。正因為需卦與訟卦互相倒轉,所以《雜卦傳》才把二者並排說「需是不前進,訟是不親近」;而遯卦所倒轉的是大壯卦,所以《雜卦傳》又並排說「大壯是止住,遯是退避」。孔子《雜卦傳》裡把倒轉關係擺得這樣清楚,那些人卻偏說訟卦是從遯卦變來,真是差之毫釐、謬以千里。這就是我說四聖之《易》如同長夜的緣故。
德生去孔子二千餘季,且賦性愚劣,又居僻地無人傳授。因父母病侍養未仕,乃取易讀於釡山草堂,六季不能窺其毫髮。遂遠客萬縣求溪深山之中,沈潛反覆,忘寢忘食有季。思之思之,鬼神通之。數季而悟伏羲文王周公之象,又數季而悟文王序卦孔子雜卦,又數季而悟卦變之非。始於隆慶四季庚午,終於萬厯二十六季戊戌,二十九季而後成書,正所謂困而知之也。
我來知德出生在孔子之後兩千多年,天資又愚鈍低劣,還住在偏僻地方,沒有師承可以傳授。因為父母生病要侍奉贍養,一直沒有出仕,就在釡山草堂取《周易》來讀,讀了六年,連一絲一毫都窺探不到。於是遠遠客居到萬縣求溪的深山之中,沉潛其中反覆琢磨,廢寢忘食地過了幾年。《管子》說「思考再思考,思考不通,鬼神會來點通他」,果然如此:幾年之後悟出了伏羲、文王、周公所立的卦象,又過幾年悟出文王的《序卦》與孔子的《雜卦》,又過幾年悟出「卦變」之說的謬誤。這部書起筆於隆慶四年庚午(一五七〇),完稿於萬曆二十六年戊戌(一五九八),前後二十九年才寫成,正是孔子所說「困而知之」的那一等人。
既悟之後,始知易非前聖安排穿鑿,乃造化自然之妙。一陰一陽,內之外之,橫之縱之,順之逆之,莫非易也。始知至精者易也,至變者易也,至神者易也。始知《繫辭》所謂「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錯綜其數」「非中爻不備」「二與四同功」「三與五同功」數語,反作《說卦》《序卦》《雜卦》於十翼之末,孔子教後之學易者亦明白親切,但人自不察,惟篤信諸儒之注,而不留心詳審孔子十翼之言,宜乎長夜至今日也。
悟通以後,才知道《易》並不是前代聖人安排穿鑿出來的,而是造化本身自然而然的奧妙。一陰一陽,或置於內或置於外,或橫向交錯或縱向顛倒,或順行或逆行,無一不是《易》。才知道最精微的是《易》,最能變化的是《易》,最神妙的是《易》。也才明白《繫辭傳》裡「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安處其位的是卦序)、「錯綜其數」、「非中爻不備」(不取中間四爻互成之卦就不完備)、「二與四同功」、「三與五同功」這幾句話,以及孔子把《說卦》《序卦》《雜卦》三篇特意放在《十翼》末尾,都是在明明白白、親切懇至地教導後來學《易》的人。只是人們自己不去體察,一味篤信歷代儒者的舊注,而不肯留心細審孔子《十翼》的原話,難怪《易》學的長夜一直延續到今天。
注既成,乃僭於伏羲文王圓圖之前新畫一圖,以見聖人作易之原;又畫八卦變六十四卦圖,又畫八卦所屬相錯圖,又畫八卦所屬自相綜文王序卦正綜圖,又畫八卦四正四隅相綜文王序卦雜綜圖;又發明八卦正位及上下經篇義並各字義,又發明六十四卦啟蒙,又考定《繫辭》上下傳,又補定《說卦傳》以廣八卦之象,又改正集註分卷,又發明孔子十翼。其注先訓釋象義、字義及錯綜義,後加一圈方訓釋本卦本爻正意,象數言於前,義理言於後。
註解寫成之後,我又冒昧地在伏羲、文王兩幅圓圖之前新畫了一幅圖,用來顯示聖人創作《易》的本原;又畫了「八卦變六十四卦圖」,畫了「八卦所屬相錯圖」,畫了「八卦所屬自相綜文王序卦正綜圖」,畫了「八卦四正四隅相綜文王序卦雜綜圖」;又闡發八卦各自的正位以及上下兩經的篇章大義和各個關鍵字的義訓,又寫了《六十四卦啟蒙》,又考訂《繫辭》上下傳,又補定《說卦傳》以擴充八卦的取象,又重新劃分《集註》的卷次,又闡發孔子《十翼》的義旨。我的註解體例是:先訓釋卦象之義、字詞之義以及錯卦綜卦之義,然後加一個圓圈「○」,圈後才訓釋本卦本爻的正面意旨;象數擺在前面,義理擺在後面。
其百家注易諸儒,雖不知其象,不知序卦雜卦及卦變之非,止言其理,若於言理之中間有不悖於經者,雖一字半句亦必採而集之,名曰《周易集註》。庶讀易者開卷豁然,可以少窺四聖宗廟百官於萬一矣。孔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聖賢立言不自任類如此。德因四聖之易千載長夜,乃將纂修《性理大全》去取於其間,要附以數季所悟之象數,以成盛時一代之書。是以忘其愚陋,改正先儒註疏之僭妄,未暇論及雲。
至於歷代百家注《易》的儒者,他們雖然不懂卦象,不懂《序卦》《雜卦》的體例,也不懂「卦變」之說的謬誤,只講義理,但只要在講義理時偶有不違背經文的地方,哪怕一個字、半句話,我也必定採錄彙集進來,因此書名叫《周易集註》。但願讀《易》的人打開書就豁然開朗,能對四聖人那座「宗廟之美、百官之富」的殿堂窺見萬分之一。孔子說:「大概有那種自己不懂卻動手著述的人吧,我沒有這個毛病。」孟子說:「我難道喜歡爭辯嗎?我是不得已啊。」聖賢著書立說從不以權威自居,大體都是這樣。我因為四聖之《易》被千年長夜掩埋,才把官修的《性理大全》拿來加以取捨,再附上自己幾十年所悟的象數,以成就這個太平時代的一部書。所以顧不得自己的愚陋,徑直改正前代儒者註疏中的僭越妄斷之處,其餘就來不及一一評說了。
萬厯戊戌春三月二日梁山後學來知德序
萬曆二十六年戊戌(一五九八)春三月初二日,梁山後學來知德作序。
來瞿堂先生易學六十四卦啟蒙說
易自孔子沒而亡至今矣。易亡者何?以象失其傳也,故先之以象,此則六爻大象也,諸象則詳見《易經字義》。伏羲之卦主於錯,文王之卦主於綜,故次之以錯綜。文王周公繫辭,皆不遺中爻,至孔子始發明之,故次之以中爻同體者,文王之序卦皆同體也。一卦有一卦之情性,一爻有一爻之情性,如乾性健坤性順,此一定不移者也。若有一爻之變,則其情性皆移矣。如乾初爻變則為姤,姤之情性,與乾之情性,相去千里。
《易》自從孔子去世就已經亡失,一直亡到今天。所謂《易》亡失了,指的是什麼?指卦象失去了傳承。所以我這部《啟蒙》先講「象」,這裡講的是六爻合成的整卦大象,各種細分的取象則詳見《易經字義》一篇。伏羲畫卦以「錯」(六爻逐位陰陽相反)為主,文王排卦以「綜」(整卦上下倒轉)為主,所以接下來講「錯綜」。文王作卦辭、周公作爻辭,都沒有遺漏「中爻」(二三四爻、三四五爻各自互成的兩個卦),到孔子才把這層意思明白揭示出來,所以再接下來講中爻同體——文王編定的卦序,兩兩相鄰的卦都是同一個卦體倒轉而成。每一卦有每一卦的性情,每一爻有每一爻的性情,例如乾性剛健、坤性柔順,這是固定不移的。可是只要有一爻發生變動,整卦的性情就全都轉移了。比如乾卦初爻由陽變陰便成姤卦,姤卦的性情與乾卦的性情,相差何止千里。
故情性之後,繼之以六爻之變。六爻既變,則即有錯綜中爻矣,故六爻變之下,復注錯綜中爻。六爻變後,猶有錯綜中爻何也?蓋天地間萬物,獨陰獨陽不能生成,故必有錯;而陰陽循環之理,陽上則陰下,陰上則陽下,故必有綜。則錯綜二字,不論六爻變與不變,皆不能離者也,若無錯綜,不成易矣,故六爻變後,復注錯綜。而中爻者亦陰陽也,故繼之。若地位人位天位者乃三才也,故又繼之。四聖千古不傳之秘,盡洩於此。學者能於此而熟玩之,則辭變象占,犁然明白,四聖之易不在四聖,而在我矣。
所以講完性情,接著就講六爻各自的變動。六爻一旦變動,變出來的新卦又自有它的錯卦、綜卦和中爻,所以在「六爻變」條目之下,我又重新注出錯、綜、中爻。有人要問:六爻變過之後,為什麼還要再列錯綜中爻?因為天地間的萬物,孤陰不生、獨陽不長,一定得有陰陽對待,所以必有「錯」;而陰陽循環的道理是陽升到上面陰就沉到下面,陰升到上面陽就沉到下面,所以必有「綜」。這樣看來,「錯」「綜」二字,無論六爻變或不變,都是分不開的;沒有錯綜,就構不成《易》,所以六爻變過之後仍要重注錯綜。而中爻講的同樣是陰陽,所以緊接著列出。至於初二為地位、三四為人位、五上為天位,那是「三才」,所以又接著列出。四位聖人千古不傳的秘密,到這裡全部洩露無遺。學《易》的人若能在這上面反覆玩味,那麼卦爻辭、爻變、卦象、占斷這四件事就條分縷析、清清楚楚了,四聖之《易》便不在四聖那裡,而在我自己身上了。
萬厯丁酉秋八月念五日書於釡山草堂
萬曆二十五年丁酉(一五九七)秋八月二十五日,寫於釡山草堂。
來瞿唐先生上下經篇義
上經首乾坤者,陰陽之定位,萬物之男女也,易之數也,對待不移者也。自乾坤厯屯蒙需訟師比小畜履十卦,陰陽各三十畫則六址矣。陽極於六,陰極於六,至此乾坤變矣,故坤綜乾而為泰,乾綜坤而為否。否泰者,乾坤上下相綜之卦也。乾坤既迭相否泰,則其間萬物吉凶消長,進退存亡,不可悉紀,自同人以下至大畜,無非否泰之相推,無否無泰非易矣。水火者乾坤所有之物,皆天道也,體也,無水火則乾坤為死物,故必山澤通氣,雷風相薄,而後乾坤之水火可交。頤大過者,山澤雷風之卦也,頤有離象,大過有坎象。故上經首乾坤,必乾坤厯否泰至頤大過,而後終之以坎離。
上經以乾、坤開頭,是因為它們代表陰陽的固定方位、萬物的男與女,屬於《易》的「數」,是彼此對待而不移動的。從乾、坤往下經過屯、蒙、需、訟、師、比、小畜、履這十卦,陽爻與陰爻各積到三十畫,合起來就是六十畫;陽以六為極限,陰也以六為極限,到這裡乾坤就該變了。於是坤在上乾在下、由乾坤倒置而成泰卦,乾在上坤在下、由泰卦倒轉而成否卦——否與泰,正是乾坤上下互相倒轉而成的一對卦。乾坤既然輪番化作否與泰,那麼這中間萬物的吉凶消長、進退存亡便記不勝記:從同人卦以下一直到大畜卦,無一不是否與泰互相推移的結果,沒有否也沒有泰,就不成其為《易》了。水與火是乾坤所生的東西,都屬天道,屬於「體」;沒有水火,乾坤就成了死物。所以必須山澤二氣相通、雷風二者相激盪,然後乾坤所含的水火才能交合。頤卦與大過卦,正是由山、澤、雷、風構成的卦:頤卦上艮下震,外實內虛,整體呈現離的大象;大過卦上兌下巽,外虛內實,整體呈現坎的大象。所以上經以乾坤開頭,必得讓乾坤經過否泰、走到頤與大過,然後才用坎、離兩卦收尾。
下經首咸恆者,陰陽之交感,一物之乾坤也,易之氣也,流行不已者也。自咸恆厯遯大壯晉明夷家人睽蹇解十卦,陰陽各三十畫,則六十矣。陽極於六,陰極於六,至此男女變矣,故咸之男女綜而為損,恆之男女綜而為益。損益者,男女上下相綜之卦也。男女既迭相損益,則其間萬事吉凶消長進退存亡,不可悉紀,自夬以下至節,無非損益之相推,無損無益,非易矣。既濟未濟者,男女所交之事,皆人道也,用也,無既濟未濟,則男女為死物,故必山澤通氣,雷風相薄,而後男女之水火相交。中孚小過者,山澤雷風之卦也,中孚有離象,小過有坎象。故下經首咸恆,必咸恆厯損益至中孚小過,而後終之以既濟未濟。
下經以咸、恆開頭,是因為它們代表陰陽的交相感應、同一事物內部的乾與坤,屬於《易》的「氣」,是流行不停的。從咸、恆往下經過遯、大壯、晉、明夷、家人、睽、蹇、解這十卦,陽爻與陰爻各積到三十畫,合起來也是六十;陽以六為極限,陰也以六為極限,到這裡男女就該變了。於是咸卦(下艮少男、上兌少女)倒轉過來成為損卦,恆卦(下巽長女、上震長男)倒轉過來成為益卦——損與益,正是男女上下互相倒轉而成的一對卦。男女既然輪番化作損與益,那麼這中間萬事的吉凶消長、進退存亡便記不勝記:從夬卦以下一直到節卦,無一不是損與益互相推移的結果,沒有損也沒有益,就不成其為《易》了。既濟與未濟,講的是男女交合之後的事情,都屬人道,屬於「用」;沒有既濟未濟,男女就成了死物。所以必須山澤通氣、雷風相激,然後男女所含的水火才能交合。中孚與小過,正是由山、澤、雷、風構成的卦:中孚上巽下兌,外實中虛,整體呈現離的大象;小過上震下艮,外虛中實,整體呈現坎的大象。所以下經以咸恆開頭,必得讓咸恆經過損益、走到中孚與小過,然後才用既濟、未濟兩卦收尾。
要之,天道之體雖以否泰為主,而未必無人道;人道之用雖以損益為主,而未必無天道。上下經之篇義蘊蓄,其妙至此。若以卦爻言之,上經陽爻八十六,陰爻九十四,陰多於陽者凡八;下經陽爻一百有六,陰爻九十有八,陽多於陰者亦八。上經陰多於陽,下經陽多於陰,皆同八焉,是卦爻之陰陽均平也。
總而言之,天道這個「體」雖然以否、泰為主軸,其中未必沒有人道;人道這個「用」雖然以損、益為主軸,其中也未必沒有天道。上下兩經的篇章大義所蘊含的,精妙到這種地步。若從卦爻的數目來看:上經三十卦共有陽爻八十六、陰爻九十四,陰比陽多出八畫;下經三十四卦共有陽爻一百零六、陰爻九十八,陽比陰多出的也是八畫。上經陰多於陽,下經陽多於陰,多出的數目同樣是八,可見卦爻的陰陽分配是均衡對等的。
若以綜卦兩卦作一卦論之,上經十八卦成三十卦,陽爻五十二,陰爻五十六,陰多於陽者凡四;下經十八卦成三十四卦,陽爻五十六,陰爻五十二,陽多於陰者亦四。上經陰多於陽,下經陽多於陰,皆同四焉,是綜卦之陰陽均平也。上下經之篇義卦爻,其精至此。孔子贊其至精、於變至神,厥有由矣。
若把互相倒轉的兩卦並作一個卦形來計算:上經十八個卦形還原成三十卦,共有陽爻五十二、陰爻五十六,陰比陽多出四畫;下經十八個卦形還原成三十四卦,共有陽爻五十六、陰爻五十二,陽比陰多出的也是四畫。上經陰多於陽,下經陽多於陰,多出的數目同樣是四,可見按綜卦計算,陰陽同樣是均衡對等的。上下兩經的篇章大義與卦爻數目,精密到這種地步。孔子在《繫辭傳》中讚歎《易》「至精」,讚歎它在變化上「至神」,是有充分根據的。
來瞿唐先生易經字義
易經字義·象
卦中立象,有不拘《說卦》乾馬坤牛、乾首坤腹之類者,有自卦情而立象者。如乾卦本馬而言龍,以乾道變化,龍乃變化之物,故以龍言之。《朱子語錄》,或問卦之象,朱子曰:「便是理會不得,如乾為馬而說龍,如此之類皆不通。」殊不知以卦情立象也,且荀九家亦有乾為龍。又如咸卦艮為少男,兌為少女,男女相咸之情,莫如季之少者,故周公立爻象,曰拇、曰腓、曰股、曰憧、曰脢、曰輔頰舌,一身皆感焉。蓋艮止則感之專,兌悅則應之至,是以四體百骸,從拇而上,自舌而下,無往而非感矣,此則以男女相感之至情而立象也。
卦中設立物象,有的並不拘守《說卦傳》裡「乾為馬、坤為牛、乾為首、坤為腹」這一類固定取象,而是根據一卦的情性另立新象。比如乾卦按《說卦》本該取馬,爻辭卻說龍,這是因為乾道以變化為能事,而龍正是善於變化的動物,所以用龍來說它。《朱子語錄》中有人問到卦象,朱子回答:「這個實在弄不明白,比如乾明明為馬卻說成龍,這一類都講不通。」朱子卻不知道這是依卦的情性立象;何況漢代荀爽所輯《九家易》裡本來就有「乾為龍」一條。再如咸卦,下卦艮是少男,上卦兌是少女,男女互相感應之情,沒有比年少者更深切的,所以周公所立的爻象依次說腳拇指、說小腿肚、說大腿、說心神搖動、說背脊肉、說面頰與舌頭,全身上下無處不在感應。這是因為艮的性質是靜止,靜止則感應專一;兌的性質是欣悅,欣悅則回應徹底。所以四肢百骸,從腳拇指往上數,從舌頭往下數,沒有一處不是感應,這就是依男女相感的至情而立象。
又如豚魚知風,鶴知秋,雞知旦,三物皆有信,故中孚取之,亦以卦情立象也。又以漸取鴻者,以鴻至有時而群有序,不失其時,不失其序,於漸之義為切;且鴻又不再偶,於文王卦辭女歸之義為切,此亦以卦情立象也。有以卦畫之形取象者,如剝言宅、言床、言廬者,因五陰在下,列於兩旁,一陽覆於其上,如宅如床如廬,此以畫之形立象也,鼎與小過亦然。
又如江豚和魚能預知起風,鶴能預知秋至,雞能準時報曉,這三種動物都守信不爽,所以中孚卦(「孚」即誠信)取它們為象,這也是依卦的情性立象。再如漸卦取大雁為象,因為大雁南來北往有固定時節,成群飛行有固定行列,既不錯過時令,又不打亂次序,與「漸」(循序漸進)的含義最為貼切;而且大雁喪偶後不再另配,與文王卦辭「女歸」(女子出嫁)的含義也最為貼切,這同樣是依卦的情性立象。還有依卦畫的外形取象的,比如剝卦爻辭說「宅」、說「床」、說「廬」,是因為剝卦五個陰爻在下面排開兩旁,一個陽爻像頂蓋覆在上頭,那形狀就像房屋、像床架、像草廬,這是依卦畫的形狀立象;鼎卦、小過卦的取象也是同樣的道理。
又有卦體大象之象。凡陽在上者皆象艮巽,陽在下者皆象震兌,陽在上下者皆象離,陰在上下者皆象坎。如益象離,故言龜;大過象坎,故言棟;頤亦象離,故亦言龜。又如中孚「君子以義獄緩死」,亦取噬嗑火雷之意,以中孚大象離,而中爻則雷也。故凡陽在下者動之象,在中者陷之象,在上者止之象;凡陰在下者入之象,在中者麗之象,在上者說之象。
還有一種是整卦六畫合成的「大象」之象。凡是陽爻居於最上的,整體都像艮、像巽;陽爻居於最下的,整體都像震、像兌;陽爻居上下兩端而中間是陰的,整體都像離;陰爻居上下兩端而中間是陽的,整體都像坎。例如益卦初、上為陽而中間四爻多陰,整體呈離象,離為龜,所以爻辭說「十朋之龜」;大過卦兩頭是陰、中間四陽,整體呈坎象,所以爻辭說「棟」(棟樑);頤卦兩頭是陽、中間四陰,整體也呈離象,所以爻辭同樣說「龜」。再如中孚卦《大象傳》說「君子以議獄緩死」,也是取噬嗑卦火雷相合的意思,因為中孚整體呈離(火)的大象,而它的中爻二三四互成震(雷)。所以凡陽爻在下位的取「動」之象,在中位的取「陷」之象,在上位的取「止」之象;凡陰爻在下位的取「入」之象,在中位的取「附麗」之象,在上位的取「欣悅」之象。
又有以中爻取象者,如漸卦九三「媍孕不育」,以中爻二四合坎中滿也;九五「三歲不孕」,以中爻三五合離中虛也。有將錯卦立象者,如履卦言虎,以下卦兌錯艮也。有因綜卦立象者,如井與困相綜,巽為市邑,在困為兌,在井為巽,則改為邑矣。有即陰陽而取象者,如乾為馬本象也,坎與震皆得乾之一畫,亦言馬;坤為牛本象也,離得坤之一畫,亦言牛,皆其類也。有相因而取象者,如革卦九五言虎者,以兌錯艮,艮為虎也;上六即以豹言之,豹次於虎,故相因而言豹也。故其象多是無此事此理,而止立其象,如金車玉鉉之類,金豈可為車,玉豈可為鉉,蓋雖無此事此理,而爻內有此象也。
還有依「中爻」(二三四爻與三四五爻各自互成的卦)取象的。例如漸卦九三爻辭「婦孕不育」,是因為二、三、四爻互成坎,坎為中間一畫滿實,象婦人懷胎;九五爻辭「三歲不孕」,是因為三、四、五爻互成離,離為中間一畫虛空,象胎孕不成。有依「錯卦」立象的,例如履卦卦辭說虎,是因為履卦下體是兌,兌六爻逐位取反就是艮,而艮為虎。有依「綜卦」立象的,例如井卦與困卦互為倒轉,巽本有「市邑」之象,同一根爻在困卦裡屬兌,翻轉到井卦裡就屬巽,於是井卦卦辭便說成「改邑不改井」的「邑」。有單就陰陽畫數取象的,例如乾為馬是本來的取象,坎與震都分得了乾的一根陽畫,所以爻辭也說馬;坤為牛是本來的取象,離分得了坤的一根陰畫,所以爻辭也說牛,都屬這一類。還有由前一象順勢帶出後一象的,例如革卦九五說虎,是因為上體兌錯為艮,艮為虎;上六接著就說豹,豹的品級次於虎,所以順著虎說下來便說豹。因此《易》裡的物象多半並沒有那件事、那條理,只是立一個象罷了,像「金車」「玉鉉」之類——黃金怎麼能造車?美玉怎麼能做鼎槓?雖然實際上無此事無此理,可是爻位之中確實含著這個象。
《朱子語錄》云:「卦要看得親切,須是兼象看,但象失其傳了。」殊不知聖人立象,有卦情之象,有卦畫之象,有大象之象,有中爻之象,有錯卦之象,有綜卦之象,有爻變這象,有占中之象。正如釋卦名義,有以卦德釋者,有以卦體釋者,有以卦綜釋者,皆言象也。所以說「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但形容物宜可擬可象,即是象矣。自王弼不知文王序卦之妙,掃除其象,後儒泥滯《說卦》,所以說象失其傳,而不知未失其傳也。善乎蔡氏曰:「聖人擬諸其形容而立象,至織至悉,無所不有,所謂其道甚大、百物不廢者此也。其在上古,尚此以制器;其在中古,觀此以繫辭。而後世之言易者,乃曰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一切指為魚兔筌蹄,殆非聖人作易前民用以教天下之意矣。」此言蓋有所指而發也。
《朱子語錄》說:「卦要看得貼切,必須連象一起看,只可惜象已經失傳了。」朱子卻不知道,聖人設立的象有好多層:有依卦情立的象,有依卦畫外形立的象,有整卦大象之象,有中爻互體之象,有錯卦之象,有綜卦之象,有爻變之象,有占斷之中的象。就像《彖傳》解釋卦名的含義,有從卦德解釋的,有從卦體解釋的,有從綜卦解釋的,講的全都是象。所以《繫辭傳》才說「比擬事物的形態容貌,摹寫事物的相宜之處」——凡是形態容貌、相宜之處,可以比擬、可以摹寫的,就都是象。自從王弼不懂文王卦序的奧妙,把象一概掃除,後來的儒者又死摳《說卦傳》那幾條,於是都說象失了傳,卻不知道象其實並沒有失傳。蔡淵說得好:「聖人比擬事物的形態容貌而設立卦象,細緻到極點、周備到極點,無所不包,《繫辭》所謂『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正指此事。在上古,人們尊崇卦象來製造器物;在中古,人們觀察卦象來繫上文辭。可後世講《易》的人,竟說領會了意旨就該忘掉象,掌握了象就該忘掉言,把象和言一概看成捕魚的竹笱、捉兔的網羅,用完就扔,這恐怕不是聖人創作《易》來先於百姓之用、教化天下的本意。」蔡氏這番話是有所針對而發的。
易經字義·錯
錯者,陰與陽相對也。父與母錯,長男與長女錯,中男與中女錯,少男與少女錯。八卦相錯,六十四卦皆不外此錯也。天地造化之理,獨陰陽不能生成,故有剛必有柔,有男必有女,所以八卦相錯。八卦既相錯,所以象即寓於錯之中。如乾錯坤,乾為馬,坤即「利牝馬之貞」;履卦兌錯艮,艮為虎,文王即以虎言之;革卦上體乃兌,周公九五爻亦以虎言之;又睽卦上九純用錯卦,師卦「王三錫命」純用天火同人之錯,皆其證也。又有以中爻之錯言者,如小畜言「雲」,因中爻離錯坎故也;六四言「血」者,坎為血也;言「惕」者,坎為加憂也。又如艮卦九三中爻坎,爻辭曰「熏心」,坎水安得熏心,以錯離有火煙也。
所謂「錯」,就是陰爻與陽爻逐位相對:父(乾)與母(坤)相錯,長男(震)與長女(巽)相錯,中男(坎)與中女(離)相錯,少男(艮)與少女(兌)相錯。八卦兩兩相錯,六十四卦也都不出這個「錯」的格局。天地造化的道理是孤陰不生、獨陽不長,所以有剛就必有柔,有男就必有女,八卦因此兩兩相錯。八卦既然相錯,物象也就寄寓在錯卦之中。例如乾錯坤:乾為馬,坤卦辭便說「利牝馬之貞」;履卦下體是兌,兌錯為艮,艮為虎,文王卦辭便說「履虎尾」;革卦上體也是兌,周公給九五繫爻辭也說「大人虎變」;又如睽卦上九一整條爻辭全用錯卦取象,師卦九二「王三錫命」全用它的錯卦天火同人來取象,這些都是證據。還有從「中爻」的錯卦立說的:小畜卦辭說「密雲不雨」,是因為中爻互離,離錯為坎,坎為雲雨;六四爻辭說「血」,是因為坎為血卦;說「惕」(警惕),是因為坎有「加憂」之象。再如艮卦九三,中爻二三四互成坎,爻辭卻說「厲薰心」——坎是水,怎麼能薰灼人心?正因為坎錯為離,離有火有煙,才說得出「薰心」二字。
易經字義·綜
綜字之義,即織布帛之綜,或上或下,顛之倒之者也。如乾坤坎離四正之卦,則或上或下;巽兌艮震四隅之卦,則巽即為兌,艮即為震,其卦名則不同。如屯蒙相綜,在屯則為雷,在蒙則為山是也;如履小畜相綜,在履則為澤,在小畜則為風是也。如損益相綜,損之六五即益之六二,特倒轉耳,故其象皆「十朋之龜」;夬之九四即姤之九三,故其象皆「臀無膚」。綜卦之妙如此,非山中研究三十季,安能知之,宜乎諸儒以象失其傳也。
「綜」字的本義,就是織布機上那根綜線,一上一下地牽動經線,把它顛過來倒過去。乾、坤、坎、離這四個居於正位的卦,倒轉以後卦形不變,只是在一組卦裡或居上體或居下體;巽、兌、艮、震這四個居於四隅的卦,倒轉以後就變了模樣:巽倒過來就是兌,艮倒過來就是震,卦名隨之不同。例如屯卦與蒙卦互為倒轉,同一根陽爻在屯卦裡屬震(雷),翻轉到蒙卦裡就屬艮(山);履卦與小畜卦互為倒轉,同一體在履卦裡是兌(澤),翻轉到小畜卦裡就是巽(風)。再如損卦與益卦互為倒轉,損卦的六五就是益卦的六二,不過是整個翻了個個兒,所以兩爻的爻辭都作「十朋之龜」;夬卦的九四就是姤卦的九三,所以兩爻的爻辭都作「臀無膚」。綜卦的奧妙到這種地步,若不是在深山裡鑽研三十年,怎麼可能知道?也難怪歷代儒者都說卦象失了傳。
然文王序卦有正綜,有雜綜。如乾初爻變姤,坤逆行,五爻變夬與姤相綜,所以姤綜夬,遯綜大壯,否綜泰,觀綜臨,剝綜復,所謂乾坤之正綜也。八卦通是初與五綜,二與四綜,三與三綜,雖一定之數,不容安排,然陽順行而陰逆行,與之相綜,造化之玄妙可見矣,文王之序卦不其神哉。即陽本順行,生亥死午;陰本逆行,生午死亥之意。若乾坤所屬尾二卦,晉大有需比之卦,類術家所謂游魂歸魂,出於乾坤之外者,非乾坤五爻之正變,故謂之雜綜。然乾坤水火四正之卦,四正與四正相綜;艮巽震兌四隅之卦,四隅與四隅相綜,雖雜亦不雜也。
不過文王排定的卦序裡,有「正綜」也有「雜綜」。乾卦的初爻由陽變陰便成姤卦;坤卦按逆向推行,第五爻由陰變陽便成夬卦,而夬卦正與姤卦互為倒轉。照這個規律推下去:姤與夬互綜,遯與大壯互綜,否與泰互綜,觀與臨互綜,剝與復互綜,這就叫乾坤兩宮的「正綜」。乾宮諸卦與坤宮諸卦對應的規律一律是:乾的初爻變對坤的五爻變,乾的二爻變對坤的四爻變,乾的三爻變對坤的三爻變。這雖是天然定數、容不得人為安排,可陽順著走、陰逆著走,兩邊恰好互相倒轉,造化的玄妙由此可見,文王的卦序豈不神奇?這也正是術家所說陽氣順行、長生在亥而死於午,陰氣逆行、長生在午而死於亥的道理。至於乾坤兩宮末尾的兩卦——晉、大有、需、比這幾個卦,類似術家講的「游魂」「歸魂」,跑到乾坤兩宮的常軌之外去了,不是乾坤五爻依次正變得來的,所以叫「雜綜」。可即便如此,乾、坤、坎、離這四個正位之卦,仍是四正與四正相倒轉;艮、巽、震、兌這四個隅位之卦,仍是四隅與四隅相倒轉,說是「雜」,其實一點也不亂。
八卦既相綜,所以象即寓於綜之中。如噬嗑「利用獄」,賁乃相綜之卦,亦以獄言之;旅豐二卦亦以獄言者,皆以其相綜也。有以上六下初而綜者,則「自外來而為主於內」是也;有以二五而綜者,「柔得中而上行」是也。蓋易以道陰陽,陰陽之理流行不常,原非死物膠固一定者,故顛之倒之,可上可下者,以其流行不常耳。故讀易者不能悟文王序卦之妙,則易不得其門而入;既不入門,而宮牆外望,則「攻邑」「不改井」之玄辭,「其人天且劓」之險語,不知何自而來也。噫,文王不其繼伏羲而神哉。
八卦既然兩兩相倒轉,物象也就寄寓在綜卦之中。例如噬嗑卦《彖傳》說「利用獄」(宜於斷案),賁卦正是它倒轉而成的卦,《大象傳》也就同樣拿刑獄來說;旅卦與豐卦互為倒轉,兩卦也都拿刑獄來說,都是因為它們相綜的緣故。有依上六與初爻倒轉來解釋的,《彖傳》所謂「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就是——原本在上卦的那根爻,一翻轉就落到內卦而成了主爻;有依二爻與五爻倒轉來解釋的,《彖傳》所謂「柔得中而上行」就是——原本在二位得中的柔爻,一翻轉就升到五位。《易》本來就是講陰陽的,而陰陽之理流動不居,絕不是膠固死板、釘在一處的東西,所以可以顛過來倒過去、可上可下,正因為它流行不定。因此讀《易》的人若悟不透文王卦序的奧妙,就找不到門徑進去;進不了門,只能在宮牆外張望,那麼井卦「改邑不改井」這類玄奧的話、睽卦「其人天且劓」(那人被黥額割鼻)這類險峻的話,就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了。唉,文王繼承伏羲而如此神妙!
易經字義·變
變者,陽變陰、陰變陽也。如乾卦初變即為姤,是就於本卦變之。宋儒不知文王序卦如屯蒙相綜之卦本是一卦,向上成一卦,向下成一卦,詳見前伏羲文王錯綜圖。如訟之「剛來而得中」乃卦綜也,非卦變也,以為自遯卦變來非矣,如姤方是變。卦變玄之又玄,妙之又妙,蓋爻一動即變。如漸卦九三以三為夫,以坎中滿為婦孕,及三爻一變則陽死成坤,離絕夫位,故有「夫征不復」之象;既成坤,則並坎中滿通不見矣,故有「婦孕不育」之象。又如歸妹九四中爻坎月離日,期之象也,四一變則純坤而日月不見矣,故「愆期」。豈不玄妙。
所謂「變」,是陽爻變成陰爻、陰爻變成陽爻。比如乾卦初爻一變就成姤卦,這是就本卦自身而變。宋代儒者不明白文王卦序裡像屯、蒙這樣互相倒轉的卦本是同一個卦形,朝上看成一卦、朝下看又成一卦,詳情見前面的《伏羲文王錯綜圖》。像訟卦《彖傳》的「剛來而得中」,講的是綜卦,不是卦變,說它從遯卦變來是錯的;要說變,姤卦從乾卦初爻變來才算變。卦變一層玄過一層、一層妙過一層,因為一根爻只要動,整卦就變了。例如漸卦九三,以第三爻這根陽爻為「夫」,以二三四互成坎、坎中一畫滿實為「婦懷胎」;等到第三爻一變,陽爻消亡、下體成坤,「夫」的爻位就斷絕了,所以有「夫征不復」(丈夫出征不回)之象;下體既已成坤,那互體坎的中滿之畫也一併看不見了,所以有「婦孕不育」之象。再如歸妹卦九四,中爻互出坎與離,坎為月、離為日,日月相推正是「日期」之象;第四爻一變,上下都成純坤,日月都不見了,所以爻辭說「愆期」(誤了婚期)。這豈不玄妙?
易經字義·中爻
中爻者,二三四五所合之卦也,《繫辭》第九章孔子言之詳矣。大抵錯者,陰陽橫相對也;綜者,陰陽上下相顛倒也;變者,陽變陰、陰變陽也;中爻者,陰陽內外相連屬也。周公作爻辭,不過此錯、綜、變、中爻四者而已。如離卦居三,同人曰「三歲」,未濟曰「三季」,既濟曰「三季」,明夷曰「三日」,皆以本卦三言也;若坎之「三歲」、困之「三歲」、解之「三品」,皆離之錯也;漸之「三歲」、巽之「三品」,皆以中爻合離也;豐之「三歲」,以上六變而為離也。即離而諸爻用四者可知矣。
所謂「中爻」,是取二、三、四爻和三、四、五爻各自合成的兩個卦,《繫辭下傳》第九章孔子講得很詳細。大體說來:「錯」是陰陽橫向逐位相對,「綜」是陰陽整體上下顛倒,「變」是陽爻轉為陰爻、陰爻轉為陽爻,「中爻」是陰陽在內外之間彼此牽連相接。周公作爻辭,用的方法不外錯、綜、變、中爻這四樣。舉例來說,離卦在八卦中排行第三,所以凡涉及離的卦爻多用「三」這個數:同人卦說「三歲」,未濟卦說「三年」,既濟卦說「三年」,明夷卦說「三日」,都是就本卦所含的離取「三」來立言;至於坎卦的「三歲」、困卦的「三歲」、解卦的「三品」,則是因為坎錯為離;漸卦的「三歲」、巽卦的「三品」,是因為中爻互合成離;豐卦的「三歲」,是因為上六一變而成離。從離取「三」這一例推開去,其餘各卦爻辭裡用「四」的緣由也就可以明白了。
孔子韋編三絕,於陰陽之理悅心研慮已久,故於圓圖看出錯字,於序卦看出綜字,所以說「錯綜其數」。又恐後人將序卦一連,不知有錯綜二體,故雜亂其卦,唯令二體之卦相連,如「乾剛坤柔」「比樂師憂」是也,又說出中爻。宋儒不知乎此,將孔子《繫辭》「所居而安者」文王之序卦、「所樂而翫者」周公之爻辭,認序字為卦爻所著事理當然之次第,故自孔子沒而易已亡至今日矣。
孔子讀《易》讀到穿竹簡的皮繩斷了三次,對陰陽之理心悅誠服、反覆研求已久,所以從先天圓圖上看出一個「錯」字,從文王卦序上看出一個「綜」字,因此《繫辭傳》說「錯綜其數」。他又擔心後人把《序卦傳》一路連讀下去,不知道其中還有錯、綜兩種卦體,於是特意打亂卦的次序另作《雜卦傳》,專讓同屬一體的兩卦並排相連,像「乾剛坤柔」「比樂師憂」這樣成對舉出;此外他還揭示了「中爻」。宋代儒者不明白這一層,把孔子《繫辭傳》裡「所居而安者」(安處其位的,指文王的卦序)和「所樂而玩者」(喜愛玩味的,指周公的爻辭)中的「序」字,誤認作卦爻所標示的事理先後次第,所以自孔子去世以後,《易》學就一直亡失到今天。
新刻來瞿唐先生易注卷之一
永川凌夫惇厚子甫圈點,廬陵高奣映雪君甫校讎。
永川人凌夫(字惇厚子)為本書施加圈點,廬陵人高奣映(字雪君)為本書校勘文字。兩處的「甫」字是舊時對男子的美稱,綴在表字之後。
周易上經。周,代名;易,書名;卦則伏羲所畫也。伏羲仰觀俯察,見陰陽有奇耦之數,故畫一奇以象陽,畫一耦以象陰;見一陰一陽有各生之象,故自下而上,再倍而三,以成八卦;又於八卦之上各變八卦,以成六十四卦。六十四卦皆重而為六畫者,以陰陽皆極於六,故聖人作易,六畫而成卦,六變而成爻,兼三才而兩之,皆因天地自然之數也。
「周易上經」四字中,「周」是朝代的名稱,「易」是書的名稱,至於卦畫,則是伏羲所畫。伏羲抬頭觀察天象、低頭察看地理,見陰陽有奇數與偶數之別,於是畫一條不斷的橫線(奇畫)來象徵陽,畫一條斷開的橫線(偶畫)來象徵陰;又見一陰一陽各能再生出陰陽,於是自下往上,一倍再倍、連倍三次,湊成八卦;隨後又在這八卦之上各自疊加八卦,湊成六十四卦。六十四卦都重疊成六畫,是因為陰陽都以六為極限,所以聖人作《易》,六畫合成一卦,六次變動生出六爻,把天、地、人三才各配兩爻,全都依據天地自然之數。
以易名書者,易字有交易變易兩義。交易以對待言,如天氣下降、地氣上騰也;變易以流行言,如陽極變陰、陰極變陽也。陰陽之理,非交易則變易,故以易名之。夏易名連山,首艮;商易名歸藏,首坤。曰周者,以其辭成於文王周公,故以周名之,而分為上下二篇云。
之所以用「易」字給這部書命名,是因為「易」字含交易、變易兩層意思。「交易」就對待關係而言,好比天氣下降、地氣上騰,兩者交互往來;「變易」就流行推移而言,好比陽到極點轉為陰、陰到極點轉為陽。陰陽之理,不是交易就是變易,所以拿「易」字來命名。夏代的《易》叫《連山》,以艮卦為首;商代的《易》叫《歸藏》,以坤卦為首。這部之所以稱「周」,是因為它的卦辭、爻辭成於文王和周公之手,所以用「周」來命名,並且分作上、下兩篇。
乾卦(乾下乾上)
乾。乾下乾上。乾剛。乾,元亨利貞。乾,卦名。元亨利貞者,文王所繫之辭,以斷一卦之吉凶,所謂彖辭也。乾者健也,陽主於動,動而有常,其動不息,非至健不能。奇者陽之數,天者陽之體,健者陽之性,六畫皆奇,則純陽而至健矣,故不言天而言乾也。
乾卦,下體是乾,上體也是乾,卦德為「剛」。卦辭:「乾,元亨利貞。」「乾」是卦名。「元亨利貞」四字是文王所繫的辭,用來判斷整卦的吉凶,也就是所謂「彖辭」。乾的含義是「健」。陽以運動為主,運動而有常度,運動而永不停息,不是極其剛健的力量做不到。不斷的奇畫是陽的數,天是陽的形體,健是陽的性質;乾卦六畫全是奇畫,那就是純陽而至健了。所以這一卦不取「天」這個形體來命名,而取「乾」這個性質來命名。
元大,亨通,利宜,貞正而固也。元亨者,天道之本然,數也;利貞者,人事之當然,理也。易經理數不相離。因乾道陽明純粹,無絲毫陰柔之私,惟天與聖人足以當之,所以斷其必大亨也。故數當大亨,而必以貞處之,方與乾道合;不貞則非理之當然,安能大亨。此聖人教人以反身修省之切要也。言凡占卜者,不論天子庶人,皆宜於貞,以盡人事。若即以為四德,殊失先王立教之意矣。至孔子文王純以義理論,方指四德也。
「元」是大,「亨」是通,「利」是適宜,「貞」是端正而堅固。「元亨」講的是天道本來如此的樣子,屬於「數」;「利貞」講的是人事應當如此的樣子,屬於「理」。《易經》裡「理」與「數」從來分不開。因為乾道陽剛光明、純粹無雜,沒有一絲一毫陰柔的私意,只有天和聖人配得上它,所以斷定它必定大為亨通。既然按「數」推算合當大亨,就必須用「貞」來自處,才與乾道相合;不貞正就不合於應然之理,又怎麼可能大亨?這是聖人教人反躬自省、修身自察的緊要處。這是說凡是占卜的人,無論天子還是百姓,都應當守貞,以盡到人事的本分。如果一上來就把「元亨利貞」當作四種德性講,就大大違背了先王設教的本意;要到孔子解釋文王卦辭、純從義理立論時,才指的是四德。
○初九,潛龍勿用。此周公所繫之辭,以斷一爻之吉凶,所謂爻辭也。凡畫卦者自下而上,故謂下爻為初。初九者,卦下陽爻之名也。陽曰九,陰曰六者,河圖洛書五皆居中,則五者數之祖也,故聖人起數止於一二三四五。參天地兩地而倚數:參天者,天之位三,天一天三天五也;兩地者,地之位二,地二地四也。倚者依也,天一依天三天五而為九,所以陽皆言九;地二依地四而為六,所以陰皆言六。
初九爻辭:「潛龍勿用。」這是周公所繫的辭,用來判斷一爻的吉凶,也就是所謂「爻辭」。凡畫卦都是自下而上,所以把最下一爻稱為「初」。「初九」就是這一卦最下面那根陽爻的名稱。陽爻稱「九」、陰爻稱「六」,緣由在於:《河圖》《洛書》中,「五」都居於正中,可見五是一切數的祖宗,所以聖人起數只用一、二、三、四、五這五個生數。《說卦傳》講「參天兩地而倚數」——「參天」指天的位數是三,即天一、天三、天五這三個奇數;「兩地」指地的位數是二,即地二、地四這兩個偶數。「倚」就是依附:天一依附天三、天五,一加三加五得九,所以陽爻一律稱九;地二依附地四,二加四得六,所以陰爻一律稱六。
一二三四五者,生數也;六七八九十者,成數也。然生數者成之端倪,成數者生之結果,故止以生數起之。過揲之數皆以九六之參兩,所以爻言九六也。潛,藏也,象初。龍,陽物,變化莫測,亦猶乾道變化,故象九。且此爻變巽錯震,亦有龍象,故六爻即以龍言之,所謂「擬諸形容,象其物宜」者此也。勿用者,未可施用也。象為潛龍,占為勿用,故占得乾而遇此爻之變者,當觀此象而玩此占也,諸爻仿此。圈外方是正意。
一、二、三、四、五叫「生數」,六、七、八、九、十叫「成數」。生數是成數的萌芽,成數是生數的結果,所以只用生數來起算。大衍揲蓍所得的數目,也都是按九、六這「參天兩地」之數來定的,因此爻位一律稱九、稱六。「潛」就是藏,對應初爻居於最下。「龍」是陽性之物,變化不可測度,正如乾道以變化為能事,所以用它對應陽爻的九。何況這一爻由陽變陰,下體成巽,巽錯為震,震也有龍象,所以乾卦六爻通通用龍來說,《繫辭傳》所謂「比擬事物的形態容貌,摹寫事物的相宜之處」正指此事。「勿用」是還不可以施展任用。就象而言是「潛龍」,就占斷而言是「勿用」,所以占筮得到乾卦而正好這一爻發生變動的人,應當觀察這個象、玩味這個占斷,其餘各爻都照此類推。圓圈以外的文字,才是本爻的正面意旨。
○初九陽氣方萌,居於卦下,蓋龍之潛藏而未出者也,故有潛龍之象。既未出潛,則未可施用矣,故教占者勿用,養晦以俟時可也。○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見龍之見,賢遍反。○二謂自下而上第二爻也。九二非正,然剛健中正,本乾之德,故舊注亦以正言之。見者,初為潛,二則離潛而出見也。田者,地之有水者也,以六畫卦言之,二於三才為地道,地上即田也。
初九這一爻,陽氣剛剛萌動,位置又在整卦的最下面,正是龍潛伏在深處、還沒有出來的時候,所以有「潛龍」之象。既然還沒有出潛,就不可以施展任用,因此教占筮者暫且不要有所舉動,收斂鋒芒、等待時機就可以了。九二爻辭:「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見龍」的「見」讀作「現」。)「二」指自下往上數的第二爻。九二是陽爻居陰位,本不當位,但它剛健而又居下體之中,本來就具備乾的德性,所以舊注也用「正」來稱它。稱「見」,是因為初爻還在潛伏,到二爻便脫離潛伏而顯現出來。「田」指有水的土地;從六畫卦來看,第二爻在三才中屬地道,地面之上就是田。
大人者,大德之人也。陽大陰小,乾卦六爻皆陽,故為大。以三畫卦言之,二於三才為人道,大人之象也,故稱大人。所以應爻九五亦曰大人,二五得稱大人者,皆以三畫卦言也。利見大人者,利見九五之君以行其道也。此爻變離,有同人象,故利見大人。○九二以陽剛中正之德,當出潛離隱之時,而上應九五之君,故有此象,而其占則利見大人也。占者有是德,方應是占矣。
「大人」指德行盛大的人。陽為大、陰為小,乾卦六爻全是陽,所以稱「大」。若按三畫卦來看,第二爻在三才中屬人道,正是「大人」的象,所以稱大人;同樣道理,與它相應的九五爻也稱大人——二、五兩爻能稱大人,都是就三畫卦的三才位置立論的。「利見大人」是說宜於見到九五這位君主,以便推行自己的主張。這一爻由陽變陰,下體成離,離為同人卦的下體,全卦便有同人(與人相合)之象,所以說「利見大人」。九二憑著陽剛而居中的德性,正當脫離潛伏、走出隱居的時候,向上又與九五之君相應,所以有這樣的象,而占斷則是宜於見大人。不過占筮的人必須真有這樣的德行,才配得上這個占斷。
○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君子指占者。以六畫卦言之,三於三才為人道,以乾德而居人道,君子之象也,故三不言龍。三變則中爻為離,離日在下卦之終,終日之象也。下乾終而上乾繼,乾乾之象,乃健而不息也。惕,憂也,變離錯坎,憂之象也。若,助語辭。夕對日言,言終日乾乾,雖至於夕,而兢惕之心猶夫終日也。
九三爻辭:「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君子」指占筮的人。從六畫卦看,第三爻在三才中屬人道,以乾的剛健之德居於人道之位,正是君子的象,所以第三爻不說龍而說君子。第三爻由陽變陰之後,二、三、四爻互成離,離為日,而這個日又落在下卦的末尾,正是「終日」之象。下體乾走到盡頭,上體乾接著又起,這就是「乾乾」之象,表示剛健而不停息。「惕」是憂懼;三爻變而成離,離錯為坎,坎有憂患之象。「若」是語助詞。「夕」是對著「日」說的:意思是整日剛健不已,即使到了夜晚,那份戒懼之心仍舊和白天一樣。
厲者,危厲不安也。九陽爻,三陽位,過則不中,多凶之地也,故言厲。無咎者,以危道處危地,操心危、慮患深,則終於不危矣,故無咎。○九三過剛不中,若有咎矣,然性體剛健,有能乾夕乾惕,不已之象,占者能憂懼如是,亦無咎也。○九四,或躍在淵,無咎。或者,欲進未定之辭,非猶豫狐疑也。或躍在淵者,欲躍猶在淵也。九為陽,陽動故言躍;四為陰,陰虛故象淵。此爻變巽為進退、為不果,又四多懼,故或躍在淵。
「厲」是危險不安。九是陽爻,三是陽位,陽上加陽未免過分,又不居中位,本是多凶險的地方,所以說「厲」。「無咎」是說:用戒懼危疑的態度來處身於危險的位置,存心警惕、憂慮深遠,最終反倒不危險了,所以沒有過錯。九三這一爻過於剛強又不居中,照理該有過錯;然而它本性剛健,能夠白天不懈、夜裡戒懼,具備永不停歇的象,占筮的人若能這樣憂懼自持,也就不會有過錯。九四爻辭:「或躍在淵,無咎。」「或」是想前進而尚未決定的口氣,並不是猶豫不決、疑神疑鬼。「或躍在淵」是說想往上躍卻仍留在深淵。九是陽,陽主動,所以說「躍」;四是陰位,陰主虛空,所以取「淵」為象。這一爻由陽變陰,上體成巽,巽有「進退」之象、有「不果決」之象,加上第四爻本就多疑懼,所以說「或躍在淵」。
○九四以陽居陰,陽則志於進,陰則不果於進,居上之下,當改革之際,欲進未定之時也,故有或躍在淵之象,占者能隨時進退,斯無咎矣。○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五,天位,龍飛於天之象也。占法與九二同者,二五皆中位,特分上下耳。利見大人,如堯之見舜、高宗之見傳說是也,下此如沛公之見張良、照烈之見孔明,亦庶幾近之。六畫之卦,五為天;三畫之卦,五為人,故曰天曰人。
九四以陽爻居於陰位:陽的一面立志向前,陰的一面又不肯果斷前進;它處在上體的最下位,正當改換局面的關口,是想進而尚未決定的時候,所以有「或躍在淵」之象。占筮的人若能順應時機而決定進退,就沒有過錯。九五爻辭:「飛龍在天,利見大人。」第五爻是天的位置,正是龍飛騰於天空的象。它的占斷與九二相同,因為二、五都是居中之位,只不過一個在下體之中、一個在上體之中罷了。所謂「利見大人」,就像堯遇見舜、殷高宗遇見傅說那樣;次一等的,像漢高祖遇見張良、蜀昭烈帝遇見諸葛亮,也大致近似。就六畫卦說,第五爻屬天位;就三畫卦說,第五爻屬人位,所以《易》裡對九五既說「天」又說「人」。
○九五剛健中正,以聖人之德居天子之位,而下應九二,故其象占如此。占者如無九五之德位,必不應利見之占矣。○上九,亢龍有悔。上者,最上一爻之名。亢,人頸也,高也,蓋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屈之意。陰陽之理,極處必變,陽極則生陰,陰極則生陽,消長盈虛,此一定之理數也。
九五剛健而又居中得正,憑聖人的德行佔據天子的位置,向下又與九二相應,所以它的象和占斷是這樣。占筮的人如果沒有九五那樣的德行與地位,就一定配不上「利見大人」這個占斷。上九爻辭:「亢龍有悔。」「上」是最上面一爻的名稱。「亢」本指人的脖頸,引申為高,含著只能上去不能下來、只能伸直不能彎曲的意思。陰陽的道理是走到極點必定轉變:陽到極點就生出陰,陰到極點就生出陽,消退與生長、盈滿與虧虛,這是固定不移的理與數。
龍之為物,始而潛,繼而見,中而躍,終而飛,既飛於天,至秋分又蟄而潛於淵,此知進知退、變化莫測之物也。九五飛龍在天,位之極、中正者,得時之極,乃在於此,若復過於此,則極而亢矣。以時則極,以勢則窮,安得不悔。○上九陽剛之極,有亢龍之象,故占者有悔。知進知退,不與時偕極,斯無悔矣。伊尹之復政厥闢,周公之罔以寵利居成功,皆無悔者也。
龍這種東西,起初潛伏,接著顯現,中途跳躍,最後飛騰;既已飛上天空,到秋分時節又蟄伏下來潛回深淵,可見它是懂得進也懂得退、變化不可測度的。九五「飛龍在天」,位置已到頂點,而中正得時也到了頂點,正在這一爻;若再往上超過它,就極而至於亢了。就時機說已到盡頭,就形勢說已到窮途,怎能不生悔恨?上九陽剛到了極點,有亢龍之象,所以占筮的人會有悔恨。若能懂得該進就進、該退就退,不隨著時勢一同走到極端,就不會有悔恨。伊尹輔政期滿把政權交還太甲,周公不肯憑寵信與利祿佔住成功之位,都是沒有悔恨的人。
○用九,見群龍無首,吉。此因上九亢龍有悔而言之。用九者,猶言處此上九之位也。上九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動而有悔矣,到此何以處之哉?惟見群龍無首則吉。群龍者,潛見躍飛之龍也。首者頭也,乾為首,凡卦初為足、上為首,則上九即群龍之首也。
「用九:見群龍無首,吉。」這一條是承著上九「亢龍有悔」而說的。所謂「用九」,等於說身處上九這個位置該怎麼辦。上九尊貴卻沒有職位,高居頂端卻沒有百姓,賢人都在下面而無人輔佐它,一有動作就要生悔,到這地步該如何自處呢?唯有「見群龍無首」才吉利。「群龍」指潛龍、見龍、躍龍、飛龍這一串龍。「首」就是頭;乾為首,凡是一卦,初爻好比腳、上爻好比頭,那麼上九正是這群龍的頭。
不見其首,則陽變為陰,剛變為柔,知進知退,知存知亡,知得知喪,不為窮災,不與時偕極,所以無悔而吉。此聖人開遷善之門,教占者用此道也。故陽極則教以見群龍無首吉,陰極則教以利永貞。蓋居九而為九所用,我不能用九,故至於亢;居六而為六所用,我不能用六,故至於戰。惟見群龍無首、利永貞,此用九用六之道也。乾主知,坤主能,故言利永貞。用易存乎人,故聖人教之以此。昔王介甫常欲繫用九於亢龍有悔之下,得其旨矣。
看不見這個頭,就意味著陽轉成了陰、剛轉成了柔,於是懂得進也懂得退,懂得存也懂得亡,懂得得也懂得失,不至於窮極招災,不隨時勢一同走到極端,所以沒有悔恨而得吉。這是聖人給人打開一道改過向善的門,教占筮者運用這個道理。所以陽到極點,就教他「見群龍無首吉」;陰到極點(坤卦用六),就教他「利永貞」。要知道,身居九位反被九所支配,自己不能主動運用這個九,才落到「亢」的地步;身居六位反被六所支配,自己不能主動運用這個六,才落到坤上六「龍戰于野」的地步。唯有做到「見群龍無首」和「利永貞」,這才是用九、用六的正道。乾主管「知」,坤主管「能」,所以坤那邊說「利永貞」。運用《易》全在人自己,所以聖人這樣教導。從前王安石常想把「用九」一條繫在「亢龍有悔」之下,可算是領會了其中的旨趣。
○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乾元亨利貞者,文王所繫之辭,彖之經也;此則孔子贊經之辭,彖之傳也,故亦以彖曰起之。曰元亨利貞者,文王主於卜筮以教人;主於孔子之傳,則專於義理,故以元亨利貞分為四德,此則專以天道發明乾義也。大哉,嘆辭。乾元者,乾之元也。元者大也、始也。始者,物之始,非以萬物之始即元也,言萬物所資以始者,此乃四德之元也。
《彖傳》說:「偉大啊乾的元氣,萬物都依靠它才有開端,它統攝著整個天道。」文王所繫的「乾,元亨利貞」是《彖》的經文;這裡是孔子贊述經文的話,屬於《彖》的傳文,所以也用「彖曰」領起。同是「元亨利貞」四字,文王偏重用卜筮來教人;到了孔子的傳文,就專講義理,因此把元、亨、利、貞分作四種德性,這裡則專門從天道來闡發乾的含義。「大哉」是讚歎之辭。「乾元」就是乾所含的元。「元」是大,也是始。所謂「始」,指萬物的開端,並不是說萬物的開端本身就是元;而是說萬物所憑藉才得以開始的那個東西,這才是四德中的「元」。
此言氣而不言形,若涉於形,便是坤之資生矣。統,包括也。乾元乃天德之大始,故萬物之生皆資之以為始,又為四德之首而貫乎天德之始終,故統天。天之為天,出乎震,而生長收藏不過此四德而己,統四德則統天矣。資始者,無物不有也;統天者,無時不然也。無物不有,無時不然,此乾元之所以為大也。此釋元之義。
這裡講的是「氣」而不是「形」;一旦牽涉到形體,就屬於坤卦「萬物資生」的事了。「統」是包舉。乾元是天德的宏大開端,所以萬物的生成都憑藉它作為起點;它又是四德之首,貫穿天德的始與終,所以說「統天」。天之所以為天,從震(東方、春)發端,而生、長、收、藏也不過就是元、亨、利、貞這四德,能統攝四德也就統攝了天。「資始」說的是沒有一物不是如此,「統天」說的是沒有一刻不是如此。無物不然、無時不然,這就是乾元之所以稱「大」的緣故。以上是解釋「元」的含義。
雲行雨施,品物流形。施,始智反,又音是。○有是氣即有是形。資始者,氣也,氣發洩之盛,則云行雨施矣。品者,物各分類;流者,物各以類而生生不已也。雲行雨施者,氣之亨;品物流形者,物隨造化以亨也。雖物之亨通,其實乾德之亨通也。此釋乾之亨。施有二義:平聲者,用也、加也、設也;去聲者,布也、散也、惠也、與也。此則去聲之義。
《彖傳》接著說:「雲氣流走,雨水佈施,各類事物流轉而成形。」(「施」讀去聲。)有了這股氣,就有了相應的形。所謂「資始」,講的是氣;氣發散到最盛的時候,就雲行雨施了。「品」是萬物各分門類,「流」是萬物各按其類生生不已。「雲行雨施」講的是氣的通暢,「品物流形」講的是萬物隨著造化而通暢。雖說是萬物在亨通,其實是乾德在亨通。以上是解釋乾的「亨」。「施」字有兩讀兩義:讀平聲時,是使用、施加、設置的意思;讀去聲時,是佈散、散播、恩惠、給予的意思。這裡取的是去聲那一層。
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大明者,默契也。終謂上爻,始為初爻,原始要終以為質也。六位者,六爻也。時者,六爻相雜,惟其時物之時也。六龍者,潛與亢之六龍、六陽也,陽有變化,故曰六龍。乘者,憑據也;御,猶運用也。上文言統者,統治綱領;此節言御者,分治條目。六位時成者,如位在初時當為潛,位在上時當為亢也。
《彖傳》又說:「徹底洞明終與始,六個爻位隨時序而成立,於是按時駕著六條龍來運行天道。」「大明」是心領神會、暗自契合。「終」指上爻,「始」指初爻,也就是《繫辭傳》說的「推原開端、歸結終局,以此構成一卦的本質」。「六位」就是六爻。「時」是指六爻陰陽交雜,各按其時序與物類而言。「六龍」指從潛龍到亢龍這六條龍,也就是六個陽爻;陽能變化,所以叫六龍。「乘」是憑藉駕馭,「御」如同運用。上文說「統天」的「統」,是總攬綱領;這一節說「御天」的「御」,是分理條目。「六位時成」是說:爻位在初,其時就該是潛;爻位在上,其時就該是亢。
御天者,行天道也。當處之時,則乘潛龍;當出之時,則乘飛龍;時當勿用,聖人則勿用;時當知悔,聖人則知悔也。乘龍御天,只是時中。乘六龍便是御天,謂之曰乘龍御天,則是聖人一身常駕馭乎乾之六龍,而乾之六龍常在聖人運用之中矣。學者當觀其時成時乘,聖人時中變化、行無轍跡之妙可也。
「御天」就是推行天道。該退處的時候,就駕著潛龍;該出仕的時候,就駕著飛龍;時機該按兵不動,聖人就按兵不動;時機該知所悔改,聖人就知所悔改。所謂「乘龍御天」,說穿了只是「時中」二字——隨時處中而已。駕著六龍也就是運行天道;既稱作「乘龍御天」,那就是聖人一身常常駕馭著乾的六條龍,而乾的六條龍也常常在聖人的運用之中。學《易》的人應當從「時成」「時乘」這兩處著眼,去體會聖人隨時處中、變化自如、行事不留痕跡的妙處。
然言天道而配以聖人何也?蓋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中,則叄天地者惟聖人也。故頤卦曰「聖人養賢以及萬民」,咸卦曰「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恆卦曰「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皆此意。○言聖人默契乾道六爻終始之理,見六爻之位各有攸當,皆以時自然而成,則六陽淺深進退之時皆在吾運用之中矣。由是時乘六龍以行天道,則聖即天也。上一節專贊乾元,此一節則贊聖人知乾六爻之理而行乾元之事。
可是講天道,為什麼要配上聖人呢?因為天下之理一旦被人領會而立身於天地之中,能夠與天地並列為三的,就只有聖人。所以頤卦《彖傳》說「聖人養育賢者,恩澤推及萬民」,咸卦《彖傳》說「聖人感動人心而天下太平」,恆卦《彖傳》說「聖人長久堅守其道而天下教化有成」,講的都是這個意思。這一節是說:聖人暗自契合乾道六爻自始至終的道理,看出六爻的位置各有各的恰當處,都是隨時序自然而成,於是六個陽爻或淺或深、或進或退的時機,全都在自己的運用之中。由此按時駕著六龍來推行天道,那麼聖人也就等於天了。上一節專門讚美乾元,這一節則讚美聖人懂得乾卦六爻之理而去做乾元所做的事。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變者化之漸,化者變之成。各者各自也,即一物原來有一身,各有族類,不混淆也。正者不偏也,言萬物受質各得其宜,即一身還有一乾坤,不得倚附妨害也。物所受為性,天所賦為命。保者,常存而不虧;合者,翕聚而不散。太和,陰陽會合中和之氣也。
《彖傳》說:「乾道運轉變化,使萬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性與命,保全凝聚那太和之氣,這才是利與貞。」「變」是漸漸地轉移,「化」是轉移之後完成。「各」是各自,就是說每一物本來各有一個自身,各有各的族類,不相混淆。「正」是不偏斜,說萬物稟受形質都各得其宜,就是說每個個體自身又自成一副乾坤,不能互相依附妨礙。物所稟受的叫「性」,天所賦予的叫「命」。「保」是常存而不虧損,「合」是收聚而不渙散。「太和」,就是陰陽會合而成的中和之氣。
各正者,各正於萬物向寔之初;保合者,保合於萬物向寔之後。就各正言,則曰性命,性命雖以理言而不離乎氣;就保合言,則曰太和,雖以氣言而不離乎理,其實非有二也。○言乾道變化不窮,固品物流形矣,至秋則物皆向實,各正其所受所賦之性命;至冬則保全其太和生意,隨在飽足,無少缺欠。凡資始於元、流形於亨者,至此告其終、斂其跡矣。雖萬物之利貞,實乾道之利貞也,故曰乃利貞。
「各正」,是正在萬物趨向結實的開頭;「保合」,是保在萬物趨向結實的以後。就「各正」而言,說的是性命,性命雖從理上說,卻離不開氣;就「保合」而言,說的是太和,太和雖從氣上說,卻離不開理——其實二者並不是兩回事。這一節是說:乾道變化無窮,固然已經使各類事物流轉成形;到了秋天,萬物都趨向結實,各自端正它所稟受、所被賦予的性命;到了冬天,則保全那太和的生機,處處充盈飽滿,沒有絲毫欠缺。凡是在「元」那裡得到開端、在「亨」那裡流轉成形的,到這裡就宣告終結、收斂形跡了。雖說是萬物在利貞,其實是乾道在利貞,所以《彖傳》說「乃利貞」。
首出庶物,萬國咸寧。乘龍御天,乃聖人王道之始,為天下開太平,惟端拱首出於萬民之上,如乾道變化,無所作為,而萬國咸寧,亦如物之各正保合也。乘龍御天之化,至此成其功矣,此則聖人之利貞也。咸寧即各正保合也,其文武成康之時乎,漢文帝亦近之。如不能各正保合,則紛紜煩擾矣,豈得寧。
《彖傳》最後說:「聖人居於萬物之首,天下萬國都得安寧。」駕龍運行天道,正是聖人王道的開端,為天下開創太平;他只是端正衣冠、拱手無為地高居萬民之上,如同乾道自然變化一般不刻意有所造作,而萬國卻都安寧了,這也就像萬物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一樣。駕龍御天的教化,到這裡成就了它的功效,這便是聖人身上的「利貞」。「咸寧」也就是「各正保合」,大概就是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那樣的時代吧,漢文帝的治世也接近這境界。假如不能讓萬物各正性命、保合太和,那就紛亂擾攘了,哪裡還談得上安寧?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象者,伏羲卦之上下兩象、周公六爻所繫辭之象也,即象辭之下即以象曰起之是也。天行者,天之運行,一日一周也;健者,運而不息也,陽之性至健,所以不息也。以者,用也,體易而用之,乃孔子示萬世學者用易之方也。自強者,一念一事莫非天德之剛,若少有一毫陰柔之私以間之則息矣,強與息反。天行健者,在天之乾也;自強不息者,在我之乾也。上句以卦言,下句以人事言,諸卦仿此。
《象傳》說:「天的運行剛健不已,君子因此自我奮發、永不停息。」所謂「象」,指伏羲所畫一卦上下兩體的卦象,以及周公給六爻繫辭時所依據的爻象;在卦辭爻辭之下隨即用「象曰」領起的就是。「天行」是天的運行,一晝夜繞行一周;「健」是運轉而不停息,陽的性質至為剛健,所以永不停息。「以」是用,體察《易》理而付諸實行,這是孔子給萬世學《易》者指出的用《易》之法。「自強」是說一個念頭、一件事情,無不合於天德的剛健;只要有一絲一毫陰柔的私意夾雜進來,就停息了——「強」與「息」正好相反。「天行健」講的是天上的乾,「自強不息」講的是我自身的乾;上句就卦象立言,下句就人事立言,其餘各卦的《大象傳》都照此類推。
○潛龍勿用,陽在下也。陽在下者,陽爻居於下也,陽故稱龍,在下故勿用。此以下舉周公所繫六爻之辭而釋之。乾初曰陽在下,坤初曰陰始凝,扶陽抑陰之意見矣。○見龍在田,德施普也。施,音是。○德即剛健中正之德,出潛離隱則君德已著,周遍於物,故曰德施普。施字如程傳作去聲。
《小象傳》:「潛龍勿用,因為陽爻在下位。」「陽在下」是說這根陽爻處在最下面;因為是陽,所以稱龍;因為在下,所以不可施用。從這裡以下,都是舉周公所繫的六條爻辭來加以解釋。乾卦初爻說「陽在下」,坤卦初爻說「陰始凝」(陰氣開始凝結),扶助陽、抑制陰的用意就顯現出來了。「見龍在田,德施普也。」(「施」讀去聲。)這裡的「德」就是剛健居中的德性;一旦走出潛伏、脫離隱居,君主之德已經顯著,普遍施及萬物,所以說「德施普」。「施」字依程頤《易傳》讀作去聲。
○終日乾乾,反復道也。○反覆猶往來,言君子之所以乾夕兢惕、汲汲皇皇、往來而不已者,無非此道而已,動循天理,所以處危地而無咎。道外無道,故二爻言德。○或躍在淵,進無咎也。量可而進,適其時則無咎,故孔子加一進字以斷之。○飛龍在天,大人造也。造,作也,言作而在上也。大人,龍也;飛在天,作而在上也。大人釋龍字,造釋飛字。此止言飛龍在天,下「同聲相應」一節則言利見大人,「上治」一節方言大人之事,乃「位乎天德」一節則見其非無德而處尊位,四意自別。
「終日乾乾,反復道也。」「反覆」如同往來,是說君子之所以白天夜裡都戒懼不安、急切奔忙、往來不停,所依循的無非就是這個「道」罷了;一舉一動都遵循天理,所以身處險地而沒有過錯。道之外別無他道,所以這兩句都落在「德」上講。「或躍在淵,進無咎也。」衡量可行才前進,恰合其時就沒有過錯,所以孔子特意加一個「進」字來斷定它。「飛龍在天,大人造也。」「造」是興起作為,指有所作為而居於上位。「大人」解釋的是「龍」字,「造」解釋的是「飛」字。這裡只講到「飛龍在天」;下文「同聲相應」那一節才講「利見大人」,「上治」那一節才講大人的事功,而「位乎天德」那一節則顯示他並非無德而竊居尊位——這四層意思各不相同。
○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此陰陽盈虛一定之理,盈即亢,不可久致悔之由。○用九,天德不可為首也。天德二字即乾道二字。首,頭也,即見群龍無首之首。言周公爻辭用九「見群龍無首吉」者何也?以天德不可為首而見其首也。蓋陽剛之極,亢則有悔,故用其九者剛而能柔,有群龍無首之象則吉矣。天行以下,先儒謂之大象;潛龍以下,先儒謂之小象,後仿此。
「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這是陰陽盈滿與虧虛固定不移的道理:「盈」就是「亢」,「不可久」正是招致悔恨的緣由。「用九,天德不可為首也。」「天德」二字就是「乾道」二字。「首」是頭,即「見群龍無首」的那個首。周公在「用九」下繫辭為什麼講「見群龍無首吉」?因為天德不可以出頭逞強,卻偏偏露出了頭。陽剛到了極點,一亢就要生悔,所以善於運用這個「九」的人,剛強而又能柔順,具備「群龍無首」的象,就吉利了。「天行健」以下,前代儒者稱為《大象》;「潛龍勿用,陽在下也」以下,前代儒者稱為《小象》,後面各卦都照此稱呼。
○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乾也。長,丁丈反,下長人同。○孔子於彖象既有傳矣,猶以為未盡其蘊也,故又設文言以明之。文言者,依文以言其理也。乾道所包者廣,有在天之元亨利貞,有在人所具之元亨利貞,此則就人所具而言也。元,大也,始也,即在人之仁也。仁義禮智皆善也,但仁則善端初發,義禮智皆所從出,故為善之長。
《文言傳》說:「元,是眾善的首領;亨,是眾美的會聚;利,是義的調和;貞,是辦事的主幹。」(「長」讀上聲,下文「長人」同。)孔子對《彖》《象》已經作了傳,仍嫌沒有把其中蘊含說盡,所以又設《文言》來闡明,「文言」就是依著經文來講說其中的道理。乾道所包羅的範圍很廣:有天上的元亨利貞,也有人身上具備的元亨利貞,這裡講的是人身上所具備的。「元」是大,是始,在人就是「仁」。仁、義、禮、智都屬於善,只是仁乃善的苗頭最初萌發處,義、禮、智都從它生出來,所以稱為「善之長」。
亨者,自理之顯著、亨通而言,即在人之禮也。嘉,美;會,聚。三千三百,乃嘉美之會聚也。利有二義:以人心言之,義為天理,利為人慾;以天理言之,義者利之理,和者義之宜,故利即吾性之義。義安處即是利也,如上下彼此各得其當然之分,不相乖戾,此利也,乃義之和也。
「亨」是就道理的顯豁昭著、暢通無阻而言,在人就是「禮」。「嘉」是美好,「會」是聚合;《禮記》講「經禮三百、曲禮三千」,那正是種種美好儀節的會聚。「利」字有兩層含義:從人心一面說,義屬天理,利屬人慾,兩者對立;從天理一面說,義就是利的道理,和就是義的合宜處,所以「利」正是我本性中的「義」。義安頓妥帖的地方就是利,比如上下之間、彼此之間,各自得到應有的名分,互不違逆牴觸,這就是利,也就是「義之和」。
貞有三意:知也,正也,固也,如孟子所謂「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知者,知之意也;惟知事親從兄,正之意也;弗去,固人之意也。故貞即吾性之智。乾者,莖乾也,如木之身而枝葉所依以立也。元就其理之發端而言,亨就其理之聚會而言,利就其理之各歸分願而言,貞就其理之確實而言。名雖有四,其實一理而已,皆天下之至公而無一毫人慾之私者也。此四句說天德之自然,下體仁四句說人事之當然。
「貞」含三層意思:知、正、固,就像《孟子》所說「知道這兩件事而不肯捨棄」那樣。「知斯」的「知」,是「知」的一層;只知道侍奉雙親、順從兄長而不旁騖,是「正」的一層;「弗去」不肯放棄,是「固」的一層。所以「貞」正是我本性中的「智」。「乾」在這裡指樹的主幹,好比樹身,枝葉都要靠它才立得住。「元」是就道理的發端而言,「亨」是就道理的聚會而言,「利」是就道理各歸其分、各遂其願而言,「貞」是就道理的確實不移而言。名目雖有四個,其實只是一個理,都是天下最公正、沒有一絲一毫人慾私心的東西。這四句講的是天德本然的樣子,下面「體仁」四句講的是人事應然的樣子。
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乾事。體仁,所存所發無不在於仁也,能體其仁,則欲立欲達,無所往而莫非真愛,自足以長人矣。長者,克君克長之長,蓋仁者宜在高位也。既足以長人,則善之長在我矣,下三句仿此。
《文言傳》接著說:「君子以仁為體,足以做眾人之長;使美好會聚於一身,足以合於禮;使萬物各得其利,足以調和於義;貞正而堅固,足以主幹事業。」所謂「體仁」,是心中所存、所發無不落在仁上;能以仁為身體,那麼自己想立就幫人立、自己想通達就幫人通達,無論走到哪裡都是一片真誠的愛意,自然足以做眾人之長。「長」就是《詩經》「克君克長」(能做君主、能做首領)的長,因為有仁德的人本該居於高位。既然足以做眾人之長,那麼「善之長」這一德就在我身上了。下面三句都照這個路子理解。
嘉會者,嘉美其會,聚於一身也。然其聚會必至善恰好,皆天理人情自然之至而無不嘉美,此之謂嘉。嘉美會聚於一身,則動容周旋無不中禮,自有以合乎天理之節文、人事之儀則矣。若少有一毫欠缺,非美會矣,安能合禮。不相妨害之謂利,無所乖戾之謂和,和則必利,利則必和,蓋義公天下之利,本有自然之和也。
所謂「嘉會」,是把種種美好聚合到自己一身。而這種聚合必須至善而恰到好處,件件都合乎天理人情的自然極致,無一處不美好,這才叫「嘉」。美好聚合於一身,那麼舉手投足、周旋應對無不合乎禮節,自然能吻合天理的節度文飾與人事的儀軌法則。若稍有一絲欠缺,就算不上美好的會聚,又怎能合於禮?彼此不相妨害叫做「利」,彼此沒有違逆叫做「和」;和就必定利,利就必定和。因為「義」是把天下之利公之於眾,本來就含著自然的和諧。
物者義之體,義者物之用,乃處物得宜之謂也。物雖萬有不齊,然各有自然之定理,故能處物得宜而不相妨害,則上下尊卑之間自恩義洽浹,無所乖戾,而義無不合矣。固者,堅固不搖,乃貞之恆久正大也。蓋事有未正必欲其正,事之既正必守其正,此貞固二字之義也。貞而又固,故足以乾事。乾者事之乾,亦猶木有乾而枝葉可依也。
「物」是義所依託的本體,「義」是物所發揮的作用,合起來就是待人接物處置得當的意思。事物雖然千差萬別,可各自都有天然一定的道理,所以能夠處置得當而互不妨害;這樣一來,上下尊卑之間自然恩情道義融洽周遍,沒有違逆,義也就無不吻合了。「固」是堅固不動搖,也就是「貞」的恆久正大。因為事情還沒有端正時,一定要設法使它端正;事情已經端正了,一定要守住這份端正——這就是「貞固」二字的含義。既貞正又堅固,所以足以做事情的主幹。「乾」就是事情的主幹,也好比樹有主幹,枝葉才有所依附。
凡事或不能貞,或貞而不固,皆知不能及之,是以不能擇而守之,故非至靈至明、是非確然不可移易者,決不能貞固,所以貞固為智之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故曰,古語也。行此四德,即體仁嘉會利物貞固也。行此四德,則與乾元合其德矣,故曰乾元亨利貞,所以明君子即乾也。
凡事有的人做不到貞正,有的人貞正了卻不能堅固,都是因為見識不夠,所以不能選定正道並守住它。因此若不是心思極靈敏、極明澈,是非分辨得確鑿不移的人,絕不可能做到貞固,所以「貞固」歸屬於「智」這一德。《文言傳》末句說:「君子實行這四種德性,所以稱『乾,元亨利貞』。」這裡的「故曰」是引古語的口氣。所謂實行這四德,就是體仁、嘉會、利物、貞固;能實行這四德,就與乾元的德性相合了,所以說「乾,元亨利貞」,用來表明君子自身就是乾。
○初九曰:潛龍勿用,何謂也?子曰:龍德而隱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初九曰潛龍勿用何謂也,此文章問答之祖也。聖人神明不測,故曰龍德。隱在下位也。易,移也。不易乎世者,邪世不能亂,不為世所移也;不成乎名者,務寔不務名,不求知於世以成就我之名也;遯世無悶者,不見用於世而不悶也;不見是而無悶者,不見信於人而不悶也。
《文言傳》第二節:「初九說『潛龍勿用』,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說:這是具有龍一般的德性而隱居的人。他不因世俗而改變自己,不為求名而有所造作,避世隱居也不煩悶,不被人贊同也不煩悶;合心意的就去做,不合心意的就避開,志向堅定得無法動搖——這就是潛龍。」「初九曰:潛龍勿用,何謂也」這樣的設問自答,是後世文章問答體的鼻祖。聖人神妙莫測,所以稱「龍德」;「隱」是說他身處下位。「易」是移易改變:「不易乎世」是說邪僻的世道擾亂不了他,他不被世俗改變;「不成乎名」是說他務求實際而不務虛名,不求被世人知曉來成就自己的名聲;「遯世無悶」是說不被世人任用也不苦悶;「不見是而無悶」是說不被人信從也不苦悶。
事有快樂於心者,則奮然而行之,忘食忘憂之類是也;事有拂逆於心者,則順適而背之,伐木絕糧之類是也。違者,背也,言不以拂逆為事,皆置之度外,如困於陳蔡猶援琴而歌是也。蓋不易乎世、不成乎名,則必遯世而不見信於人矣,而聖人皆無悶焉,是以日用之間莫非此道之遊衍,凡一切禍福譭譽如太虛浮雲,皆處之泰然,此所以樂則行、憂則違,憂樂皆無與於己,而安於所遇矣,非龍德何以有此。
事情有稱心快意的,就奮起去做,孔子「發憤忘食、樂以忘憂」就是這一類;事情有違逆本心的,就安然避開,孔子在宋國被伐樹驅逐、在陳蔡之間絕糧就是這一類。「違」是背離,是說他不把逆境當回事,一概置之度外,就像被困於陳、蔡之間時仍舊彈琴唱歌那樣。大凡既不隨世俗改變、又不刻意求名,就必定要避世隱居而不被人信從;可聖人對這些全不苦悶,所以日常起居之間無處不是這個道在流佈充溢,一切禍福譭譽都像太空中的浮雲,一概坦然處之。這就是他「合心意就去做、不合心意就避開」的緣故:憂也罷樂也罷,都與自身無干,只安於所遭遇的境地。不是龍一般的德性,怎麼可能做到這一步?
