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尚氏学
《周易》的卦,源头在原始宗教的一种巫术占法——「八索之占」。古人管绳子叫「索」,「八索」就是八条绳子。四川金川一带的彝族至今保存着这种原始形…
易经易学典籍
若以术数应用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辞与《说卦传》的取象;若以义理为目的,则宜从《系辞传》入手。
周易尚氏学序言(于省吾)
易卦起源于原始宗教中巫术占验方法之一的八索之占。古也称绳为索,八索即八条绳子。金川彝族所保持的原始式八索之占,系用牛毛绳八条,掷诸地上以占吉凶。《易·系辞》称庖牺氏(即伏义氏)始作八卦,乃指八索之占言之。八索这一名称,最早见于《左传》、《国语》。八索之占是八卦的前身,八卦是八索之占的继续和发展。近年来的学者们,都说八卦与伏义氏完全无涉,这就未免「数典忘祖」,截断了易卦的来源。(详拙著《伏羲氏与八卦的关系》)
《周易》的卦,源头在原始宗教的一种巫术占法——「八索之占」。古人管绳子叫「索」,「八索」就是八条绳子。四川金川一带的彝族至今保存着这种原始形态的占法:取牛毛绳八条,抛掷到地上,凭绳子落地的形状判断吉凶。《易·系辞》说庖牺氏(也就是伏羲氏)最早创作八卦,讲的正是这种掷绳之占。「八索」这个名目,最早见于《左传》和《国语》两部书。可见八索之占是八卦的前身,八卦则是八索之占一路延续、发展出来的成果。近些年的学者一概断定八卦与伏羲氏全无关系,这未免是「数典忘祖」——搬用旧典却忘了自家的来历,等于把易卦的源头拦腰斩断。(详细论证见我所写的《伏羲氏与八卦的关系》一文。)
原始宗教的八索之占,到了阶级社会的西周就发展为八卦;到了战国时人所作的《易传》,又以卦爻辞为基础,进一步作哲学理论的推阐。《易·系辞传》说:「刚柔相摩,八卦相荡」;「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由此可见,作者认为宇宙间的万事万物都处于不断运动、变化和矛盾交互的过程中,诚然具有辩证法的因素。但是,总的说来,还脱离不了否泰、剥复和消息盈虚之说。例如《蛊·彖传》所说的「终则有始」,《系辞传》所说的「原始反终」,仍然是循环论者的论调。
原始宗教里的八索之占,到了进入阶级社会的西周,就发展成了八卦;再到战国时人写成的《易传》,又以卦辞、爻辞为底子,把它推向哲学理论的层面。《易·系辞传》里说:刚爻与柔爻互相切摩,八卦彼此激荡;天天呈现新气象叫作「盛德」,生生不已叫作「易」;《易》这部书片刻不可离开,它讲的道理时时迁移,变动不停,在六个爻位之间周流往复,上上下下没有定所,刚柔互相更替,立不成死板的准则,只能随着变化去顺应;《易》道走到穷尽处就会变,一变就通,通了就能长久。由此可见,作者认定宇宙间万事万物都处在不停的运动、变化和矛盾交互之中,确实含有辩证法的因素。不过总的说来,它还是跳不出「否」与「泰」相反、「剥」与「复」相承、阴阳「消息盈虚」这一套——《否》《泰》《剥》《复》都是六十四卦的卦名,古人拿它们标示气运的闭塞与通畅、剥落与回复。比如《蛊·彖传》讲「终则有始」,《系辞传》讲「原始反终」,说到底仍旧是循环论的调子。
左昭二年传叙韩宣子适鲁,「见《易象》与《鲁春秋》」。其称《易》为《易象》,足征《易》之为书是以象为主的。《易·系辞传》也说:「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因为辞由象生,故《易》无象外之辞。《周易》的每一卦辞和每一爻辞,往往在几句话里有几种不同的内容,假若不依象以释辞,则奇奇怪怪,迷离惝恍,既不知其辞之所本,更不知其义之所由生。但是,《说卦传》所叙的象颇为简略,远远概括不了易卦中各种各样的象。于是主汉易以说象者,对于不解之象,则以「卦变」、「爻变」为释,故尚先生叙清儒解《易》说:「……而以汉人为依归是矣。乃于汉人之曲说,亦靡不依据以为护符。至求象不得,亦使卦再三变以成其象,奉虞氏为不刊法则,而易学遂故步自封矣。」(见《焦氏易诂凡例》)
《左传》昭公二年记韩宣子出使鲁国,「见到了《易象》和《鲁春秋》」。他把《易》径直称作《易象》,足以证明《易》这部书是以「象」为主体的。《易·系辞传》也说:所以《易》就是象,所谓象,就是取像、比拟。正因为卦爻辞是从卦象生出来的,所以《周易》里没有一句话是离开象凭空说出的。《周易》的每一条卦辞、每一条爻辞,常常几句话里就含着好几层不同的内容;如果不依着卦象去解释文辞,就会觉得奇奇怪怪、恍惚不清,既不知道这句话的根据在哪里,更不知道它的意思是怎么生出来的。可是《说卦传》所记载的卦象十分简略,远远罩不住易卦中形形色色的象。于是那些主张按汉代易学讲象的人,碰上讲不通的象,就搬出「卦变」、「爻变」来敷衍。所以尚先生评论清代学者解《易》说:「他们以汉人为归依,这本来不错;可是连汉人的曲解也一概拿来当护身符。到了求象求不出来的时候,就让一个卦变了又变,直到凑出所要的象为止,把虞翻的办法奉为不可更改的定则,易学于是故步自封。」(见《焦氏易诂·凡例》)
魏晋以前之说《易》者都主象,自王辅嗣扫象不谈,专以承乘比应为解,历唐至宋,便极盛一时。尚先生说:「王辅嗣深知其谬,而不能求得其象,乃倡为得意忘象之说,以掩其短,此端一开,程伊川遂谓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本未颠倒。」(见《焦氏易诂凡例》)这是说程氏不能依象数以解卦爻辞,全凭主观臆想以为之说,反而说象数在臆想之中,这样倒末为本,是极其荒谬的。
魏晋以前讲《易》的人都以「象」为主。自从王弼(字辅嗣)把象一概扫开不谈,专用爻位之间的「承、乘、比、应」来解释,这一路经唐入宋,一时极盛。尚先生说:「王弼心里明白汉人那套曲解有毛病,可是他自己又求不出真正的卦象,于是提出『得意忘象』的口号来掩盖短处。这个口子一开,程颐(伊川)便说只要抓住义理,象数自然就在其中,把本与末彻底颠倒了。」(见《焦氏易诂·凡例》)这是说:程颐没有本事依着象数去解卦爻辞,全凭主观臆想立说,反过来还宣称象数就在他的臆想里面,这等于拿枝末当根本,实在荒谬到了极点。
先生钻研《焦氏易林》十余年,着《焦氏易林注》十六卷,参考各家诂训,反复推勘,积疑生悟,因而在《易林》中发现了久已失传而与《周易》有关的内外卦象、互象、对象、正反象、半象、大象等凡百二十余象的应用规律。验之于《左传》、《国语》的占象而合,验之于《逸周书·时训》的准象而合,验之于《周易》卦象也都基本上相合。先生以《易林》逸象与《周易》交融互证,分条加以阐发,着《焦氏易诂》十一卷。今就此书节录三条于下:
尚先生钻研西汉焦延寿的《焦氏易林》十几年,写成《焦氏易林注》十六卷。他参考历代各家的训释,反复推求校勘,疑问积得多了反而豁然开悟,因而在《易林》里发现了一批久已失传、却与《周易》直接相关的取象条例:上下两体的「内外卦象」、由二三四爻与三四五爻组成的「互象」、六爻阴阳全反的「对象」、正看反看两取的「正反象」、只取半个卦体的「半象」,以及把六爻整体看作一个八卦的「大象」,前后共一百二十多种象的使用规律。拿这些象去核对《左传》、《国语》里的占例,相合;去核对《逸周书·时训》所依据的物候取象,也相合;再去核对《周易》本身的卦象,基本上同样吻合。先生把《易林》中保存的这些「逸象」与《周易》互相印证、分条阐发,写成《焦氏易诂》十一卷。现在从这部书里摘录三条如下:
一、干日:《易林》「干之泰云,白日皎皎,泰下干,干为日,互震为白,故曰皎皎。又泰之恒云,踰日历月,恒互兑为月,干为日,故曰踰日历月,是《易林》显以干为日也。后思易干九三云,君子终日干干,干为日,三居卦末,故日终日。大畜九三云,日闲舆卫,日亦指干。」(卷一)
第一条,「乾为日」(书中「干」即「乾」)。《易林》里,乾之泰一条说「白日皎皎」:泰卦下体是乾,乾取「日」象;二三四爻互出震,震取「白」象,所以说「皎皎」。又泰之恒一条说「踰日历月」:恒卦互体有兑,兑取「月」象,乾取「日」象,所以说「踰日历月」。可见《易林》明明是把乾当作日的。后来再回头想《周易》:乾卦九三说「君子终日乾乾」,乾就是日,九三处在下体的末爻,所以说「终日」;《大畜》九三说「日闲舆卫」,这个「日」同样指乾——《大畜》上艮下乾,乾正在下体。乾为日之象《说卦》未载,是从《易林》里钩沉出来的逸象。(见《焦氏易诂》卷一)
二、兑月:「《易林》复之临云,月出平地,坤为地,兑为月,在下故曰平地。又晋之小过云,月出阜东,小过民为阜,互兑为月,震为东,故月出阜东。……后思易小畜之月几望,中孚、归妹之月几望,恒彖之日月得天久照,盖皆以兑为月,故《易林》用之,邵子亦用之也。」(卷一)
第二条,「兑为月」。《易林》里,复之临一条说「月出平地」:临卦下兑上坤,坤取「地」象,兑取「月」象,兑居下体,所以说「平地」。又晋之小过一条说「月出阜东」:小过下体是艮(原文「民」为「艮」字之讹),艮取「阜」即土山之象;三四五爻互出兑,兑取「月」象;上体震取「东」象,所以说「月出阜东」。……后来再想《周易》:《小畜》上九的「月几望」,《中孚》六四、《归妹》六五的「月几望」,《恒·彖传》的「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大概都是以兑为月。《说卦》只说坎为月,兑为月正是《易林》所存的汉代逸象,所以《易林》通篇用它,宋代邵雍也沿用它。(见《焦氏易诂》卷一)
三、坤水:《易林》「干之观云,江河淮海,天之奥府。按观下重坤,故曰江河淮海,又坤之升云,凭河登山,升上坤,坤水,故曰凭河。又讼之泰,弱水之西,坤水、坤柔,故曰弱水。」(卷一)「凡易言利往、利涉者,义无不通。特坤水象至东汉失传,必以坎为大川,遂尔歧误,而解益之大川尤扞格难通。」(卷五「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解」。按「川」字原本误作「利」)
第三条,「坤为水」。《易林》里,乾之观一条说「江河淮海,天之奥府」:观卦下体坤,二三四爻又互坤,重叠成两个坤,坤取「水」象,所以举江、河、淮、海四渎。又坤之升一条说「凭河登山」:升卦上体是坤,坤为水,所以说「凭河」,即徒步涉水过河。又讼之泰一条说「弱水之西」:坤既取水象,又取「柔」象,水而柔弱,所以叫「弱水」。(见《焦氏易诂》卷一)尚先生又说:「凡是《易》里讲『利往』、『利涉大川』的地方,用坤为水去解都讲得通。只因为坤为水这个象到东汉就失传了,后人一律拿坎当作大川,于是处处走岔;其中解《益》卦的『利涉大川』尤其牴牾难通。」(见卷五《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解》。按:「川」字原刻本误作「利」。)
以上所引三条,用《易林》干日、兑月、坤水之象,与《周易》相证发,六通四辟,若合符契。学者只知离为日,坎为月为水,则多与卦象不相应。先生以《焦氏易诂》为基础(读本书者,须参阅《焦氏易林注》、《焦氏易诂》、《左传国语易象释》三书),对于历来的易象和易解,广搜博采,评判其得失,取长舍短;同时,又结合其师吴挚甫《易说》的「阳遇阴则通、遇阳则阻」的原理(见本书「说例」)而加以发展,谓「易之道如电然,同性则相违,异性则相感」(见《易诂》「同人、利涉大川解」),着《周易尚氏学》二十卷。