拔者,棹也,舉而用之也,不可拔即勿用也,言堅確不可舉用也。蓋不易乎世六句,龍德也;確乎不可拔而隱也。龍德而隱,此所以為潛龍也。乾卦六爻,文言皆以聖人明之,有隱顯,無淺深。○此只言潛龍,後君子以成德節言勿用。
「拔」就是撐船的篙槳,引申為提舉起來加以任用;「不可拔」也就是「勿用」,是說他堅定確然,不能被提舉任用。「不易乎世」以下六句,講的是龍的德性;「確乎其不可拔」,講的是隱。有龍德而又隱居,這就是所以稱「潛龍」的緣故。乾卦六爻,《文言傳》一律用聖人來解釋,六爻之間只有隱與顯的分別,沒有德行深淺的分別。這一段只解釋了「潛龍」二字,後面「君子以成德為行」那一節才解釋「勿用」。
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龍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閒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正中者,以下卦言,初居下,三居上,二正當其中也。庸,常也。邪自外入,故防閒之;誠自我有,故存主之。庸言必信者,無一言之不信也;庸行必謹者,無一行之不謹也。
「九二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說:這是具有龍一般的德性而居中得正的人。平常的言語講信用,平常的行為守謹慎,防範邪念而保存內心的誠,善及一世卻不自誇,德行廣博而能感化他人。《易》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講的是君主之德。」所謂「正中」,是就下卦而言:初爻在最下,三爻在最上,二爻恰好當中。「庸」是平常。邪念是從外面侵入的,所以要防範;誠是自身本有的,所以要保存主持。「庸言之信」是說沒有一句話不守信,「庸行之謹」是說沒有一件事不謹慎。
庸言信,庸行謹,宜無事於閒邪矣,而猶閒邪存誠。閒邪存其誠者,無一念之不誠也;念念皆誠,則發之言行愈信於謹矣。如此則其德已盛,善蓋一世矣,然心不自滿,不自以為善,其主謹閒邪存誠猶夫其初也,皆純一不已之功也。德博而化者,言行為人所取法也。言君德者,明其非君位也。○此只言見龍,後君子學以聚之節言利見。
平常言語已經守信、平常行為已經謹慎,照說用不著再去防範邪念了,可他仍舊防邪存誠。「閒邪存其誠」是說沒有一個念頭不真誠;念念真誠,那麼發之於言語行為的信與謹就更加純粹了。到這地步他的德已經很盛,善行覆蓋一世,可他心裡並不自滿,不認為自己有什麼善,那份主敬、防邪、存誠的功夫依舊和當初一樣,都是純一無雜、永不停歇的工夫。「德博而化」是說他的言行成了別人取法的榜樣。特意說「君德」而不說「君位」,正是要點明九二只有君主之德而沒有君主之位。這一段只解釋了「見龍」,後面「君子學以聚之」那一節才解釋「利見」。
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何謂也?子曰:君子進德修業。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幾與義非二事。幾者,心之初動也,當欲忠信修辭立誠之初,心之萌動必有其幾,幾微之際乃義之發源處也。
「九三說『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說:君子增進德性、修治事業。忠與信是用來增進德性的,修飭言辭、確立誠意是用來安處事業的。知道該達到哪裡就努力達到,這樣才可以同他談論事情的幾微徵兆;知道該終止在哪裡就切實終止,這樣才可以同他一道守住義。因此居上位而不驕縱,處下位而不憂愁,所以能剛健不已、隨時保持戒懼,縱然處境危險也沒有過錯。」「幾」和「義」並不是兩回事。「幾」是心念最初的萌動:當一個人正要立忠信、修辭立誠的起頭,心裡剛一萌動,必定有那麼一點幾微,而這幾微之處正是「義」的發源地。
義者,事之得宜也,方忠信修辭立誠之後,事之成就必見乎義,允蹈之宜乃幾之結果處也。與者,許也,可與幾者,幾有善惡,許其幾之如此方不差也。存者,守而不失也。三爻變則中爻為巽,有進象;又為兌,有言辭象;又為離明,有知象。以三畫卦論,三居上,居上位象;以六畫卦論,三居下,在下位象。
「義」是事情處置得宜;等到忠信、修辭立誠落實之後,事情的成就必定表現為義,而切實踐履的合宜處,正是那點幾微所結出的果實。「與」是許可;「可與幾」是說幾微有善有惡,認可他這一念幾微是這樣,才算不差。「存」是守住而不失落。從象上看:第三爻由陽變陰,二、三、四爻互成巽,巽有「進」的象;三、四、五爻互成兌,兌有「言辭」的象;又含離,離為明,有「知」的象——正對應「進德」「修辭」「知至知終」。若按三畫卦論,三爻居下體之上,是「居上位」之象;若按六畫卦論,三爻仍在下卦,是「在下位」之象。
○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者,非無事而徒動也,勤於進德修業也。然以何者為德業?德業何以用功?蓋德者即貞實之理,誠之涵於心者也。人不忠信則此心不實,安能進德。惟忠信而內無一念之不實,則心不外馳,而有以復還其貞實之理,所進之德自日新而不窮矣,故所以進德。業者即貞實之事,誠之發於事者也。言不顧行則事皆虛偽,安能居業。
君子整日剛健、夜裡戒懼,並不是無事可做而白白瞎忙,而是勤勉於增進德性、修治事業。可什麼算德、什麼算業?增進德業又該在哪裡下功夫?所謂「德」,就是貞正真實的道理,是「誠」蘊涵在心裡的一面。人若不忠不信,這顆心就不真實,怎能增進德性?唯有忠信,內裡沒有一個念頭不真實,心便不向外奔馳,就能回復到那貞正真實的道理上,所增進的德自然日日更新而無有窮盡——這就是「進德」的門路。所謂「業」,就是貞正真實的事情,是「誠」發用在事上的一面。說話不顧著行動,事情就全成了虛偽,怎能安處事業?
惟修省其辭以立誠,而外無一言之不實,則言行相顧,有以允蹈其貞實之事,所居之業自居安而不遷矣,故所以居業。夫德業之進修,固在於忠信修辭立誠矣,然其入門用功當何如哉?亦知行並進而已。蓋其始也,知德業之所當至,此心必有其幾,當幾之初,下此寔心而必欲其至,知至即至之,則念念不差,意可得而誠矣,幾動不差,此其所以可與幾也。
唯有修飭省察自己的言辭來確立誠意,對外沒有一句話不真實,那麼言與行彼此照應,就能切實踐履那貞正真實的事情,所處的事業自然安穩而不動搖——這就是「居業」的門路。德與業的增進修治,固然在於忠信和修辭立誠,可入門下手的功夫該怎麼做呢?也不過是知與行並頭前進罷了。在開頭的階段:知道德業應當達到什麼地步,心裡必定先有那點幾微;趁著幾微初動,下這一份真實的心,非達到不可,知道該達到就真達到,那麼念念不差,意念就可以做到誠了。幾微一動就不出偏差,這正是「可與幾」的緣故。
其終也,知德業之所當終,此事必有其義,見義之時,行此實事而必欲其終,知終即終之,則事事皆當,身可得而修矣,義守不失,此其所以可與存義也。如此用功,則反身而誠,德崇而業廣矣,又馬往而不宜哉。故以之居上,高而不驕;以之在下,卑而不戚,雖危無咎矣,此君子所以終日乾乾也。○此只言乾乾夕惕,後重剛而不中節言厲無咎。
到收尾的階段:知道德業應當終止在什麼地步,這件事上必定見得出義;當義顯現之時,就做這件實事而非做到底不可,知道該終止就真終止,那麼事事都恰當,身也就修好了。義守得住而不失落,這正是「可與存義」的緣故。照這樣用功,就能反身自問而無不誠,德行崇高、事業廣大,還有什麼地方去了不合宜呢?所以拿這份修養居上位,雖高而不驕縱;拿這份修養處下位,雖卑而不憂戚,縱然處境危險也沒有過錯——這就是君子之所以終日剛健不已。這一段只解釋了「乾乾夕惕」,後面「重剛而不中」那一節才解釋「厲無咎」。
九四曰:或躍在淵,無咎,何謂也?子曰:上下無常,非為邪也;進退無恆,非離群也。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故無咎。在田者安於下,在天者安於上,有常者也;進而為飛,退而為見,有恆者也,蓋恆即常字。九四之位逼九五矣,以上進為常則覬覦而心邪,今或躍或處,上下無常而非為邪也;以下退為常則離群而德孤,今去就從宜,進退無常而非離群也。惟及時以進修,而不乾時以行險,此其所以無咎也。上進釋躍字義,下退釋淵字義,無常無恆釋或字義,非為邪、非離群釋無咎義。○此其言躍淵,後重剛節言無咎。
「九四說『或躍在淵,無咎』,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說:忽上忽下並沒有固定,卻不是為了邪僻的目的;或進或退並沒有常規,卻不是要脫離同類。君子增進德性、修治事業,是想趕上時機,所以沒有過錯。」九二「在田」是安於下位,九五「在天」是安於上位,都屬有常;進一步就是「飛」,退一步就是「見」,也都屬有恆——「恆」就是「常」字。九四這個位置已經緊逼九五:假如把一味上進當作常規,就變成覬覦君位而心術不正了;如今它或躍或止,上下不固定,恰恰不是為了邪僻。假如把一味退下當作常規,就變成脫離同類而德行孤僻了;如今它去留都合宜,進退不固定,恰恰不是脫離同類。它只是抓緊時機進德修業,而不趁著時勢去鋌而走險,這就是它沒有過錯的緣故。「上進」解釋「躍」字,「下退」解釋「淵」字,「無常無恆」解釋「或」字,「非為邪、非離群」解釋「無咎」二字。這一段只解釋了「躍」與「淵」,後面「重剛」那一節才解釋「無咎」。
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覩。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同聲相應,如鶴鳴而子和、雄鳴而雌應之類是也;同氣相求,如日火之精而取火於日、月水之精而取水於月之類是也。溼者下地,故水之流趨之;燥者乾物,故火之然就之。云,水氣也,龍興則云生,故云從龍;風,陰氣也,虎嘯則風烈,故風從虎。
「九五說『飛龍在天,利見大人』,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說:同類的聲音互相應和,同類的氣息互相尋求。水往低溼處流,火向乾燥處燒;雲跟著龍生起,風跟著虎刮來。聖人興起,萬物都仰望瞻視。凡本源於天的親近上方,本源於地的親近下方,各自跟從自己的同類。」「同聲相應」,好比《中孚》所說母鶴鳴叫而幼鶴應和,又如雄鳥鳴而雌鳥答;「同氣相求」,好比太陽是火的精華,古人便用陽燧向日取火,月亮是水的精華,古人便用方諸向月取水。低溼的是窪地,所以流水趨向它;乾燥的是枯物,所以火焰燒向它。雲是水氣,龍一騰起雲就生成,所以說雲從龍;風是陰氣,虎一長嘯風就猛烈,所以說風從虎。
然此特一物親一物也。惟聖人以聖人之德居天子之位,則三才之主而萬物之天地矣,是以天下萬民莫不瞻仰其德而快覩其光,所謂首出庶物、萬國咸寧而萬物皆覩矣,蓋不特一物之親而已也。所以然者,以天地陰陽之理皆各從其類也。如天在上,輕清者也,凡本乎天之輕清成象者皆親之;地在下,重濁者也,凡本乎地之重濁成形者皆親之。
不過以上這些,只是一物親近一物罷了。唯有聖人憑聖人之德佔據天子之位,便成了天地人三才的主宰、萬物的天地,因此天下萬民沒有不仰慕他的德行、欣然瞻望他的光輝的,也就是《彖傳》所說「首出庶物,萬國咸寧」而萬物都來瞻視了——這可不止是一物親近一物而已。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天地陰陽的道理都是各自跟從同類。譬如天在上,是輕清的,凡本源於天、輕清而成為形象的東西都親近它;地在下,是重濁的,凡本源於地、重濁而成為形體的東西都親近它。
蓋天屬陽,故輕清之屬陽者從其類;地屬陰,故重濁之屬陰者從其類。陽從其陽,故君子與君子同類而相親;陰從其陰,故小人與小人同類而相親。然則以九五之德位,豈不利見同類之大人,所以利見者以此。○此具言飛龍在天,後大人者節言利見大人。
天屬陽,所以輕清而屬陽的東西跟從它這一類;地屬陰,所以重濁而屬陰的東西跟從它這一類。陽跟著陽走,所以君子與君子同類相親;陰跟著陰走,所以小人與小人同類相親。既然如此,憑九五這樣的德行與地位,怎能不宜於見到同類的大人?「利見」的緣由就在這裡。這一段全在講「飛龍在天」,後面「夫大人者」那一節才講「利見大人」。
上九曰:亢龍有悔,何謂也?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六龍之首,故曰高貴;非君非臣,故曰無位;純陽無陰,故曰無民。五居九五之位,又有快覩之民,九四以下龍德之賢皆相從九五以輔相矣。是以上九非不貴也,貴宜乎有位而無位;非不高也,高宜乎有民而無民;非不有賢人也,賢人宜輔而莫為之輔。無位無民無輔,則離群孤立,如是而動,其誰我與,有悔必矣。此第二節申象傳之意。
「上九說『亢龍有悔』,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說:尊貴卻沒有職位,高居卻沒有百姓,賢人都在下面而無人輔佐,所以一有舉動就生悔恨。」上九是六龍之首,所以說它高而且貴;它既不是君也不是臣,所以說無位;乾卦純陽無陰,陰才代表百姓,所以說無民。九五佔著君位,又有那些欣然瞻望他的百姓,九四以下具備龍德的賢人也都歸附九五去輔佐他了。因此上九不是不尊貴,尊貴本該有職位卻偏偏沒有職位;不是不高,高本該有百姓卻偏偏沒有百姓;不是沒有賢人,賢人本該輔佐它卻沒有一個來輔佐。既無位、又無民、更無人輔佐,那就脫離眾人、孤零零地立著;這樣還要有所舉動,誰會跟從我呢?悔恨是必定的了。以上第二節,是申說《小象傳》的意思。
○潛龍勿用,下也,言在下位也。見龍在田,時舍也。舍,去聲。○舍,止息也,出潛離隱而止息于田也。終日乾乾,行事也。非徒空存憂惕之心,言行事而終日乾乾也,蓋心虛而事寔,此體用兼養之學也。○非空憂惕,乃行所當行之事也,即進德修業。或躍在淵,自試也。試可乃已之試,非試其德,試其時也,非自試則必妄動矣。
《文言傳》第三節:「潛龍勿用,是因為在下。」這是說身處下位。「見龍在田,時舍也。」(「舍」讀去聲。)「舍」是停留歇息,指走出潛伏、脫離隱居而停歇在田間。「終日乾乾,行事也。」這是說九三並非空守著一顆憂懼警惕的心,而是一邊辦事一邊終日剛健不已;心是虛靈的,事是實在的,這是體與用兼修並養的學問。所以不是空自憂懼,而是去做應當做的事,也就是進德修業。「或躍在淵,自試也。」這個「試」是《尚書》「試可乃已」(試用可行才任用)的試,試的不是他的德行,而是試探時機;不自己試探一下,就必定要輕舉妄動了。
飛龍在天,上治也,居上以治下。○此得時則駕,下句則蓬累而行。亢龍有悔,窮之災也,窮者亢,災者悔。乾元用九,天下治也。用九見群龍無首吉,此周公教占者當如此也;孔子此則專以人君言。元者仁也,即體仁以長人也,言人君體乾之元,用乾之九,至誠惻恆之愛常流行於剛果嚴肅之中,則張弛有則,寬猛得宜,不剛不柔,敷政優優,而天下治矣。此第三節再申前意。○此一節明六龍摠一龍,而因時變化其見於世者有異也,孔子乾之德也。
「飛龍在天,上治也。」這是居上位來治理下面。這一句正是《史記》所說「得其時就駕車而行」,下一句「亢龍有悔」則是「不得其時就像蓬草那樣隨處飄轉」。「亢龍有悔,窮之災也。」「窮」指亢,「災」指悔。「乾元用九,天下治也。」周公在「用九」下說「見群龍無首吉」,是教占筮者應當這樣做;孔子這裡則專門就人君立論。「元」就是仁,也就是「體仁以長人」。意思是人君體察乾的元德,運用乾的九數,把至誠惻怛的仁愛常常流貫在剛斷嚴肅之中,那麼寬緊有法度,寬厚與嚴猛各得其宜,不偏剛也不偏柔,施政寬和從容,天下就治理好了。以上第三節,是再次申說前面的意思。這一節表明六條龍總歸是一條龍,只因時機不同,它顯現於世的樣子才有差異,說的正是孔子所理解的乾德。
○潛龍勿用,陽氣潛藏。陽在下也,以爻言;潛龍勿用下也,以位言;此則以氣言,言陽氣潛藏,正陰氣極盛之時,天地閉,賢人隱,所以勿用。此以下又聖人歌詠乾道之意。見龍在田,天下文明。明葉文。○雖在下位,然天下已被其德化而成文明之體矣,因此爻變離,故以文明言之。
《文言傳》第四節:「潛龍勿用,陽氣潛藏。」前面《小象傳》說「陽在下也」,是就爻來說;第三節說「潛龍勿用,下也」,是就位來說;這裡則是就氣來說——陽氣潛藏,正是陰氣極盛的時候,天地閉塞,賢人隱居,所以不可施用。從這裡往下,又是聖人歌詠乾道的意思。「見龍在田,天下文明。」(「明」與上文「文」協韻。)九二雖然身在下位,可天下已經受到他德行的化育而形成文采光明的氣象;這是因為這一爻由陽變陰,下體成離,離為日為明,所以用「文明」二字來說它。
終日乾乾,與時偕行。天之健,終日不息,九三之進修亦與之偕行而不息,故曰與時偕行。○行葉杭。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革者,離下內卦之位,升上外卦之位也。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天德即天位,有是天德而居是天位,故曰乃位乎天德;若無德以居之者,不可謂之天德之位也,惟聖人在天子之位斯可言也。亢龍有悔,與時偕極。當亢極而我不能變通,亦與時運俱極,所以有悔。
「終日乾乾,與時偕行。」天的剛健,整日不停息;九三的進德修業也與天同步而不停歇,所以說「與時偕行」。(「行」在此協韻讀如「杭」。)「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革」是變革,指九四離開下體內卦的位置,上升到上體外卦的位置。「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天德也就是天位;有這樣的天德而又居於這樣的天位,所以說「乃位乎天德」。假如沒有德行卻佔著這個位子,就不能稱作「天德之位」;只有聖人居於天子之位,才談得上這句話。「亢龍有悔,與時偕極。」正當亢到極點而自己不能變通,也就隨著時運一同走到盡頭,所以有悔恨。
乾元用九,乃見天則。龍之為物,春分而升於天,秋分而蟄於淵,曰亢龍者,言秋分亢舉於上而不能蟄也。以春夏秋冬配四德,元者春也,利者秋也,亢龍在此秋之時矣。天之為天,不過生君者體春生之元而用之於秋殺之亢,則是陰慘之後繼之以陽舒,肅殺之餘繼之以生育,一張一弛,一剛一柔,不惟天下可治,而天道之法則亦於此而見矣,故曰乃見天則。此四節又申前意。○孔子深味乾德而歌以詠之也,當叶韻讀,可想見聖人玩味之意。
「乾元用九,乃見天則。」龍這種東西,春分時升上天空,秋分時蟄伏回深淵;稱它「亢龍」,是說到了秋分還高舉在上而不肯蟄藏。用春夏秋冬配元亨利貞四德,「元」是春,「利」是秋,亢龍所處正是秋的時節。天之所以為天,不過是主生而已;人君能體察春天生發的「元」德,把它用在秋天肅殺的「亢」時,那就是陰冷淒厲之後接上陽氣舒展,肅殺凋零之餘接上生養化育,一張一弛,一剛一柔。這樣不但天下可以治理,天道的法則也就在這裡顯現出來了,所以說「乃見天則」。以上第四節,又是申說前面的意思。這一節是孔子深深玩味乾德而詠歎出來的,應當按協韻來讀,可以想見聖人反覆涵泳的情態。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始而亨者,言物方資始之時已亨通矣,蓋出乎震則必齊乎巽、見乎離,勢之必然也;若不亨通,則生意必息,品物不能流形矣。是始者元也,亨之者亦元也。性者,百物具足之理;情者,百物出入之機。
《文言傳》第五節:「乾元,是開創而隨即通達的;利貞,是乾元的性與情。乾的開創能夠用美好的利益施惠天下,卻不說自己利在何處,真偉大啊。」所謂「始而亨」,是說萬物剛獲得開端的時候就已經通暢了;因為按《說卦傳》,萬物出於震(春分)以後必定整齊於巽(立夏)、顯現於離(夏至),這是勢所必然。倘若不通暢,生機就斷絕了,各類事物也無法流轉成形。可見開創它的是元,使它通達的也還是元。「性」是百物本身具足的道理,「情」是百物由內向外發動的機括。
春作夏長,百物皆有性情,非必利貞而後見,但此時生意未足,實理未完,百物尚共同一性情。至秋冬,則百穀草木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一物各具一性情,是收斂歸藏乃見性情之的確,故利貞者即乾元之性情也,則利貞之未始不為元也。乾始者,即乾元者始而亨之始也。以美利利天下者,元能始物,能始庶物生成,無物不嘉美,亦無物不利賴也。不言所利者,自成其形,自成其性,泯機緘於不露,莫知其所以然也,大哉乾元也。
春天生發、夏天成長,百物本來都有各自的性情,並不是非等到利貞階段才顯現;只是那時生機還不充足、實理還不完滿,百物暫時共有同一副性情。到了秋冬,百穀草木各自端正性命、保全凝聚太和之氣,一物各具一副性情;可見收斂歸藏之時,性情才真正顯得確切分明。所以「利貞」正是乾元的性情,也就是說,利貞從來沒有一刻不屬於元。「乾始」,就是「乾元者始而亨」的那個「始」。「以美利利天下」,是說元能開創萬物,能使眾物開始生成,沒有一物不美好,也沒有一物不受它的利澤。「不言所利」,是說萬物各自成就形體、各自成就本性,而造化把機關消息隱藏得毫無痕跡,沒有人知道它究竟為什麼會這樣——偉大啊,乾元!
○孔子於文言既分元亨利貞為四德矣,此又合而為一也。言乾之元者,始而即亨者也;利貞者,則元之性情耳。然何以知其元始即亨、利貞即元之性情也?惟自其乾元之所能者則可見矣。蓋百物生於春,非亨利貞之所能也,惟元為生物之始,以美利利天下者則乾元之能也。夫以美利利天下,其所能之德業亦盛大矣。
孔子在《文言傳》開頭已經把元、亨、利、貞分作四德,這裡卻又把四者合成一個。他說:乾的「元」,是開創而隨即通達的;「利貞」,不過是元的性情罷了。可怎麼知道元一開創就通達、利貞就是元的性情呢?只要從乾元所能做到的事情上看,就明白了。百物生發在春天,這不是亨、利、貞所能辦到的;只有「元」才是生物的開端,能用美好的利益施惠天下的正是乾元的本領。用美好的利益施惠天下,它所具備的德業也算盛大了。
使造化可以言馬,則曰此其之美利也,庶乎可以各歸功於四德矣。今不言所利,人不得而測之;既不可得而測,則是四德渾然一理,不可分而言也。元本為四德之長,故謂亨乃元之始亨可也,謂利貞乃元之性情可也,所以謂乾元始而亨、利貞性情者以此。乾元之道,不其大哉。四德本一理,孔子贊易,或分而言之以盡其用,或合而言之以著其體,其實一理而已,所以可分可合也。
假使造化會說話,指著說「這是它的哪一樣美利」,那大概就可以把功勞分別歸到元、亨、利、貞四德名下了。如今它並不說利在何處,人也就無從揣測;既然無從揣測,可見四德渾然只是一個理,不能拆開來分說。元本來就是四德之首,所以說「亨」不過是元的開創兼通達,可以;說「利貞」不過是元的性情,也可以。之所以講「乾元始而亨,利貞性情」,緣由就在這裡。乾元之道,豈不偉大!四德本是一個理,孔子贊述《易》時,有時分開講,用來窮盡它的作用;有時合起來講,用來彰顯它的本體。其實終究只是一個理,所以可分也可合。
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剛以體言,健以性言,中者無過不及也,正者不偏也,此四者乾之德也。純者,純陽而不雜以陰也;粹者,不雜而良美也;精者,不雜之極至也。總言乾德剛健中正之至極,所謂純粹精者非出於剛健中正之外也。但乾德之妙非一言所能盡,故於剛健中正之外復以純粹精贊之。
《文言傳》說:「偉大啊乾!剛、健、中、正,純粹而精微。六爻鋪展開來,周遍地曲盡萬物之情。按時駕著六條龍,以運行天道。雲氣流走,雨水佈施,天下太平。」「剛」是就形體說,「健」是就性質說,「中」是無過無不及,「正」是不偏斜,這四樣是乾的德性。「純」是純然是陽而不摻雜陰,「粹」是不摻雜而美好,「精」是不摻雜到了極點。總起來是形容乾德剛健中正到了極致;所謂「純粹精」,並不是在剛健中正之外另有一樣東西。只是乾德的奧妙一句話說不盡,所以在剛健中正之外,再用「純粹精」來讚美它。
情者,事物至賾至動之情也。發揮者,每一畫有一爻辭以發揮之也。旁通者,曲盡也,如初之潛以至上之亢,凡事有萬殊,物有萬類,時有萬變,皆該括曲盡其情而無遺也。前品物流形乃乾之雲行雨施,此言云行雨施乃聖人乘六龍而御天之功,德澤流行敷布,所以天下平也。○言乾道剛健中正、純粹以精,乾道固大矣,惟聖人立六爻以通乎乾之情,乘六龍以行乎乾之道,雲行雨施以沛乎乾之澤,以至天下太平,則乾道之大不在乾而在聖人矣。此第五節復申首章之意。○叶韻讀也字,如楚辭之些。
「情」,指事物極其繁雜、極其活躍的實況。「發揮」,是說每一畫都配一條爻辭把它鋪展開來。「旁通」就是周遍無遺:從初爻的「潛」一直到上爻的「亢」,凡事情有千差萬別、物類有千門萬類、時機有千變萬化,都被囊括殆盡、曲盡其情而毫無遺漏。前面《彖傳》說「品物流形」,那是乾自身的雲行雨施;這裡說「雲行雨施」,則是聖人駕六龍運行天道的功業,恩澤流佈施及四方,所以天下太平。這一節是說:乾道剛健中正、純粹精微,乾道本來偉大;可是要靠聖人設立六爻來貫通乾的情實,駕六龍來推行乾的大道,雲行雨施來沛施乾的恩澤,直到天下太平——那麼乾道的偉大就不在乾而在聖人了。以上第五節,是再次申說首章的意思。(句末的「也」字要按協韻來讀,好比《楚辭》裡的語尾詞「些」。)
○君子以成德為行,日可見之行也。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德者行之本,行者德之用,故曰君子以成德為行。成德者,已成之德也;日可見者,猶言指日可待之意,此二句泛論其理也。潛者,周公爻辭也;未見者,天地閉,賢人隱,阨於潛之機會而未見也;未成者,因其阨而事業未成就也,如伊尹耕於有華之野是也。
《文言傳》第六節:「君子以已經成就的德性作為行事的根基,那是每天都看得見的行為。所謂『潛』,是說隱藏著還沒有顯現,行事還沒有成就,所以君子暫不施用。」德是行的根本,行是德的發用,所以說「君子以成德為行」。「成德」是已經養成的德性;「日可見」等於說指日可待。這兩句是泛泛地論說道理。「潛」是周公的爻辭;「未見」是說天地閉塞、賢人隱居,被潛藏的時運困住而不得顯現;「未成」是說因為受困,事業還沒有成就,就像伊尹在有莘之野耕田那樣。
○君子以已成之德舉而措之於行,則其事業之所就指日可見矣。初九其德已成,則日可見之行也,而占者乃曰勿用何也?蓋聖人出世必有德有時,人之所能者德,所不能者時。今初九雖德已成,然時當乎潛也。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也,惟其隱而未見,故行而未成,時位阨之也,是以占者之君子亦當如之而勿用也。
君子把已經養成的德性拿出來落實到行事上,那麼他事業的成就便指日可待了。初九的德性已經養成,正屬於「每天看得見的行為」,可占辭偏說「勿用」,這是為什麼?因為聖人要在世上有所作為,必須既有德又有時;德是人力辦得到的,時是人力辦不到的。如今初九雖然德已養成,可時運正當潛伏。所謂「潛」,就是隱藏著還沒有顯現;正因為隱藏未顯,所以行事還沒有成就,是時與位困住了他。因此占筮的君子也應當照著這個樣子,暫且不要有所舉動。
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之者,正中之理也。龍德正中,雖以爻言,然聖人之德不過此至正大中而已。蓋乾道剛健中正,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惟中庸不可能,苟非學聚問辨,有此致知功夫,寬居仁行,有此力行功,夫安能體此龍德之正中乎。
《文言傳》說:「君子靠學習來積聚它,靠發問來辨析它,靠寬舒來安處它,靠仁愛來實行它。《易》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講的是君主之德。」這四句裡的「之」字,指的都是那個「正中」之理。「龍德正中」雖是就爻位說,可聖人的德行也不過就是這至為端正、宏大適中的境地罷了。乾道剛健中正,百姓稟受天地的中和之氣而生,然而《中庸》說中庸之道最難做到;如果沒有「學以聚之、問以辨之」這一段致知的功夫,沒有「寬以居之、仁以行之」這一段力行的功夫,怎麼可能體現出龍德的那種正中?
聚者,多聞多見以求會聚,此正中之理也。辨者,講學也,親師取友,辨其理之精粗本末、得失是非,擇其正中之善者而從之,即講學以耨之也。寬者,優遊厭飫,勿忘勿助,俾所聚所辨此理之毒於我者融會貫通,渣滓渾化,無強探力索、凌節慾速之患也。蓋寬字以久遠言,有從容不迫之意,非專指包涵也。居者,守也,據也。
「聚」是多聞多見,力求把道理會聚起來,聚的正是這個正中之理。「辨」就是講學:親近老師、結交朋友,辨析義理的精粗本末、得失是非,挑出那合乎正中的善者去遵從,也就是用講學來耘除雜草。「寬」是從容涵泳、飽足浸潤,既不忘記也不助長,使所積聚、所辨析的這個道理在我身上融會貫通,渣滓化盡,不至於生硬地強探硬索、躐等求速。可見「寬」字是就長久而言,含著從容不迫的意思,並不是單指包容涵納。「居」是守住,是據有。
仁以行之者,無適而莫非天理中正之公,而無一毫意必固我之私也。蓋辨者辨其所聚,居者居其所辨,行者行其所居,故必寬以居之而後方可仁以行之。若學聚問辨之餘,涵養未久,粗心浮氣而驕欲見之於寔踐,則居之不安,資之不深,安能左右逢原而大公以順應哉。此為學一定之序也。有是四者,宜乎中正之德博而化矣。曰君德者,即前九二之君德也。
「仁以行之」,是說無論走到哪裡都無非是天理中正的公心,而沒有一絲一毫《論語》所戒的「意、必、固、我」那類私意。大體說來:辨的是所聚的,居的是所辨的,行的是所居的,所以必須先「寬以居之」,然後才可以「仁以行之」。倘若在學聚問辨之餘,涵養的工夫還不夠久,心氣浮躁粗率,就急著把它拿到實踐中去炫耀,那就安處得不踏實、汲取得不深厚,怎麼可能左右逢源而以大公之心順應萬事?這是為學固定不移的次第。具備了這四樣功夫,無怪乎九二能做到德性中正、廣博而化育他人。這裡說「君德」,就是前面九二所講的君主之德。
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三居下卦之上,四居上卦之下,交接處以剛居剛,故曰重剛,非陽爻居陽位也,以九四居陰位者亦曰重剛。位非二五,故曰不中,即下文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也。九三以時言,九四以位言,故曰乾乾因其時。○九三重剛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宜有咎矣,而乃無咎何哉?蓋既重剛又不中,剛之極矣,以時論之蓋危懼之時也,故九三因共時而兢惕不已,則德日進業日修,所以雖處危地亦無咎也。
《文言傳》說:「九三重剛而不居中,上不在天位,下不在田位,所以剛健不已、隨時保持戒懼,縱然危險也沒有過錯。」三爻居下卦的頂端,四爻居上卦的底端,正在兩體交接的地方,以剛爻處剛位,所以叫「重剛」——並不是單指陽爻居陽位,因為九四明明居於陰位也照樣稱「重剛」。它們的位置不在二、五,所以說「不中」,也就是下文講的「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九三是就時機立論,九四是就位置立論,所以說「乾乾因其時而惕」。九三重剛而不居中,上不在天位,下不在田位,照理該有過錯,可偏偏沒有過錯,為什麼?因為它既重剛又不居中,剛到了極點,就時機而論正是危懼的時候;所以九三順應這個時機而戒懼不已,於是德一天天增進、業一天天修治,雖然身處險地也沒有過錯。
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在人謂三也。四三雖皆人位,然四則居人之上而近君矣,非三之不近君,故曰不在人。重剛不中之中,二五之中也;中不在人之中,六爻中間之中也。○九四重剛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宜有咎矣,而乃無咎何哉?蓋九四之位不在天、不在田,雖與九三同,而人位則不如九三之居下卦也。所居之位獨近九五,蓋或之之位也,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惟其疑,必審時而進矣,所以無咎也。
《文言傳》又說:「九四重剛而不居中,上不在天位,下不在田位,中間又不在人位,所以說『或』。『或』就是疑而未定,因此沒有過錯。」這裡的「在人」指九三。三、四兩爻雖然同屬人位,但九四已經居於人位之上而逼近君主了,不像九三那樣不接近君主,所以說它「不在人」。「重剛而不中」的「中」,指二、五那個中位;「中不在人」的「中」,指六爻當中的中間地帶。九四重剛而不居中,上不在天位,下不在田位,中間又不在人位,照理該有過錯,可偏偏沒有過錯,為什麼?九四的位置不在天、不在田,這一點雖與九三相同,但就人位而言,它不像九三那樣安穩地待在下卦;它所處的位置獨獨逼近九五,正是那個「或」的位置,所以說「或」。「或」就是疑而未定;正因為存疑,就必定審察時機再前進,所以沒有過錯。
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夫,音扶。○合德以下,總言大人所具之德皆天理之公而無一毫人慾之私,若少有一毫人慾之私即不合矣。天地者造化之主,日月者造化之精,四時者造化之功,鬼神者造化之靈。覆哉無私之謂德,照臨無私之謂明,生息無私之謂序,禍福無私之謂吉凶。合序者,如賞以春夏、刑以秋冬之類也;合吉凶者,福善禍淫也。
《文言傳》說:「那所謂大人,德行與天地相合,光明與日月相合,秩序與四時相合,吉凶與鬼神相合。先於天而行,天不違背他;後於天而動,他奉行天的時序。天尚且不違背他,何況人呢?何況鬼神呢?」(「夫」讀作「扶」。)從「合其德」以下,總的是說大人所具備的德性都是天理的公,沒有一絲一毫人慾的私;只要有一絲一毫人慾之私,就合不上了。天地是造化的主宰,日月是造化的精華,四時是造化的功用,鬼神是造化的靈妙。覆載萬物而無偏私叫做「德」,照耀臨下而無偏私叫做「明」,生養作息而無偏私叫做「序」,降禍賜福而無偏私叫做「吉凶」。所謂「合序」,好比春夏行賞、秋冬用刑之類;所謂「合吉凶」,就是降福給善人、降禍給淫佚之人。
先天天不違,如無制作之類,雖天這之所以未為,而吾意之所為默與道契,天亦不違乎我,是天合大人也。奉天時者,奉天理也。後天奉天時,謂如天敘有典而我惇之、天秩有禮而我庸之類,雖天之所已為,我知理之如是,奉而行之,而我亦不能違乎天,是大人合天也。蓋以理為主,天即我,我即天,故無後先彼此之可言矣。且不違於大人,而況於人乃得天地之理以生,鬼神不過天地之功用,雖欲違乎大人,自不能違乎天矣。乾之九五以剛健中正之德與此大人相合,所以宜利見之,以其同德相應也。
「先天而天弗違」,好比聖人創制器物法度之類:那本是天還沒有做過的事,可我心裡所要做的卻暗暗與道相契,天也不違背我,這是天來符合大人。「奉天時」就是奉行天理。「後天而奉天時」,好比《尚書》說的「上天鋪陳了人倫常典而我加以敦厚」「上天排定了尊卑禮制而我加以奉行」這一類:那是天已經做過的事,我明白道理就是如此,便遵奉而實行,我也不能違背天,這是大人來符合天。總之以理為主宰,天就是我,我就是天,所以沒有先後彼此之分可言。天尚且不違背大人,何況人本來就是稟受天地之理而生的,鬼神也不過是天地的功能作用;縱然想違背大人,實際上也無法違背天。乾卦九五以剛健中正的德性與這位大人相合,所以宜於見到他,因為二者德性相同而彼此感應。
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其唯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進退者身,存亡者俠,得喪者物消長之理,知之既明,不失其正,處之又當,故惟聖人能之。再言其唯聖人,始若設問而卒自應之,見非聖人不能也。初九隱而未見二句釋一潛字,而言君子者再,蓋必君子而後能安於潛也;上九亢之為言三句釋一亢字,而言聖人者再,蓋必聖人而後能不至於亢也。此第六節後復申前數節未盡之意。
《文言傳》最後說:「所謂『亢』,是只知前進而不知後退,只知生存而不知消亡,只知獲得而不知喪失。大概只有聖人才做得到吧!懂得進退存亡的分際而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聖人才做得到吧!」進與退關乎自身,存與亡關乎地位,得與失關乎外物,這些消長的道理既已看得明白,又能不失其正、處置得當,所以只有聖人能做到。兩次說「其唯聖人乎」,頭一句像是設問,末一句自己作答,可見不是聖人便做不到。初九「隱而未見」那兩句解釋一個「潛」字,卻兩次提到「君子」,因為必得是君子才能安於潛伏;上九「亢之為言」那三句解釋一個「亢」字,卻兩次提到「聖人」,因為必得是聖人才能不至於亢極。以上第六節,是最後再申說前面幾節沒有說盡的意思。
坤卦(坤下坤上)——坤柔
「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句」,利「句」。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喪」,去聲。耦者,陰之數也;坤者順也,陰之性也。六書皆耦,則純陰而順之至矣,故不言地而言坤。馬象乾,牝馬,取其為乾之配。牝馬屬陰,柔順而從陽者也;馬能行,順而健者也,非順外有健也。坤利牝馬之貞,與乾不同者何也?蓋乾以剛固為貞,坤以柔順為貞,言如牝馬之順而不息則正矣。牝馬地類,安得同乾之貞?此占辭也,與乾卦元亨利貞同,但坤則貞利牝馬耳。程子泥於四德,所以將利字作句。
《坤》卦的卦辭是:「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其中「先迷後得主」之後應當斷句,「利」字也自成一句。「喪」字讀去聲。偶數是陰的數目,「坤」的意思就是柔順,這正是陰的本性。《坤》卦六畫全是偶畫,純粹是陰,柔順到了極點,所以經文不稱「地」而稱「坤」。馬本是《乾》卦的取象,這裡說「牝馬」,是取它作乾馬的配偶:母馬屬陰,柔順而隨從陽剛;馬又能行走不息,是順從之中帶著剛健,並不是在順之外另有一種健。《坤》為什麼說「利牝馬之貞」,與《乾》不同呢?因為《乾》以剛強堅固為正固,《坤》以柔順隨從為正固,是說要像母馬那樣柔順而不停息,才算守正。母馬屬於地這一類,怎麼能和《乾》的正固相同?這幾句是占斷之辭,與《乾》卦「元亨利貞」同例,只是《坤》所利的正固限定在母馬一類罷了。程頤拘泥於元、亨、利、貞四德的舊說,所以把「利」字連下讀作一句。
迷者,如迷失其道路也。坤為迷,故曰述。言占者君子,先乾而行,則失其主而迷錯;後而行,則得其主而利矣。蓋造化之理,陰從陽以生物,待唱而和者也。君為臣主,夫為妻主,後乾即得所主矣,利孰大馬?其理本如此。觀《文言》「後得主而有常」,此句可見矣。
所謂「迷」,就像人迷失了道路。《坤》有迷暗之象,所以經文這樣說。這是說占問的君子,如果搶在乾陽之前先行動,就失掉了所依從的主宰而迷亂錯亂;如果跟在乾陽之後行動,就得到了主宰而有利。因為造化的道理是:陰隨從陽而生養萬物,陽先倡導,陰才應和。君是臣的主,夫是妻的主,居於乾陽之後就得到了所依從的主,還有什麼利益比這更大呢?道理本來如此。看《文言傳》說「後得主而有常」,拿這一句來印證就明白了。
西南東北,以文王圓圖卦位言。陽氣始於東北而盛於東南,陰氣始於西南而盛於西北。西南乃坤之本鄉,兌、離、巽三女同坤居之,故為得朋;震、坎、艮三男同乾居東北,則非女之朋矣,故喪朋。陰從其陽謂之正,惟喪其三女之朋,從乎其陽則有生育之功,是能安於正也;安於其正,故吉也。
「西南」「東北」是就文王後天八卦圓圖的方位說的。陽氣從東北方開始生發,到東南方最盛;陰氣從西南方開始生發,到西北方最盛。西南是《坤》的本鄉,兌、離、巽三個女卦與《坤》同居這一方,所以叫「得朋」;震、坎、艮三個男卦與《乾》同居東北,那就不是同類女伴了,所以叫「喪朋」。陰能隨從陽才叫作正,只有丟開三女的同類之朋,轉而隨從陽剛,才會有生育萬物的功效,這就是能安守其正;能安守其正,所以吉利。
《彖》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至者,極也。天包乎地,故以大讚其大,而地止以至贊之。蓋言地之至則與天同,而大則不及乎天也。元者,四德之元,非乾有元而坤復又有一元也。乾以施之,坤則受之,交接之間,一氣而已。始者氣之始,生者形之始,萬物之形皆生於地,然非地之自能為也,天所施之氣至則生矣,故曰乃順承天。乾健故一而施,坤順故兩而承。此釋卦辭之元。
《彖傳》說:「至極啊,坤的元始之德,萬物依靠它而生成形體,它順承著上天。」「至」是極的意思。天包裹著地,所以《乾·彖》用「大」來讚美天的廣大,而對地只用「至」來讚美。這是說地的至極可以與天相同,若論廣大則趕不上天。這裡的「元」就是元、亨、利、貞四德里的元,並不是《乾》有一個元、《坤》另外又有一個元。乾把氣施予出來,坤便承受下來,一施一受之間,其實只是一團氣罷了。「始」是氣的開端,「生」是形的開端;萬物的形體都從地裡生出,然而並不是地自己能夠生出,是上天所施的氣到了,萬物才生成,所以說「乃順承天」。乾剛健,所以專一而施予;坤柔順,所以兩分而承受。這一段是解釋卦辭裡的「元」字。
「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坤厚載物,以德言,非以形言。德者載物厚德,含弘光大是也。無疆者,乾也。含者,包容也;弘則是其所含者無物不有,以蘊畜而言也,其靜也翕,故曰含弘。光者,昭明也;大則是其所光者無遠不屈,以宣著而言也,其動也關,故曰光大。言光大而必曰含弘者,不翕聚則不能發散也。咸亨者,齊乎巽、相見乎離之時也。此釋卦辭之亨。
《彖傳》接著說:「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坤厚載物」是就德性說的,不是就形體說的。所謂德,就是承載萬物的深厚之德,也就是下文「含弘光大」四個字。「無疆」指的是乾。「含」是包容;「弘」是說它所包容的無物不有,這是就蘊藏畜積而言,地氣靜的時候是收斂聚合的,所以說「含弘」。「光」是昭明顯耀;「大」是說它所照耀的無論多遠都無所不及,這是就宣揚顯著而言,地氣動的時候是開啟張放的,所以說「光大」。既說「光大」又一定要先說「含弘」,是因為不先收斂聚合,就不能發散顯耀。「咸亨」,指的是《說卦傳》所說萬物「齊乎巽、相見乎離」的那個時節。這一段是解釋卦辭裡的「亨」字。
「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地屬陰,牝陰物,故曰地類,又行地之物也。行地無疆,則順而不息矣,此則柔順所利之貞也,故利牝馬之貞。此釋卦辭牝馬之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安貞之吉,應地無疆。」君子攸行,即文王卦辭君子有攸往,言古者君子有所往也。失道者,失其坤順之道也。坤道主成,成在後,若先乾而動,則迷而失道。得常者,得其坤順之常也,後乾而動,則順而得常。
《彖傳》又說:「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地屬於陰,母馬也是陰性之物,所以說它與地同類;何況馬又是在地上行走的動物。在大地上行走沒有邊際,就是柔順而不停息,這正是柔順所適宜的那種正固,所以卦辭說「利牝馬之貞」。這是解釋卦辭中「牝馬之貞」一句。《彖傳》再說:「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安貞之吉,應地無疆。」「君子攸行」就是文王卦辭的「君子有攸往」,是說古時候的君子有所前往。「失道」,是失掉了坤的柔順之道。坤道主管成就,成就總在後面,如果搶在乾陽之前行動,就迷亂而失道。「得常」,是得到了坤順的常法,跟在乾陽之後行動,就柔順而合於常法。
夫惟坤貞利在柔順,是以君子有所往也,先則迷,後則得。西南雖得朋,不過與巽、離、兌三女同類而行耳,未足以為慶也。若喪乎三女之朋,能從乎陽,則有生物之功矣,終必有慶也。何也?蓋柔順從陽者,乃坤道之安於其正也;能安於其正,則陽施陰受,生物無疆,應乎地之無疆矣,所以乃終有慶也。此釋卦辭君子有攸往至安貞吉。
正因為坤的正固之利在於柔順,所以君子有所前往的時候,搶在前面就迷失,跟在後面就有得。西南雖然叫作「得朋」,也不過是與巽、離、兌三個女卦同類而行罷了,還不足以稱為喜慶;如果丟開這三女的同類之朋,能夠隨從陽剛,就有了生育萬物的功效,最終必定有喜慶。為什麼呢?因為柔順隨從陽剛,正是坤道安守於正;能夠安守於正,就陽施陰受,化生萬物沒有窮盡,與大地的無邊無際相應了,所以說「乃終有慶」。這一段是解釋卦辭從「君子有攸往」到「安貞吉」的部分。
《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西北高,東南低,順流而下,地之勢本坤順者也,故曰地勢坤。且天地間持重載物,勢力無有厚於地者,故下文曰厚。天以氣運,故曰天行;地以形載,故曰地勢。厚德載物者,以深厚之德容載庶物也。若以厚德載物體之身心,豈有他道哉?惟體吾長人之仁也,使一人得其願,推而人人各得其願;和吾利物之義也,使一事得其宜,推而事各得其宜;則我之德厚,而物無不載矣。
《大象傳》說:「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大地西北高、東南低,水順勢而下,地的形勢本來就是柔順的,所以說「地勢坤」。而且天地之間能負重載物的,沒有比大地更深厚的了,所以下句用一個「厚」字。天靠氣運行,所以《乾》說「天行」;地靠形體承載,所以《坤》說「地勢」。「厚德載物」,就是用深厚的德性來容納承載眾物。如果要把「厚德載物」落實到自己身心上去體行,難道另有別的門路嗎?只有體行我「長人」的仁德,使一個人得遂心願,再推廣開去使人人各遂其願;調和我「利物」的義德,使一件事得其所宜,再推廣開去使事事各得其宜;這樣我的德就深厚了,而萬物沒有承載不了的。
初六:履霜堅冰至。六,詳見乾卦初九。霜,一陰之象;冰,六陰之象。方履霜而知堅冰至者,見占者防微杜漸,圖之不可不早也。《易》為君子謀:乾言勿用,即復卦閉關之義,欲君子之難進也;坤言堅冰,即姤卦女壯之戒,防小人之易長也。
初六爻辭:「履霜,堅冰至。」陰爻為什麼稱「六」,詳細說明見《乾》卦初九爻下。霜,是一個陰爻初生之象;冰,是六爻純陰凝結之象。剛踏上薄霜就預知堅冰將至,可見是要讓占問的人防備於細微、杜絕於漸進,圖謀這件事不可不趁早。《周易》是替君子打算的:《乾》卦初九說「勿用」,就是《復》卦《大象》「先王以至日閉關」的意思,是希望君子難於輕進;《坤》卦初六說「堅冰」,就是《姤》卦「女壯,勿用取女」的告誡,是防備小人容易滋長。
《象》曰:「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易舉正》:履霜之下無堅冰二字。陰始凝而為霜,漸盛必至於堅冰;小人雖微,長則漸至於盛。馴者,擾也,順習也。道者,小人道長之道也,即上六其道窮也之道。馴習因循,漸至其陰道之盛,理勢之必然也。
《小象傳》說:「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唐代郭京《周易舉正》指出,「履霜」之下本沒有「堅冰」兩個字。陰氣剛開始凝結就成了霜,逐漸盛大必然到達堅冰;小人此時雖然還很微弱,一旦滋長就漸漸到達強盛。「馴」是馴擾、順習的意思。「道」,指的是小人之道滋長的那個道,也就是上六《小象》「其道窮也」的那個道。順習馴擾、因循不改,漸漸達到陰道的極盛,這是事理與形勢的必然。
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直字即坤至柔而動剛之剛也,方字即至靜而德方之方也,大字即含弘光大之大也。孔子彖辭、文言、小象皆本於此,前後之言皆可相證。以本爻論,六二得坤道之正,則無私曲故直;居坤之中,則地偏黨故方。直者,在內所存之柔順中正也;方者,在外所處之柔順中正也。惟柔順中正,在內則為直,在外則為方;內而直,外而方,此其所以大也。不揉為直,不矩而方,不恢而大,此其所以不習也。
六二爻辭:「直、方、大,不習無不利。」這裡的「直」字,就是《文言》所說「坤至柔而動也剛」的那個剛;「方」字,就是「至靜而德方」的那個方;「大」字,就是《彖傳》「含弘光大」的那個大。孔子的《彖傳》《文言傳》《小象傳》都以此為根據,前後文句可以互相印證。就本爻來說,六二以陰爻居陰位又在下卦之中,得到了坤道的中正,沒有偏私邪曲,所以說「直」;居於《坤》體之中,沒有偏袒結黨,所以說「方」。「直」是內心所存的柔順中正,「方」是外在所處的柔順中正。只因為柔順中正,在內就表現為直,在外就表現為方;內既直,外又方,這就是它所以為「大」。不必用外力揉正而自然直,不必用規矩比量而自然方,不必刻意擴充而自然大,這就是它所以「不習」。
若以人事論,直者內而天理為之主宰,無邪曲也;方者外而天理為之裁制,無偏倚也;大者無一念之不直,無一事之不方了。不習無不利者,直者自直,方者自方,大者自大,不思不勉而中道也。利者,利有攸往之利,言不待學習而自然直方大也。蓋八卦正位,乾在五,坤在二,皆聖人也。故乾剛健中正,則飛龍在天;坤柔順中正,則不習無不利。占者有是德,方應是占矣。
如果就人事上講:所謂「直」,是內心以天理為主宰,沒有邪僻歪曲;所謂「方」,是行事以天理為裁斷,沒有偏向倚側;所謂「大」,是沒有一個念頭不直,沒有一件事情不方。所謂「不習無不利」,是說直的自然直,方的自然方,大的自然大,不用思慮、不用勉強就自然合於中道。「利」就是「利有攸往」的利,意思是不必等待學習練習,就自然做到直、方、大。按八卦的正位之說,乾的正位在第五爻,坤的正位在第二爻,居於本卦正位的都是聖人。所以《乾》九五剛健中正,就說「飛龍在天」;《坤》六二柔順中正,就說「不習無不利」。占問的人要真有這樣的德性,才配得上這樣的占斷。
《象》曰:「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以字即而字。言直方之德惟動可見,故曰坤至柔而動也剛,此則承天而動,生物之幾也。若以人事論,心之動直而無私,事之動方而當理是也。地道光者,六二之柔順中正即地道也。地道柔順中正,光之所發者自然而然,不俟勉強,故曰不息無不利。光即含弘光大之光。
《小象傳》說:「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句中的「以」字就相當於「而」字。這是說直與方的德性只有在發動時才看得見,所以《文言》說「坤至柔而動也剛」;這裡的動,是承受天施而發動,正是化生萬物的機兆。如果就人事上講,就是心一動便正直而無私,事一動便方正而合理。所謂「地道光」,是說六二的柔順中正就是地道;地道柔順中正,它所發出的光輝是自然而然的,不必等待勉強用力,所以說「不習無不利」(此本作「不息無不利」)。這個「光」字,就是《彖傳》「含弘光大」的光。
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坤為吝嗇,含之象也。剛柔相雜曰文,文之成者曰章;陽位而以陰居之,又坤為文章之象也。三居下卦之終,終之象也。或者,不敢自決之辭;從者,不敢造始之意。三居下卦之上,有位者也,其道當含□其章美,有美則歸之於君,乃可常久而得正。或從王之事,不敢當其成功,惟奉職以終其事而已。爻有此象,故戒占者如此。
六三爻辭:「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說卦傳》說坤為吝嗇,正是含藏不露之象。剛柔交錯叫作「文」,文之成就叫作「章」;六三是陽位而由陰爻居之,剛柔相雜,加上坤本有文章之象,所以說「章」。三爻處在下卦的末位,是「終」之象。「或」是不敢自作決斷的語氣,「從」是不敢率先創始的意思。六三居下卦的最上,是有職位的人,他的處世之道應當含藏□自己的文采美質,有美善就歸功於國君,這樣才可以長久而合於正道。偶爾參與君王的政事,也不敢承當那份成功,只是奉行職守把事情辦完罷了。爻中有這樣的象,所以告誡占問的人要這樣做。
《象》曰:「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或從王事,知光大也。」知,平聲。以時發者吉,非終於韜晦、含藏不出而有所為也。或從王事帶下一句說,孔子小象多是如此。知光大者,正指其無成有終也。蓋含弘光大、無成而代有終者,地道也,地道與臣道相同。六三或從王事、無成有終者,蓋知地道之光大當如是也。
《小象傳》說:「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或從王事,知光大也。」「知」字讀平聲,是知曉的知。所謂「以時發」,是說等時機到了再發抒才吉,並不是一輩子韜光養晦、含藏不出而無所作為。「或從王事」一句要連著下面「知光大也」一起講,孔子的《小象》多半是這種句法。「知光大」,正是指著爻辭「無成有終」說的。因為含弘光大、自己不居功而代天完成其終,這是地道;地道和臣道是相同的。六三偶爾參與君王的政事而不居其成、只求有終,正是因為懂得地道的光大本該如此。
六四:括囊無咎,無譽。坤為囊,陰虛能受,囊之象也。括者,結囊口也。四變而奇,居下卦之上,結囊上口之象也。四近乎君,居多懼之地,不可妄咎妄譽,戒其作威福也。蓋譽則有逼上之嫌,咎則有敗事之累,惟晦藏其智,如結囊口,則不害矣。六四柔順得正,蓋慎密不出者也,故有括囊之象,無咎之道也。然既不出,則亦無由辭贊其美矣,故其占如此。《象》曰:「括囊無咎,慎不害也。」括囊者,慎也;無咎者,不害也。
六四爻辭:「括囊,無咎,無譽。」坤為布囊,陰爻中虛而能容受,所以有口袋之象。「括」是把袋口紮起來。六四一變就成了陽爻,成為一條實畫橫在下體之上,正像把口袋的上口扎住。六四緊挨著君位,處在多所畏懼的地位,不可以隨便招咎,也不可以隨便得譽,這是告誡他不要擅作威福。因為有美譽就有逼迫君上的嫌疑,有過咎就有敗壞國事的牽累,只有把自己的聰明才智收斂藏起來,像扎住袋口那樣,才不會招禍。六四柔順而得正位,是謹慎周密、不肯輕易外露的人,所以有「括囊」之象,這是免於過錯的路子;但既然不肯外露,也就無從獲得別人的稱讚了,所以它的占斷是這樣。《小象傳》說:「括囊無咎,慎不害也。」所謂「括囊」,就是謹慎;所謂「無咎」,就是不遭禍害。
六五:黃裳元吉。坤為黃為裳,黃裳之象也。黃,中色,言其中也;裳,下飾,言其順也。黃字從五字來,裳字從六字來。六五以陰居尊,中順之德充諸內而見諸外,故有是象,而其占則元吉矣。剛自有剛德,柔自有柔德,《本義》是。《象》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坤為文,文也;居五之中,在中也。文在中,言居坤之中也,所以黃裳元吉。
六五爻辭:「黃裳,元吉。」坤在《說卦傳》裡既取象於黃色,又取象於下裳,所以有「黃裳」之象。黃是五方正色中的中央之色,取它來說「中」;裳是下身的服飾,取它來說「順」。「黃」字是從爻位居第五、得中而來,「裳」字是從爻性為六、陰柔而來。六五以陰爻居於尊位,居中柔順的德性充滿於內而顯現於外,所以有這樣的象,而它的占斷就是大善之吉。剛爻自有剛爻的德,柔爻自有柔爻的德,朱熹《周易本義》講得對。《小象傳》說:「黃裳元吉,文在中也。」坤有文采之象,這就是「文」;六五居上卦之中,這就是「在中」。「文在中」是說它居於坤體之中,所以「黃裳元吉」。
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六陽為龍,坤之錯也,故陰陽皆可以言龍;且變艮綜震,亦龍之象也。變艮為剝,陰陽相剝,戰之象也;戰於卦外,野之象也。血者,龍之血也。堅冰至者,所以防龍戰之禍於其始;龍戰野者,所以著堅冰之至於其終。上六陰盛之極,其道窮矣,窮則其勢必爭,至與陽戰兩敗俱傷,故有此象,凶可知矣。《象》曰:「龍戰于野,其道窮也。」極則必窮,理勢之必然也。
上六爻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坤》六爻全陰,與它相錯的《乾》六爻全陽,陽是龍,所以陰陽兩邊都可以用「龍」來說;再者上六一變,上卦成艮,艮卦倒轉過來就是震,震在《說卦傳》裡為龍,這也是龍之象。上六變成艮畫,全卦就成了《剝》,陰陽互相剝蝕,正是交戰之象。戰鬥發生在卦體之外,是「野」之象。「血」,就是龍的血。初六說「堅冰至」,是要在陰氣剛起時就防備龍戰之禍;上六說「龍戰于野」,是要在陰氣極盛時顯明當初堅冰之戒的結局。上六陰氣盛到了極點,它的道路已經窮盡,窮盡了形勢就必然相爭,以至於和陽剛交戰、兩敗俱傷,所以有這樣的象,凶險可想而知。《小象傳》說:「龍戰于野,其道窮也。」到了極點必然窮盡,這是事理形勢的必然。
用六:利永貞。用六與用九同,此則以上六龍戰于野言之。陰極則變陽矣,但陰柔恐不能固守,既變之後,惟長永固,不為陰私所用,則亦如乾之無不利矣。《象》曰:「用六永貞,以大終也。」此美其善變也。陽大陰小,大者陽明之公,君子之道也;小者陰濁之私,小人之道也。今始陰濁而終陽明,小人而終君子,何大如之?故曰以大終也。
用六爻辭:「利永貞。」用六的體例與《乾》卦用九相同,這裡是就上六「龍戰于野」接著說的。陰到了極點就要變成陽,只是陰柔的資質恐怕守不牢固,所以在變之後,只有長久堅定地固守,不被陰暗自私的念頭所驅使,才能像《乾》卦用九那樣無所不利。《小象傳》說:「用六永貞,以大終也。」這是讚美它善於變化。陽為大,陰為小;大,是陽明公正,那是君子之道;小,是陰濁自私,那是小人之道。如今開頭是陰濁,結尾卻歸於陽明,開頭是小人,結尾卻成了君子,還有什麼比這更「大」呢?所以說「以大終也」。
《文言》曰:「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動者,生物所動之機;德者,生物所得之質。乾剛坤柔,定體也,坤固至柔矣,然乾之施一至,坤即能翕受而數施之,其生物之機不可止遏,此又柔中之剛矣。乾動坤靜,定體也,坤固至靜矣,及其承乾之施,陶鎔萬類,各有定形,不可移易,此又靜中之方矣。
《文言傳》說:「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這裡的「動」,是化生萬物所發動的機兆;「德」,是化生萬物所稟得的質地。乾剛坤柔,這是固定的體性,坤本來是柔到極點了;然而乾的施予一到,坤立刻就能收斂承受並把它散佈出去,那種生物的機兆無法遏止,這便是柔中之剛。乾動坤靜,這也是固定的體性,坤本來是靜到極點了;等到它承受乾的施予,陶鑄熔煉萬類,使各有一定的形體、不可移易,這便是靜中之方。
柔無為矣,而剛則能動;靜無形矣,而方則有體。柔靜者,順也,體也;剛方者,健也,用也。後得主而有常者,後乎乾則得乾為主,乃坤道之常也。含萬物而化光者,靜翕之時含萬物生意於其中,及其動闢,則化生萬物而有光顯也。坤道其順乎,此句乃贊之也。坤之於乾,猶臣妾之與夫君,亦惟聽命而已,一施一受,不敢先時而起,亦不敢後時而不應,此所以贊其順也。此以上申彖傳之意。
柔本來是無所作為的,而剛卻能發動;靜本來是沒有形跡的,而方卻有形體。柔和靜,是順,是體;剛和方,是健,是用。「後得主而有常」,是說居於乾之後就得到乾作主,這才是坤道的常法。「含萬物而化光」,是說地氣收斂閉合的時候,把萬物的生意含蓄在裡面,等到它發動開闢,就化生萬物而有光輝顯耀。「坤道其順乎」一句,是孔子對坤道的讚歎。坤對於乾,好比臣妾對於君上和丈夫,也只是聽命而已;一施一受,既不敢搶在時機之前發動,也不敢落在時機之後而不響應,這就是讚美它「順」的緣故。以上這些,都是申說《彖傳》的意思。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繇辯之不早辯也。《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天下之事未有不由積而成:家之所積者善,則福慶及於子孫;所積者不善,則災殃流於後世。其大至於弒逆之禍,皆積累而至,非朝夕所能成也。
《文言傳》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繇辯之不早辯也。《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句中「繇」字同「由」,「辯」同「辨」。孔子在這裡引初六爻辭來印證:天下的事情沒有不是由積累而成的。一家所積的是善,福慶就延及子孫;所積的是不善,災殃就流到後世。大到臣殺君、子殺父這樣的悖逆之禍,也都是一點一點積累而來,不是一朝一夕所能造成的。所謂「蓋言順也」,正是說這種由霜到冰的順習積漸之勢。
由來者漸,言臣子也;辯之不早,責君父也。辯,察也。在下者不可不察之於己,在上者不可不察之於人。察之早,勿使之漸,則禍不作矣。順字即馴字,馴致其道也,言順習因循以至於堅冰也。前言馴致其道,此言蓋言順也,皆一意也。《程傳》是。
「其所由來者漸」,是就臣與子說的;「辯之不早辯」,是責備君與父的。「辯」就是省察。在下位的人不可不在自己身上省察,在上位的人不可不在別人身上省察。省察得早,不讓它一步步滋長,禍患就不會發生。《文言》末句的「順」字,就是《小象》裡的「馴」字,也就是「馴致其道」的意思,是說順習因循,一直到結成堅冰。前面《小象》說「馴致其道」,這裡《文言》說「蓋言順也」,都是同一個意思。程頤《伊川易傳》的解釋是對的。
直其正也,方其義也。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直者何也?言此心無邪曲之私,從繩墨而正之之謂也。方者何也?言此事無差謬之失,得裁制而宜之之謂也。此六二直方之所由名也,下則言求直方之功。
《文言傳》說:「直其正也,方其義也。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什麼叫「直」?是說這顆心沒有邪僻歪曲的私意,好比木工依著墨線把材料取正。什麼叫「方」?是說這件事沒有差錯謬誤的過失,經過裁斷處置而各得其宜。這就是六二爻辭用「直」「方」二字命名的緣由;下面幾句,則是講求得直與方的工夫。
人心惟有私,所以不直。如知其敬乃吾性之禮存諸心者,以此敬為之操持,必使此心廓然大公,而無一毫人慾之私,則不期直而自直矣。人事惟有私,所以不方。如知其義乃吾性之義見諸事者,以此義為之裁制,必使此事物來順尖而無一毫人慾之私,則不期方而自方矣。
人心只因為有私意,所以不直。假如懂得「敬」就是我本性中的禮存在心裡,便拿這個敬去把持操守,一定要使這顆心廓然大公,沒有一絲一毫人慾的私意,那就不必刻意求直而自然直了。人事只因為有私意,所以不方。假如懂得「義」就是我本性中的義顯現在事上,便拿這個義去裁斷處置,一定要使這件事物來而順應,沒有一絲一毫人慾的私意,那就不必刻意求方而自然方了。
德之偏者謂之孤,孤則不大矣。蓋敬之至者外必方,義之至乾內必直,不方不直,不足謂之敬義,是德之孤也。今既有敬以涵義之體,又有義以達敬之用,則內外夾持,表裡互養,日用之間莫非天理之流行,德自充滿盛大而不孤矣。
德性偏在一邊就叫作「孤」,孤就不能廣大。因為敬到極處,外面必定方正;義到極處,內心必定正直。不方不直,就夠不上稱為敬、義,那便是德性孤單了。如今既有敬來涵養義的本體,又有義來發揮敬的功用,於是內外互相夾持,表裡互相滋養,日常應用之間無一不是天理的流行,德性自然充實盛大而不孤單了。
何大如之?內而念念皆天理,則內不疑;外而事事皆天理,則外不疑。內外坦然而無疑,則暢於四支,不言而喻;發於事業,無所處而不當,何利如之?此所以不習無不利也。乾言進修,坤言敬義。學聖人者由於進修,欲進修者必先於敬義,乾坤二卦備矣。
還有什麼比這更「大」呢?在內每一個念頭都合天理,內心就沒有疑惑;在外每一件事情都合天理,行事就沒有疑惑。內外坦然沒有疑惑,德就通暢到四肢,不用說話別人也明白;發用到事業上,無論處在什麼境地都恰當,還有什麼比這更「利」呢?這就是「不習無不利」的道理。《乾》卦《文言》講的是進德修業,《坤》卦《文言》講的是敬與義。學做聖人要靠進德修業,想要進德修業又必須先從敬、義入手,乾、坤兩卦已經把這層工夫說完備了。
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陰雖有美,含之,可以時發而從王事矣。或從王事,不敢有其成者,非其才有所不足不能成也,乃其分之所不敢成也。何也?法象莫大於天地,三綱莫重於夫妻君臣。天統乎地,夫統乎妻,君統乎臣,故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皆不敢先自主也,皆如地之無成,惟代天之終耳。蓋天能始物,不能終物,地繼其後而終之,則地之所以有終者,終天之所未終也。地不敢專其成而有其終,故曰無成而代有終也。六三為臣,故當如此。