以上所引三条,用《易林》里保存的乾为日、兑为月、坤为水三个逸象,同《周易》互相印证阐发,四面八方无不通达,像符节相合一样严丝合缝。所谓「逸象」,就是《说卦传》没有著录、却在汉代易家手里实际通行的卦象。学者若只知道《说卦》所载的离为日、坎为月为水,就常常与经文的卦象对不上。尚先生以《焦氏易诂》为基础(读本书的人,必须参看《焦氏易林注》、《焦氏易诂》、《左传国语易象释》三部书),对历来的易象和各家易解广搜博采,评判其得失,取其长而舍其短;同时又吸取他的老师吴汝纶(挚甫)《易说》中「阳爻前行遇阴则通、遇阳则阻」的原理(见本书「说例」)而加以发展,提出「《易》之道如同电一样,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见《易诂》「同人、利涉大川解」),写成《周易尚氏学》二十卷。
于是久已晦盲的易象,始昭然若揭,可谓发幽阐微,集象学之大成。《焦氏易林注》仵墉叙引王晋卿说:「此书将二千年易家之盲词呓说,一一驳倒,使西汉易学复明于世,孟子所谓其功不在禹下。」又引陈散原说:「读尚氏《焦氏易诂》,叹为千古绝作。以今世竟有此人着此绝无仅有之书,本朝诸儒见之当有愧色。」
于是久已晦暗不明的易象,才昭然显露出来,可以说是发掘幽隐、阐明精微,集了象学的大成。仵墉为《焦氏易林注》所作的序里引王晋卿的话说:「这部书把两千年来易学家的瞎话梦话一一驳倒,使西汉易学重新明白于世,正是孟子所说的『其功不在大禹之下』。」序中又引陈三立(散原)的话说:「读尚氏的《焦氏易诂》,叹为千古绝作。当今之世竟有这样的人写出这样绝无仅有的书,本朝那些学者见了应当感到惭愧。」
以上所述,主要是说明先生对易象的卓越发明。但是,本书也还存在着某些缺点和错误,例如:一、关《周易》作者的问题,先生对于书卦者以及卦爻辞、《易传》的作者,多因袭旧说。在本书「总论」中「第三论古易之类别」说:「伏义既画卦,必更有书以申明其义。……后人谓黄帝始造字,伏义祇画卦无文字者,谬也」;「第四论周易谁作」说:「……故夫《周易》卦爻辞,纯为文王一人所作,其欲加入周公者,毫无根据,不可信也」;「第六论十翼谁作」说:「…… 故《十翼》非孔子不能为,不敢为,而纪录《十翼》者,则孔子之门人也」。像以上各种肯定的说法,都脱离不了旧有圈套。先生对于近年来学者们的若干新说,一概置之不理。纵然他们对于旧解有着一笔抹杀的过分主张,未可尽信,可是,伏羲氏既画卦又重卦,以及文王作卦爻辞,孔子作《十翼》等传统说法,毕竟是靠不住的。
以上所说,主要是表彰尚先生在易象上的卓越发明。但这部书也还存在一些缺点和错误,举例如下。第一,关于《周易》作者的问题。先生对于画卦的人以及卦爻辞、《易传》的作者,多半沿袭旧说。本书「总论」的「第三论古易之类别」说:「伏羲既已画卦,必定另有文字来申明卦义。……后人说黄帝才开始造字、伏羲只画卦而没有文字,这是错的。」「第四论周易谁作」说:「所以《周易》的卦爻辞纯是文王一人所作,想把周公也加进去的说法毫无根据,不可相信。」「第六论十翼谁作」说:「所以《十翼》不是孔子就作不出、也不敢作,而记录《十翼》的则是孔子的门人。」(《十翼》指《彖》上下、《象》上下、《系辞》上下、《文言》《说卦》《序卦》《杂卦》这十篇解经之传。)像这一类斩钉截铁的断语,都跳不出旧有的圈套——所谓旧说,就是《汉书·艺文志》「人更三圣,世历三古」的那一套。先生对近年来学者提出的若干新说,一概置之不理。诚然,那些新说对旧解有一笔抹杀的过头主张,不能全信;可是伏羲既画卦又重卦、文王作卦爻辞、孔子作《十翼》这些传统说法,毕竟是靠不住的——它们都出于汉人的追述,先秦典籍并没有确凿的旁证。
二、震象为丘 《说文》谓「四方高中央下为丘」,《淮南子·坠形》的「和丘」,高注谓「四方而高曰丘」。按震作◇,象四方高中央下之形。丘字卜辞作◇,金文作◇,以卦画有横无竖验之,则古文字的丘字正与震象相符洽。《易林》革之颐说:「尼父孔丘」;(尚先生谓反震为孔),颐下震为丘,故曰「尼父孔丘」;又屯之噬嗑说:「营邱(同丘)是适」,噬嗑下震为丘(尚先生谓「震往故日适」),故曰「营邱是适」。这都是《易林》以震为丘之证。
第二,震取「丘」象的问题。《说文解字》说「四面高、中央低叫作丘」,《淮南子·坠形》讲到「和丘」,高诱注说「四面而高的叫丘」。按震卦的卦画(原书此处刻有卦形,电子本以◇代替)正像四面高、中央低的形状。「丘」字在甲骨卜辞、金文中的写法,若拿卦画只有横画没有竖画这一点去比对,古文字的「丘」字正与震的卦形相符。《易林》革之颐一条说「尼父孔丘」(尚先生认为倒过来的震取「孔」象),颐卦下体是震,震为丘,所以说「尼父孔丘」;又屯之噬嗑一条说「营邱是适」(「邱」同「丘」),噬嗑下体是震,震为丘,尚先生说震主前往,所以说「适」,因而讲成「营邱是适」。这些都是《易林》以震为丘的证据。
以震为丘,于《周易》中之言丘者无一不合。贲卦作◇,六五:「贲于丘园」,丘园指「上互」为震言之;颐卦作◇,六二:「拂经于丘」,丘指内卦为震言之;涣卦作◇,六四:「涣有丘」,丘指涣「下互」为震言之。丘与◆古通用。古人多居丘。《说文》谓「◆、大丘也」,又谓「四邑为丘,丘谓之◆」。升卦作◇,九三:「升◆邑」,马注谓「◆、丘也」。丘邑指「上互」为震言之。总之,《周易》中言丘者三见,言◆者一见,都取象于震。而先生有的谓艮为山以当丘,有的训丘为空,又以巽为◆,既不能一以贯之,又均背于易象。此外,鼎卦作◇,《干凿度》谓「鼎象以器」。毛奇龄《仲氏易》说:「鼎有足有腹有耳有铉,而卦文俱象之。下画偶似足,二三四画奇皆中实,似腹,五画偶似耳,上画奇似铉。」按毛解甚确,而先生于本书从端木国瑚之说,谓「鼎之象不在鼎,而在伏象屯」,舍鼎形之实象而信伏象,未免疏失。
用震为丘去讲,《周易》中凡说到「丘」的地方没有一处不合。《贲》六五「贲于丘园」,丘园指三四五爻互出的震;《颐》六二「拂经于丘」,丘指下体为震;《涣》六四「涣有丘」,丘指二三四爻互出的震。「丘」与「虗」(即「虚」的古字,字形是「虎」字去掉下半的「儿」而换成「丘」,电子本以◆代替)古时通用,古人多聚居在丘上。《说文》说「虗是大丘」,又说「四邑为一丘,丘也叫作虗」。《升》九三「升虚邑」,马融注说「虗就是丘」,这个丘邑指的是三四五爻互出的震。总之《周易》中说「丘」的三处、说「虗」的一处,都取象于震。而尚先生有时说艮为山、用山来当丘,有时把丘训作空,又以巽为虗,既不能贯彻到底,又都与易象不合。此外,《干凿度》说「鼎是取器物之象」。毛奇龄《仲氏易》说:「鼎有足、有腹、有耳、有铉,而卦画一一象之:最下一画是偶画,像鼎足;二、三、四画都是奇画而中实,像鼎腹;第五画是偶画,像鼎耳;最上一画是奇画,像贯耳的鼎铉。」毛氏这个解释很确当,而先生在本书里采用端木国瑚的说法,说「鼎的象不在鼎本身,而在它的伏象《屯》」,舍弃鼎形这个现成的实象而去信伏象,未免疏失。
三、训诂和史实 《说卦传》以坎为月,先生据《易林》逸象以兑为月,用以解易,无一不通。但是,为什么以兑为月,则未加说明。按《说文》:「月、阙也」,《释名·释天》:「月、阙也,满则阙也」,是月、阙迭韵,以音为训。再就形言之,古文字月作◇或◇,正像月阙形。兑上偶画中阙,故以兑为月(其它卦象,与文字形或音有关系者,在此不加详论)。
第三,训诂和史实方面的问题。《说卦传》以坎为月,尚先生依据《易林》的逸象改以兑为月,用来解《易》,没有一处不通。但是为什么兑可以取月象,他没有加以说明。按《说文解字》说「月,就是阙(亏缺)」,《释名·释天》说「月,就是阙,圆满了就要亏缺」,可见「月」与「阙」是迭韵字,这是以声音为训。再从字形上说,古文字的「月」字正像月亮亏缺的形状。兑卦最上一画是偶画,中间断开而有缺口,所以取月象(其他卦象中与文字形体或声音有关的,这里不再详论)。
小过六二:「过其祖,遇其妣」,先生误从《尔雅·释亲》「母曰妣」以为之解。按妣为祖母,《诗·斯干》的「似续妣祖」,《丰年》的「烝畀祖妣」,均以祖与妣对称。《周礼·大司乐》「以享先妣」与「以享先祖」,相偶为文。卜辞和金文均称祖母为妣,从无以妣为母者。以妣为母,始见于战国末期的典籍,与易辞不符。否九五:「其亡其亡,系于苞桑」,陆续训苞桑为丛桑,甚是。不言系于桑而言系于丛桑,自系就巩固为言。而先生谓「桑而丛生,其柔可知,系于柔木,其危可知」,未能允当。
《小过》六二「过其祖,遇其妣」,先生错误地依从《尔雅·释亲》「母亲叫作妣」来解释。按「妣」是祖母:《诗·斯干》说「似续妣祖」,《丰年》说「烝畀祖妣」,都把「祖」与「妣」对举;《周礼·大司乐》「以享先妣」和「以享先祖」,也是成对的句子。甲骨卜辞和金文一律称祖母为「妣」,从来没有拿「妣」当母亲的。以妣为母,要到战国末期的典籍里才出现,与《易》辞的时代不符。《否》九五「其亡其亡,系于苞桑」,三国陆绩(原文「陆续」)把「苞桑」训为丛生的桑树,很对。不说系在一棵桑树上而说系在丛生的桑树上,本来就是就其牢固而言。而先生说「桑树而丛生,可见它柔弱;系在柔弱的树上,可见其危险」,就不够妥当了。此外,《小过》六二「过其祖,遇其妣」本以祖、妣对举,这也可以反证「妣」当训作祖母。
坎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约为勺的借字,即酌酒之斗。《考工记》郑注谓「勺、故书或作约」,是其证。《诗·采苹》:「于以奠之,宗室牖下」,是古奠祭于牖下之证。「纳勺自牖」,是说祭时自牖纳勺于樽以挹酒。而先生引《周礼·司约》的「治神之约」以为之解,乖于本义。《晋卦辞》:「康侯用锡马蕃庶」,康侯即《书·康诰》的康叔封,金文作「康侯丰」。而先生误谓「康侯略如大侯,为诸侯之美称」。益六四:「利用为依迁国」,依应读作殷,即《书序》所说的「成周既成,迁殷顽民」。而先生误据《说文》训依为倚。升六四:「王用享于歧山」,先生谓「纣能囚文王,何不可到岐山」。其实,纣何曾到过岐山?归妹六五:「帝乙归妹」,先生谓「帝乙、汤也」。其实,帝乙谓纣父,太乙何曾有帝乙之称?
《坎》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约」是「勺」的借字,就是舀酒的斗。《考工记》郑玄注说「勺,旧本有的写作约」,就是证据。《诗·采苹》说「于以奠之,宗室牖下」,可见古人祭奠是在窗下进行。「纳勺自牖」,是说祭祀时从窗口把酒勺递进酒樽里舀酒。而先生引《周礼·司约》「治神之约」来解释,就违背本义了。《晋》卦辞「康侯用锡马蕃庶」,「康侯」就是《尚书·康诰》里的康叔封,武王之弟、始封于康的诸侯,金文作「康侯丰」。而先生误说「康侯大略等于大侯,是诸侯的美称」。《益》六四「利用为依迁国」,「依」应当读作「殷」,二字古音相同而通借,就是《书序》所说的「成周建成以后,迁徙殷代的顽固遗民」。而先生误依《说文》把「依」训作倚靠。《升》六四「王用享于岐山」,先生说「纣王既然能囚禁文王,为什么不能到岐山」,等于把这句读成纣王亲临岐山受祭。其实纣王何曾到过岐山?《归妹》六五「帝乙归妹」,先生说「帝乙就是成汤」。其实帝乙是纣王的父亲;成汤称太乙,何曾有过「帝乙」这个称号?