《文言傳》說:「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陰雖然有美質,先含藏起來,就可以等時機成熟再發抒出來去參與君王的政事。既然參與了君王的政事,卻不敢佔有那份成功,並不是他的才幹有所不足、不能成就,而是他的名分上不敢承當。為什麼呢?取法的物象沒有比天地更大的,人倫的綱常沒有比夫妻、君臣更重的。天統率地,夫統率妻,君統率臣,所以叫地道、叫妻道、叫臣道,都是不敢搶先自作主張,都像大地那樣自己不居成功,只是代天完成它的終結罷了。因為天能開創萬物,卻不能終成萬物;地承接在後面把它終成,那麼地之所以「有終」,正是終成上天所沒有終成的部分。地不敢獨占那份成就而只承當那個終結,所以說「無成而代有終」。六三處在臣位,所以應當這樣。
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閉,賢人隱。《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蓋言謹也。天地變化二句乃引下文之辭,言天地變化,世道開泰,則草木之無知者且蕃茂,況於人乎?則賢人之必出而不隱可知矣。若天地閉,則賢人必斂德以避難,此其所以隱也。坤本陰卦,六四重陰,又不中,則陰之極矣,正天地閉塞,有陰而無陽,不能變化之時也,故當謹守不出者以此。
《文言傳》說:「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閉,賢人隱。《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蓋言謹也。」開頭「天地變化」兩句是用來引出下文的話。天地陰陽交感變化,世道開通安泰,那麼連沒有知覺的草木尚且繁茂,何況是人呢?可見賢人必定出來任事而不會隱退。如果天地閉塞不通,賢人就必定收斂德性以躲避禍難,這就是他隱退的緣故。《坤》本來就是陰卦,六四又以陰爻居陰位,是陰上加陰,而且不居中位,那就是陰到了極點,正是天地閉塞、有陰而無陽、不能交感變化的時候,所以六四應當謹慎自守、不肯外露,道理就在這裡。
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黃者,中德也;中者,內也;黃中者,中德之在內也。通者,豁然脈絡之貫通,無一毫私慾之滯塞也;理者,井然文章之條理,無一毫私慾之混淆也。本爻既變坎為通,通之象也;本爻未變坤為文,理之象也。故六五小象曰文在中,德之在內者通而且理,爻之言黃者以此。正位,居尊位也;體者,坤之定體也。乾陽乃上體,坤陰用怔體,言雖在尊位而居下體,故不曰衣而曰裳,爻之所以言裳者以此。
《文言傳》說:「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黃」是居中之德,「中」是內裡,「黃中」就是中德存在內裡。「通」,是脈絡豁然貫通,沒有一絲一毫私慾的阻塞;「理」,是文采井然有條,沒有一絲一毫私慾的混雜。就象數說,六五這一爻一變,上卦就成了坎,坎為通,這是「通」之象;這一爻未變時上卦是坤,坤為文,這是「理」之象。所以六五《小象》說「文在中」——德性存在內裡的人,既貫通又有條理,爻辭之所以說「黃」,根據就在這裡。「正位」是居於尊位;「體」是坤的固定體位。乾陽是上體,坤陰是下體,是說六五雖然身在尊位,卻仍屬坤的下體,所以不說上衣而說下裳,爻辭之所以說「裳」,根據就在這裡。
以人事論,有居尊位而能謙下之意,此二句盡黃裳之義矣。又嘆而贊之,以見元吉之故,言黃中美在其中,豈徒美哉?美既在中,則暢於四支,為日新之德,四體不言而喻者此美也;發於事業,為富有之業,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者此美也。不其美之至乎?爻之所以不止言吉而言元吉者以此。
就人事上講,這裡有身居尊位而能謙卑自下的意思,「正位居體」這兩句已經把「黃裳」的意義講盡了。孔子接著又讚歎一番,用來說明為什麼是「元吉」:中德之美既然含在內裡,難道只是空有其美嗎?美既然含在裡面,就會通暢到四肢,成為日新又新的德性——四肢百體不用言語而自然顯露的,正是這份美;發用到事業上,成為富有天下的功業——天下國家無論處在什麼境地都處置得當的,也正是這份美。這不就是美到極處了嗎?爻辭之所以不只說「吉」而說「元吉」,根據就在這裡。
陰疑於陽必戰,為其嫌於無陽也,故稱龍焉;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為」,於偽反;「離」,力智反;「夫」,音扶。疑者,似也,似其與己均敵,無大小之差也。陰本不可與陽戰,今陰盛似敢與陽敵,故以戰言。陰盛已無陽矣,本不可稱龍,而不知陽不可一日無也,故周公以龍言之以存陽也。雖稱為龍,猶陰之類也,故稱血以別其為陰,血陰物也。曰其色玄黃,則天地之色雜矣,而不知天玄地黃者,兩間之定分也。今曰其色玄黃,疑於無分別矣,夫豈可哉?言陽陽皆傷也。以上皆申言周公爻辭。
《文言傳》說:「陰疑於陽必戰,為其嫌於無陽也,故稱龍焉;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其中「為」字讀於偽切,「離」字讀力智切,「夫」字讀作扶。「疑」是相似的意思,是說陰盛到與陽勢均力敵,看不出大小之別了。陰本來不可以和陽交戰,如今陰盛到似乎敢與陽為敵,所以用「戰」字來說。陰既然極盛,就等於已經沒有陽了,本來不該稱「龍」;但要知道陽是一天也不可缺的,所以周公用「龍」字來說,為的是保存陽。雖然稱作龍,畢竟還是陰的一類,所以又稱「血」來分別它屬陰——血本是陰性之物。說血的顏色玄黃相雜,那就是天地二色混雜了;然而天色玄、地色黃,本是天地之間一定的名分。如今說它玄黃相雜,就近於沒有分別了,這難道使得嗎?這是說陰陽兩邊都受了傷。以上各段,都是申說周公所作的爻辭。
新刻來瞿唐先生易注卷之二
永川凌夫惇厚子甫圈點,廬陵高奣映雪君甫校讎。
本卷由永川人凌夫惇、字厚子加圈點,廬陵人高奣映、字雪君擔任校勘。這兩行是明刻本卷首所題的校訂者銜名:「圈點」是替白文加上句讀圈識,「校讎」是兩本對讀、訂正文字訛誤;「甫」是古人稱呼男子表字時所加的美稱。
屯卦(震下坎上)——屯,見而不失其居
屯者難也。萬物始生,欎結未通,似有險難之意,故其字象□穿地,始出未申也。《序卦》:「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盈天地間唯萬物。」屯者盈也,物之始生,故次乾坤之後。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初九以貴下賤,大得民也,此利建之侯也。
《屯》的意思是艱難。萬物剛剛萌生,鬱結在地下還沒有通達,很有險阻艱難的意味,所以「屯」這個字的字形像草芽□破土而出、剛冒頭還沒有伸展的樣子。《序卦傳》說:「有了天地,然後萬物才生出來;充滿天地之間的只有萬物。」「屯」又有充盈的意思,正是萬物初生之時,所以這一卦排在《乾》《坤》之後。卦辭是:「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彖傳》所說初九以尊貴之身屈居卑賤之下、因而大得民心,指的就是卦辭裡應當建立的那位諸侯。
乾坤始交而遇險陷,故名為屯。所以氣始交未暢曰屯,物勾萌未舒曰屯,世多難未泰曰屯。震動在下,坎陷在上,險中能動,是有撥亂興衰之才者,故占者元亨。然猶在險中,則宜守正而未可遽進,故勿用有攸往。勿用者,以震性多動,故戒之也。然大難方敫,無君則亂,故當立君以統治。初九陽在陰下,而為成卦之主,是能以賢下人、得民而可君者也。占者必從人心之所屬望,立之為主,斯利矣,故利建侯。
乾坤兩卦初次交合就遇上險陷,所以取名叫《屯》。因此,氣剛交而未暢達叫屯,草木勾曲萌芽而未舒展叫屯,世道多難而未安泰也叫屯。此卦震動在下、坎險在上,身處險中而仍能奮動,這是具備撥亂反正、振興衰世之才的人,所以占問的人能夠大為亨通。然而畢竟還在險中,就應當守正,不可以貿然前進,所以說「勿用有攸往」。說「勿用」,是因為震的性情好動,特意告誡他。但大難正當激盪,沒有君主就要生亂,所以應當立君來統攝治理。初九一個陽爻居於眾陰之下,又是成卦的主爻,正是能以賢者之身謙下待人、深得民心而可以做君主的人。占問的人一定要順從人心所歸向的,立他為主,才有利,所以說「利建侯」。
建侯者,立君也。險難在前,中爻艮止,勿用攸往之象;震一君二民,建侯之象。《彖》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離」,去聲。以二體釋卦名,又以卦德卦象釋卦辭。剛柔者,乾坤也;始交者,震也,一索得震,故為乾坤始交;難生者,坎也。言萬物始生而遇坎難,故名為屯。
「建侯」就是立君。險難當前,而三、四、五爻互體成艮,艮為止,這是「勿用有攸往」之象;震卦一個陽爻、兩個陰爻,是一君統二民,這是「建侯」之象。《彖傳》說:「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文中「離」字讀去聲。這段話先用上下兩體解釋卦名,再用卦德、卦象解釋卦辭。「剛柔」指乾、坤;「始交」指震,乾坤一索而得震,所以叫乾坤初交;「難生」指坎。意思是萬物剛開始萌生就遇上坎險之難,所以取名為《屯》。
動乎險中者,言震動之才足以奮發有為,時當大難,能動則其險可出,故大亨。然猶在險中,時猶未易為,必從容以謀其出險方可,故利貞。雷,震象;雨,坎象。天造者,天時使然,如天所造作也。草者,如草不齊,震為蕃,草之象也。昧者,如天未明,坎為月,天尚未明,昧之象也;坎水內景,不明於外,亦昧之象也。
「動乎險中」,是說震所代表的這種才幹足以奮發有為;正當大難之時,能夠奮動,那險境就出得來,所以說「大亨」。然而畢竟還在險中,時勢還不容易施為,必須從容籌劃才能脫險,所以說「利貞」。「雷」是震的象,「雨」是坎的象。「天造」,是天時使它如此,好像上天造作出來的一般。「草」,是像野草那樣雜亂不齊;震在《說卦傳》裡為蕃鮮,這是草之象。「昧」,是像天還沒有亮;坎為月,月出而天尚未明,這是昧之象;坎水的光明含在內裡,不顯露於外,這也是昧之象。
雷雨交作,雜亂晦冥,充塞盈滿於兩間,天下大亂之象也。當此之時,以天下則未定,以名分則未明,正宜立君以統治,然未可遽謂安寧之時也。必為君者憂勤兢畏,不遑□處,方可撥亂反正,以成靖難之功,此則聖人濟屯之深戒也。動而雷雨滿盈,即勿用攸往;建侯而不寧,即利建侯。然卦言勿用攸往,而彖言雷雨之動者,勿用攸往非終不動也,審而後動也。屯之元亨利貞,非如乾之四德,故曰大亨貞。更始初立而驕奢,非不寧矣。
雷雨一齊發作,雜亂昏暗,充塞瀰漫在天地之間,這是天下大亂之象。正當此時,就天下形勢說還沒有安定,就君臣名分說還沒有確立,正應當立君來統攝治理;然而還不能就說這是安寧的時候。必須做君主的憂勞勤苦、戒懼敬畏,連安坐□的工夫都沒有,才能夠撥亂反正,成就平定禍難的功業。這是聖人對救濟屯難的深切告誡。「動而雷雨滿盈」,對應卦辭的「勿用有攸往」;「建侯而不寧」,對應卦辭的「利建侯」。不過卦辭說「勿用攸往」,《彖傳》卻說「雷雨之動」,可見「勿用攸往」並不是始終不動,而是審察清楚之後再動。《屯》的元、亨、利、貞不像《乾》卦那樣是四種德,所以《彖傳》連讀成「大亨貞」。像漢更始帝剛即位就驕奢淫逸,那就不是「不寧」的樣子了。
《象》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彖言雷雨,象言雲雷,彖言其動,象著其體也。上坎為雲,故曰雲雷屯;下坎為雨,故曰雷水解。經綸皆治絲之事。草昧之時,天下正如亂絲,經以引之,綸以理之,俾大綱皆正、萬目畢舉,正君子撥亂有為之時也,故曰君子以經綸。
《大象傳》說:「雲雷屯,君子以經綸。」《彖傳》說「雷雨」,《大象》說「雲雷」;《彖傳》講的是它的發動,《大象》顯示的是它的體質。坎在上卦時取雲之象,所以《屯》說「雲雷屯」;坎在下卦時取雨之象,所以《解》卦說「雷水解」。「經」和「綸」都是整治絲線的事。草創蒙昧之時,天下正像一團亂絲,用「經」把它抽引出來,用「綸」把它梳理成條,使大綱都端正、萬目都提起,這正是君子撥亂有為的時候,所以說「君子以經綸」。
初九:盤桓,利居貞,利建侯。盤,大石也,鴻漸于盤之盤也,中爻艮石之象也;桓,大柱也,震陽木,桓之象也。八卦正位,震在初,乃爻之極善者。國家屯難,得此剛正之才,乃倚之以為柱石者也,故曰盤桓,唐之郭子儀是也。震為大塗,柱石在於大塗之上;震本欲動,而艮止不動,有柱石欲動不動之象,所以利居貞,而又利建侯,非難進之貌也。故小象曰:「雖盤桓,志行正也。」曰心志在於行,則欲動不動可知矣。
初九爻辭:「盤桓,利居貞,利建侯。」「盤」是大石頭,就是《漸》卦「鴻漸于盤」的那個盤;三、四、五爻互體成艮,艮為石,這是石之象。「桓」是大柱子;震為陽木,這是柱之象。按八卦的正位之說,震的正位在初爻,所以這一爻是全卦極好的爻。國家正當屯難,得到這樣剛健中正的人才,正是要倚仗他做柱石,所以說「盤桓」,唐朝的郭子儀就是這一類人。震又為大路,柱石就立在大路之上;震的本性想動,而互體的艮卻止住不動,這就有柱石欲動而未動之象,所以既「利居貞」,又「利建侯」,並不是畏難不肯前進的樣子。所以《小象》說:「雖盤桓,志行正也。」既然說心志在於行,那麼欲動而暫不動的情形就可想而知了。
九當屯難之初,有此剛正大才生於其時,故有盤桓之象。然險陷在前,本爻居得其正,故占者利於居正以守己。若為民所歸,勢不可辭,則又宜建侯以從民望,救時之屯可也。居貞者利在我,建侯者利在民,故占者兩有所利。
初九處在屯難剛起的時候,有這樣剛健中正的大才生在這個時代,所以有「盤桓」之象。然而險陷就在前頭,本爻又是陽爻居陽位、得其正,所以占問的人適宜安居守正以保全自己。假如為民心所歸向,形勢上推辭不掉,那就又應當建立諸侯以順從民眾的期望,去救治當時的屯難才好。「居貞」的利處在自己身上,「建侯」的利處在百姓身上,所以占問的人兩方面都有所利。
《象》曰:「雖盤桓,志行正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當屯難之時,大才雖盤桓不動,然拳拳有潛屯之志,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既有救人之心,而又有守己之節,所以占者利居貞而守己也。若居而不貞則無德,行而不正則無功。周公言居貞,孔子言行正,然後濟屯之功德備矣。陽貴陰賤,以貴下賤者,一陽在二陰之下也。當屯難之時,得一大才,眾所歸附,更能自處卑下,大得民矣,此占者所以又利建侯而救民也。
《小象傳》說:「雖盤桓,志行正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正當屯難之時,大才雖然徘徊不動,心裡卻懇切地懷著救濟屯難的志向;像《孟子》所說,做一件不義的事、殺一個無罪的人而能得天下也不肯乾,既有救人的心腸,又有守身的節操,所以占問的人適宜安居守正以自守。假如安居而不守正就沒有德,行動而不端正就沒有功。周公的爻辭說「居貞」,孔子的《小象》說「行正」,兩面合起來,救濟屯難的功與德才算完備。陽為貴、陰為賤,「以貴下賤」,是說一個陽爻居在兩個陰爻的下面。正當屯難之時,得到這樣一位大才,眾人都來歸附,他又能自居卑下,那就大得民心了,這就是占問的人為什麼又適宜建立諸侯以拯救百姓。
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邅」,張連反。屯、邅皆不能前進之意,班,回還不進之意。震於馬為馵足、為作足,班如之象也。應爻為坎,坎為盜,寇之象也,指初也。婦嫁曰婚,再嫁曰媾,婚媾指五也。變兌為少女,女子之象也。字者,許嫁也,此女子則指六二也。貞者,正也;不字者,不字於初也;乃字者,乃字於五也。中爻艮止,不字之象也;中爻坤土,土數成於十,十之象也。
六二爻辭:「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邅」讀張連切。「屯」「邅」都是不能前進的意思,「班」是盤旋迴還、不肯前行的意思。震在《說卦傳》裡於馬為馵足、為作足,這是「班如」之象。與六二相應的一方是上體坎,坎為盜,這是「寇」之象,實際指的是初九。女子初嫁叫「婚」,再嫁叫「媾」,「婚媾」指的是九五。六二一變,下卦成兌,兌為少女,這是「女子」之象。「字」是許嫁;這個女子指的就是六二。「貞」是守正;「不字」是不許嫁給初九;「乃字」是最終許嫁給九五。三、四、五爻互體成艮,艮為止,這是「不字」之象;二、三、四爻互體成坤,坤為土,土的成數是十,這是「十」之象。
若以人事論,光武當屯難之時,竇融割據,志在光武,為隗囂所隔,乘馬班如也,久之終歸於漢,十年乃字也。六二柔順中正,當屯難之時,上與五應,但乘初之剛,故為所難,有迍邅班如之象,不得進與五合。使非初之寇難,即與五成其婚媾,不至十年之久矣。惟因初之難,六二守其中正不肯與之苟合,所以不字,至於十年之久,難久必通,乃反其常,而字正應矣,故又有此象也,占者當如是則可。《象》曰:「六二之難,乘剛也。十年乃字,反常也。」六二居屯之時而又乘剛,是其患難也。乘者,居其上也,故曰六二之難。反常者,二五陰陽相應,理之常也,為剛所乘則乖其常矣。難久必通,故十年乃字,而反其常。
如果就人事來看:漢光武帝正當屯難之時,竇融割據河西,心向光武,卻被隗囂阻隔在中間,這就是「乘馬班如」;過了很久終於歸附漢室,這就是「十年乃字」。六二陰柔而居中得正,正當屯難之時,向上與九五相應,但它騎在初九陽剛之上,因而被初九所困,有迍邅盤旋之象,不能前進去與九五會合。假使沒有初九這個「寇難」,六二早就與九五結成婚媾,不至於拖到十年之久。正因為受初九之難,六二守著自己的中正不肯苟且相合,所以「不字」;等到十年之久,患難久了必定通達,於是回復常道,許嫁給它的正應九五了,所以又有這樣的象。占問的人照這樣做才可以。《小象傳》說:「六二之難,乘剛也。十年乃字,反常也。」六二處在屯難之時又騎在陽剛之上,這就是它的患難。「乘」就是居在人家上面,所以說「六二之難」。所謂「反常」,是說二與五陰陽相應本是常理,被陽剛所乘就違背了這個常理;患難久了必然通達,所以十年之後終於許嫁,回復了常道。
六三: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含」,音舍;「幾」,音機。即者,就也。鹿當作麓為是,舊注亦有作麓者。蓋此卦中爻艮為山,山足曰麓,三居中爻艮之足,麓之象也。虞者,虞人也,三四為人位,虞人之象也;無虞者,無正應之象也。震錯巽,巽為入,入之象也;上艮為木,下震為竹,林中之象也。言就山足逐獸,無虞人指示,乃陷入于林中也。坎錯離明,見幾之象也。含者,含而不逐也,亦艮止之象也。
六三爻辭:「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舍」讀作捨棄的舍,「幾」讀作機。「即」是就近前往。「鹿」應當作「麓」才對,舊注也有寫作「麓」的。因為此卦三、四、五爻互體成艮,艮為山,山腳叫作麓,六三正處在互艮的最下一畫,這是「麓」之象。「虞」是掌管山澤的虞人;三、四兩爻是六爻中的人位,這是虞人之象;「無虞」,是六三沒有正應之象。震與巽相錯,巽為入,這是「入」之象;上面互艮為木,下面震為竹葦,這是「林中」之象。意思是到山腳下去追逐野獸,卻沒有虞人指引,於是陷進了樹林裡。坎與離相錯,離為明,這是能見幾微之象。所謂「舍」,是含忍而不去追逐,也正是艮止之象。
六三陰柔,不中不正,又無應與,當屯難之時,故有即麓無虞入于林中之象。君子見幾,不如舍去;若往逐而不舍,必致羞吝。其象如此,戒占者當如是也。《象》曰:「即鹿無虞,以從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窮也。」孔子恐後學不知即鹿無虞之句,故解之曰乃從事於禽也。舍則不往,往則必吝。吝窮者,羞吝窮困也。
六三陰柔,既不居中又不當位,也沒有相應的爻可以依靠,正當屯難之時,所以有「到山腳追獸而無虞人指引、誤入林中」之象。君子看見苗頭不對,不如捨棄退出;如果一味前往追逐而不肯罷手,必定招來羞辱憾恨。爻象既然如此,所以告誡占問的人應當這樣做。《小象傳》說:「即鹿無虞,以從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窮也。」孔子怕後來的學者讀不懂「即鹿無虞」這一句,所以解釋說,那是一心從事於逐禽。捨棄就不前往,前往就必定有憾。所謂「吝窮」,就是羞辱憾恨而至於困窘。
六四: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坎為馬,又有馬象。求者,四求之也;往者,初之也,自內而之外曰往。本爻變,中爻成巽,則為長女,震為長男,婚媾之象也,非真婚媾也,求賢以濟難,有此象也。舊說陰無求陽之理,可謂不知象旨者矣。
六四爻辭:「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坎在《說卦傳》裡為美脊之馬,本卦上體正是坎,所以又有馬象。「求」,是六四去求;「往」,是初九往六四這裡來——從內卦到外卦叫作「往」。本爻一變成陽,三、四、五爻互體就成了巽,巽為長女,而下體震為長男,長男長女相配,這是「婚媾」之象;並不是真說嫁娶,而是求訪賢才以救濟屯難,因而有這樣的象。舊注說陰沒有主動求陽的道理,可以說是不懂象數旨趣的話。
六四陰柔,居近君之地,當屯難之時,欲進而復止,故有乘馬班如之象。初能得民可以有為,四乃陰陽正應,未有蒙大難而不求其初者,故又有求婚媾之象。初於此時若欣為即往,資其剛正之才以濟其屯,其吉可知矣,而四近其君者,亦無不利也,故其占又如此。《象》曰:「求而往,明也。」求者,資濟屯之才,有知人之明者也;往者,展濟屯之才,有自知之明者也。坎錯離,有明之象,故曰明。
六四陰柔,處在接近君位的地方,正當屯難之時,想前進卻又止步,所以有「乘馬班如」之象。初九能得民心、可以有所作為,六四與它是陰陽正應,沒有身蒙大難而不去求助初九的道理,所以又有「求婚媾」之象。初九在這個時候如果欣然應召而來,六四借重他剛健中正的才幹來救濟屯難,那吉利是可想而知的;而六四身為近君之臣,也就沒有什麼不利,所以它的占斷又是這樣。《小象傳》說:「求而往,明也。」「求」的一方,是能借重救濟屯難的人才,這是有知人之明;「往」的一方,是能施展救濟屯難的才幹,這是有自知之明。坎與離相錯,離為明,有明之象,所以說「明」。
九五: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膏者,膏澤也,以坎體有膏澤沾潤之象,故曰膏;本卦名屯,故曰屯膏。陽大陰小,六居二、九居五,皆得其正,故皆稱貞。小貞者,臣也,指二也;大貞者,君也,指五也。故六二言女子貞,而此亦言貞,六爻惟二五言屯。
九五爻辭:「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膏」是膏澤恩惠;因為上體是坎,坎為水,有膏澤沾潤之象,所以說「膏」;本卦名叫《屯》,屯是艱難壅塞,所以說「屯其膏」,意思是恩澤壅積在上而流佈不下去。陽為大、陰為小;六二以陰爻居陰位、九五以陽爻居陽位,都各得其正,所以兩爻都稱「貞」。「小貞」指臣,說的是六二;「大貞」指君,說的是九五。所以六二爻辭說「女子貞」,這裡也說「貞」;全卦六爻只有二、五兩爻提到「屯」字。
九五以陽剛中正居尊,亦有德有位者,但當屯之時,陷於險中,為陰所掩,雖有六二正應,而陰柔不足以濟事;且初九得民於下,民皆歸之,無臣無民,所以有屯其膏不得施為之象。故占者所居之位,如六二為臣,小貞則吉;如九五為君,大貞則凶也。《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陽德所施本光大,但陷險中,為陰所掩,故未光。
九五以陽剛中正居於尊位,也算是有德又有位的人;只是正當屯難之時,自己陷在坎險之中,被上下的陰爻遮掩,雖然有六二作正應,可是六二陰柔,不足以成就大事;何況初九在下面深得民心,百姓都歸附了他,九五等於既無得力之臣、又無歸附之民,所以有「膏澤壅積、無從施行」之象。因此占問的人要看自己所處的地位:如果像六二那樣身為臣屬,守正就吉;如果像九五那樣身為君主,守著這種局面不變就凶。《小象傳》說:「屯其膏,施未光也。」陽剛之德所施予的本該廣大光明,只因陷在險中、被陰爻遮掩,所以未能光大。
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六爻皆言馬者,震坎皆為馬也;皆言班如者,當屯難之時也。坎為加憂、為血卦、為水,泣血漣如之象也。才柔不足以濟屯,去初最遠,又無應與,故有此象。《象》曰:「泣血漣如,何可長也。」既無其才,又無其助,喪亡可必矣,豈能長久。
上六爻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幾爻都說到「馬」,是因為震和坎在《說卦傳》裡都取象於馬;都說「班如」,是因為都處在屯難之時,只能進退盤旋。坎又為加憂、為血卦、為水,合起來正是「泣血漣如」之象。上六才質陰柔,不足以救濟屯難,離初九那位大才最遠,又沒有相應的爻可以援手,所以有這樣的象。《小象傳》說:「泣血漣如,何可長也。」既沒有自己的才幹,又沒有別人的幫助,敗亡是必然的了,怎麼能夠長久。
蒙卦(坎下艮上)——蒙,雜而著
蒙,昧也。其卦以坎遇艮,山下有險,艮山在外,坎水在內,水乃必行之物,遇山而止,內既險陷不安,外又行之不去,莫知所往,昏蒙之象也。《序卦》:「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所以次屯。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吉,利貞。「告」,古毒反。
「蒙」就是昏昧。這一卦是坎遇上艮,山下有險;艮山在外,坎水在內。水本是必定要流行的東西,遇上山就被擋住了;內裡既然險陷不安,外面又走不出去,不知道該往哪裡去,這正是昏昧蒙昧之象。《序卦傳》說:「屯,是萬物的開始生長;物一生出來必定蒙昧。」所以接著用《蒙》卦,這就是它排在《屯》之後的緣故。卦辭是:「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吉,利貞。」「告」字讀古毒切。
蒙亨者,言蒙者亨也,不終於蒙也。匪我求童蒙二句,正理也。再,指四,陽一陰二,二再則四矣;三,指三。瀆者,順瀆也。初筮者,初筮下卦,得剛中也;比卦坎之剛中在上卦,故曰再筮。告者,二告乎五也;不告者,二不告乎三四也。凡陽則明,陰則暗,所以九二發六五之蒙。利貞者,教之以正也。
「蒙亨」,是說處在蒙昧中的人能夠亨通,不會一輩子蒙昧下去。「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兩句,講的是教與學的正理。「再」字指第四爻——陽的數是一,陰的數是二,二再乘一次就是四,所以「再」落在四爻上;「三」字指第三爻。「瀆」,是順著習氣而褻瀆不敬。「初筮」,是初次筮問下卦,得到九二這個剛健得中的爻;《比》卦的坎體剛中在上卦,所以那裡叫「再筮」。「告」,是九二告訴六五;「不告」,是九二不告訴六三、六四。大凡陽爻主明、陰爻主暗,所以由九二來啟發六五的蒙昧。「利貞」,是說教導他要用正道。
《彖》曰:「蒙,山下有險,險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時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應也。初筮告,以剛中也。再三瀆,瀆則不告,瀆蒙也。蒙以養正,聖功也。」以卦象卦德釋卦名,又以卦體釋卦辭。險而止,退則因於其險,進則阻於其山,兩無所適,所以名蒙也。
《彖傳》說:「蒙,山下有險,險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時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應也。初筮告,以剛中也。再三瀆,瀆則不告,瀆蒙也。蒙以養正,聖功也。」這段傳文先用卦象和卦德來解釋卦名,再用卦體來解釋卦辭。就卦象說,坎在下為險、艮在上為山;就卦德說,坎的德是險陷、艮的德是止,合起來正是「險而止」。所謂「險而止」,是說往後退就困在坎險裡出不來,往前進又被艮山擋住走不通,兩頭都無處可去,人的心思也就昏蒙無所適從,所以這一卦取名叫《蒙》。
以者,用也;以亨者,以我之亨通也。時中者,當其可之謂,憤悱啟發,即志應也。言我先知先覺,先以亨通矣,而後以我之亨行時中之教,此蒙者所以亨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乃教人之正道也。何也?禮聞來學,不聞往教,童蒙求我則彼之心志應乎我,而相孚契矣,此其所以可教也。
「以」是用;「以亨」,是用我自己的通達去啟發人。「時中」,就是《禮記·學記》所說「當其可之謂時」,也就是等學生心憤口悱的時候才去啟發他,那正是《彖傳》所說的「志應」。全句是說:我做先知先覺的人,自己先已通達明白,然後用我的通達施行適時得中的教化,這就是蒙昧者所以能亨通的緣故。「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正是教人的正道。為什麼呢?按禮,只聽說過學生前來受教,沒聽說過老師上門去教;童蒙來求我,那是他的心志與我相應,彼此信任契合了,這才是可以施教的時候。
初筮則告者,以剛中也。我有剛中之德,而五又以中應之,則心志應乎我,而相孚契矣,所以當告之也。初筮二字,只作下卦二字,指教者而言,觀此卦再筮可見矣。蓋三則應乎其上,四則隔乎其三,與剛中發蒙之二不相應與,又乘陽不敬,則心志不應乎我,而不相孚契矣。既不相孚契而強告之,是徒煩瀆乎蒙矣,亦何益哉?
「初筮」就告訴他,是因為九二有剛健得中之德。我有剛中之德,六五又以柔中來相應,那麼他的心志和我相應,彼此信任契合,所以應當告訴他。「初筮」這兩個字,其實只當「下卦」兩個字講,是指施教的一方說的;對照本卦「再筮」的說法就看得出來。至於六三,它所應的是上九;六四又被六三隔開:這兩爻和剛中發蒙的九二都不相應與,六三還騎在陽爻之上而不恭敬,那就是心志不與我相應、彼此不能信任契合。既然不能契合卻勉強去告訴他,只是白白地煩擾褻瀆那個蒙昧的人罷了,又有什麼益處呢?
教之利於正者,幼而學之,學為聖人而已。聖人之所以為聖者,正而已矣。入聖之域雖在後日,作聖之功就在今日,當蒙時養之以正,雖未即至於聖,聖域繇此而漸入矣,此其所以利貞也。《象》曰:「山中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行」,去聲。泉乃必行之物,始出而未通達,猶物始生而未明,蒙之象也。果行者,體坎之剛中以果決其行,見善必遷,聞義必徙,不畏難而苟安也;育德者,體艮之靜止以養育其德,不欲速,寬以居之,優遊以俟其成也。要之果之者,不過蒙養之正而已。
教導他適宜於正道,是說從幼小時就開始學,所學的不過是做聖人罷了。聖人之所以成為聖人,也不過一個「正」字。進入聖人的境界雖然在日後,做聖人的工夫卻就在今天;趁著蒙昧的時候用正道涵養他,雖然不能立刻成聖,聖人的門徑卻由此漸漸進得去了,這就是卦辭說「利貞」的緣故。《大象傳》說:「山中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行」字讀去聲。泉水本是必定要流行的東西,剛湧出來還沒有通達,好比萬物初生而尚未開明,正是蒙昧之象。所謂「果行」,是體察坎水剛中的性情來果決自己的行動,見到善就遷從,聽到義就依從,不因為艱難而苟且偷安;所謂「育德」,是體察艮山靜止的性情來涵養自己的德性,不求速成,寬舒地安處,從容地等它成就。總之,果決行事這一面,也不過是蒙昧時以正道培養罷了。
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說」,吐活反,音脫。蒙者,下民之蒙也,非又指童蒙也;發蒙者,啟發其初之蒙也。刑人者,以人刑之也,刑罰立而後教化行,治蒙之初,故利用刑人以正其法。桎梏者,刑之具也,坎為桎梏,桎梏之象也;在足曰桎,在手曰梏,中爻震為足,外卦艮為手,用桎梏之象也。
初六爻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說」讀吐活切,音同脫。這裡的「蒙」指下層百姓的蒙昧,不再是指幼童的蒙昧;「發蒙」,是啟發處在最初階段的蒙昧。「刑人」,是把刑罰加在人身上;刑罰確立起來教化才推行得開,治蒙的開頭,所以適宜先用刑罰來端正法度。「桎梏」是刑具;坎在《說卦傳》裡為桎梏,這是桎梏之象。套在腳上的叫桎,套在手上的叫梏;二、三、四爻互體成震,震為足,外卦是艮,艮為手,合起來正是施用桎梏之象。
本卦坎錯離,艮綜震,有噬嗑折獄用刑之象,故豐、旅、賁三卦有此象,皆言獄。說者,脫也;用脫桎俈,即不用刑人也。變兌為毀折,脫之象也。往者,往發其蒙也;吝者,利之反,變兌則和悅矣,安能發蒙?故吝。初在下近比九二剛中之賢,故有啟發其蒙之象。然發蒙之初,利用刑人以正其法,庶小懲而大誡,蒙斯可發矣。若舍脫其刑人,惟和悅以往教之蒙,豈能發哉?吝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細玩小象自見。《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教之法不可不正,故用刑懲戒之,使其有所嚴憚也。
本卦下體坎與離相錯,上體艮倒轉過來就是震,震下離上正是《噬嗑》,而《噬嗑》有明罰敕法、折獄致刑之義,所以《豐》《旅》《賁》三卦也有這一類象,都講到刑獄。「說」就是脫;「用脫桎梏」,就是不施用刑罰。初六一變,下卦成兌,兌為毀折,這是解脫之象。「往」是前往啟發他的蒙昧;「吝」是「利」的反面——一變成兌就一團和氣了,那還怎麼發得動蒙昧?所以說「吝」。初六在最下位,緊挨著九二這位剛中的賢者,所以有被啟發蒙昧之象。然而發蒙的開頭,適宜施用刑罰來端正法度,使人小受懲罰而大受警戒,蒙昧才發得開。如果免除了對犯法者的刑罰,只用和顏悅色去教導那些蒙昧的人,哪裡發得動呢?那是招致憾恨的路子,所以它的象與占是這樣,細細玩味《小象》就明白了。《小象傳》說:「利用刑人,以正法也。」教化的法度不可不端正,所以用刑罰來懲戒,使人有所畏懼忌憚。
九二: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包者,裹也,婦人懷姙,包裹其子,即胞字也。凡易中言包者,皆外包乎內也,泰曰包荒,否曰包承包羞,姤曰包魚,皆外包乎內。包蒙者,包容其初之蒙,則有含弘之量,敷教在寬矣。初曰刑者,不中不正也;上曰擊者,上過剛也;此爻剛中,統治群陰,極善之爻,故於初曰包,於三四五曰納,於五曰克家。
九二爻辭:「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包」是包裹;婦人懷孕,胞衣包裹著胎兒,「包」也就是「胞」字。凡《周易》裡說「包」的,都是外面包住裡面:《泰》卦說「包荒」,《否》卦說「包承」「包羞」,《姤》卦說「包魚」,都是外面包住裡面。「包蒙」,是包容初六的蒙昧,那就有了含容宏大的度量,施行教化能夠寬厚。初六說「刑」,是因為它不中不正;上九說「擊」,是因為它過於剛猛;只有九二這一爻剛健得中,統攝治理眾陰,是全卦極好的爻,所以對初六說「包」,對三、四、五說「納」,對六五說「克家」。
納婦吉者,新納之婦有諧和之吉也。中爻坤順在上,一陽在下,納受坤順之陰,納婦之象也。子克家者,能任父之事也,坎為中男,有剛中之賢能乾五母之蠱,子克家之象也。納婦吉字與上吉字不同:上吉字,占者之吉也;下吉字,夫婦和諧之吉也,坤順故吉。
「納婦吉」,是說新娶進門的媳婦有和諧相處的吉利。三、四、五爻互體成坤,坤順在上,而九二一個陽爻在下,用陽去接納承受坤順之陰,這就是娶婦之象。「子克家」,是兒子能擔當父親的事業;坎為中男,九二有剛中之賢,能夠辦理六五這位母親留下的事務,這就是兒子能持家之象。「納婦吉」的「吉」字和上面「包蒙吉」的「吉」字不同:上面那個吉,是占問者本人的吉;下面這個吉,是夫妻和睦相處的吉,因為坤性柔順,所以吉。
九二以陽剛為內卦之主,統治群陰,當發蒙之任者,其德剛而得中,故有包蒙之象,占者得此固吉矣。然所謂吉者,非止於包容其初之蒙也,凡三四五之為蒙者,二皆能以剛中之德化之,如新納之婦有和諧之吉,承考之子有克家之賢,其吉其賢皆自然而然,不待勉強諄諄訓誨於其間,如此而謂之吉也,故其占中之象又如此。
九二以陽剛做內卦的主爻,統攝治理眾陰,是擔當發蒙重任的人;他的德性剛健而又得中,所以有「包蒙」之象,占問的人得到這一爻當然吉利。不過所謂吉,並不限於包容初六的蒙昧;凡是三、四、五這些處在蒙昧中的爻,九二都能用剛中之德去感化他們,就像新娶的媳婦自有和諧之吉、繼承父業的兒子自有持家之賢一樣。這份吉、這份賢都是自然而然的,用不著在中間勉強地苦口婆心去訓誡教誨,像這樣才叫作吉,所以這一爻占斷之中的象又是這樣。
《象》曰:「子克家,剛柔接也。」二剛五柔,二有正蒙之功,五之信任專,所以二得展布其敷教之才,亦如賢子不待訓誨,自然而克家也,所以占者有子克家之象。周公爻辭以剛中言,孔子象辭並應與言。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取」,七具反。變巽,女之象也。九二,陽剛乾爻也,乾為金,金夫之象,故稱金夫;金夫者,以金賂己者也。六三正應在上,然性本陰柔,坎體順流趨下,應爻艮體常止,不相應於上。
《小象傳》說:「子克家,剛柔接也。」九二是剛爻,六五是柔爻;九二有匡正蒙昧的功勞,六五對他信任專一,所以九二能夠施展推行教化的才幹,也就像賢能的兒子不用別人教誨、自然能持家一樣,因此占問的人有「子克家」之象。周公作爻辭是就九二的剛中立說,孔子作《小象》則連它的相應之爻一併說了。六三爻辭:「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取」讀七具切,同「娶」。六三一變,下卦成巽,巽為長女,這是「女」之象。九二是陽剛,屬乾爻,乾在《說卦傳》裡為金,這是「金夫」之象,所以稱他「金夫」;「金夫」,是拿錢財賄賂自己的人。六三的正應本在上九,可是它性情原本陰柔,又處在坎體,水性順流而下,而所應的上九屬艮體,艮性常止不動,兩下裡應不到一處去。
九二為群蒙之主,得時之盛,三近而相比,在納婦之中者,故舍其正應而從之,此見夫金不有躬之象也。且中爻順體震動,三居順動之中,比於其陽,亦不有躬之象也。若以蒙論,乃自暴自棄、昏迷於人慾、終不可教者,因三變長女,故即以女象之。曰勿用取,無攸利,皆其象也。
九二是眾蒙的主爻,正當得時興盛的時候;六三挨著它相比鄰,本在九二「納婦」的範圍之內,所以捨棄自己的正應上九而去追隨九二,這就是「見到有錢的男子便不能保有自身」之象。而且二、三、四爻互體成坤,坤性順,下體又是震動之才,六三正處在順與動之中,緊挨著陽爻,這也是「不有躬」之象。如果就蒙昧一面來講,這是自暴自棄、沉迷於人慾、終究沒法教的人;因為六三一變就成巽為長女,所以就用「女」來取象。爻辭說「勿用取」「無攸利」,都是從這個象上來的。
六三陰柔,不中不正,又居艮止坎陷之中,蓋蒙昧無知之極者也,故有此象。占者遇此,如有發蒙之責者,棄而不教可也。《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順也。」婦人以順從其夫為正,舍正應之夫而從金夫,安得為順?六四:困蒙吝。用蒙者,困於蒙昧而不能開明也。六四上下既遠隔於陽,不得賢明之人以近之,又無正應賢明者以為之輔助,則蒙無自而發,而困於蒙矣,故有困蒙之象。占者如是,終於下愚,故可羞。
六三陰柔,既不居中也不當位,又夾在艮止與坎陷之間,是蒙昧無知到極點的人,所以有這樣的象。占問的人碰上這一爻,假如身負啟發蒙昧之責,把這種人丟開不教也未嘗不可。《小象傳》說:「勿用取女,行不順也。」婦人以順從丈夫為正,捨棄作為正應的丈夫而去追隨有錢的男子,怎麼談得上順?六四爻辭:「困蒙,吝。」所謂困蒙,是被蒙昧困住而不能開明。六四上下都遠隔於陽爻,得不到賢明的人在身邊親近,又沒有賢明的正應可以作輔助,那蒙昧就無從啟發,於是困在蒙昧裡了,所以有「困蒙」之象。占問的人像這樣,終究只能是下愚之人,所以可羞。
《象》曰:「困蒙之吝,獨遠實也。」陽寔陰虛,實謂陽也。六四上下皆陰,蒙之甚者也,欲從九二則隔三,欲從上九則隔五,遠隔於寔者也,故曰獨遠實。獨者,言本卦之陰皆近乎陽,而四獨遠也。六五:童蒙吉。童蒙者,純一未散、專心資於人者也。艮為少男,故曰童。匪我求童蒙,言童之蒙昧也;此則就其純一未散、專聽於人而言。蓋中爻為坤順,五變為巽,有此順巽之德,所以專心資剛明之賢也。
《小象傳》說:「困蒙之吝,獨遠實也。」陽爻是實、陰爻是虛,「實」指的就是陽爻。六四上下都是陰爻,是蒙昧得最厲害的;想追隨九二,中間隔著六三;想追隨上九,中間隔著六五:它離陽實之爻最遠,所以說「獨遠實」。用一個「獨」字,是說本卦其他陰爻都靠近陽爻,只有六四獨獨離得遠。六五爻辭:「童蒙,吉。」所謂童蒙,是心思純一未曾渙散、能專心求助於人的人。艮為少男,所以稱「童」。卦辭「匪我求童蒙」的童蒙,說的是孩童的蒙昧;這裡的童蒙,則是就他純一未散、專心聽從別人這一面說的。因為二、三、四爻互體成坤,坤為順;六五一變,上卦成巽,巽為遜:有了這種柔順謙遜的德性,所以能專心倚靠剛健明智的賢者。
六五以順巽居尊,遠應乎二,近比乎上,蓋專心資剛明之賢者,故有童蒙之象,占者如是則吉也。《象》曰:「童蒙之吉,順以巽也。」中爻為順,變爻為巽,仰承親比上九者順也,俯應聽從九二者巽也,親比聽從乎陽,正遠實之反,所以吉。
六五以柔順謙遜的德性居於尊位,遠遠地與九二相應,近近地與上九相比,正是能專心倚靠剛明賢者的人,所以有「童蒙」之象;占問的人像這樣就吉利。《小象傳》說:「童蒙之吉,順以巽也。」互體成坤為順,變爻成巽為遜:仰面承奉、親近上九,這是「順」;俯身應和、聽從九二,這是「巽」。能親近聽從陽剛,正好和六四「獨遠實」相反,所以吉利。
上九:擊蒙,不利為寇,利禦寇。擊蒙者,擊殺之也。應爻坎為盜,錯離為戈兵,艮為手,手持戈兵,擊殺之象也。三與上九為正應,故擊殺之也。寇者,即坎之寇盜也,二寇字相同。不得為寇者,教三爻在下蒙昧之人也;利禦寇者,教上九在上治蒙之人也。六三在本爻為淫亂,在上九為寇亂,蒙昧之極可知矣。
上九爻辭:「擊蒙,不利為寇,利禦寇。」「擊蒙」,是用擊打的手段對付蒙昧。與上九相應的下體是坎,坎為盜;坎與離相錯,離為戈兵;上體艮為手:手持戈兵,正是擊殺之象。六三與上九是正應,所以說擊殺的對象就是它。「寇」就是坎所取的寇盜之象,爻辭裡兩個「寇」字所指相同。說「不利為寇」,是教導六三這個在下的蒙昧之人;說「利禦寇」,是教導上九這個在上的治蒙之人。六三在它本爻上是淫亂,在上九看來就是寇亂,它蒙昧到什麼地步也就可想而知了。
上九與三之寇盜相為正應,過剛不中,治蒙大猛,故有擊蒙之象。聖人教占者,以占得此爻者,若乃在下蒙昧之人,則不利為寇,為寇則有擊殺之凶矣;占得此爻者,若乃在上治蒙之人,惟利御止其寇而已,不可即擊殺之。聖人哀矜愚蒙之人,故兩有所戒之也。《象》曰:「利用禦寇,上下順也。」上九剛,止於禦寇,上之順也;六三柔,隨其所止,下之順也。艮有止象,變坤有順象,漸卦利禦寇,小象亦曰順相保,可見矣。
上九與六三這個「寇盜」互為正應,它自己又過於剛強而不居中位,治理蒙昧的手段太猛,所以有「擊蒙」之象。聖人藉此教導占問的人:占得這一爻的,如果是在下的蒙昧之人,就不宜作亂為寇,作亂為寇就有被擊殺的凶險;占得這一爻的,如果是在上的治蒙之人,那也只宜抵禦制止那些寇亂罷了,不可以動輒把人擊殺。聖人憐憫愚昧無知的人,所以對上下兩方面都有所告誡。《小象傳》說:「利用禦寇,上下順也。」上九是剛爻,只做到抵禦寇亂為止,這是在上者的順;六三是柔爻,順隨上九的止而止,這是在下者的順。艮本有「止」之象,六三一變成坤又有「順」之象;《漸》卦上九也說「利禦寇」,它的《小象》同樣說「順相保」,兩相對照就看得明白了。
需卦(乾下坎上)——需,不進也
需者順也,有所待也,理勢不得不須者。以卦象論,水在天上,未遽下於地,必待陰陽之交熏蒸而後成,需之象也;以卦德論,乾性主於必進,乃處坎陷之下,未肯遽進,需之義也。《序卦》:「蒙者,物之穉也,物穉不可不養也,需者,飲食之道也。」養物以飲食,所以次蒙。
《需》的意思是等候,是有所等待,是事理和形勢上不得不等的。就卦象來說,水在天上,還沒有馬上落到地面,必定要等陰陽交感熏蒸然後才成雨,這是「需」之象;就卦德來說,乾的性情主於一往直前,如今卻處在坎險之下,不肯貿然前進,這是「需」的意義。《序卦傳》說:「蒙,是萬物的幼稚階段;物在幼稚階段不可不加養育,而需,就是飲食之道。」用飲食來養育萬物,所以這一卦排在《蒙》之後。
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需雖有所待,乃我所當待也,非不當待而待也。孚者,信之在中者也,坎體誠信,克實於中,孚之象也。光者,此心光明,不為私慾所蔽也,中爻離,光明之象也。亨者,此心亨泰,不為私慾所窒也,坎為通,亨通之象也。貞者,事之正也,八卦正位,坎在五,陽剛中正,為需之主,正之象也,皆指五也。
卦辭是:「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需》雖然是有所等待,卻是我應當等的,不是不該等而硬等。「孚」是誠信存在心中;坎的卦體一陽居中,中實而誠信,這是「孚」之象。「光」是此心光明,不被私慾遮蔽;三、四、五爻互體成離,離為日為明,這是「光明」之象。「亨」是此心通泰,不被私慾堵塞;坎在《說卦傳》裡為通,這是「亨通」之象。「貞」是事情得其正;按八卦正位之說,坎的正位在第五爻,九五陽剛而又居中得正,是《需》卦的主爻,這是「正」之象。這幾項都是指九五說的。
坎水在前,乾健臨之,乾知險涉大川之象也。又中爻兌綜巽,坎水在前,巽木臨之,亦涉大川之象,詳見頤卦上九。孚貞者,盡所需之道;光亨吉利者,得所需之效。需若無實,必無光亨之時;需若不正,豈有吉利之理?言事若有所待,而心孚信,則光明而亨通矣;而事又出於其正,不行險以僥倖,則吉矣,故利涉大川。
坎水橫在前面,乾的剛健之體逼臨著它,而乾又能識得險,這是「涉大川」之象。再者二、三、四爻互體成兌,兌倒轉過來就是巽,巽為木;坎水在前,巽木臨於其上,木行水上,這也是「涉大川」之象,詳細解說見《頤》卦上九爻下。「孚」與「貞」,是把等待的道理做到家;「光」「亨」「吉」「利」,是等待所得到的效驗。等待如果內裡沒有真實,必定沒有光明亨通的一天;等待如果不合於正,哪裡會有吉利的道理?合起來說:事情如果有所等待,而心裡誠實守信,就光明而亨通;事情又出於正道,不冒險去僥倖求成,那就吉利,所以說「利涉大川」。
《彖》曰:「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需有孚,光亨,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以卦德釋卦名,以卦綜釋卦辭。需者,須也,理勢之所在,正欲其有所待也,故有需之義。險在前,不易於進,正當需之時也。以乾之剛健毅然有守,不冒險以前進,故不陷於險;既不陷於險,則終能出其險,其義不至於困窮矣,所以名需。
《彖傳》說:「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需有孚,光亨,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這段話先用卦德解釋卦名,再用卦綜解釋卦辭。「需」就是等待;事理形勢擺在那裡,正要人有所等待,所以有「需」的意義。坎險阻在前面,不容易前進,正是應當等待的時候。下體是乾,憑著乾的剛健,毅然有所操守,不肯冒險前進,所以不會陷落到坎險之中;既然不陷落到險中,終究能夠走出險境,從道理上說就不至於困頓窮盡,所以這一卦取名叫《需》。這裡正是用乾健、坎險兩卦的德性來立卦名。
需訟二卦同體,文王綜為一卦,故雜卦曰:「需不進也,訟不親也。」位天位以正中者,訟下卦之坎往居需之上卦,九五又正而又中也。五為天位,因自訟之地位往居之,故曰位乎天位。如在訟下卦,止可言中,不可言正矣。正則外無偏倚,中則心無夾雜,所以有孚。光亨貞者,往有功,與漸、蹇、解三卦彖釋往有功同,言訟下卦往而居需之上卦,九五正中,所以有利涉大川之功也。
《需》《訟》兩卦本是同一個卦體,文王把它倒轉過來綜為一對,所以《雜卦傳》說:「需不進也,訟不親也。」所謂「位乎天位,以正中」,是說《訟》卦下體的坎,倒過來就居到了《需》卦的上體,其中的九五既當位又居中。第五爻是天位,因為它是從《訟》卦下體的位置移過來居此,所以說「位乎天位」。如果還留在《訟》的下卦,就只能說「中」,不能說「正」了。「正」是外面沒有偏倚,「中」是心裡沒有夾雜,所以能夠「有孚」。至於「光亨貞」而「往有功」,與《漸》《蹇》《解》三卦《彖傳》解釋「往有功」的體例相同,是說《訟》的下卦往上移而成為《需》的上卦,九五既正又中,所以有「利涉大川」的功效。
《象》曰:「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樂」,音洛。雲氣蒸而上升,必待陰陽和洽,然後成雨,故為需待之義。君子事之當需者,亦不容更有所為,惟內有孚,外守正,飲食以養其氣體而已,宴樂以娛其心志而已,此外別無所作為也。曰飲食宴樂者,乃居易俟命、涵養待時之象,非真必飲食宴樂也。
《大象傳》說:「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樂」字讀作洛。雲氣蒸騰上升,必定要等陰陽調和融洽,然後才成雨,所以取「等待」之義。君子遇到應當等待的事,也不容許再多有作為,只是內心存著誠信,外面守著正道,用飲食涵養自己的氣血形體罷了,用宴樂舒暢自己的心志罷了,此外別無所作為。說「飲食宴樂」,是《中庸》所講居易以俟命、涵養以待時之象,並不是真的一定要去吃喝作樂。
初九:需于郊,利用恆,無咎。郊者,曠遠之地,未近於險之象也,乾為郊,郊之象也,故同人、小畜皆言郊。需于郊者,不冒險以前進也。恆者,常也,安常守靜以待時,不變所守之操也。利用恆無咎者,戒之也,言若無恆,猶有咎也。初九陽剛得正,未近於險,乃不冒險以前進者,故有需郊之象。然需於始者,或不能需於終,故必義命自安,恆於郊而不變,乃其所利也,戒占者能如此則無咎矣。
初九爻辭:「需于郊,利用恆,無咎。」「郊」是空曠遼遠之地,是還沒有靠近險境之象;乾為郊,這是「郊」之象,所以《同人》《小畜》兩卦也都提到「郊」。「需于郊」,就是不冒險前進。「恆」是長久,安於平常、持守寧靜以等待時機,不改變自己所守的操行。說「利用恆,無咎」,其實是一句告誡,意思是如果沒有恆心,仍然會有過錯。初九以陽爻居陽位,剛健而得正,離險境又遠,正是不肯冒險前進的人,所以有「需于郊」之象。不過在開頭能等待的,未必能等到最後,所以必須安於義理天命,長久待在郊野而不改變,這才是他的有利之處;這是告誡占問的人,能夠這樣才不會有過錯。
《象》曰:「需于郊,不犯難行也。利用恆無咎,未失常也。」「難」,乃旦反。不犯難行者,超然遠去,不冒犯險難以前進也;未失常者,不失需之常道也,需之常道,不過以義命自安、不冒險以前進而已。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終吉。坎為水,水近則有沙,沙則近於險矣。漸近於險,雖未至於患害,已小有言矣。小言者,眾人見譏之言也,避世之士知前有坎陷之險,責之以潔身;用世之士知九二剛中之才,責之以拯溺也。中爻為兌口舌,小言之象也。終吉者,變爻離明,明哲保身,終不陷於險矣。
《小象傳》說:「需于郊,不犯難行也。利用恆無咎,未失常也。」「難」字讀乃旦切,是患難的難。「不犯難行」,是超然遠遠避開,不去冒犯險難而前進;「未失常」,是不失掉《需》卦的常道,而《需》的常道,不過是安於義理天命、不冒險前進罷了。九二爻辭:「需于沙,小有言,終吉。」坎為水,靠近水就有沙灘,到了沙灘就離險境近了。漸漸靠近險境,雖然還沒有釀成禍害,卻已經招來一些閒話。「小有言」,是眾人譏議的話:避世的人知道前面有坎陷之險,就責備九二應當潔身遠引;用世的人知道九二有剛中之才,就責備他應當出來拯救陷溺。二、三、四爻互體成兌,兌為口舌,這是「小有言」之象。說「終吉」,是因為九二一變,下體成離,離為明,明哲保身,終究不會陷落到險中。
二以陽剛之才,而居柔守中,蓋不冒險而進者,故有需于沙之象。占者如是,雖不免小有言,終得其吉也。《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雖小有言,以吉終也。」水行朝宗曰衍,即水字,言水在中央也。沙在水邊,則近於險矣,雖近於險而小有言,然以剛中處需,故不陷於險而以吉終也。
九二以陽剛之才,卻居於陰柔之位而持守中道,是不肯冒險前進的人,所以有「需于沙」之象。占問的人像這樣,雖然免不了招來一些閒話,最終還是得到吉利。《小象傳》說:「需于沙,衍在中也。雖小有言,以吉終也。」水流奔赴大海叫作「衍」,「衍」字就是指水,是說水在當中。沙在水邊,就靠近險境了;雖然靠近險境而招來一些閒話,然而九二以剛健得中的德性處在等待之時,所以不會陷落到險中,而以吉利收場。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泥逼於水,將陷於險矣,寇之地也,坎為盜在前,寇之象也。九三居健體之上,才位俱剛,進不顧前,邇於坎盜,故有需泥寇至之象;健體敬慎惕若,故占者不言凶。《象》曰:「需于泥,災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敗也。」外謂外卦,災在外者,言災已切身而在目前也。災在外而我逼之,是致寇自我也。敬慎不敗者,三得其正,乾乾惕若,敬而且慎,所以不敗於寇也,故占者不言凶。
九三爻辭:「需于泥,致寇至。」泥地緊挨著水,快要陷入險境了,正是盜寇出沒的地方;坎為盜,就在前面,這是「寇」之象。九三處在乾這個剛健之體的最上一爻,才質與爻位都是剛,一味前進而不顧前頭,緊靠著坎盜,所以有「等在泥中而招致盜寇到來」之象;不過它身在乾體,能夠敬慎警惕,所以占辭不說「凶」。《小象傳》說:「需于泥,災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敗也。」「外」指外卦;說「災在外」,是講災禍已經迫近己身、就在眼前。災禍在外面而我自己去逼近它,那就是招來盜寇由我自己造成的。說「敬慎不敗」,是因為九三以陽爻居陽位而得正,能像《乾》九三那樣終日乾乾、夕惕若厲,既敬且慎,所以不會敗在盜寇手裡,因此占辭不說「凶」。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坎為血,血之象也;又為隱伏,穴之象也;偶居左右上下皆陽,亦穴之象也。血即坎字,非見傷也。出自穴者,觀上六入于穴入字,此言出字,即出入二字自明矣,言雖需于血,然猶出自穴外,未入于穴之深也。需卦近於坎、致寇至及入於坎,三爻皆吉者何也?蓋六四順於初之陽,上六陽來救援,皆應與有力,九五中正,所以皆吉也。凡看周公爻辭,要玩孔子小象,若以血為殺傷之地,失小象順聽之旨矣。
六四爻辭:「需于血,出自穴。」坎為血卦,這是「血」之象;坎又為隱伏,這是「穴」之象;六四是一根偶畫,中間斷開而上下都被陽爻夾著,形狀也像個洞穴,這也是「穴」之象。「血」就是指坎,並不是說受了刀兵之傷。所謂「出自穴」,只要對照上六說「入于穴」的那個「入」字,這裡說的是「出」字,一出一入兩相對照,意思自然明白:是說雖然身處坎血之中,卻還在洞穴之外,沒有陷進洞穴的深處。《需》卦裡靠近坎險的、招致盜寇的、以至於進入坎中的這三爻都得吉,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六四順從初九之陽,上六有陽爻前來救援,都有相應之爻得力,加上九五中正主事,所以都吉。凡是看周公的爻辭,都要仔細玩味孔子的《小象》;如果把「血」講成殺傷之地,就違背了《小象》「順以聽」的本旨了。
四交於坎,已入於險,故有需于血之象。然四與初為正應,能順聽乎初,初乃乾剛至健而知險,惟知其險,是出自穴外,不冒險以進,雖險而不險矣,故其象占如此。《象》曰:「需于血,順以聽也。」坎為耳,聽之象也。聽者,聽乎初也。六四柔得其正,順也;順聽乎初,故入險不險。
六四已經進入坎體,等於身陷險中,所以有「需于血」之象。然而六四與初九是陰陽正應,能夠順從聽命於初九;初九是乾體的剛健之才而又識得險,正因為知道有險,所以能夠出在洞穴之外,不冒險前進,雖處險境而實際不險,所以它的象與占是這樣。《小象傳》說:「需于血,順以聽也。」坎在《說卦傳》裡為耳,這是「聽」之象。所謂「聽」,是聽從初九。六四以陰爻居陰位而得正,這就是「順」;能順從聽命於初九,所以雖入險境而不陷於險。
九五:需于酒食,貞吉。坎水酒象,中爻兌食象,詳見困卦,酒食宴樂之具。需于酒食者,安於日用飲食之常以待之而已。貞吉者,正而自吉也,非戒也。九五陽剛中正,居於尊位,蓋優遊和平,不多事以自擾,無為而治者也,故有需于酒食之象,其貞吉可知矣,占者有是貞亦有是吉也。《象》曰:「酒食貞吉,以中正也。」即彖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八卦正位坎在五。
九五爻辭:「需于酒食,貞吉。」坎為水,是酒之象;二、三、四爻互體成兌,兌為口為食,是食之象,詳細解說見《困》卦——酒和食都是宴樂所用之物。「需于酒食」,是安於日常飲食的平常生活來等待時機罷了。「貞吉」,是守正而自然獲吉,不是告誡之辭。九五陽剛中正,居在尊位,從容和平,不多生事去攪擾自己,是無為而治的人,所以有「需于酒食」之象,它的守正獲吉是可想而知的;占問的人有這樣的正,也就有這樣的吉。《小象傳》說:「酒食貞吉,以中正也。」這就是《彖傳》「位乎天位,以正中也」的意思;按八卦正位之說,坎的正位正在第五爻。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陰居險陷之極,入于穴之象也;變巽為入,亦入之象也。下應九三,陽合乎陰,陽主上進,不召請而自來之象也。我為主,應為客,三陽同體,客三人之象也。入穴窮困,望人救援之心甚切,喜其來而敬之之象也。終吉者,以陽至健知險,可以極溺也。上六居險之極,下應九三,故其象如此,占者之吉可知矣。
上六爻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上六以陰爻處在坎險的最上,是陷落到極點,這是「入于穴」之象;上六一變,上卦成巽,巽為入,這也是「入」之象。它向下與九三相應,陽來合陰,而陽的性情主於上進,這是不等召請就自己前來之象。上六自己是主人,所應的一方是客人;下體三個陽爻同屬乾這一體,這是「客三人」之象。陷在洞穴中困頓不堪,盼望別人救援的心情非常迫切,所以見他們來了便欣喜而恭敬相待,這是「敬之」之象。說「終吉」,是因為乾陽至為剛健而又能識險,可以把陷溺的人拯救出來。上六處在險境的頂點,向下與九三相應,所以它的象是這樣,占問的人所得的吉利也就可想而知了。
《象》曰:「不速之客來,敬之終吉,雖不當位,未大失也。」「當」,去聲。位者,爻位也,三乃人位,應乎上六,故曰人來;初與二皆地位,上六所應者乃人位,非地位,今初與二皆來,故不當位也。以一陰而三陽之來,上六敬之,似為失身矣;而不知入於其穴,其時何時也,來救援於我者,猶擇其位之當否而敬有分別,是不知權變者矣。故初與二雖不當位,上六敬之,亦未為大失也。曰未大失者,言雖失而未大也。若不知權變,自經於溝瀆,且失愈大矣,易中之時,正在於此。
《小象傳》說:「不速之客來,敬之終吉,雖不當位,未大失也。」「當」字讀去聲。「位」指爻位;第三爻屬六爻中的人位,與上六相應,所以說有「人」來。初爻和二爻都屬地位;上六所相應的只是人位,不是地位,如今初九、九二也一同來了,所以說「不當位」。以上六這一個陰爻,面對三個陽爻同來,還一一恭敬相待,看起來像是失了自己的身份;卻不知道身陷洞穴之中,那是什麼時候啊!對前來救援我的人,還要挑揀他的爻位當不當、恭敬還分個等次,那就是不懂隨時權變的人了。所以初九、九二雖然不當位,上六照樣恭敬他們,也算不上大的過失。說「未大失」,是說雖然有失而不算大。假如不懂權變,像《論語》裡說的匹夫匹婦自縊在山溝裡而無人知道,損失就更大了。《周易》講究一個「時」字,正體現在這裡。
訟卦(坎下乾上)——訟,不親也
訟者,爭辨也。其卦坎下乾上,以二象論,天運乎上,水流乎下,其行相違,所以成訟;以卦德論,上以剛陵乎下,下以險伺乎上;以一人言,內險而外健;以二人言,已險而彼健,險與健相持,皆欲求勝,此必訟之道也。《序卦》:「飲食者,人之大欲存焉。」既有所需,必有所爭,訟所由起也,所以次需。
「訟」就是爭辯打官司。這一卦坎在下、乾在上。就上下兩個物象來說,天在上面運轉,水在下面流淌,一個向上、一個向下,行進的方向彼此相違背,所以造成爭訟;就上下兩卦的德性來說,上面憑剛強凌壓下面,下面用險詐窺伺上面。若就一個人身上講,是內裡險詐而外表剛強;若就兩個人之間講,是我這邊險詐而對方剛強,險與健互相僵持,雙方都想取勝,這必定是要打官司的路數。《序卦傳》說:「飲食這件事,是人最大的慾望所在。」既然有所需求,就必定有所爭奪,爭訟就是這樣引起的,所以這一卦排在《需》之後。
訟卦(坎下乾上)
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凶,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有孚者,心誠實而不詐偽也。窒者,窒塞而能含忍也。惕者,戒懼而畏刑罰也。中者,中和而不狠愎也。人能此四者,必不與人爭訟,所以吉。若可已不已,必求其勝,而終其訟,則凶。利見大人者,見九五以決其訟也。不利涉大川者,不論事之淺深,冒險入淵,以興訟也。
《訟》卦的卦辭說:心中有誠信卻被堵塞壓抑,能夠警惕戒懼,居中守分則吉,把官司打到底則凶,宜於見到大人,不宜於渡涉大河。所謂「有孚」,是說內心誠實而不欺詐作偽;所謂「窒」,是說雖被堵塞憋悶,卻能含容忍耐;所謂「惕」,是說心存戒懼,畏懼刑罰加身;所謂「中」,是說持守中和之道,不狠戾固執。人若能做到這四條,必定不會與人爭訟,所以得吉。若是本該罷手卻不肯罷手,一定要爭個勝負,把官司打到終局,那就凶了。所謂「利見大人」,是說見到九五這位剛健中正之君,由他來裁斷這場官司。所謂「不利涉大川」,是說不掂量事情的深淺輕重,一味冒險蹈危,像墜入深淵一般地挑起訴訟。
九二中實,有孚之象。一陽沉溺於二陰之間,窒之象。坎為加憂,惕之象。陽剛來居二,中之象。上九過剛,終之象。九五中正,以居尊位,大人之象。中爻巽木,下坎水,本可涉大川,但三剛在上,陽實陰虛,舟重遇巽風,危矣。舟危豈不入淵。故彖辭曰:入淵,不利涉之象也。
九二是陽爻居於下卦中位,中間充實,這就是「有孚」誠信的取象。下卦坎是一個陽爻陷在兩個陰爻當中,上下受夾,這就是「窒」堵塞的取象。《說卦傳》講坎「為加憂」,憂懼在心,這就是「惕」戒懼的取象。《需》《訟》兩卦相綜,《需》卦上體坎的陽爻倒轉下來居於《訟》卦的第二位而得中,這就是「中」的取象。上九陽剛太過,又處在一卦的末尾,這就是「終」——把官司打到底的取象。九五陽剛而中正,高居尊位,這就是「大人」的取象。再看中爻:二三四爻互成巽,巽為木;下卦是坎,坎為水;木浮於水,本來是可以渡大河的。可是上面三爻都是陽剛,陽為實、陰為虛,船身太重,又遇上巽風鼓盪,就危險了。船一危險,哪有不沉入深淵的道理。所以《彖傳》說「入于淵也」,這正是「不利涉大川」取象的由來。
○彖曰:訟,上剛下險,險而健,訟。訟有孚窒惕中吉,剛來而得中也。終凶,訟不可成也。利見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淵也。以卦德、卦綜、卦體、卦象釋卦名卦辭。險健詳見前卦。下若健而不險,必不生訟;險而不健,必不能訟,所以名訟。
《彖傳》說:《訟》卦上體乾為剛,下體坎為險,內裡陰險而外表剛健,所以叫《訟》。卦辭說「有孚窒惕中吉」,是因為陽剛自上而來居於下卦之中;說「終凶」,是因為訴訟這件事不可以做到底;說「利見大人」,是因為九五崇尚中正之德;說「不利涉大川」,是因為那樣會墜入深淵。孔子這一段,是用卦德(險與健)、卦綜(《需》《訟》相綜)、卦體(九二、九五之位)、卦象(重舟入淵)四重角度來解釋卦名與卦辭。險、健兩種卦德,前面《需》卦已經講得很詳細。下卦若只是剛健而不陰險,必定不會挑起爭訟;若只是陰險而不剛健,又必定沒有力量去爭訟。既險且健,兩者兼具,所以這一卦取名為《訟》。
剛來得中者,需訟相綜,需上卦之坎,來居訟之下卦,九二得中也。前儒不知序卦、雜卦,所以依虞翻以為卦變。剛來居柔地得中,故能有孚,能窒,能惕,能中。終者,極而至於成也。訟已非美事,若訟之不已,至於其極,其凶可知矣。尚者,好尚之尚,主也。言九五所主,在中正也。惟中正所以能辨人是非。入淵者,舟重遇風,其舟危矣。故入淵與冒險,與訟必陷其身者,一而已矣。
所謂「剛來而得中」,是因為《需》《訟》兩卦互為綜卦:把《需》卦整個倒轉過來就是《訟》卦,《需》卦上體的坎倒轉下來正好成了《訟》卦的下體,其中的陽爻便落在第二位而居下卦之中,這就是「剛來得中」。從前的儒者不懂《序卦傳》《雜卦傳》所講的這種卦序相綜的道理,所以跟著漢儒虞翻,硬把它說成「卦變」。陽剛來居第二這個柔位而又得中,所以才能做到誠信、能忍、能懼、能守中。所謂「終」,是推到極處而把事情做成的意思。打官司本來就不是好事,如果爭訟不肯罷休,一直推到極點,那凶險是可想而知的。所謂「尚」,就是好尚、崇尚的「尚」,也含有主持的意思,是說九五所主持的正在於中正之德;惟有中正,才能分辨得清別人的是非曲直。所謂「入淵」,是說船身過重又遇大風,這船就危險了。所以「入淵」與「冒險」,跟爭訟必定陷害自身,講的其實是同一回事。
○象曰: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天上蟠,水下潤;天西轉,水東注,故其行相違。謀之於始,則訟端絕矣。作事謀始,工夫不在訟之時,而在於未訟之時也。故曰:曹劉共飯,地分於匕筯之間;蘓史滅宗,忿起於談笑之頃。
《大象傳》說:天與水各自朝相反的方向運行,這就是《訟》卦的取象;君子由此領悟,做任何事都要在動手之初就謀劃清楚。天在上盤旋迴繞,水在下浸潤流淌;天體自東向西旋轉,江河卻自西向東奔注,二者行進的方向正好相違背。凡事在開頭就謀劃周全,爭訟的苗頭也就斷絕了。「作事謀始」的功夫,不下在已經涉訟的時候,而下在還沒有涉訟的時候。所以古人說:曹操與劉備共坐吃飯,天下的地盤就在舉匕拿箸的談笑之間劃分定了;蘇氏、史氏兩家滅門絕宗,那怨忿也不過起於一次談笑的片刻。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不永所事者,不能永終其訟之事也。小有言者,但小有言語之辯白而已。變兌為口舌,言之象也。應爻乾為言,亦言之象也。因居初,故曰小。終吉者,得辨明也。○初六才柔位下,不能永終其訟之事,雖在我不免小有言語之辯,然溫柔和平,自能釋人之忿怨,所以得辯明,故其象如此,而占者終得吉也。象曰:不永所事,訟不可長也。雖小有言,其辯明也。訟不可長,以理言也。言雖是初六陰柔之故,然其理亦如此。長永二字相同。雖不免小有言語之辯,然終因此言辯明。
初六爻辭說:不把這場官司拖到底,稍微有些口舌爭辯,最終得吉。所謂「不永所事」,是說沒有力量把訴訟一直打到終局。所謂「小有言」,只是略有幾句言語上的分辯罷了。初六一爻變,下卦坎便成兌,兌為口舌,這是「言」的取象;它所應的九四在上卦乾中,乾也有「言」的象,同樣是「言」的取象根據。因為處在全卦最下的初位,力量微小,所以說「小」。所謂「終吉」,是說事情最終得到了辨白澄清。初六才質柔弱、地位卑下,沒有能力把訴訟進行到底;雖然在自己這一邊不免有幾句言語上的分辯,但態度溫柔平和,自然能化解對方的忿恨怨懟,所以能夠辨明是非。卦象如此,占到這一爻的人最終得吉。《小象傳》說:不把這場官司拖到底,是因為訴訟不可以久長;雖然稍有口舌,是非終究會辨明。「訟不可長」是就道理上說的。初六不肯拖延固然由於它陰柔無力,但從道理上講本來也應當如此。「長」與「永」兩個字意思相同。雖然免不了幾句言語分辯,但最終正因為這幾句話,是非才得以辨明。
○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克,勝也。自下訟上,不克而還,故曰歸。逋,逃避也。坎為隱伏,逋之象也。邑人,詳見謙卦。中爻為離,坎錯離,離居三,三百之象也。二變,下卦為坤,坤則闔戶之象也。三百言其邑之小也。言以下訟上,歸而逋竄是矣。然使所逋竄之邑為大邑,則猶有據邑之意,跡尚可疑;必如此小邑藏避,不敢與五為敵,方可免眚。
九二爻辭說:官司打不贏,逃回來躲藏起來,他那封邑只有三百戶人家,就不會有災禍。「克」是勝。以在下之臣去與在上之君爭訟,打不贏而退回,所以說「歸」。「逋」是逃避;《說卦傳》講坎「為隱伏」,這正是「逋」逃匿的取象。「邑人」的取象,詳見後面《謙》卦。本卦二三四爻互成離,而下體坎與離正相錯(坎的每一爻取其反即成離),離在八卦之數中居第三,這便是「三百」的取象。九二一爻變,下卦坎就成了坤,坤有閉戶封藏之象。說「三百戶」,是形容這個封邑很小。意思是說:以下訟上,打輸了逃回去躲藏,這是對的;但假使逃回去躲藏的是一座大邑,就還帶著據邑自守、擁眾抗上的意味,行跡仍舊可疑;必須像這樣躲進一個小邑,擺明了不敢與九五為敵,才可以免於災眚。
需訟相綜,訟之九二,即需之九五。曰剛來而得中,曰歸而逋,皆因自上而下,故曰來、曰歸,其字皆有所本,如此玄妙,豈粗心者所能解。坎為眚,變坤則無眚矣。○九二陽剛為險之主,本欲訟者也。然以剛居柔之中,既知其理之不當訟,而上應九五之尊,又知其勢不可訟,故自處卑小,以免災患,其象如此,占者如是則無眚矣。○羑里之囚文王,豈有一毫不是之處,只是不辨不爭而曰天王聖明,所以為內文明而外柔順也。象曰:不克訟,歸逋竄也。自下訟上,患至掇也。掇,都活反。○歸逋竄者,不與之訟也。掇者,拾取也。自下訟上,義乖勢屈,禍患猶拾而自取。此言不克訟之故。
《需》《訟》兩卦互為綜卦,《訟》卦的九二,就是《需》卦倒過來的九五。《彖傳》說「剛來而得中」,爻辭說「歸而逋」,都是因為這一爻是自上位翻轉下來的,所以一個用「來」字,一個用「歸」字,字字都有取象的根據,如此精微玄妙,哪裡是粗心的人所能讀懂的。坎在象上為「眚」,九二一變而成坤,坎象消失,也就沒有災眚了。九二以陽剛之質而為下體險卦之主,本來是存心要打這場官司的人。但它以陽剛居於第二這個柔位而又得中,既明白道理上不該爭訟,上面所對的又是九五之尊,也明白形勢上不能爭訟,所以自處於卑下微小之地,以避開禍患。卦象如此,占者照這樣做就不會有災眚。當年文王被囚禁在羑里,哪裡有一絲一毫的不是之處?只是不分辯、不爭執,反而稱頌「天王聖明」,這正是內裡文明而外表柔順的做法。《小象傳》說:官司打不贏,就逃回去躲藏起來;以下訟上,禍患就像伸手去拾取一樣自己招來。「掇」字讀都活反。所謂「歸逋竄」,就是不再跟對方爭訟。「掇」是拾取。以在下的身分去和在上的爭訟,道義上講不通、形勢上又居下風,禍患簡直是自己伸手拾來的。這句話是在解釋九二為什麼「不克訟」。
○六三:食舊德,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德乃惡德,往日之事也,故以舊字言之。凡人與人爭訟,必舊日有懷恨不平之事,有此懷恨其人之惡德,藏畜於胸中,必欲報復,所以訟也。食者,吞聲不言之意。中爻巽綜兌口,食之象也。王事者,王家敵國忿爭之事,如宋之與虜是也。變巽不果,或之象也。中爻離日,王之象也。應爻乾君,亦王之象也。無成者,不能成功也。
六三爻辭說:安享往日的舊惠,守持貞正而知危懼,最終得吉;或者去從事王家的戰事,不會有成功。這裡的「德」其實是指惡德,是過去結下的舊事,所以用一個「舊」字來說它。大凡人與人爭訟,必定是從前有過懷恨不平的事;胸中藏蓄著對那個人的怨恨惡德,一心想要報復,於是才有訴訟。「食」是吞聲不言、把話咽回肚裡的意思。本卦三四五爻互成巽,巽倒轉過來(綜卦)就是兌,兌為口,這便是「食」的取象。所謂「王事」,是指王朝與敵國之間的忿爭大事,就像南宋之於金人那樣。六三一變,下卦成巽,巽的性情進退不果決,這便是「或」這種不確定語氣的取象。二三四爻互成離,離為日,日為君象,這是「王」的取象;六三所應的上九在乾體,乾為君,同樣是「王」的取象。所謂「無成」,就是不能成就功業。
下民之爭訟,主於怯;王家之爭訟,主於才。以此食舊德之柔,處下民之剛強私敵則可;若以此處王家之剛強敵國,是即宋之於虜,柔弱極矣,南朝無人,稽首稱臣,安得有成。○六三上有剛強之應敵,陰柔自卑,故有食人舊德、不與爭辯之象。然應與剛猛,常受侵陵,雖正亦不免危厲矣。但六三含忍不報,從其上九,與之相好,所以終不為己害而吉也。如此之人,柔順有餘,而剛果不足,安能成王事哉。故占者乃下民之應敵則吉,或王事之應敵,則無成而凶。
百姓之間的爭訟,勝負主要取決於誰肯退讓示怯;王朝之間的爭訟,勝負卻取決於誰有真才實力。用六三這種「食舊德」的柔忍態度,去對付民間那些剛強的私人仇敵,是可以的;若用它去對付王朝所面臨的剛強敵國,那就成了南宋之於金人,柔弱到了極點:南朝沒有人才,只能叩首稱臣,哪裡還談得上有什麼成就。六三上面有剛猛強悍的上九與它相應為敵,它自己陰柔而甘居卑下,所以有吞下別人舊日惡德、不與人爭辯的卦象。可是所應的上九剛猛,六三常常受它侵凌,即便自己站得正,也不免有危厲。只是六三能含忍不報,順從上九,與它交好,所以終究不至於害到自己,反而得吉。這樣的人,柔順有餘而剛斷不足,怎麼能成就王家的大事呢?所以占到這一爻,若是應付民間的仇敵就吉;若是應付王家的敵國,那就一事無成而至於凶。
象曰:食舊德,從上吉也。從上者,從上九也。上九剛猛,六三食其舊日剛猛侵陵之惡德,相從乎彼,與之相好,則吉矣。○九四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即,就也。命者,天命之正理也。不曰理而曰命者,有此象也。中爻巽,四變亦為巽,命之象也。渝,變也。四變,中爻為震,動之象也,故隨卦初爻曰渝。安貞者,安處於正也。復即於命者,外而去其忿爭之事也;變而安貞者,內而變其忿爭之心也,心變則事正矣。吉者,雖不能作事於謀始之先,亦能改圈於有訟之後也。
《小象傳》說:安享舊惠,是因為順從上位者而得吉。所謂「從上」,是順從上九。上九剛猛,六三把它舊日那份剛猛侵凌的惡德吞嚥下去,轉而順從它、與它交好,就得吉了。九四爻辭說:官司打不贏,回頭歸依天命之正,改變忿爭之心,安處正道則吉。「即」是就、歸依。「命」是上天所賦的正理;不說「理」而說「命」,是因為卦中有相應的象:本卦三四五爻互成巽,九四一爻變,中爻仍舊是巽,《說卦傳》講巽為申命,這便是「命」的取象。「渝」是變。九四一變,二三四爻互成震,震為動,這是變動的取象,所以《隨》卦初九也說「官有渝」。「安貞」是安處於正。「復即於命」,是從外面去掉那些忿爭的事;「渝而安貞」,是從裡面變掉那顆忿爭的心;心一變,事情自然就正了。之所以說「吉」,是因為這個人雖然做不到在事情開頭就謀劃周全,卻還能在爭訟已起之後回頭改過。
○九二九四皆不克訟,既不克矣,何以訟哉。蓋二之訟者,險之使然也,其不克者勢也,知勢之不可敵,故歸而逋逃,曰歸者,識時勢也。四之訟者,剛之使然也,其不克者理也,知理之不可違,故復即於命,曰復者,明理義也。九四之復,即九二之歸,皆以剛居柔,故能如此。人能明理義,識時勢,處天下之事無難矣,學者宜細玩之。○九四,剛而不中,故有訟之象;以其居柔,故又有復即命、渝安貞之象,占者如是則吉也。象曰:復即命,渝安貞,不失也。始而欲訟,不免有失;今既復渝,則改圈而不失矣。
九二和九四都「不克訟」。既然打不贏,又為什麼要打呢?九二之所以想爭訟,是坎險的性情使它如此;它之所以打不贏,是形勢不允許。它明白形勢上敵不過對方,所以退回去逃避藏匿;用一個「歸」字,見出它認得清時勢。九四之所以想爭訟,是陽剛的性情使它如此;它之所以打不贏,是道理上站不住。它明白道理不可違背,所以回頭歸依天命之正;用一個「復」字,見出它明得了理義。九四的「復」,也就是九二的「歸」,兩爻都是以陽剛居於陰柔之位,所以都能做到這一步。人若既能明辨理義,又能認清時勢,處理天下的事情就沒有什麼難的了,讀《易》的人應當細細體味。九四陽剛而不居中位,所以有爭訟的卦象;但因為它居於柔位,所以又有「復即命、渝安貞」的卦象,占者照這樣做就吉。《小象傳》說:回頭歸依天命,改變心念而安處於正,就不會有所失。起初存心要打官司,難免有失;如今既已回頭改變,便是改過而不再有失了。
○九五:訟元吉。九五為訟之主,陽剛中正,以居尊位,聽訟而得其平者也。凡訟占者遇之,則利見大人,訟得其理,而元吉矣。象曰:訟元吉,以中正也。中則聽不偏,正則斷合理,所以利見大人而元吉。
九五爻辭說:訴訟,大吉。九五是全卦爭訟所歸的主爻,陽剛而居中得正,高踞尊位,是審理案件而能持平公斷的人。凡是有爭訟的人占到這一爻,便正應了卦辭所說的「利見大人」,官司能得到合乎道理的裁斷,因而大吉。《小象傳》說:訴訟大吉,是因為九五既中且正。居中,則聽訟不會偏向任何一方;守正,則判決必定合乎道理。正因如此,才說「利見大人」而得元吉。
○上九: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鞶音盤。褫,池爾切,音恥。○或者,未必然之辭。鞶帶,大帶,命服之飾,又紳也。男鞶革,女鞶絲。乾為衣,又為圜,帶之象也。乾君在上,變為兌口,中爻為巽命令,錫服之象也,故九四曰復即命。中爻離日,朝日之象也。離日居下卦,終之象也。又居三,三之象也。褫,奪也。坎為盜,褫奪之象也。命服以錫有德,豈有賞訟之理,乃設詞以極言訟不可終之意。
上九爻辭說:或許會賞賜給他一條大帶,可是一個早上之內就被剝奪三次。「鞶」讀作盤;「褫」是池爾切,讀音同「恥」。「或」是「未必如此」的口氣。「鞶帶」就是大帶,是朝廷命服上的飾物,也就是紳帶;古禮男子的鞶帶用皮革,女子的鞶帶用絲。上體乾為衣,《說卦傳》又說乾「為圜」,環身一周,這是「帶」的取象。乾為君而居上位,上九一變則上體成兌,兌為口、為出令;三四五爻互成巽,巽為申命,這便是君上頒命賜服的取象,所以九四也說「復即命」。二三四爻互成離,離為日,這是「朝」(早晨的太陽)的取象;離日處在下卦的位置,是「終」(一日之終)的取象;離在八卦之數中又居第三,這是「三」的取象。「褫」是奪去;坎為盜,有掠奪之象,這便是「褫奪」的取象。朝廷的命服本是用來賞賜有德之人的,哪有拿它獎賞打贏官司的道理?這不過是聖人設一個假想的說法,用來極力申明訴訟不可以打到底的意思。
○上九有剛猛之才,處訟之終,窮極於訟者也。故聖人言人肆其剛強,窮極於訟,取禍喪身,乃其理也。設若能勝至於受命服之賞,是亦仇爭所得,豈能長保,故終一朝而三見褫奪也。即象而占之,凶可知矣。象曰:以訟受服,亦不足敬也。縱受亦不足敬,況褫奪隨至,其不可終訟也明矣。
上九具有剛猛的才性,又處在《訟》卦的最末,是把訴訟推到窮極之地的人。所以聖人說:人若放縱自己的剛強,把官司打到極處,招禍喪身,本是必然的道理。就算僥倖打贏了,贏到受賜命服那一步,那也是靠仇爭得來的東西,哪裡能夠長久保有?所以一個早上之內就三次被剝奪。就著這個卦象去推斷吉凶,凶是可想而知的。《小象傳》說:靠打官司得來的官服,也不值得別人尊敬。縱然受了賞賜也不值得尊敬,何況剝奪緊跟著就來。訴訟不可以打到底,道理已經很清楚了。
新刻來瞿唐先生易注卷之三
永川凌夫惇厚子甫圈點。廬陵高奣映雪君甫校讎。
本卷由永川人凌夫惇(字厚子)施加圈點,廬陵人高奣映(字雪君)負責校勘。所謂「圈點」,是在正文旁加圈加點,標出句讀與緊要之處;所謂「校讎」,是兩本對讀,訂正文字的訛誤。
師卦(坎下坤上)
師。坎下坤上。師,憂。師者,眾也。其卦坎下坤上。以卦象論,地中有水,為眾聚之象;以卦德論,內險而外順,險道以順行,師之義也;以爻論,一陽居下卦之中,上下五陰從之,將統兵之象也。二以剛居下,五柔居上而任之,人君命將出師之象也。序卦:訟必有眾起,師興由爭,故次於訟。
《師》卦,下體是坎,上體是坤。《雜卦傳》說「比樂師憂」,興兵動眾是讓人憂勞的事。「師」就是眾的意思。這一卦坎在下、坤在上。從卦象上講,大地之中蓄有水,是眾人聚集的象;從卦德上講,內裡是坎的險、外面是坤的順,用順應民心的方式去行險難之事,這正是用兵的道理;從爻位上講,一個陽爻居於下卦之中,上下五個陰爻都追隨它,這是將帥統率士卒的象。九二以陽剛居於下位,六五以柔順居於上位而把兵權託付給它,這又是國君任命將帥、出兵征伐的象。《序卦傳》說:爭訟必然會引起眾人聚集而動干戈。軍隊的興起本由爭奪而來,所以《師》卦排在《訟》卦之後。
師貞,丈人吉,無咎。以三畫卦論,二為人位,故稱丈人。○貞者,正也。丈人者,老成持重,練達時務者也。凡人君用師之道,在得正與擇將而已。不得其正,則師出無名;不擇其將,則將不知兵。故用兵之道,利於得正,又任老成之人,則以事言,有戰勝攻取之吉;以理言,無窮兵厲民之咎矣。戒占者當如是也。
卦辭說:出兵要合於正道,由老成持重的長者統領則吉,不會有過錯。就三畫卦而論,初為地位、二為人位、三為天位,九二正當人位,所以稱它為「丈人」。「貞」是正。「丈人」指的是老成持重、熟悉時務的人。大凡國君用兵的道理,不過在於「得正」與「擇將」兩件事:出兵不合於正道,就是師出無名;不慎重挑選將帥,將帥就不懂用兵。所以用兵之道,宜於名正言順,又宜於任用老成之人。這樣一來,就事功上說,可以有戰勝攻取的吉;就道理上說,不會有窮兵黷武、荼毒百姓的過錯。這是告誡占到此卦的人應當如此。
○彖曰:師,眾也。貞,正也。能以眾正,可以王矣。剛中而應,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王去聲。○以卦體卦德釋卦辭。眾者,即周官自五人為伍,積而至於二千五百人為師也。正者,即王者之兵,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如此之正也。以者,謂能左右之也。一陽在中,而五陰皆所左右也。左右之使眾人皆正,則足以宣佈人君之威德,即王者仁義之師矣,故可以王。以象正言為將者可以王,言命將者能正,即可以王,故師貴貞也。
《彖傳》說:「師」就是眾,「貞」就是正;能夠率領眾人而使之歸於正,就可以成就王業了。九二陽剛居中而與六五相應,行走於坎險之中卻依循坤順之道,用這種方式勞苦天下而百姓仍舊跟從,吉,又哪裡會有過錯呢。「王」字在這裡讀去聲,用作動詞。這一段是用卦體和卦德來解釋卦辭。所謂「眾」,就是《周禮》所載的軍制:五人為一伍,層層積累一直到二千五百人為一師。所謂「正」,就是王者之師那種「做一件不義的事、殺一個無辜的人便能得到天下也不肯做」的純正。所謂「以」,是能夠左右駕馭的意思:一個陽爻居中,五個陰爻都由它左右統攝。駕馭眾人而使人人歸於正,就足以宣揚國君的威德,這便是王者仁義之師,所以能成就王業。就卦象講,為將的人能正,可以成就王業;就命將的國君講,能正,同樣可以成就王業。所以用兵以守正為貴。
剛中而應者,為將不剛則怯,過剛則猛。九二剛中,乃將才之善者,有此將才,五應之,又信任之專,則可以展布其才矣。行險者,兵,危事也,謂坎也;順者,順人心也,謂坤也。兵足以戡亂而順人心,則為將有其德矣。有是才德,所以名丈人也。
所謂「剛中而應」:做將帥的人不剛強就會怯懦,過於剛強又會殘暴。九二陽剛而居中,正是將才中最好的一等;有了這樣的將才,六五又與它相應,而且信任專一不疑,他就能夠充分施展自己的才幹了。所謂「行險」,是說用兵本是危險的事,指的是下體坎;所謂「順」,是說順應民心,指的是上體坤。軍隊既足以平定禍亂,又能順應民心,那麼做將帥的人就具備了應有的德行。才與德兼備,所以卦辭稱他為「丈人」。
毒者,猶既濟隱字,時久師老之意。噬嗑中爻為坎,故亦曰遇毒,乃陳久之事,文案繁雜,難於聽斷,故以臘毒象之,非毒害也。言出師固未免毒於天下,然毒之者,實所以這之,乃民所深願而悅從者也。民悅而從,所以吉而無咎。毒天下句,與民從之句,意正相應;若毒天下而民不從,豈不凶而有咎。
所謂「毒」,就像《既濟》卦所用的那個「隱」字一樣,是時日拖久、師老兵疲的意思。《噬嗑》卦二三四爻互成坎,所以六三爻辭也說「遇毒」,指的是陳年積壓的舊案,文案繁雜、難於審斷,因而用醃肉發苦這種「臘毒」來取象,並不是毒害的毒。這裡是說:出兵打仗固然免不了讓天下人吃苦頭,然而讓他們吃這個苦頭,實際上正是為了成全他們,是百姓打心底盼望、樂意跟從的。百姓喜悅而跟從,所以才吉而無咎。「以此毒天下」這一句,與「而民從之」那一句,意思正好相互呼應;假如荼毒天下而百姓並不跟從,那豈不是凶而有咎了。
○象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水不外於地,兵不外於民。地中有水,水聚地中,為聚眾之象,故為師。容者,容保其民,養之教之也;畜者,聚畜也。古者寓兵於農,故容保其民者,正所以畜聚其兵也。常時民即兵,變時兵即民,兵不外乎民,即水不外乎地也。
《大象傳》說:大地之中蓄有水,這就是《師》卦的取象;君子由此領悟,要容養百姓、蓄聚民眾。水不在大地之外,兵也不在百姓之外。地中有水,水聚在大地之中,正是聚眾的象,所以取名為《師》。「容」是容納保全自己的百姓,加以養育教化;「畜」是聚集蓄養。古代實行寓兵於農的制度,所以能容納保全百姓的,也正是在蓄聚他的軍隊。平時百姓就是士兵,有變故時士兵就是百姓;兵不在民之外,正如水不在地之外。
○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凶。初與九二相近,亦偏裨之雄者,故戒以失律。○專以將言。律者,法也,號令嚴明,部位整肅,坐作進退,攻殺擊刺,皆有法則是也。否者,塞也,兵敗也;臧者,善也,兵成功也。若不以律,不論成敗,成亦凶,敗亦凶,二者皆凶,故曰否臧凶。觀小象失律凶之句,可見矣。○初六才柔,當出師之始,師道當守其法則,故戒占者師出以律,失律則不論否臧皆凶矣。
初六爻辭說:出兵要依照軍法紀律,否則不論勝敗都凶。初六緊挨著九二,也算是偏將裨將中的雄健者,所以特別告誡它不可失了軍紀。這一爻專就將帥一面說。「律」就是法:號令嚴明,部伍整肅,坐、作、進、退,攻、殺、擊、刺,樣樣都有法度可循,這就是律。「否」是閉塞,指打了敗仗;「臧」是善,指打了勝仗。假如不依軍法,那麼無論勝敗,勝也是凶,敗也是凶,兩頭都凶,所以說「否臧凶」。看《小象傳》「失律凶也」那一句,這層意思就很清楚了。初六才質柔弱,又正當出兵之始,用兵之道應當謹守法度,所以告誡占者出兵必須依照紀律;一旦失了紀律,那就不論勝敗都是凶。
○臧,善也,以律者臧也;否,不也,失律者否臧也。象曰:師出以律,失律凶也。小象正釋否臧之為失律也。失律未有能成功者。左傳云:執事順承為臧,逆為否。○失律,否固凶,臧亦凶。
「臧」是善,依照軍法紀律的就是「臧」;「否」是不,失了紀律的就是「不臧」。《小象傳》說:出兵要依照紀律,失了紀律就凶。這條小象正是把「否臧」解釋成「失律」。失了紀律而還能成功的,從來沒有過。《左傳》說:辦事順理承命叫做「臧」,違逆叫做「否」。失了紀律,打了敗仗固然凶,就算僥倖打勝了也一樣凶。
○九二: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師中者,在師中而得其中也。此爻正彖辭之剛中而應,六五小象之以中行,皆此中也。在師中者,剛中也;錫命者,五應也。蓋為將之道,不剛則怯,過剛則猛,惟剛中則吉而無咎矣。吉無咎者,恩威並著,出師遠討,足以靖內安外也。錫命者,乃寵任其將,非褒其成功也。曰錫命,則六五信任之專可知矣。
九二爻辭說:身在軍中而能持守中道則吉,不會有過錯,君王三次頒下任命。所謂「師中」,是說身在軍中而又能得中道。這一爻正是《彖傳》所說的「剛中而應」,也正是六五《小象傳》所說的「以中行」,講的都是同一個「中」。「在師中」指九二陽剛而居下卦之中;「錫命」指六五與它相應。做將帥的道理,不剛強就怯懦,過於剛強又殘暴,惟有剛而得中,才能吉而無咎。所謂「吉無咎」,是說恩德與威嚴並著,出兵遠征,足以安定內部、綏靖外患。所謂「錫命」,是國君寵信重用這位將帥,並不是嘉獎他已經立下的戰功。既然說「三錫命」,六五信任之專一也就可想而知了。
本卦錯同人,乾在上,王之象;離在下,三之象;中爻巽,錫命之象。全以錯卦取象,亦如睽卦上九之見豕負塗也。○九二為眾陰歸,有剛中之德,上應六五而為之寵任,故其象如此,而占者可知矣。象曰:在師中吉,承天寵也。王三錫命,懷萬邦也。意在萬邦,故寵任將,非為將一人也。○天謂王也。在師中吉者,以其承天之寵,委任之專也;王三錫命者,以其存心於天下,惟恐民之不安,故任將伐暴安民也。下二句皆推原二五之辭。○將握重兵,主易猜疑,王翦請美田宅是也。
《師》卦每一爻取其相反,便成《同人》卦,這是它的錯卦。《同人》上體為乾,乾為君,這是「王」的取象;下體為離,離在八卦之數中居第三,這是「三」的取象;《同人》二三四爻互成巽,巽為申命,這是「錫命」的取象。這一爻完全是從錯卦上取象的,就像《睽》卦上九「見豕負塗」也是取自錯卦一樣。九二為五個陰爻所歸附,具有剛而得中的德性,上與六五相應而受它寵信重用,所以有這樣的卦象,占者的處境也就可想而知了。《小象傳》說:身在軍中而守中道得吉,是因為承受了君王的寵信;君王三次頒下任命,是因為心裡牽掛著天下萬邦。國君的心意在萬邦百姓,所以才寵信重用將帥,並不是單為將帥一個人。這裡的「天」指的就是王。「在師中吉」,是因為他承受君王的寵信,被專一委任;「王三錫命」,是因為國君存心在天下,惟恐百姓不得安寧,所以才任命將帥去討伐暴亂、安定百姓。後面這兩句都是追溯九二與六五何以如此的話。將帥手握重兵,君主容易起猜疑之心,王翦出征前一再請求良田美宅,正是為此。
○六三:師或輿尸,凶。或者,未必之辭。變巽進退不果,或之象也。輿者,多也,眾人之意,即今輿論之輿。以坤坎二卦,皆有輿象,故言輿也。尸者,主也,言為將者不主,而眾人主之也。觀六五弟子輿尸可見矣。程傳是。○六三陰柔,不中不正,居大將九二之上,才柔志剛,故有出師大將不主,而三或主之之象,不能成功也必矣,故其占凶。象曰:師或輿尸,大無功也。陸遜按劍,戒諸老將;穰苴誅莊賈,孫臏誅宮嬪,皆然。○曰大者,甚言其不可輿尸也。
六三爻辭說:軍中或許由眾人來做主,凶。「或」是「未必如此」的口氣。六三一變,下卦成巽,巽的性情進退不果決,這便是「或」的取象。「輿」是多的意思,指眾人,就是今天說「輿論」的那個「輿」。因為坤與坎兩卦都有車輿之象,所以用「輿」字。「尸」是主持,是說該做主的將帥不做主,反倒由眾人來做主;看六五爻辭「弟子輿尸」,這層意思就明白了。程頤《易傳》的解釋是對的。六三陰柔,既不居中又不得正,卻壓在大將九二的頭上,才質柔弱而心志剛愎,所以有出兵之際大將不能做主、反由六三越俎代庖的卦象,不能成功是必然的了,因此占斷為凶。《小象傳》說:軍中由眾人做主,是大大地沒有功效。陸遜拔劍按案訓誡諸位老將,司馬穰苴斬殺遲到的監軍莊賈,孫臏(當作孫武)在吳宮斬殺不聽號令的嬪妃,都是這個道理。說一個「大」字,是極言軍中斷斷不可由眾人做主。
○六四:師左次,無咎。師三宿為次。右為前,左為後,蓋乾先坤後,乾右坤左。故明夷六四陰也,曰左腹;豐卦九三陽也,曰右肱。左次謂退舍也。○六四居陰得正,故有出師,度不能勝,完師以退之象。然知難而退,兵家之常,故其占無咎。象曰:左次無咎,未失常也。士會勸荀林父不渡河是也。曹操曰:孫權不欺我,遂還。○知難而退,師之常也。聖人恐人以退為怯,故言當退而退,亦師之常,故曰未失常。
六四爻辭說:軍隊向後駐紮,不會有過錯。軍隊駐留三夜以上叫「次」。右為前,左為後,因為乾在先而坤在後,乾屬右而坤屬左;所以《明夷》卦六四是陰爻,說「入于左腹」,《豐》卦九三是陽爻,說「折其右肱」。「左次」就是退兵駐紮的意思。六四以陰爻居陰位而得正,所以有出兵之後估量打不贏、便保全部隊而撤退的卦象。知道形勢艱難就退兵,這本是兵家常事,所以占斷為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向後駐紮沒有過錯,是因為沒有違背用兵的常法。春秋時士會勸荀林父不要渡黃河,就是這樣;曹操說「孫權不欺孤」,於是撤軍,也是這樣。知難而退,是用兵的常法。聖人怕人把退兵一概看作怯懦,所以特意說:該退的時候退,也是用兵的常法,因此說「未失常」。
○六五: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田乃地之有水者,應爻為地道,居於初之上,田之象也,故乾二爻曰在田。禽者,上下皆有陰,與小過同,禽之象也。坎為豕,錯離為雉,皆禽象也。禽害禾稼,寇盜之象也,坎為盜,亦有此象。執者,興師以執獲也。坤為眾,中爻震綜艮為手,眾手俱動,執獲之象也。言者,聲罪以致討也,坤錯乾為言,言之象也。無咎者,師出有名也。長子,九二也,中爻震,長子之象也。長子即丈人,自眾尊之曰丈人,自爻象之,曰長子。弟子,六三也,坎為中男,震之弟也,弟子之象也。
六五爻辭說:田裡有禽獸為害,宜於興師聲討捕獲,不會有過錯;由長子統率軍隊,若讓弟子們一同做主,就要抬著尸首回來。「田」是有水的土地;六五所應的九二在坤地之道中,又居於初爻之上,這是「田」的取象,所以《乾》卦九二也說「見龍在田」。所謂「禽」,是因為這一卦上下都是陰爻而中間夾一陽,與《小過》卦的形體相同,正是飛禽走獸的象。坎在《說卦傳》中為豕,坎的錯卦離為雉,都是禽獸之象。禽獸糟蹋莊稼,正是寇盜的象;坎又為盜,同樣有這個象。「執」是興兵去擒獲:坤為眾,中爻互成震,震倒轉(綜卦)過來就是艮,艮為手,眾人之手一齊出動,這是擒獲的取象。「言」是宣佈對方的罪狀而加以討伐;坤的錯卦是乾,乾為言,這是「言」的取象。所謂「無咎」,是說出兵有正當的名義。「長子」指九二,中爻互成震,震為長男,這是「長子」的取象;長子也就是卦辭裡的「丈人」——從眾人尊敬他的角度說叫「丈人」,從爻象取譬的角度說叫「長子」。「弟子」指六三,坎為中男,是震的弟弟,這是「弟子」的取象。
○六五用師之主,柔順得中,不為兵端者也。敵加於己,不得已而應之,故為田有禽之象。應敵興兵,利於執言,占者固如是矣。然在將又不可不專,若專於委任,使老成帥師以任事可也;荀參之以新進之小人俾為弟子者,參謀輿尸於其間,使長子之才有所牽制,而不得自主,則雖田有禽,乃應敵之兵,其事固貞,然所任不得其人,雖貞亦凶矣。因六五陰柔,故許以無咎,而又戒之以此貞凶。
六五是用兵的主人,柔順而居上卦之中,不是主動挑起戰端的人。敵人打上門來,不得已才起而應戰,所以有「田有禽」的卦象。應付敵人而出兵,宜於聲罪討伐,占者本該如此。可是在將帥這一面,權柄又不可不專一:如果能專一委任,讓老成之人統率軍隊去擔當此事,那就可以了;倘若摻進一些新進的小人做「弟子」,讓他們在中間參與謀議、越權做主,使得長子之才處處受牽制而不能自主,那麼即便「田有禽」,出的是應敵之兵,事情本身固然正當,然而所任用的人不當,雖正亦凶。正因為六五陰柔,所以許它「無咎」,同時又用這一層「貞凶」來告誡它。
象曰:長子帥師,以中行也。弟子輿尸,使不當也。當去聲。○言所以用長子帥師者,以其有剛中之德,使之帥師以行,使之當矣。若弟子,使之不當也。以中行,惟原其二之辭;使不當,歸咎於五之辭。○龐籍薦狄青為大將,徵儂智高,曰:願勿置監軍,必能成功。
《小象傳》說:由長子統率軍隊,是因為他能以中道行事;讓弟子們一同做主,是任使得不恰當。「當」字讀去聲。之所以用長子來統兵,是因為他有陽剛得中的德行,派他領兵出征,這個任使就恰當了;至於那些弟子,任使他們就不恰當。「以中行」一句,是推原九二本身之善而說的;「使不當」一句,則是把責任歸咎於六五用人不當而說的。宋代龐籍推薦狄青做大將,去征討儂智高,說:但願朝廷不要另外設置監軍,這樣必定能夠成功。講的正是這個道理。
○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坤錯乾,大君之象也;乾為言,有命之象也。命者,命之以開國承家也。坤為地,為方國之象也,故曰開國;變艮為門闕,家之象也,故曰承家。損卦艮變坤,故曰元家;師卦坤變艮,故曰承家。周公爻象,其精至此。開者,封也;承者,受也。功之大者開國,功之小者承家也。小人,開承中之小人也。陽大陰小,陰土重迭,小人之象也。勿用者,不因其功勞而遂任用以政事也。變艮為止,勿用之象也。
上六爻辭說:天子頒下冊命,分封諸侯、賜立卿大夫之家,其中的小人不可任用。坤的錯卦是乾,乾為君,這是「大君」的取象;乾又為言,這是「有命」的取象。所謂「命」,就是冊命他們開國承家。坤為地,有方國之象,所以說「開國」;上六一變,上體成艮,艮為門闕,這是「家」的取象,所以說「承家」。《損》卦上九是艮變而為坤,所以爻辭說「無家」;《師》卦上六是坤變而為艮,所以爻辭說「承家」。周公繫爻辭時取象之精微,竟到這個地步。「開」是分封,「承」是承受;功勞大的分封為諸侯之國,功勞小的承受為卿大夫之家。這裡的「小人」,指的是受封受賜的人裡頭的小人。陽為大、陰為小,上六是陰土層層重迭在上,這是「小人」的取象。所謂「勿用」,是說不能因為他有功勞,就順勢任用他去經理政事。上六變而為艮,艮為止,這是「勿用」的取象。
○上六師終成功,正論功行賞之時矣,故有大君有命、開國承家之象。然師旅之興,效勞之人,其才不一,不必皆正人君子,推計其一時得功之大小,此正王者封建之公心也。至於封建之後,則惟賢是用,而前日諸將功臣中之小人,惟享其封建之爵土,再不得干預乎庶政矣,故又戒之以小人勿用也。弟子輿尸,戒之於師始;小人勿用,戒之於師終。聖人之情見矣。
上六處在《師》卦的終了,戰事已經成功,正是論功行賞的時候,所以有「大君有命、開國承家」的卦象。然而興師動眾之際,出力效勞的人才性不一,未必個個都是正人君子;只按他們一時立功的大小來核計封賞,這正是王者分封建國時那份大公無私的心。至於分封已定之後,用人便只取賢者:從前那些將領功臣當中的小人,只能享有分給他們的爵位封土,再也不許干預國家的日常政務,所以爻辭又用「小人勿用」來告誡。「弟子輿尸」,是在用兵之初加以告誡;「小人勿用」,是在用兵之末加以告誡。聖人愛護天下的一片苦心,於此可見。
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亂邦也。正功者,正功之大小也;亂邦者,小人挾功倚勢,暴虐其民,必亂其邦。王三錫命,命於行師之始,惟在於懷邦;大君有命,命於行師之終,惟恐其亂邦。聖人行師,惟救其民而已,豈得已哉。○命則止論功,用則必得人。
《小象傳》說:天子頒下冊命,是為了核定功勞;小人不可任用,因為他們必定會搞亂邦國。所謂「正功」,是核定功勞的大小;所謂「亂邦」,是說小人挾著戰功、倚仗權勢,暴虐殘害百姓,必定把邦國搞亂。「王三錫命」,是在出兵之初下的命令,心心念念只在安撫天下;「大君有命」,是在收兵之末下的命令,念念擔憂的只怕他們搞亂邦國。聖人用兵,無非是為了拯救百姓罷了,哪裡是願意這樣做的呢。冊命的時候只論功勞大小,任用的時候卻一定要選對人。
比卦(坤下坎上)
坤下坎上。比,樂。比,親輔也。其卦坤下坎上。以卦象論,水在地上,最相親切,比之象也;以爻論,五居尊位,眾陰比而從之,有一人撫萬邦、四海仰一人之象,故為比也。序卦:眾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所以次師。
《比》卦,下體是坤,上體是坎。《雜卦傳》說「比樂師憂」,親近相輔是讓人喜樂的事。「比」是親近輔助的意思。這一卦坤在下、坎在上。從卦象上講,水鋪在大地之上,最為貼合親密,這就是「比」的象;從爻位上講,九五居於尊位,眾多陰爻都親附順從它,有一人安撫萬邦、四海仰望一人的象,所以取名為《比》。《序卦傳》說:眾人聚集起來必定有所親附,所以《師》卦之後接的是《比》卦。
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不寧方來,後夫凶。比,毗意反。○原者,再也。蒙之剛中在下卦,故曰初筮;比之剛中在上卦,故曰原筮。下卦名初筮,上卦名原筮。孔子於二卦彖辭,皆以剛中言。蒙剛中在下,故能發人之蒙;比剛中在上,故有君德,而人來親輔也。非舊注所謂再筮以自審也。
卦辭說:親比則吉;再度審察,具備元善、恆久、貞正三種德性,就不會有過錯;四方不遑寧處地前來歸附,落在後頭的人則凶。「比」字讀毗意反。「原」是再一次的意思。《蒙》卦陽剛得中的那一爻在下卦(九二),所以說「初筮」;《比》卦陽剛得中的那一爻在上卦(九五),所以說「原筮」。爻在下卦就叫「初筮」,爻在上卦就叫「原筮」。孔子在這兩卦的《彖傳》裡,都是從「剛中」立說的:《蒙》卦的剛中在下位,所以能啟發別人的蒙昧;《比》卦的剛中在上位,所以具有君主的德性,而眾人前來親附輔佐。並不是舊注所說的「再占一次以自我審察」。
元者,元善也,即仁也;永,恆也;貞,正也。言元善長永貞固也。無咎者,有此元永貞之三德也。不寧者,不遑也。四方歸附,方新來者不遑也,猶言四方歸附之不暇也。坤為方,故曰方。後夫凶者,如萬國朝禹,而防風後至;天下歸漢,而田橫不來也。下畫為前,上畫為後。凡卦畫陽在前者為夫,如睽過元夫是也。此夫指九五也。陽剛當五,乃位天德,元之象也。四陰在下,相率而來,不寧方來之象也。一陰高亢於上,負固不服,後夫之象也。
「元」是元善,也就是仁;「永」是恆久;「貞」是正固。合起來說,就是元善而又長久貞固。之所以「無咎」,正因為具備了元、永、貞這三種德性。「不寧」是不暇、來不及的意思:四方爭相歸附,剛剛趕到的人還來不及安頓,就像說四方歸附之不暇。坤為方,所以用一個「方」字。「後夫凶」,就像大禹會合萬國諸侯於塗山,防風氏遲到而被誅;天下都歸了漢高祖,田橫卻不肯來朝。卦畫自下而上,下面的爻算前、上面的爻算後。凡是卦畫中陽爻在前的都稱作「夫」,如《睽》卦九四說「遇元夫」就是。這裡的「夫」指九五。陽剛正當第五之位,居的是「天德」之位,這是「元」的取象;下面四個陰爻相率而來,這是「不寧方來」的取象;只有上六一個陰爻高踞於上,憑恃自守而不肯歸服,這便是「後夫」的取象。
○言筮得此卦,為人所親輔,占者固吉矣。然何以吉哉。蓋因上卦陽剛得中,而有元永貞三者之德,則在我己無咎,而四方之歸附於我者日不遑,後來者自蹈迷復之凶矣,此所以吉也。
占筮得到這一卦,會被眾人親近輔助,占者當然是吉的。可是憑什麼得吉呢?只因為上卦九五陽剛而得中,具備元、永、貞這三種德性,那麼在我自己這一面已經沒有過錯,而四方歸附我的人天天絡繹不絕、應接不暇,落在後頭的人自然要蹈上《復》卦上六「迷復」那樣的凶險。這就是它之所以得吉的緣由。
○彖曰:比,吉也。比,輔也,下順從也。原筮元永貞無咎,以剛中也。不寧方來,上下應也。後夫凶,其道窮也。釋卦名義,又以卦體釋卦辭。比,吉也,乃漸卦女歸吉也之例,皆止添一也字。比輔者,言陽居尊位,群下順從以親輔之也。蓋輔者,比之義;順從者,又輔之義。順者,情不容已;從者,分不可逃。
《彖傳》說:親比,是吉的。「比」就是輔助,下面的眾爻順從上面。「原筮元永貞無咎」,是因為九五陽剛得中;「不寧方來」,是因為上下相應;「後夫凶」,是因為他的路已經走到窮盡。這一段先解釋卦名的含義,再用卦體來解釋卦辭。「比,吉也」這樣的句式,與《漸》卦《彖傳》「女歸吉也」是同一個體例,都只是在卦辭原文後添一個「也」字。所謂「比輔」,是說陽爻居於尊位,下面眾爻順從而親近輔佐它。「輔」是「比」字的含義,「順從」又是「輔」字的含義。「順」,是情感上不能自已;「從」,是名分上無法逃避。
以者,因也,因有此剛中之德也。剛中,則私慾無所●,所以為善者此也;剛中則健而不息,所以為永者此也;剛中,則正而不偏,所以為貞者此也。蓋八卦正位,坎在五,所以有此三德而無咎。九五居上,群陰應於下,上下相應,所以不寧方來。道窮者,理勢窮蹙,無所歸附也。
「以剛中也」的「以」是因為的意思,是說正因為九五有陽剛得中的德性。陽剛得中,私慾便無處容身,之所以能「元善」,靠的就是這個;陽剛得中,便剛健而不停息,之所以能「永」,靠的就是這個;陽剛得中,便端正而不偏倚,之所以能「貞」,靠的也是這個。八卦各有正位,坎的正位就在第五爻,所以九五具備這三種德性而沒有過錯。九五高居上位,群陰在下與它相應,上下彼此感應,所以四方歸附得應接不暇。所謂「道窮」,是說事理與形勢都已窘迫到盡頭,再沒有可以歸附的地方。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物相親比而無間者,莫如水在地上。先王觀比之象,建公侯伯子男之國,上而巡狩,下而述職,朝聘往來,以親諸侯。諸侯承流宣化,以親其民,則視天下猶一家,萬民猶一身,而天下比於一矣。彖則人來比我,象與諸爻,則我去比人。師之畜眾,井田法也;比之親侯,封建法也。
《大象傳》說:大地之上有水,這就是《比》卦的取象;先王由此領悟,要分封萬國、親近諸侯。天下萬物彼此親附而毫無間隙的,沒有比得上水鋪在地上的。先王觀察《比》卦的象,分封公、侯、伯、子、男五等諸侯之國,在上者按時巡狩,在下者按時述職,朝覲聘問往來不絕,以此親近諸侯;諸侯承接天子的教化並加以宣佈,以此親近自己的百姓。這樣一來,看天下就像一家、看萬民就像一身,天下也就親比合一了。卦辭講的是別人前來親附我,《大象傳》與六爻講的則是我去親附別人。《師》卦的容民畜眾,是井田之法;《比》卦的親近諸侯,是封建之法。
○初六: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缶音否。○有孚者,誠信也;比之者,比於人也。誠信比人則無咎矣。缶,瓦器也,以土為之,而中虛,坤土陰,虛之象也。盈者,充滿也。缶,坤土之器;坎,下流之物。初變成屯,屯者盈也,水流盈缶之象也。若以人事論,乃自一念,而念念皆誠,自一事而事事皆誡,即盈缶也。有孚即孟子所謂信人,盈缶則充實之謂美矣。來者,自外而來也;他,對我言;終,對始言。
初六爻辭說:懷著誠信去親附人,沒有過錯;誠信充滿得像瓦缶盛滿了水,最終還會從外面招來別的吉祥。「缶」字讀音同否。「有孚」是內心誠信,「比之」是去親附別人;誠信地親附別人,自然沒有過錯。「缶」是瓦器,用土燒成而中間空虛;坤為土、為陰、為虛,正是這個象。「盈」是充滿。缶是坤土做的器皿,坎是向下流注的水;初六一變,全卦成為《屯》,《序卦傳》說「屯者,盈也」,這便是水流注而灌滿瓦缶的取象。若從人事上講,就是從一個念頭誠起而念念都誠,從一件事情誠起而事事都誠,這就是「盈缶」。「有孚」相當於《孟子》所說「有諸己之謂信」的那個「信人」,「盈缶」則相當於「充實之謂美」。「來」是從外面來;「他」是相對於我而言;「終」是相對於始而言。
○初六,乃比之始,相比之道,以誠信為本,故無咎。若由今積累,自始自終,皆其誠信充實於中,若缶之盈滿,孚之至於極矣,則不但無咎,更有他吉也。象曰:比之初六,有他吉也。言比不但無咎,而即有他吉,見比貴誠實也。
初六處在《比》卦的開頭。彼此親附的道理,以誠信為根本,所以沒有過錯。如果從今天起一點一滴積累,從頭到尾都讓誠信充實在心中,像瓦缶灌得滿滿的一樣,誠信到了極處,那就不只是沒有過錯,還會另有意想不到的吉祥。《小象傳》說:《比》卦的初六,會有別的吉祥。這是說親附別人不僅可以無咎,而且隨即就有別的吉慶,可見親比之道以誠實為貴。
○六二:比之自內,貞吉。二在內卦,故曰內。自內者,由己涵養有素,因之得君,如伊尹樂堯舜之道,而應成湯之聘也。八卦正位,坤在二,故曰貞。○六二柔順中正,上應九五,皆以中正之道相比,蓋貞而吉者也。占者有是德,則應是占矣。象曰:比之自內,不自失也。中正故不自失。
六二爻辭說:從內部去親附,守正而得吉。六二在內卦,所以說「內」。所謂「自內」,是說由自己平日涵養有素,因而得到國君的賞識,就像伊尹在莘野樂行堯舜之道,因而應了成湯的聘請。八卦各有正位,坤的正位在第二爻,六二正當其位,所以說「貞」。六二柔順而又居中得正,上與九五相應,君臣雙方都用中正之道彼此親附,是貞正而得吉的。占者若有這樣的德性,就當得起這樣的占斷。《小象傳》說:從內部去親附,是不會喪失自己。因為居中得正,所以不會喪失自己。
○六三:比之匪人。唐河朔藩鎮,互相朋黨,比匪也。○三不中不正,已不能擇人而比之矣,又承乘應皆陰,故為比之匪人。若以剛中處之,則雖匪人,安能為我比哉。象曰:比之匪人,不亦傷乎。傷,哀傷也,即孟子哀哉之意。不言其凶,而曰傷乎者,蓋惻然而痛憫也。
六三爻辭說:所親附的不是正當的人。唐代河朔一帶的藩鎮彼此結為朋黨,就是「比之匪人」。六三既不居中又不得正,自己已經沒有能力挑選合適的人來親附了;它上承六四、下乘六二、上應上六,前後左右接觸到的全是陰爻,所以說是「比之匪人」。假使它能以陽剛得中的姿態自處,那麼對方縱然是匪人,又怎麼能來跟我相比附呢。《小象傳》說:所親附的不是正當的人,不也很可悲嗎。「傷」是哀傷,就是《孟子》裡「哀哉」的意思。不說它凶,而說「不亦傷乎」,是聖人惻然於心而深致悲憫。
○六四:外比之,貞吉。九五外卦,故曰外,謂從五也,之字指五。本卦獨九五為賢,六二以正應而比之,修乎己而貞吉也;六四以相近而比之,從乎人而貞吉也。於此見易之時。○六四柔順得正,舍正應之陰柔,而外比九五剛明中正之賢,得所比之正者矣,吉之道也,故占者貞吉。象曰:外比於賢,以從上也。五陽剛中正,故言賢;君尊位,故言上。言六四外比,豈徒以其賢哉,君臣大分,亦以安從上之分也。
六四爻辭說:向外去親附九五,守正而得吉。九五在外卦,所以說「外」,意思是順從九五;爻辭裡的「之」字指的就是九五。這一卦只有九五是賢者:六二憑著與九五正相應而去親附,是修養自己而得貞吉;六四憑著與九五相鄰而去親附,是順從別人而得貞吉。《周易》隨時取義的靈活,於此可見。六四柔順而得正,捨棄了本來與它正相應的初六那樣的陰柔之輩,轉而向外親附九五這位陽剛明睿、中正的賢人,所親附的對象選對了,這是得吉之道,所以占斷為貞吉。《小象傳》說:向外親附賢者,是為了順從在上位的君主。九五陽剛中正,所以稱它為「賢」;它是君主而居於尊位,所以稱它為「上」。這是說六四向外親附,難道只是因為對方賢能嗎?君臣之間的大名分,也使它安於順從在上者的本分。
○九五: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顯者,顯然光明正大無私也,言比我者無私,而我亦非違道以求比乎我也。下三句,顯比之象也。三驅者,設三面之綱,即天子不合圍也。坎錯離為日,王之象也;又居三,三之象也。坎馬駕坤車,驅之象也;綜師用兵,驅逐禽獸之象也。前後坤土兩開,開一面之象也,故同人初九前坤土兩開,曰同人于門。一陽在眾陰之中,與小過同,禽之象也,故師卦亦曰禽。前禽指初,下卦在前,初在應爻之外,失前禽之象也。坤為邑,又為眾,又三四為人位,居應爻二之上、五之下,邑人之象也。
九五爻辭說:光明無私地親比天下,君王田獵時只圍三面,放掉從前面跑走的禽獸,連自己封邑里的人也不加告誡約束,吉。「顯」是顯豁光明、正大無私,是說前來親附我的人沒有私心,我也不曾違背正道去求別人來親附我。下面三句都是「顯比」的取象。「三驅」是隻張設三面羅網,也就是天子田獵不四面合圍。坎的錯卦是離,離為日,日為君象,這是「王」的取象;離在八卦之數中又居第三,這是「三」的取象。坎為馬而駕著坤的大車,這是「驅」的取象;《比》卦倒轉過來(綜卦)就是《師》卦,用兵驅趕,正是驅逐禽獸的取象。卦形上下坤土兩頭敞開,這是網開一面的取象,所以《同人》卦初九也因為前面坤土兩開而說「同人于門」。一個陽爻處在眾多陰爻之中,與《小過》卦的形體相同,這是「禽」的取象,所以《師》卦六五也說「田有禽」。「前禽」指的是初六:下卦在前,初六又在九五的應爻六二之外,這便是「失前禽」的取象。坤為邑,又為眾;三、四兩爻是人位,恰好在應爻六二之上、九五之下,這便是「邑人」的取象。
不誡者,禽之去者聽其自去,邑人不用警誡,以求必得也。不誡者,在下之無私;不合圍者,在上之無私,所以為顯。○九五,剛健中正,以居尊位,群陰求比於己,顯其比而無私,其比而無私,其不比者,聽其自去,來者不拒,去者不追,故有此象。占者比人無私,則吉矣。
所謂「不誡」,是說逃走的禽獸任憑它自去,封邑里的人也用不著受警誡督責、非把獵物追到手不可。「不誡」,是在下的人沒有私心;「不合圍」,是在上的人沒有私心。惟其上下都無私,所以才叫「顯比」。九五陽剛強健而又中正,高居尊位,群陰都來求著親附自己;它把這份親比擺得光明正大而毫無私心,凡是不肯來親附的,就任憑它自己離去——來的不拒絕,去的不追趕,所以有這樣的卦象。占者親附別人時能夠無私,就吉了。
象曰:顯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順,失前禽也。邑人不誡,上使中也。顯比豈宜有失,惟但取順而舍逆,故有失也。獵者,以鹿黽為上殺,用首者為下殺。舍逆不殺,迎降也。舍音舍。○位正中,即剛健中正,居尊位也。用命不入鋼而去者為逆,不我比者也;不用其命,入綱而來者為順,比我者也。人中正,則不貪得。邑人不誡者,以王者有中德,故下化之,亦中,亦不貪得,猶上有以使之也,所以失前禽,邑人不誡。
《小象傳》說:光明無私地親比而得吉,是因為九五所居的位置既正且中;放走背向逃走的、只取迎面而來的,所以「失前禽」;封邑里的人不加告誡,是因為在上位者以中道來驅使他們。既然是顯比,本不該有所失,只因為它但取順來者而放走背去者,所以才有所失。古代田獵,射中鹿的要害算「上殺」,射中頭部算「下殺」;放過背向逃走的不殺,是為了迎接歸降的。「舍」字讀作捨棄的舍。所謂「位正中」,就是前面說的剛健中正而居於尊位。不聽驅使、不肯入網而逕自跑掉的算「逆」,那是不來親附我的人;不服從驅趕、卻自己入網而來的算「順」,那是來親附我的人。為人中正就不會貪求多得。「邑人不誡」,是因為王者有居中不偏的德性,所以下面的人受他感化也能守中,也不貪求多得,好像上面本來就是這樣驅使他們的。正因如此,才會「失前禽」而「邑人不誡」。
○上六:比之無首,凶。乾為首,九五乾剛之君,乃首也。九五已與四陰相為顯比,至上六,則不能與君比,是比之無首,其道窮矣,故蹈後夫之凶。○師比相綜,本是一卦體,在師則專論剛柔,在此則專論陰陽。象曰:比之無首,無所終也。無所終,即後夫凶。
上六爻辭說:親附而沒有可歸的首領,凶。乾為首,九五是剛健如乾的君主,正是眾人的首領。九五已經和下面四個陰爻構成光明無私的親比,到了上六,它卻不能與君主相親附,這就是「比之無首」;它的路已經走到盡頭,所以要蹈上卦辭所說「後夫凶」的下場。《師》《比》兩卦互為綜卦,本來就是同一個卦體倒過來看:在《師》卦裡專就剛柔立說,在《比》卦裡則專就陰陽立說。《小象傳》說:親附而沒有可歸的首領,就沒有好結局。「無所終」,也就是卦辭所說的「後夫凶」。
小畜卦(乾下巽上)
小畜。乾下巽上。小畜,寡也。小者,陰也;畜者,止也。乾下巽上,以陰畜陽;又一陰居四,上下五陽,皆其所畜,以小畜大,故為小畜。又畜之未極,陽猶尚往,亦小畜也。序卦: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所以次比。
《小畜》卦,下體是乾,上體是巽。《雜卦傳》說「小畜,寡也」,所畜聚的很微少。「小」指陰,「畜」是止住。乾在下、巽在上,是以陰來畜止陽;再者只有六四這一個陰爻居於第四位,上下五個陽爻都歸它畜止,以小畜止大,所以叫《小畜》。另外,畜止還沒有到極處,陽氣仍舊向上行進,這也是「小畜」的意思。《序卦傳》說:彼此親比就必定有所畜聚,所以《比》卦之後接的是《小畜》卦。
小畜,亨,密雲不雨,自我西郊。畜音初,大畜同。○中爻離錯坎,雲之象;中爻兌,西之象;下卦乾,郊之象,詳見需卦。凡云自西而來東者,水生木,洩其氣,故無雨。○小畜亨,然其所以亨者,以畜未極,而施未行也,故有密雲不雨、自我西郊之象,故占者亨。
卦辭說:《小畜》亨通,濃雲密佈卻不下雨,雲氣從我西邊的郊野飄來。「畜」字讀音同初(讀如蓄),《大畜》卦同此。三四五爻互成離,離的錯卦是坎,坎為水為雲,這是「雲」的取象;二三四爻互成兌,兌居西方,這是「西」的取象;下體是乾,乾為郊野,詳見前面《需》卦。大凡雲氣自西而向東來的,是水生木、被木洩去了水氣,所以下不成雨。《小畜》之所以亨通,是因為畜止還沒有到極處,而陰的潤澤也還沒有施行,所以有「密雲不雨、自我西郊」的卦象,因此占者得亨。
○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應之,曰小畜。健而巽,剛中而志行,乃亨。密雲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施,始跂反。○以卦綜卦德釋卦名卦辭。得位者,八卦正位,巽在四也。本卦與履相綜,故孔子雜卦曰:小畜寡也,履不處也。履之三爻陰居陽位,不得其位,往而為小畜之四,則得位矣,故曰柔得位而上下應之。上下者,五陽也。以柔得位,而上下應之,則五陽皆四所畜矣。以小畜大,故曰小畜。
《彖傳》說:《小畜》卦,柔爻得到它應有的位置而上下眾陽都與它相應,所以叫《小畜》;內裡剛健而外面遜順,陽剛居中而心志得以施行,因此亨通。「密雲不雨」,是因為陽氣還在向上行進;「自我西郊」,是因為陰的施澤還沒有推行。「施」字讀始跂反。這一段是用卦綜與卦德來解釋卦名和卦辭。所謂「得位」,是說八卦各有正位,巽的正位就在第四爻。本卦與《履》卦互為綜卦,所以孔子《雜卦傳》說「小畜,寡也;履,不處也」。《履》卦的六三是陰爻居於陽位,沒有得到它應有的位置;把《履》卦倒轉過來,這一爻就成了《小畜》卦的六四,於是得位了,所以說「柔得位而上下應之」。「上下」指的是五個陽爻。柔爻既得其位,上下眾陽又都應它,那麼五個陽爻就都被六四所畜止了。以小畜止大,所以叫《小畜》。
內健,則此心果決,而能勝其私;外巽則見事詳審,而不至躁妄。又二五剛居中位,則陽有可為之勢,可以伸其必為之志矣。陽性上行,故曰志行。乃亨者,言陽為陰所畜,宜不亨矣,以健而巽剛居中而志行,則陽猶可亨也。往者陽往,施者陰施,言畜之未極,陽氣猶上往,而陰不能止也。惟陽上往,所以陰澤不能施行而成□。
內卦剛健,則心志果決而能剋制自己的私慾;外卦遜順,則觀察事情詳審而不至於躁動妄為。再加上九二、九五兩個陽爻都居於上下卦的中位,陽就有可以有所作為的形勢,能夠伸展它必定要做成的志向。陽的本性是向上行的,所以說「志行」。說「乃亨」,是講陽被陰所畜止,照理該不亨通了;但因為它內健外巽、陽剛居中而志向得行,所以陽仍舊可以亨通。「尚往」的「往」指陽向上行,「施未行」的「施」指陰的潤澤。這是說畜止還沒有到極處,陽氣仍舊向上行進,陰留它不住。正因為陽一味上行,所以陰的潤澤不能施佈下來而凝聚成雨(原刻此處缺一字)。
○象曰:風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懿,美也。巽順,懿美之象;下乾,陽德之象;中爻離,文之象。以道而見諸躬行,曰道德;見諸威儀文辭,曰文德。風行天上,有氣而無質,能畜而不能久,曰小畜。君子大則道德,小則文德,故體之以美其文德之小。曰文而必曰德者,見文乃德之輝也。○當小人畜君子之時,君子但染文翰,弄柔毛,自晦其才德,以示無用,故不為小人所忌也。
《大象傳》說:風在天上吹行,這就是《小畜》卦的取象;君子由此領悟,要修美自己的文德。「懿」是美好。巽為遜順,是「懿美」的取象;下體乾為陽剛之德,是「德」的取象;三四五爻互成離,離為文明,是「文」的取象。把道體現在自身的踐履上,叫「道德」;體現在威儀辭令上,叫「文德」。風在天上吹行,只有氣而沒有形質,能畜聚一時卻不能長久,所以叫《小畜》。君子的修養,大的方面是道德,小的方面是文德;此時只能取法這個卦象,去修美自己文德這件小事。說「文」而一定要連著說「德」,是要人明白:文采不過是德性的光輝罷了。當小人正在畜制君子的時候,君子只管濡染筆墨、玩賞翰藻,把自己的才德藏起來,擺出一副無所用處的樣子,所以不會招來小人的忌恨。
○初九:復自道,何其咎,吉。自下升上曰復,歸還之意。陽本在上之物,志欲上進,而為陰所畜止,故曰復。自者,由也;道者,以正道也。言進於上,乃陽之正道也。何其咎,見其本無咎也。復卦不遠復、休復者,乃六陰已極之時,喜陽之復生於下;此卦之復自道、牽復者,乃一陰得位之時,喜陽之復升於上。
初九爻辭說:循著自己的正路回復上行,哪裡會有過錯,吉。從下往上升叫「復」,是迴歸的意思。陽本來是應當居於上位的東西,志在向上進取,卻被陰爻所畜止,所以說「復」。「自」是由、循著;「道」是依循正道;意思是說向上進取,本來就是陽的正路。說「何其咎」,見得它本來就沒有過錯。《復》卦所說的「不遠復」「休復」,是六爻純陰已到極處的時候,欣喜陽氣從下面重新生出;這一卦所說的「復自道」「牽復」,是一個陰爻得位的時候,欣喜陽氣重新向上升進。
○初九乾體,居下得正,雖與四陰為正應,而能守正,不為四所畜,故有復自道之象,占者如是,則無咎而吉矣。象曰:復自道,其義吉也。自道,所以當復,不論利害禍福,止論理也。不謀於姊,幾不得於義,辛憲知義矣。○在下而畜於上之陰者,勢也;不為陰所畜,而復於上者,理也。陽不為陰畜,乃理之自吉者,故曰其義吉。
初九屬乾體,居於最下而以陽爻處陽位,得其正;雖然與六四陰爻正相應,卻能守住正道,不被六四畜止,所以有「復自道」的卦象。占者能這樣做,就沒有過錯而得吉。《小象傳》說:循著正路回復上行,就道義上講是吉的。「自道」,是說本來就應當上行回復;這裡不去計較利害禍福,只講一個道理。「不與姊姊私下商量,幾乎就失於道義」,辛憲英正是懂得道義的人。處在下位而被上面的陰爻畜止,這是形勢;不被陰爻畜止而向上回復,這是道理。陽不被陰所畜止,是道理上自然會吉的,所以說「其義吉」。
○九二:牽復,吉。九二漸近於陰,若不能復矣,然九二剛中,則不過剛,而能守已相時,故亦復。與初二爻並復,有牽連而復之象,占者如是,則吉矣。三陽同體,故曰牽,故夬卦亦曰牽。程傳謂二五牽復,本義謂初,觀小象亦字,則本義是。象曰:牽復在中,亦不自失也。在中者,言陽剛居中也。亦者,承初爻之辭,言初九之復自道者,以其剛正,不為陰所畜,固不自失也;九二剛中牽復,亦不自失也,言與初九同也。
九二爻辭說:牽連著一同回復上行,吉。九二漸漸靠近六四那個陰爻,看上去像是不能回復了;然而九二陽剛而居中,就不會過於剛硬,能夠守住自己、觀察時機,所以也能回復。它和初九兩爻一同回復,有彼此牽連而並進的卦象,占者這樣做就吉。下體三個陽爻同屬乾體,所以說「牽」,《夬》卦九四也因此說「牽羊悔亡」。程頤《易傳》認為是九二與九五牽連而復,朱熹《本義》認為是九二與初九;看《小象傳》裡那個「亦」字,可見《本義》的說法是對的。《小象傳》說:牽連回復而處在中位,同樣不會喪失自己。「在中」是說陽剛居於下卦的中位。「亦」字承接初九的爻辭而來:初九「復自道」,是因為它剛健而得正,不被陰爻畜止,本來就不會喪失自己;九二陽剛居中而牽連回復,同樣也不會喪失自己——意思是它跟初九一樣。
○九三:輿說輻,夫妻反目。說音脫。○輿脫去其輻,則不能行。乾錯坤,輿之象也;變兌為毀折,脫輻之象也。脫輻非惡意,彼此相脫,不肯行也。乾為夫,長女為妻。反目者,反轉其目,不相對視也。中爻離為目,巽多白眼,反目之象也。三四初時陰陽相比而悅,及變兌為口舌,巽性進退不果,又妻乘其夫,妻居其外,夫反在內,則三反見制於四,不能正室,而反目矣。且陽性終不可畜,所以小畜止能畜得九三一爻,諸爻皆不能畜,然亦三之自取也。
九三爻辭說:大車脫落了輻條,丈夫與妻子翻臉相視。「說」讀作脫。車子脫掉了輻條就走不動。乾的錯卦是坤,坤為大車,這是「輿」的取象;九三一變,下體成兌,兌為毀折,這是「脫輻」的取象。脫輻並沒有什麼惡意,只是彼此脫開、不肯同行罷了。乾為夫,上體巽為長女,是妻。「反目」是把眼珠翻轉過去,彼此不正眼相看。三四五爻互成離,離為目;巽的象是「多白眼」,這就是「反目」的取象。九三與六四起初是一陰一陽相鄰而彼此歡悅的,等到九三一變而成兌,兌為口舌,加上巽的性情進退不果決,又是妻子凌駕在丈夫頭上——妻居外卦,丈夫反在內卦——於是九三反過來受制於六四,不能端正家室而至於反目。何況陽的本性終究是畜止不住的,所以《小畜》一卦只畜住了九三這一爻,其餘各爻都畜不住;不過這也是九三自己招來的。
○九三比陰,陰陽相悅,必苟合矣,為四畜止不行,故有輿脫輻之象。然三過剛不中,銳於前進;四性入,堅於畜止,不許前進,三反見制於四,不能正室矣,故又有反目之象。其象如此,而占者之凶可知矣。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室者,閨門也;正者,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內也。三四苟合,豈能正室,所以反目。故歸妹大象曰:君子以永終知敝。
九三緊挨著六四這個陰爻,一陰一陽彼此歡悅,勢必要苟且結合;卻被六四畜止住而走不動,所以有大車脫輻的卦象。然而九三過於剛硬又不居中,急切地想往前進;六四屬巽,巽的性情是深入,它堅持要畜止,不許九三前進,九三反倒受制於六四,不能端正家室,所以又有夫妻反目的卦象。卦象如此,占者的凶險也就可想而知了。《小象傳》說:夫妻反目,是因為不能端正家室。「室」是內室家門;「正」就是《家人》卦所說的男子在外面各正其位、女子在裡面各正其位。九三與六四苟且結合,怎麼能端正家室,所以要反目。因此《歸妹》卦的《大象傳》說:君子由此領悟要善始善終、預知弊敗。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無咎。去上聲。○五陽皆實,一陰中虛,孚信虛中之象也。中爻離錯坎,坎為血,血之象也。血去者,去其體之見傷也。又為加憂,惕之象也;惕出者,出其心之見懼也。曰去曰出者,以變爻言也。蓋本爻未變錯坎,有血惕之象;既變,則成純乾矣,豈有血惕,所以血去惕出也。本卦以小畜大,四為畜之主,近乎其五,蓋畜君者也。畜止其君之慾,豈不傷害憂懼。蓋畜有三義:畜之不善者,小人而羈縻君子是也;畜之善者,此爻是也。
六四爻辭說:心懷誠信,血光之災消去,恐懼之心解脫,沒有過錯。「去」字讀上聲。五個陽爻都是實的,只有六四一個陰爻中間空虛,這是誠信虛中的取象。三四五爻互成離,離的錯卦是坎,坎為血,這是「血」的取象;「血去」,是除掉身體上受到的傷害。坎又「為加憂」,這是「惕」的取象;「惕出」,是解脫心中所受的驚懼。之所以說「去」說「出」,是就爻的變化說的:本爻未變時,錯卦有坎,所以有血光與驚懼之象;一旦變了,全卦就成了純乾,哪裡還有什麼血光驚懼?所以說「血去惕出」。這一卦是以小畜大,六四是畜止的主爻,又緊挨著九五,正是畜制君主的人。畜止君主的慾望,豈能不受傷害、不擔驚受怕。畜止大致有幾層意思:畜止得不好的,是小人羈絆籠絡君子;畜止得好的,就是這一爻。
○六四近五,當畜其五者也。五居尊位,以陰畜之,未免傷害憂懼。四柔順得正,乃能有孚誠信,以上合乎五之志,故有血去惕出之象。占者能如是誠信,斯無咎矣。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上合志者,以其有孚誠信也。
六四挨近九五,正是應當畜制九五的爻。九五居於尊位,以一個陰爻去畜制它,難免受傷害、生憂懼。六四柔順而得正,因而能心懷誠信,向上合於九五的心志,所以有「血去惕出」的卦象。占者能像這樣誠信,就沒有過錯了。《小象傳》說:心懷誠信而恐懼解脫,是因為向上與君主心志相合。之所以能「上合志」,正是因為它有一片誠信。
○九五:有孚攣如,富以其鄰。本卦大象中虛,而九五中正,故有孚誠信。攣者,攣綴也;綴者,緝也,續也,皆相連之意,即九二之牽也,謂其皆陽之類,所以牽連相從也。巽為繩,攣之象也;又為近市利三倍,富之象也,故家人亦曰富家大吉。五居尊位,如富者有財,可與鄰共之也。以者,左右之也;以其鄰者,援挽同德,與之相濟也。
九五爻辭說:心懷誠信而與人牽連相繫,用自己的富有去帶動鄰近的人。本卦整個卦形中間是虛的(六四為陰),而九五又居中得正,所以有誠信。「攣」是牽繫連綴;「綴」就是緝合、接續,都是彼此相連的意思,也就是九二爻辭裡的那個「牽」,是說它們同屬陽類,所以牽連相隨。巽為繩,這是「攣」的取象;《說卦傳》又說巽「為近利市三倍」,這是「富」的取象,所以《家人》卦九五也說「富家大吉」。九五居於尊位,就像一個富人有錢財,可以拿出來與鄰里共享。「以」是左右帶動的意思;「以其鄰」,是援引提攜與自己同德的人,跟他們互相接濟。
君子為小人所困,正人為邪黨所厄,則在下者,必攀挽於上,期於同進;在上者,必援引於下,與之協力,故二牽而五攣。本卦雖以陰畜陽,初二皆牽復吉,不為陰所畜。彖曰:剛中而志行,乃亨。剛中志行,正在此爻故亨。若舊注以三爻同力畜乾,則助小人以畜君子,陽豈得亨,非聖人作易之意矣。一陰五陽,君子多於小人,所以以初二五,皆不能畜。
君子被小人圍困,正人被邪黨挾制,那麼在下位的必定攀援在上位的,指望一同進用;在上位的必定提攜在下位的,與他們協力同心。所以九二說「牽」,九五說「攣」。這一卦雖然是以陰畜陽,可是初九、九二都「牽復」而得吉,並沒有被陰爻畜住。《彖傳》說「剛中而志行,乃亨」,這「剛中志行」正落在九五這一爻上,所以能亨通。假如照舊注所說,下面三個陽爻合力去畜制乾體,那就成了幫著小人來畜制君子,陽還怎麼亨通得了?那不是聖人作《易》的本意。一個陰爻對五個陽爻,君子遠多於小人,所以初九、九二、九五這三爻都畜止不住。