总起来说,先生的主要成就是通过对《焦氏易林》的多年钻研,在极为错综复杂的情况下,用归纳方法,分析和总结了各种逸象的应用规律,进一步以之诠释《周易》,基本上都是吻合无间的。因此,《左传》、《国语》、《易林》和《易卦》的用象,才由前此的对立得到统一。由于《周易》无象外之辞。而先生的绝大发明则在乎象,解决了旧所不解的不可胜数的易象问题,可以说,先生对易象的贡献是空前的。
总起来说,尚先生的主要成就,是通过对《焦氏易林》多年的钻研,在极其错综复杂的材料里用归纳的方法,分析并总结出各种「逸象」——即《说卦传》未载而汉代实际通行的卦象——的使用规律,进一步拿它们来诠释《周易》,基本上都吻合无间。正因如此,《左传》、《国语》、《易林》和《周易》卦爻辞的用象,才从从前互相牴牾的局面归于统一:从前学者总以为《左传》的占例、《易林》的取象与经文对不上号,如今才知道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个系统。既然《周易》没有一句离开卦象的话,而先生最大的发明恰恰在象上,解决了旧来讲不通的数不清的易象问题,可以说,他对易象的贡献是空前的。
但是,也无可讳言,先生对《周易》的作者,只沿袭传统旧说;并且,对某些卦象,以及文字、声韵、训诂和史实方面,仍有许多可议之处。不过,前者的若干发明是主要的,后者的某些缺点和错误是次要的。由于是非得失系客观存在,不以个人爱憎为转移,有关本书的某些缺点和错误,与其使读者劳神笔墨,一一加以指责,不如先事择要说明之为愈。因此,本文不敢阿其所好,为先生回短护非,遂不自量地举出一些事例,评论其得失(当然限于篇幅,很不全面)。庶几瑕不掩瑜,晶光赫露,而先生的苦心孤诣和一系列的发明,也可以信今而传后了。一九六三年四月于长春。
但也不必讳言,先生论《周易》的作者,只是沿袭传统旧说;并且在某些卦象,以及文字、声韵、训诂和史实方面,仍有不少可以商榷的地方——上文所举震取丘象、兑取月象的缘由,以及妣、苞桑、纳约、康侯、依、岐山、帝乙这几条,就是例子,它们分别属于取象、训诂和史实三个层面。不过前面所说的那些发明是主要的,后面这些缺点和错误是次要的。是非得失属于客观存在,不因个人的好恶而改变;对于本书的某些缺点和错误,与其让读者日后费神动笔一一指摘,不如先由我择要说明为好。所以本文不敢一味迎合,替先生掩饰短处、回护是非,于是不自量力地举出一些例子,评论其中的得失(当然限于篇幅,很不全面)。但愿这样能做到瑕不掩瑜,使这部书的光彩更加显露,而先生的苦心孤诣和一系列发明,也就可以取信于今人、流传于后世了。一九六三年四月写于长春。
周易尚氏学自序
易理至明也,而说者多误。说何以误?厥有二因。一因易理之失传。太史公曰:易以道阴阳。阴阳之理,同性相敌,异性相感。《艮》传云「上下敌应,不相与也」,谓阳应阳、阴应阴为敌也;《中孚》六三云「得敌」,《同人》九三曰「敌刚」,谓阴比阴、阳比阳为敌也。阴遇阴,阳遇阳,既为敌而不相与,则不能为朋友为类明矣。《咸》传曰「二气感应以相与」,《恒》曰「刚柔皆应」。夫阴阳相与相应,则必相求而为朋友为类明矣。《复》曰「朋来无咎」,谓阳来也,阴以阳为朋也;《损》曰「一人行则得其友」,谓阳行至上而据二阴也,阳以阴为友也;《颐》六二曰「行失类也」,谓阴不遇阳也。至明白也。
《周易》的道理本来极明白,而解说的人多半讲错。为什么会错?原因有两条。第一条是「易理」失传。司马迁说过:《易》是用来讲阴阳的。阴阳的道理是,同性互相为敌,异性互相感应。《艮·彖传》说「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指的是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这些相应之位上阳对阳、阴对阴,就成了「敌」;《中孚》六三说「得敌」,《同人》九三说「敌刚」,指的是相邻两爻阴挨着阴、阳挨着阳,也成了「敌」。阴遇阴、阳遇阳,既然互为敌手而不相亲附,那就不能算「朋友」、不能算「同类」,这是很清楚的。《咸·彖传》说「二气感应以相与」,《恒·彖传》说「刚柔皆应」;阴阳既然彼此亲附、彼此感应,就必定互相寻求而结为朋友、结为同类,这也很清楚。《复》卦辞说「朋来无咎」,说的是阳爻来复,阴把阳当作「朋」;《损》六三说「一人行则得其友」,说的是一个阳爻上行到上位而据有下面两个阴爻,阳把阴当作「友」;《颐》六二说「行失类也」,说的是阴爻前行遇不到阳。道理明白到了极点。
乃说者于《坤》上六,谓阴阳相战争,相伤而出血矣;于《文言》谓阴阳相忌相疑矣;以阳遇阳为朋,阴遇阴为友为类矣。同性相敌、异性相感之理一失,于是初四、二五、三上阳应阳、阴应阴者谓之失应,人尚知之;至于阳比阳、阴比阴,如夬、垢之三四,如《颐》之六二,说者则茫然。于是全部《易》,如「征凶」、「往吝」、「往不胜」、「壮于趾」、「其行次且」,及「慎所之」等辞,全不知其故矣。又如阳遇重阴、阴遇重阳而当位者,所谓「往吉」、「征吉」、「利涉」、「利往」、「上合志也」,此其义宋蔡渊曾创言之,而未大行。于是全部易爻象若是者,自汉迄清,说者亦莫明其故,而用爻变矣。
可是解《易》的人,讲到《坤》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就说成阴阳彼此厮杀、互相打伤而流血;讲到《文言》,就说成阴阳彼此猜忌怀疑;反过来又把阳遇阳当作「朋」,把阴遇阴当作「友」、当作「同类」。「同性相敌、异性相感」这条根本道理一丢,于是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这些相应之位上阳对阳、阴对阴的,还知道叫「失应」;至于相邻两爻阳挨阳、阴挨阴的情形,例如《夬》《姤》两卦的三、四两爻,例如《颐》卦的六二,解说的人就一片茫然了。结果整部《周易》里像「征凶」(出行有凶)、「往吝」(前往有憾)、「往不胜」、「壮于趾」(伤在脚趾)、「其行次且」(行走趑趄不前)以及「慎所之」(谨慎去向)这一类断语,全弄不清缘由。又如阳爻前面遇到两重阴、阴爻前面遇到两重阳而爻位又相当的,爻辞往往说「往吉」、「征吉」、「利涉」、「利往」、「上合志也」;这层意思宋人蔡渊曾首先提出,却没有流行开。于是整部《易》里凡属这一类的爻象,从汉代到清代,解说的人也弄不明白缘故,只好搬出「爻变」来敷衍。
又如阳爻,下乘重阴者亦多吉,与前临重阴同也。《蹇》九三日「内喜之也」,说甚明也,乃亦失传。于是《颐》上九之「利涉」,《蒙》上九、《渐》九三之「利御寇」,皆不知所谓矣。有此一因,于是易解之误者,十而四五。其次则象学失传。《说卦》乃自古相传之卦象,祗说其纲领,以为万象之引伸,并示其推广之义。如干为马,坤、震、坎亦可为马;干为龙,震亦可为龙;巽为木,艮、坎亦可为木。非谓甲卦象此物,乙卦即不许再象也,视其义何如耳。
又如阳爻下面压着两重阴爻的,也多半是吉,道理和前面所说阳爻前临重阴是一样的。《蹇》九三《小象》说「内喜之也」(下体的阴爻欢迎它),话讲得很明白,可是这层意思也失传了。于是《颐》上九的「利涉大川」、《蒙》上九和《渐》九三的「利御寇」,都没人讲得出所以然。有了这第一条原因,《易》的解释错掉的,十条里就有四五条。第二条原因,是「象学」失传。《说卦传》所载是自古相传的卦象,它只举出纲领,作为万象引申的根据,同时也提示了推广的门径。比如乾为马,坤、震、坎同样可以取马象;乾为龙,震同样可以取龙象;巽为木,艮、坎同样可以取木象。并不是说甲卦既已象征此物,乙卦就不准再象征它,只看具体文义如何罢了。
至文王时,又历数千年,其所演易象,必益广益精,故《周易》所用象,往往与《说卦》不同。《说卦》以坎为月,经则多以兑为月,月生西,坎、兑皆位西也;《说卦》以离为龟,经则以艮为龟,离为龟取其外坚,艮亦外坚也。此推而益广也。且有与《说卦》相反者:《说卦》以兑为少女,以艮为少男,而经则以兑为老妇,以艮为祖、为丈夫;《说卦》以震为长男,巽为长女,经则以震为小子,巽为少女(女妻即少女)。盖以甲乙言,先生者长,后生者少;而以一人言,则初生者少,行至上而老也。此演而益精也。自东汉迄清,于此等义例,都未能明,见经所用象为《说卦》所无,则用卦变、爻变或爻辰以求之,谬法流传,二千年如一日。加此一因,于是易解之误者,十而七八矣。
到文王演《易》的时候,距伏羲画卦又过了几千年,他所推演的易象必然更广博、更精密,所以《周易》经文所用的象,往往和《说卦传》所载不同。《说卦》以坎为月,经文却多半以兑为月——月生于西方,而坎与兑在方位上都居西;《说卦》以离为龟,经文却以艮为龟——离所以取龟象,是取它外壳坚硬,艮也是外爻为阳、外壳坚硬。这是把《说卦》的纲领往外推广。还有与《说卦》正好相反的:《说卦》以兑为少女、以艮为少男,经文却以兑为老妇、以艮为祖父、为丈夫;《说卦》以震为长男、巽为长女,经文却以震为小子、巽为少女(爻辞里的「女妻」就是少女)。这是因为拿甲乙两人相比,先生的为长、后生的为少;若就一个人自身而论,则初爻时最幼,走到上爻就老了。这是把《说卦》的义例往细里推精。从东汉一直到清代,学者对这类义例都没弄明白,一看见经文所用的象《说卦》里没有,就搬出「卦变」、「爻变」或郑玄的「爻辰」去凑,错误的方法辗转相传,两千年如同一日。加上这第二条原因,《易》的解释错掉的,十条里就有七八条了。
以二千年相承之易说,今忽谓其误;以一人之是,谓千百人皆非,毋乃骇众。然而易象固在也,易理固存也。本易理以诂易辞,如磁铁之吸引;由易辞以准易象,如规凿之相投,固不诬也。以为之者少,旁无师友之助;以违之者众,更无声气之同。然而我见固如斯也,我说无一创也。以我之说,仍以《周易》所言之理,推而正说者之误,俾卦爻辞复其本有之易理也。其先儒旧说与易理合者,如许慎、荀爽、九家之诂「龙战」,如《子夏传》、荀爽之诂「得敌」,靡不因也;其与易理盩者,虽千百人皆如此言,而必反之,如虞翻以阳遇阳为朋、阴遇阴为类等是也。
两千年递相传承的易说,如今我忽然说它们讲错了;凭我一个人的见解,断定千百人都不对,未免惊世骇俗。然而卦象本来摆在那里,易理本来存在那里。依着易理去解释卦爻辞,就像磁石吸铁一样自然相就;由卦爻辞回过头去印证卦象,就像圆规合圆、榫头入卯一样严丝合缝,这话决不是虚妄的。赞同这条路的人少,我身边得不到师友的帮助;反对的人多,更没有同声相应的伙伴。然而我的见解本来如此,而且我这套说法没有一条是杜撰的。我所做的,仍旧是拿《周易》本身所讲的道理推衍开去,纠正解说者的错误,让卦爻辞恢复它本有的易理。前代学者的旧说凡与易理相合的,比如许慎、荀爽和「九家易」对《坤》上六「龙战」的训释,比如《子夏易传》和荀爽对《中孚》「得敌」的训释,我无不沿用;凡与易理相违背的,哪怕千百人都这么讲,我也一定要反驳,比如虞翻把阳遇阳说成「朋」、阴遇阴说成「类」,就属于这一类。
至于卦象之误者,非我能创造新象,仍《周易》原有之象,说者失之。今证以《左传》《国语》、周公《时训》与卦气图,证以《焦氏易林》、郭璞《洞林》,回环互证而得其象也。及其既得而求其本,仍在《周易》,如坤之为水为鱼,震之为輹等象是也。然而我之说,不敢必谓其是也,更不敢自匿其非也,故名曰《周易尚氏学》,以质世之治易者。经者天下之公物,非一人所得私;理者天地之自然,非偏执所能改。倘学易之君子,见是编而扬搉其是非,纠正其疏漏,则日夜所祈祷者也。
至于卦象讲错的地方,也不是我能凭空造出新象,仍旧是《周易》原有的象,只是解说的人把它丢了。如今我拿《左传》《国语》的占例,拿传为周公所作的《时训》和卦气图,拿《焦氏易林》和东晋郭璞的占筮实录《洞林》,来回互相印证,才把这些象找了回来。找到以后再追它的根,根仍旧在《周易》本身:像坤取「水」象、取「鱼」象,震取「輹」(车轴下的伏兔)象,都是如此。《说卦传》只说坤为地、为母,并没有水象、鱼象,可是《剥》六五说「贯鱼」,该卦下体正是坤,可见鱼象本出于《周易》自身,《易林》不过把它保存了下来。不过我的说法,不敢断定它一定对,更不敢自己掩盖它的错,所以取名叫《周易尚氏学》,用来就正于世上治《易》的人。经是天下的公器,不是哪一个人可以据为己有的;理是天地间的自然,不是偏执所能改变的。倘若学《易》的君子看到这部书,能衡量它的是非、纠正它的疏漏,那正是我日夜祷祝的事。
说例
乾坤二卦为六十四卦之根本。其六爻爻辞,祇以明上下、别贵贱,及卦运之兴衰、初终之时位,树六十四卦之准则。至于有无应与当位不当位之恒例,皆未之及。而六爻之后,复赘以用九、用六数语,皆所以明筮例及用九用六之故。学者须于此先知之。
《乾》《坤》两卦是六十四卦的根本。这两卦的六条爻辞,只用来标明爻位的上下、区别身分的贵贱,以及一卦气运的盛衰、从初爻到上爻的时位变化,为其余各卦树立一个通例。至于别的卦里常见的「有应无应」(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是否一阴一阳相应)、「当位不当位」(阳居奇位、阴居偶位为当位)这些惯例,乾坤两卦一概没有涉及。而在六爻之后,又多出「用九」、「用六」几句话,那是用来说明占筮的体例,交代什么情形下该用「用九」「用六」之辞。读《易》的人必须先弄清这一点。
易辞本为占辞,故其语在可解不可解之间。惟其在可解不可解之间,故能随所感而曲中肆应不穷,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也。此易理也。易理与义理不同。例如程传说「黄裳元吉」,云五尊位,臣居之则羿、莽,女居之则女娲、武氏,故圣人着为大戒。陈义可谓正大矣,而于易理则大背,以易辞并无着戒之意也。此编只明易理,至其用则任人感触之。
《易》的文辞本来就是占卜的断语,所以话总说在可解与不可解之间。正因为在可解与不可解之间,它才能随着占问者当下的感应而曲折切中,应付无穷的情境,也就是所谓「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这是「易理」。「易理」和宋儒讲的「义理」不是一回事。举个例子:程颐《伊川易传》解《坤》六五「黄裳元吉」,说五是至尊之位,做臣子的占据这个位置就成了后羿、王莽,女子占据这个位置就成了女娲、武则天,所以圣人在此立下大戒。这番议论不可谓不正大,可是与易理大相违背——因为爻辞本身并没有告诫的意思。本书只讲易理;至于怎样把它应用到人事上,就任凭各人自己去感触了。
卦名皆因卦象而生。卦名不解,因之卦爻辞亦不解。如睽为反目,谓两目不相听,故一目见为此,一目见为彼,三、上爻辞是也。此义不知,遂多误解。又如节为符节,合以取信,《说文》所谓竹约也,乃说者概释为樽节、制节,卦义既误,故卦爻辞甘苦之义均不知。六十四卦如此者甚多。兹编所释,先及诸卦得名之义,其名有沿革者,亦并考其异同,如睽《归藏》作瞿,夬《归藏》作规等是也。
卦名都是从卦象生出来的。卦名讲不通,卦爻辞跟着也讲不通。比如《睽》,本义是「反目」,指两只眼睛各看各的、彼此不听使唤,所以一只眼看见的是这样,另一只眼看见的是那样——六三爻辞「见舆曳,其牛掣」和上九爻辞「见豕负涂,载鬼一车」,正是这种一目所见互异的写照。不懂这层意思,就生出许多误解。又比如《节》,本义是符节,两半相合用来取信,也就是《说文解字》所说的「竹约」,即竹节、竹制的凭信;解说的人却一律讲成节省、节制,卦义既已弄错,爻辞里「甘节」「苦节」的甘苦之别自然也不明白了。六十四卦中这类情形很多。本书解卦,先讲各卦得名的缘由;卦名有沿革变化的,还一并考订它的异同,比如《睽》在《归藏》里作「瞿」,《夬》在《归藏》里作「规」之类。
说易之书,莫古于《左传》《国语》,其所取象,当然无讹,乃清儒信汉儒而遗左、国。坎变巽,左氏曰「夫从风」,以坎为夫也;曰「震,车也」,曰「车有震武」,以震为车、为武也。震变离,曰「车说其輹」,以震为輹也。尤要者,明夷之谦,即离变艮,左氏曰「当鸟」,是以艮为鸟也,鸟,黔喙也,于是小过飞鸟之象有着。乃后人于此象均不识,依汉儒以震为夫,以干为武。夫易师莫先于左氏,其可信较汉儒为何如。故兹编所取象,除以易证易外,首本之《左传》《国语》,以明此最古最确之易象。
讲《易》的书,没有比《左传》《国语》更古的,它们所用的卦象当然不会有错;可是清代学者只信汉儒,反把《左传》《国语》丢在一边。《左传》里有坎变巽的一条,说「夫从风」,这是以坎为「夫」;有说「震,车也」,又说「车有震武」,这是以震为「车」、为「武」。震变离的一条说「车说其輹」(车子脱落了伏兔),这是以震为「輹」。最要紧的是《明夷》之《谦》一条,也就是下体离变成艮,《左传》说「当鸟」,可见是以艮为「鸟」——艮在《说卦》里正是「黔喙之属」,即尖嘴的禽鸟。有了艮为鸟这个象,《小过》卦「飞鸟遗之音」的鸟象才有着落。后人却连这些象都不认得,反倒跟着汉儒把震说成「夫」、把乾说成「武」。要知道讲《易》的老师没有比《左传》更早的,它的可信程度比起汉儒来又如何?所以本书取象,除了以《易》证《易》之外,首先依据《左传》《国语》,用来阐明这一批最古老、最确凿的易象。
《时训》为《逸周书》之专篇,书云周公所作,其气候皆以卦象为准,故卦气图与《时训》不能相离,其所准易象与《易经》所关最巨。如于屯曰「雁北乡」,以屯上互艮为雁;于巽曰「鸿雁来」,亦以巽为鸿雁,而渐之六鸿象得解。以艮为蛤、为蜃,艮外坚故与离同象,而易之贝象、龟象得解。以兑为斧,以艮为巢、为鹰,皆赖以解。易而用覆象、半象尤精,如于复曰「麋角解」,震为鹿,艮为角,角覆在地,故日解;于鼎下曰「半夏生」,离为夏,巽为艹,初二半离,故曰半夏,而昔儒无知者(除《易林》外)。兹编所取象,除左、国外,多以《时训》为本。
《时训》是《逸周书》里的一篇,书上说是周公所作。它记七十二候的物候,全都以卦象为准,所以卦气图和《时训》分不开;它所依据的易象,与《周易》关系最大。比如在屯卦一候说「雁北乡」(雁向北飞),是因为屯卦三四五爻互出艮,艮取「雁」象;在巽卦一候说「鸿雁来」,同样以巽为鸿雁——有了这个象,《渐》卦六爻连举六个「鸿」字的鸿象才讲得通。又以艮为蛤、为蜃,艮上爻为阳、外壳坚硬,所以能和离一样取甲壳之象,《易》里的「贝」象、「龟」象因此得解。以兑为斧,以艮为巢、为鹰,也都靠《时训》才解得开。《时训》用「覆象」(把一卦倒过来看)和「半象」(只取半个卦体)尤其精妙:在复卦一候说「麋角解」(麋鹿脱角),震为鹿,震倒过来即成艮,艮为角,角倒垂落地,所以说「解」;在鼎卦下一候说「半夏生」,离为夏,巽为草,初二两爻只成半个离,所以说「半夏」。这些从前的学者一个也不懂(《焦氏易林》除外)。本书取象,除《左传》《国语》之外,多以《时训》为根据。
《焦氏易林》,后儒皆知其言易象,然以象学失传之故,莫有通其义者。如以坤为水,以兑为月,以艮为火,以巽为少妻,以兑为老妇,以正反兑、正反震为争讼(争讼即有言),为《说卦》所无,而皆为经中所有。说者因误解经而失其象,故于《易林》亦不能解。愚求之多年,亦无所入。后读蒙之节云:「三夫共妻,莫适为雌,子无名氏,翁不可知。」因节中爻震、艮,上坎三男俱备,故曰三夫;祇下兑为女象,故曰三夫共妻。震为子,艮为名、为翁,上坎为隐伏,故曰无,曰不可知,字字皆从易象生。由此以推,凡林词皆豁然而解。故兹编取象,除《左传》《国语》卦气图外,多本《易林》。
《焦氏易林》,后代学者都知道它讲的是易象,可是由于象学失传,没有人能通它的意思。比如它以坤为水、以兑为月、以艮为火、以巽为少妻、以兑为老妇,以正兑反兑、正震反震相背为争讼(「争讼」就是爻辞里的「有言」),这些象《说卦传》里都没有,却全是《周易》经文中实有的。解说的人因为把经文讲错了,连带丢了这些象,所以对《易林》也解不通。我自己求索多年,也一直找不到门径。后来读到「蒙之节」一条林辞:「三夫共妻,莫适为雌,子无名氏,翁不可知。」这才恍然:节卦中间几爻互出震与艮,加上上体坎,震、坎、艮三个男卦齐备,所以说「三夫」;全卦只有下体兑是女象,所以说「三夫共妻」。震为子,艮为名、为翁(老人),上体坎为隐伏,隐伏则无从指实,所以说「无」、说「不可知」。字字都是从易象生出来的。照这个路子推下去,《易林》的林辞就都豁然可解了。所以本书取象,除《左传》《国语》和卦气图之外,多以《易林》为本。
易中古文甚多,如场作易,趑趄作次且,趾作止,佚作失等,不可胜数。先儒除晁说之外,知为古文者甚少,于是竟读易为难易,失为得失。兹编非好异,凡易之古文,必仍其旧例,如「需于血」,即「需于洫」是也。
《周易》里保存的古字很多。比如场圃的「场」写作「易」(《大壮》六五「丧羊于易」的「易」即是),「趑趄」写作「次且」,脚趾的「趾」写作「止」,散失的「佚」写作「失」,这类例子数不胜数。前代学者除了宋人晁说之以外,知道这些是古字的很少,于是竟把「丧羊于易」的「易」读成难易的易,把「佚」读成得失的失。本书并不是好立异说,凡是《易》里的古字,一定照它本来的用法解释。例如《需》九三「需于血」,其实就是「需于洫」——「血」是「洫」(沟渠)的古字。
古书多音同通用,而易尤甚。如盘,作盘,作盘,作般;邅如,作驙如;甲坼,作甲宅;冶容,作野容;刑剭,作形渥,作刑屋;经纶,作经论,作经伦;羸,作虆,作累,作缧,作累之类,皆音同通借,无是非之可言。而世儒必以习见者为非,罕见者为是,似未观其通。兹编反是。
古书里同音通用的字很多,《周易》尤其如此。像「盘桓」的「盘」,异文写作「盘」、写作「般」;「邅如」写作「驙如」;「甲坼」写作「甲宅」;「冶容」写作「野容」;「刑剭」写作「形渥」、写作「刑屋」;「经纶」写作「经论」、写作「经伦」;「羸」写作「虆」、写作「累」、写作「缧」之类。所谓通借,是指两个字读音相同,古人书写时随手互换,字义上并无分别,本没有谁是谁非可言。可是后世学者一定要把常见的写法判作错、把罕见的写法判作对,似乎没有看透通假的通例。本书的做法与此相反。
易用覆象,如大过九五之枯杨用覆巽,丰上六用覆艮,「重门击柝」以豫上震为覆艮,荀爽及虞翻皆知之,而不能推行。于是困之「有言不信」、蒙之「再三渎」用覆象者,遂永不得解。岂知左氏明夷之谦曰:「于人为言,败言为谗。」谦上震,震为言,下艮震覆,故曰败言;言相反,故曰谗。《易林》本之,凡正反震、正反兑相背者,不曰争讼,即曰有言。于是困、震之有言皆得解。此似我创言之,然仍左氏及《易林》所已言,我拾其说以证易耳,仍非我说也。
《周易》用「覆象」,就是把一个三画卦上下颠倒过来取象。比如《大过》九五「枯杨生华」,用的是巽的覆象;《丰》上六用的是艮的覆象;《系辞》讲「重门击柝」取自《豫》卦,是把《豫》上体的震看作艮的覆象。荀爽和虞翻都知道有覆象这回事,却不能推广运用,于是《困》卦的「有言不信」、《蒙》卦的「再三渎」这些非用覆象讲不通的地方,就永远解不开了。哪里知道《左传》记《明夷》之《谦》一条早就说过:「在人则为言,败坏的言语就是谗。」《谦》上体是震,震为「言」;下体是艮,艮正是震倒过来的覆象,所以说「败言」;两个「言」方向相反,所以说「谗」。《焦氏易林》正是承接这个路数:凡是正震与反震、正兑与反兑背向相对的,不是说「争讼」,就是说「有言」。有了这一条,《困》卦、《震》卦里的「有言」就都讲得通了。这看似是我新创的说法,其实仍旧是《左传》和《易林》已经说过的,我不过拾取他们的说法来印证《周易》罢了,仍旧不是我个人的发明。
卦有卦情。中孚之鹤呜子和,以中爻正反震相对也,故下之震鹤一鸣,三至五即如声而反,故曰子和(旧解不知子指反震,皆自鸣自和)。又如兑「朋友讲习」,以初至五正覆兑相对,若对语然,故曰讲习,早商兑。夬四之「闻言不信」,兑为耳,故曰闻;兑为言,干亦为言,乃兑言向外,与干言相背,故曰不信。此似我创解,然《左传》归妹之睽曰「西邻责言,不可偿也」,归妹兑为西,震为邻,故曰西邻;而震为言,震言外向,与兑言相背,故曰责言,与夬之闻言不信义同也,仍非我说也。
每一卦都有它自己的「卦情」。《中孚》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是因为中间几爻互出正震与反震两两相对:下面的震是鹤,鹤一叫,三至五爻的反震就应声回响,所以说「子和」(旧注不懂「子」指的是那个反震,其实是同一只鹤自鸣自和)。又如《兑》卦《大象》说「朋友讲习」,是因为初爻到五爻之间正兑与覆兑相对,好像两人面对面说话,所以说「讲习」;九四「商兑未宁」的「商」(商量)也是从这里来的。《夬》九四「闻言不信」:兑为耳,所以说「闻」;兑为言,乾也为言,可是兑的口朝外,与乾的言正好背向,所以说「不信」。这看似是我的新解,然而《左传》记《归妹》之《睽》一条说「西邻责言,不可偿也」:《归妹》下体兑为西,震为邻,所以说「西邻」;震为言,震的言向外,与兑的言背向相冲,所以说「责言」,跟《夬》卦「闻言不信」的取象道理完全相同。可见仍旧不是我个人的说法。
同此一爻,而爻辞吉凶不同。如颐六五曰「居贞吉」,下又曰「不可涉大川」;家人九三曰「嗃嗃悔厉吉」,下又曰「妇子嘻嘻终吝」。先儒无详其故者。岂知爻有上下,由此爻上取而象吉者,下取或凶;下取而象吉者,上取或凶。如渐九三「妇孕不育凶」,下又曰「利御寇」是也。易词如此者不可枚举,此三爻特其例耳。治易者如明此例,则事半功倍。
同是一条爻辞,里面的吉凶判断却前后不同。比如《颐》六五说「居贞吉」,接下去又说「不可涉大川」;《家人》九三说「家人嗃嗃,悔厉吉」,接下去又说「妇子嘻嘻,终吝」。前代学者没有谁讲清缘由。哪里知道取象有向上取和向下取的分别:从这一爻往上看,象是吉的,往下看也许就凶;往下看是吉的,往上看也许就凶。比如《渐》九三「妇孕不育,凶」,接下去又说「利御寇」,正是这样。《易》辞中这种情形数不胜数,上举这三条不过是例子罢了。治《易》的人若明白这条通例,就能事半功倍。
易辞与他经不同。他经上下文多相属,易则不然,因易辞皆由象生,观某爻而得甲象,又观某爻而得乙象,故易辞各有所指,上下句义不必相联。如损彖曰「利有攸往」,指上九也;下又曰「曷之用,二簋,可用享」,震为簋,坤数二,故曰二簋,则指上下互卦也。又如困「贞大人吉」,以二五皆阳也;「有言不信」,以三至上正反兑相背也。旧解无知者,故于上下旬常强为联属,致杈枒不合。兹编遇此,先指明易辞之说何爻何象;至其意义之不相属者,亦必指明。此自为一义。