○九五居尊,勢有可為,以九二同德為輔佐,當小人畜止之時,剛中志行,故有孚攣如,富以其鄰,小人不得畜止之象。占者有孚,亦如是也。象曰:有孚攣如,不獨富也。言有孚,則人皆牽攣而從之矣,不必有其富也。今五居尊位,既富矣,而又有孚,故曰不獨富。
九五居於尊位,形勢上可以有所作為,又有九二這個同德之臣做輔佐;正當小人施行畜制的時候,它陽剛居中而志向得行,所以有「有孚攣如、富以其鄰」、小人畜制不住它的卦象。占者若能心懷誠信,情形也是一樣。《小象傳》說:心懷誠信而牽連相繫,不是靠一個人獨自富有。只要有誠信,人們自然都牽連相隨,並不非得有財富不可。如今九五身居尊位,本來就已經富有了,而又兼有誠信,所以說「不獨富」。
○上九:既雨既處,尚德載,婦貞厲,月幾望,君子征凶。上九變坎為雨,雨之象也。處者,止也。巽性既進而退,巽風吹散其雨,既雨既止之象也。雨既止,可尚往矣。尚德載者,下三陽為德,坎為輿,成需,即需上六不速之客三人來也。載者,積三陽而載之也,故曰積德載,此言陽尚往也。水火乃相錯之卦,火天大有曰大車以載,象曰積中不敗,則坎車積三陽,載之上往也明矣。
上九爻辭說:雨已經下過,也已經停歇,這是陽德積載而上行;婦人雖守正也有危厲;月亮將近滿圓;君子此時前往則凶。上九一變,上體成坎,坎為水為雨,這是「雨」的取象。「處」是止息;巽的性情是既進又退,巽風把雨吹散了,這便是「既雨既處」的取象。雨既然停了,就可以繼續上行了。所謂「尚德載」:下面三個陽爻就是「德」;上九變後上體為坎,坎為車輿,全卦成《需》,也就是《需》卦上六所說「有不速之客三人來」的那三個陽爻。「載」是把三個陽爻積聚起來裝載上去,所以《小象傳》說「德積載也」,這是講陽仍舊要向上行進。水與火本是彼此相錯的卦:《大有》卦(火在天上)九二說「大車以載」,《小象傳》說「積中不敗也」;那麼這裡坎車裝載著三個陽爻向上行進,也就很清楚了。
巽婦畜乾之夫,以順為正,巽本順而正者也。今變坎,失巽順而為險陷,危厲之道也,故始貞而今厲矣。坎為月,中爻離為日,日月之象也。巽錯震,中爻兌,震東兌西,日月相望之象也,言陰盛也。易中言月幾望者三,皆對陽而言:中孚言從乎陽,歸妹言應乎陽,此則抗乎陽也。三陽有乾德,故曰君子。巽性進退不果,本疑惑之人,今變坎陷,終必疑君子之進,畜止而陷之,故征凶。
巽是婦人,畜制著乾這個丈夫;婦道以柔順為正,巽本來就是既順且正的。如今上九一變而成坎,失去了巽的順德而變為險陷,這是走上危厲之路,所以起先還算貞正,現在卻變成危厲了。坎為月,三四五爻互成離,離為日,這是日月並見的取象。巽的錯卦是震,二三四爻互成兌,震在東、兌在西,日月一東一西遙遙相對,這是「月幾望」的取象,說的是陰氣正盛。《周易》中講「月幾望」的共有三處,都是相對於陽而言:《中孚》卦六四是順從於陽,《歸妹》卦六五是應和於陽,這一處則是對抗於陽。下面三個陽爻具有乾德,所以稱「君子」。巽的性情進退不果決,本來就是多疑的人;如今變成坎的險陷,終究會猜忌君子的進用,要把他們畜止起來並加以陷害,所以說「征凶」。
○畜己終矣,陰終不能畜陽,故有雨止陽往之象。畜者雖貞,亦厲之道也。然陰既盛抗陽,則君子亦不可往矣,兩有所戒也,故其象占如此。陽終不為陰所畜,故雜卦曰:小畜寡也。觀寡字,可知矣。
畜止到這裡已經結束了,陰終究畜不住陽,所以有雨停而陽繼續上行的卦象。畜制別人的一方,即便自己守得正,走的也是危厲之路。可是陰氣既然強盛到與陽相抗,那麼君子這時候也不宜貿然前往了——兩邊都有所告誡,所以卦象與占斷如此。陽終究不被陰所畜止,所以《雜卦傳》說「小畜,寡也」;看這個「寡」字,意思就明白了。
○漢桓靈之世,豈無君子。上九既雨既處,尚德載,婦貞厲,月幾望,君子征凶。上九出九五之上,六四安得而畜之,是雨止之時,可與三陽同德共載而往矣。但六四之陰雖不畜陽而貞,然猶危厲。其所以危厲者,以其居君之側,如月與日相望,借日以為光。君子征凶,宋之章惇,終借哲宗以肆報復,君子豈可曰慶而輕進乎,戒君子之輕進也。
漢朝桓帝、靈帝那樣的時代,難道就沒有君子嗎?上九爻辭說「既雨既處,尚德載,婦貞厲,月幾望,君子征凶」。上九已經跳出九五之上,六四哪裡還畜制得了它;這正是雨停的時候,可以與下面三個陽爻同德同心,一起裝載著向上行進了。只是六四這個陰爻雖然不再畜制陽而算得上貞正,卻仍舊危厲;它之所以危厲,是因為處在君主身側,就像月亮與太陽遙遙相對,藉著太陽的光來發亮。至於「君子征凶」,宋代的章惇最終藉著哲宗的手大肆報復;君子難道可以心存僥倖而輕率進取嗎?這是告誡君子不要輕易冒進。
象曰:既雨既處,德積載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陽多陰小,陽盛陰衰,所以雨止,然終疑一陰在君側,徵必凶也,宋之紹聖是也。○畜陽者,必恃近君之位,可以困阨君子,故賴九五剛中之君,乃可無患。然終是近君之陰,不可不防,疑小人難保,正以君心難保也。而況司馬君實,恃元佑之女主乎。
《小象傳》說:雨下過又停歇,是陽德積聚而載運上行;君子前往則凶,是因為有所疑忌。陽多而陰少,陽盛而陰衰,所以雨才停;然而終究還疑忌著有一個陰爻守在君主身側,貿然前往必定招凶,宋代紹聖年間的黨禍就是這樣。凡是畜制陽剛的人,必定倚仗自己接近君主的位置,好藉此困厄君子;所以要靠九五這樣陽剛得中的君主,才可以免於禍患。但那畢竟是一個緊挨著君主的陰爻,不能不防。說小人靠不住,其實正是說君主的心意靠不住。何況司馬光當年所倚仗的,還只是元祐年間垂簾聽政的太后呢。
○上九陽也,而處乎上,乃退休老臣之象。卦辭曰不雨,爻辭曰既雨,則既雨二字,豈可徑作雨止,當是經雨而休息者,故曰君子征凶。象曰:既雨既處,德積載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陽德積而尚往,故貞厲;陰終疑陽之進而畜之,故征凶。
上九是陽爻,卻處在全卦的最上,正是退休老臣的象。卦辭說「不雨」,爻辭卻說「既雨」;那麼「既雨」兩個字,怎麼可以徑直解作雨已經停?應當是說經歷過一場雨而暫且休息的人,所以接著說「君子征凶」。《小象傳》說:雨下過又停歇,是陽德積聚而載運上行;君子前往則凶,是因為有所疑忌。陽德積聚起來還要繼續上行,所以畜陽的一方雖正亦厲;陰終究猜忌陽的進用而要畜止它,所以君子此時前往則凶。
履卦(兌下乾上)
履。兌下乾上。履,不處也。履者禮也,以禮人所踐履也。其卦兌下乾上,天尊於上,澤卑於下,履之象也。內和悅而外剛健,禮嚴而和之象也。序卦:物畜然後有禮,故受之以履,因次小畜。○履虎尾者,履帝位之象也,心之憂危,若蹈虎尾,凜於春冰是也。初與二非上也,故在其所履而無害;三則上矣,稍剛即暴矣;五中正而厲者,剛也;上九不中正而元吉者,以理自治也。
《履》卦,下體是兌,上體是乾。《雜卦傳》說「履,不處也」,踐行是不停留的。「履」就是禮,因為禮正是人所踐行的東西。這一卦兌在下、乾在上:天尊貴地居於上,澤卑下地處於下,這就是「履」的象;內裡和悅而外面剛健,正是禮既嚴肅又和順的象。《序卦傳》說:萬物有所畜聚之後就有了禮,所以《小畜》卦之後接的是《履》卦。所謂「履虎尾」,其實是踏上帝位的象:心中憂懼危懼,就像踩著老虎尾巴、像走在初春薄冰上那樣戰戰兢兢。初九和九二不在上位,所以就它們所履行的本分而言並無妨害;六三就到上位了,稍一剛硬便流於暴戾;九五中正卻仍說「厲」,是因為它太剛;上九既不中也不正反而「元吉」,是因為它能用道理來自我約束。
履虎尾,不咥人,亨。咥重結反,音絰。○履者,足踐履也。中爻巽錯震,為足,有履之象,乃自上而履下也。咥者,齧也。下卦兌錯艮,艮為虎,虎之象也,乃兌為虎,非乾為虎也。先儒不知象,所以以乾為虎。周公因文王取此象,故革卦上體兌,亦取虎象。曰尾者,因下卦錯虎,所履在下,故言尾也,故遯卦下體艮,亦曰尾。兌口乃悅體,中爻又巽順,虎口和悅,巽順不猛,故不咥人。
卦辭說:踩著老虎的尾巴,老虎卻不咬人,亨通。「咥」讀重結反,音同絰。「履」是用腳踐踏。三四五爻互成巽,巽的錯卦是震,震為足,這便是「履」(踐踏)的取象,而且是自上往下踩。「咥」是咬。下體兌的錯卦是艮,艮為虎,這就是「虎」的取象——可見是兌為虎,並不是乾為虎。從前的儒者不懂取象,所以把乾說成虎。周公繫爻辭時沿用了文王所取的這個象,所以《革》卦上體是兌,也一樣取虎象而說「大人虎變」。之所以說「尾」,是因為下卦錯出虎象,而所踩的部位在下,所以說尾;同樣,《遯》卦下體是艮,也說「遯尾」。兌口本是喜悅之體,中爻又是巽的遜順,老虎張著口卻是和悅的,巽順而不兇猛,所以不咬人。
○彖曰:履,柔履剛也。說而應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剛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說音悅。○以卦德釋卦名卦辭,而又言卦體之善。柔履剛者,以三之柔,履二之剛也,此就下體自上履下而言也,釋卦名也。悅而應乎乾者,此就二體,自下應上而言也,曰應者,明其非履也。三與五同功,故曰應,此釋卦辭之所以亨也。帝指五,九五剛健中正,德與位稱,故不疚;不疚則功業顯於四方,巍然煥然,故光明。中爻離光明之象。此又卦體所履之善,非聖人不足以當之,故文王言履虎尾,孔子言履帝位。
《彖傳》說:《履》卦,是柔爻踩在剛爻之上;下體和悅而應和上體的乾,所以踩著老虎尾巴而老虎不咬人,亨通。九五陽剛中正,踏上帝位而問心無愧,因此光明。「說」讀作悅。這一段用卦德來解釋卦名和卦辭,又進一步稱許卦體之善。所謂「柔履剛」,是六三這個柔爻踩在九二這個剛爻之上,這是就下體自上往下踩說的,用來解釋卦名。所謂「悅而應乎乾」,是就上下兩體、自下往上呼應說的;用一個「應」字,正表明這不是「踩」。六三與九五同屬奇數之位,功用相類,所以說「應」。這一句是解釋卦辭何以亨通。「帝」指九五:九五陽剛強健而又中正,德性與地位相稱,所以問心無愧;無愧於心,功業就昭著於四方,巍然而光煥,所以說「光明」。二三四爻互成離,離為明,這是「光明」的取象。這又是卦體所履踐的美善,不是聖人不足以當之,所以文王的卦辭說「履虎尾」,孔子的《彖傳》說「履帝位」。
○象曰: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辯上下,定民志。君子觀履之象,辨上下之分,上下之分既辨,則民志自定,上自安其上之分,下自安其下之分矣。○初九:素履,往無咎。素者,白也,空也,無私慾汙濁之意。素履即中庸素位而行,舜飯糗茹草若將終身,顏子陋巷不改其樂是也。往者,進也,陽主於進,故曰往。
《大象傳》說:上面是天,下面是澤,這就是《履》卦的取象;君子由此領悟,要分辨上下的名分,安定百姓的心志。君子觀察《履》卦的象,分辨上下的名分;上下的名分一旦分明,百姓的心志自然安定:在上的安於在上的本分,在下的安於在下的本分。初九爻辭說:以質樸本色去履行,前往沒有過錯。「素」是白,是空,是沒有私慾汙濁的意思。「素履」就是《中庸》所說的「素其位而行」:舜在未遇之時吃乾糧、嚼野菜,好像要這樣過一輩子;顏回住在陋巷而不改其樂,都是如此。「往」是前進;陽的本性主於進取,所以說「往」。
○初九陽剛在下,本無陰私,當履之初,又無外物所誘,蓋素位而行者也,故有素履之象。以是而往,必能守其所願之志而不變,履之善者也,故占者無咎。象曰:素履之往,獨行願也。獨有人所不行,而己獨行之意。願即中庸不願乎外之願,言初九素位而行,獨行己之所願,而不願乎其外也。
初九陽剛而處在最下,本來就沒有陰暗的私心;又正當《履》卦的開頭,外面也沒有什麼東西來引誘它,正是「素其位而行」的人,所以有「素履」的卦象。帶著這樣的操守前往,必定能守住自己本願的志向而不改變,這是履道中最好的一種,所以占者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以質樸本色前行,是獨自踐行自己的本願。「獨」字含有別人都不肯這樣做而自己偏要這樣做的意思。「願」就是《中庸》「不願乎其外」的那個「願」,是說初九安於本位而行,獨自踐行自己的心願,而不去羨慕本分以外的東西。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貞吉。履道坦坦,依乎中庸,不素隱行怪也。幽獨之人,多是賢者,所以能履道坦平,不過乎高,而驚世駭俗,則貞吉矣。變震為足,履之象也;又為大塗,道坦坦之象也。幽對明言,中爻離明在上,則下爻為幽矣。三畫卦,二為人位,幽人之象也,故歸妹中爻離,九二亦以幽人言之。
九二爻辭說:所走的路平平坦坦,幽居之人守正而得吉。「履道坦坦」,就是依循中庸之道,不去做那些索隱行怪的事。幽居獨處的人多半是賢者,所以能把路走得平平坦坦,不至於高得過了頭而驚世駭俗,這樣就貞正而得吉了。九二一變,下體成震,震為足,這是「履」的取象;震又「為大塗」,這是「道坦坦」的取象。「幽」是相對於「明」說的:二三四爻互成離,離明在上面,那麼下面這一爻就屬於幽。就三畫卦而論,第二爻是人位,這便是「幽人」的取象;所以《歸妹》卦的中爻也互成離,它的九二同樣用「幽人」來說。
履以坦行,禮之用和為貴,所以本卦陽爻處陰位,如上九則元吉者,以嚴而有和也。二與四同,二坦坦而四愬愬者,二得中而四不得中也。二與五皆得中位,二貞吉而五貞厲者,以二剛居柔,五以剛居剛也。○九二剛中居柔,上無應與,故有履道坦坦之象。幽人如此,正而且吉之道也,故占者貞吉。象曰:幽人貞吉,中不自亂也。有此中德,心志不自雜亂,所以依中庸而貞吉。世之富貴外物,又豈得而動之。
履道以平坦為貴,正如《論語》所說「禮之用,和為貴」;所以本卦凡是陽爻處在陰位的都好,像上九之所以「元吉」,就因為它莊嚴之中帶著和順。九二與九四同樣是陽居陰位,可是九二「坦坦」而九四「愬愬」,分別在於九二得中而九四不得中。九二與九五都居於中位,可是九二「貞吉」而九五「貞厲」,分別在於九二是以剛居柔,九五是以剛居剛。九二陽剛得中而居於柔位,上面又沒有相應的爻與它牽扯,所以有「履道坦坦」的卦象。幽居之人能做到這樣,是既正且吉之道,所以占者貞吉。《小象傳》說:幽居之人守正得吉,是因為心中有主而不自亂。有了這份中德,心志便不會自己紛亂,所以能依循中庸而貞吉。世間的富貴外物,又哪裡動搖得了他。
○六三: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于大君。中爻巽錯震足,下離為目,皆為兌之毀折,眇跛之象也。六畫卦三為人位,正居兌口,人在虎口之中,虎咥人之象也。三變則六畫皆乾矣,以悅體而有文明,乃變為剛猛武勇,武之象也;三人位,武人之象也。曰武者,對前未變離之文而言也。陽大陰小,陰變為陽,大之象也,故坤卦用六,以大終變為乾君,大君之象也。咥人,不咥人之反;為大君,履帝位之反。
六三爻辭說:眼睛瞎了卻自以為能看,腳跛了卻自以為能走;踩著老虎尾巴,老虎咬人,凶;武夫要去做大君。三四五爻互成巽,巽的錯卦是震,震為足;二三四爻互成離,離為目;而這兩者都落在兌的毀折之下,這便是「眇」(目傷)與「跛」(足傷)的取象。就六畫卦而論,第三爻是人位,恰好處在兌口之上,人正在虎口之中,這是老虎咬人的取象。六三一變,六畫就全成了陽爻而為純乾:本來是和悅之體、又有離的文明,如今一變而為剛猛勇武,這是「武」的取象;三又是人位,合起來便是「武人」的取象。之所以說「武」,是相對於未變之前離的「文」而言的。陽為大、陰為小,陰變成陽,是「大」的取象,所以《坤》卦「用六」講「以大終也」,變成乾君,這就是「大君」的取象。「咥人」正與卦辭的「不咥人」相反;「為大君」也正與《彖傳》的「履帝位」相反。
○六三,不中不正,柔而志剛,本無才德,而自用自專,不能明,而強以為明,不能行,而強以為行,以此履虎,必見傷害,故有是象,占者之凶可知矣。亦猶履帝位者,必德稱其位而不疚,武人乃強暴之夫,豈可為大君哉,徒自殺其驅而已。武人為大君,又占中之象也。
六三既不居中又不得正,才質陰柔而心志剛愎,本來沒有才德,卻剛愎自用、獨斷專行:看不清偏要強充看得清,走不動偏要強充走得動。用這副樣子去踩老虎,必定被咬傷,所以有這樣的卦象,占者的凶險也就可想而知。這也好比登上帝位的人,必須德性與地位相稱才能問心無愧;武夫不過是個強橫暴戾之徒,怎麼能做大君呢?白白送掉自己的性命罷了。「武人為于大君」,又是占斷之中另含的一重象。
象曰:眇能視,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與行也。咥人之凶,位不當也。武人為于大君,志剛也。不足有明與行,以陰柔之才言;位不當者,以柔居剛也,又以位為志。六三陰柔才弱而志剛,亦如師卦之六三,所以武人而欲為大君。
《小象傳》說:瞎了眼卻自以為能看,是不足以看得分明;跛了腳卻自以為能走,是不足以跟人同行;被老虎咬的凶險,是因為所處的位置不恰當;武夫要做大君,是因為心志剛愎。「不足以有明」「不足以與行」,是就六三陰柔的才質說的;「位不當」,是說它以柔爻居於剛位;孔子又把「位」轉說成「志」。六三陰柔而才力薄弱,心志卻剛愎,這和《師》卦六三是一樣的,所以才會以一個武夫的身分而妄想去做大君。
○九四:履虎尾,愬愬終吉。四應初,故履虎尾。愬愬畏懼貌,四多懼,愬愬之象也。三以柔暗之才,而其志剛猛,所以觸禍;四以剛明之才,而其志恐懼,所以免禍。天下之理,原是如此,不獨象故然也。○九四亦以不中不正,履其虎尾,然以剛居柔,故能愬愬戒懼,其初雖不得即吉,而終則吉也。象曰:愬愬終吉,志行也。初曰獨行,遠君也;四曰志行,近君也。志行者,柔順以事剛決之君,而得行其志也。始雖危而終則不危,所謂終吉者此也。蓋危者使平,易之道原是如此。故三之志徒剛,而四之志則行。
九四爻辭說:踩著老虎的尾巴,戒懼謹慎,最終得吉。九四與初九相應,初在下為尾,所以說「履虎尾」。「愬愬」是畏懼的樣子;《繫辭傳》說第四爻「多懼」,這便是「愬愬」的取象。六三以柔暗的才質而心志剛猛,所以招禍;九四以剛明的才質而心懷恐懼,所以免禍。天下的道理本來就是這樣,並不只是卦象碰巧如此。九四同樣是不中不正而踩著虎尾,但它以陽剛居於柔位,所以能戒慎恐懼;起初雖然不能馬上得吉,最終卻是吉的。《小象傳》說:戒懼謹慎而終得吉,是因為心志得以施行。初九說「獨行」,是因為它離君主遠;九四說「志行」,是因為它離君主近。所謂「志行」,是以柔順的態度侍奉剛決的君主,因而能施行自己的志向。開頭雖危而最終不危,所謂「終吉」正指此。大凡心存危懼的人反能得平安,《易》的道理本來如此。所以六三的心志只是白白地剛愎,九四的心志卻能實行。
○九五:夬履,貞厲。夬者,決也,慨然以天下之事為可為,主張太過之意。蓋夬與履,皆乾兌上下相易之卦,曰夬履者,在履而當夬位也。然彖辭與爻辭不同何也。蓋彖辭以履之成卦言,六爻皆未動也,見其剛中正,故善之;爻辭則專主九五一爻而言,以變爻而言也,變離,則又明燥而愈夬矣,故不同。
九五爻辭說:以剛決的態度行事,雖正亦危。「夬」是決斷,指慷慨激昂地認定天下的事都可以做成,主張過了頭的意思。《夬》卦與《履》卦都是由乾、兌上下互換而成的卦;說「夬履」,是指身在《履》卦卻正當《夬》卦九五那個位置。可是《彖傳》稱許九五、爻辭卻告誡九五,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彖傳》是就《履》卦已成之卦來講的,六爻都還沒有變動,只見它陽剛中正,所以稱許它;爻辭則專就九五這一爻來講,是就爻變來講的:九五一變,上體成離,就更加明察燥急而愈發剛決了,所以說法不同。
在下位者,不患其不憂,患其不能樂,故喜其履坦;在上位者,不患其不樂,患其不能憂,故戒其夬履。二之坦,則正而吉者,喜之也;五之夬,則正而危者,戒之也。○九五以剛中而履帝位,則有可夬之資,而挾可夬之勢矣。又下應巽體,為臣下者皆容悅承順,故有夬履之象。雖有所恃,必有所害,雖使得正,亦危道也,故其占為貞厲,其戒深矣。象曰:夬履貞厲,位正當也。有中正之德而又當尊位,傷於所恃。又下卦悅體,因悅方成其夬,所以兌之九五亦言位正當。
身居下位的人,不怕他不知憂懼,只怕他不能安樂,所以《易》為九二「履道坦坦」而欣喜;身居上位的人,不怕他不安樂,只怕他不知憂懼,所以《易》要告誡九五的「夬履」。九二的坦蕩是既正且吉,這是欣喜之辭;九五的剛決是雖正而危,這是告誡之辭。九五以陽剛得中而登上帝位,本身就有可以剛決的資質,又挾著可以剛決的權勢;再加上它下面所應的是巽體(三四五互成巽),做臣下的個個逢迎順從,所以有「夬履」的卦象。凡是有所倚仗的,必定因此受害;即便所行合於正道,也終究是危險之道,所以占斷為「貞厲」,這一層告誡是很深切的。《小象傳》說:剛決而行雖正亦危,是因為所處的位置正當尊位。有中正的德性而又居於尊位,正好傷在這份倚仗上;加上下體是兌的和悅,正因為下面一味逢迎,才促成了他的剛決,所以《兌》卦的九五也同樣說「位正當也」。
○上九:視履(句)考祥,其旋(句)元吉。視履作一句,與素履、夬履同例。視者,回視而詳審也。中爻離目,視之象也。祥者,善也,三凶五厲,皆非善也。考其履之善,必皆天理之節文,人事之儀則,下文其旋是也。旋者,周旋折旋也。凡禮以義合,而截然不可犯者,謂之方,猶人之步履折旋也;以天合而怡然不可解者,謂之圓,猶人之步履周旋也。禮雖有三千三百之多,不過周旋折旋而已。考其善於周旋折旋之間,則中規中矩矣,豈不元吉。
上九爻辭說:回看自己一路的履踐,考察其中的善處;看他周旋進退合乎法度,大吉。原刻在「視履」「其旋」之下各注一個「句」字,是標明此處應當斷句。「視履」作一句讀,與初九的「素履」、九五的「夬履」是同一個體例。「視」是回過頭去仔細審察;二三四爻互成離,離為目,這是「視」的取象。「祥」是善;六三之凶、九五之厲,都算不得善。考察他履踐中的善,必定都合乎天理的節度條文、人事的儀節法則,也就是下文所說的「其旋」。「旋」是周旋和折旋。凡是禮之中以義相合、界限森嚴不可侵犯的,叫做「方」,好比人走路時的直角折轉;以天性相合、怡然融洽而不可分解的,叫做「圓」,好比人走路時的圓轉回旋。禮雖然有經禮三百、曲禮三千那麼多,歸根到底不過是周旋與折旋罷了。考察他在周旋折旋之間都做得好,那就合規中矩了,豈能不大吉。
○上九當履之終,前無所履,可以回視其履矣,故有視履之象。能視其履,則可以考其善矣。考其善而中規中矩,履之至善也,占者如是,不惟吉而且大吉也。象曰:元吉在上,大有慶也。大,即元;慶,即吉,非元吉之外,別有大慶。
上九處在《履》卦的終了,前面再沒有可踩的路了,正可以回過頭來審視自己一路走來的履踐,所以有「視履」的卦象。能審視自己的履踐,就可以考察其中的善;考察下來處處合規中矩,那便是履道中最好的境界。占者能這樣,不只是吉,而且是大吉。《小象傳》說:大吉而居於上位,是大有福慶。這裡的「大」就是「元」,「慶」就是「吉」,並不是在「元吉」之外另有什麼「大慶」。
泰卦(乾下坤上)
泰。乾下坤上。泰者通也,天地陰陽相交而和,萬物生成,故為泰。小人在外,君子在內,泰之象也。序卦:履而泰,然後安,故受之以泰,所以次履。此正月之卦。泰,小往大來,吉亨。小謂陰,大謂陽。往來以內外之卦言,由內而之外曰往,自外而之內曰來。否泰二卦同體,文王相綜為一卦,故雜卦曰:否泰反其類也。小往大來者,言否內卦之陰,往而居泰卦之外;外卦之陽,來而居泰卦之內也。
《泰》卦,下體是乾,上體是坤。「泰」是通,天地陰陽彼此交感而和合,萬物由此生成,所以叫《泰》。小人被排在外卦,君子聚在內卦,這就是《泰》卦的象。《序卦傳》說:能履行禮而後通泰,通泰然後安定,所以《履》卦之後接的是《泰》卦。這是十二消息卦中配正月的卦。卦辭說:小的往外去,大的向內來,吉,亨通。「小」指陰,「大」指陽。「往」「來」是就內外卦說的:由內卦到外卦叫「往」,自外卦到內卦叫「來」。《否》《泰》兩卦是同一個卦體,文王把它們互為綜卦而合為一卦看待,所以《雜卦傳》說「否泰反其類也」。所謂「小往大來」,是說《否》卦內卦的陰爻往上去而成了《泰》卦的外卦,《否》卦外卦的陽爻下來而成了《泰》卦的內卦。
○彖曰: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內陽而外陰,內健而外順,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則是二字,直管至消也。天地以氣交,氣交而物通者,天地之泰也;上下以心交,心交而志同者,上下之泰也。陰陽以氣言,健順以德言,此二句造化之小往大來也;君子小人以類言,此三句人事之小往大來也。內外釋往來之義,陰陽健順、君子小人釋大小之義。
《彖傳》說:《泰》卦「小往大來,吉亨」,這就是天地之氣相交而萬物通暢,上下之心相交而君臣志同。內卦是陽而外卦是陰,內裡剛健而外面柔順,內有君子而外有小人:君子之道日漸生長,小人之道日漸消退。「則是」兩個字,一直管到最後的「消也」為止。天與地以氣相交,氣相交而萬物通暢,這是天地的通泰;君與臣以心相交,心相交而志向相同,這是上下的通泰。陰與陽是就氣講的,健與順是就德講的,這兩句說的是造化之中的「小往大來」;君子與小人是就人的類別講的,這三句說的是人事之中的「小往大來」。「內」「外」是解釋「往」「來」的含義,陰陽、健順、君子小人則是解釋「大」「小」的含義。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後,元后也。道就其體之自然而言,宜就其用之當然而言。財成者,因其全體,而裁制使不過,如氣化充行,聖人則為之分春夏秋冬之節;地勢廣邈,聖人則為之分東南西產之限,此裁成天地之道也。
《大象傳》說:天地之氣相交,這就是《泰》卦;君主由此領悟,要裁制成就天地運行之道,輔助贊襄天地所宜之事,用來扶助百姓。「後」是元后,即君主。「道」是就天地本體的自然而言,「宜」是就天地功用的當然而言。所謂「財成」,就是依著天地的全體而加以裁制,使它不至於過度:譬如天地之氣流行不息,聖人便為它劃分春、夏、秋、冬四時的節候;大地的形勢廣袤無邊,聖人便為它劃出東南西北的疆界。這就是裁成天地之道。
輔相者,隨其所宜而贊助其不及。如春生秋殺,此時運之自然;高黍下稻,亦地勢之所宜,聖人則使之春耕秋斂、高黍下稻,此輔相天地之宜也。左右者,扶植之意,扶植以遂其生,俾其亦哪天地之通泰也。陽左陰右,有此象,故曰左右。
所謂「輔相」,是順著天地各自所宜的地方去贊助它力所不及之處。譬如春天生長、秋天肅殺,這是時運的自然;高地宜種黍、低地宜種稻,這是地勢的所宜;聖人便教百姓春耕秋收、高處種黍低處種稻,這就是輔相天地之宜。所謂「左右」,是扶助培植的意思,扶助培植以成全萬物的生養,使百姓也一同分享天地的通泰。陽屬左、陰屬右,卦中有這個象,所以說「左右」。
○初九:拔茅茹,以其匯(句),征吉。變巽為陰木,草茅之象也。茹者,根也,初在下,根之象也。匯者,類也。拔茅茹以其匯者,言拔一茅,則其根茹牽連同類而起也。徵者,仕進之意。○當泰之時,三陽同體,有拔茅茹以其匯之象,占者同德牽連,而往則吉矣。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志在外卦之君,故征吉。
初九爻辭說:拔起茅草,連它的根須一同帶出來,同類相牽,前往則吉。原刻在「以其匯」下注一個「句」字,標明此處斷句。初九一變,下體成巽,巽為陰木,這是「草茅」的取象。「茹」是根鬚;初九處在最下,正是根的取象。「匯」是同類。所謂「拔茅茹以其匯」,是說拔起一根茅草,它的根鬚便牽連著同類一起被帶出來。「徵」是出仕進用的意思。正當通泰之時,下面三個陽爻同屬乾體,所以有「拔茅茹以其匯」的卦象;占者與同德之人牽連並進,前往就吉。《小象傳》說:拔茅而前往得吉,是因為心志在外。心志繫在外卦的君主身上,所以前往得吉。
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于中行。馮音憑。○包字詳見蒙卦。包荒者,包乎初也,初為草茅,荒●之象也,因本卦小往大來,陽來乎下,故包初。馮河者,二變則中爻成坎水矣,河之象也;河水在前,乾健利涉大川,馮之象也。馮河者,用馮河之勇往也。二居柔位,故教之以勇。二變與五隔河,若馮河而往,則能就乎五矣。
九二爻辭說:能包容荒穢,能有徒步涉河的勇決,不遺棄遠方的人,捨棄私黨,就配得上那位居中而行的君主。「馮」讀作憑。「包」字的解釋詳見《蒙》卦。所謂「包荒」,是包容初九:初九是草茅,正是荒蕪之象;因為本卦「小往大來」,陽爻都來在下面,所以九二先包住初九。所謂「馮河」:九二一變,二三四爻互成坎,坎為水,這是「河」的取象;河水橫在前面,而乾性剛健、利於涉過大川,這便是「馮」(徒步涉水)的取象。「馮河」,就是要拿出徒步涉河那樣的勇決往前走。九二居於柔位,容易失之柔弱,所以教它要勇。九二一變,它與第五爻之間就隔著一條河了;若能奮然涉河而往,就能靠攏六五。
二與初為邇,隔三四,與五為遐,不遐遺者,不遺乎五也。朋者初也,三同陽體,牽連而進,二居其中,朋之象也,故咸卦中爻成乾,四居乾之中,亦曰朋從。朋亡者,亡乎初而事五也。尚者,尚往而事五也。中行指六五,六五小象曰中以行願是也。卦以上下交為泰,故以尚中行為辭。曰得尚者,慶幸之辭也。
九二離初九很近,中間隔著六三、六四,離第五爻就遠了;所謂「不遐遺」,就是不遺棄遠處的六五。「朋」指初九:下體三個陽爻同屬乾體,牽連著一同前進,九二正夾在中間,這是「朋」的取象;所以《咸》卦二三四爻互成乾,九四居於這個乾的中間,也說「朋從爾思」。所謂「朋亡」,是捨掉近處的初九而去事奉六五。「尚」是向上前往去事奉六五。「中行」指的是六五,六五的《小象傳》說「中以行願也」,正是此意。這一卦以上下相交為泰,所以用「尚于中行」來立辭。說「得尚」,是慶幸的口氣。
若惟知包乎荒,則必不能馮河而就五,必遐遺乎五矣,必不能亡朋矣。用馮河以下,聖人教占者之辭。陽來居內,不向乎外,有惟知包乎內卦之初,遐遺乎外卦君上之象,故聖人於初教之以徵,於二教之以尚。舊注不識象,所以失此爻之旨。
假如只知道包容荒穢的初九,就必定不能奮勇涉河去靠攏六五,必定會遺棄遠處的六五,也必定舍不掉自己的朋黨。「用馮河」以下幾句,都是聖人教導占者的話。陽爻都來居於內卦,不肯朝外,就有只知包容內卦初九、卻疏遠遺棄外卦君上的象;所以聖人在初九教它「徵」,在九二教它「尚」。舊注不認得卦象,所以把這一爻的旨意講丟了。
○當泰之時,陽來於下,不知有上,故九二有包初之象。然二五君臣同德,天下太平,賢人君子,正當觀國用賓之時,故聖人教占者,用馮河之勇,以奮其必為之志,不可因邇而忘遠。若能忘其所邇之朋,得尚往於中行之君,以共濟其泰,則上下交而其志同,可以收光大之事業,而泰道成矣,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曰包荒兼下三句而言也,孔子小象多是如此。舍相比溺愛之朋,而尚往以事中德之君,豈不能光明正大。乾陽大之象也,變離光之象也。
正當通泰之時,陽爻都來在下面,眼裡沒有上面,所以九二有包容初九的卦象。然而九二與六五君臣同德,天下太平,賢人君子正當《觀》卦所說「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的時候,所以聖人教導占者要拿出徒步涉河的勇氣,去振奮自己必定要有所作為的志向,不可因為親近的人就忘了遠處的君主。若能忘掉身邊的朋黨,向上去投奔那位居中而行的君主,與他共同成就通泰之業,那麼上下相交而志向相同,就可以收穫光明盛大的事業,泰道也就成了,所以卦象與占斷如此。《小象傳》說:「包荒,得尚于中行」,是因為能夠光明盛大。這裡只提「包荒」,其實兼括了下面三句在內,孔子作《小象傳》多半是這個體例。捨掉那些相互親暱溺愛的朋黨,而向上去事奉有中德的君主,怎麼會不光明正大呢。乾為陽,是「大」的取象;九二一變,下體成離,離為火為明,是「光」的取象。
○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陂,碑為反。○彼,傾邪也。無平不彼,以上卦地形險夷之理言;無往不復,以下卦天氣往來之理言。艱者,勞心焦思,不敢慢易之意;貞者,謹守法度,不敢邪僻般樂之意。恤者,憂也;孚者,信也。勿恤其孚者,不憂此理之可信也。食者,吞於口而不見也;福者,福祿也;有福者,我自有之福也;食有福者,天祿永終之意。乾之三爻乾乾惕若厲,艱貞無咎之象也;變兌為口,食之象也。
九三爻辭說:沒有一味平坦而不轉為傾斜的,沒有一味前往而不折返回來的;在艱難中守正就沒有過錯,不必憂慮這個道理是否可信,安享自己的福祿。「陂」讀碑為反。「彼(陂)」是傾斜不平。「無平不陂」,是就上卦坤地地形有險有夷的道理說的;「無往不復」,是就下卦乾天之氣往來循環的道理說的。「艱」是勞心焦思、不敢輕慢懈怠的意思;「貞」是謹守法度、不敢邪僻逸樂的意思。「恤」是憂,「孚」是信;「勿恤其孚」,是說不必憂慮這個道理靠不靠得住。「食」是吞進口裡而看不見了;「福」是福祿;「有福」是我本來自有的福;「食有福」就是把天賜的祿位一口口吃到盡頭的意思。《乾》卦九三說「終日乾乾,夕惕若厲」,正是「艱貞無咎」的取象;九三一變,下體成兌,兌為口,這是「食」的取象。
○三當泰將極而否將來之時,聖人戒占者曰:居今泰之世者,承平既久,可謂平矣,無謂平而不彼也;陰往陽來,可謂往矣,無謂往而不復也。今三陽既盛,正將彼將復之時矣,故必艱貞而守正,庶可保泰而無咎。若或不憂此理之可信,不能艱貞以保之,是自食盡其所有之福祿矣,可畏之甚也,故戒占者以此。象曰:無往不復,天地際也。際者,交際也,外卦地,內卦天,天地否泰之交會,正在九三六四之際也。
九三處在通泰將到極點、閉塞就要到來的時候,聖人告誡占者說:生活在如今這個通泰之世的人,承平的日子已經很久,可以說是平坦了,可別以為平坦下去就不會傾斜;陰往上去、陽下來了,可以說是往了,可別以為往出去就不會折返。如今三個陽爻已經極盛,正是將要傾斜、將要折返的時候,所以必須在艱難中謹守正道,才有希望保住泰運而不致有咎。倘若不把這個道理放在心上,不能以艱貞來守護它,那就是自己把所有的福祿一口口吃光了,實在是可怕得很,所以用這話來告誡占者。《小象傳》說:沒有一味前往而不折返的,那是天地交接之處。「際」是交接;外卦是地,內卦是天,天地之間否與泰的交會點,正落在九三與六四相接的地方。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此爻正是陰陽交泰。翩翩飛貌,言三陰群飛而來也。小畜曰富者,乃陽爻也;此曰不富者,乃陰爻也。泰否相綜中爻巽,巽為利市三倍,富之象也;又為命令,戒之象也。言不待倚之以富,而其鄰從之者,甚於從富;不待戒之以令,而其類信之者,速於命令也。從者從乎陽也,信者信乎陽也,言陰交泰乎陽也。
六四爻辭說:翩然飛下,不倚仗財富而鄰里自來相從,不用告誡而彼此都有誠信。這一爻正是陰與陽交合而成泰。「翩翩」是飛翔的樣子,說三個陰爻成群地飛下來。《小畜》卦九五說「富」,那是陽爻;這裡說「不富」,因為這是陰爻。《泰》《否》兩卦互為綜卦,《否》卦的三四五爻互成巽,《說卦傳》說巽「為近利市三倍」,這是「富」的取象;巽又為申命,這是「戒」的取象。用不著拿財富去籠絡,鄰里跟隨它的程度反而超過跟隨財富;用不著下令告誡,同類信服它的速度反而快過命令。「從」是順從陽,「信」是信服陽,說的都是陰主動來與陽交泰。
陽欲交泰乎陰,故初曰徵,二曰尚;陰欲交泰乎陽,故四曰不富以鄰,不戒以孚,言乃中心願乎陽也;五曰帝乙歸妹,言行願乎陽也。此四爻正陰陽交泰,所以說兩個願字。彖辭上下交而其志同,正在於此。若三與上雖正應,然陰陽之極,不成交泰矣。故三陽之極則曰無往不復,所以防城復于隍於其始;六陰之極,則曰城復于隍,所以表無往不復於其終,二復字相應。
陽一心要去與陰交泰,所以初九說「徵」、九二說「尚」;陰一心要來與陽交泰,所以六四說「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講的是它打心底願意歸向陽;六五說「帝乙歸妹」,講的是它把這份心願見諸行動。這四爻正是陰陽交泰之處,所以《小象傳》裡接連出現兩個「願」字。《彖傳》所謂「上下交而其志同」,正落在這裡。至於九三與上六,雖然是正相應,但一個是陽之極、一個是陰之極,反而結不成交泰。所以九三是三陽到了極處,便說「無往不復」,是在開頭就預防日後的「城復于隍」;上六是六爻之陰到了極處,便說「城復于隍」,是在收尾處印證「無往不復」。兩個「復」字前後呼應。
○六四柔順得正,當泰之時,陰向乎內,已交泰乎陽矣,故有三陰翩翩、不富不戒之象。不言吉凶者,陰方向內,其勢雖微,然小人已來於內矣,固不可言吉;然上有以祉元吉之君,上下交而其志同,未見世道之否,不可以言凶也。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實也。不戒以孚,中心願也。皆失實者,陰虛陽實,陰往於外已久,三陰皆失其陽矣,今來與陽交泰,乃中心之至願也,故不戒而孚。
六四柔順而得正,正當通泰之時,陰氣朝內裡走,已經與陽交泰了,所以有三個陰爻翩然而下、不倚財富、不待告誡的卦象。爻辭不說吉也不說凶,是因為:陰才剛朝內來,勢頭雖然微弱,但小人畢竟已經進到內部了,所以不能說吉;然而上面還有六五那位「以祉元吉」的君主,上下相交而志向相同,世道還沒有轉向閉塞,所以也不能說凶。《小象傳》說:翩然而下、不倚財富,是因為它們都失了實;不待告誡而彼此有信,是因為出於內心的願望。所謂「皆失實」,是說陰虛而陽實,陰爻往到外卦已經很久,三個陰爻都失去了它們的陽;如今下來與陽交泰,正是內心最深的願望,所以不用告誡也自然誠信相孚。
○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中爻三五為雷,二四為澤,有歸妹之象,故曰歸妹。因本卦陰陽交泰,陰居尊位,而陽反在下,故象以此也。帝乙,即高宗箕子之例。祉者福也,以祉者,以此得祉也,即泰道成也。○泰已成矣,陰陽交會,五以柔中,而下應二之剛中,上下交而其志同,故有王姬下嫁之象,蓋享太平之福祉而元吉者,占者如是,亦祉而元吉矣。
六五爻辭說:帝乙嫁出自己的妹妹,因此得福,大吉。中爻裡三、四、五爻互成震,震為雷;二、三、四爻互成兌,兌為澤——雷上澤下,正合《歸妹》卦的卦形,所以說「歸妹」。因為本卦陰陽交泰,陰爻居於尊位而陽爻反在下面,所以取這個象。「帝乙」的用法,與《既濟》講高宗、《明夷》講箕子是同一個體例,都是直書史事。「祉」是福;「以祉」就是因此而得福,也就是泰道已經成就。泰道既已成就,陰陽交會,六五以柔順居中而下應九二的陽剛居中,上下相交而志向相同,所以有王家女兒下嫁的卦象;這是享受太平福祉而大吉的意思。占者若能這樣,同樣得福而大吉。
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願也。中者中德也,陰陽交泰,乃其所願,故二曰尚,五曰歸,一往一來之意也。二曰中行,五曰中行願,上下皆中正,所謂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四與陽心相孚契,故曰中心願;五下嫁於陽,則見諸行事矣,故曰行願。惟得行其願,則泰道成矣,所以元吉。
《小象傳》說:因此得福而大吉,是因為能以中德實行自己的心願。「中」指的是居中不偏的德性。陰陽彼此交泰,正是雙方的心願,所以九二說「尚」、六五說「歸」,一個往上去、一個下嫁來。九二的爻辭裡有「中行」,六五的《小象傳》裡有「中以行願」,上下都居中得正,這正是《彖傳》說的「上下交而其志同」。六四與陽在心上彼此契合,所以說「中心願」;六五則是真的下嫁於陽,已經見諸行動了,所以說「行願」。惟有心願得以施行,泰道才算成就,所以大吉。
○上六:城復于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坤為土,變艮亦土,俱有離象,中虛外圍,城之象也。既變為艮,則為徑路,為門闕,為果蓏;城上有徑路,如門闕,又生草木,則城傾圯,不成其城矣,復于隍之象也。程子言:掘隍土,積累以成城,如治道積累以成泰,及泰之終,將反於否,如城土傾圯復于隍是也。此復字,正應無往不復復字。師者,興兵動眾,以平服之也。坤為眾,中爻為震,變爻象離,為戈兵,眾動戈兵,師之象也,與復上六同。中爻兌口,告之象也;兌綜巽,命之象也。自者,自近以及遠也。邑字詳見謙卦。
上六爻辭說:城牆倒塌回落到城壕裡,不要用兵,只從自己的封邑發佈政令,雖守正也不免有憾。坤為土,上六一變而成艮,艮也是土;兩者都帶有離的象——中間空虛而四周圍合,這正是城牆的取象。既然變成了艮,艮為小路、為門闕、為果蓏;城牆上出現小路,像門洞一樣豁開,又長出草木來,那就是城牆傾頹崩塌,不成其為城了,這便是「復于隍」的取象。程頤說:挖取城壕裡的土一層層堆積起來築成城牆,就像治理國家一點點積累而成就泰運;等到泰運終了將要轉為閉塞,就像城土傾塌又落回城壕裡。這個「復」字,正好呼應九三「無往不復」的那個「復」字。「師」是興兵動眾去平定征服。坤為眾,中爻互成震為動,上六變後爻象帶離,離為戈兵;眾人動用戈兵,這是「師」的取象,與《復》卦上六說「用行師」相同。二三四爻互成兌,兌為口,這是「告」的取象;兌倒轉過來(綜卦)就是巽,巽為申命,這是「命」的取象。「自」是由近而及遠。「邑」字的解釋詳見《謙》卦。
○上六當泰之終,承平既久,泰極而否,故有城復于隍之象。然當人心離散之時,若復用師以平服之,則勞民傷財,民益散亂,故戒占者,不可用師遠討,惟可自一邑親近之民播告之,漸及於遠,以論其利害可也。此收拾人心之舉,雖亦正固,然不能保邦於未危之先,而罪己下詔於既危之後,亦可羞矣,故其占者如此。
上六處在《泰》卦的終了,承平的日子已經太久,泰運到了極點就轉向閉塞,所以有城牆倒塌回落城壕的卦象。然而正當人心離散的時候,如果再興兵去平定征服,就會勞民傷財,百姓反而更加離亂;所以告誡占者不可以用兵遠征,只能從自己封邑里那些親近的百姓開始宣告政令,由近及遠地推開,向他們講明利害就是了。這是收拾人心的舉措,雖然也算得上正固,然而不能在國家尚未危殆之先就守住它,卻要在已經危殆之後才下詔罪己,也實在可羞,所以占斷如此。
象曰:城復于隍,其命亂也。命,即可以寄百里之命,命字謂政令也。蓋泰極而否,雖天運之自然,亦人事之致。惟其命亂,所以復否。聖人於泰終而歸咎於人事,其戒深矣。
《小象傳》說:城牆倒塌回落城壕,是因為政令已經紊亂。「命」就是《論語》「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的那個「命」,指的是政令。泰運到了極點轉向閉塞,雖說是天運的自然,其實也是人事招來的。正因為政令紊亂,所以才轉回閉塞。聖人在《泰》卦的終了處,把責任歸到人事上來,這一層告誡是極深切的。
否卦(坤下乾上)
否,坤下乾上。否,泰反其類也。否者,閉塞不通也。卦象卦德皆與泰反。《序卦》:物不可以終通,故受之以否。所以次泰,此七月之卦。否之匪人,不利,句。君子貞,大往小來。「否之匪人」,與「履虎尾」「同人于野」「艮其背」同例,蓋此四卦卦辭與卦名相連。「否之匪人」者,言否之者非人也,乃天也,即大往小來也。「不利」者,即彖辭「萬物不通」「天下無邦」「道長道消」也。「君子貞」者,即儉德避難、不可榮以祿也。不言小人者,《易》為君子謀也。「大往小來」者,否泰相綜,泰內卦之陽往而居否之外,外卦之陰來而居否之內也。
《否》卦,下卦是坤,上卦是乾。「否」與「泰」正是同一對上下倒轉過來的卦,所以《雜卦傳》說泰、否兩卦所歸的類恰好相反。「否」就是閉塞不通。它的卦象與卦德全和《泰》卦相反:《泰》卦乾在下、坤在上,天氣上升、地氣下降而彼此交會;《否》卦坤在下、乾在上,天氣只管上升、地氣只管下沉,兩下不相往來。《序卦傳》說:事物不可能永遠通泰,所以《泰》卦之後接上《否》卦。這就是《否》緊排在《泰》後面的緣故,在十二消息卦中它配當七月。卦辭是「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其中的「句」字,是來氏標出的句讀記號,表示「不利」二字自成一句。「否之匪人」這種句法,和《履》卦的「履虎尾」、《同人》卦的「同人于野」、《艮》卦的「艮其背」是同一體例,這四卦都把卦辭直接連著卦名讀下去。「否之匪人」是說:把天下弄成閉塞局面的並不是人,而是天,也就是「大往小來」所指的氣數。「不利」二字,指的正是《彖傳》所說的「萬物不通」「天下無邦」「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君子貞」,指的是《大象傳》所說的收斂德行、躲避禍難,不可讓人拿爵祿來榮寵自己。卦辭只講君子而不講小人,是因為《周易》本來就是替君子打算的。「大往小來」,要從否、泰互為「綜卦」(整卦上下倒轉)來看:《泰》卦內卦的三個陽爻,倒轉過來就跑到《否》卦的外卦去了,這叫「往」;《泰》卦外卦的三個陰爻,倒轉過來就落進《否》卦的內卦裡,這叫「來」。陽為大、陰為小,所以叫「大往小來」。
文王當殷之末世,親見世道之否,扎以發匪人之句。後來孔子居春秋之否,乃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孟子居戰國之否,乃曰:莫之為而為者,天也。所以孔孟進以禮、退以義,惟守君子之貞。程朱以為非人道也,似無「道」字意;誠齋以為用非其人,似無「用」字意,不如只就大往小來說。言否之者非人也,乃天也。否由於天,所以占者不利。丁否運之君子,欲濟其否,豈容智力於間哉?惟當守其正而已。
文王身處殷商末世,親眼看見世道閉塞,因而在卦辭裡點出「匪人」這一句。後來孔子身處春秋的閉塞之世,說:「道能夠推行,是命;道被廢棄,也是命。」(見《論語·憲問》)孟子身處戰國的閉塞之世,說:「沒有誰去做而自然成就的,那就是天。」(見《孟子·萬章上》)所以孔子、孟子出仕依著禮、退隱依著義,只守住君子的正道。程頤、朱熹把「匪人」講成「非人道」,可原文並沒有「道」字的意思;楊萬里(號誠齋)把它講成「所用非其人」,可原文也沒有「用」字的意思;都不如只順著「大往小來」來說。這句話是說:造成閉塞的不是人,而是天。閉塞既然出於天,所以占到此卦的人不利。碰上否運的君子,想挽回這閉塞的局面,哪裡容得下自己在中間施展聰明氣力呢?只應當守住自己的正道罷了。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內陰而外陽,內柔而外剛,內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釋「大往小來」四字,與泰卦同。上自為上,下自為下,則雖有國,實與無邦國同矣,故天下無邦。
《彖傳》說:「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這就是天地不相交而萬物不能通達,上下不相交而天下等於沒有邦國。內卦為陰而外卦為陽,內卦柔順而外卦剛健,裡面住著小人而外面立著君子。小人的勢力一天天增長,君子的勢力一天天消退。」《彖傳》這裡解釋「大往小來」四個字,辦法和《泰》卦完全一樣,都是就內外兩卦陰陽的往來立說。所謂「天下無邦」,是說君上只顧自己在上頭,臣下只顧自己在下頭,彼此隔絕不通,那麼國家雖然還在,實際上跟沒有邦國一個樣,所以說「天下無邦」。
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儉德辟難,不可榮以祿。闢音避,難去聲。儉者,儉約其德,斂其首先之光也。坤為吝,嗇儉之象也。闢難者,避小從之禍也。三陽出居在外,避難之象也。不可榮以祿者,人不可得而榮之以祿也,非戒辭也。言若不儉德,則人因德而禁祿,小人忌之,禍即至矣。今既儉德,人不知我,則不榮以祿,故不禁以祿者,正所以避難也。
《大象傳》說:「天地不相交,就是《否》。君子因此收斂德行來躲避禍難,不可讓人用爵祿榮寵自己。」「闢」讀作「避」,「難」讀去聲。所謂「儉」,是把自己的德行收斂儉約起來,把那份搶先外露的光芒藏住。下卦坤有吝嗇之性,這就是「嗇儉」的取象。所謂「闢難」,是躲開由小人牽連依附而來的禍患;此卦三個陽爻都退到外卦去了,這就是避難遠遁的取象。「不可榮以祿」並不是一句告誡的話,而是說別人根本沒有辦法拿爵祿來榮寵他。意思是:假如不收斂德行,別人就會因為看重他的德行而給他俸祿,小人一旦忌恨,禍事立刻就到;如今既已收斂德行,別人摸不清我的深淺,自然不會用爵祿來榮寵我。所以「不拿爵祿相加」這件事,正是躲避禍難的辦法。
初六:拔茅茹,以其匯,貞吉亨。變震為蕃,茅茹之象也。否綜泰,故初爻辭同。貞者,上有九五剛健中正之君,三陰能牽連而志在於君則貞矣。蓋否之時,能從乎陽,是小人能從君子,豈不貞?初在下,去陽甚遠,三陰同體,故有拔茅茹以其匯之象。當否之時,能正而志在於休否之君,吉而且亨之道也,故教占者以此。象曰:拔茅貞吉,志在君也。貞者以其志在於君也,故吉。泰初九曰志在外,此變外為君者,泰六五之君不如否之剛健中正,得稱君也。
初六爻辭:「拔起茅草,連著它的根須成把帶出來,守正就吉利亨通。」初六一爻變,下卦坤便成震,震為草木蕃廡,這就是「茅茹」的取象。《否》與《泰》互為綜卦(整卦上下倒轉),所以兩卦初爻的爻辭相同。所謂「貞」,是因為上頭有九五這位剛健中正的君主,下卦三個陰爻能彼此牽連、心志一齊歸向君主,這就叫「貞」。在閉塞的時候還能順從陽剛,就是小人能順從君子,怎麼會不正?初六居在最下,離陽爻很遠,而與六二、六三同屬一個坤體,所以有「拔起茅草、連根成把」的象。處在閉塞之時,能守正而心志歸向那位要休止閉塞的君主,這是既吉利又亨通的路數,所以爻辭拿這個來教占卦的人。《小象傳》說:「拔茅貞吉,志在君也。」守正之所以吉,正因為心志在於君主。《泰》卦初九的《小象》說「志在外」,這裡卻把「外」換成「君」,是因為《泰》卦六五那位君主是柔爻,不如《否》卦九五剛健中正,夠得上稱一聲「君」。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包承者,包乎初也。二乃初之承,曰包承者,猶言將承包之也。大來乎下,故曰包荒;小來乎下,故曰包承。既包乎承,則小人與小人為群矣。小人與小人為群,大人與大人為群,不相干涉,不相傷害矣,否則不榮以祿也。當否之時,小來乎下,故六二有包承之象。既包乎承,則小人為群,不上害乎大人矣,故占者在小人則有不害正之吉,在大人則身否而道亨也。象曰:大人否亨,不亂群也。陰來乎下,陽往乎上,兩不相交,故不亂群。
六二爻辭:「把承順自己的同類包了進來,小人吉利,大人身雖閉塞而道自亨通。」所謂「包承」,是把下面的初六包進來。初六在六二之下,是承接六二的那一爻,說「包承」,等於說把這個承接自己的同類整個兜住。《泰》卦是陽大者來居內卦,所以說「包荒」;《否》卦是陰小者來居內卦,所以說「包承」。既然把承接自己的同類包了進來,就是小人跟小人結成一夥。小人自成一群,大人自成一群,兩邊互不干涉、互不傷害,否則大人也用不著靠「不受爵祿榮寵」來自保了。當閉塞之時,陰小之爻來居下卦,所以六二有「包承」的象。既然把同類都包在一處,小人就自成一群,不會向上去傷害大人。所以占到此爻的人:若是小人,便有不妨害正道的吉;若是大人,便雖身處閉塞而其道自然亨通。《小象傳》說:「大人否亨,不亂群也。」陰爻來在下卦,陽爻往在上卦,兩邊不相交涉,所以群類各不相混。
六三:包羞。包者,包乎二也。三見二包乎其初,三即包乎二。殊不知二隔乎陽,故包同類;若三則親比乎陽矣,從陽可也,乃不從陽,非正道矣,可羞者也,故曰包羞。六三不中不正,親比乎陽,當小來於下之時,止知包乎其下矣,而不知上有陽剛之大人在也,乃舍四之大人而包二之小人,羞孰甚焉,故有是象,占者之羞可知矣。象曰:包羞,位不當也。位不當者,柔而志剛不能順從乎君子,故可羞。
六三爻辭:「所包容的都是可羞的事。」這裡的「包」,是包住下面的六二。六三看見六二把初六包了進去,自己也跟著去包六二。它卻不明白:六二與陽爻中間隔得遠,只能包同類;六三卻已經緊挨著九四這個陽爻了。既然挨著陽,本該順從陽,如今偏不從陽,那就不是正道,是可羞的事,所以說「包羞」。六三既不居中又不當位,緊鄰陽爻,正當陰小之類來居下卦的時候,它只曉得包住下面的同類,卻不曉得上頭還有陽剛的大人在,竟捨開九四這位大人而去包六二那個小人,還有比這更可羞的嗎?所以有這樣的象,占到此爻的人要受羞辱,也就可想而知了。《小象傳》說:「包羞,位不當也。」所謂位不當,是說它本是柔爻卻居在剛位、志氣強橫,不肯順從君子,所以可羞。
九四:有命無咎,疇離祉。變巽為命,命之象也。有命者,受九五之命也。四近君居多懼之地,易於獲咎,今變巽順,則能從乎五矣,故有命無咎。疇者,同類之三陽也。離者,麗也;離祉者,附麗其福祉也。九四當否過中之時,剛居乎柔,能從乎休否之君,同濟乎否,則因大君之命,而濟否之志行矣。故不惟在我無咎,獲一身之慶,而同類亦並受其福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有命無咎,志行也。濟否之志行。
九四爻辭:「秉受君命就不會有過錯,同類的人都能沾附到福祉。」九四一爻變,上卦乾就成巽,巽為申命,這是「命」的取象。所謂「有命」,是承受九五君主的命令。九四緊挨著君位,處在最容易疑懼的地方,也最容易招來過錯;如今變出巽的順從之德,便能順從九五,所以說「有命無咎」。「疇」是同類,指卦中三個陽爻。「離」是附麗依著的意思,「離祉」就是一同附著這份福祉。九四正當閉塞之勢過了中點的時候,以陽剛之爻居於柔位,能順從那位要休止閉塞的君主,與他一同救濟時局;那麼憑著大君的命令,救濟閉塞的心志就能推行開來。所以不但自己沒有過錯、得到一身的慶幸,同類的陽爻也一併受這份福澤,因此爻辭的取象與占斷是這樣。《小象傳》說:「有命無咎,志行也。」就是說救濟閉塞的心志得以推行。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繫于苞桑。休否者,休息其否也。其亡其亡者,念念不忘其亡,惟恐其亡也。人依木息曰休,中爻巽木,五居木之上,休之象也。巽為陰木,二居巽之下,陰木柔,桑之象也。巽為繩,繫之象也。叢生曰苞,叢者聚也,柔條細弱,群聚而成叢者也。此爻變離合坎,為叢棘,苞之象也。桑非樟楠松栢之大矣,又況叢聚而生,則至小而至柔者也。以國家之大,不繫於盤石之堅固,而繫于苞桑之柔小,危之甚也,即危如累卵之意。
九五爻辭:「休止閉塞,大人吉利;心裡念著『快亡了、快亡了』,才像繫在叢生的桑樹上那樣牽掛不已。」「休否」是讓閉塞的局面停下來歇一口氣。「其亡其亡」是念念不忘覆亡的可能,時時只怕它真的覆亡。人靠著樹木歇息叫「休」;此卦二、三、四爻互體成巽,巽為木,九五正踩在這棵木的上面,這就是「休」的取象。巽又屬陰木,六二處在巽體的最下一爻,陰木柔弱,這就是「桑」的取象。巽又為繩直,這是「繫」的取象。叢生叫作「苞」,「叢」就是聚;柔軟細弱的枝條群聚成一叢,就叫苞。此爻一變,上卦成離,與中爻的坎合起來看,有叢棘之象,這就是「苞」的取象。桑樹本來就不像樟、楠、松、柏那樣高大,何況又是叢聚而生,那就是最小最柔的東西了。拿一個國家這麼大的分量,不拴在盤石那樣堅固的地方,反倒拴在叢桑那樣柔弱的東西上,可見危險到了極點,也就是「危如累卵」的意思。
九五陽剛中正,能休時之否,大人之事也,故大人遇之則吉。然下應乎否,惟休否而已,未傾否也,故必勿恃其否之可休,勿安其休之為吉,兢業戒懼,念念惟恐其亡,若國家繫于苞桑之柔小,常畏其亡,而不自安之象。如此則否休而漸傾矣,故教占者必儆戒如此。繫于苞桑,又其亡其亡之象也。象曰:大人之吉,位正當也。有中正之德而又居尊位,與夬履同者,亦恐有所恃,故爻辭有其亡其亡之句。
九五陽剛而又居中得正,能夠讓當時的閉塞局面停下來,這是大人才辦得到的事,所以大人遇上此爻就吉利。可是它下面所應的六二仍屬閉塞的一方,因此九五只能把閉塞暫時休止,還不能把閉塞徹底傾覆。所以務必不要仗著閉塞可以休止,也不要安於「休止」帶來的吉利,而要戰戰兢兢、警惕戒懼,念念只怕它覆亡,好像整個國家就拴在叢桑那樣柔弱的東西上,天天怕它斷掉而不敢自安。這就是爻辭的取象。能這樣,閉塞才會由休止而逐漸傾覆過來,所以爻辭教占卦的人必須如此警戒。「繫于苞桑」這個象,同時也就是「其亡其亡」的象。《小象傳》說:「大人之吉,位正當也。」有中正之德而又居於尊位,這一點和《夬》卦九五、《履》卦九五相同;正因為條件太好,怕他因此有所依恃,所以爻辭才特意加上「其亡其亡」一句。
上九:傾否,先否後喜。上文言休息其否,則其否猶未盡也。傾者,倒也,與鼎之顛覆折足同倒也,本在下而今反上也。否泰乃上下相綜之卦,泰陰上陽下,泰終則復隍,陽反在上而否矣;否陽上陰下,否終則傾倒,陰反在上而泰矣,此傾字之意也。復隍復字,應無往不復復字;傾否傾字,應無平不陂陂字,陂者傾邪也。周公爻辭,其精極矣。變兌成悅,喜之象也。上九以陽剛之才,居否之終,傾時之否,乃其優為者,故其占為先否後喜。
上九爻辭:「把閉塞整個傾覆過來,先是閉塞、後有喜慶。」前面九五只說「休息其否」,可見閉塞還沒有完。這裡的「傾」是傾倒翻轉,跟《鼎》卦「鼎顛趾」「鼎折足」的傾倒是一路意思,本來在下的,如今翻到上面去了。《否》《泰》兩卦本是上下倒轉互為綜的一對:《泰》卦陰在上、陽在下,《泰》到了盡頭便「城復于隍」,陽反而回到上面,於是成了否;《否》卦陽在上、陰在下,《否》到了盡頭便整個傾倒,陰反而回到上面,於是成了泰。這就是「傾」字的含意。《泰》卦上六「城復于隍」的「復」字,回應的是九三爻辭「無往不復」的「復」;《否》卦上九「傾否」的「傾」字,回應的是《泰》卦九三「無平不陂」的「陂」,「陂」就是傾斜。周公所繫的爻辭,精密到這個地步。上九一變,上卦乾成兌,兌為悅,這是「喜」的取象。上九憑著陽剛之才,居在閉塞的最末一位,去傾覆當時的閉塞,本是他綽綽有餘的事,所以占斷是先閉塞而後喜慶。
新刻來瞿唐先生易注卷之四
永川凌夫惇厚子甫圈點,廬陵高奣映雪君甫校讎。
本卷由永川人凌夫惇(字厚子)加以圈點句讀,由廬陵人高奣映(字雪君)負責校勘核對。「甫」是古時稱人表字時所加的男子美稱。
同人卦(離下乾上)
同人,離下乾上。同人,親也。同人者,與人同也。天在上,火性炎上,上與天同,同人之象也。二五皆居正位,以中正相同,同人之義也。又一陰而五陽欲同之,亦同人也。序卦:物不可以終否,故受之以同人,所以次否。
《同人》卦,下卦是離,上卦是乾。《雜卦傳》說「同人,親也」,同人就是與人親和。所謂「同人」,就是與別人相同、相和。天在上面,火的本性向上炎燒,火一路往上,正好與天相同,這是「同人」的卦象。六二居下卦之中而當位,九五居上卦之中而當位,兩爻都得八卦的正位,以中正之德彼此相同,這是「同人」的卦義。再者,全卦只有一個陰爻,而五個陽爻都想跟它相同,這也是「同人」。《序卦傳》說:事物不可能永遠閉塞,所以《否》卦之後接上《同人》卦,這就是《同人》排在《否》後面的緣故。
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彖辭明。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應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以卦綜釋卦名,以卦德卦體釋卦辭。同人大有二卦同體,文王綜為一卦,故雜卦曰:大有眾也,同人親也。
卦辭:「與人相同於曠遠的郊野,亨通,宜於渡越大河,宜於君子守正。」這幾句的意思,《彖傳》裡講得很明白。《彖傳》說:「《同人》,柔爻得到正位、又居於中,而上應乾體,所以叫《同人》。卦辭講『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那是乾的作為。內有文明之德而外有剛健之行,居中得正而上下相應,這是君子的正道。只有君子才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彖傳》這一段,是用「卦綜」來解釋卦名,用卦德、卦體來解釋卦辭。《同人》與《大有》兩卦本是同一個卦體,文王把它上下倒轉(綜)當作兩卦來用,所以《雜卦傳》說:「大有,眾也;同人,親也。」
柔得位得中者,八卦正位,離在二。今大有上卦之雜,來居同人之下卦,則不惟得八卦之正位,又得其中,而應乾九五之中正者也。下與上相同,故名同人。卦辭同人于野者,六二應乎乾,乾在外卦,乃野外也,故曰於野。乾行,指利涉大川一句。蓋乾剛健中正,且居九五之位,有德有位,故可以濟險難。同人于野,雖六二得位得中所能同,至於濟險難則非六二陰柔所能也,故曰乾行,猶言乾之能事也。本卦錯師,有震木坎水象,所以利涉大川。曰乾行者,不言象而言理也。
所謂「柔得位得中」,是因為八卦各有它的正位,離的正位在第二爻。如今《大有》上卦的這一卦體,倒轉下來居於《同人》的下卦,那麼這個柔爻不但占到了離的正位,還居於下卦之中,又上應九五這位中正的乾體之君。下面與上面相同,所以取名叫《同人》。卦辭說「同人于野」,是因為六二所應的是乾,乾在外卦,外卦便如同野外,所以說「于野」。《彖傳》的「乾行」二字,專指「利涉大川」這一句。乾既剛健又中正,而且據著九五的君位,有德又有位,所以能渡越險難。「同人于野」這一層,還是六二得位得中所能做到的;至於渡越險難,就不是六二這個陰柔之爻辦得到的了,所以說是「乾行」,等於說這是乾才辦得成的事。本卦《同人》與《師》卦(坎下坤上)互為錯卦,六爻陰陽全反,《師》中含震木坎水之象,木在水上正是舟楫,所以「利涉大川」。《彖傳》只說一句「乾行」,是撇開卦象而直接就義理立說。
內文明,則能察於理;外剛健,則能勇於義;中正則內無人慾之私,應乾則外合天德之公。文明以健,以德言;中正而應,以爻言。此四者皆君子之正道也。惟君子能通天下之志者,君子即正也。同人于野者,六二也;利涉大川者,乾也;君子貞,則緫六二九五言之。
內卦是離的文明,就能明察事理;外卦是乾的剛健,就能勇於行義;六二居中得正,內心便沒有人慾的私曲;上應九五之乾,行事便合於天德的公正。「文明以健」是就卦德說的,「中正而應」是就爻位說的,這四樣都是君子的正道。所謂「惟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是說君子所憑的正是這個「正」字。卦辭裡「同人于野」講的是六二,「利涉大川」講的是乾也就是九五,至於「利君子貞」,則是把六二、九五合起來一併說。
六二應乎九五之乾,固名同人矣,然同人卦辭乃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何也?蓋六二應乾固亨矣,至於利涉大川,非六二也,乃乾也。曰利君子貞者何也?蓋內外卦綿君子之正,所以利君子。正天下之理,正而已矣。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億兆之眾志雖不同,惟此正理方可通之,方可大同人心。若私邪不正,安能有於野之亨而利涉哉?此所以利君子貞也。
六二上應九五的乾體,本來就夠得上叫「同人」了,可是卦辭為什麼還要說「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呢?因為六二應乾,固然是亨通的;至於能渡越大河,那就不是六二的本事,而是乾的本事。又為什麼說「利君子貞」呢?因為內外兩卦都繫於君子的一個「正」字,所以對君子有利。要擺正天下的道理,靠的不過就是一個「正」。人人同有這顆心,人心又同具這個理;億萬人的心志雖然各不相同,只有這個「正理」才能貫通它們,才能真正做到人心大同。倘若心懷私邪、不由正道,哪裡還談得上「同人于野」的亨通與渡越大川的順利呢?這就是「利君子貞」的道理。
象曰:天與火,同人。君子以類族辨物。類族者,於其族而類之;辨物者,於其物而辨之。如是則同軌同倫,道德可一,風俗可同,亦如天與火不同而同也。凡大象皆有功夫,故曰君子以,以者用也。若以類族為人,士為士族,農為農族;以辨物為物,蜾為蜾物,羽為羽物,則君子以三字無安頓而托空矣。
《大象傳》說:「天與火,就是《同人》。君子由此去分類族群、辨別事物。」所謂「類族」,是就各種族群把同類歸到一處;所謂「辨物」,是就各種事物把差別辨析清楚。能這樣做,天下就車同軌、行同倫,道德歸於一致,風俗趨於齊同,也正像天在上、火炎上,本不相同而終歸於同。凡是《大象傳》都是要人下一番工夫的,所以才說「君子以」,「以」就是用、就是去做。假如把「類族」只當成人的族別——讀書人算士族、種田人算農族;把「辨物」只當成物的類別——蟲豸算蜾類、飛鳥算羽類,那麼「君子以」這三個字就沒有著落,全然落空了。
初九:同人于門,無咎。變艮為門,門之象也。於門者,謂於門外也。門外雖非野之可比,然亦在外,則所同者廣而無私暱矣。初九以剛正居下,當同人之初,而上無繫應,故有同人于門之象。占者如是,則無咎矣。象曰:出門同人,又誰咎也。誰對二三四五而言也。宗之吝也,戎之伏也,墉之乘,師之遇也,皆咎也。初同於門,即欲咎之,又誰得而咎之?所同者廣而無偏黨之私,又誰有咎我者?