《周易》的文辞和别的经书不同。别的经书上下文大多互相连属,《易》却不是这样。因为《易》辞全由卦象生出来:看这一爻得到甲象,看那一爻又得到乙象,所以每句话各有所指,上下两句的意思不一定相连。比如《损》卦辞说「利有攸往」,指的是上九;下面又说「曷之用?二簋可用享」,震取「簋」象,坤的数是二,所以说「二簋」,这是指上下两个互卦而言。又如《困》卦辞「贞大人吉」,是因为二、五两爻都是阳;「有言不信」,则是因为三爻到上爻正兑反兑背向相对。旧注不懂这个道理,常常硬把上下句拉在一起讲,结果枝枝杈杈,怎么也接不拢。本书遇到这种地方,先指明每句易辞讲的是哪一爻、取的是哪个象;至于上下句意思本不相属的,也一定指明。这自成一条义例。
卦爻辞往往相反。如履彖曰「不咥人」,爻曰「咥人凶」;无妄彖曰「不利有攸往」,爻曰「往吉」是也。又大象每相反以见义,如同人曰「辨物」,无妄曰「时育万物」是也。先儒无知其故者。岂知卦有卦义,爻有爻义,象有象义,绝不同也。
卦辞和爻辞常常正相反。比如《履》卦辞说「履虎尾,不咥人」,六三爻辞却说「履虎尾,咥人凶」;《无妄》卦辞说「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爻辞却说前往为吉。又如《大象传》往往反着立义:《同人》卦辞讲与人和同,《大象》却说「君子以类族辨物」,即分辨事物的族类;《无妄》卦辞戒人妄动,《大象》却说「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即顺应天时养育万物。前代学者没有谁明白其中的缘故。哪里知道一卦有一卦的义、一爻有一爻的义、《象传》又有《象传》的义,三者绝不相同。
汉儒以象数解易,与春秋士大夫合,最为正轨。乃郑玄于象之不知者则用爻辰,取象于星宿;虞翻则用爻变,使变出某卦以当其象。若此者亦不敢从也。
汉代学者用象数解《易》,路子和春秋时代士大夫的占法相合,本是最正的路数。可是郑玄碰上自己不认得的象,就搬出「爻辰」——把六爻配上十二辰,再从二十八宿去取象;虞翻则搬出「爻变」——让某一爻变动,硬变出另一个卦来凑合所需要的象。这一类办法,本书也不敢依从。
易义有绝不能解者,先儒虽强说之,实皆无当。如同人九四之吉,自象传不能详其故,小畜九二同。易义如此者多有。兹编遇之,必详言其难解之故,偶有揣测,亦不敢自信也。
《易》的义理有实在解不通的地方,前代学者虽然勉强立说,其实都不贴切。比如《同人》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为什么断为吉,从《象传》起就说不清缘由;《小畜》九二「牵复吉」也是一样。《易》里这类讲不通的地方不少。本书遇到它们,一定把难解在什么地方讲清楚;偶尔有所推测,也不敢自以为可信。
吴挚父先生《易说》,于大畜云:凡阳之行,遇阴则通,遇阳则阻,故初、二皆不进,而三利往。于节云:易以阳在前为塞,阴在前为通,初之不出,以九二在前;二则可出而不出,故有失时之凶。此实全易之精髓,为二千年所未发。愚于易理粗有所入,实以此数语为之阶,故特揭出,以尊师说。
我的老师吴汝纶(字挚父)在《易说》里讲《大畜》说:凡阳爻前行,前面遇到阴爻就通畅,遇到阳爻就受阻;所以《大畜》初九、九二都不前进,而九三说「利有攸往」。讲《节》卦说:《易》以阳爻在前为阻塞、阴爻在前为通畅;初九「不出户庭」,是因为九二挡在前面;九二本可以出去却不出去,所以有「失时」之凶。这几句话实在是全部《易》理的精髓,两千年来无人揭示。我对易理略有所得,正是以这几句话作为入门的阶梯,所以特地把它标举出来,以尊崇师说。
眼前事物皆为易理,俯取即是。例如雄鸡与雄鸡见则死斗,驴马尤甚,若有宿仇者,是何也?阳遇阳也。大畜初九曰「有厉利已」,厉,危;已,止也。初有应,但为二三所隔,遇敌故曰有厉,止而不动则灾免矣,象曰「不犯灾」,正释厉义也。乃旧解谓厉指四爻。厉若在四,尚何贵此应与乎。不识灾即厉,命二变成坎以取灾象。岂知大壮初九「壮于趾征凶」,夬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壮,伤也,其故皆在阳遇阳。伤之与灾,有何别乎。故夫目前易理,望之似浅,推之实深。昧厥目前,易虽一再言之,总不能知。
眼前的寻常事物,无一不是易理,俯身就能拾取。譬如两只公鸡碰面就要拼死相斗,驴、马之间尤其厉害,简直像有宿仇一样,这是为什么?就因为阳遇上了阳。《大畜》初九说「有厉,利已」:「厉」是危险,「已」是停止。初九本来与六四相应,可是被九二、九三两个阳爻隔在中间,一路遇的都是同性之敌,所以说「有厉」;停下来不动,灾祸也就免了。《小象》说「不犯灾也」,正是解释「厉」字的含义。旧注却说「厉」指的是六四那一爻——危险若在六四,那个相应之爻还有什么可贵?他们不懂「灾」就是「厉」,只好让九二变成坎,借坎来取「灾」象。哪里知道《大壮》初九说「壮于趾,征凶」,《夬》初九说「壮于前趾,往不胜」,「壮」就是「伤」,缘由全在阳爻前面又遇阳爻。「伤」和「灾」又有什么分别呢?可见眼前的易理,看上去似乎浅近,推究起来实在深邃;对眼前的事物懵然不察,《易》即使再三点明,也终究领会不了。
周易尚氏学总论
第一论周易二字本诂
吴先生日:易者,占卜之名。《祭义》:「易抱龟南面,天子卷冕北面。」是易者占卜之名,因以名其官。《史记·大宛传》:「天子发书易。」谓发书卜也。又武帝《轮台诏》云:「易之,卦得大过。」易之,卜之也。说者以简易、不易、变易释之,皆非。愚案:《史记·礼书》云「能虑勿易」,亦以易为占。简易、不易、变易,皆易之用,非易字本诂,本诂固占卜也。
我的老师吴汝纶先生说:「易」这个字本是占卜的名称。《礼记·祭义》说:「易抱龟南面,天子卷冕北面。」这里的「易」就是占卜之名,因而又拿它来称呼掌占卜的官。《史记·大宛列传》说「天子发书易」,就是打开卜书起卦占问。汉武帝的《轮台诏》说「易之,卦得大过」,「易之」就是「卜之」。后人拿「简易」、「不易」、「变易」三义来解释「易」字,都不对。我按:《史记·礼书》说「能虑勿易」,也是把「易」用作占卜。简易、不易、变易讲的是《易》的功用,不是「易」字的本义;本义确实就是占卜。
至于周字,郑康成注《周礼》三易,于连山、归藏皆详释其义,于周易则缺而不释。然康成《易论》云:「周易者,言易道周普,无所不备。」贾公彦云:「连山、归藏皆不言地号,以义名易,则周非地号。周易纯干为首,干为天,天能周匝于四时,故名易为周也。」孔颖达则据《世谱》等书,谓连山为神农,归藏为黄帝,连山、归藏既皆是代号,周易亦然,谓郑说无据。按三易之名,皆缘首卦。连山以艮为首,上艮下艮,故曰连山;归藏以坤为首,万物皆归藏于地,故曰归藏;周易以干为首,干元亨利贞,即春夏秋冬周而复始,无有穷期,故曰周易。郑论及贾疏所言是也,孔疏所据非也。
至于「周」字,郑玄(字康成)注《周礼》所说的「三易」,对《连山》《归藏》两个名称都详细解释了含义,唯独对《周易》缺而不释。不过他在《易论》里说过:「所谓《周易》,是说易道周遍普及,无所不备。」唐人贾公彦申说道:「《连山》《归藏》都不用地名作标目,而是取义命名,可见『周』也不是地名。《周易》以纯乾卦为首,乾为天,天能周遍绕行四时,所以把这部易叫作『周』。」孔颖达则依据《世谱》一类书,说《连山》属神农、《归藏》属黄帝,既然《连山》《归藏》都是朝代的名号,《周易》自然也是朝代名,因而说郑玄之说没有根据。我按:三部易的名称都由各自的首卦而来。《连山》以艮为首卦,上体艮、下体艮,两山相连,所以叫「连山」;《归藏》以坤为首卦,万物最终都归藏于大地,所以叫「归藏」;《周易》以乾为首卦,乾德「元亨利贞」就是春夏秋冬周而复始、没有穷尽,所以叫「周易」。郑玄的《易论》和贾公彦的疏说得对,孔颖达所据的说法不对。
神农之兼号连山,黄帝之兼号归藏,乃因其所演之易名,后人伟其功,即以为号,非其易原无名,连山氏所演者即名连山,归藏氏所演者即名归藏也。何言之?连山、归藏皆因卦首之艮、坤而得名,显而易见。二帝之所以有此兼号者,亦犹神农创建农功,即以神农为号耳。且连山、归藏,先儒亦谓为夏商易,益可证连山、归藏之名乃因易而起,非以连山、归藏标代号。如为代号,胡能又谓为夏商?孔氏之观察误也。
神农兼有「连山氏」的名号、黄帝兼有「归藏氏」的名号,是因为他们所推演的那部易叫这个名字,后人推重他们的功绩,就拿易名当作他们的称号;并不是那两部易本来没有名字,等连山氏推演出来才叫《连山》、归藏氏推演出来才叫《归藏》。凭什么这样说?因为《连山》《归藏》分明是根据首卦的艮、坤而得名的,一望可知。这两位帝王之所以另有这样的名号,就好比神农氏创建农事,人们就用「神农」称呼他一样。何况《连山》《归藏》,前代学者又说是夏代之易、商代之易,这更能证明这两个名称是因易而起,并不是拿「连山」「归藏」来标示朝代。如果真是朝代名号,怎么又能说它们是夏易、商易呢?孔颖达的观察是错的。
周者,易之理。十二消息卦,周也;元亨利贞,周也;「大明终始,六位时成」,周也。彖传分释元亨利贞既毕,又曰「首出庶物」,即贞下启元也,周也。古圣人之卦气图,起中孚,终颐,周也。此其理惟扬子云识之最深。《太玄》以「中」拟中孚,以「周」拟复,终以「养」拟颐,其次序与卦气图丝毫不紊。
「周」讲的是《易》的道理。十二消息卦(辟卦)阴阳消长一轮回,是「周」;元、亨、利、贞四德循环,是「周」;《乾·彖传》说「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日月照彻始终,六爻依时而成),也是「周」。《彖传》把元亨利贞逐一解释完,末了又说「首出庶物」,正是「贞」尽而「元」又开始,还是「周」。古圣人的卦气图,从《中孚》起、到《颐》止,首尾相衔,同样是「周」。这个道理,只有汉代扬雄(字子云)体会得最深。他的《太玄》用「中」首比拟《中孚》,用「周」首比拟《复》,最后用「养」首比拟《颐》,先后次序与卦气图丝毫不乱。
而于玄首则释其所以然。其罔、直、蒙、酋、冥,即元亨利贞,故以中、羡、从为始,更、睟、廓为中,减、沉、成为终,循环往来,无一非周之理。而于三易终西北、始西北之义,尤推阐无遗。西北者,戍亥。《干凿度》以戍亥为天门,庄子云:「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天门者,无有也,万物出乎无有。」盖一岁之事,至干而终,复自干而始,有无出入,皆以戍亥为枢纽。故先天艮居戍亥,连山以为首;月卦坤居戍亥,归藏以为首;后天干居戍亥,周易以为首。明乎此,而周字之解诂,不待烦言矣。
而在《太玄》的「玄首」部分,扬雄又解释了这样安排的缘由。他所立的「罔、直、蒙、酋、冥」五个阶段,就相当于元、亨、利、贞,所以用中、羡、从三部为起头,更、睟、廓三部居中,减、沉、成三部收尾,循环往复,没有一处不是「周」的道理。而对于三部易都终于西北、又始于西北这层意思,他更是阐发无遗。西北在十二地支里就是戌、亥两位。《乾凿度》把戌亥叫作「天门」;《庄子》说:「有生,有死,有出,有入;出入而看不见形迹,这就叫天门。天门就是『无有』,万物都从『无有』中出来。」大抵一年的事,走到乾位就终结,又从乾位重新开始,有与无、出与入,全以戌亥为枢纽。所以先天八卦方位里艮居戌亥,《连山》就以艮为首卦;十二月卦里坤居亥,《归藏》就以坤为首卦;后天八卦方位里乾居戌亥,《周易》就以乾为首卦。明白了这一层,「周」字的训释就不必再费言辞了。
第四论周易谁作
《左传》韩宣子适鲁,观易象与鲁春秋,曰:「吾乃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周公之德,由鲁春秋知之;周之所以王,则由易象知之。盖文王演易,其忧勤惕厉之精神备见于易辞,故一观易辞(凡易辞皆易象)即知文王之所以王,是春秋人以文王演易。《系辞》云:「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孔氏以文王演易。后太史公、扬子云之属,亦以文王演易于羑里。既曰演易,则卦爻辞皆文王所作,自西汉以前无异议也。
《左传》记韩宣子出使到鲁国,看了《易象》和《鲁春秋》,说:「我这才明白周公的德行,以及周朝所以能成就王业的缘由。」周公的德行是从《鲁春秋》里看出来的;周朝所以能王天下,则是从《易象》里看出来的。因为文王推演《周易》,他那种忧勤戒惧的精神全都体现在卦爻辞里,所以一看易辞(易辞句句都是从易象生出来的)就明白文王为什么能成就王业。可见春秋时人已经认定《易》是文王所演。《系辞传》说:「《易》的兴起,大概在殷代末年、周德兴盛的时候吧?大概正当文王与纣王那段事吧?」可见孔子也认为《易》是文王所演。后来司马迁、扬雄一辈人,也都说文王在羑里囚禁时推演《周易》。既然说「演易」,那么卦辞、爻辞就都是文王所作。西汉以前,这一点没有异议。
祇京氏《积算法》云:「西伯父子,推爻考象,加乎星宿,局于六十四所,二十四气。」夫以五星二十八宿及二十四气入卦,乃占筮之事,京举此以明其术之所本,正言周公作卦气图与时训也,非谓周公作易。至东汉王充、马融、陆绩之俦,忽谓文王演卦辞,周公演爻辞,孔颖达、朱子等皆信之,而究其根据,则记载皆无。孔颖达以升六四言王,明夷六五言箕子,既济九五言西邻受福,及韩宣子见易象知周公之德为解。岂知升六四言王,以震为王,震为陵,形两歧,故曰「王用亨于歧山」,岐、歧通也。即使有所指,亦指殷王。文王终身服事殷,故盼王来享,情见乎辞。今谓不合自称为王,以文王追谥为说,故疑为周公,其谬一也。
只有京房的《积算法》说:「西伯父子推求爻位、考核卦象,配上星宿,局限在六十四个位置和二十四节气之内。」拿五星、二十八宿和二十四节气配入卦中,那是占筮方面的事;京房举出这句话,是要说明自己那套术数的来源,正是指周公作卦气图和《时训》,并不是说周公作《易》。到了东汉,王充、马融、陆绩这一辈人,忽然提出卦辞是文王所演、爻辞是周公所演,孔颖达、朱熹等人都信从了;可是追究它的根据,典籍里一条记载也没有。孔颖达的理由是:《升》六四提到「王」,《明夷》六五提到「箕子」,《既济》九五提到「西邻受福」,再加上韩宣子看了《易象》就知道周公之德。哪里知道《升》六四说「王」,是因为震取「王」象;震又取「陵」象,震的卦形上开两歧,所以说「王用亨于歧山」——「岐」与「歧」相通。就算这句真有所指,指的也是殷王:文王终身臣事殷朝,所以盼望殷王前来受享,这份心情在辞里看得清清楚楚。如今却说文王不该自称为王,又拿「文王」是死后追谥来立论,于是怀疑爻辞出自周公,这是第一处谬误。
至明夷六五之箕子,与彖传之箕子绝对不同。彖传之箕子,纣臣也;六五之箕子,则赵宾读为荄兹,刘向、荀爽读为荄滋,王弼读为其兹,蜀才读为其子,而焦氏易林则读为孩子,孩子指纣,与《论衡》读微子之刻子为孩子同也(古亥音皆音喜,皆与箕音通)。且以六五之君位,而使纣臣居之可乎?马融知其不可,以箕子演畴、有帝王之德为解,然何以解于「箕子之明夷」?彖传谓箕子晦其明,今谓箕子明夷,则竟不明矣,其谬二也。
再说《明夷》六五的「箕子」,跟《彖传》里的箕子绝不是一回事。《彖传》说的箕子,是纣王的臣子;六五的「箕子」,汉代赵宾读作「荄兹」(草根滋生),刘向、荀爽读作「荄滋」,王弼读作「其兹」,蜀才读作「其子」,而《焦氏易林》读作「孩子」——「孩子」指的是纣王,跟《论衡》把微子的「刻子」读成「孩子」是一个路子(古音「亥」读如「喜」,都与「箕」音相通)。何况六五是君位,让纣王的臣子占据君位,说得过去吗?马融明白这样讲不通,就改说箕子推演《洪范》九畴、具有帝王之德。可是这样一来,「箕子之明夷」又该怎么讲?《彖传》说箕子是自己隐藏光明,如今若说箕子处在「明夷」之中,那就成了他本身不明。这是第二处谬误。
至既济九五之东邻西邻,原以离坎为东西,以离为牛,以互震为祭,纯是观象系辞。乃汉人忽有东邻指纣、西邻自谓之曲说,在文王固不合,在周公尤不合,周公时何来纣与为邻?且语意之肤浅,圣人有若是者乎?其谬三也。至韩宣子观易象之语,解已见前。且杜注云:「易象春秋,文王周公之制。」谓文王制易象,周公制春秋,解甚分明。今忽因「吾乃知周公之德」一语(述孔旧说),谓周公遭流言,亦得为忧患,必亦演易,尤为虚妄不实,其谬四矣。故夫周易卦爻辞,纯为文王一人所作,其欲加入周公者,毫无根据,不可信也。(西溪易说云:文王囚中演易,周公未必生,即生亦子云家之童鸟也,岂能演易?驳孔说至详。)
至于《既济》九五的「东邻」「西邻」,本来是以离为东、坎为西,以离取「牛」象,以互体震取「祭」象,纯粹是观象而系辞。汉人却忽然生出「东邻指纣王、西邻是文王自称」的曲解。这话安在文王身上固然不合,安在周公身上尤其不合——周公的时候,哪里还有纣王跟他做邻居?何况这样解,语意何等浅薄,圣人会说出这种话吗?这是第三处谬误。至于韩宣子看《易象》那句话,前面已经解释过了。而且杜预注说:「《易象》《春秋》,是文王、周公所制。」意思是文王制《易象》、周公制《春秋》,讲得很分明。如今却单凭「吾乃知周公之德」一句(那是转述孔颖达的旧说),就说周公遭遇过流言之谤、也算身处忧患,必定也推演过《易》,这就更加虚妄不实了。这是第四处谬误。所以《周易》的卦辞爻辞纯是文王一人所作;想把周公也加进去的说法毫无根据,不可相信。(《西溪易说》说:文王在囚禁中演《易》的时候,周公未必已经出生;即使出生了,也不过是扬雄家那个早慧的童鸟一般的小儿,怎么能演《易》?它驳斥孔颖达之说非常详尽。)
第五论重卦
孔颖达云:王辅嗣以为伏羲重卦,郑玄以为神农重卦,孙盛以为夏禹重卦,史迁以为文王重卦。今以诸文验之,说卦云:「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凡言作者,创造之谓,非伏羲不足以当之。故干凿度云「垂皇策者羲」,明蓍在六爻之后,非三画之时。伏羲既用蓍,即伏羲巳重卦矣,今依王辅嗣为得其实。按孔说是也。郑以为神农重卦者,盖以周礼太卜有「三易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之文,郑彼注云「别即重卦」,而世谱等书谓神农兼号连山,故郑谓其始重卦。惟杜子春谓连山为宓戏易,贾公彦云:「连山以艮为首,上艮下艮,故曰连山。」若然,宓戏画卦即重为六十四卦,愈无疑也。
孔颖达说:王弼(辅嗣)认为是伏羲重卦,郑玄认为是神农重卦,孙盛认为是夏禹重卦,司马迁认为是文王重卦。如今拿各家文字来验证:《说卦传》说「从前圣人创作《易》,幽深地赞助于神明而创制蓍占」;凡说「作」都是创造的意思,除了伏羲没有人当得起。所以《乾凿度》说「垂示蓍策之法的是伏羲」。可见蓍占产生在六爻既备之后,不是三画卦的阶段——伏羲既然已经用蓍草起卦,那就说明伏羲已经重卦了,所以还是王弼的说法最合实情。我按:孔颖达这段话说得对。郑玄之所以主张神农重卦,大概是根据《周礼·太卜》「三易的经卦都是八,它们的别卦都是六十四」这句话;郑玄在那里注说「别就是重卦」,而《世谱》一类书说神农兼有「连山氏」之号,所以郑玄认为重卦始于神农。不过杜子春说《连山》是伏羲(宓戏)之易,贾公彦也说:「《连山》以艮为首卦,上体艮、下体艮,所以叫连山。」若照这个说法,伏羲画卦时就已经重成六十四卦,更是没有疑问了。
第六论十翼谁作
荟萃夫子之说者。夫子之说,如彖传言「时乘六龙以御天」,言「云行雨施」,文言亦言之,而上下系辞意重复者尤多,盖皆夫子所说,前后不一时,而记录者亦未必为一人,故辞重意复如是,而非夫子自为也。盖周易得夫子之十翼,门户始开,而十翼幽奥之辞,其难解过于周易。朱子云有文王之易,有孔子之易,孔子之易即十翼,故十翼非孔子不能为、不敢为,而纪录十翼者,则孔子之门人也。(疑杂卦或夫子自为之。其叙次卦位,上经先一阳卦,次二阳三阳,次四阳,而损益则次于上经之第十卦,否泰则次于下经之第十卦,其位次与经同,其义盖与经大异。此等改作,七十子不敢也。惜其大义失传久,无有能说者。)
《十翼》乃是汇集孔子言论而成的。孔子的说法,比如《乾·彖传》讲「时乘六龙以御天」、讲「云行雨施」,《文言》里也同样讲到;而《系辞》上下篇中意思重复的地方尤其多。这都是因为出自孔子之口的话前后不在同一时候,记录的人也未必是同一个人,所以文辞、意思才这样重叠反复,并不是孔子自己动笔写成的。《周易》得了孔子的《十翼》,门径才算打开;然而《十翼》文辞幽深,反比《周易》经文更难懂。朱熹说过:有文王之《易》,有孔子之《易》;孔子之《易》就是《十翼》。所以《十翼》不是孔子就作不出来、也不敢作,而记录《十翼》的则是孔子的门人。(我疑心《杂卦传》或许是孔子亲手所作。它排列卦序,上经先列一阳之卦,其次二阳、三阳,再次四阳,而把《损》《益》排在上经的第十卦,把《否》《泰》排在下经的第十卦,位次与经文相同,取义却与经文大不一样。这样的改作,七十弟子是不敢下手的。可惜它的大义失传已久,没有人能讲得清了。)
第七论十翼篇名
十翼篇名,史汉皆未详说。依杨子云所拟,则象传、文言、说卦、序卦、杂卦共五篇,而玄攡、玄莹、玄掜、玄图、玄告,皆拟系辞,似系辞原为五篇,足成十翼之数。而孔颖达谓经有上下,则以上彖一,下彖二,上象三,下象四,上系五,下系六,文言七,说卦八,序卦九,杂卦十。后儒又各有分配,然无关宏旨,故略而不详。
《十翼》十篇的名目,《史记》《汉书》都没有详细交代。照扬雄《太玄》所摹拟的看,是《象传》《文言》《说卦》《序卦》《杂卦》共五篇;而《玄攡》《玄莹》《玄掜》《玄图》《玄告》五篇都是摹拟《系辞》的,似乎《系辞》原本就分作五篇,加起来正好凑足「十翼」之数。孔颖达则因为经文有上、下两篇,于是这样分配:上《彖》第一,下《彖》第二,上《象》第三,下《象》第四,上《系》第五,下《系》第六,《文言》第七,《说卦》第八,《序卦》第九,《杂卦》第十。后代学者又各有各的分法,但都无关大旨,所以从略不细说。
第八论彖象连经始于何人
彖象原各自为篇,而今本皆附于经文之下。后儒谓费直专以十翼解易,彖象连经始于费直,此无稽之言。史但言直以十翼说易耳,安见其以彖象连经,不合一。史言费直无章句,以彖象连经,是有章句也,不合二。刘向校诸家易,独费直与中古文合,设以彖象连经,向早言之矣,尚能与中古文合乎,不合三也。考三国志高贵乡公传云:「彖象本不连经,今郑玄注连经何也?」是以彖象附于经文下者,实始于康成也。
《彖传》《象传》原本各自成篇,而今本都附在经文下面。后代学者说费直专用《十翼》解《易》,把《彖》《象》并入经文正是从费直开始的。这是没有根据的话。史书只说费直用《十翼》说《易》罢了,哪里看得出他把《彖》《象》并入经文?这是第一处不合。史书说费直「无章句」;若把《彖》《象》并入经文,那就是有章句了。这是第二处不合。刘向校勘各家《易》本,唯独费直本与皇家秘府所藏的「中古文」本相合;假使他把《彖》《象》并入了经文,刘向早就该指出来了,还能说它与中古文本相合吗?这是第三处不合。考《三国志·高贵乡公传》记载:「《彖》《象》本来不与经文相连,如今郑玄作注却连在一起,这是为什么?」可见把《彖》《象》附在经文之下,实际上是从郑玄(康成)才开始的。
第九论传易之人
汉书儒林传云:商瞿子木受易于孔子,以授鲁桥庇子庸,子庸授江东馯臂子弓,子弓授燕周丑子家,子家授东武孙虞子乘,子乘授齐田何。汉兴,因何授雒阳周王孙、梁人丁宽,丁宽授田王孙,田王孙授施雠、梁丘贺、孟喜。由是得孔氏嫡传者,有施、孟、梁丘三家之学。三家中以孟喜能兼明阴阳,毕田生之业。孟喜授焦延寿,延寿授京房,由是又有京氏之学。此外有高相,专明阴阳灾变,自言出于丁将军。费直专以十翼解易,其传授不明。此西汉传易之大略也。
《汉书·儒林传》记载:商瞿(字子木)从孔子受《易》,传授给鲁国的桥庇(字子庸);子庸传给江东的馯臂(字子弓);子弓传给燕国的周丑(字子家);子家传给东武的孙虞(字子乘);子乘传给齐国的田何。汉朝建立以后因袭田何这一系:田何传给雒阳的周王孙和梁人丁宽;丁宽传给田王孙;田王孙传给施雠、梁丘贺、孟喜。由此得孔门嫡传的,就有施、孟、梁丘三家之学。三家之中,孟喜能兼通阴阳灾异之说,尽得田王孙的全部学问。孟喜传给焦延寿,焦延寿传给京房,由此又有了京氏易学。此外还有高相,专讲阴阳灾变,自称出自丁宽(丁将军)一脉。费直则专用《十翼》解《易》,他的师承来历不清楚。以上就是西汉《易》学传授的大概情形。
第十论消息卦之古
亦曰月卦,曰候卦,曰十二辟卦,为全易之本根,大玄之纲领。清儒毛西河等动以月卦属之汉人,此大误也。干宝周礼注引归藏云:复子、临丑、泰寅、大壮卯、夬辰、干巳、姤午、遯未、否申、观酉、剥戌、坤亥,是月卦已见于二易。故坤彖及上六交辞,非用月卦不能解,明以坤居亥也。左传得复卦,曰「南国蹙,射其元王,中厥目」,以复居子,尤为显著。后汉人注易,往往用月卦而不明言,以月卦人人皆知,不必揭出,其重要可知巳。
「消息卦」也叫「月卦」、「候卦」、「十二辟卦」,是整部《易》的根本,也是扬雄《太玄》的纲领。清代学者毛奇龄(西河)等人动不动就把月卦说成汉人所造,这是大错。干宝注《周礼》引《归藏》说:《复》配子月,《临》配丑,《泰》配寅,《大壮》配卯,《夬》配辰,《乾》配巳,《姤》配午,《遯》配未,《否》配申,《观》配酉,《剥》配戌,《坤》配亥。可见月卦在《连山》《归藏》二易中就已经有了。所以《坤·彖传》以及坤卦上六的爻辞,非用月卦不能讲通——坤明明配在亥月,亥正是乾的方位,所以上六才说「龙战于野」。《左传》记载筮得《复》卦,说「南国蹙,射其元王,中厥目」(南方之国窘迫,射他们的君王,射中了眼睛),正因为《复》配子月而居于正北,阳气自北向南射去,这一条尤其显著。后来汉代人注《易》,往往用月卦而不点明,那是因为月卦人人皆知,不必特意标举。它的重要由此可见。
第十一论先后天之方位
八卦圆布四方,各有其位,而先后不同。盖易之道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先天方位,干南坤北,离东坎西,一阴一阳,相偶相对,乃天地自然之法象,静而无为。惟阴阳相对必相交,坤南交干,则南方成离;干北交坤,则北方成坎。先天方位遂变为后天,由静而动矣,周易所用者是也。然周易虽用后天,后天实由先天禅代而来,不能相离,故说卦首以「天地定位,山泽通气」演先天卦位之义,再明指后天。诚以经中如坤卦、蹇卦,以坤为西南,从后天位;而既济九五,则以离为东,坎为西,从先天位,说卦不得不兼释也。
八卦环布四方,各占一个方位,而先天与后天的排法不同。大凡《易》道一动一静,互为根本。先天方位是乾在南、坤在北、离在东、坎在西,一阴一阳两两相偶相对,这是天地自然的法象,静而无为。可是阴阳既然相对,就必定要交合:坤自北方来交南方的乾,南方就变成了离;乾自南方去交北方的坤,北方就变成了坎。先天方位于是变成后天方位,由静转入动,《周易》所用的正是后天。然而《周易》虽用后天,后天实际是由先天禅代而来,两者不能割裂。所以《说卦传》先用「天地定位,山泽通气」几句铺陈先天卦位的意思,然后才明指后天。这实在是因为经文里两种方位并存:像《坤》卦辞、《蹇》卦辞说「西南」,那是把坤放在西南,用的是后天方位;而《既济》九五讲东邻西邻,则以离为东、坎为西,用的是先天方位。《说卦传》不能不把两者一并解释。