初九爻辭:「在門口與人相同,沒有過錯。」初九一爻變,下卦離便成艮,艮為門闕,這是「門」的取象。說「于門」,指的是門外。門外雖然比不上曠野那樣開闊,可畢竟已經在外面了,所同的人就廣,不至於只跟自己私暱的人相同。初九以陽剛得正之爻居在最下,正當同人之初,上面又沒有相應的爻牽繫,所以有「同人于門」的象;占卦的人能這樣,就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出門同人,又誰咎也。」這個「誰」,是針對六二、九三、九四、九五說的:六二「同人于宗」的吝,九三「伏戎于莽」的伏,九四「乘其墉」的乘,九五「大師克相遇」的遇,都帶著咎。初九只在門口與人相同,就算有人想挑他的毛病,又有誰挑得出來?所同的範圍既廣,又沒有結黨營私的偏心,還有誰能怪罪我呢?
六二:同人于宗,吝。凡離變乾而應乎陽者,皆謂之宗。蓋乾乃六十四卦陽爻之祖,有祖則有宗,故所應者為宗。若原是乾卦,則本然之祖,見陽不言宗;惟新變之乾,則新成祖矣,所以見陽言宗也,故睽卦六五亦曰宗。統論一卦,則二五中正相應,所以亨;若論二之一爻,則是陰欲同乎陽矣,所以可羞。如履卦彖辭履帝位而不疚,至本爻則貞厲,皆此意。同人貴無私,六二中正,所應之五亦中正,然卦取同人,陰欲同乎陽,臣妾順從之道也,溺於私而非公矣,豈不羞?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陰欲同乎陽,所私在一人,可羞之道也。
六二爻辭:「只跟自己的宗黨相同,會有羞吝。」凡是離卦一爻變而成乾、又上應陽爻的,來氏都稱之為「宗」。因為乾是六十四卦一切陽爻的老祖宗,有祖便有宗,所以它所應的那一爻就稱「宗」。假如本來就是乾卦,那是天生的祖,見了陽爻不必說宗;只有新變出來的乾,才算新成之祖,所以見陽才說「宗」,《睽》卦六五也是這個緣故而稱「宗」。若通看全卦,六二與九五中正相應,所以卦辭說亨;若單看六二這一爻,那就是陰要去同於陽,所以可羞。就像《履》卦《彖傳》說「履帝位而不疚」,到了九五本爻卻說「貞厲」,都是這個道理。同人貴在沒有私心:六二居中得正,所應的九五也居中得正,可是本卦取義在「同人」,陰要去同於陽,那是臣妾順從的路數,陷在私情裡而不出於公心,怎能不羞?所以爻辭的取象與占斷是這樣。《小象傳》說:「同人于宗,吝道也。」陰一心要去同於陽,所偏私的只在一個人身上,這正是可羞的路數。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離錯坎為隱伏,伏之象也;中爻巽為入,亦伏之象也。離為戈兵,戎之象也。莽,草也,中爻巽為陰,水草之象也。中爻巽為股,三變為震足,股足齊動,升之象也。巽為高,高之象也;三變中爻艮,陵之象也。離居三,三之象也。興,發也。伏戎于莽者,俟其五之兵也;升其高陵者,窺其二之動也。對五而言,三在五之下,故曰伏;對二而言,三在二之上,故曰升。
九三爻辭:「把兵埋伏在草叢裡,登上高高的土岡,三年都發動不起來。」下卦離與坎互為錯卦(六爻陰陽全反),坎的卦德是隱伏,這是「伏」的取象;二至四爻互體成巽,巽為入,也是「伏」的取象。離為戈兵,這是「戎」的取象。「莽」是草,中爻巽屬陰,是水草的取象。中爻巽又為股,九三一變則下卦成震,震為足,股與足一齊動起來,這是「升」的取象。巽又為高,這是「高」的取象;九三一變,中爻又成艮,艮為山,這是「陵」的取象。離在八卦之數居第三,這是「三歲」的取象。「興」就是發動。「伏戎于莽」,是等著九五的兵;「升其高陵」,是窺探六二的動靜。對九五來說,九三在它下面,所以說「伏」;對六二來說,九三在它上面,所以說「升」。
九三剛而不中,上無應與,欲同於二,而二乃五之正應,恐九五之見攻,故伏兵於草,升高盼望,將以敵五而攘二。然以理言,二非正應,理不趕;以勢言,五居尊位,勢不敵,故至三季之久而終不發。其象如此,以其未發,故占者不言凶。象曰:伏戎于莽,敵剛也;三歲不興,安行也。所敵者既剛且正,故伏藏。三歲不興者,以理與勢俱屈,故不能行。蓋行者,則興動而行也;安者,安於理勢而不興也,故曰安行。安行即四困則之意。
九三以陽剛居陽位而不得中,上面又沒有相應的爻。它想跟六二相同,可六二是九五的正應,怕九五來攻,所以把兵埋伏在草叢裡,登高張望,打算與九五為敵、把六二搶過來。可是從道理上說,六二並不是它的正應,理上站不住;從形勢上說,九五居於尊位,勢力上敵不過;所以拖到三年之久,終究沒有發動。爻象就是這樣。正因為始終沒有發動,所以占斷裡不說凶。《小象傳》說:「伏戎于莽,敵剛也;三歲不興,安行也。」它所要敵對的九五既剛強又居正,所以只能埋伏藏起來。「三歲不興」,是道理與形勢兩頭都屈居下風,所以行不通。「行」是發動起來去做,「安」是安於理與勢而不妄動,所以叫「安行」。這個「安行」,也就是九四《小象》「困而反則」的意思。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墉,牆也。離中虛外圍,墉之象也。解卦上六變離,亦曰墉;泰卦上六變艮,大象離曰城,皆以中空外圍也。此則九三為六二之墉,九四在上,故曰乘。三四皆爭奪,非同人矣,故就言同人。三惡五之親二,故有犯上之心;四惡二之比三,故有陵下之志。
九四爻辭:「登上了那道牆,卻攻不下去,吉利。」「墉」就是牆。離卦中間虛、外面實,圍成一圈,這是「墉」的取象。《解》卦上六一變成離,也說「墉」;《泰》卦上六一變成艮,全卦大象像離,就說「城」,都是取中間空、外圍實的形狀。在本卦,九三就是六二外面的那道牆,九四在九三之上,所以說「乘」。九三、九四都在爭奪六二,本來已經不是「同人」了,所以爻辭只好仍舊就著「同人」立說。九三厭惡九五去親近六二,於是起了犯上的心;九四厭惡六二去親比九三,於是起了凌下的意。
四不中正,當同人之時無應與,亦欲同於六三。三為二之墉,故有乘墉攻二之象。然以剛居柔,故又有自反而弗克攻之象,能如是則能改過矣,故占者吉。象曰:乘其墉,義弗克也;其吉,則困而反則也。義者,理也;則者,理之法則也。義理不可移易,故謂之則。困者,困窮也,即困而右之之困也。四剛強,本欲攻二,然其志柔,又思二乃五之正應,義不可攻。欲攻不可攻,二者交戰往來於此心,故曰困。若知其不可攻,則此心不困矣。言乘其墉矣,豈其力之不足哉?特以義不可同,故弗克攻耳。其吉者,則因困於心而反於義理之法則也,因困則改過矣,故吉。義弗克,正理也;困而反則,九四功夫也。
九四既不居中也不當位,正當同人之時又沒有相應的爻,也想去同於六三。六三正是六二外面那道牆,所以有登上牆頭去攻六二的象。可它以陽剛之爻居於柔位,所以又有反躬自省、終究攻不下去的象;能這樣,就是能改過,所以占卦的人吉利。《小象傳》說:「乘其墉,義弗克也;其吉,則困而反則也。」「義」就是理,「則」是理的法度;義理不可更改移易,所以叫作「則」。「困」是困窮,也就是《論語》「困而學之」那個「困」。九四本性剛強,本想攻打六二,可它所居的是柔位,心志也軟了下來,又想到六二是九五的正應,按義理不可以攻。想攻又不能攻,兩個念頭在心裡來回交戰,所以說「困」。倘若一開頭就明白不可攻,這顆心也就不困了。爻辭說他都已經登上牆頭了,難道是力氣不夠嗎?只是按義理不該與六二相同,所以攻不下去罷了。之所以吉利,是因為心裡困住了,反過來歸到義理的法度上去;困住了才肯改過,所以吉。「義弗克」講的是正當的道理,「困而反則」才是九四實實在在下的工夫。
九五: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號平聲。火無定體,曰鼓缶而歌,而嗟出涕沱,若中孚象離,曰或泣或歌。九五又變離,故有此象。先號咷後笑者,本卦六爻未變,離錯坎為加憂,九五隔於三四,故憂而號咷;及九五變,則中爻為兌悅,故復笑。旅先笑後號咷者,本卦未變,中爻兌悅,故先笑;及上九變,則悅體震動,成小過火眚之凶矣,故後號咷。必用大師者,三伏莽,四乘塘,非大師豈能克?此爻變離,中爻錯震,戈兵震動,師之象也。九五陽剛之君,陽大陰小,大師之象也。且本卦錯師,亦有師象。
九五爻辭:「與人相同,先是放聲痛哭,後來轉為歡笑,出動大軍戰勝阻隔之後才得相遇。」「號」讀平聲。火沒有固定的形體,所以《離》卦裡既有「鼓缶而歌」,又有「大耋之嗟」「出涕沱若」;《中孚》卦的大象像離,也說「或泣或歌」。九五這一爻變了以後上卦又成離,所以有這忽哭忽笑的象。先號咷而後笑,是這樣來的:本卦六爻未變時,下卦離與坎互為錯卦,坎為加憂,九五又被九三、九四隔斷,所以憂愁而號咷;等到九五一變,二至四爻互體成兌,兌為悅,所以轉而發笑。反過來《旅》卦是先笑後號咷:本卦未變時中爻是兌的喜悅,所以先笑;等到上九一變,悅體轉成震的動盪,落到《小過》那種失火焚巢的凶險,所以後來號咷。爻辭一定要說「大師」,是因為九三埋伏在草莽、九四登上牆頭,不動用大軍怎麼勝得了?此爻一變成離,中爻又與震互為錯卦,戈兵震動起來,這是「師」的取象。九五是陽剛的君主,陽為大、陰為小,這是「大師」的取象。何況本卦與《師》卦互為錯卦,本身也帶著師的象。
九五、六二以剛柔中正相應,本同心者也,但為三四強暴所隔,雖同矣,不得遽與之同,故有未同時不勝號咷、既同後不勝喜笑之象。故聖人教占者曰:君臣大分也,以臣隔君,大逆也。當此之時,為君者宜興大師,克乎強暴後,方遇乎正應而後可,若號咷則失其君之威矣。故教占者,占中之象又如此。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師相遇,言相剋也。先者,先號咷也;以者,因也。中直與困卦九五中直同,即中正也。言九五所以先號咷者,以中正相應,必欲同之也。相剋者,九五克三四也。劉穆之為葛長民所制,劉裕必殺葛長民也。
九五與六二一剛一柔、都居中得正而彼此相應,本是同心的一對,只因中間被九三、九四這兩個強橫的陽爻隔斷,雖然志同卻不能馬上會合,所以有「沒會合時忍不住號啕、會合以後忍不住歡笑」的象。因此聖人教導占卦的人說:君臣是天下的大名分,做臣子的竟把君主隔斷,這是大逆;當此之際,做君主的應當興動大軍,戰勝強橫之後,才能與自己的正應相會,若只是號啕痛哭,那就丟盡了做君主的威嚴。這是教占者如何自處,而占辭裡的取象也正是這樣。《小象傳》說:「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師相遇,言相剋也。」「先」指先號咷,「以」是因為。「中直」和《困》卦九五的「中直」同義,就是中正。是說九五之所以先號咷,正因為它與六二中正相應,非要與之相同不可。「相剋」,是九五戰勝九三、九四。就像東晉末年劉穆之受制於葛長民,劉裕便非殺葛長民不可,正是這個局面。
上九:同人于郊,無悔。乾為郊,郊之象也,詳見需卦。國外曰郊,郊外曰野,皆曠遠之地。但同人于野以卦全體而言,言大同則能亨也,故於野取曠遠大同之象;此爻則取曠遠無所與同之象,各有所取也。上九居同人之終,又無應與,則無人可同矣,故有同人于郊之象。既無所同,則亦無所悔,故其占如此。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無人可同,則不能通天下之志矣。志未得,正與通天下之志相反。
上九爻辭:「與人相同於國都之外的近郊,沒有悔恨。」乾為郊,這是「郊」的取象,詳細說明見《需》卦。國都之外叫郊,郊之外叫野,都是空曠遼遠的地方。不過卦辭「同人于野」是就全卦整體說的,講的是天下大同才能亨通,所以那裡的「野」取的是曠遠而大同的象;這一爻的「郊」,取的卻是曠遠而無人可與相同的象,兩處各取各的用意。上九居在《同人》卦的最末一位,又沒有相應的爻,那就沒有人可以與它相同了,所以有「同人于郊」的象。既然無所與同,也就沒有什麼可悔,所以占斷是這樣。《小象傳》說:「同人于郊,志未得也。」沒有人可同,就不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志未得」,正好和《彖傳》所說的「通天下之志」唱了反調。
大有卦(乾下離上)
大有,乾下離上。大有,眾也。大有者,所有之大也。火在天上,萬物畢照,所照皆其所有,大有之象也。一柔居尊,眾陽並從,諸爻皆六五之所有,大有之義也。序卦:與人同者,物必歸焉,故受之以大有,所以次同人。
《大有》卦,下卦是乾,上卦是離。《雜卦傳》說「大有,眾也」。所謂「大有」,是說所擁有的東西大。火高懸在天上,萬物無不被它照到,凡照到的都歸它所有,這是「大有」的卦象。全卦只有一個柔爻,卻居在尊貴的第五位,眾多陽爻一齊順從它,各爻都成了六五的所有,這是「大有」的卦義。《序卦傳》說:能夠與人和同的人,萬物必然歸附他,所以《同人》之後接上《大有》,這就是《大有》排在《同人》後面的緣故。
大有,元亨。彖辭明。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曰大有。其德剛健而文明,應乎天而時行,是以元亨。以卦綜釋卦名,以卦德卦體釋卦辭。大有綜同人,柔得尊位而大中者,同人下卦之離往於大有之上卦,得五之尊位,居大有之中,而上下五陽皆從之也。上下從之,則五陽皆其所有矣。陽大陰小,所有者皆陽,故曰大有。內剛健則克勝其私,自誠而明也;外文明則灼見其理,自明而誠也。上下應之者,眾陽應乎六五也;應天時行者,六五應乎九二也。時者,當其可之謂;天即理也,天之道不外時而已。應天時行,如天命有德、天討有罪,皆應天而時用之是也。乾為天,因應乾,故發此句。時行即應天之實,非時行之外別有應天也。剛健文明者德之體,應天時行者德之用,有是德之體用,則能亨其大有矣,是以元亨。
卦辭:「《大有》,大為亨通。」這一句的意思,《彖傳》裡講得很明白。《彖傳》說:「《大有》,柔爻得到尊貴之位而大得其中,上下眾爻都來應它,所以叫《大有》。它的德性既剛健又文明,順應天道而按時施行,因此大為亨通。」這段話是用「卦綜」解釋卦名,用卦德、卦體解釋卦辭。《大有》正是《同人》上下倒轉的綜卦:所謂「柔得尊位而大中」,就是《同人》下卦離體中的那個柔爻,倒轉以後跑到《大有》的上卦去了,佔住第五爻的尊位,居在上卦之中,上下五個陽爻都順從它。上下都順從,那五個陽爻就全成了它的所有。陽為大、陰為小,所擁有的又都是陽,所以叫「大有」。內卦剛健,就能剋制自己的私慾,這是由誠而明;外卦文明,就能透徹看清事理,這是由明而誠。「上下應之」,指眾陽都應六五;「應天而時行」,指六五下應九二。「時」是恰好碰上可行的時候;「天」就是理,天的道理不外乎一個「時」字。所謂順天而按時施行,就像上天授命給有德的人、上天討伐有罪的人,都是順著天而按時施用。乾就是天,因為六五所應的是乾,所以《彖傳》才發出這一句。「時行」正是「應天」的實際內容,並不是在「時行」之外另有一個「應天」。剛健文明是德的本體,應天時行是德的功用;有了這樣的體和用,就能把這份大有暢通開來,所以說「元亨」。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火在天上,無所不照,則善惡畢照矣。遏惡者,五刑五用是也;揚善者,五服五章是也。休,美也。天命之性有善無惡,故遏惡揚善者,正所以順天之美命也。當大有時,宜旌別淑慝也。
《大象傳》說:「火在天上,就是《大有》。君子由此遏止邪惡、表彰善良,順應上天美好的命令。」火高懸天上,無處不照,善的惡的就全照出來了。所謂「遏惡」,就是《尚書·皋陶謨》所說的「五刑五用」;所謂「揚善」,就是「五服五章」那套旌表的制度。「休」是美好。上天賦予人的本性只有善沒有惡,所以遏止邪惡、表彰善良,正是順應上天這份美好的命令。處在大有之世,正該把善類與惡類分別標舉出來。
初九: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害者,害我之大有也。離為戈兵,應爻戈兵在前,惡人傷害之象也,故睽卦離在前,亦曰見惡人;夬乃同體之卦,二爻變離,亦曰莫夜有戎。初居下位,以凡民而大有,家肥屋潤,人豈無害之理?離火克乾金,其受害也必矣。未交害者,去離尚遠,未交離之境也;九三交離境,故曰小人害也,九三害字人此害字來。匪咎者,人來害我,非我之咎也。艱者,艱難以保其大有,如夬之惕號也。
初九爻辭:「還沒有交接上禍害,不是自己的過錯,能存艱難戒懼之心就不會有過錯。」這裡的「害」,指傷害我這份大有。離為戈兵,初九所應的那一爻正在離體,戈兵擺在前頭,這是惡人來傷害的象;所以《睽》卦離在前,也說「見惡人」;《夬》卦與《大有》屬同一卦體的變化,第二爻變而成離,也說「莫夜有戎」——「莫夜」就是傍晚,傍晚有兵戎來襲。初九處在最下的位置,以一個平民之身而擁有大量家業,屋宇寬敞、家道肥厚,別人哪有不來加害的道理?何況離火克乾金,受害是免不了的。說「未交害」,是因為它離上卦的離還遠,還沒有進入離的地界;到了九三就踏進離的地界了,所以九三《小象》說「小人害也」,九三那個「害」字正是從這裡的「害」字來的。「匪咎」是說別人來害我,並不是我自己的過錯。「艱」是要以艱難戒懼之心保住這份大有,就像《夬》卦九二「惕號」那樣警惕。
初九居卑,當大有之初,應爻離火,必有害我之乾金者。然陽剛得正,去離尚遠,故有未交害匪咎之象。然或以匪咎而以易心處之,則必受其害矣;惟艱,則可保其大有而無咎也,故又教占者以此。象曰:大有初九,無交害也。時大有而當其初,所以去離遠而無交害。
初九居在卑下的位置,正當大有的開頭,它所應的那一爻屬離火,必定會有來克害我這乾金的東西。不過初九陽剛而又得正,離上面的離火還遠,所以有「尚未交上禍害、不是自己過錯」的象。可是倘若仗著「不是我的過錯」就掉以輕心地對付過去,那就一定要吃虧;只有存著艱難戒懼之心,才保得住這份大有而不出過錯,所以爻辭又拿這個來教占卦的人。《小象傳》說:「大有初九,無交害也。」時逢大有而又正在開頭,所以離那離火還遠,尚未交上禍害。
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乾錯坤為大輿,大車之象也;陽上行之物,車行之象也。以者,用也,用之以載也。變離錯坎,坎中滿,以載之象也。大車以載之重,九二能任重之象也。二變中爻成巽,巽為股,巽錯震為足,股足震動,有攸往之象也。
九二爻辭:「用大車裝載,有所前往,沒有過錯。」下卦乾與坤互為錯卦(六爻陰陽全反),坤為大輿,這是「大車」的取象;陽是向上行進的東西,這是車子行走的取象。「以」是用,就是拿它來裝載。九二一變成離,離又與坎互為錯卦,坎的卦形中間是實的,中實才裝得住東西,這是「載」的取象。大車能載重,正是九二能擔重任的取象。九二一變,二至四爻互體成巽,巽為股;巽又與震互為錯卦,震為足;股與足一齊震動,這是「有攸往」的取象。
九二當大有之時,中德蓄積,充實富有,乃應六五之交孚,故有大車以載之象。有所往而如是,則可以負荷其任,佐六五虛中之君,共濟大有之盛,而無咎矣,故其占如此。象曰: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也。乾三連,陽多之卦皆曰積,積聚之意。小畜夬皆五陽一陰同體之卦,故小畜曰積德載,此曰以載,而又曰積中者,言積陽德而居中也,則小畜之積德載愈明矣。夬九二小象曰得中道也,小畜九二小象曰牽復在中,皆此中之意。敗字在車上來,乾金遇離火,必受克而敗壞,故初曰無交害,三曰小人害,則敗字雖從車上來,亦害字之意,因中德所以不敗壞也。曰積中不敗,則離火不燒金,六五厥孚交如,與九二共濟大有之太平矣。
九二處在大有之時,中正之德積蓄在內,充實而富足,又上應六五那份彼此誠信的交孚,所以有「大車裝載」的象。有所前往而能像這樣,就擔得起重任,輔佐六五這位虛心居中的君主,一同成就大有的盛世,因而沒有過錯,所以占斷是這樣。《小象傳》說:「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也。」乾卦三畫相連,凡陽爻多的卦都說「積」,取積聚的意思。《小畜》與《夬》都是五陽一陰的同體之卦,所以《小畜》說「積載」;這裡說「以載」,《小象》又說「積中」,是講陽德積聚而又居於中位,這麼一比,《小畜》那句「積載」的意思也就更明白了。《夬》卦九二《小象》說「得中道也」,《小畜》九二《小象》說「牽復在中」,都是這個「中」字的意思。「敗」字是從車上引出來的:乾金碰上離火,必然被克而毀壞,所以初九說「無交害」、九三說「小人害」;可見「敗」字雖從車上來,其實也就是「害」字的意思。正因為九二有中正之德,所以不至於敗壞。既說「積中不敗」,那就是離火不再燒這塊金,六五那份誠信交孚,能和九二一同成就大有的太平了。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亨,程傳如字,本義讀享。三居下卦之上,故曰公。五雖陰爻,然居大位,三非正應,故稱天子。亨者,陽剛居正,不以大有自私,亨之象也;卦本元亨,故曰亨。用亨于天子者,欲出而有為,以亨六五大有之治也。九二中德,止曰大車以載,不言亨于天子,而九三反欲亨于天子,何也?蓋九三才剛志剛,所以用亨天子也。同人大有相綜之卦,同人三四皆欲同乎二,所以大有二三皆欲共濟五之大有也。小人指四也,弗克者,不能也。三欲亨于天子,四持戈兵阻而害之,因此小人所以弗克亨于天子也。蓋大有之四即同人之三,四持戈兵,即三之伏戎也。且三變為睽,輿曳牛掣,即小人之阻不能用亨也。舊注作享者非。用亨天子,猶言出而使天子亨大有之亨也。
九三爻辭:「公侯拿他的力量去使天子亨通,小人做不到。」「亨」字,程頤《易傳》照本字讀作亨通,朱熹《本義》讀作享獻。九三居在下卦的最上一爻,所以稱「公」。六五雖是陰爻,卻佔著大位;九三與它並不是正應,所以只稱「天子」。所謂「亨」,是九三陽剛而居正位,不把這份大有據為私有,這就是亨的象;本卦卦辭原說「元亨」,所以這裡也說「亨」。「用亨于天子」,是想出來有一番作為,好讓六五這場大有之治亨通起來。九二有中正之德,爻辭只說「大車以載」,並不說亨于天子;九三反倒要亨于天子,為什麼?因為九三才質剛、志氣也剛,所以敢去亨天子。《同人》與《大有》是上下倒轉互為綜的一對卦:《同人》的九三、九四都要去同於六二,倒轉過來,《大有》的九二、九三便都要去共同成就六五的大有。「小人」指九四,「弗克」就是不能。九三想去亨于天子,九四手持戈兵從中阻攔加害,因此這個小人使他不能亨于天子。原來《大有》的九四就是《同人》的九三,九四持戈兵,正是《同人》九三「伏戎于莽」那一手。何況九三一變,全卦成《睽》,《睽》卦六三有車被拖住、牛被牽掣之象,正是小人從中阻撓、使他施展不開的寫照。舊注把「亨」讀成享獻,是不對的。「用亨天子」,等於說出來做事,使天子暢享這場大有的亨通。
九三當大有之時,亦欲濟亨通之會,亨于天子,而共保大有之治者也。但當離乾交會之間,金受火制,小人在前,不能遽達,故有弗克亨于天子之象。占者得此,不當如九二之有攸往也,可知矣。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因小人害,所以弗克亨于天子。周公之無交害者,初之遠於四也;孔子之小人害者,三之近於四也。
九三處在大有之時,也想成全這場亨通的際會,去使天子亨通,一同保住大有之治。可是它正當下乾與上離交會的當口,乾金被離火所克,小人又攔在前頭,一時通達不了,所以有「不能亨于天子」的象。占到此爻的人,不該像九二那樣貿然前往,這是不言而喻的。《小象傳》說:「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正因為小人從中作梗,所以才不能亨于天子。周公在初九爻辭裡說「無交害」,是因為初九離九四遠;孔子在這裡的《小象》裡說「小人害」,是因為九三離九四近。
九四:匪其彭,無咎。彭音旁。彭,鼓聲,又盛也,言聲勢之盛也。四變中爻為震,震為鼓,彭之象也;變艮,止其盛之象也。九四居大有之時,時過中矣,乃大有之極盛者也,近君豈可極盛?然以剛居柔,故有不極其聲勢之盛之象,無咎之道也,故其占如此。伊之罔居成功,周之吐握是也,梁冀則不明矣。象曰:匪其彭無咎,明辨晳也。晳音析。晳,明貌,晳然其明辨也,離明之象也。明辨者,辨其所居之地乃別嫌多懼之地,辨其所遇之時乃盛極將衰之時也。
九四爻辭:「不去張大他那份聲勢,沒有過錯。」「彭」讀作「旁」。「彭」本是鼓聲,又有盛大的意思,這裡指聲勢的盛大。九四一變,二至四爻互體成震,震為鼓,這是「彭」的取象;所變出的艮又主靜止,這是把那份盛勢按下去的取象。九四處在大有之時,時勢已經過了中點,正是大有最盛的時候;可它緊挨著君位,哪能讓自己盛到頂?好在它以陽剛之爻居於柔位,所以有「不把聲勢張揚到極處」的象,這是不出過錯的路數,所以占斷是這樣。伊尹功成而不自居,周公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地禮賢下士,就是這樣的人;東漢的梁冀權勢熏天而不知收斂,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小象傳》說:「匪其彭無咎,明辨晳也。」「晳」讀作「析」。「晳」是明亮的樣子,形容他辨得清清楚楚,這是上卦離主光明的取象。所謂明辨,一是辨清自己所處的地位,那是嫌疑最多、最須戒懼的地方;二是辨清自己所逢的時勢,那是盛到極處、行將轉衰的時候。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威如者,恭己無為,特有人君之威而已,因六五其體文明,其德中順,又有陽剛群賢輔之,即舜之無為而治矣,所以有此象。六五當大有之世,文明中順,以居尊位,虛己誠信,以任九二之賢,不惟九二有孚於五,而上下之陽亦皆以誠信歸之,是其孚信之交無一毫之偽者也。是以為六五者,賴群賢以輔治,惟威如而已,此則不言而信,不怒而民威於鈇鉞,蓋享大有太平之福者也,何吉如之?故其象占如此。象曰:厥孚交如,信以發志也;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誠能動物,一人之信,足以發上下相信之志也。易而無備者,厥孚交如矣,惟平易而不防備,則任賢勿貳,去邪勿疑,方可享無為之治矣。威如即恭己,易而無備即無為。若依舊注作戒辭,則小象止當曰威如則吉,不應曰威如之吉也。易而無備,明非尊嚴也。事尊嚴,將不為隋煬乎?
六五爻辭:「他的誠信與上下交相感通,自然帶著威儀,吉利。」所謂「威如」,是恭敬地端居其位、無為而治,只不過自然帶著人君的威儀罷了。因為六五所在的上卦是離,其體文明;它以柔爻居中,其德中正柔順;又有一群陽剛的賢臣輔佐,這就是舜「恭己正南面而已」的無為之治,所以有這樣的象。六五處在大有之世,文明而中順,佔著尊位,虛著自己的心、拿出十足的誠信來任用九二這位賢者;不但九二對六五有誠信,上下各個陽爻也都以誠信歸附於他,這份誠信的交往沒有一絲一毫的虛偽。因此做六五的,只要靠群賢輔佐治理,自己保住那份威儀就夠了。這就是不用開口而人自相信、不用發怒而百姓畏服過於刀斧,正是享受大有太平之福的人,還有什麼比這更吉利的?所以爻辭的取象與占斷是這樣。《小象傳》說:「厥孚交如,信以發志也;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誠意能夠感動萬物,君主一個人的誠信,就足以激發上下彼此相信的心志。所謂「易而無備」,是說既已誠信交孚,就只須平易坦蕩而不加防備;能這樣,任用賢人才不會三心二意,斥退奸邪才不會猶豫不決,才享得到無為之治。「威如」就是恭己,「易而無備」就是無為。假如照舊注把這句當成告誡之辭,那《小象》只該說「威如則吉」,不該說「威如之吉」。「易而無備」這四個字,正說明所謂威並不是擺出尊嚴的架子;一味講尊嚴,豈不要變成隋煬帝那一路了?
上九: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上九以剛明之德,當大有之盛,既有崇高之富貴,而下有六五柔順之君、剛明之群賢輔之,上九蓋無所作為,惟享自天佑助之福,吉而無不利者也。占者有是德,居是位,斯應是占矣。象曰:大有上吉,自天佑也。言皆天之佑助,人不可得而為也。上居天位,故曰天。此爻止有天佑之意,若繫辭又別發未盡之意也。如公用射隼,止有解悖之意,若成器而動,又未盡之意也。言各不同,皆發未盡之意,舊注泥於繫辭者非。
上九爻辭:「從上天來的保佑,吉利,沒有不順利的。」上九憑著剛健明察之德,處在大有的極盛之時,既有崇高的富貴,下面又有六五這位柔順的君主以及一班剛明的賢臣輔佐;上九本人可說什麼也不必做,只享受上天佑助的福分,所以吉利而無往不利。占卦的人若有這樣的德、又居這樣的位,才配得上這個占斷。《小象傳》說:「大有上吉,自天佑也。」是說這一切都出於上天的佑助,不是人力做得來的。上爻居於天位,所以稱「天」。這一爻本身只有「天佑」這一層意思;至於《繫辭傳》所講的,那是另外發揮了爻辭未曾說盡的意思。就像《解》卦上六「公用射隼」,本爻只有解除悖亂這層意思,《繫辭》裡講「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又是爻辭未盡的意思。所講各有不同,都是就爻辭未盡處再作發揮;舊注死死拘泥《繫辭》來解本爻,是不對的。
謙卦(艮下坤上)
謙,艮下坤上。謙,輕。謙者,有而不居之義。山之高,乃屈而居地之下,謙之象也。止於其內而收斂不伐,順乎其外而卑以下人,謙之義也。序卦: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故次大有。謙亨,君子有終。君子三也,詳見乾卦。三爻艮終萬物,故曰有終。彖辭明。
《謙》卦,下卦是艮,上卦是坤。《雜卦傳》說「謙,輕」,意思是謙者自輕自下。所謂「謙」,是有而不自居的意思。山本來那樣高,卻屈居在地的下面,這是「謙」的卦象。內卦艮為止,止於內而收斂自己、不誇耀功勞;外卦坤為順,順於外而放低身段、待人謙卑,這是「謙」的卦義。《序卦傳》說:擁有大量的人不可以自滿,所以《大有》之後接上《謙》卦,這就是《謙》排在《大有》後面的緣故。卦辭「謙亨,君子有終」裡的「君子」指九三,理由詳見《乾》卦的解說;八卦正位艮在第三爻,艮又是終結萬物的卦,所以說「有終」。這幾句的意思,《彖傳》裡講得很明白。
彖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終也。上時掌反。濟者,施也。天位乎上而氣則施於下也。光明者,生成萬物,化育昭著而不可掩也。卑者,地位乎下也;上行者,地氣上行而交乎天也。天尊而下濟,謙也,而光明,則亨矣;地卑,謙也,而上行,則亨矣,此言謙之必亨也。
《彖傳》說:「《謙》所以亨通:天的法則是往下施予而愈顯光明,地的法則是自處卑下而氣往上行。天的法則虧損盈滿而增益謙下,地的法則傾壞盈滿而流注謙下,鬼神的法則損害盈滿而降福謙下,人的法則厭惡盈滿而喜好謙下。謙而居尊位則德愈光輝,謙而居卑位則人不可越,這就是君子能夠善終的道理。」「上行」的「上」讀作時掌反,是上升的意思。「濟」是施予:天的位置在上,而它的氣卻往下施於萬物。「光明」是說它生成萬物、化育昭彰而掩蓋不住。「卑」是地的位置在下;「上行」是地氣往上升而與天交會。天本尊貴卻肯下施,這就是謙,而它愈發光明,這就是亨;地本卑下,這就是謙,而它的氣能上行交天,這也是亨。這兩句是說謙德必定亨通。
虧盈蓋謙以氣言,變盈流謙以形言,變者傾壞,流者流注卑下之地而增高也。害盈福謙以理言,惡盈好謙以情言,此四句統言天地鬼神人,三才皆好其謙,見謙之所以亨也。踰者,過也,言不可及也。尊者有功有德,謙而不居,愈見其不可及,亦如天之光明也;卑者有功有德,謙而不居,愈見其不可及,亦如地之上行也。夫以尊卑之謙,皆自屈於其始,而光不可踰,皆自伸於其終,此君子之所以有終也。
「虧盈益謙」是就氣來說,「變盈流謙」是就形來說:「變」是傾塌毀壞,「流」是泥沙流注到低窪處而使它漸漸增高。「害盈福謙」是就理來說,「惡盈好謙」是就人情來說。這四句合起來把天、地、鬼神、人一併說盡,天、地、人三才都喜好謙德,可見謙之所以能夠亨通。「踰」是越過,是說別人趕不上他。地位尊貴的人有功有德而謙讓不居,越發顯得別人趕不上,正像天在上而愈見光明;地位卑下的人有功有德而謙讓不居,也越發顯得別人趕不上,正像地在下而氣能上行。可見不論尊者卑者的謙,起初都是自己把自己屈下去,而那份光輝別人越不過,到末了都是自己把自己伸展開來,這就是君子之所以「有終」。
象曰: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裒,步尤切。上下五陰,地之象也;一陽居中,地中有山之象也。五陰之多,人慾也;一陽之寡,天理也。君子觀此象,裒其人慾之多,益其天理之寡,則廓然大公,物來順應,物物皆天理,自可以稱物平施,無所處而不當矣。裒者,減也。
《大象傳》說:「地中有山,就是《謙》。君子由此減損多的、增益少的,衡量事物而使施予公平。」「裒」讀步尤切。全卦上下共五個陰爻,是地的取象;只有九三一個陽爻夾在當中,正是「地中有山」的取象。五個陰爻這麼多,比作人慾;一個陽爻這麼少,比作天理。君子看到這個卦象,就去減損自己那多得過分的人慾,增益自己那少得可憐的天理;如此心地便廓然大公,事情來了隨順應付,樣樣都合天理,自然能夠衡量事物而施予得公平,無論處在什麼境地都不會不妥當。「裒」就是減少。
初六: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凡易中有此象而無此事、無此理者,於此爻涉大川見之,蓋金車玉鉉之類也。周公立爻辭,止因中爻震木在坎水之上,故有此句,而今就文依理,只得說能謙險亦可濟也。六柔,謙德也;初卑位也,以謙德而居卑位,謙而又謙也。君子有此謙德,以之濟險亦吉矣,故占者用涉大川吉。象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牧,養也。謙謙而成其君子何哉?蓋九三勞謙君子,萬民所歸服者也,二並上與三俱鳴其謙,四則撝裂其謙,五因謙而利侵伐,初居謙之下,位已卑矣,何所作為哉?惟自養其謙德而已。
初六爻辭:「謙而又謙的君子,用這樣的德行去渡大河,吉利。」凡是《周易》裡只有這個象、卻並沒有這件事也沒有這個道理的,在這一爻的「涉大川」上就看得出來,跟《噬嗑》的「金矢」、《鼎》卦的「玉鉉」是一類。周公繫這句爻辭,只因為本卦三至五爻互體成震,震為木,二至四爻互體成坎,坎為水,木浮在水上正是舟楫,所以有這一句;如今我們照著文義講道理,只能說能謙的人連險難也渡得過去。初六是柔爻,正是謙德;初爻又是卑位,以謙德而居卑位,那就是謙上加謙。君子有這樣的謙德,拿它去渡越險難也是吉的,所以占者「用涉大川吉」。《小象傳》說:「謙謙君子,卑以自牧。」「牧」是畜養。謙而又謙怎麼就成就了他的君子之名呢?因為九三是有功而謙的君子,萬民都歸服他;六二連同上六都跟著九三一起鳴發其謙,六四則把自己讓開以為謙,六五憑著謙而利於征伐;唯獨初六居在謙卦的最下,位置已經卑到底,還能有什麼作為?只有自己涵養這份謙德罷了。
六二:鳴謙,貞吉。本卦與小過同有飛鳥遺音之象,故曰鳴。豫卦亦有小過之象,亦曰鳴。又中爻震為善鳴。鳴者,陽唱而陰和也。荀九家以陰陽相應故鳴,得之矣。故中孚錯小過,九二曰鳴鶴在陰,又曰翰音登于天,皆有鳴之意。鳴鶴小象曰中心願也,此曰中心得也,言二與三中心相得,所以相唱和而鳴也。若舊注以謙有聞,則非鳴謙,乃謙鳴矣。若傳以德充積於中,見於聲音,則上六鳴謙其志未得,與鳴豫之凶,皆說不去矣。六二柔順中正,相比於三,三蓋勞謙君子也,三謙而二和之,與之相從,故有鳴謙之象,正而且吉者也,故其占如此。象曰:鳴謙貞吉,中心得也。言六二與三中心相得,非勉強唱和也。
六二爻辭:「應和著鳴發謙德,守正吉利。」本卦的爻畫與《小過》一樣,都有飛鳥留下鳴聲的象,所以說「鳴」;《豫》卦也帶著《小過》的象,也說「鳴」。何況三至五爻互體成震,震為善鳴。所謂「鳴」,是陽爻先唱、陰爻來和。荀爽等九家《易》說陰陽相應才鳴,講對了。所以《中孚》與《小過》互為錯卦,《中孚》九二說「鳴鶴在陰」,上九又說「翰音登于天」,都帶著鳴的意思。「鳴鶴」那一爻的《小象》說「中心願也」,這裡的《小象》說「中心得也」,都是說六二與九三心裡彼此投合,所以一唱一和地鳴。假如照舊註解成「因謙而有名聲」,那就不是「鳴謙」,倒成了「謙鳴」。假如照《程氏易傳》解成德行充積於內、發露為聲音,那麼上六同樣是「鳴謙」卻說「其志未得」,《豫》卦初六「鳴豫」還是凶,就都講不通了。六二柔順而居中得正,緊鄰著九三,九三正是那位有功而謙的君子;九三謙,六二便應和他、跟從他,所以有「鳴謙」的象,這是既正又吉的,所以占斷是這樣。《小象傳》說:「鳴謙貞吉,中心得也。」是說六二與九三心裡真正投合,並不是勉強湊合著一唱一和。
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勞者,勤也,即勞之來之之勞。中爻坎為勞卦,雖繫辭去聲讀,然同此勞字也。又中爻水,水有井象,君子以勞民勸相,此勞字之象也。艮終萬物,三居艮之終,故以文王卦辭君子有終歸之。八卦正位,艮在三,所以此爻極善。有終即萬民服。舊注因繫辭有功而不德同,遂以為功勞,殊不知勞乎民後方有功,此爻止有勞而不伐意,故萬民服。九三當謙之時,以一陽而居五陰之中,陽剛得正,蓋能勞乎民而謙者也。然雖不伐其勞,而終不能掩其勞,萬民歸服,豈不有終?故占者吉。象曰:勞謙君子,萬民服也。陰為民,五陰故曰萬民;眾陰歸之,故曰服。
九三爻辭:「為民操勞而又謙退的君子,能夠善終,吉利。」「勞」是勤勞,就是《孟子》所引「勞之來之」的那個「勞」。二至四爻互體成坎,《說卦傳》稱坎為「勞卦」;《繫辭傳》裡那個「勞」雖讀去聲,其實與這裡是同一個字。何況中爻屬水,水有井的象,《井》卦《大象》說「君子以勞民勸相」,這正是「勞」字的取象。艮是終結萬物的卦,九三居在下卦艮的最上一爻,所以文王卦辭「君子有終」這句便歸到它身上。八卦正位艮在第三爻,所以這一爻極好。「有終」也就是萬民歸服。舊注因為《繫辭傳》講這一爻「有功而不德」,就把「勞」講成功勞,卻不知先要為百姓操勞,然後才談得上功;這一爻只有出了力而不誇耀這一層意思,所以萬民才服。九三處在謙的時候,以一個陽爻居在五個陰爻當中,陽剛而又得正,正是那種能為百姓操勞而又謙退的人。雖然不誇耀自己的辛勞,可他的辛勞終究掩蓋不住,萬民都來歸服,怎麼會不「有終」?所以占者吉。《小象傳》說:「勞謙君子,萬民服也。」陰爻象徵民,卦中有五個陰爻,所以說「萬民」;眾陰都歸向它,所以說「服」。
六四:無不利,撝謙。撝者,裂也,兩開之意。六四當上下之際,開裂之象也。撝謙者,以撝為謙也。凡一陽五陰之卦,其陽不論位之當否,皆尊其陽而卑其陰,如復之元吉,師之錫命,豫之大有得,比之顯比,剝之得輿,皆尊其陽不論其位也。六四才位皆陰,九三勞謙之賢,正萬民歸服之時,故開裂退避而去,非舊注更當發揮其謙也。六四當謙之時,柔而得正,能謙者也,故無不利矣。但勞謙之賢在下,不敢當陽之承,乃避三而去之,故有以撝為謙之象,占者能此,可謂不違陽陽之則者矣。象曰:無不利,撝謙,不遠則也。則者,陽尊陰卑之法則也,撝而去之,不違尊卑之則矣。
六四爻辭:「沒有不利,把自己分開讓出去以為謙。」「撝」是裂開,兩邊分讓的意思。六四正當上下兩卦交接之處,有裂開的象。「撝謙」,就是拿「讓開」這個辦法來表示謙。凡是一個陽爻五個陰爻的卦,那個陽爻不論位當不當,都是尊陽而卑陰:像《復》卦初九說「元吉」,《師》卦九二說「王三錫命」,《豫》卦九四說「大有得」,《比》卦九五說「顯比」,《剝》卦上九說「得輿」,都是尊崇那個陽爻而不論它的爻位。六四的才質與爻位都屬陰,而九三這位勞謙之賢,正當萬民歸服的時候,所以它裂開身子退避讓開,並不是像舊注說的還要更進一步去發揚自己的謙。六四處在謙的時候,柔順而又當位,是個能謙的人,所以沒有不利。只是那位勞謙之賢就在自己下面,它不敢受這個陽爻的承奉,於是避開九三而讓出去,所以有「以讓開為謙」的象。占卦的人能這樣,可以說是沒有違背陰陽尊卑的法則了。《小象傳》說:「無不利,撝謙,不違則也。」「則」就是陽尊陰卑的法則;裂開身子讓開去,正是不違背尊卑的法則。
六五: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陽稱富,小畜五陽,故小象曰不獨富也;陰皆不富,故泰六四亦曰不富。富與鄰皆指三。以者,用也。中爻震為長子,三非正應,故稱鄰。言不用富厚之力,但用長子帥師,而自利用侵伐也。坤為眾,中爻震,此爻變離為戈兵,眾動戈兵,侵伐之象。此象亦同初六用涉大川,但此則以變爻言也,上六利用行師亦此象。五以柔居尊,在上而能謙者也,上能謙則從之者眾矣,故有不富以鄰而自利用侵伐之象。然用侵伐者,因其不服而已,若他事亦無不利也,占者有此謙德,斯應是占矣。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侵伐非黷武,以其不服,不得已而征之也。
六五爻辭:「不靠自己的財富而借重鄰近的力量,宜於用來征伐,沒有不利。」陽爻才稱「富」,《小畜》有五個陽爻,所以九五《小象》說「不獨富也」;陰爻都不富,所以《泰》卦六四也說「不富」。這裡的「富」和「鄰」都指九三。「以」是用。三至五爻互體成震,震為長子;九三又不是六五的正應,所以只稱它作「鄰」。意思是不動用自家財力的厚勢,只借長子率兵出師,自然就利於征伐。下卦坤為眾,中爻是震主動,六五這一爻變則上卦成離,離為戈兵,眾人一動而戈兵隨之,這是「侵伐」的取象。這個取象和初六的「用涉大川」是同一路數,只不過這裡是就變爻立說的,上六「利用行師」也是這個象。六五以柔爻居尊位,處在上面而能謙;上位的人能謙,跟從的人自然就多,所以有「不靠自家財富而借重鄰力、自然利於征伐」的象。不過之所以要動干戈,只是因為對方不肯歸服罷了;若是別的事情,同樣沒有不利。占卦的人有這樣的謙德,才配得上這個占斷。《小象傳》說:「利用侵伐,征不服也。」出兵征伐並不是窮兵黷武,只因對方不服,不得已才去討伐他。
上六: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凡易中言邑國者,皆坤土也。升卦坤在外,故曰升虛邑;晉卦坤在內,故曰維用伐邑;泰之上六曰自邑告命;師上六曰開國承家;復之上六曰以其國君凶;訟九二變坤,曰邑人三百戶;益之中爻坤曰為依遷國;夬下體錯坤曰告自邑;渙九五變坤曰渙王居;此曰征邑國,皆因坤土也。上六當謙之終,與三為正應,見三之勞謙,亦相從而和之,故亦有鳴謙之象。然六二中正,既與三中心相得,結親比之好,則三之心志不在上六而不相得矣,故止可為將行師征邑國而已,豈能與勞謙君子之賢相為唱和其謙哉?象曰:鳴謙志未得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志未得者,上六與九三心志不相得也。六二與上六皆鳴謙,然六二中心得,上六志未得,所以六二貞吉,而上六止利用行師也。
上六爻辭:「應和著鳴發謙德,宜於出兵行師,討伐屬邑與小國。」凡《周易》裡講到「邑」「國」的,都因為卦中有坤,坤為土地。《升》卦坤在外卦,所以說「升虛邑」;《晉》卦坤在內卦,所以說「維用伐邑」;《泰》卦上六說「自邑告命」;《師》卦上六說「開國承家」;《復》卦上六說「以其國君凶」;《訟》卦九二一變成坤,所以說「邑人三百戶」;《益》卦中爻是坤,所以說「利用為依遷國」;《夬》卦下體與坤互為錯卦,所以說「告自邑」;《渙》卦九五一變成坤,所以說「渙王居」;這裡說「征邑國」,統統是因為坤土。上六處在謙卦的終點,與九三是正應,看見九三勞而能謙,也跟著去應和他,所以同樣有「鳴謙」的象。可是六二居中得正,早已與九三心心相得,結成了親近比鄰的交情,那麼九三的心思就不在上六身上,兩下便合不來了。所以上六只能給人做個帶兵的將領,去討伐屬邑小國罷了,哪裡還能跟勞謙君子那樣的賢者彼此唱和著鳴其謙呢?《小象傳》說:「鳴謙,志未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所謂「志未得」,是上六與九三心志合不到一處。六二與上六都是「鳴謙」,可六二是「中心得」,上六是「志未得」,所以六二守正得吉,上六卻只能利於出兵行師。
豫卦(坤下震上)
豫,坤下震上。豫,怠。豫者,和樂也。陽始潛閉於地中,及其動而出地,奮發其聲,通暢和豫,豫之象也。內順外動,豫之由也。序卦:有大而能謙必豫,故受之以豫,所以次謙。豫,利建侯行師。震長子主器,震驚百里,建侯之象;中爻坎陷,一陽統眾陰,行師之象也。屯有震無坤,則言建侯;謙有坤無震,則言行師;此震坤合,故兼言也。
《豫》卦,下卦是坤,上卦是震。《雜卦傳》說「豫,怠」,是說安樂容易生出怠惰。所謂「豫」,就是和順喜樂。陽氣起初潛伏封閉在地下,等到它一動而破土出地,奮然發出雷聲,萬物通暢和樂,這是「豫」的卦象。內卦坤柔順、外卦震奮動,順著性子而動,這是「豫」的由來。《序卦傳》說:既擁有大量又能謙下,必定和樂,所以《謙》卦之後接上《豫》卦,這就是《豫》排在《謙》後面的緣故。卦辭:「《豫》,宜於封建諸侯、出兵行師。」震為長子,主持宗廟祭器,《震》卦又說「震驚百里」,這是「建侯」的取象;二至四爻互體成坎,坎為險陷,而一個陽爻統領眾多陰爻,這是「行師」的取象。《屯》卦有震而無坤,所以只說「建侯」;《謙》卦有坤而無震,所以只說「行師」;這裡震、坤兩卦合在一處,所以兩樣都說。
彖曰:豫,剛應而志行,順以動豫。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而況建侯行師乎?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豫之時義大矣哉。以卦體卦德釋卦名卦辭,而極言之。剛,九四也;剛應者,一陽而眾陰從之也;志行者,陽之志得行也。剛應志行,豫也;內順外動,所以成其豫也,故名豫。
《彖傳》說:「《豫》卦,剛爻得到眾爻響應而心志能夠推行,順理而動,這就是豫。豫的道理是順理而動,所以天地的運行也不過如此,何況封建諸侯、出兵行師這類人事呢?天地順理而動,所以日月運行不出偏差、四季更替不失次序;聖人順理而動,那麼刑罰清簡而百姓心服。《豫》所包含的時機與義理,真是大啊。」這一段是用卦體、卦德解釋卦名和卦辭,並且推到極處加以讚歎。「剛」指九四;「剛應」是說全卦只此一個陽爻,眾陰都順從它;「志行」是說這個陽爻的心志得以推行。剛爻得應、心志得行,這就是豫;內卦柔順、外卦震動,正是造成豫的緣由,所以卦名叫《豫》。
凡事合乎天理則順,肯乎天理則逆。順以動,一念一事皆天理矣。天地如之者,言天地亦不過如我之順動也;天地且不之違,而況於人之建侯行師乎?此其所以利也。天地以順動者,順其自然之氣;聖人以順動者,順其當然之理。不過者,不差過也;不忒者,不愆忒也。刑罰不事乎理,惟乘一人喜怒之私,故民不服;若順動合乎天理之公,縱施刑罰亦天刑也,故民服。時養者,豫中事理之時宜也,即順動也,此極言而贊之也。六十四卦時而已矣。事若淺而有深意,曰時義大矣哉,欲人思之也;非美事有時或用之,曰時用大矣哉,欲人則之也;大事大變曰時,大矣哉,欲人謹之也。
凡事合於天理便是順,違背天理便是逆。順著天理而動,那麼一個念頭、一樁事情,無不合於天理。所謂「天地如之」,是說天地的運行也不過就像我這樣順理而動;連天地都不違背這個道理,何況人間封建諸侯、出兵行師這類事呢?這就是卦辭說「利」的緣故。天地順理而動,順的是自然之氣;聖人順理而動,順的是當然之理。「不過」是不出差錯,「不忒」是不生舛誤。刑罰若不依著道理,只憑君主一個人的喜怒私意,百姓就不服;若是順理而動、合於天理的公道,那麼縱然動用刑罰,也等於是上天在行刑,所以百姓心服。這裡的「時養」二字,當作「時義」,指的是《豫》卦當中事理所應合的時機,也就是順動;這一句是把道理推到極處而加以讚歎。六十四卦說來說去,歸根到底不過一個「時」字:有的事看似淺顯卻含著深意,就說「時義大矣哉」,是要人細細思索;有的本不算美事而有時不得不用,就說「時用大矣哉」,是要人拿它作準則;有的屬於大事大變,就直說「時大矣哉」,是要人格外謹慎。
象曰: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奮者,奮發而成聲也。作,乃制禮作樂之作。作樂以崇德,故聞樂知德。殷,盛也。作樂乃朝廷邦國之常典,各有所主,其樂不同;惟萬物本乎天,故有郊;人本乎祖,故有廟;是其用樂之最大者,故曰殷薦。故冬至祀上帝於圜丘,而配之以祖,必以是樂薦之;季秋祀上帝於明堂,而配之以考,必以是樂薦之也。中爻坎為樂律,樂之象;五陰而崇一陽德,崇德之象;帝出於震,上帝之象;中爻艮為門闕,坎為隱伏,宗廟祖宗之象。
《大象傳》說:「雷從地裡出來而奮然震響,就是《豫》。先王由此制作音樂來推崇功德,隆重地獻給上帝,並以祖先配享。」「奮」是奮發而形成聲響。「作」就是「制禮作樂」的作。作樂是為了推崇功德,所以聽一個朝代的音樂就知道它的德。「殷」是盛大。制作音樂原是朝廷邦國的常典,各有各的主用,樂章也各不相同;只是萬物本原於天,所以有郊祀之禮;人本原於祖先,所以有宗廟之祭;這是用樂最隆重的場合,所以叫「殷薦」。因此冬至在圜丘祭祀上帝,以始祖配享,必定用這套樂來進獻;季秋在明堂祭祀上帝,以父考配享,也必定用這套樂來進獻。二至四爻互體成坎,坎為樂律,這是「樂」的取象;五個陰爻共同推崇那一個陽爻的德,這是「崇德」的取象;《說卦傳》說「帝出乎震」,上卦正是震,這是「上帝」的取象;三至五爻互體成艮,艮為門闕,坎又為隱伏,這是宗廟祖宗的取象。
初六:鳴豫,凶。鳴,詳見鳴謙。謙豫二卦同體,文王綜為一卦,故雜卦曰謙輕而豫怠也。謙之上六即豫之初六,故二爻皆言鳴。震性動又決躁,所以浚恆凶,飛鳥凶。初六與九四為正應,九四由豫,初據其應與之常,欲相從乎四而和之,故有鳴豫之象。然初位卑,四近君,乃權臣也,正其志大行之時,上下既懸絕,且初又不中正,應與之情乖矣,豈能與四彼此唱和?其豫不能唱和,初之志窮矣,凶之道也,故占者凶。象曰:初六鳴豫,志窮凶也。惟志窮所以凶。中孚鶴鳴子和,曰中心願也;六二鳴謙,曰中心得也,此心志相孚者也。上六鳴謙,曰志未得也;初六鳴豫,曰志窮凶也,此心志不相孚者也。相孚者皆曰心,不相孚者皆曰志,此所以為聖人之言。
初六爻辭:「鳴聲張揚自己的逸樂,凶。」「鳴」字的講法詳見《謙》卦六二的「鳴謙」。《謙》《豫》兩卦本是同一卦體,文王把它上下倒轉互綜而分作兩卦,所以《雜卦傳》說「謙輕而豫怠」。《謙》卦的上六,倒轉過來正是《豫》卦的初六,所以這兩爻都說「鳴」。震的性情好動而又躁急決絕,所以《恆》卦初六說「浚恆凶」、《小過》說「飛鳥以凶」。初六與九四是正應,九四是全卦逸樂所由來的那一爻;初六仗著正應的常理,想跟從九四去應和他,所以有「鳴豫」的象。可是初六位卑,九四緊挨君位、是當權的大臣,正當他心志大行的時候,上下相差懸殊;何況初六又不居中不當位,正應之間的情分早已乖離,哪裡還能跟九四彼此唱和?既然唱和不成,初六的心志便窮盡無路,這是取凶的路數,所以占者凶。《小象傳》說:「初六鳴豫,志窮凶也。」正因為心志窮盡,所以凶。《中孚》九二鶴鳴而子和,《小象》說「中心願也」;《謙》卦六二鳴謙,《小象》說「中心得也」,這兩處是心志彼此相合的。《謙》卦上六鳴謙,《小象》說「志未得也」;《豫》卦初六鳴豫,《小象》說「志窮凶也」,這兩處是心志彼此不合的。凡相合的都說「心」,凡不合的都說「志」,這正見得是聖人下的字。
六二:介于石,不終日貞吉。凡物分為兩間者曰介。二變剛,分坤為兩間,介之象也。介于石者,言操守之堅,如石不可移易,中爻艮石之象也。不終日者,不溺於豫,見幾而作,不待其日之晚也。二變中爻離日,居下卦之上,不終日之象也。八卦正位,坤在二,故貞吉。豫易以溺人,諸爻皆溺於豫,獨六二中正自守,安靜堅確,故有此象,正而且吉之道也,故其占如此。象曰: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也。惟中正,故不終日貞吉。
六二爻辭:「耿介得像石頭一樣,不等一天過完就抽身,守正吉利。」凡把一樣東西分成兩半、界限分明的叫「介」。六二一變為陽剛,把下卦坤劈成上下兩截,這是「介」的取象。「介于石」是形容操守堅定,像石頭一樣搬不動;三至五爻互體成艮,艮為石,這是「石」的取象。「不終日」,是不沉溺在逸樂里,一看出苗頭就動身,不等日頭落山;六二一變,二至四爻互體成離,離為日,而六二又居下卦之上,這是「不終日」的取象。八卦正位坤在第二爻,六二正得坤位,所以說「貞吉」。逸樂最容易淹沒人,本卦各爻大都陷在豫裡,唯獨六二居中得正、自己守得住,安靜而堅定,所以有這樣的象,這是既正又吉的路數,所以占斷是這樣。《小象傳》說:「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也。」正因為它居中得正,所以能不待終日而守正獲吉。
六三:盱豫悔,遲有悔。盱者,張目也。中爻錯離,目之象也。盱自以為豫者,九四當權,三與親比,幸其懼勢之足憑,而自縱其所欲也。盱與介相反,遲與不終日相反,二中正,三不中正故也。四為豫之主,六三陰柔,不中不正而近於四,上視於四而溺於豫,宜有悔者也,故有此象。而其占為事當速悔,若悔之遲,則過而不改,是謂過矣,此聖人為占者開遷善之門,而勉之以速改也。象曰:盱豫有悔,位不當也。六三不中正,故位不當。
六三爻辭:「睜著眼往上巴望而貪圖逸樂,會有悔;拖延不改,更有悔。」「盱」是張大眼睛往上看。二至四爻互體成坎,坎與離互為錯卦,離為目,這是「目」的取象。它睜眼上望而自以為得樂,是因為九四當權,六三緊挨著他、親近攀附,慶幸這份權勢可以依靠,於是放縱自己的慾望。「盱」與六二的「介」正相反,「遲」與六二的「不終日」正相反,緣故就在六二居中得正、六三既不居中也不當位。九四是全卦逸樂所由來的主爻,六三陰柔,不中不正而又靠近九四,抬頭望著九四而沉溺在逸樂里,本就該有悔,所以有這樣的象。至於占斷,是說這種事應當趕快悔改;倘若悔得太遲,就成了有過不改,那才真叫「過」。這是聖人替占卦的人打開一扇改過向善的門,勉勵他趕快回頭。《小象傳》說:「盱豫有悔,位不當也。」六三既不居中又不當位,所以說位不當。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由豫者,言人心之和豫由四而致也。本卦一陽為動之主,動而眾陰悅從,故曰由豫。大有得者,言得大行其志,以致天下之豫也。四多疑懼,故曰疑;又中爻坎,亦為狐疑。勿疑者,中爻艮止,止而不疑之象也,因九四才剛明,故教之以勿疑也。盍者,合也;簪者,首笄也,婦人冠上之飾,所以緫聚其髮者也。下坤,婦人之象也;一陽橫於三陰之首,簪之象也。勿疑朋盍簪者,勿疑朋合於我者皆簪冠之婦人也。
九四爻辭:「天下的和樂由他而來,大有所得;不要猜疑,朋類自會像髮簪聚攏頭髮那樣合到一起。」所謂「由豫」,是說人心的和樂都由九四帶來。本卦只有這一個陽爻,是震動的主爻,它一動,眾陰都歡喜跟從,所以說「由豫」。「大有得」,是說他能大大推行自己的抱負,從而帶來天下的和樂。第四爻的位置最多疑慮畏懼,所以說「疑」;何況二至四爻互體成坎,坎又主狐疑。說「勿疑」,是因為三至五爻互體成艮,艮為止,止住而不再疑,這是「勿疑」的取象;又因為九四才質剛明,所以教他不要多疑。「盍」是合攏;「簪」是束髮的笄,婦人冠上的飾物,用來把頭髮總聚起來。下卦坤是婦人的取象;一個陽爻橫在三個陰爻的頂上,正是髮簪的取象。所謂「勿疑朋盍簪」,是說不要疑慮那些聚合到我這裡來的同類,他們不過都是簪著髮簪的婦人一流罷了。
九四一陽居五陰之中,人所由以為豫,故有由豫之象。占者遇此,故為大有得。然人既樂從,正當得志之時,必展其大行之志,俾人人皆享其和平豫大之福。勿疑由豫於我者,無同德之陽明,而所以朋合於上下內外者皆陰柔之群小可也,故又教占者必不可疑如此。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剛應而無他爻以分其權,故曰志大行。
九四以一個陽爻居在五個陰爻當中,眾人的逸樂都由他而來,所以有「由豫」的象;占卦的人遇上此爻,因而說「大有得」。可是眾人既然樂意跟從,正當他得志的時候,就必須施展那份大行天下的抱負,讓人人都享到這份和平安樂的福氣。不要因為那些依賴我而得樂的人裡頭沒有一個與我同德的陽剛明智之士,而聚合在上下內外的又都是陰柔的小人,就疑慮退縮——這樣也未嘗不可行。所以爻辭又教占卦的人,千萬不可如此猜疑。《小象傳》說:「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這個剛爻得到眾爻響應,又沒有別的陽爻來分它的權,所以說心志大得推行。
六五:貞疾,恆不死。中爻為坎,坎為心病,疾之象也。曰貞疾者,言非假疾,疾之在外而可以藥石者也。九四由豫,人心通歸於四,危之極矣。下卦坤為腹,凡四居卦之中為心,即咸卦憧憧往來之爻也,此正腹中心疾,故謂之貞疾。恆者,常也,言貞疾而常不死也。周室衰微,此爻近之。六五當豫之時,柔不能立,而又乘九四之剛,權之所主,眾之所歸,皆在於四,衰弱極矣,故有貞疾之象;然以其得中,故又有恆不死之象,即象而占可知矣。象曰:六五貞疾,乘剛也;恆不死,中未亡也。雖乘四為剛所逼,然柔而得中,猶存虛位不死。
六五爻辭:「久纏不去的病,長期拖著卻不至於死。」二至四爻互體成坎,《說卦傳》說坎為心病,這是「疾」的取象。說「貞疾」,是講它不是裝出來的病,也不是發在體表、可以用藥石醫治的病。九四是全卦逸樂所由來的主爻,人心全都歸向了九四,六五的處境危險到了極點。下卦坤為腹,而第四爻居在六爻的中段就算作心,正如《咸》卦九四「憧憧往來」那一爻;這裡正是腹中的心病,所以叫「貞疾」。「恆」是長久,是說這病久纏而人卻長久不死。周王室衰微而名號仍在,就近乎這一爻的光景。六五處在豫的時候,柔弱而立不起來,又騎在九四這個剛爻的上面;權柄的歸屬、眾人的歸心,全在九四那裡,衰弱到了極點,所以有「貞疾」的象;不過它畢竟居於上卦之中,所以又有「長久不死」的象。就著這個象去推占斷,也就清楚了。《小象傳》說:「六五貞疾,乘剛也;恆不死,中未亡也。」雖然騎在九四頭上而被剛爻所逼,可它柔順而居中,還保得住一個空名之位而不至於滅亡。
上六:冥豫,成有渝,無咎。冥者,幽也,暗也。上六以陰柔居豫極,為昏冥於豫之象。成者,五陰同豫,至上六已成矣。然以動體變剛成離,則前之冥冥者,今反昭昭矣,故又為其事雖成,然樂極哀生,不免有悔心之萌,而能改變之象。占者如是,則能補過矣,故無咎。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長也。豫已極矣,宜當速改,何可長溺於豫而不返也。
上六爻辭:「昏昏然沉溺於逸樂,局面已經鑄成;若能有所改變,便不會有過錯。」「冥」是幽暗昏昧。上六以陰柔之爻居在豫的最上一位,正是昏昏然沉溺於逸樂的象。「成」是說五個陰爻一同耽於逸樂,到上六已經積成定局。可是上六身在震這個主動之體,一變為陽剛,上卦便成離,離主光明,那麼先前昏昏暗暗的,如今反倒明明白白了;所以又有這樣的象:事情雖已鑄成,但樂到極處哀愁便生,免不了萌出悔改的心,從而能夠轉變。占卦的人能這樣,就補得回過失,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冥豫在上,何可長也。」逸樂已到極處,正該趕緊回頭,怎麼可以長久沉溺在裡面而不知返呢?
隨卦(震下兌上)
隨,震下兌上。隨,無故也。隨者,從也。少女隨長男,隨之象。曰隨綜蠱,以艮下而為震,以巽上而為兌,隨之義也;此動彼悅,亦隨之義也。序卦:豫必有隨,故受之以隨,所以次豫。隨,元亨,利貞,無咎。隨,元亨,然動而悅,易至於詭隨,故必利於貞,方得無咎。若所隨不貞,則雖大亨,亦有咎矣。不可依穆姜作四德。
《隨》卦,下卦是震,上卦是兌。《雜卦傳》說「隨,無故也」,意思是隨順的人不生事故。所謂「隨」,就是跟從。兌是少女,震是長男,少女跟著長男走,這是「隨」的卦象。再說《隨》與《蠱》互為綜卦:《蠱》是巽下艮上,把它整個上下倒轉,原來在上的艮轉到下面成了震,原來在下的巽轉到上面成了兌,這一層也是「隨」的卦義;這邊震動、那邊兌悅,一動一應,同樣是「隨」的卦義。《序卦傳》說:和樂必然招來跟隨,所以《豫》卦之後接上《隨》卦,這就是《隨》排在《豫》後面的緣故。卦辭:「《隨》,大為亨通,宜於守正,不會有過錯。」《隨》固然大為亨通,可是內動而外悅,最容易流於不辨是非的盲從,所以一定要利於守正,才能免於過錯。倘若所跟隨的人事不正,那麼縱然大為亨通,也一樣有咎。不可依《左傳》裡穆姜的說法,把元、亨、利、貞當作四種德來講。
彖曰: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大亨貞無咎,而天下隨時。隨時之義大矣哉。以卦綜卦德釋卦名,又釋卦辭而贊之。剛來而下柔者,隨蠱二卦同體,文王綜為一卦,故雜卦曰隨無故也,蠱則飭也。言蠱下卦原是柔,今艮剛來加於下而為震,是剛來而下於柔也。動而悅者,下動而上悅也。時者,正而當其可也。言大亨貞而無咎者,以其時也。時者,隨其理之所在,理在於上之隨下,則隨其下;理在於下之隨上,則隨其上。泰則隨其時之泰,否則隨其時之否。惟其時,則通變宜民,邦家無怨,近悅遠來,故天下隨時。故即贊之曰:隨時之義大矣哉。此與艮卦時字同,不可依王肅本時字作之字。觀尾句,不曰隨之時義,而曰隨時之義,文意自見。
《彖傳》說:「剛爻下來居於柔爻之下,內動而外悅,這就是《隨》。大為亨通、守正無咎,於是天下都隨順時宜。隨時的義理,真是大啊。」這段話是用卦綜與卦德解釋卦名,再解釋卦辭而加以讚歎。所謂「剛來而下柔」,是因為《隨》《蠱》兩卦本是同一卦體,文王把它上下倒轉互綜而分作兩卦,所以《雜卦傳》說「隨,無故也;蠱,則飭也」。意思是:《蠱》卦的下卦本是巽,屬柔;如今把《蠱》整個倒轉,上面艮的那一剛爻落到了下面而成為震,這就是剛爻下來居於柔爻之下。「動而悅」,是下卦震動而上卦兌悅。「時」是既正而又恰好合宜。說「大亨貞而無咎」,全靠這個「時」字。所謂時,就是隨著道理所在之處走:理當上位隨從下位,就隨下;理當下位隨從上位,就隨上。逢通泰之世就隨通泰之時,逢閉塞之世就隨閉塞之時。只要合乎時,便能通權達變、適宜於民,國家沒有怨聲,近處的人歡悅、遠處的人來歸,所以說「天下隨時」,因而立刻讚歎道:「隨時之義大矣哉。」這裡的「時」字和《艮》卦的「時」字用法相同,不可依王肅本把「時」字改成「之」字。看末一句:不說「隨之時義」而說「隨時之義」,文意自然明白。
象曰: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嚮晦入宴息。向與向同。晦者,日沒而昏也;宴安休息,即日入而息也。雷二月出地,八月入地,造化之理,有晝必有夜,有明必有晦。故人生天地,有出必有入,有作必有息;其在人心,有感必有寂,有動必有靜,此造化之自然,亦人事之當然也。故雷在地上,則作樂薦帝;雷在地中,則閉關不省方;雷在澤下,則嚮晦宴息,無非所以法天也。震東方卦也,日出暘谷;兌西方卦也,日入昧谷。八月正兌之時,雷藏於澤,此嚮晦之象也。澤亦是地,不可執泥澤字。中爻巽為入,艮為止,入而止息之象也。
《大象傳》說:「澤中有雷,就是《隨》。君子由此在天色向晚時進屋安歇。」「向」與「嚮」同,是臨近的意思。「晦」是太陽落下以後的昏暗;「宴息」是安閒休息,也就是日入而息。雷二月出地,八月入地;造化的道理,有白天就有黑夜,有光明就有昏暗。所以人生在天地之間,有出門就有歸家,有勞作就有休息;就人心上說,有感通就有沉寂,有活動就有安靜。這是造化本來如此,也是人事應當如此。因此雷在地上,就是《豫》卦,於是制樂薦獻上帝;雷在地中,就是《復》卦,於是關閉關口、不出巡四方;雷在澤下,就是《隨》卦,於是趁著天晚進屋安歇——無一不是取法於天。震是東方之卦,太陽從暘谷升起;兌是西方之卦,太陽落進昧谷。八月正當兌的時令,雷收藏在大澤裡,這正是「嚮晦」的取象。澤本身也是地,不必死摳一個「澤」字。三至五爻互體成巽,巽為入;二至四爻互體成艮,艮為止;進屋而歇下,正是這個取象。
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隨卦初隨二,二隨三,三隨四,四隨五,五隨六,不論應與。官者,主也。震長子主器,官之象也。渝者,變而隨乎二也。初為震主,性變動,渝之象也,故訟卦四變,中爻為震,亦曰渝。中爻艮,門之象也。二與四同功,二多譽,功之象也,故九四小象亦曰功。初九陽剛得正,當隨之時,變而隨乎其二,二居中得正,不失其所隨矣,從正而吉者也,故占者貞吉。然其所以貞吉者何哉?蓋方出門,隨人之始,即交有功之人,何貞吉如之?故又言所以貞吉之故。象曰:官有渝,從正吉也;出門交有功,不失也。二中正,所以從正吉;交有功,則不失其所隨矣。舊注不知八卦正位,震在初,乃極美之爻,所以通作戒辭看。
初九爻辭:「所主之事有了變動,守正吉利;一出門就結交上有功之人。」《隨》卦的通例是初隨二、二隨三、三隨四、四隨五、五隨上,一路往上跟隨,不講究本來的正應。「官」是主。震為長子,主持宗廟祭器,這是「官」的取象。「渝」是變,變而去跟隨六二。初九是震的主爻,震性好動善變,這是「渝」的取象;所以《訟》卦九四一變,中爻成震,爻辭也說「渝」。二至四爻互體成艮,艮為門,這是「門」的取象。《繫辭傳》說二與四同功而二多譽,這是「功」的取象,所以九四《小象》也說到「功」。初九陽剛而又當位,處在隨的時候,變而去跟隨六二;六二居中得正,可見它所隨的人沒有隨錯,跟從正道而得吉,所以占者「貞吉」。可它憑什麼能貞吉呢?因為剛一出門、才開始隨人,交上的就是有功之人,還有什麼比這更貞吉的?所以爻辭又補出貞吉的緣由。《小象傳》說:「官有渝,從正吉也;出門交有功,不失也。」六二居中得正,所以說跟從正道而吉;交上有功之人,就不至於隨錯了人。舊注不懂八卦正位震在初爻,這本是極好的一爻,所以一概把它當成告誡之辭來看,是錯的。
六二:係小子,失丈夫。中爻巽為繩,繫之象也。陰爻稱小子,陽爻稱丈夫,陽大陰小之意。小子者三也,丈夫者初也。六二中正,當隨之時,義當隨乎其三,然三不正,初得正,故有係小子失丈夫之象。不言凶咎者,二中正所隨之時,不能兼與也。象曰:係小子,弗兼與也。既隨乎三,不能兼乎其初。
六二爻辭:「拴住了那個小子,丟開了那個大丈夫。」三至五爻互體成巽,巽為繩直,這是「繫」的取象。陰爻稱「小子」,陽爻稱「丈夫」,取的是陽大陰小的意思。這裡的「小子」指六三,「丈夫」指初九。六二居中得正,按《隨》卦一路上隨的通例,理當去隨六三;可六三不當位,初九卻是得正的,所以有「拴住小子、丟開丈夫」的象。爻辭不說凶也不說咎,是因為六二本身中正,在這個該隨的時候,兩邊不能同時兼顧。《小象傳》說:「係小子,弗兼與也。」既然隨了六三,就沒法把初九一併兼顧。
六三:係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丈夫者九四也,小子者六二也。得者,四近君為大臣,求乎其貴,可以得其貴也;中爻巽近市利三倍,求乎其富,可以得其富也。六三當隨之時,義當隨乎其四,然四不中正,六二中正,故有係丈夫失小子之象。若有所求,必有所得,但利乎其正耳。三不中正,故又戒占者以此。象曰:係丈夫,志舍下也。舍音舍。時當從四,故心志舍乎下之二也。
六三爻辭:「拴住了那個大丈夫,丟開了那個小子;跟隨而有所求便有所得,宜於安處守正。」這裡的「丈夫」指九四,「小子」指六二。所謂「得」:九四緊挨君位、身為大臣,向他求取顯貴,就能得到顯貴;三至五爻互體成巽,《說卦傳》說巽「近利市三倍」,向他求取財富,就能得到財富。六三處在隨的時候,按通例理當去隨九四;可九四並不中正,六二反倒中正,所以有「拴住丈夫、丟開小子」的象。若有所求,必定有所得,只是要利於守正才行。六三既不居中也不當位,所以爻辭又拿這一句告誡占卦的人。《小象傳》說:「係丈夫,志舍下也。」「舍」讀作捨棄的舍。時勢上應當跟從九四,所以心志便捨開了下面的六二。
九四: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有獲者,得天下之心隨於己也。四近君為大臣,大臣之道,當使恩威一出於上,眾心皆隨於君,若人心隨己,危疑之道也,故凶。孚以心言,內有孚信之心也;道以事言,凡事合乎道理也;明者,識保身之幾也。有字在字以字雖字義稍異,然皆有功夫。若以象論,變坎,有孚之象也;震為大塗,道之象也;變坎錯離,明之象也;又中爻艮有光輝,亦明之象也。
九四爻辭:「跟隨而有所收穫,雖正也凶;心存誠信、行事合道,再加上明哲,還會有什麼過錯?」所謂「有獲」,是得到天下人的心都來隨附自己。九四緊挨君位、身為大臣,做大臣的道理,是要讓恩德與威權一概出於君上,眾人的心都歸向君主;如果人心反倒歸向自己,那是招來猜忌的危險路數,所以凶。「孚」就心上說,是內裡存著誠信之心;「道」就事上說,是凡事都合乎道理;「明」是識得保全自身的先機。「有」字、「在」字、「以」字雖然字義略有分別,可都是要下工夫的地方。若從卦象上講:九四一變,上卦成坎,坎為孚信,這是「有孚」的取象;下卦震為大塗大道,這是「道」的取象;變出的坎又與離互為錯卦,離為明,這是「明」的取象;何況二至四爻互體成艮,艮有光輝,也是「明」的取象。
四當隨之時義,當隨乎其五,然四為大臣,雖隨有獲,而勢陵於五,故有有獲貞凶之象,所以占者凶。然當居此地之時,何以處此哉?惟誠以結之,而道以事之,明哲以保其身,則上安而下隨,即無咎而不凶矣,故又教占者如此矣。象曰:隨有獲,其義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義凶者,有凶之理也;有孚在道明功者,言有孚在道皆明哲之功也。蓋明哲則知心不可欺而竭其誠,知事不可苟而外合於道,所以無咎也。周公爻辭,三者並言;孔子象辭,推原而歸功於明,何以覘人臣明哲為先。
九四處在隨的時勢裡,按通例理當去隨九五;可它身為大臣,雖然跟隨而有所收穫,聲勢卻壓過了九五,所以有「有獲貞凶」的象,占者因此為凶。那麼身處這個地位,該怎樣自處呢?只有拿誠意去結連君上,拿正道去侍奉君上,憑明哲來保全自身;這樣上面安心、下面照舊隨附,就沒有過錯、也不至於凶了。所以爻辭又這樣教導占卦的人。《小象傳》說:「隨有獲,其義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義凶」是說就道理上講本有致凶之理;「有孚在道明功」,是說心存誠信、行事合道,全都是明哲帶來的功效。因為明哲的人曉得人心欺騙不得,所以竭盡自己的誠;曉得事情馬虎不得,所以外面處處合於正道,因此沒有過錯。周公所繫的爻辭把誠、道、明三樣並列著說,孔子的《小象》卻追溯根源,把功勞全歸到一個「明」字上;由此就可以看出,做人臣的當以明哲為第一要務。
昔漢之蕭何韓信,皆高帝功臣。信既求封齊,復求王楚,可謂有獲矣,然無明哲,不知有獲貞凶之義,卒及大禍。何則不然:帝在軍中,遺使勞何,何悉遣子弟從軍,帝大悅;及擊陳豨,遺使拜何相國,封五千戶,何讓不受,悉以家財佐軍用,帝又悅,卒為漢第一功臣,身榮名顯。若何者,可謂知明功臣者矣。孔子明功之言,不其驗哉。
從前漢朝的蕭何與韓信,都是高祖的功臣。韓信先是求封齊王,接著又求王楚地,可以說是「隨有獲」了;然而他不懂明哲,不明白「有獲貞凶」的道理,終於遭了大禍。蕭何卻不是這樣:高祖在軍中,派使者來慰勞蕭何,蕭何便把家中子弟全都送去從軍,高祖大為高興;等到高祖出兵討伐陳豨,派使者拜蕭何為相國、加封五千戶,蕭何推辭不受,還把自家財產全部拿出來資助軍費,高祖又大為高興。蕭何終於做了漢朝第一功臣,身受尊榮、名聲顯赫。像蕭何這樣的人,可以說是懂得「明功」的功臣了。孔子講「明功」這句話,不是應驗得很清楚嗎?
九五:孚于嘉,吉。八卦正位,兌在六,乃爻之嘉美者,且上六歸山乃嘉遯矣,故曰孚于嘉。九五陽剛中正,當隨之時,義當隨乎其六,故有孚嘉之象,蓋隨之美者也,占者得此,吉可知矣。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惟中正,故孚于嘉。
九五爻辭:「以誠信相交於嘉美之人,吉利。」八卦正位兌在第六爻,上六正得兌的正位,是全卦中最嘉美的一爻;何況上六歸隱山中,正合《遯》卦九五「嘉遯」的意思,所以說「孚于嘉」。九五陽剛而居中得正,處在隨的時候,按通例理當去隨上六,所以有「以誠信交於嘉美」的象,這是《隨》卦裡最美的一爻。占卦的人得到此爻,吉利也就不用說了。《小象傳》說:「孚于嘉吉,位正中也。」正因為九五既中且正,所以能以誠信交於嘉美之人。
上六:拘係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繫即六二六三之繫,維亦係也,繫之又維之,言繫而又係也。詩縶之維之,於馬嘉客是也。言五孚於六,如此係維其相隨之心,固結而不可解也。如七十子之隨孔子,五百人之隨田橫,此爻足以當之。變乾,王之象也,指五也。兌居西,西之象也;兌錯艮,山之象也。六不能隨於世人,見九五維繫之極,則必歸之山矣。隨蠱相綜,故蠱卦上九不事王侯,亦有歸山之象。亨者,通也。王用亨于西山者,用通於西山以求之也。亨西山與謙卦用涉大川同,皆因有此象,正所謂無此事此理而有此象也。上六居隨之終,無所隨從,見九五相隨之極,則遯而歸山矣,故有此象,蓋隨之至者也,占者得此,吉可知矣。象曰:拘係之,上窮也。上者,六也;窮者,居卦之終,無所隨也,非凶也。
上六爻辭:「牢牢地把他拘住,接著又把他繫牢,君王用這份誠意通達到西山去。」這裡的「繫」,就是六二、六三那兩爻的「繫」;「維」也是拴繫;繫了又維,是說一層又一層地拴住。《詩經·小雅·白駒》說「縶之維之」,正是拴住那匹馬、留住那位嘉客的意思。這是說九五對上六誠信相待,就這樣拴住他相隨的心,牢牢結住而解不開。像孔門七十弟子跟隨孔子、五百壯士跟隨田橫,這一爻正當得起。上六一變,上卦成乾,乾為君,這是「王」的取象,指的是九五。兌居西方,這是「西」的取象;兌與艮互為錯卦,艮為山,這是「山」的取象。上六不肯隨順世上的人,見九五拴繫挽留到這個地步,那就非歸隱山中不可。《隨》與《蠱》互為綜卦,所以《蠱》卦上九說「不事王侯」,同樣帶著歸山的象。「亨」就是通。「王用亨于西山」,是說君王拿一片誠意通達到西山去徵聘他。這個「亨于西山」和《謙》卦初六的「用涉大川」是一類,都只因為卦中有這個象,正所謂並沒有這件事、這個理,卻有這個象。上六居在隨卦的終點,已經無人可隨,見九五挽留相隨到極處,便隱遁歸山了,所以有這樣的象,這是《隨》卦裡隨到極致的一爻。占卦的人得到此爻,吉利也就不用說了。《小象傳》說:「拘係之,上窮也。」「上」指上六;「窮」是居於全卦的終點,已經沒有可隨的對象,並不是說凶。
蠱卦(巽下艮上)
蠱,則飭也。蠱者,物久敗壞而蠱生也。以卦德論,在上者止息而不動作,在下者巽順而無違忤,彼此委靡因循,此其所以蠱也。《序卦》以喜隨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蠱,所以次隨。
《雜卦傳》說「蠱」就是整飭、整治。所謂「蠱」,是指器物久放而腐壞、生出蠹蟲,比喻積弊已深。從卦德上講:上卦是艮,艮的性情是止息,所以居上位的人安於不動、無所作為;下卦是巽,巽的性情是柔順,所以居下位的人一味順從、不敢有一句違拗。上下兩方彼此萎靡、因循苟且,這正是弊壞叢生的緣由,因此取名為「蠱」。《序卦傳》說:欣然追隨別人的,必定會生出事端,所以隨卦之後接的是蠱卦。這就是蠱卦排在隨卦後面的道理。
蠱,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利涉大川者,中爻震木在兌澤之上也。先甲後甲者,本卦艮上巽下,文王圓圖艮巽夾震木於東之中,故曰先甲後甲,言巽先於甲,艮後於甲也。巽卦言先庚後庚者,伏羲圓圖艮巽夾坎水於西之中,故曰先庚後庚,言巽先於庚,艮後於庚也。分甲於蠱者,本卦未變,上體中爻震木,下體巽木也。分庚子於巽者,本卦未變,上體錯兌金,下體綜兌金也。
蠱卦卦辭說:大為亨通,宜於渡過大河,在甲日之前三日、甲日之後三日行事。說「利涉大川」,是取「中爻」之象:蠱卦二、三、四爻互體成兌,三、四、五爻互體成震,震屬木、兌屬澤,木浮在澤水之上,正是舟船可渡的象。說「先甲」「後甲」,是因為本卦艮在上、巽在下:按文王的後天八卦圓圖,艮居東北、震居正東、巽居東南,艮與巽正好把屬木的震夾在東方的正中;甲乙屬木而居東方,巽在甲之前,艮在甲之後,所以說「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巽卦所以講「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則是按伏羲的先天八卦圓圖:艮居西北、坎居正西、巽居西南,艮與巽把屬水的坎夾在西方的正中;庚辛屬金而居西方,巽在庚之前,艮在庚之後,所以說「先庚後庚」。把「甲」分派給蠱卦,是就本卦六爻未變而言:上體互出的中爻是震木,下體本身就是巽木,全屬木。把「庚」分派給巽卦,也是就本卦未變而言:巽卦上體巽的錯卦是兌金,下體巽倒轉而成的綜卦也是兌金,全屬金。
十乾獨言甲庚者,乾坤乃六十四卦之祖。甲居於寅,坤在上、乾在下為泰;庚居於申,乾在上、坤在下為否。大往小來,小往大來,天地之道不過如此;物不可以終通,物不可以終否,易之為道亦不過如此,所以獨言甲庚也。
十天干中偏偏只提「甲」和「庚」,是因為乾坤兩卦乃六十四卦的父母之祖。甲配在建寅的正月,正月是坤在上、乾在下的泰卦;庚配在建申的七月,七月是乾在上、坤在下的否卦。否卦是「大往小來」,陽往外而陰入內;泰卦是「小往大來」,陰往外而陽入內。天地運行的道理,不過就是這一往一來;萬物不可能永遠通泰,也不可能永遠閉塞,《易》所講的道理,也不過就是這一通一否。正因為甲、庚二乾恰好點出泰否兩端,所以來氏在此單舉甲、庚。
曰先三後三者,六爻也。先三者,下三爻也,巽也;後三者,上三爻也,艮也。不曰爻而曰日者,本卦綜隨,日出震東,日沒兌西,原有此象。故少不言一日二日,多不言九日十日,而獨言先三後三者,則知其為下三爻上三爻也明矣。以先甲用辛取自新、後甲用丁取丁寧,此說始於鄭玄,謬矣。
所謂「先三」「後三」,指的就是本卦的六爻。「先三」是下面三爻,也就是巽;「後三」是上面三爻,也就是艮。不直接說「爻」而說「日」,是因為蠱卦倒轉過來就是隨卦,隨卦震在下、兌在上,震居東方為日出之處,兌居西方為日落之處,卦中本來就含有「日」的象。正因為講的是六爻,所以少不說一日、二日,多不說九日、十日,偏偏只說先三、後三,那麼它指的就是下三爻與上三爻,已經十分明白了。至於把「先甲三日」講成用辛日、取「自新」之義,把「後甲三日」講成用丁日、取「丁寧」之義,這種說法始於漢儒鄭玄,是錯的。
當蠱之時,亂極必治,占者固元亨矣,然豈靜以俟其治哉?必歴涉艱難險阻,以撥亂反正。知其先之三爻乃巽之柔懦,所以成其蠱也,則因其柔懦而矯之以剛果;知其後之三爻乃艮之止息,所以成其蠱也,則因其止息而矯之以奮發,斯可以元亨而天下治矣。
處在弊壞已極的蠱時,亂到極處必定轉向治,所以占得此卦的人本來就大為亨通。然而豈能安坐不動、等著天下自己太平?必須親歷艱難險阻,才能撥亂反正。要明白:在前的下三爻是巽,巽的毛病在柔弱怯懦,弊壞正由此釀成,那就針對這份柔懦,用剛強果斷去矯正它;在後的上三爻是艮,艮的毛病在停滯不動,弊壞也由此釀成,那就針對這份停滯,用奮發有為去矯正它。如此對症下藥,才能真正做到大為亨通而天下大治。
彖曰:蠱,剛上而柔下,巽而止,蠱。蠱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也。以卦綜卦德釋卦名卦辭。剛上而柔下者,蠱綜隨,隨初震之剛上而為艮,上六兌之柔下而為巽也。剛上則太尊而情不下達,柔下則太卑而情難上通,巽則謟,止則惰,皆致蠱之由,所以名蠱。
《彖傳》說:蠱卦,陽剛上行而陰柔下降,柔順而後停止,這就是蠱。蠱而大為亨通,天下便得以大治。宜於渡過大河,是說前往必有一番作為。甲日前三日、甲日後三日,終結之處便是開端,這是天道的運行。這段是用「綜卦」和「卦德」來解釋卦名與卦辭。所謂「剛上而柔下」,是因為蠱卦倒轉過來就是隨卦:隨卦初九本是下體震的陽剛,倒轉後升到上位而成艮;隨卦上六本是上體兌的陰柔,倒轉後降到下位而成巽。陽剛一味居上,則地位過尊而下情不能上達;陰柔一味居下,則地位過卑而心意難以上通。下者順從便流於諂媚,上者止息便流於怠惰,這些都是招致弊壞的緣由,所以此卦取名為「蠱」。
既蠱矣而又元亨,何也?蓋造化之與人事,窮則變矣。治必因亂,亂則將治,故蠱而亂之終,乃治之始也,如五胡之後生唐太宗、五季之末生宋太祖是也。治蠱者當斯時,則天下治矣,故占者元亨。往有事,猶言往有為。方天下壞亂,當勇往以濟難,若復巽懦止息,則終於蠱矣,豈能元亨?
既然已經弊壞了,為什麼反而說「大為亨通」呢?因為天地造化與人間世事一樣,走到窮盡處就會轉變。太平總是因大亂而後開創,亂到極處便將轉治,所以蠱卦所處的亂之終結,正是治之開端。像五胡亂華之後出了唐太宗、五代殘局之末出了宋太祖,就是這個道理。整治積弊的人恰逢這個時機,天下就能大治,所以占得此卦的人是大為亨通的。「往有事」,等於說前往大有作為。當天下壞亂之際,正該奮勇前行去解救危難;若還是像巽那樣柔懦、像艮那樣止息,那就只能爛在弊壞裡,哪裡還談得上大為亨通?
終始即先後。成言乎艮者終也,齊乎巽者始也。終則有始者,如晝之終矣而又有夜之始,夜之終矣而又有晝之始。故亂不終亂,亂之終乃其治之始,治亂相仍,乃天運之自然也。故治蠱者必原其始,必推其終,知其蠱之為始為先者乃巽也,則矯之以剛果;知其蠱之為終為後者乃艮也,則矯之以奮發,則蠱治而元亨矣。恆卦上體震綜艮,下體巽,故亦曰終則有始。
所謂「終」「始」,就是前面說的「後」「先」。《說卦傳》講「成言乎艮」,艮是萬物成終之處,所以艮為終;講「齊乎巽」,巽是萬物齊整之始,所以巽為始。「終則有始」,好比白晝終了便有黑夜的開始,黑夜終了又有白晝的開始。所以亂不會永遠是亂,亂的終點正是治的起點,治與亂互相承接,本是天道運行的自然規律。因此整治積弊的人,一定要追溯它的開端、推求它的終結:明白造成弊壞的開端在先的是巽,就用剛強果斷去矯正;明白造成弊壞的終結在後的是艮,就用奮發振作去矯正,這樣弊壞得治而大為亨通。恆卦上體是震、震倒轉為艮,下體是巽,取象與蠱卦相同,所以《彖傳》也說「終則有始」。
象曰: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德。山下有風,則物壞而有事更新矣。振民者,鼓舞作興以振起之,使之日趨於善,非巽之柔弱也,此新民之事也。育德者,操存省察以涵育之,非艮之止息也,此明德之事也。當蠱之事,風俗頹敗由於民德之不新,民德不新由於己德之不明,故救時之急在於振民,振民又在於育德,蓋相因之辭也。
《大象傳》說:山下有風,這就是蠱卦,君子由此領悟要振作百姓、培育己德。山下起風,草木摧折、物象敗壞,正到了該有一番作為、除舊更新的時候。所謂「振民」,是鼓舞激勵、把百姓振作起來,使他們一天天向善,這與巽的柔弱恰恰相反,屬於《大學》所說「新民」的事。所謂「育德」,是操持存養、反省察照,涵養自己的德性,這與艮的止息恰恰相反,屬於《大學》所說「明明德」的事。當弊壞之時,風俗頹敗是因為民德沒有更新,民德不新又是因為自己的德性不夠明澈。所以救時的當務之急在於振作百姓,而振作百姓的根本又在於培育己德,這兩句是層層相因的話。
初六:乾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艮止於上,猶父道之無為而尊於上也;巽順於下,猶子道之服勞而順於下也,故蠱多言乾父之事。乾者,木之莖乾也,中爻震木,下體巽木,乾之象也。木有乾方能附其繁茂之枝葉,人有才能方能振作其既墮之家殾,故曰乾蠱。有子者,即《禮記》之「幸哉有子」也。
初六爻辭說:整治父輩遺留的弊壞,有這樣的兒子,先父便可免於過咎,雖有危厲而終得吉祥。上卦艮止息在上,好比為父之道無所作為而尊居上位;下卦巽柔順在下,好比為子之道操勞服事而恭順於下,所以蠱卦各爻多講「乾父之蠱」這類家事。「乾」字讀如「樹幹」的乾,本指樹木的主幹:本卦中爻互出震木,下體又是巽木,正是樹幹之象。樹木有了主幹,才能承載繁茂的枝葉;人有了才幹,才能振起已經衰墮的家業,所以叫做「乾蠱」,即扛起整治弊壞的擔子。「有子」,就是《禮記·檀弓》裡「幸哉有子」那一句的意思,慶幸此人有個好兒子。
初六當蠱之時,才柔志剛,故有能乾父蠱之象。占者如是,則能克蓋前愆,喜其今日之維新,忘其前日之廢墮,因子而考亦可以無咎矣。但謂之蠱,未免危厲,不以易心處之,則終得吉矣。因六柔,故又戒之以此。象曰:乾父之蠱,意承考也。意承考者,心之志意在於承當父事,克蓋前愆,所以考無咎。
初六處在弊壞之時,才質雖柔弱而心志剛強,所以有能夠整治父輩弊壞的象。占得此爻的人如能這樣,就能夠遮蓋彌補前人的過失,讓人欣喜於今日的革新,而忘掉往日的荒廢墮落,先父也因這個兒子而得以免於過咎。只是既然稱為「蠱」,局面本已危殆,若不以戒慎而不輕忽的心態去應對,就難保平安;能不掉以輕心,最終便得吉祥。正因為初六是陰柔之爻,所以周公在爻辭裡特地加上這一層告誡。《小象傳》說:整治父輩的弊壞,是心意在於承擔父業。所謂「意承考」,是說他心中的志向就在於承擔起父輩的事業,彌補前人的過失,所以先父可以無咎。
九二:乾母之蠱,不可貞。艮性止,止而又柔,止則惰,柔則暗。又當家事敗壞之時,子欲乾其蠱,若以我陽剛中直之性直道乾之,則不惟不能,亦且難入,即傷恩矣,其害不小。惟當屈己下意,巽順將承,使之身正事治則亦已矣,故曰不可貴。事父母幾諫是也。若以君臣論,周公之事成王,成王有過則橽伯禽,皆此意也,易之時正在於此。
九二爻辭說:整治母輩遺留的弊壞,不可固執其正。所應之六五在艮體,艮的性情是止,既止息又陰柔:止就怠惰,柔就昏昧。又正當家事敗壞之時,做兒子的想整治這份弊壞,如果憑著自己陽剛中正、直來直去的性子硬去糾正,不但辦不成,而且話也聽不進去,反倒傷了母子恩情,害處不小。只有委屈自己、放低姿態,恭順地承接奉事,使她身心歸正、家事得治也就夠了,所以說「不可貴」(貞)。《論語》所說侍奉父母要「幾諫」,婉轉勸諫,就是這個道理。若換成君臣關係來講,周公輔佐成王,成王有過失就責打伯禽以示警,也都是這一層意思。《易》所講的因時制宜,正體現在這裡。
九二當蠱之時,上應六五,六五陰柔,故有乾母蠱之象。然九二剛中,以剛承柔,惡其過於直遂也,故戒占者不可貞,委曲巽順以乾之可也。象曰:乾母之蠱,得中道也。得中道而不太過,即不可貞也。
九二處在弊壞之時,上與六五相應,六五是陰柔之爻,居於母位,所以有整治母輩弊壞的象。然而九二本身陽剛而居中,以剛強去承接柔弱,最怕的是過於直截痛快,所以爻辭告誡占者「不可貞」,不要一味固守剛直,應當委婉柔順地去整治才行。《小象傳》說:整治母輩的弊壞,是因為得到了中道。所謂得中道而不過分,說的正是「不可貞」這三個字。
九三:乾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悔以心言,悔者因九三過剛,則乾蠱之事更張措置之間,未免先後緩急失其次序,所以悔也。咎以理言,然巽體得正,能制其剛,則其乾蠱必非私意妄行矣,所以無大咎。九三以陽剛之才,能乾父之蠱者,故有乾蠱之象。然過剛自用,其心不免小有悔,但為父乾蠱,其咎亦不大矣,故占者如此。象曰:乾父之蠱,終無咎也。有陽剛之才方能乾蠱,故周公僅許之,而孔子深許之也。
九三爻辭說:整治父輩遺留的弊壞,略有悔恨,但沒有大的過錯。「悔」是就內心而言:九三陽剛過盛,在改弦更張、佈置措施的過程中,難免先後緩急失去次序,所以心裡有懊悔。「咎」是就事理而言:但九三居巽體而又得正位,柔順得正能約束它的剛,那麼它整治弊壞必定不是出於私意妄為,所以沒有大的過錯。九三憑陽剛之才,正是能扛起整治父輩弊壞的人,所以有「乾蠱」之象;只是過於剛強自用,心中難免略有悔恨,但既是為父輩整治弊壞,過錯也就不大了,占者的處境正是如此。《小象傳》說:整治父輩的弊壞,終究沒有過錯。要有陽剛的才幹才能整治弊壞,所以周公在爻辭裡只是有保留地許可他,而孔子在《小象》裡則深深地肯定他。
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裕,寬裕也。強以立事為乾,怠而委事為裕,正乾之反也。往者,以此而往治其蠱也;見吝者,立見其羞吝也。治蠱如拯溺救焚,猶恐緩不及事,豈可裕?六四以陰居陰,又當艮止,柔而且怠,不能有為,故有裕蠱之象。如是則蠱將日深,故往則見吝,戒占者不可如是也。
六四爻辭說:寬緩拖延父輩遺留的弊壞,這樣前往必定招致羞吝。「裕」是寬緩放任。奮力擔起事情叫「乾」,懈怠而把事情推開叫「裕」,正好是「乾」的反面。「往」,是帶著這種拖延的態度前去整治弊壞;「見吝」,是立刻就會招來羞辱。整治積弊如同救溺水、救火災,還怕來不及,怎麼可以寬緩拖延?六四以陰爻居陰位,又處在艮止之體,既柔弱又怠惰,無力有所作為,所以有「裕蠱」之象。這樣下去弊壞只會一天比一天深,所以一往就見羞吝,爻辭是告誡占者不可如此。
象曰:裕父之蠱,往未得也。未得者,未得治其蠱也。九三之剛失之過,故悔,悔者漸趨於吉,故終無咎;六四之柔失之不及,故吝,吝者漸趨於凶,故往未得。寧為悔,不可為吝。
《小象傳》說:寬緩拖延父輩的弊壞,前往不能有所得。所謂「未得」,是說沒能把弊壞整治好。九三的剛強,失之於太過,所以有「悔」;悔是知過而改,會漸漸趨向吉,所以終究沒有過錯。六四的柔弱,失之於不及,所以有「吝」;吝是因循不改,會漸漸趨向凶,所以前往一無所得。兩相權衡,寧可犯九三那樣過剛之「悔」,也不可犯六四那樣怠惰之「吝」。
六五:乾父之蠱,用譽。卓吾云:上九不事事,而六五猶譽以悅之,使其歡然順從,蠱斯可乾。用者,用人也;用譽者,因用人而得譽也。二多譽,譽之象也。周公曰用譽,孔子二多譽之言蓋本於此。九二以五為母,六五又取子道,可見易不可為典要。宋仁宗柔之主,得韓範富歐卒為宋令主,此爻近之。
六五爻辭說:整治父輩遺留的弊壞,因任用賢人而獲得美譽。李卓吾說:上九不肯出來任事,六五卻仍用稱譽去取悅他,使他欣然順從,弊壞才整治得了。「用」指用人,「用譽」是因為善於用人而贏得聲譽。《繫辭傳》講六爻之位,說「二多譽」,第二爻多得美譽,這正是「譽」的取象所在。周公爻辭說「用譽」,孔子《繫辭》裡「二多譽」的話大概正本於此。前面九二把六五當作母,這裡六五又取兒子之道,可見《易》的取象隨時而變,不可當作一成不變的定則。宋仁宗是位柔弱之君,卻得到韓琦、范仲淹、富弼、歐陽修等賢臣輔佐,終於成為宋朝的賢明之主,與此爻的情形相近。
六五以柔居尊,下應九二,二以剛中之才而居巽體,則所以承順乎五者,莫非剛健大中之德矣。以此治蠱,可得聞譽,然非自能譽也,用人而得其譽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乾父用譽,承以德也。承者,承順也,因巽體又居下,故曰承,言九二承順以剛中之德。
六五以陰柔之質居於尊位,下與九二相應;九二有陽剛居中的才幹,又處在巽順之體,那麼他用來承奉六五的,無一不是剛健而大中至正的德行。憑這樣的輔佐去整治弊壞,自然能博得美譽;然而這美譽並非六五自己掙來的,而是善於用人才得來的,所以此爻的象與占如此。《小象傳》說:整治父輩的弊壞而得美譽,是因為臣下以德相承。「承」是承接順奉的意思;九二身在巽體又居下卦,所以用「承」字,是說九二以剛健守中的德行來承順君上。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上事字,事王侯以治蠱也;下事字,以高尚為事也,耕於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是也。上與五二爻,以家事言則上為父、五為母、眾爻為子,觀諸爻以乾父母言可知矣;以國事言則五為君、下四爻為用事之臣、上一爻為不事之臣,觀上一爻以王侯言可知矣。
上九爻辭說:不去侍奉王侯,把自己的操守看得更高。前一個「事」字是動詞,指出仕侍奉王侯以整治天下弊壞;後一個「事」字是名詞,指把高潔自守當作自己的事業,就像《孟子》所記伊尹隱居在有莘之野耕田,而以堯舜之道自樂那樣。上九與六五這兩爻的定位要看語境:從家事講,上九為父、六五為母、其餘各爻為子,這從各爻都說「乾父」「乾母」就可以知道;從國事講,六五為君、下面四爻是任事的臣子、上面一爻是不任事的臣子,這從上九單獨說到「王侯」就可以知道。
蓋當蠱之世,任其事而乾蠱者,則操巽命之權而行其所當行;不任其事而高尚者,則體艮止之義而止其所當止。如鄧禹諸臣皆相光武以乾漢室之蠱,獨子陵釣於富春是也。艮止不事之象,變坤錯乾,王侯之象,巽為高,高尚之象。
大凡處在弊壞之世,肯出來任事整治積弊的人,就執掌巽卦「申命行事」的權柄,去做他應該做的事;不肯任事而以高潔自守的人,就體會艮卦「止」的義理,在該止的地方停住。就像東漢鄧禹等一班功臣都輔佐光武帝整治漢室的積弊,唯獨嚴子陵獨自在富春江上垂釣,就是這兩類人。就取象說:上九居艮體,艮為止,正是「不事王侯」的象;此爻變陰則上體艮成坤,坤的錯卦是乾,乾為君,正是「王侯」的象;《說卦傳》講「巽為高」,下體巽正是「高尚」的象。
初至五皆乾蠱,上有用譽之君,下有剛中之臣,國家天下之事已畢矣。上九居蠱之終,無繫應於下,在事之外,以剛明之才無應援而處無事之地,蓋賢人君子不偶於時而高潔自守者也,故有此象,占者有是德斯應是占。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高尚之志足以起頑立懦,故可則。李卓吾上九論其意義,盡於不可貞內,看來用譽亦是順承也好。
從初六到六五都在整治弊壞:上有六五這樣善於用人而得美譽的君主,下有九二這樣剛健守中的臣子,國家天下的事已經辦妥了。上九居於蠱卦的終點,與下面各爻沒有相應的牽繫,身在事外;以剛健明察的才幹卻沒有應援,又處在無事可做的位置上,這正是賢人君子生不逢時而高潔自守的寫照,所以有「不事王侯」的象。占者具備這樣的德行,才配得上這樣的占斷。《小象傳》說:不去侍奉王侯,這份心志可以作為準則。高潔的志向足以使頑鈍者振作、懦弱者自立,所以說值得效法。李卓吾評上九,認為它的意義在九二「不可貞」一爻裡已經說盡了;照來氏看,六五的「用譽」講成臣下順承之義也未嘗不好。
新刻來瞿唐先生易注·卷之五
新刻來瞿唐先生易注卷之五。永川凌夫惇厚子甫圈點,廬陵高奣映雪君甫校讎。
新刻《來瞿唐先生易注》第五卷。來知德號瞿唐,故書題稱「來瞿唐先生」。本卷由永川人凌夫惇(字厚子)負責圈點,由廬陵人高奣映(字雪君)負責校讎。「圈點」是替白文加上句讀圈識,便於誦讀;「校讎」是兩本對讀、訂正訛字,這是明代刻本卷首照例題署的分工。
臨卦(兌下坤上)
臨,觀之義或與或求。臨者,進而臨逼於陰也,二陽浸長以逼於陰,故為臨,十二月之卦也。天下之物密近相臨者,莫如地與水,故地上有水則為比,澤上有地則為臨。《序卦》:有事而後可大,臨者大也,蠱者事也。韓康伯云:可大之業由事而生。二陽方長而盛大,所以次蠱。
《雜卦傳》說:臨卦與觀卦的意義,一個是「給予」,一個是「求取」。所謂「臨」,是自下向上進逼陰爻。臨卦初九、九二兩個陽爻自下漸漸生長,向上逼近四個陰爻,所以叫「臨」,在十二消息卦中屬十二月之卦。天下萬物之中彼此貼近相臨的,沒有比地與水更親密的了,所以水在地上是比卦,澤上有地就是臨卦。《序卦傳》說:有事可做而後事業才能廣大,「臨」就是廣大的意思,「蠱」就是有事的意思。晉人韓康伯註解說:可以廣大的功業,是從有事可做中生出來的。臨卦二陽正在生長而趨於盛大,所以排在蠱卦之後。
臨,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凶。彖曰:臨,剛浸而長,說而順,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以卦體卦德釋卦名卦辭。浸者,漸也,言自復一陽生至臨則陽漸長矣,此釋卦名。說而順者,內說而外順也,說則陽之進也不逼,順則陰之從也不逆。剛中而應者,九二剛中,應乎六五之柔中也。
臨卦卦辭說:大為亨通,利於守正,到了八月會有凶險。《彖傳》說:臨卦,陽剛漸漸生長,喜悅而又柔順,陽剛居中而上下相應,大為亨通又能守正,這是天道的規律;到了八月有凶險,是因為陽氣消退已經不遠了。這段是用「卦體」和「卦德」來解釋卦名與卦辭。「浸」就是漸漸:從復卦一陽初生,到臨卦已經二陽,陽氣是一步步生長上來的,這一句解釋卦名。「說而順」,是內卦兌為悅、外卦坤為順:內心喜悅,所以陽的推進並不顯得逼迫;外卦柔順,所以陰的順從並不帶著牴觸。「剛中而應」,是說九二陽剛而居下卦之中,上應六五陰柔而居上卦之中,剛柔各得其中而彼此呼應。
言雖剛浸長,逼迫乎陰,然非倚剛之強暴而逼迫也,乃彼此和順相應也,此言臨有此善也。剛浸長而悅順者,大亨也;剛中而應柔中者,以正也。天之道者,天道之自然也,言天道陽長陰消原是如此。大亨以正也,一誠通復,豈不大亨以正?故文王卦辭曰元亨利貞者此也。然陰之消,豈長消哉?至酉曰觀,陰復長而凶矣。
陽剛雖然漸漸生長、向上逼近陰爻,卻並不是倚仗剛強橫暴去壓迫,而是上下彼此和順相應,這正是臨卦的好處所在。陽剛漸長而又喜悅柔順,就是「大亨」;陽剛居中而與柔中之爻相應,就是「以正」。「天之道」指天道自然而然的運行,是說天道本來就是陽長陰消這個樣子。既大為亨通又不失其正,一片至誠貫通往復,怎會不是「大亨以正」?所以文王卦辭說「元亨利貞」,講的正是這個。然而陰氣的消退,難道會一直消下去嗎?到了建酉的八月便成為觀卦,那時陰氣重新生長而轉為凶險了。
象曰:澤上有地,臨,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教者,勞來匡直之謂也;思者,教之至誠惻恆,出於心思也;無窮者,教之心思不至厭斁而窮盡也。容者,民皆在統馭之中也;保者,民皆得其所也;無疆者,無疆域之限也。無窮與兌澤同其淵深,無疆與坤土同其博大,二者皆臨民之事,故君子觀臨民之象以之。
《大象傳》說:澤上有地,這就是臨卦,君子由此領悟要教化百姓、思慮無窮,容納保養百姓、恩澤無疆。「教」,就是《孟子》所說慰勞、招徠、匡正、扶直那一套教化功夫。「思」,是這份教化出於至誠懇切的心,發自肺腑而非應付。「無窮」,是這份教化之心永不厭倦、永不枯竭。「容」,是百姓都在自己的統攝照管之中;「保」,是百姓都各得其所;「無疆」,是恩澤不受疆界的限制。「無窮」取象於下卦兌澤,與澤水同其深不可測;「無疆」取象於上卦坤土,與大地同其廣博宏大。這兩件都是臨民之事,所以君子觀察臨民之象而效法它。
初九:咸臨,貞吉。咸,皆也,同也。以大臨小者,初九、九二臨乎四陰也;以上臨下者,上三爻臨乎其下也。彼臨乎此,此臨乎彼,皆同乎臨,故曰咸臨。卦惟二陽,故此二爻皆稱咸臨。九剛而得正,故占者貞吉。以上臨下,似未是,如雲非陽能臨,乃二陽咸臨似妥。象曰:咸臨貞吉,志行正也。初正應四亦正,故曰正。中爻震足,故初行五亦行。
初九爻辭說:一同來臨,守正得吉。「咸」是都、是共同的意思。就以大臨小說,是初九、九二兩陽一同臨於上面四個陰爻;就以上臨下說,是上卦三爻臨於下卦三爻。彼臨於此,此臨於彼,都合於「臨」的意思,所以叫「咸臨」。全卦只有兩個陽爻,所以初九、九二這兩爻都稱「咸臨」。初九是陽爻居陽位,剛而得正,所以占者守正得吉。不過把「咸臨」講成以上臨下,恐怕不妥;說並非單憑一陽能臨,而是二陽共同來臨,似乎更為穩當。《小象傳》說:一同來臨守正得吉,是心志行事都合於正道。初九得位為正,所應的六四也得位為正,所以說「正」。二、三、四爻互體為震,震為足,所以初九可以說「行」,六五也可以說「行」。
九二:咸臨,吉,無不利。咸臨與初同而占不同者,九二有剛中之德,而又有上進之勢,所以吉無不利。象曰:咸臨吉無不利,未順命也。未順命者,未順五之命也,五君位故曰命,且兌綜巽,亦有命字之象。本卦彖辭悅而順,孔子恐人疑此爻之吉無不利者,乃悅而順五之命也,故於小象曰:二之吉利者,乃有剛中之德,陽勢上進,所以吉利也,未順五之命也。
九二爻辭說:一同來臨,吉祥,沒有什麼不利。爻辭的「咸臨」與初九相同,占斷卻不同,是因為九二既有陽剛居中的德行,又有向上推進的氣勢,所以不但吉,而且無所不利。《小象傳》說:一同來臨吉祥無所不利,是因為還沒有順從命令。所謂「未順命」,是還沒有順從六五之君的命令;六五居君位,所以說「命」。而且下卦兌倒轉過來就是巽,《說卦傳》講巽為申命,所以也含有「命」字的象。本卦《彖傳》講「說而順」,孔子怕人誤以為此爻的吉利是來自取悅順從六五之命,所以在《小象》裡點明:九二之所以吉利,是因為它自身有剛健守中的德行、陽氣正在上進,並不是因為順從了六五的命令。
未順命者,四陰方盛,未順陽之命也,所以必二陽咸臨。周公之吉利,堅二陽上進之心也;孔子未順命者,堅二陽合德之心也。圍成弗克,三家豈皆順命乎?孔子尚不能以一陽服群陰,而況其它。
另一種解法是:「未順命」指四個陰爻正當盛勢,還沒有順從陽爻的號令,所以必須兩個陽爻一同來臨才行。周公在爻辭裡說「吉,無不利」,是要堅定二陽向上推進的決心;孔子在《小象》裡說「未順命」,是要堅定二陽同心合德的意志。《左傳》記孔子為魯國墮三都,圍成邑而攻不下,季孫、叔孫、孟孫三家難道都肯聽命嗎?連孔子尚且不能以一陽之力降服群陰,何況別人。
六三: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甘臨者,以甘悅人而無寔德也。坤土其味甘,兌為口,甘之象也,故節卦九五變臨亦曰甘節。無攸利者,不誠不能動物也。變乾,乾三爻惕若,憂之象也。三居下之上,臨人者也,陰柔悅體,又不中正,故有以甘悅臨人之象,此占者所以無攸利也,能憂而改之,斯無咎矣。象曰:甘臨,位不當也;既憂之,咎不長也。位不當者,陰柔不中正也;咎不長者,改過也。
六三爻辭說:以甜言蜜語相臨,沒有什麼好處;若能為此憂懼而改正,就沒有過錯。所謂「甘臨」,是用甜美的言辭取悅別人,卻沒有真實的德行。五行中坤土的味道屬甘,下卦兌為口,口嘗甘味,正是「甘」的取象;所以節卦九五變爻後成臨卦,也說「甘節」。「無攸利」,是因為不出於誠,就打動不了人。此爻變陽,則下體兌成乾,乾卦九三有「夕惕若厲」之語,正是「憂」的取象。六三居下卦之上,是臨人的位置,卻身處陰柔取悅之體,又不中不正,所以有用甜言蜜語去臨人的象,這就是占者「無攸利」的緣由;若能因此憂懼而改過,也就沒有災咎了。《小象傳》說:甜言蜜語相臨,是位置不當;能夠憂懼改過,過錯就不會長久。「位不當」指陰柔之質而不中不正;「咎不長」指能夠改過。
六四:至臨,無咎。六四當坤兌之交,地澤相比,蓋臨親切之至者,所以占者無咎。以陰臨陽宜有咎,然陰陽相應之至,故無咎。象曰:至臨無咎,位當也。以陰居陽故位當。位當者,居坤順之位,下臨乎初陽而相應也,其得無咎者,以其位,非以其陰也,位當,陰亦當矣。
六四爻辭說:親切至極地來臨,沒有過錯。六四正處在上卦坤與下卦兌交界之處,地與澤緊貼相依,是相臨最為親切的位置,所以占者沒有過錯。照理說以陰柔臨於陽剛,本該有咎,但六四與初九陰陽相應到了極處,所以反而無咎。《小象傳》說:親切至極地來臨沒有過錯,是位置得當。原注說以陰爻居陽位所以位當。所謂「位當」,是它居於坤體柔順之位,向下臨於初九之陽而彼此相應;它之所以無咎,是憑這個位置,並不是憑它的陰柔。位置既然得當,陰柔之質也就隨之得當了。
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知音智。變坎,坎為通,智之象也。知臨者,明四目,達四聦,不自用而任人也。應乾陽,故曰大君。知臨之知,原生於九二,故即曰大君。知者,覺也,智也,六五非九二不能至此。宜者,得人君之統體也。六五柔中居尊,下任九二剛中之賢,兼眾智以臨天下,蓋得大君之宜者,吉可知矣,占者有是德亦如是占也。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謂也。與初行正同。六五中,九二亦中,故曰行中,行中即用中。中爻震足,行之象也。
六五爻辭說:以智慧來臨,這是大君所應有的做法,吉祥。「知」讀作「智」。此爻變陽,則上卦坤成坎,坎為通達,正是「智」的取象。所謂「知臨」,就是《尚書·舜典》所說「明四目、達四聰」,廣開視聽,不自用己見而任用賢人。六五所應的九二屬乾陽,所以稱「大君」。「知臨」的這份智慧本來生於九二,所以緊接著就說「大君之宜」。「知」是覺悟、是智慧,六五若沒有九二相輔,是達不到這一步的。「宜」,是得著了做君主的統攝大體。六五以陰柔守中而居尊位,向下任用九二剛健守中的賢臣,匯聚眾人的智慧來臨御天下,這正是合於大君身份的做法,吉祥是可想而知的;占者具備這樣的德行,也就配得上這樣的占斷。《小象傳》說:大君所應有的做法,說的是行事得中。這與初九《小象》說「志行正」同一句法。六五居上卦之中,九二居下卦之中,所以說「行中」,行中就是用中。二、三、四爻互體為震,震為足,正是「行」的取象。
上六:敦臨,吉,無咎。敦,厚也。爻本坤土,又變艮土,敦厚之象。初與二雖非正應,然志在二陽,尊而應卑,高而從下,蓋敦厚之至者。上六居臨之終,坤土敦厚,有敦臨之象,吉而無咎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敦臨之吉,志在內也。志在內卦二陽曰志者,非正應也。
上六爻辭說:敦厚地來臨,吉祥,沒有過錯。「敦」就是厚。此爻本在坤體,坤為土;變陽之後上卦坤又成艮,艮也是土,兩重土疊加,正是敦厚的取象。上六與初九、九二雖然不是正應,心志卻繫在這兩個陽爻上,以尊位而應卑位,居高處而肯從下,這是敦厚到了極點。上六居臨卦的終點,坤土性質敦厚,所以有敦厚來臨的象,是吉祥而無過錯的路數,因此它的象與占如此。《小象傳》說:敦厚來臨的吉祥,是心志繫在內卦。說它心志繫在內卦的兩個陽爻,而用一個「志」字,正因為彼此並非正應,只是心嚮往之而已。
觀卦(坤下巽上)
觀者,有象以示人而為人所觀仰也。風行地上,遍觸萬類,周觀之象也;二陽尊上,為下四陰所觀,仰觀之義也。《序卦》:臨者大也,物大然後可觀,故受之以觀,所以次臨。
所謂「觀」,是有一種氣象昭示於人,因而為眾人所瞻仰。上卦巽為風,下卦坤為地,風行走在大地之上,處處接觸萬類,這是遍觀周覽的象;九五、上九兩個陽爻尊居上位,被下面四個陰爻所仰望,這是仰觀的意思。《序卦傳》說:「臨」就是廣大,事物廣大之後才有可觀之處,所以臨卦之後接以觀卦。這就是觀卦排在臨卦後面的道理。
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觀,官奐反;盥音管。盥者,將祭而潔手也;薦者,奉酒食以薦也;有孚者,信也;顒者,大頭也,仰也,《爾雅》「顒顒,君之德也」,大頭在上之意,仰觀君德之意。言祭祀者方潔手而未薦,人皆信而仰之矣,觀者必當如是也。自上示下曰觀,去聲;自下觀上曰觀,平聲。
觀卦卦辭說:像祭祀時已經洗手而尚未獻饗的那一刻,心懷誠信而令人肅然仰望。「觀」在此讀去聲,反切為「官奐反」;「盥」讀作「管」。「盥」是將要祭祀時洗淨雙手;「薦」是奉上酒食進獻神明;「有孚」就是心懷誠信;「顒」本指大頭,引申為仰望,《爾雅·釋訓》說「顒顒卬卬,君之德也」,取大頭在上之意,也就是仰觀君德的意思。祭祀的人剛洗完手、還沒有獻上祭品的時候,一片莊敬未散,人人都心悅誠服地仰望著他;為人所觀仰者,必須保持這種狀態。凡是自上昭示於下叫「觀」,讀去聲;自下瞻仰於上叫「觀」,讀平聲。
彖曰: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下觀而化也。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觀皆去聲,惟下觀而化平聲。以卦體卦德釋卦名,又釋卦辭而極言之。順者,心於理無所乖;巽者,事於理無所拂;中正即九五。陽大陰小,故曰大觀在上;中正則所觀之道也。
《彖傳》說:偉大的表率高居上位,柔順而又遜入,以中正之德昭示天下。「盥而不薦,有孚顒若」,是下面的人瞻仰而受感化。觀察上天神妙的運行之道,四季更替毫無差錯;聖人依照這種神妙之道來設立教化,天下就歸服了。這幾個「觀」字都讀去聲,只有「下觀而化」的「觀」讀平聲。這一段先用「卦體」「卦德」解釋卦名,再解釋卦辭並把義理推到極致。「順」是下卦坤,指心裡對事理沒有一處乖違;「巽」是上卦巽,指行事對事理沒有一處拂逆;「中正」就指九五,陽爻居第五位,既中且正。陽為大、陰為小,兩個陽爻高居上位,所以說「大觀在上」;中正則是他昭示天下所憑的那個「道」。
言人君欲為觀於天下,必所居者九五大觀之位,所具者慎巽之德,而後以我所居之中,觀天下之不中;所居之正,觀天下之不正,斯可以為觀矣,所以名觀。下觀而化,故人信而仰之,所以有孚顒若者此也。盥而不薦者,神感也;有孚顒若者,神應也,此觀之所以神也。故以天道、聖人之神道極言而贊之。神者,妙不可測,莫知其然之謂。天之神道非有聲色,而四時代謝無少差忒;聖人神道設教亦非有聲色,而民自服從,觀之神一而已矣。
君主想要成為天下的表率,必須所處的是九五這個大為可觀的尊位,所具備的是謹慎柔巽的德行,然後才能以自己所守的「中」,去矯正天下的不中;以自己所守的「正」,去矯正天下的不正,這樣才配稱為天下之所觀,所以此卦取名為「觀」。下面的人瞻仰而受感化,所以人人信服而仰望,卦辭「有孚顒若」正指此。「盥而不薦」是神明為之感通,「有孚顒若」是人心為之響應,這就是觀卦之所以神妙的地方。因此《彖傳》舉天道與聖人的神道,把這層意思推到極致來讚歎它。所謂「神」,是妙不可測、說不出所以然。上天的神道並沒有聲音顏色,四季代謝卻分毫不差;聖人依神道設教也沒有聲色可尋,百姓卻自然服從。觀卦的神妙,與天道的神妙原是同一個道理。
象曰: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上觀去聲,下觀平聲。省方者,巡狩省視四方也;觀民者,觀民俗也,即陳詩以觀民風、納價以觀好惡也;設教者,因俗以設教也,如齊之末業教以農桑、衛之淫風教以有別是也。風行地上,周及庶物,有歴覽周遍之象,故以省方體之。坤為方,方之象;巽以申命,設教之象。
《大象傳》說:風行走在大地之上,這就是觀卦,先王由此領悟要巡視四方、觀察民情、設立教化。這裡上一個「觀」字讀去聲,下一個讀平聲。「省方」,是天子巡狩、省視四方;「觀民」,是考察民間風俗,也就是《禮記·王制》所載採集詩歌以瞭解民風、考察物價以瞭解百姓好惡那類做法;「設教」,是順著當地風俗來設立教化,例如齊地百姓多逐末利,就教他們務農養蠶;衛地風氣淫靡,就教他們男女有別。風行地上,普遍觸及萬物,有一一歷覽、周遍無遺的象,所以先王以巡視四方來體現它。《說卦傳》講坤為地,方正而有疆域,是「方」的取象;巽為申命,反覆申明政令,是「設教」的取象。
初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咎。觀平聲。童者,童稚也;觀者,觀九五也。中爻艮為少男,童之象也;初居陽,亦童之象,故二居陰取女之象。小人者,下民也,本卦陰取下民,陽取君子。無咎者,百姓日用而不知,所以無咎也。君子吝一句,用慢上句之意,故小象不言君子。
初六爻辭說:像孩童那樣淺陋地觀望,在小人是無咎的,在君子則有咎(爻辭本作「君子吝」)。這裡「觀」讀平聲。「童」是幼稚孩童;「觀」指仰觀九五。觀卦三、四、五爻互體為艮,《說卦傳》講艮為少男,正是「童」的取象;初六又居於陽位,也含童稚之象,所以下一爻六二居陰位便取「女」之象。「小人」在此指下層百姓,本卦以陰爻取象下民,以陽爻取象君子。說「無咎」,是因為《繫辭傳》講「百姓日用而不知」,本來就不苛求他們見識高遠,所以沒有過錯。「君子吝」這一句,是用輕慢的口氣反襯上一句,所以《小象傳》只提小人而不提君子。
初六當大觀在上之時,陰柔在下,去五最遠,不能觀五中正之德輝,猶童子之誤解見,不能及遠,故有童觀之象。然其占在小人則無咎,若君子豈無咎哉,亦羞吝矣。象曰:初六童觀,小人道也。不能觀國之光,小人之道自是如此。
初六正當偉大表率高居上位之時,自身陰柔而處在最下,離九五又最遠,看不到九五中正之德的光輝,好比孩童見識淺短,望不到遠處,所以有「童觀」之象。不過這個占斷落在小人身上便沒有過錯,若落在君子身上,怎麼可能無咎?也是要蒙羞受辱的。《小象傳》說:初六的童蒙之觀,是小人之道。看不見一國的光輝盛美,小人之道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六二:窺觀,利女貞。觀平聲。窺與窺同,門內窺視也,不出戶庭,僅窺一隙之狹者也。曰利女貞,則丈夫非所利矣。中爻艮,門之象也;變坎為隱伏,坎錯離為目,目在門內隱伏處,窺視之象也。二本與五相應,但二之前即門,所以窺觀。
六二爻辭說:從門縫裡偷看,利於女子守正。這裡「觀」讀平聲。「窺」與「闚」同字,是在門內向外偷看;足不出門庭,只能從一條縫隙裡看到極狹的一點。既然說「利女貞」,那麼對男子就不是有利的了。就取象說:三、四、五爻互體為艮,《說卦傳》講艮為門闕,是「門」的取象;此爻變陽則下卦坤成坎,坎為隱伏,坎的錯卦是離,離為目,眼睛藏在門內隱蔽處向外看,正是「窺視」的取象。六二本與九五相應,但它前面正擋著一道門,所以只能從門縫裡窺看。
六二陰柔,當觀之時,居內而觀外,不出戶庭而欲觀中正之道,不可得矣,故有窺觀之象,惟女子則得其正也,故其占如此。象曰:窺觀女貞,亦可醜也。婦女無外事,則窺觀乃女子之正道;丈夫志在四方,宇宙內事乃吾分內事,以丈夫而為女子之觀,亦可丑矣。
六二陰柔,正處在觀仰之時,身居內卦而要觀看外面,足不出戶卻想看清九五中正之道,那是辦不到的,所以有從門縫偷看的象;唯有女子如此才算合於正道,所以占斷是「利女貞」。《小象傳》說:從門縫偷看而利於女子守正,對男子來說也是可羞的。婦女不主外事,那麼足不出戶地窺看,正是女子應守的本分;男子則志在四方,天地之間的事都是自己分內該管的,若以男子之身卻做女子那種窺看,就實在可羞了。
六三:觀我生進退。子路對丈人之辭,明君在上,可出而仕矣。觀平聲。下爻皆觀乎五,三隔四,四已觀國之光,三惟觀我生而已。我生者,我陰陽相生之正應也,即上九也。為進退,為不果者,巽也,巽有進退之象,故曰觀我生進退。六三當觀之時,隔四不能觀國,故有觀我生進退之人之象。不言占之凶咎者,陰陽正應,未為失道,所當觀者也。象曰:觀我生進退,未失道也。道者,陰陽相應之正道也。
六三爻辭說:觀察與我相應的那一方,據以決定進還是退。這如同《論語》裡子路答荷蓧丈人的話,明君在上便可以出仕。這裡「觀」讀平聲。下面各爻本來都是仰觀九五,但六三被六四隔開了,六四已經能「觀國之光」,六三就只能觀察與自己相應的那一方而已。「我生」,指與我陰陽相生的正應之爻,也就是上九。《說卦傳》講巽「為進退,為不果」,上卦正是巽,含有進退不定的象,所以說「觀我生進退」。六三處在觀仰之時,被六四隔住而看不到國家的光輝,所以有觀察相應之爻以定進退的人的象。爻辭不說吉凶悔吝,是因為陰陽正應本不算失道,正是他應當觀看的對象。《小象傳》說:觀察相應者以定進退,並沒有失去正道。這個「道」,指的就是陰陽相應的正道。
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觀平聲。光者,九五陽朋在上,被四表,光四方者也。下坤土,國之象;中爻艮,輝光之象;四承五,賓王之象;九五,王之象。觀國光者,親炙其休光也。賓者,已仕而朝覲乎君,君則賓禮之;未仕而仕進於君,君則賓興之也。觀卦利近不利遠,六二中正又乃正應,乃曰窺觀,則不利於遠可知矣。六四柔順得正,最近於五,有觀光之象,故占者利用賓于王。象曰:觀國之光,尚賓也。尚謂心志之所尚,言其志意願賓于王朝。
六四爻辭說:觀瞻一國的光輝盛美,利於作賓客而進用於王朝。這裡「觀」讀平聲。所謂「光」,指九五陽德朋盛而高居上位,光被四方之外,照耀四方。就取象說:下卦坤為土,是「國」的取象;三、四、五爻互體為艮,艮為山有光輝,是「輝光」的取象;六四緊承九五,是「賓于王」的取象;九五居尊,是「王」的取象。「觀國之光」,是親身沐浴在這份美好的光輝裡。所謂「賓」,已經出仕的臣子入朝覲見君王,君王以賓客之禮待他;尚未出仕的賢者被舉薦進用,君王以賓禮來興舉他。觀卦的通例是近於九五者有利、遠於九五者不利:六二既中且正,又是九五的正應,尚且只落得「窺觀」,可見離得遠就不利了。六四柔順而得正位,又最靠近九五,所以有觀瞻國光之象,占者利於作賓于王朝。《小象傳》說:觀瞻一國的光輝,是心志崇尚作賓。「尚」指心志之所向往,是說他心裡願意到王朝去作賓客。
九五:觀我生,句。君子無咎。觀去聲。九五上九,生字亦如六三生字,皆我相生之陰陽也。觀我生作句,觀孔子小象可見矣。觀我生者,觀示乎我所生之四陰也,即中正以觀天下也。君子無咎,對初爻小人無咎言,下四陰爻皆小人,上二陽爻皆君子;小人當仰觀乎上,故無咎;君子當觀示乎下,故無咎。
九五爻辭說:昭示我所相生的眾爻——「觀我生」自成一句——君子沒有過錯。這裡「觀」讀去聲。九五、上九兩爻的「生」字,與六三的「生」字一樣,都指與我陰陽相生的那些爻。「觀我生」應當單獨作一句讀,看孔子《小象》的說法就明白了。所謂「觀我生」,是把自己的德行昭示給與我相生的四個陰爻,也就是《彖傳》說的「中正以觀天下」。「君子無咎」是針對初六「小人無咎」而言:下面四個陰爻都屬小人,上面兩個陽爻都屬君子;小人應當仰觀在上者,所以無咎;君子應當昭示於下,所以也無咎。
九五為觀之主,陽剛中正以居尊位,下之四陰皆其所觀示者也,故有觀我生之象,大觀在上,君子無咎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觀我生,觀民也。二觀字皆去聲。民即下四陰,陰為民之象也,故姤九四曰遠民,以初六陰爻也。內卦三陰遠於五,草莽之民也;六四之陰近於五,仕進之民也。九五雖與六二正應,然初三四與九五皆陰陽相生,故曰觀我生觀民也,即中正以觀天下之民也。生曰我生,則關於我者切矣。孔子釋以民字,不曰生而曰民,則非獨同焉,皆生已也。人君俯臨萬民,不有以觀之,不惟負我,並負民矣。
九五是全卦「觀」的主爻,陽剛中正而居於尊位,下面四個陰爻都是他昭示的對象,所以有「觀我生」之象;偉大的表率高居上位,這正是君子無咎的路數,因此此爻的象與占如此。《小象傳》說:昭示我所相生的眾爻,就是昭示於民。這兩個「觀」字都讀去聲。「民」就指下面四個陰爻,陰爻正是百姓的取象;所以姤卦九四《小象》說「遠民」,指的也是初六那個陰爻。內卦三個陰爻離九五遠,是草野之民;六四這個陰爻離九五近,是已經進身仕途之民。九五雖然與六二是正應,但初六、六三、六四與九五也都陰陽相生,所以說「觀我生」就是「觀民」,也就是以中正之德昭示天下之民。說「生」而稱「我生」,可見這些人與我關係何等切近。孔子解釋時換成一個「民」字,不說「生」而說「民」,是因為他們不只是與我同類相生,簡直都是我所生養的。君主俯臨萬民,若不能有所昭示,那就不但辜負了自己,也辜負了百姓。
上九:觀其生,句。君子無咎。觀去聲。上九雖在觀示之上,然本卦九五有天下國家之責,所以九五觀示乎諸爻,諸爻仰觀乎九五。曰我生者,即大有六五五陽皆其所有之意,言下四陰惟我可以觀示,他爻不可得而觀示之也。若上九不在其位,不任其事,則無觀示之責,止因在上位陰陽相生,義當觀其生,是空有觀生之位而已。故不曰觀我生而曰觀其生者,避五也,是我字甚重而其字甚輕也。君子無咎者,九五與上九皆陽剛在上,故並君子之無咎也。
上九爻辭說:昭示那些與之相生的眾爻——「觀其生」自成一句——君子沒有過錯。這裡「觀」讀去聲。上九雖然位居昭示者之上,但本卦擔著天下國家之責的是九五,所以是九五昭示於各爻,各爻仰觀於九五。九五說「我生」,正如大有卦六五那樣,五個陽爻都是它所擁有的意思,是說下面四個陰爻只有我能昭示,別的爻是沒有資格昭示的。而上九不在其位、不任其事,本來沒有昭示的責任,只因它處在上位、與下面各爻陰陽相生,按義理也該有所昭示,不過是空佔著一個可以昭示的位置罷了。所以周公不說「觀我生」而說「觀其生」,是為了避開九五:「我」字分量極重,「其」字分量極輕。說「君子無咎」,是因為九五與上九都是陽剛居上,所以連帶說到上九這位君子也沒有過錯。
上九以陽剛居觀之極,故有觀其生之象,亦君子之無咎者,故其象占如此。象曰:觀其生,志未平也。志者,上九之心志也;平者,均平也,與九五平分、相同一般之意。言周公爻辭,九五觀我生,而上九則以其字易我字者何哉?以上九之心志不敢與九五同觀其民也,故曰志未平也。
上九以陽剛之質居於觀卦的最上端,所以有「觀其生」之象,也是君子無咎的一類,因此它的象與占如此。《小象傳》說:昭示那些相生的眾爻,是心志不敢與君平齊。「志」指上九的心志;「平」是均平,也就是與九五平起平坐、等量齊觀的意思。周公作爻辭,九五用「觀我生」,到上九卻把「我」字換成「其」字,是什麼緣故?正因為上九心裡不敢與九五一樣把百姓當作自己的百姓來昭示,所以說「志未平」。
蓋觀示乎民,乃人君之事,若上九亦觀示乎民,則人臣之權與人君之權相為均平而無二矣,豈其理哉?故上九陽剛雖與五同,不過有觀生之位而已,不敢以四陰為我之民,與九五平觀示之也。
要知道,向百姓昭示德教乃是人君分內的事;假如上九也照樣向百姓昭示,那麼人臣的權柄就與人君的權柄一般大、毫無分別了,天下哪有這個道理?所以上九雖然同樣是陽剛,與九五並無二致,也不過空佔著一個可以昭示的位置而已,終究不敢把那四個陰爻當作自己的百姓,與九五平起平坐地去昭示他們。
噬嗑卦(震下離上)
噬嗑,食也。噬,齧也;嗑,合也。頤中有物間之,齧而後合。上下兩陽而中虛,頤之象也;四一陽間於其中,頤中有物之象也。頤中有物,必齧而後合,噬嗑之象也。《序卦》:嗑者合也,可觀而後有所合,所以次觀。齧音孽。
《雜卦傳》說「噬嗑」就是進食。「噬」是咬,「嗑」是合。口腔之中有東西梗在當中,必須咬碎它上下齒才能合攏。就卦形看:初九與上九兩個陽爻在上下兩端,中間幾爻虛軟,正像一張口,這是頤(口腔)的取象;九四這一個陽爻橫梗在當中,正是口中含物的取象。口中有物,必須咬開才能合口,這就是「噬嗑」的取象。《序卦傳》說:「嗑」就是合,事物有可觀之處然後才會有所聚合,所以觀卦之後接以噬嗑。「齧」讀作「孽」。
噬嗑亨,利用獄。噬嗑亨,卦自有亨義也。天下之事所以不得亨者,以其有間也;噬而嗑,則物不得而間之,自亨通矣,此即舉天下之事而言也。利用獄者,噬嗑中之一事也。彖曰:頤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剛柔分,動而明,雷電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雖不當位,利用獄也。以卦體卦德二象卦綜釋卦名卦辭。
噬嗑卦卦辭說:亨通,利於斷案用刑。說「噬嗑亨」,是這一卦本身就含有亨通之義。天下的事情之所以不得通暢,都是因為中間有東西阻隔;一咬而使上下合攏,阻隔之物便梗不住了,自然通暢,這是就天下萬事泛言的。至於「利用獄」,只是噬嗑所含眾多事情中的一件而已。《彖傳》說:口中有物,叫做噬嗑,咬合了就亨通。剛柔分居內外,行動而又明察,雷電交會而文采彰顯。柔爻得中而上行,雖然位置不當,卻利於斷案用刑。這一段是用「卦體」「卦德」「二象」和「卦綜」來解釋卦名與卦辭。
頤中有物,則其物作梗。以人事論,如寇盜奸宄,治化之梗;蠻夷猾夏,疆場之梗;以至君臣父子、親戚朋友,離貳讒謗間於其中者,皆頤中之梗也。易卦命名立象,各有所取:鼎也,井也,大過之棟也,小過之飛鳥也,遠取諸物者也;艮之背也,頤之頤也,噬嗑頤中之物也,近取諸身者也。