及后天方位,以说卦明指,人知之;先天方位,至魏晋而失传。以余所考得,西汉焦延寿于先天方位无不知,易林皆用之(详焦氏易诂)。九家注同人曰「干舍于离,同日而居」,夫曰干舍于离,是以干居南也。后荀爽亦曰「干舍于离,相与同居」,夫曰干与离同居,是亦以干居南。荀爽又注「阴阳之义配日月」云:「干舍于离,配日而居;坤舍于坎,配月而居。」是不惟以干居南,并以坤居北。又注家人云「离巽之中有乾坤」,是以离与干同位,巽与坤同位,故曰离巽之中有乾坤。
至于后天方位,《说卦传》有明文指出,人人都知道;先天方位却到魏晋就失传了。据我考证所得,西汉的焦延寿对先天方位无所不知,《焦氏易林》通篇都在用它(详见《焦氏易诂》)。「九家易」注《同人》说「乾舍于离,同日而居」——说乾寄居在离,正是以乾在南方。后来荀爽也说「乾舍于离,相与同居」——说乾与离同居一位,同样是把乾放在南方。荀爽又注《系辞》「阴阳之义配日月」说:「乾寄居于离,与日相配而居;坤寄居于坎,与月相配而居。」这就不只以乾居南,同时也以坤居北了。他注《家人》又说「离、巽之中有乾坤」,意思是离与乾同一位、巽与坤同一位,所以说离巽之中含着乾坤。这些正是先天方位:乾南离亦南,坤在西南而巽亦在西南。
又郑玄注月令「季夏,国多风欬」,云「辰之气乘之也,未属巽辰,又在冀位」。按季夏为未月,巽初主丑未,故未属巽辰;又在巽位者,言未在西南,巽亦在西南,故云未在巽位。孔氏不知先天卦位,故此句不能释。是先天方位在两汉皆未失传。至魏管辂,谓干必宜在南生,以干位西北为不合,而疑圣人矣,则以先天位已失传,辂但见其尾,不见其首也。历魏晋迄唐,无有知者。至宋邵子揭出,易本始大明,而黄梨洲、毛西河等以邵氏所传本于道士,肆力掊击,若非是不足以卫道者;而耳食者流不加详察,懵然从之,成为风气。
郑玄注《礼记·月令》「季夏之月,国中多患风咳」,说「这是辰位之气侵凌所致,未属于巽辰,又在巽位」(原文「冀位」当是「巽位」之误)。按季夏是未月,巽卦初爻主管丑、未两辰,所以说「未属巽辰」;说它「又在巽位」,是因为未在西南,先天的巽也在西南,所以说未处于巽位。孔颖达不懂先天卦位,所以这句话讲不出来。可见先天方位在两汉都还没有失传。到了魏代的管辂,竟说乾必定应当生在南方,认为把乾放在西北不合理,因而怀疑起圣人来;这是因为先天方位到他那时已经失传,管辂只看到后天这个尾,没看到先天那个头。此后经魏、晋直到唐代,没有人懂得先天方位;直到宋代邵雍把它揭示出来,《易》的本源才重新大明。可是黄宗羲(梨洲)、毛奇龄(西河)等人因为邵雍所传出自道士,就极力攻击,好像不这样做就不足以卫护圣道;而那些道听途说之辈不加详察,懵懵懂懂跟着走,竟成了风气。
实左传闵二年,大有之干曰「同复于父,敬如君所」,所者位也,复者复其位也。离变干,干为父,故同复于父;干为君,干之所在南,离亦在南,故人之敬离位如干位也。又成十六年卦遇复,曰「南国蹙,射其元,王中厥目」,夫干为王为首,凡学易者皆知之,阳气自北射南,故离目受咎;干亦在南,故干首亦受咎而被射也。杜注但知离在南,故能释目象;不知干南,故王象元象不能释也。又万裕澐云:左传「如山岳则配天」、「风行而着于土」、「川壅为泽」、「震之离亦离之震」,是艮与干同位西北,巽与坤同位西南,坎兑同位西,震离同位东,左氏已备言之,故荀爽、郑玄资以注经。他若干凿度,言先天义尤多也。
其实《左传》闵公二年记筮得《大有》变《乾》,说「同复于父,敬如君所」。「所」就是位,「复」就是回到本位。《大有》下体离变成乾,乾为父,所以说「同复于父」;乾为君,乾的位置在南,离也在南,所以人们敬奉离位就如同敬奉乾位。又成公十六年筮遇《复》卦,说「南国蹙,射其元,王中厥目」。乾为王、为首,凡学《易》的都知道;阳气自北向南射去,所以离所象的眼睛受害;乾也在南方,所以乾所象的头颅同样受害而被射中。杜预作注只知道离在南,所以还能解出「目」象;不知道乾在南,所以「王」象、「元」(首)象就解不出来了。又万裕澐说:《左传》里「如山岳则配天」、「风行而着于土」、「川壅为泽」、「震之离亦离之震」这些话,正说明艮与乾同在西北、巽与坤同在西南、坎与兑同在西、震与离同在东;这些左丘明早已说全,所以荀爽、郑玄才据以注经。其他像《乾凿度》,讲先天之义的地方就更多了。凡此都足以说明,先天方位并不是邵雍从道士那里借来的新说。
第十二论易理易象失传后之易派
凡春秋人说易,无一字不根于象,汉人亦然。惟古书皆竹简,本易散亡,王莽乱起,中原经兵燹者十数年,至汉末,西京易说皆亡,独存孟、京二家,以无师莫能传习,于是韩宣子所谓易象者颇多失传。东汉儒者知说易不能离象也,于象之知者说之,其不知者则当敬阙其疑,乃虞翻浪用卦变,郑玄杂以交辰,虚伪支离,使人难信。王辅嗣遂乘时而起,解缚去涩,扫象不谈,唐李鼎祚所谓野文也。自是易遂分为二派。其以辅嗣为宗者,喜其无师可通,显于晋,大于唐,而莫盛于宋,所谓义理之学也,实所谓义理者于易理无涉。朱子晚年深悟野文之非,低訾程传先辞后象之颠倒,然卒不敢改其本义,以违忤时尚。易学之衰落,盖莫甚于此时。
凡是春秋时人讲《易》,没有一个字不以卦象为根据,汉代人也是这样。只是古书都写在竹简上,本来就容易散失亡佚;王莽之乱一起,中原遭兵火十几年,到汉末,西汉的易说全都亡佚,只剩下孟喜、京房两家,又因为没有老师传授而无人能够传习,于是韩宣子当年所说的那个「易象」,很多都失传了。东汉的学者明白讲《易》离不开象,对认得的象就讲,对不认得的象,本该恭敬地存疑阙如;可是虞翻滥用「卦变」,郑玄又掺进「爻辰」,虚假支离,叫人难以相信。王弼于是乘势而起,把这些束缚一概解开,扫除卦象不谈,这就是唐代李鼎祚所讥讽的「野文」。从此《易》学分成两派。以王弼为宗的一派,喜欢它不用老师也能读通,在晋代显扬,在唐代壮大,到宋代最为鼎盛,这就是所谓「义理之学」;其实他们所谓的义理,与真正的易理并不相干。朱熹晚年深深悟到「野文」一路的不对,也贬斥程颐《易传》先讲文辞、后讲卦象的本末颠倒,然而终究不敢改动自己所写的《周易本义》,怕违逆一时的风尚。《易》学的衰落,没有比这个时候更厉害的了。
其以荀虞为宗者,号为汉易,以别于野文家,极力复古。惟其所宗,适当易象失传之后,于象之不知者仍用卦变爻变,奉虞氏遗法为天经地义。于是焦循变本加厉,于象之不知、义之不能通者,以一卦变为六十四以求其解,其弊遂与谈空者等。然汉学家于训诂必求其真,无空滑之病,少越轨之谈,一洗元明以来讲章之霾雾,于初学较便也。
以荀爽、虞翻为宗的一派号称「汉易」,用来区别于「野文」之学,极力复古。只是他们所宗奉的时代,恰好在易象失传之后;碰上不认得的象,仍旧搬出「卦变」「爻变」,把虞翻留下的办法奉为天经地义。到了清代焦循更变本加厉,凡是象不认得、义讲不通的地方,就让一个卦变出六十四卦来求解,其流弊竟和空谈义理的一派不相上下。不过汉学家在训诂上一定要求其真确,没有空疏滑易的毛病,也很少出格的臆说,一举扫清了元明以来讲章的迷雾,对初学的人还是比较便利的。
周易尚氏学卷一 上经
乾卦
乾。元亨利贞。
乾卦的卦辞是「元、亨、利、贞」四个字。乾是六十四卦之首,六爻全为阳。「元」是万物的开端,「亨」是通达,「利」是和谐得宜,「贞」是正而且固。依尚氏的讲法,这四德又分别配春、夏、秋、冬和东、南、西、北,循环往复,永无穷期。
说卦「乾,健也」。于夏传「元,始也;亨,通也;利,和也;贞,正也」。盖天之体以健为用,而天之德莫大于四时。元亨利贞即春夏秋冬,即东南西北,震元、离亨、兑利、坎贞,往来循环,不忒不穷,周易之名即以此也。后儒释此者莫过于太玄。玄文云:「罔、直、蒙、酋、冥。罔,北方也,冬也,未有形也。直,东方也,春也,直而未有文也。蒙,南方也,夏出,物之修长也。酋,西方也,秋也,物皆成象而就也。有形则复于无形,故曰冥。故万物罔乎北,直乎东,蒙乎南,酋乎西,冥乎北。罔舍其气,直触其类,蒙极其修,酋考其就,冥反其奥。罔蒙相极,直酋相敕,出冥入冥,新故代更,将来者进,成功者退,已用则贱,当时则贵。」按大玄阐发此四字之理,至矣尽矣,除彖传外,无此深奥明晰之解释也。
《说卦传》说:「乾,就是刚健。」《子夏易传》说:「元是开始,亨是通达,利是和谐,贞是端正。」大抵天的本体以刚健为用,而天的功德没有比四时更大的。元、亨、利、贞就是春、夏、秋、冬,也就是东、南、西、北:震主春而配元,离主夏而配亨,兑主秋而配利,坎主冬而配贞,往来循环,不差不尽;「周易」这个名称正是由此而来。后代解释这四个字的,没有比扬雄《太玄》更透彻的。《玄文》说:罔、直、蒙、酋、冥五个阶段——「罔」属北方,是冬,万物还没有成形;「直」属东方,是春,抽条直上而还没有文采;「蒙」属南方,是夏,万物蒙茸而出、日渐修长;「酋」属西方,是秋,万物都已成形而告成就;有形之后又归于无形,所以叫「冥」。因此万物罔于北、直于东、蒙于南、酋于西、冥于北:罔的时候蓄藏它的元气,直的时候触发它的种类,蒙的时候极尽它的滋长,酋的时候考核它的成就,冥的时候返回它的深奥。罔与蒙互为两极,直与酋彼此整饬;从冥中出来又回到冥中,新旧交替,将来的往前进,成功的往后退,用过的就贱,当时的就贵。按:《太玄》阐发这四个字的道理,可谓到了极处;除《彖传》以外,再没有这样深奥而明晰的解释了。
其所谓直、蒙、酋,即震春、离夏、兑秋,即元亨利也;所谓罔、冥,即坎冬,即贞也。必以二字拟贞者,盖以子复为界。子复者,冬至也,故由亥坤至子复为冥,由子复至泰寅为罔。罔,不直也。冬至以后,万物虽枉屈,不能见形于外,然阳气已生,与冬至前之冥然罔觉者异矣,故曰「罔舍其气」。舍者,蓄也,养也,即彖传所谓保合太和也。或曰:彖传释此纯指天道,然彖不曰春夏秋冬,必曰元亨利贞者何也?曰:乾之德无所不统,无所不包,言元亨利贞,则天时人事尽括于其中。
扬雄所说的「直、蒙、酋」,就是震春、离夏、兑秋,也就是元、亨、利;所说的「罔、冥」,就是坎冬,也就是贞。为什么偏要用两个字来比拟「贞」?因为要以子月的《复》卦为分界。子月的《复》就是冬至,所以从亥月的《坤》到子月的《复》这一段叫「冥」,从子月的《复》到寅月的《泰》这一段叫「罔」。「罔」是尚未挺直的意思:冬至以后,万物虽然还蜷屈着,不能在外表现出形迹,可是阳气已经萌生,与冬至以前那种冥然无知的状态已经不同了,所以说「罔舍其气」。「舍」就是蓄、就是养,也正是《乾·彖传》所说的「保合太和」。有人问:《彖传》解释这四个字纯粹是指天道,那么《彖传》为什么不直说春夏秋冬,一定要说元亨利贞呢?回答是:乾的德性无所不统、无所不包,说「元亨利贞」,就把天时和人事一齐包括在里面了。
惟此四字,义蕴宏深,非一解所能尽。彖传、象传皆释贞为正,而大贞、小贞、不可贞、贞吝、贞凶、不利君子贞,义皆不通。而彖象传遇此皆不释,似委为不知而阙疑者。文言曰,贞固足以乾事,又释贞为固,然于贞凶、贞吝等辞,仍不能通。此彖象传与文言不同也。
「元亨利贞」这四个字含义深广,不是一种解释所能讲尽的。《彖传》《象传》都把「贞」训作「正」,可是卦爻辞里还有「大贞」「小贞」「不可贞」「贞吝」「贞凶」「不利君子贞」,一律按「正」去讲都讲不通;而《彖传》《象传》碰上这些辞句时又一概不加解释,像是自认不懂而存疑不言。《文言》说「贞固足以乾事」,那是把「贞」训作「固」,然而拿「固」去讲「贞凶」「贞吝」一类辞句,仍旧讲不通。这就是《彖传》《象传》与《文言》两处解释不一致的地方。
至于贞吝、贞凶、不利君子贞,其义与乾元亨利贞之贞,绝不相同。案《周礼·春官》,天府季冬陈玉,贞来岁之媺恶,注:贞谓问于龟卜。郑司农曰:贞,问也。《易》曰:师贞丈人吉。又《左传》哀十七年,卫侯贞卜;《国语》贞于阳卜,皆以贞为卜问。而师贞丈人吉,前郑引以解《周礼》,是以贞为卜问,已有先例。愚以为大贞、小贞、贞吝、贞凶、不利君子贞,皆宜诂作卜问,与乾元亨利贞之贞,判然为二义,不得混同。五经字同而义异者多矣,不独此也。盖贞有正义,又有贞固、贞定二义,朱子兼采之,曰贞正而固也。岂知兼二义,仍不能尽通。近儒王陶庐先生又以全易贞字皆释作卜问,于文理可通矣。然若乾之利贞,亦释作卜问,则乾德不全矣,似不尽协也。
至于「贞吝」「贞凶」「不利君子贞」里的「贞」,跟乾卦「元亨利贞」的「贞」完全不是一回事。考《周礼·春官》记天府之职,每年季冬陈列玉器,「贞来岁之媺恶」(卜问来年的好坏),郑玄注说「贞」就是向龟卜发问;郑众(先郑、郑司农)也说「贞」就是「问」,并引《易经》师卦「师贞丈人吉」为证。又《左传》哀公十七年有「卫侯贞卜」,《国语》有「贞于阳卜」,都把「贞」当作卜问。而「师贞丈人吉」一句,先郑拿它来解释《周礼》,可见把《易》中的「贞」释为卜问,早就有先例。我认为「大贞」「小贞」「贞吝」「贞凶」「不利君子贞」,都应当训作卜问,与乾卦「元亨利贞」的「贞」截然是两个意思,不能混为一谈。五经里同一个字而意义不同的例子很多,不止这一处。「贞」本有「正」的意思,又有「贞固」「贞定」两个意思,朱熹把它们合起来兼采,说「贞是正而固」。哪里知道兼取两义,仍旧不能处处讲通。近代学者王陶庐先生更把全《易》的「贞」字一概解作卜问,从文理上说是通了;但如果连乾卦的「利贞」也解作卜问,那乾德就残缺不全,似乎也不十分妥当。