口中有物,那東西就成了梗阻。拿人事來講:盜賊奸宄,是治理教化上的梗阻;夷狄侵擾中夏,是邊疆上的梗阻;以至君臣、父子、親戚、朋友之間,有離心背德、讒言毀謗夾在中間的,都屬於「頤中之梗」。《易》給卦命名取象,各有來路:鼎卦取鼎,井卦取井,大過卦取屋棟,小過卦取飛鳥,這些是《繫辭傳》所說「遠取諸物」;艮卦取人的背,頤卦取人的口腮,噬嗑取口中之物,這些是「近取諸身」。
剛柔分者,震剛離柔,分居內外,內剛者齒也,外柔者輔也。動而明者,震動離明也。雷電合者,卦二象也。蓋動不如雷則不能斷,明不如電則不能察,惟雷電合,則雷震電耀,威明相濟,所謂動而明者愈照彰矣,此已前言噬嗑亨。
說「剛柔分」,是下卦震屬剛、上卦離屬柔,分別居於內外:在內的剛是牙齒,在外的柔是牙床面頰。說「動而明」,是震的卦德為動、離的卦德為明。說「雷電合」,指的是本卦震雷、離電這兩個物象。要知道,行動若不像雷那樣迅疾,就無法決斷;明察若不像電那樣透亮,就無法照見實情;唯有雷電交會,雷聲震動、電光閃耀,威勢與明察互相成全,所謂「動而明」才越發昭彰。以上是解釋「噬嗑亨」一句。
柔得中而上行者,本卦綜賁,二卦同體,文王綜為一卦,故雜卦曰噬嗑食也,賁無色也。言以賁下卦離之柔,得中上行,而居乎噬嗑之上卦也。蓋不柔則失之暴,柔不中則失之縱,柔得中則寬猛得宜,有哀矜之念,而又不流於姑息,此其所以陰居陽也。
說「柔得中而上行」,是就綜卦來講:本卦倒轉過來就是賁卦,兩卦本是同一個卦體,文王把倒轉相成的兩卦係為一組,所以《雜卦傳》並舉說「噬嗑,食也;賁,無色也」。這句是說:賁卦下體離中間那個陰柔之爻,得中而上行,轉到噬嗑卦上體的中位,成為六五。要知道,用刑不柔和就失於暴虐,柔和而不守中又失於放縱;唯有柔而得中,才能寬嚴得宜,既存哀矜體恤之心,又不流於姑息養奸。這正是六五以陰爻居陽位所要表達的意思。
頤中有物,名噬嗑矣,而曰亨者何也?蓋凡噬嗑物,噬則頤分,嗑則頤合,今未噬之先內剛外柔,將噬之際動而明,正噬之時合而章,先分後合,又何物得以間之?此所以噬嗑而亨也。然以噬嗑之亨,何事不利而獨利用獄者?蓋六五以柔在上,本不當位,不足以致諸事之利,獨以柔得中,所以利用獄也。
口中有物,已經命名為噬嗑了,為什麼又說「亨」呢?大凡咬合東西,一咬則上下顎分開,一合則上下顎閉攏。如今在未咬之前是內剛外柔,將咬之際是動而能明,正咬之時是雷電交合而文采彰顯,先分而後合,還有什麼東西能梗在中間?這就是咬合之後便亨通的道理。然而既然噬嗑本身亨通,什麼事不能順利,為什麼偏偏只說「利用獄」?這是因為六五以陰柔居於上位,本來位置不當,不足以帶來樣樣事情的順利,唯獨憑著陰柔而得中這一點,所以在斷案用刑上最為相宜。
象曰: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勑法。罰者,一時所用之法;法者,平日所定之罰。明者,辨也,辨其輕重,效電之明;勑者,正也,正其國法,效電之威。明辨勑正,所以振勅法度,使人知所畏避也。
《大象傳》說:雷與電構成噬嗑,先王由此領悟要明定刑罰、整飭法令。「罰」是臨事時施用的法條,「法」是平日所訂立的刑罰條例。「明」就是辨別,辨清罪行的輕重,取法於電光的明亮;「勑」就是端正,端正國家的法度,取法於雷電的威勢。既明辨又整肅,正是為了振舉法度,使人知道有所畏懼而不敢觸犯。
初九:屨校滅趾,無咎。校音教。校,足械也;屨者,以械加於足,如納屨於足也。中爻坎,坎為桎梏,校之象也,故上九亦言校。趾者,足趾也,震為足,趾之象也。滅者,沒也,遮沒其趾也,變坤不見其震之足,滅其趾之象也。無咎者,因其刑而懲創以為善也。屨校不懲,必至荷校;滅趾不懲,必至滅耳。不因其刑而懲創,必至上九之惡積罪大矣,安得無咎?初九上九,受刑之人;中四爻,則用刑者。
初九爻辭說:腳上戴著刑具,遮沒了腳趾,沒有過錯。「校」讀作「教」。「校」是套在腳上的木械;「屨」在此作動詞,把木械加在腳上,如同穿鞋一樣。就取象說:三、四、五爻互體為坎,《說卦傳》講坎為桎梏,正是「校」的取象,所以上九也講到「校」。「趾」是腳趾,下卦震為足,是「趾」的取象。「滅」是沒入、遮住,指刑具把腳趾蓋住了;此爻變陰則下卦震成坤,看不見震足了,正是「滅趾」的取象。說「無咎」,是因為受了這點刑罰而知所警惕、改過向善。若戴上腳械還不知警戒,必定發展到上九那樣肩負重枷;若遮沒腳趾還不知警戒,必定發展到上九那樣連耳朵都遮沒了。不因受刑而生警惕之心,必然落到上九惡貫滿盈、罪大難赦的地步,那還談得上什麼無咎?初九與上九是受刑之人,中間四爻則是用刑之人。
九居初無位,下民之象也,以陽剛而不柔順,未有不犯刑者,故有屨校滅趾之象。趾乃人之所用以行者,懲之於實,便不得行其惡,小人之福也,故占者無咎。象曰:屨校滅趾,不行也。震性動,滅其趾則不得動而行以為惡矣。
陽爻居初位,沒有爵位,是下層百姓的象;性情陽剛而不柔順,沒有不觸犯刑法的,所以有腳戴刑械、遮沒腳趾之象。腳趾是人用來行走的,在剛起步時就懲戒他,他便走不成惡路,這其實是小人之福,所以占者反而無咎。《小象傳》說:腳戴刑械遮沒腳趾,是使他不能行走。下卦震的性情本是動,如今遮沒了它的足趾,就動彈不得、行不成惡事了。
六二:噬膚滅鼻,無咎。膚者,肉外皮也。凡卦中次序相近者言膚:剝卦言膚者,艮七坤八也;睽卦言膚者,兌二離三也;此卦言膚者,離三震四也。六二之言膚者,皮也;三言肉者,皮中之內也;四言胏者,肉中連骨也,以陽剛也;五陰柔,又言肉矣。爻位以次漸深,學徒工肉以次漸難。祭有膚鼎,蓋柔胞子而無骨,噬而易嗑者也。
六二爻辭說:咬肉皮而深沒其鼻,沒有過錯。「膚」是肉外面的那層皮。凡是上下兩卦在先天卦序上次第相近的,卦中就說到「膚」:剝卦講「膚」,是因為艮居第七、坤居第八,兩數緊挨;睽卦講「膚」,是因為兌居第二、離居第三;此卦講「膚」,是因為離居第三、震居第四。六二說「膚」,指的是外皮;六三說「肉」,是皮裡面的肉;九四說「胏」,是帶骨的肉,因為九四陽剛而堅硬;六五陰柔,又只說「肉」。爻位越往上,所咬之物越深,所治之案也就越發難辦。古代祭禮有專盛膚肉的鼎,那是柔嫩而沒有骨頭的部分,一咬就斷。
中四爻有上下齒噬齧之象,故四爻皆言噬。此爻變兌,兌為口,噬之象也。二乃治獄之人,居其中,初在下,外為膚,噬其膚之象也,故雜卦曰噬嗑食也,正言此四爻之噬也。中爻艮,艮為鼻,鼻之象也;二變則中爻為離,不見其艮之鼻,滅其鼻之象也。滅字與滅趾、滅耳同例,即朱子語錄所謂噬膚而沒其鼻於器中是也,言噬易嗑而深嗑之也。
中間四爻含有上下牙齒相咬的象,所以這四爻都說到「噬」。六二變陽則下卦震成兌,兌為口,正是「噬」的取象。六二是治獄之人,居於內卦之中,初九在它下面,處在最外層,好比外皮,所以有咬其外皮之象;《雜卦傳》說「噬嗑,食也」,講的正是這中間四爻的咬合。就「鼻」說:三、四、五爻互體為艮,《說卦傳》講艮為鼻,是「鼻」的取象;六二一變,二、三、四爻互體便成離,艮鼻不見了,正是「滅鼻」的取象。這個「滅」字與「滅趾」「滅耳」用法相同。也就是《朱子語類》所說,咬肉皮時把鼻子都埋進器皿裡去了,形容咬得毫不費力而又深入。
六二柔順中正,聽斷以理,故其治獄有噬膚滅鼻之易之象,無咎之道也,故其占如此。象曰:噬膚滅鼻,乘剛也。剛者,初之剛也。人剛則性趕,獄內委曲皆不隱藏,已易於聽斷矣,六二又以中正乘其剛以聽斷,必得其情,故有噬膚滅鼻之易。
六二柔順而又中正,審理案件全憑事理,所以他治獄有如咬嫩皮、深沒其鼻那樣輕而易舉的象,是無咎的路數,因此占斷如此。《小象傳》說:咬肉皮而深沒其鼻,是因為凌乘著陽剛。這個「剛」指初九之剛。人性子剛直,案情的曲折原委便都不會隱瞞,本來就容易審斷了;六二又以中正之德凌乘於這個剛爻之上來審理,必定能問出實情,所以有咬嫩皮那樣的輕易。
六三: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臘音昔。臘肉者,即六五之乾肉也。離火在前,三變又成離,上火下火,乾其肉之象也。九四六五離有乾象,故二爻皆言乾,而此言臘也。遇者,逢也。凡易中言遇者,皆雷與火也:睽九二變震,曰遇主于巷;遇元夫者,亦變震也;豈遇配主、遇夷主,小過大象坎錯離,遇其妣、遇其臣。此雷火,故言遇毒。
六三爻辭說:咬風乾的臘肉,遇到又老又膩的部分,略有羞吝,但沒有過錯。「臘」讀作「昔」。所謂臘肉,就是六五所說的乾肉。上卦離為火,橫在前面;六三一變,下卦震又成離,於是上下都是火,正是把肉烘乾的取象。九四、六五身在離體,都有「乾」的象,所以這兩爻都說「乾」,而六三則說「臘」。「遇」就是碰上。凡《易》中說到「遇」字的,取象都離不開雷與火:睽卦九二變爻成震,所以說「遇主于巷」;九四說「遇元夫」,也是變爻成震;豐卦說「遇其配主」「遇其夷主」;小過卦整體大象似坎,坎的錯卦是離,所以說「遇其妣」「遇其臣」。此爻正當雷(震)火(離)之交,所以說「遇毒」。
毒者,臘肉之陳久太肥者也。說文云:毒者厚也。味厚者為毒久。噬臘遇毒者,言噬乾肉而遇陳久太肥厚味之肉也。中爻坎,所以曰毒,故師卦有此毒字。六三陰柔,不中不正,治獄而遇多季陳久煩瑣之事,一時難於斷理,故有噬臘遇毒之象,亦小有吝矣,然時當噬嗑,於義亦無咎,故其占又如此。象曰:遇毒,位不當也。以陰居陽。陰居陽位,故見為遇毒;若陽居陽位,則遇事立斷,何毒之有?蓋此爻若變則為離,是動而明也,故惜其位不當。
所謂「毒」,是臘肉裡存放太久、過於肥膩的部分。《說文解字》說:「毒,厚也。」滋味太厚重的,久了就成為毒。「噬臘遇毒」,是說咬風乾的肉卻碰上陳年油膩、味道過重的一塊。三、四、五爻互體為坎,坎為險陷,所以說「毒」;師卦《彖傳》裡「以此毒天下」的「毒」字也是取這個象。六三陰柔而又不中不正,辦案時碰上積年陳久、頭緒煩瑣的舊案,一時難於理斷,所以有咬臘肉碰上油膩的象,也就略帶羞吝。不過時值噬嗑,正該有所咬斷,從義理上講仍無過錯,所以占斷如此。《小象傳》說:碰上油膩,是位置不當。原注說以陰爻居陽位。陰爻處在陽位,所以才覺得棘手;若是陽爻居陽位,遇事當下立斷,哪裡還有什麼「毒」?此爻若變,下卦震就成離,正是「動而明」,所以來氏為它位置不當而惋惜。
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乾音乾,胏音滓。胏,乾肉之有骨者。離為乾,乾之象也,六五亦同此象。三肉居卦之中,乃獄情之難服者,故皆以堅物象之。金者,剛也,此爻正頤中之物,陽爻居二陰之間,金之象也;變坤錯乾,亦金之象也。矢者,直也,中爻坎,矢之象也,蓋九四正居坎之中,坎得乾之中爻為中男,故此爻有金象、有矢象。若六五變為乾,止有金象,無矢矣,故曰得黃金。
九四爻辭說:咬帶骨的乾肉,得到金和箭矢,利於在艱難中守正,吉祥。「乾」讀作乾溼之乾,「胏」讀作「滓」。「胏」是乾肉中連著骨頭的部分。上卦離為火,能把東西烘乾,是「乾」的取象,六五也同此象。六三、九四、六五這三爻所說的肉都居於全卦之中,代表案情中最難折服的一類,所以都用堅硬之物來取象。「金」取其剛:九四正是橫梗在口中的那個物件,一個陽爻夾在上下兩個陰爻中間,堅硬如金,是「金」的取象;此爻變陰,則三、四、五爻互體成坤,坤的錯卦是乾,乾為金,也是「金」的取象。「矢」取其直:三、四、五爻互體為坎,坎中一陽如箭,是「矢」的取象。九四正處在這個互坎的中位,坎是乾卦中爻入坤所成的中男,所以此爻既有金象又有矢象。至於六五,變爻則上體離成乾,只剩金象而沒有矢象了,所以六五只說「得黃金」。
且九四剛而不正,故戒之以剛直;六五柔中,故戒之以剛中。二爻皆曰得者,教人必如此也。艱者,凜凜然惟恐一毫之少忽,以心言也;貞者,兢兢然惟恐一毫之不正,以事言也。獄情難明,故必如金之剛、矢之直,而又艱難正固,則吉矣。因九四不中正,故教占者占中之象又如此。象曰:利艱貞吉,未光也。未光即屯九五、夬九五之類。
再者,九四陽剛而位不正,所以用「剛而直」來告誡它;六五柔順而居中,所以用「剛而中」來告誡它。這兩爻都說一個「得」字,是教人辦案必須做到這樣才行。「艱」是心裡戰戰兢兢,唯恐有一絲一毫的疏忽,就用心而言;「貞」是行事小心謹慎,唯恐有一絲一毫的不正,就做事而言。案情本來難以查明,所以必須像金那樣剛硬、像矢那樣正直,再加上艱難持守、堅固不移,才能吉祥。因為九四不中不正,所以爻辭用這樣的象來教導占者。《小象傳》說:利於艱難守正而得吉,是光明還未大顯。「未光」的說法與屯卦九五、夬卦九五是同一類。
六五:噬乾肉,得黃金,貞厲,無咎。象曰:噬乾肉,難於膚而易於乾胏者也,乃所治之獄匪難匪易之象。黃者,中也;金者,剛也。變乾,金之象也;乾錯坤,黃之象也。離得坤之中爻為中女,則離之中乃坤土也,故曰黃金。貞者,純乎天理之公而無私也;厲者,存乎危懼之心而無忽也;無咎者,刑罰當而民不冤也。
六五爻辭說:咬風乾的肉,得到黃金,守正而心存危懼,沒有過錯。原文這裡承接的一句「噬乾肉」是說:比咬外皮難,卻比咬帶骨的乾胏容易,正是所辦案件不難不易的象。「黃」取其居中,「金」取其剛強。六五變陽,則上體離成乾,乾為金,是「金」的取象;乾的錯卦是坤,坤為土其色黃,是「黃」的取象。而且離是乾卦得坤卦中爻而成的中女,離的中爻本來就是坤土,坤土色黃,所以合稱「黃金」。「貞」是純然出於天理的公心而無一毫私意;「厲」是心中常存危懼之念而不敢輕忽;「無咎」是刑罰判得恰當,百姓沒有冤屈。
六五居尊,用刑于人,人無不服,故有噬乾肉易嗑之象。然恐其柔順而不斷也,故必如黃之中、金之剛,而又同厲,乃得無咎。因六五柔中,故戒占者占中之象又如此。貞厲無咎,得當也。當去聲。言必如此治獄方得當也。
六五身居尊位,對人用刑,沒有不服氣的,所以有咬乾肉一咬就斷的象。然而怕它過於柔順而下不了決斷,所以必須像黃那樣守中、像金那樣剛強,再加上一份危懼之心,才能沒有過錯。因為六五是陰柔而居中,所以爻辭用這樣的象來告誡占者。《小象傳》說:守正危懼而無咎,是處置得當。「當」讀去聲。這是說必須這樣辦案,才算處置得當。
上九:何校滅耳,凶。何音荷。何者,負也,謂在勁也。中爻坎為桎梏,初則曰屨,上則曰負,以人身分上下而言也。滅者,遮滅其耳也。坎為耳痛,滅耳之象也;又離為戈兵,中爻艮為手,手持戈兵加於耳之上,亦滅耳之象也。
上九爻辭說:肩上扛著重枷,遮沒了耳朵,凶險。「何」讀作「荷」。「何」就是負荷,指枷鎖架在頸項上。三、四、五爻互體為坎,坎為桎梏:初九在下,所以說像穿鞋那樣套在腳上;上九在上,所以說像負重那樣扛在肩頸,這是按人身的上下部位分別取象。「滅」是把耳朵遮住。《說卦傳》講坎為耳痛,是「滅耳」的取象;再者上卦離為戈兵,二、三、四爻互體為艮,艮為手,手持兵器加在耳朵之上,也是「滅耳」的取象。
上九居卦之上,當獄之終,蓋惡極罪大、怙終不悛者也,故有何校滅耳之象,占者如此,凶可知矣。象曰:何校滅耳,聰不明也。聦者,聞也,聽也。上九未變,離明在上,坎耳在下,故聽之明;今上九既變,則不成離明矣,所以聽之不明也。困卦坎有言不信,夬四變坎,聞言不信。今既聽之不明,則不信人言矣,坎既心險,又不信好言,所以犯大罪。
上九居於全卦最上,正當刑獄的終結處,是那種作惡到極點、罪大惡極而怙惡不悛的人,所以有肩負重枷、遮沒耳朵的象;占者若是這種情形,凶險是可想而知的。《小象傳》說:肩負重枷遮沒耳朵,是聽覺不明。「聦」就是聽聞。上九未變時,上體離明在上,互體坎耳在下,所以聽得明白;如今上九一變,上體便不成離,明也就沒有了,所以聽得不明白。困卦上體為兌而下體為坎,《彖辭》說「有言不信」;夬卦九四變爻成坎,也說「聞言不信」。如今既然聽不明白,就不肯相信別人的勸告;坎本已心懷險惡,又聽不進好言,所以才會犯下大罪。
賁卦(離下艮上)
賁,無色也。賁,飾也。為卦山下有火,山者百物草木之所聚,下有火則照見其上,品彙皆被光彩,賁之象也。《序卦》: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也,故受之以賁,所以次噬嗑。
《雜卦傳》說「賁」是無色,文飾到極處反歸於素。「賁」的本義就是文飾。就卦形說,是山下有火:山是百物草木聚集之處,山下燃起火來,便照亮了上面的一切,各類品物都蒙上一層光彩,這就是「賁」的取象。《序卦傳》說:「嗑」就是合,但事物不可以隨便苟合,總要有禮文加以修飾,所以噬嗑之後接以賁卦。這就是賁卦排在噬嗑之後的道理。
賁亨,小利有攸往。賁,彼偽反。小利攸往亦為亨,但亨之不大耳。彖曰:賁亨,柔來而文剛,故亨;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上,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以卦綜卦德釋卦辭而極言之。
賁卦卦辭說:亨通,稍稍有利於前往。「賁」讀「彼偽反」。說「小利有攸往」,其實也是亨通,只是亨通得不算大罷了。《彖傳》說:賁卦亨通,是陰柔前來文飾陽剛,所以亨通;又分出陽剛上行去文飾陰柔,所以稍稍有利於前往,這是天的文采。文采光明而有節止,這是人的文采。觀察天的文采可以察知四時的變化,觀察人的文采可以教化天下而成就風俗。這一段是用「卦綜」和「卦德」來解釋卦辭,並把義理推到極致。
本卦綜噬嗑。柔來文剛者,噬嗑上卦之柔,來文賁之剛也,柔指離之陰卦,剛則艮之陽卦也。柔來文剛以成離明,內而離明則足以照物,動罔不臧,所以亨。分者,又分下卦也。分剛上而文柔者,分噬嗑下卦之剛,上而為艮以文柔也,剛指震之陽卦,柔則離之陰卦也。剛上而文柔以成艮止,外而艮止,則內而能知之,外而不能行之,僅可小利有攸往而已,不能建大功業也。
本卦倒轉過來就是噬嗑,兩卦互為綜卦。所謂「柔來而文剛」,是噬嗑上卦離的那個陰柔之爻降下來,文飾賁卦的陽剛:「柔」指離這個陰卦,「剛」指艮這個陽卦。陰柔下來文飾陽剛,於是結成下體的離明;內裡有離的明察,就足以照見事物,一舉一動沒有不妥善的,所以說「亨」。「分」,是再從下卦分出來。所謂「分剛上而文柔」,是把噬嗑下卦震的那個陽剛之爻分出來,上行成為艮,用以文飾陰柔:「剛」指震這個陽卦,「柔」指離這個陰卦。陽剛上行文飾陰柔,於是結成上體的艮止;外面既是艮止,那就內裡雖能明白,外面卻行不出去,只能稍稍有利於前往而已,成不了大功業。
故以其卦綜觀之,柔來文剛,剛上文柔,是即天之文也。何也?蓋在天成象,日月五星之運行,不過此一剛一柔、一往一來而已,今本卦剛柔交錯,是賁之文即天之文也。以其卦德觀之,是即人之文也。何也?蓋人之所謂文者,不過文之明也,而燦然有禮以相接;文之止也,而截然有分以相守。今本卦內而離明,外而艮止,是賁之文即人之文也。觀天文以察時變,觀人文以化成天下,賁之文不其大哉!變者,四時寒暑代謝之變也;化者,變而為新;成者,久而成俗。
所以從綜卦上看:陰柔下來文飾陽剛,陽剛上去文飾陰柔,這就是天的文采。為什麼?《繫辭傳》說「在天成象」,日月五星的運行,不過就是這一剛一柔、一往一來罷了;如今本卦剛柔交錯,賁卦的文采也就是天的文采。再從卦德上看,這又是人的文采。為什麼?人所說的「文」,不過是文而有明,於是燦然有禮節以相交接;文而有止,於是截然有分際以相守持。如今本卦內是離的明、外是艮的止,賁卦的文采也就是人的文采。觀天文而察知時序的變化,觀人文而教化天下、成就風俗,賁卦的文采難道還不廣大嗎?「變」,指四季寒暑交替的變化;「化」,是變舊為新;「成」,是日久而積成風俗。
象曰: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明,離象;無敢,艮象。庶者,眾也,繁庶小事,如錢穀出納之類;折獄則一輕重出入之間,民命之死生所繫,乃大事也。曰無敢者,非不折獄也,不敢輕折獄也,再三詳審而後發之意,此即小利有攸往之理,因內明外止,其取象如此。賁與噬嗑相綜,噬嗑利用獄者,明因雷而動也;賁不敢折獄者,明因艮而止也。
《大象傳》說:山下有火,這就是賁卦,君子由此領悟要明察各種政務,而不敢輕率地判決刑獄。「明」取象於下卦離,「無敢」取象於上卦艮。「庶」是眾多,指繁雜瑣細的小事,比如錢糧出入之類;至於判案,輕一分重一分、出罪入罪之間,關係著人命的生死,那是大事。說「無敢」,並不是不判案,而是不敢輕率判案,要再三詳審而後發落,這正是「小利有攸往」的道理,因為內明而外止,所以取象如此。賁卦與噬嗑卦互為綜卦:噬嗑說「利用獄」,是它的明來自震雷而主動;賁卦說「無敢折獄」,是它的明遇上艮山而主止。
初九:賁其趾,舍車而徒。舍音舍。賁其趾者,道義以文飾其足趾也。舍,得棄也;徒者,徒行也。舍車而徒,即賁其趾也,言舍車之榮而徒行,是不以徒行為辱,而自以道義為榮也。中爻震與坎,震,趾之象也;坎,車之象也;變艮,止而又止,舍之象也。
初九爻辭說:文飾自己的腳趾,捨棄車子而步行。「舍」讀作捨棄之舍。所謂「賁其趾」,是用道義來文飾自己的腳步。「舍」是棄置;「徒」是徒步行走。舍車而步行,也就是「賁其趾」,是說寧可放棄乘車的榮耀而徒步,並不把步行當作恥辱,反而以持守道義為榮。就取象說:二、三、四爻互體為坎,三、四、五爻互體為震,震為足,是「趾」的取象;坎為輿,是「車」的取象;此爻變陰則下卦離成艮,與上卦艮相疊,止而又止,正是「舍」的取象。
初比二而應四,比二則從乎坎車矣,應四則從乎震趾矣。然升乎車者必在上方可乘,易中言乘者皆在上也,言承者皆在下也。初在下,無乘之理,故有舍坎車而從震趾之象,觀小象乘字可見。初九剛德明順,蓋內重外輕,自賁於下而隱者也,故有舍非義之車而安於徒步之象,占者得此,當以此自處也。象曰:舍車而徒,義弗乘也。初在下,無可乘之理。
初九下比六二、上應六四:比於六二,就是跟從互體坎的車;應於六四,就是跟從互體震的足。然而要登車,人必須在車之上才談得上乘;《易》裡凡說「乘」的都是在上者,凡說「承」的都是在下者。初九處在最下,沒有乘車的道理,所以有捨棄坎車而跟從震趾之象,看《小象》用一個「乘」字就明白了。初九陽剛有德、明察而柔順,是內重而外輕,自己在下位以道義自飾而甘於隱退的人,所以有捨棄不合道義的車、安於徒步的象;占者得此爻,就應當這樣自處。《小象傳》說:舍車而步行,是按義理不該乘。初九在下位,本來就沒有可乘之理。
六二:賁其須。在頤曰須,在口曰有髭,在頰曰髯。須不能以自動,隨頤而動,則須雖美,乃附於頤以為文者也。本卦綜噬嗑,原有頤象,今變陽則中爻為兌口矣,口旁之文莫如須,故以須象之。六二以陰柔居中正,三以陽剛得正,皆無應與,故二附三而動,猶須附頤而動也,故有賁其須之象,占者附其君子,斯無愧於賁矣。象曰:賁其須,與上興也。與者,相從也;興者,興起也,則言二陰柔從三陽興起者也。
六二爻辭說:文飾自己的鬍鬚。生在下巴上的叫「須」,生在嘴唇上的叫「髭」,生在兩頰的叫「髯」。鬍鬚自己不會動,要隨著下巴才動;可見鬍鬚雖美,也不過是附著在下巴上作裝飾而已。本卦倒轉過來是噬嗑,噬嗑本有口腮之象;如今六二變陽,則二、三、四爻互體成兌,兌為口,而口旁的文飾沒有比鬍鬚更顯眼的,所以用鬍鬚取象。六二以陰柔而居中得正,九三以陽剛而得正位,兩爻都沒有正應,所以六二附著九三而動,好比鬍鬚附著下巴而動,因此有「賁其須」之象;占者若能依附有德的君子,也就不愧於這個「賁」字了。《小象傳》說:文飾鬍鬚,是隨上面一爻一同興起。「與」是相隨,「興」是奮起,說的是六二陰柔跟著九三陽剛一同奮起。
九三:賁如濡如,永貞吉。如,助語辭;濡,沾濡也。離文自飾,賁如之象也;中爻坎水自潤,濡水之象也。永貞者,長永其貞也,九三本貞,教之以永其貞也;吉者,陰終不能陵也。九三以一陽居二陰之間,當賁之時,陰本比已,為之左右先後,蓋得其賁而潤澤者也,故有賁如濡如之象。然不可溺於所安也,占者能守永貞之戒,斯吉矣。象曰: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陵者,侮也,能永其貞,則不陷溺於陰柔之中,有所嚴憚,終莫之陵侮也。
九三爻辭說:文飾得有光彩,潤澤得有水色,長久守正則吉祥。「如」是語助詞;「濡」是沾潤。下卦離的文明用來自我修飾,是「賁如」的取象;二、三、四爻互體為坎,坎水自內滋潤,是「濡如」的取象。「永貞」是長久保持它的正;九三本來就得正,所以教它把這份正長久保持下去。說「吉」,是因為陰爻終究不能欺凌它。九三以一個陽爻夾在六二、六四兩個陰爻之間,正當文飾之時,陰爻本來就貼近自己,前後左右為它增光添彩,是得著了文飾而又受其潤澤的人,所以有「賁如濡如」之象。然而不可沉溺在這份安逸裡,占者能守住「長久守正」這條告誡,就吉祥了。《小象傳》說:長久守正的吉祥,是終究沒有人能欺凌他。「陵」是欺侮;能長久守正,就不會陷溺在陰柔之中,別人對他有所敬憚,終究不敢來欺侮。
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皤,白波反。皤,白也,四變中爻為巽,白之象也。賁如皤如者,言未成其賁而成其皤也,非賁如而又皤如也。中爻震為馵足、為的顙,馵白足,顙白顛,白馬之象也,舊注不知象,故言人白則馬亦白,無是理矣。翰如者,馬如翰之飛也,中爻坎,坎為亟心之馬,翰如之象也。寇指三,婚媾指初。
六四爻辭說:本想文飾卻成了素白,白馬奔馳如飛,來的不是強盜而是求婚的人。「皤」讀「白波反」。「皤」就是白色;六四變陽,則二、三、四爻互體成巽,《說卦傳》講巽為白,正是「白」的取象。「賁如皤如」,是說沒能成就文飾而成了素白,並不是又文飾又素白。就馬象說:三、四、五爻互體為震,《說卦傳》講震「為馵足、為的顙」,馵足是白蹄,的顙是白額,正是「白馬」的取象;舊注不懂取象之法,才會說人既白,馬也跟著白,天下沒有這個道理。「翰如」,是馬跑起來像羽翰飛馳;二、三、四爻互體為坎,《說卦傳》講坎「為亟心之馬」,性急善奔,正是「翰如」的取象。「寇」指九三,「婚媾」指初九。
六四與初為正應,蓋相為賁者也,乃為九三所隔而不得遂,故未成其賁而成其皤。然四往求於初之心,如飛翰之疾,不以三之隔而遂已也,使非三之寇,則與初成婚媾而相為賁矣,是以始雖相隔,而終則相親也,即象而占可知矣,與屯六二同。象曰:六四當位,疑也;匪寇婚媾,終無尤也。以陰居陰,故當位;疑者,疑懼其三之親比也;六四守正,三不能求,故終無過尤。
六四與初九是正應,本該彼此文飾增色,卻被九三隔在中間而不能如願,所以文飾沒成,反成了素白。然而六四前往追求初九的心,急如飛鳥,並不因為九三的阻隔就此罷休;假使沒有九三這個橫擋的「寇」,它早就與初九結成婚媾而互相文飾了。所以起初雖被隔斷,最終仍能相親,就象而定占,其理自明,這與屯卦六二「匪寇婚媾」的情形相同。《小象傳》說:六四位置得當,是心存疑懼;來的不是強盜而是求婚者,終究沒有過失。六四以陰爻居陰位,所以說位當;「疑」是疑懼九三來貼近糾纏;六四能守正不移,九三求它不得,所以終究沒有過失。
六五:賁于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戔音箋。艮為山,丘之象也,故頤卦指上九為丘;渙卦中爻艮,故六四渙有丘。艮為果蓏,入居中爻震木之上,果蓏林木,園之象也。此丘園指上九,上九賁白,貧賤肆志,乃山林高蹈之賢。蠱乃同體之卦,上九不事王侯;隨卦上六錯艮,亦曰西山,則上九乃山林之賢無疑矣。
六五爻辭說:文飾及於丘園隱者,送去的束帛卻單薄破損,看似吝嗇,終究吉祥。「戔」讀作「箋」。就取象說:上卦艮為山,是「丘」的取象,所以頤卦把上九稱作「丘」;渙卦三、四、五爻互體為艮,所以六四說「渙有丘」。《說卦傳》又講艮為果蓏,果蓏長在互體震木之上,果實林木相聚,正是「園」的取象。這裡的「丘園」指的是上九:上九以素白為飾,甘於貧賤而自適其志,是隱居山林、志行高潔的賢者。蠱卦與本卦上體同是艮,它的上九也說「不事王侯」;隨卦上六的錯卦為艮,也說「王用亨于西山」。可見賁卦上九是山林之賢,毫無疑問。
兩疋為束,陰爻兩坼,束之象也。坤為帛,此坤主帛之象也。戔與殘同,傷也,艮錯兌為毀折,戔之象也。束帛傷戔,即今人之禮縀也。本卦上體下體皆外傷中虛,有禮縀之象,上戔下戔,故曰戔戔。陰吝嗇,故曰吝。
古禮兩匹為一束,陰爻中間斷開成兩截,正是「束」的取象。坤為布帛,這裡取坤主帛的象。「戔」與「殘」同義,是殘損;上卦艮的錯卦是兌,《說卦傳》講兌為毀折,正是「戔」的取象。所謂「束帛傷戔」,就是今人所說的禮緞。本卦上體艮、下體離,都是外面殘缺、中間空虛的樣子,含有禮緞的象;上下兩體都殘損,所以疊說「戔戔」。陰爻的性情吝嗇,所以說「吝」。
六五文明以止之主,當賁之時,下無應與,乃上比上九高蹈之賢,故有光賁丘園、束帛以聘之象。然賁道將終,文反於質,故又有戔戔之象,以此為禮,有似於吝。然禮薄意勤,禮賢下士,乃人君可喜之事,占者得此,吉可知矣。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艮錯兌為悅,故曰有喜,得上九高賢而文之,豈不喜?
六五是「文明以止」這一卦的主爻,正當文飾之時,下面沒有相應的爻,卻向上貼近上九這位志行高潔的賢者,所以有以光彩文飾丘園隱士、備下束帛去聘請他的象。然而文飾之道即將終結,文華要回歸質樸,所以又有「戔戔」這種單薄殘損的象;拿這樣的禮物待人,看著像是吝嗇。不過禮物雖薄而心意殷勤,禮敬賢者、屈己下士,本是君主值得欣喜的事,占者得此爻,吉祥是可想而知的。《小象傳》說:六五的吉祥,是因為有喜。艮的錯卦是兌,兌為悅,所以說「有喜」;能請到上九這樣的高賢來為自己增光,怎能不喜?
上九:白賁,無咎。賁,文也;白,質也,故曰白受采。上九居賁之極,物極則反,有色復於無色,所以有白賁之象,文勝而反於質,無咎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白賁無咎,上得志也。文勝而反於質,退居山林之地,六五之君以束帛聘之,豈不得志?此以人事言者也。若以卦綜論之,此爻原是噬嗑初爻,剛上文柔,以下居上,所以得志。
上九爻辭說:以素白為飾,沒有過錯。「賁」是文采,「白」是本質,所以《禮記》說「白受采」,素底才能承受彩繪。上九處在賁卦的頂點,物極必反,有色又回到無色,所以有「白賁」之象;文華太盛而返歸質樸,正是無咎的路數,因此它的象與占如此。《小象傳》說:以素白為飾而無咎,是居上位者得遂其志。文華太盛而返歸質樸,退居山林之地,六五之君還備下束帛來聘請他,怎能不算得志?這是就人事講的。若從綜卦上講,此爻原本是噬嗑卦的初九,倒轉過來陽剛上行去文飾陰柔,由下位升居上位,所以說「得志」。
剝卦(坤下艮上)
剝,爛也。剝者,落也,九月之卦也。五陰在下,一陽居上,陰盛陽孤,勢將剝落而盡,剝之義也。至高之山附著於地,有傾頹之勢,剝之象也。《序卦》:賁者飾也,致飾然後亨則盡矣,故受之剝,所以次賁。
《雜卦傳》說「剝」就是爛。所謂「剝」,是剝落,在十二消息卦中屬九月之卦。五個陰爻在下,一個陽爻孤懸在上,陰氣極盛而陽氣孤單,眼看就要被剝蝕乾淨,這就是「剝」的含義。極高的山卻貼附在地上,有崩塌傾頹之勢,這就是「剝」的取象。《序卦傳》說:「賁」是文飾,文飾到極致,亨通也就走到盡頭了,所以賁卦之後接以剝卦。這就是剝卦排在賁卦後面的道理。
剝,不利有攸往。不利有攸往,言不可有所往,當儉德避難,所以為君子謀也。彖曰:剝,剝也,柔變剛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長也。順而止之,觀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長,丁丈反。以卦體卦德釋卦名卦辭。剝者,陽剝也,所以剝之者陰也,五之陰上進而欲變乎上之一陽也。
剝卦卦辭說:不利於有所前往。所謂「不利有攸往」,是說不可以貿然行動,應當收斂才德、避開禍難,這是聖人替君子打算。《彖傳》說:剝,就是剝落,是陰柔在改變陽剛。不利於有所前往,是因為小人正在滋長。順從形勢而適時停止,這是善於觀象。君子推崇消長盈虛的道理,因為那是天道的運行。「長」讀「丁丈反」,是滋長之意。這一段用「卦體」和「卦德」解釋卦名與卦辭。所謂「剝」,被剝的是陽,來剝它的是陰:五個陰爻步步上進,要把上面那一個陽爻也變掉。
以卦體言之,小人長也,陰邪之聲勢方張也;以卦象言之,內順外止,有順時而止之象,人當觀此象也。觀小人之時,時不可往;觀一卦之象,象自不往,所以不利有攸往。
從卦體上講,是「小人長也」,陰邪的聲勢正在膨脹。從卦象上講,內卦坤為順、外卦艮為止,有順應時勢而適時停住的象,人應當好好體察這個象。看清小人當道的時勢,就知道此時不可前往;再看這一卦內順外止的象,本身就是不往的意思,所以說「不利有攸往」。
消息者,盈虛之方始;盈虛者,消息之已成。消息盈虛四字皆以陽言:復者陽之息,姤者陽之消,乾者陽之盈,坤者陽之虛,此正陽消而將虛之時也。天行者,天道自然之運也,天運之使然,君子亦惟以是為尚,與天時行而已,既不可往,又豈往哉?君子二句,又推原不利有攸往之故。
「消」與「息」,是盈虛剛剛開始的時候;「盈」與「虛」,是消息已經完成的結果。消、息、盈、虛這四個字都是就陽而言:復卦一陽初生,是陽的「息」;姤卦一陰始生,是陽的「消」;乾卦六陽純全,是陽的「盈」;坤卦六陰無陽,是陽的「虛」。剝卦正是陽氣消退而將要虛盡的時候。「天行」,指天道自然的運轉;既是天運使然,君子也只有以此為準則,隨著天時而行罷了。既然不可前往,又怎麼會去前往呢?《彖傳》最後講君子的這兩句,是進一步追溯「不利有攸往」的根本緣由。
象曰:山附於地,剝,上以厚下安宅。上,謂居民之上,一陽在上之象也;厚下者,厚民之生,省刑罰、薄稅斂之類也;宅者,上所居之位,非宅舍也,因艮體一陽覆幬於上,有宅舍之象,故以宅言之,所以上九亦以廬言者,以有廬之象也。厚下安宅者,言厚下而不剝下者,正所以自安其宅也,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之意。卦以下剝上取義,乃小人剝君子,成剝之義;象以上厚下取義,乃人君厚生民,則治剝之道也。
《大象傳》說:山貼附在地上,這就是剝卦,在上位者由此領悟要厚待下民、安固自己的居位。「上」指居於百姓之上的人,取一陽高居上位之象。「厚下」,是使百姓的生計豐厚,比如減省刑罰、減輕賦稅一類。「宅」指在上者所居的位置,並不是真的房舍;因為艮體那一個陽爻覆蓋在上,有屋宇之象,所以借「宅」來說,上九也用「廬」字,同樣是取這個象。「厚下安宅」,是說厚待下民而不剝削下民,正是使自己的位置得以安穩,也就是《尚書》「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的意思。卦義是從下剝上來取,那是小人剝蝕君子,構成「剝」的含義;《大象》卻從上厚下來取,那是君主厚養百姓,正是整治剝落之世的辦法。
初六:剝床以足,蔑貞吉。剝床以足者,剝落其床之足也。變震,足之象也。剝自下起,故以足言之。一陽在上,五陰列下,有宅象、廬象、床象。蔑者,滅也;蔑貞者,蔑其正道也,指上九也。方剝足而即言蔑貞,如履霜而知堅冰至也。
初六爻辭說:剝落床,從床腳開始,滅絕正道而有凶(原刻作「吉」)。所謂「剝床以足」,是剝掉那張床的腳。初六變陽,則下卦坤成震,震為足,正是「足」的取象。剝蝕總是從最下面開始,所以用「足」來說。一個陽爻在上、五個陰爻排列在下,整體既像屋宅,又像草廬,也像一張床。「蔑」就是滅;「蔑貞」是滅絕正道,所指的正是上九那一陽。剛剝到床腳就立刻說到滅絕正道,正如坤卦初六「履霜堅冰至」,踩到霜就知道堅冰將至。
初六陰剝在下,有剝床以足之象。剝床以足,猶未見其凶,然其剝足之勢,不至蔑貞而不已,故戒占者如此,此聖人為君子危而欲其自防於始也。象曰:剝床以足,以滅下也。以滅下,則漸而上矣,見其端甚微,知其必有蔑貞之禍。
初六以陰爻剝蝕於最下,所以有從床腳剝起的象。單是剝掉床腳,還看不出凶險;然而這剝腳之勢一旦發動,不剝到滅絕正道是不會停的,所以爻辭這樣告誡占者。這是聖人替君子擔憂,希望他在事情剛起頭時就自加防備。《小象傳》說:剝落床從床腳開始,是從下面先滅起。既然從下面滅起,就會一步步往上蔓延;苗頭雖然極其細微,卻已知道必有滅絕正道之禍。
六二:剝床以辨,蔑貞凶。辨者,床之乾也,不曰乾而曰辨者,謂床之下、足之上分辨處也。蔑貞同初。象曰:剝床以辨,未有與也。與者,陽也。凡爻中,陽以應陰,陰以應陽,方謂之應,相比亦然。二本陰爻,有陽爻之應,或有陽爻之比,則有與矣。今比乎二者初也,初陰也;應乎二者五也,五亦陰也。前後左右皆無應與之陽,則上九乃孤陽矣,豈不蔑貞?故初知其蔑貞,而二亦知其必有此凶也。
六二爻辭說:剝落床,剝到了床身與床腳交接之處,滅絕正道,凶險。「辨」指床的軀幹部分;不直接說「乾」而說「辨」,是因為它正在床身之下、床腳之上,是兩者分界的地方。「蔑貞」的含義與初六相同。《小象傳》說:剝落床到了交接處,是還沒有支援。「與」指陽爻。凡爻位之中,陽與陰相應、陰與陽相應,才叫作「應」;相鄰比附也是同樣的道理。六二本是陰爻,若上有陽爻與它相應,或旁邊有陽爻與它相比,就算有了援助。如今與六二相比的是初六,初六是陰;與六二相應的是六五,六五也是陰。前後左右都沒有可以呼應支援的陽爻,那麼上九就成了一個孤零零的陽,怎能不被滅絕?所以初六一爻已經預知會滅絕正道,六二這一爻更知道必定招來這樣的凶險。
六三:剝之無咎。三雖與上九為正應,不可言剝,然在剝卦之中,猶不能離乎剝之名。語助辭。眾陰方剝陽而三獨與之為應,是小人中之君子也,去其黨而從正,雖得罪於私黨,而見取於公論,其義無咎矣,占者如此,故無咎。
六三爻辭說:處在剝落之中而沒有過錯。六三雖然與上九是正應,本不該說它剝陽,但它身在剝卦之中,終究脫不開一個「剝」字。「之」在這裡是語助詞。眾陰正合力剝蝕陽爻,唯獨六三與那一陽相應,這是小人堆裡的君子;他離開自己的同黨而歸從正道,雖然會得罪私黨,卻為公論所嘉許,按義理是沒有過錯的,占者若是這種處境,所以無咎。
剝以近陽者為善,應陽者次之:近陽者六五是也,故無不利;應陽者此爻是也,故無咎。呂氏家賤,惡莫大焉。象曰:剝之無咎,失上下也。上下謂四陰,三居四陰之中,不與之同黨,而獨與一陽為應與,是所失者上下之陰,而所得者上九之陽也。惟其失四小人,所以得一君子。
剝卦的通例,以貼近陽爻的為最好,與陽爻相應的次一等:貼近陽爻的是六五,所以爻辭說「無不利」;與陽爻相應的就是這一爻,所以只說「無咎」。原注引呂氏之說,謂身在小人之家而甘於同流,沒有比這更大的惡了。《小象傳》說:處在剝落中而無咎,是失去了上下的同類。「上下」指其餘四個陰爻。六三夾在四陰之中,卻不與它們結黨,獨獨與那一個陽爻結成應與,所以失去的是上下的陰,得到的是上九的陽。正因為失掉了四個小人,才得著一個君子。
六四:剝床以膚凶。初足、二辨、三床之上,四乃上體,居床之上,乃床上人之膚也。剝床而及其肌膚,禍切身矣,故不言蔑貞而直曰凶。象曰:剝床以膚,切近災也。言禍已及身而不可免也。
六四爻辭說:剝落床已經剝到人的肌膚,凶險。初六是床腳,六二是床身交接處,六三已在床面之上,六四則進入上卦,居於床面之上,那就是躺在床上之人的肌膚了。剝床剝到了人的肌膚,災禍已經切身,所以爻辭不再說「蔑貞」,而直截了當地說「凶」。《小象傳》說:剝床剝到肌膚,是災禍已經逼近身邊。這是說禍患已經臨身,躲不掉了。
六五: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五正彖辭所謂順而止之也。貫魚者,魚之貫串而相次以序,五陰列兩旁之象也。本卦大象巽,此爻變巽,巽有魚象,詳見中孚;巽為繩,貫之象也。以者,后妃以之也,五君位,為眾陰之長,故可以以之。魚,陰物;宮人,眾妾,乃陰之美而受制於陽者;艮錯兌為少女,宮人之象也。以宮人寵者,統領宮人以次上行,進御而獲其寵也。
六五爻辭說:像一串魚那樣帶領宮人去承受恩寵,沒有什麼不利。六五正是《彖傳》所說「順而止之」的那一爻。所謂「貫魚」,是把魚用繩穿成一串、依次排列,取五個陰爻依序排列的象。本卦整體大象似巽,此爻變陽則上卦艮成巽,巽含有魚的象,詳見中孚卦;《說卦傳》又講巽為繩,正是「貫」的取象。「以」是后妃率領著她們;六五居君位,又是眾陰之長,所以有資格率領。魚屬陰物;宮人是眾多姬妾,是陰之美好而受制於陽的一類;上卦艮的錯卦為兌,兌為少女,正是「宮人」的取象。「以宮人寵」,是統領宮人依次上行,進御君前而獲得恩寵。
一陽在上,五率其眾陰,本卦原有此象;且內順外止,本卦原有此德。陰順則能從乎陽,艮止則必不剝陽矣。無不利者,陰聽命於陽,乃小人聽命於君子也,故無不利,非程傳別設義之說。六四以剝其膚而凶,至六五陰長陽消之極矣,然本卦順而且止,故陰不剝陽,有貫魚以宮人寵、反聽命於陽之象,此小人之福而君子之幸也,故占者無不利。象曰:以宮人寵,終無尤也。五以陰剝陽,今率其類以聽命於陽,有何過尤?
一個陽爻在上,六五率領眾陰向它進御,本卦原本就含有這個象;而且內卦順、外卦止,本卦原本就具備這樣的卦德。陰既柔順,就能順從陽;艮既止息,就必定不去剝蝕陽。說「無不利」,是陰聽命於陽,也就是小人聽命於君子,所以沒有什麼不利,並不是《程氏易傳》另立新義的那種講法。六四已經剝到肌膚而凶,到六五則是陰長陽消到了極點;然而本卦既順且止,所以陰終究沒有剝掉那一陽,反而有像穿魚成串、率領宮人承寵、回過頭來聽命於陽的象。這是小人的福氣,也是君子的僥倖,所以占者無所不利。《小象傳》說:率領宮人承受恩寵,終究沒有過失。六五本是以陰剝陽的,如今卻帶著自己的同類來聽命於陽,還有什麼過失可言?
上九: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碩果者,碩大之果,陽大陰小,碩之象也;艮為果,果之象也;不食者,在枝間未食也。諸陽皆消,一陽在上,碩果獨在枝上之象也。此爻未變,艮錯兌為口,猶有可食之象;此爻一變則為坤而無口矣,不食之象也。果碩大不食,必剝落朽爛矣,故孔子曰剝者爛也。果剝落朽爛於外,其中之核又復生仁,猶陽無可盡之理,窮上反下,又復生於下也。
上九爻辭說:碩大的果實沒有被吃掉,君子得到車輿,小人拆毀了自己的廬舍。所謂「碩果」,是又大又飽滿的果子;陽為大、陰為小,一陽居上,正是「碩」的取象。《說卦傳》講艮為果蓏,是「果」的取象。「不食」,是果子還掛在枝頭沒被摘食。眾陽都已消盡,只剩這一個陽爻在上,正像一隻大果孤零零留在枝頭。此爻未變時,艮的錯卦是兌,兌為口,還有可吃的象;此爻一變,上體便成坤,沒有口了,正是「不食」的取象。果子太大而沒人吃,必定剝落腐爛,所以孔子在《雜卦傳》說「剝者,爛也」。果實在外面剝落朽爛,裡面的核仁卻又能重新生發,正如陽氣沒有被剝盡之理:走到最上便返回最下,重新從下面生出來。
輿者,物賴之以載,猶地之能載物也,變坤,坤為大輿,輿之象也。一陽復生於地之下,則萬物皆賴之以生,此得輿之象也。廬者,人賴之以覆,猶天之能覆物也,五陰為廬,一陽蓋上,為廬之椽瓦,今一陽既剝,剝則陰矣,故曰小人。下一畫新生,此反下也,故曰得,得則陽矣,故曰君子。
「輿」是萬物賴以承載的東西,好比大地能承載萬物;上九變陰則上卦成坤,《說卦傳》講坤為大輿,正是「輿」的取象。一個陽爻重新生在地之下,萬物就都靠它生長,這便是「得輿」的取象。「廬」是人賴以遮蓋的東西,好比上天能覆蓋萬物;五個陰爻是廬舍的牆體,一個陽爻蓋在上面,就是廬舍的椽子和瓦。如今這一陽被剝掉,剝掉就純是陰了,所以說「小人」;而下面新生出一畫陽,這是「窮上反下」,所以說「得」,得則是陽,所以說「君子」。
蓋陽剝於上,則必生於下;生之既終,則必剝於上。未剝之先,陽一畫在上,故其象似廬;既剝之後,陽生於下,則上一畫又在下矣,故其象似輿。諸陽消剝以盡,獨上九一爻,故有碩果不食之象。今上九一爻既變,則純陰矣,然陽無可盡之理,既剝於上,必生於下者,有君子得輿而為民所載之象;剝於上者,有小人剝廬、終無所用之象。占者得此,君子小人當自審矣。象曰:君子得輿,民所載也;小人剝廬,終不可用也。民所載者,民賴之以承載也;廬所賴以安身者也,今既剝矣,終何用哉?必不能安其身矣。國破家亡,小人無獨存之理。載字從輿字上來,不可用從剝字上來。
要知道,陽在上被剝掉,必定又從下面生出;生長到了盡頭,又必定從上面被剝掉。未剝之前,一畫陽橫在最上,所以其形似廬舍;剝落之後,陽從下面生起,原先那一畫陽就轉到了最下,所以其形似車輿。眾陽消剝殆盡,只剩上九一爻,所以有碩果留在枝頭無人摘食之象。如今上九一變,全卦就成純陰了;然而陽沒有被剝盡的道理,既從上面剝落,必定從下面再生,這就有君子得到車輿、為百姓所擁戴的象;而剝落於上,則有小人拆毀廬舍、終究一無所用的象。占者得此爻,是君子還是小人,應當自己好好省察。《小象傳》說:君子得到車輿,是為百姓所承載;小人拆毀廬舍,是終究不可任用。「民所載」,是百姓依靠他來承載自己;廬舍本是人賴以安身的,如今既已拆毀,還有什麼用?必定連自身也安頓不了。國破家亡之際,小人絕無獨自保全的道理。「載」字是從「輿」字上生出來的,「不可用」是從「剝」字上生出來的。
復卦(震下坤上)
復。震下坤上。復,反也。 復者,來復也。自五月一陰生後,陽一向在外,至十月變坤。今冬至復來,反還於內,所以名復也。《序卦》:「物不可以終盡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復。」所以次剝。
《復》卦,下卦是震、上卦是坤,六爻自下而上為一陽五陰。《雜卦傳》說「復,反也」,「復」就是返回。 所謂「復」,是指陽氣去而復來。從五月《姤》卦一陰初生以後,陽氣就一路被逼在卦外;到十月《坤》卦六爻純陰,陽氣全數退到卦外。如今冬至一到,陽氣重新回來,返還到卦內,所以這一卦取名叫「復」。《序卦傳》說:「萬物不可能一直剝落到窮盡,剝到上爻窮極了就要反轉到下面重新生起,所以《剝》卦之後接的是《復》卦。」這就是《復》卦排在《剝》卦後面的緣故。
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 先言出而後言入者,程子言「語順」是也。出者,剛長也;入者,剛反也;疾者,遽迫也。言出而剛長之時,自一陽至五陽,以漸而長,是出之時未嘗遽迫也。入而剛反之時,五月一陰生,九月之剝猶有一陽,至十月陽變、十一月陽反,以漸而反,是入之時未嘗遽迫也。
《復》卦卦辭說:亨通。陽氣出去進來都沒有急迫的病害,同類相牽而來也不會有過錯。往返都循著它固有的道路,經過七個階段陽氣就返回一次。適宜有所前往。 卦辭先說「出」後說「入」,程頤《伊川易傳》說這樣「語順」,這話是對的。「出」指陽剛往上生長,「入」指陽剛返回卦內,「疾」指急迫逼促。就陽氣外出生長這一面說,從《復》一陽,歷《臨》二陽、《泰》三陽、《大壯》四陽,到《夬》五陽,是一步一步慢慢長起來的,可見「出」的時候不曾急迫。就陽氣返入這一面說,五月《姤》卦一陰始生,到九月《剝》卦上爻還留著一陽,十月《坤》卦這一陽才變盡,十一月《復》卦這一陽又反回來,同樣是一步一步慢慢返回的,可見「入」的時候也不曾急迫。所以卦辭說「出入無疾」。
朋者,陰牽連於前,朋之象也。故豫卦、損卦、益卦、泰卦、咸卦,皆因中爻三陽三陰牽連,皆得稱朋也。自外而之內曰來。言陰自六爻之二爻,雖成朋黨而來,然當陽復之時,陽氣上行,以漸而長,亦無咎病也。復之得亨者,以此。
「朋」取陰爻一個接一個牽連成群的象:《復》卦上面五個陰爻連成一片,正是朋黨之象。所以《豫》卦九四說「朋盍簪」、《損》卦六五與《益》卦六二說「十朋之龜」、《泰》卦九二說「朋亡」、《咸》卦九四說「朋從爾思」,這幾卦爻辭都用得上「朋」字,原因是它們的「中爻」——也就是取二、三、四爻與三、四、五爻互體所成的兩個三畫卦——合起來正是三陽三陰彼此牽連成群。從卦外進到卦內叫作「來」。這裡是說,陰爻從上六一直排到六二,雖然結成朋黨壓過來,但正當一陽來復之時,陽氣自下往上行,一步步生長,也不會招來災病。《復》卦之所以能夠亨通,道理就在這裡。
道猶言路,言剛反而復之道路也。七日來復者,自姤而遯、否、觀、剝、坤、復,凡七也,即七日得之意。蓋陽極於六,陰極於六,極則反矣,故七日來復也。無疾咎者,復之亨也;七日來復,復之期也;利有攸往,復之占也。
「道」如同說道路,指陽剛返回、復歸所走的那條路。所謂「七日來復」,是從五月《姤》卦數起,經《遯》《否》《觀》《剝》《坤》而到《復》,恰好七卦,與《既濟》六二「婦喪其茀,勿逐,七日得」所說的「七日」是同一個意思。因為一卦六位,陽最多到六、陰也最多到六,到了極點就要反轉,所以說七日陽氣便返回一次。「出入無疾,朋來無咎」講的是《復》卦所以亨通;「反復其道,七日來復」講的是陽氣來復的期限;「利有攸往」則是《復》卦的占斷之辭。
大抵姤、復之理,五月一陰生為姤。一陰生於內,則陽氣浮而在外矣。至於十月坤,陰氣雖盛,而陽氣未嘗息也,但在外耳。譬之妻雖為主,而夫未嘗亡。故十一月一陽生,曰剛反。反者,言反而歸之於內也。十一朋陽生而復,一陽生於內,則陰氣浮而在外矣。至於四月乾,陽氣雖盛而陰氣未嘗息也,但在外耳。譬之夫雖為主,而妻未嘗亡。故五月一陰復生。天地雖分陰陽,止是一氣,不過一內一外而已。一內一外,即一升一沉、一盛一衰、一代一謝也。消息盈虛,循環無端,所以言剝言復。
大略說來,《姤》《復》兩卦的道理是這樣的:五月一陰始生於下,成《姤》卦。一陰生在卦內,陽氣便浮到卦外去了。到十月《坤》卦,陰氣雖然極盛,陽氣卻並沒有止息,只是退在外面罷了。打個比方,就像家裡由妻子當家做主,丈夫並沒有死去。所以十一月一陽來生,《彖傳》稱它為「剛反」;「反」就是返回、歸到裡面來。(原文「十一朋」,「朋」當是「月」字之誤。)十一月陽氣生而成《復》卦,一陽生在卦內,陰氣便浮到卦外去了。到四月《乾》卦,陽氣雖然極盛,陰氣也並沒有止息,只是退在外面罷了。打個比方,就像家裡由丈夫當家做主,妻子並沒有死去。所以五月一陰又重新生起。天地雖然分出陰陽兩端,其實只是同一股氣,不過一個在內、一個在外而已。一內一外,也就是一升一沉、一盛一衰、一去一來。陽消陰息、盈滿虧虛,循環往復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所以《易》要立《剝》《復》兩卦來說明它。
彖曰:復,亨。剛反,動而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利有攸往,剛長也。復,其見天地之心乎! 以卦德、卦體釋卦辭而贊之。「剛反」對「剛長」。反者,言剝之剛窮上反下而為復也;長者,言復之剛自下進上,歴臨、泰而至於乾也。以其既去而來反也,故亨;以其既反而長也,故利有攸往。剛反,言方復之初;剛長,言已復之後。
《彖傳》說:《復》卦亨通,是因為陽剛返回;內卦震動而外卦坤順,是順著時勢而動,所以陽氣出入都沒有急迫的病害,陰類相牽而來也不會有過錯。往返循著固有的道路,七個階段陽氣便返回一次,這是天道自身的運行。「利有攸往」,是因為陽剛正在生長。《復》卦,大概就能從這裡看見天地生養萬物的本心了吧! 這是用卦德(下震主動、上坤主順)和卦體(一陽在下、五陰在上)來解釋卦辭,並加以讚歎。「剛反」是對著「剛長」說的:「反」,指《剝》卦那一點陽剛在上爻窮極之後返回到最下面,成了《復》卦;「長」,指《復》卦這一點陽剛自下往上推進,經過《臨》《泰》一路長到《乾》卦。因為陽剛已經離去而又返回,所以說「亨」;因為已經返回而且還要繼續生長,所以說「利有攸往」。「剛反」說的是剛剛來復之初,「剛長」說的是既已來復之後。
行亦動也。言下體雖震動,然上體乃坤順,以順而動,所以出入往來,無疾無咎。天行者,陰陽消息,天運之自然也,故反復其道,七日來復。陽剛用事,君子道長,所以利有攸往。見天地之心者,天地無心,生之不息者,乃其心也。剝落之時,天地之心,幾於息矣;今一陽來復,可見天地生物之心,無一息之間斷也。
《彖傳》「動而以順行」的「行」,也就是「動」。是說《復》卦下體是震,性主動;上體是坤,性主順;以柔順之德而動,所以陽氣出去進來、往復不已,都沒有急迫的病害,也不會有過錯。所謂「天行」,是指陰陽的消退與生息本是天道運轉的自然節律,所以陽氣才會循著固有的道路往返,七個階段返回一次。此時陽剛開始當權用事,君子之道正在生長,所以說「利有攸往」。所謂「見天地之心」:天地本沒有一個有意造作的心,它生生不息、永不停歇,那便是它的心。《剝》卦陽氣剝落將盡的時候,天地這點生意幾乎要熄滅了;如今一陽來復,正可以看出天地生養萬物的心,從來沒有一息中斷過。
象曰:雷在地中,復。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一陽初復,萬物將發生之時,當上下安靜,以養微陽。商旅不行者,下之安靜也;后不省方者,上之安靜也。人身亦然,《月令》「齋戒掩身」是也。
《大象傳》說:雷潛藏在地中,這就是《復》卦的象。先王取法它,在冬至這一天關閉關口,商人旅客不出行,君主也不到四方去巡視。 一陽剛剛回復,正是萬物將要萌發的時候,上上下下都該保持安靜,來涵養這一點微弱的陽氣。「商旅不行」是在下者的安靜,「后不省方」是在上者的安靜。人的身體也是同樣的道理,《禮記·月令》講仲冬之月「君子齋戒,處必掩身」,說的正是這件事。
以卦體論:陰爻貫魚,商旅之象;陽爻橫亙於下,閉關之象;陽君不居五而居初,潛居深宮,不省方之象。以卦象論:震為大塗,中開火路,旅之象;坤為眾,商旅之象;震綜艮,艮止不行之象;闔戶為坤,閉關之象;坤為方,方之象。
從卦體上看:五個陰爻一條一條排成行列,正如《剝》卦六五所說的「貫魚」,是商旅結隊而行的象;那一畫陽爻橫亙在最下面,像一根橫木把門戶閂住,是「閉關」的象;本該居於九五君位的陽爻卻屈居初爻,如同君主深藏宮中不出,是「不省方」的象。從卦象上看:《說卦傳》說震為大路,震卦一陽橫在下、二陰中間斷開,正是當中開出一條通道的樣子,是行旅之象;坤為眾多,成群結隊,是商旅之象;把震卦整個倒轉過來就成了艮,這正是來氏所說的「綜卦」,艮的德性是停止,是「不行」之象;《繫辭傳》說「闔戶謂之坤」,閉門就是坤,是「閉關」之象;坤又為方,正合「省方」的「方」之象。
初九:不遠復,無祗悔,元吉。 不遠者,失之不遠也。祗者,適所以之辭。適者,往也,至也。人有過失,必至徵色發聲而後悔悟,此則困心衡慮者也。惟自此心而失之,又自此心而知之善,無至於悔之象,大善而吉之道也,故其占如此。 象曰:不遠之復,以修身也。為學之道無他,惟知不善,則速改以從善而已。復則人慾去而天理還,修身之要,何以加此。
初九爻辭說:走錯還不遠就返回來,不至於生出悔恨,大為吉善。 「不遠」是說迷失得還不遠。「祗」在這裡等於「適」,是表示「到、及於」的用詞;「適」就是往,就是到。一般人有了過失,往往要到臉色變了、聲氣發了、吃足苦頭,才醒悟後悔,這就是《孟子·告子下》說的「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那一類人。初九卻不然:過失只從這一念之心上生出,隨即又從這一念之心上察知其中的善與不善,所以有「不至於生悔」的象,這是大善而吉的路數,因此占得此爻的斷語如此。 《小象傳》說:走錯不遠就返回,是用來修身的。做學問沒有別的門路,只是一知道自己不善,就趕緊改過、轉而從善罷了。一返回,人慾便退去、天理便回來,修身的要領沒有比這更切要的了。
六二:休復,吉。 休者,休而有容也,人之有善,若已有之者也。以其才位皆柔,又變悅體,所以能下其初之賢而復。 六二柔順中正,近於初九,見初九之復而能下之,故有休復之象,吉之道也,故其占如此也。 象曰:休復之吉,以下仁也。復初爻本碩果不食,窮上反下,其核又生仁,所以取此仁字。復禮為仁,初陽復,即復於仁也,故曰以下仁。
六二爻辭說:美善寬容地返回,吉祥。 「休」是安美而能容人,別人有善,就像自己有善一樣歡喜。六二才質屬柔、所居之位也屬柔(陰爻居陰位);而且這一爻由陰變陽之後,下卦震(☳)就變成了兌(☱),兌的德性是喜悅,所以它能放低身段,親附初九這位賢者而返回正道。 六二柔順而又居中當位,緊挨著初九,看見初九能夠返回,便肯屈居其下,所以有「休復」之象,這是吉祥的路數,占得此爻的斷語便是如此。 《小象傳》說:休復的吉祥,是因為能屈居仁者之下。《復》卦的初爻,本來就是《剝》卦上九「碩果不食」的那一點陽;剝到上爻窮極便反轉到下面,果核裡又生出「仁」(果仁),所以孔子在這裡取用這個「仁」字。《論語·顏淵》說「克己復禮為仁」,初九一陽來復,也就是復歸於仁,所以說「以下仁」。
六三:頻復,厲,無咎。 頻者,數也。三居兩卦之間,一復既盡,一復又來,有頻之象,與頻巽同。頻復者,頻失而頻復也。厲者,人心之危也;無咎者,能改過也。不遠之復者,顏子也;頻復則日月一至,諸子也。
六三爻辭說:屢次失足又屢次返回,有危險,但不會有過錯。 「頻」是屢次、頻數的意思。六三正處在下卦震與上卦坤交接的地方,一次返回剛完,一次返回又來,所以有「頻」之象,與《巽》卦九三「頻巽」的取象相同。「頻復」就是屢屢失去、又屢屢返回。「厲」指人心處在危殆不安之中;「無咎」是說他終究還能改過。走錯不遠就返回的,是顏回那樣的人;屢失屢復、隔一月或隔一日才能到仁一次的,是孔門其餘弟子那樣的人——《論語·雍也》所謂顏回「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
六三以陰居陽,不中不正,又處動極,復之不固,故有頻失頻復之象。然當復之時,既失而能知其復,較之迷復者遠矣,故當頻失之時,雖免危厲,而至於復,則無咎也,故其占如此。 象曰:頻復之厲,義無咎也。此言頻復而又頻失,雖不免於厲,然能改過,是能補過矣,揆之於義,故無咎。
六三以陰爻居於陽位,既不居中又不當位,還處在下卦震「動」的最上端,動而不能自止,所以返回得不牢固,因而有屢失屢復之象。不過正當陽氣來復之時,雖已迷失卻仍知道返回,比起上六那種「迷復」要強得遠了,所以在屢屢失足的當口,雖然難免危厲,但只要終究能夠返回,就不會有過錯,占得此爻的斷語便是如此。 《小象傳》說:頻復的危厲,從道理上講是不會有過錯的。這是說屢屢返回而又屢屢失足,雖然免不了危厲,然而畢竟能夠改過;能改過,就是能補過。按道理衡量,所以說「無咎」。
六四:中行獨復。 中行者,在中行也。五陰而四居其中,中之象也。凡卦三四皆可言中,益卦三四皆言中行是也。此爻變震,應爻亦震,震為足,行之象也。獨復者,不從其類而從陽也,故孔子以從道象之。
六四爻辭說:走在眾陰當中而獨自返回。 「中行」是說走在中間。《復》卦上面五個陰爻,六四恰好居於這五陰的正中(上下各有兩個陰爻),是「中」的象。凡是一卦,第三爻與第四爻都可以稱「中」,《益》卦六三、六四爻辭都講「中行」就是明證。六四這一爻由陰變陽,上卦坤(☷)便成震(☳);而與它相應的初九,所在的下卦本來就是震。《說卦傳》說震為足,足能行走,所以是「行」的象。「獨復」是說它不跟隨自己的同類(其餘四個陰爻),偏偏去隨從陽剛,所以孔子在《小象傳》裡用「從道」來取象說明它。
六四柔而得正,在群陰之中,而獨能下應於陽剛,故有中行獨復之象。曰獨復,則與休者等矣,蓋二比而四應也。 象曰:中行獨復,以從道也。初之象曰以修身也,二曰仁,四曰道。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與道,皆修身之事。二比而近,故曰仁;四應而遠,故曰道。小象之精極矣。
六四是陰爻居陰位,柔順而當位,身處一群陰爻當中,卻獨獨能夠向下與陽剛的初九相應,所以有「中行獨復」之象。既說「獨復」,它的品第就與六二的「休復」相當了——分別只在於六二緊挨初九屬「比」,六四隔得遠屬「應」。 《小象傳》說:走在眾陰當中而獨自返回,是因為隨從正道。初九的《小象》說「以修身」,六二說「仁」,六四說「道」。《中庸》講「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與道都屬於修身的工夫。六二與初九相比而距離近,所以說「仁」;六四與初九相應而距離遠,所以說「道」。孔子《小象傳》措辭的精微,到這裡可算登峰造極了。
六五:敦復,無悔。 敦者,厚也。有一毫人慾之雜,非復;有一毫人慾之間,非復。敦復者,信道篤,執道堅,不以久暫時而或變者也。不遠復者,善心之萌;敦復者,善行之固。無悔者,反身而誠也。敦臨、敦復,皆因坤土。
六五爻辭說:敦厚篤實地返回,沒有可後悔的事。 「敦」是厚重。夾雜著一絲一毫的私慾,就算不得「復」;間斷著一絲一毫的私慾,也算不得「復」。所謂「敦復」,是信道篤實、執守堅定,不因時間久暫、境遇變換而有所改易。初九「不遠復」是善心剛剛萌動,六五「敦復」是善行已經穩固。「無悔」就是《孟子·盡心上》所說的「反身而誠」,反省自身而無一處不真實。《臨》卦上六說「敦臨」、《復》卦六五說「敦復」,都因為這兩爻同居坤體,坤為土,土性厚重,所以取一個「敦」字。
六五以中德居尊位,當復之時,故有敦厚其復之象,如是則心與理一,無可悔之事矣,故占者無悔。 象曰:敦復無悔,中以自考也。考者,成也,言有中德,自我而成其敦復也,不由於人之意。初乃復之主,二以下仁而成休復,四以從道而成獨復,皆有資於初以成其復;惟五以中德而自成,不資於初,故曰自。無祗悔者,入德之事;無悔者,成德之事,故曰考。
六五以居中之德佔據尊位,又正當陽氣來復之時,所以有敦厚其復之象;如此則心與理合而為一,再沒有什麼可後悔的事,所以占得此爻的人不會有悔。 《小象傳》說:敦復無悔,是憑著中德自我成全。「考」是成就的意思,是說六五具備居中之德,靠自己就成全了這份敦厚之復,不必仰賴旁人。初九是全卦復道的主爻:六二靠著屈居仁者之下而成就「休復」,六四靠著隨從正道而成就「獨復」,都要藉助初九才完成自己的復;唯獨六五憑中德自我成就,不必藉助初九,所以《小象》特地下一個「自」字。初九的「無祗悔」是剛入德門的事,六五的「無悔」是德已成就的事,所以用「考」(成)字來說它。
上六:迷復,凶,有災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 坤為迷,迷之象也。迷復者,迷其復而不知復也。坤本先迷,今居其極,則迷之甚矣。以者,與也,並及之意,因師敗而並及其君,有傾危之憂也。坤為眾,師之象也。變艮,大象離,離為戈兵,眾人以戈兵而震動,行師之象也。國者,坤之象也,詳見謙卦。十者,土之成數也。不克征者,不能雪其恥也。
上六爻辭說:迷失了不知返回,凶險,天災人禍並至。若用來興兵打仗,終究要大敗,連他的國君也一併遭凶,以至十年之久都不能出兵雪恥。 坤有「迷」的性質(《坤》卦辭說「先迷後得主」),所以是「迷」的象。「迷復」是迷失了歸路而不知返回。坤本來就說「先迷」,上六又居坤體的最上端,那就迷得更深了。「以」當「與」講,是連帶、牽累的意思:因為軍隊潰敗而牽連到國君,有傾覆危亡之憂。《說卦傳》說坤為眾,眾人聚集,正是軍隊之象。上六這一爻由陰變陽,上卦坤便成艮(全卦成《頤》卦);此時六爻的整體「大象」兩端陽實、中間四陰虛,形如放大的離卦,離為戈兵,眾人手執戈兵而震動起來,正是行師用兵之象。「國」也是坤的象,詳細的解說見《謙》卦。「十」是河圖中土的成數(天五生土、地十成之),所以爻辭說「十年」。「不克征」是說無力一雪前恥。
災眚者,凶也。用師以下,則災眚之甚,又凶之大者也。復卦何以言行師?以其敵陽也。剝、復相綜,陽初復,陰極盛,正龍戰于野之時。曰終有大敗者,陽上進,知其終之時,必至於夬之無號也。
「災眚」就是凶。「用行師」以下所說的,是災眚裡最重的,也是凶險裡最大的。《復》卦為什麼要講行師用兵?因為上六這個陰爻正與初九之陽為敵。《剝》卦與《復》卦互為「綜卦」——把《剝》卦整個倒轉過來就是《復》卦;此時陽氣剛剛返回,陰氣卻盛到極點,正是《坤》卦上六所說「龍戰于野」那種陰陽交戰的時候。爻辭說「終有大敗」,是因為陽氣還要一路往上推進,可以預知到最後必定走到《夬》卦上六「無號,終有凶」那一步——五陽決盡一陰,上六呼號求救也無人應答。
上六陰柔居復之終,故有迷復之象,占者得此,凶可知矣。是以天災人眚,雜然並至,天下之事無一可為者。若行師,則喪師辱君,至於十季之久,猶不能雪其恥,其凶如此。 象曰:迷復之凶,反君道也。反君道者,反其五之君道也。六五有中德,敦復無悔;六居坤土之極,又無中順之德,所以反君道而凶。
上六以陰柔之質居於《復》卦的最末位,所以有「迷復」之象;占得此爻,凶險可想而知。因此天降的災禍與人為的過失紛然一齊到來,天下的事沒有一件做得成。倘若用來興兵打仗,就會喪師辱君,直到十年之久還不能一雪前恥,凶險到這般地步。(原文「十季」即「十年」。) 《小象傳》說:迷復的凶險,是因為違反了君道。所謂違反君道,是違反六五所代表的那種君道。六五具備居中之德,能夠「敦復無悔」;上六居坤土的極端,又沒有居中柔順之德,所以違反君道而招致凶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