盖元亨利贞,合之为乾德,分之为八卦之德,故即为六十四卦之根本。象或曰亨,或曰元亨,或曰贞,或曰利贞,或曰亨利贞,或曰利贞亨,或曰元亨利贞,似以此四德为衡量卦德之准的者。然如无妄凶卦也,亦曰元亨利贞,则似别有标识,而非论卦德。
「元亨利贞」四者合起来就是乾的全德,分开来则是八卦各自之德,所以它是六十四卦的根本。卦辞或者只说「亨」,或者说「元亨」,或者只说「贞」,或者说「利贞」,或者说「亨利贞」,或者说「利贞亨」,或者说「元亨利贞」,看上去像是拿这四德作为衡量一卦之德的准绳。然而像《无妄》本是凶卦,卦辞也说「元亨利贞」,那就似乎另有一层标识作用,并不是在评论卦德的高下。
端木国瑚曰:易遇东南方春夏之卦,则曰元亨;遇西北方秋冬之卦,则曰利贞。由其言推之,屯下震春也,故曰元亨,上坎冬也,故曰利贞;随下震春也,故曰元亨,上兑秋也,故曰利贞;临下互震故曰元亨,上坤下兑,故曰利贞;无妄下震故曰元亨,上乾为冬,故曰利贞;革下离互巽,故曰元亨,上兑为秋,互乾为冬,故曰利贞。其余虽不尽当,然大概如是也。
端木国瑚说:《易》中凡遇到属东方、南方春夏之气的卦,就说「元亨」;遇到属西方、北方秋冬之气的卦,就说「利贞」。顺着他的话推演:屯卦下体是震,震主春,所以说「元亨」,上体是坎,坎主冬,所以说「利贞」;随卦下体是震,主春,所以说「元亨」,上体是兑,兑主秋,所以说「利贞」;临卦下体互出震,所以说「元亨」,上体是坤、下体又有兑,所以说「利贞」;无妄下体是震,所以说「元亨」,上体是乾,乾居亥位属冬,所以说「利贞」;革卦下体是离、互体有巽,所以说「元亨」,上体是兑属秋、互体有乾属冬,所以说「利贞」。其余各卦虽不能条条吻合,大体上是这个路数。
总之元亨利贞,春夏秋冬,东南西北,仁义礼智,一二三四,兹数者,合之一之,混之同之,融会贯通,遗貌御神,天人不分,陶冶既久,然后知此四字,已括尽易理,非言诠所能尽。而能申其义者,前惟彖传,后惟杨子云。
总而言之,元亨利贞、春夏秋冬、东南西北、仁义礼智、一二三四,这几组名目,要把它们合并为一、混同为一,融会贯通,撇开外在的名相而直取其精神,使天道与人事不再分作两截;如此涵泳陶冶得久了,然后才明白「元亨利贞」这四个字已经把《易》理全部包举无遗,不是言语训释所能穷尽的。而能够申明这层意义的,在前只有《彖传》,在后只有扬雄(子云)。
初九:潜龙勿用。九者,老阳之数,动之所占。潜,隐也。阳息初复,一阳伏群阴之下,故曰潜。物莫神于龙,故借龙以喻阳气。复子时当冬至,一阳初生,伏藏地下,故曰勿用。又卦位初为士,未出世之君子,德亦如是也。
初九爻辞:潜龙勿用。称「九」,是因为九是老阳之数,筮法遇九则动,所占的正是变动之爻。「潜」就是隐藏。阳气自下生长,最初为十二消息卦的复卦,一个阳爻伏在众阴之下,所以叫「潜」。万物之中没有比龙更神变莫测的,所以借龙来比喻阳气。复卦当子月,时值冬至,一阳刚刚萌生,还藏伏在地下,所以说「勿用」。再从爻位上说,初爻在六爻中相当于士的地位,是尚未出仕的君子,他的德也正像这潜伏之阳。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初二于三才为地,二在地上,故称田。乾为大人。二虽不当位而居中,利见者,言大人宜于此时出见也。郑康成谓利见九五之大人,非,五无应也。阳息至二临,阳出地上,由潜而显,大人亦如此也。
九二爻辞: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六爻配三才,初、二两爻属地,九二在地面之上,所以称「田」。乾有「大人」之象。九二以阳居阴位本不当位,但居下卦之中而得中;所谓「利见」,是说大人宜于此时出而见世。郑玄(康成)说这是利于见九五之大人,其实不对:九二与九五同为阳爻,两阳不相应,谈不上相见。阳气生长到第二爻,是消息卦的临卦,阳已升出地面,由潜藏转为显现,大人的出处也正是这样。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乾为君子,为大明,故为日。晋顺而丽乎大明,大明谓离日也,故乾亦为日。《易林》困之泰云:阴云四方,日在中央。以泰上坤为云,下乾为日也。又蹇之咸云:日月并居。以咸上兑为月,互乾为日。余证尚多,皆详《焦氏易诂》中。三居下卦之终,故曰终日、曰夕。惕,忧思也;厉,危也。忧危故无咎。阳息至三泰,万物思奋,人事亦如是。三四于三才为人爻,人居天地之中,宜乾惕有为也。厉,许慎作夤,后易家多从之,而文言作厉,并以危释厉义。注莫古于十翼,似当从也。
九三爻辞: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到了傍晚仍然戒惧,处境虽危险却没有过错。乾有「君子」之象,又有「大明」之象,因而也有「日」之象。晋卦《彖传》说「顺而丽乎大明」,那「大明」指的是离为日,由此可知乾也可以为日。《焦氏易林》困之泰说「阴云四方,日在中央」,正是取泰卦上体坤为云、下体乾为日;又蹇之咸说「日月并居」,是取咸卦上体兑为月、互体乾为日。这类旁证还很多,都详载在我所著《焦氏易诂》里。九三处在下卦的末位,所以说「终日」、说「夕」。「惕」是忧思戒惧,「厉」是危险;因为能忧危戒惧,所以没有过错。阳气生长到第三爻,是消息卦的泰卦,此时万物奋发,人事也当如此。三、四两爻在三才中属人爻,人处天地之中,正应当勤勉戒惧、有所作为。「厉」字许慎《说文》引作「夤」,后来说《易》的人多依从许说;但《文言》作「厉」,并且用「危」来解释「厉」的意义。注解没有比十翼更古的,似乎应当依从《文言》。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易林》、九家、荀爽皆以乾为江河,故乾亦为渊。跃,起也。四居上卦之下,故曰跃渊。或者,言事不一定,可则为之,慎审而行,故无咎也。阳息至四大壮,百果草木甲坼之时也。
九四爻辞:或跃在渊,无咎。《焦氏易林》、九家易和荀爽都以乾为江河,江河深处即是渊,所以乾也有「渊」这个逸象。「跃」是腾起。九四居上卦的最下位,是刚从下卦跃上来的,所以说「跃」、说「渊」。「或」表示事情并不确定,可以行动才行动,审慎而后进,所以没有过错。阳气生长到第四爻,是消息卦的大壮,正是百果草木种壳开裂、萌发生长的时候。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五于三才为天位,又为天子位,贵而得中,故曰飞龙在天。大人于此,居极尊之位,履万物之上,向明而治,圣人作而万物睹,故亦曰利见大人。九五阳息至五夬,万物繁荣,相见之时也。
九五爻辞: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第五爻在三才中属天位,又是天子之位,既尊贵又居上卦之中,所以说「飞龙在天」。大人处在这个位置上,居于极尊之位,凌驾万物之上,面向光明而施行治理,正如《文言》所说「圣人作而万物睹」,所以也说「利见大人」。九五阳气生长到第五爻,是消息卦的夬,此时万物繁荣茂盛,正是彼此相见之时。
上九:亢龙有悔。王肃曰:穷高曰亢。上九居卦之极,故曰穷;在六爻之上,故曰高,高则易危,穷则事尽,故有悔。按乾盈于巳,盈则亏,满则损,乃天道之自然。《太玄》云:成功者退。又中首次六云:月阙其搏,不如开明于西。是其理也。
上九爻辞:亢龙有悔。王肃说:穷极而高就叫「亢」。上九处在一卦的顶端,所以说「穷」;居六爻的最上,所以说「高」。高就容易危险,穷尽则事情已到头,所以有悔。按乾之阳气盈满于巳月,盈满就要亏损,充满就要减损,这是天道自然的规律。扬雄《太玄》说「成功者退」;又《太玄》中首次六说「月阙其搏,不如开明于西」——月亮圆到极处便开始缺损,反不如刚在西方露出明光的时候——正是这个道理。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此文王以筮例示人也。易之本为六七八九,七九阳,八六阴。今遇阳胡以只言九,不言七,则以周易以九为用,与二易殊也。用者,动也变也。用九者,言遇九则动,遇七则不动。若作用舍诂,则周易竟不用七八矣。不用七八,则揲蓍时常不遇九六,将何以为占。盖九六占爻,七八占彖之义,治易者十六七皆忽之,故其义常晦。见群龙无首吉者,申遇九则变之义也。九何以必变,阳之数九为极多,故曰群。阳极反阴,乃天地自然之理。乾为首,以阳刚居物首,易招物忌,变坤则无首,无首则能以柔济刚,故吉。无,《说文》云奇字,王育谓天屈西北为无。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这是文王拿筮法的通例来指示后人。筮法所得之数本有六、七、八、九四种,七与九为阳,八与六为阴。如今遇到阳爻,为什么只说九而不说七?因为《周易》以九为用,这一点与《连山》《归藏》二易不同。「用」就是动、就是变。所谓「用九」,是说筮遇九就变动,遇七就不变动。若把「用」解作取用与舍弃的「用」,那《周易》岂不是根本不用七、八了?既不用七八,可揲蓍时又常常遇不到九、六,那还拿什么来占?其实是九、六用来占爻辞,七、八用来占卦辞(彖辞)——治《易》的人十有六七都忽略了这层意思,所以它的义理一向晦暗不明。「见群龙无首吉」一句,正是申明遇九则变的道理。九为什么一定要变?九是阳数中最多的,多故称「群」。阳到极处就反转为阴,这是天地自然之理。乾有「首」之象,以阳刚居于万物之首,容易招致外物的忌恨;变为坤就「无首」,无首便能以柔济刚,所以吉。「无」字,《说文》说是奇字,王育解为天体屈折于西北、其处空虚,故为「无」。
此节自古说者常有数蔽:见说吉即疑为占辞,不知其申用九之义,一蔽也;见说群龙,即疑群龙指上六爻,不知其言九,二蔽也;见说群龙无首,即疑六爻全变,不知其指揲蓍之三变成一爻言,三蔽也;甚至以此为爻辞,四蔽也;笼统浮泛,铨释乾健大义,五蔽也。岂知六十四卦六爻之后,独乾坤二卦有此赘语者,诚以乾坤者阴阳,六十四卦皆乾爻坤爻所积而成。乃乾卦只言九不言七,坤只言六不言八,不申明其故,揲蓍者胡所遵循。故于乾坤六爻之后,申曰用九用六。复恐人不解用九用六之义,又曰见群龙无首吉、利永贞也。其详说皆在《周易古筮考》中。
这一节自古以来解说的人常有几重蒙蔽:一见说「吉」就疑心它是占辞,不知道它是在申明用九之义,这是第一蔽;一见说「群龙」就疑心群龙指上下六爻,不知道它说的是九这个数,这是第二蔽;一见说「群龙无首」就疑心是六爻全变,不知道它指的是揲蓍三变而成一爻这回事,这是第三蔽;甚至把它当成一条爻辞,这是第四蔽;笼统浮泛地拿它去阐释乾之刚健大义,这是第五蔽。哪里知道六十四卦在六爻之后,唯独乾坤两卦有这么一句看似多余的话,实在是因为乾坤就是阴阳,六十四卦都由乾爻坤爻累积而成。可是乾卦只说九不说七,坤卦只说六不说八,若不申明其中缘故,揲蓍的人依据什么去推?所以在乾坤六爻之后,特地申说「用九」「用六」;又怕人不懂用九用六的意思,于是再说「见群龙无首吉」「利永贞」。详细的论说都在我所著《周易古筮考》里。
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系辞》云:彖者材也。材、财通,《孟子》有达财者;而财与裁通,泰传后以财成天地之道,汉人上书伏惟裁察,每作财察。然则材即断也,即裁度也。元亨利贞者,彖辞也,此则释彖者,先儒名曰彖传,十翼之一也。自太史公、杨子云、班固,皆以为孔子作。乾元者,乾之元气也,于时配春,故曰资始。统,《说文》纪也;《史记·乐书》乐统同,注统领也。统天者,言乾元之德统领万物,总治一切。九家释统为继,谓乾德统继天道,后诸家又有训统为始为本为合者,皆非也。按此释元义。
《彖传》说:伟大啊乾元,万物都靠它开始,它统领着天道。《系辞》说「彖者,材也」。「材」与「财」相通,《孟子》有「达财者」之说;「财」又与「裁」相通,泰卦《大象》说「后以财成天地之道」,汉人上书说「伏惟裁察」常写作「财察」。这样看来,「材」就是决断,就是裁度。「元亨利贞」是彖辞(卦辞),这里则是解释彖辞的文字,前人称为《彖传》,属十翼之一;从司马迁、扬雄到班固,都认为是孔子所作。「乾元」就是乾的元气,配四时属春,所以说万物「资始」。「统」字,《说文》训为「纪」;《史记·乐书》「乐统同」,注解为统领。「统天」是说乾元之德统领万物、总治一切。九家易把「统」解作「继」,说乾德承继天道;后来诸家又有把「统」训为始、为本、为合的,都不对。按这一句是解释「元」的意义。
云行雨施,品物流形。此释亨义,于时配夏。乾交坤成坎,坎为云为雨,故曰云行而施。坤为品物,乾入坤,故曰流形。乾施坤受,和而为雨,品物润泽,万物洁齐,相见乎离,亨之义也。
云气流行,雨泽施降,各类物象流动而成形。这是解释「亨」的意义,配四时属夏。乾往交坤而成坎,坎有「云」「雨」之象,所以说「云行而施」。坤有「品物」之象,乾入于坤中,所以说「流形」。乾施予、坤承受,两气交和而降为雨,万类得到润泽,正合《说卦》所说「万物洁齐」「相见乎离」的夏令景象,这就是「亨」的意思。
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此释利义,于时配秋。乾为日,故曰大明。日始于离,终于坎,以成昼夜;积昼夜以成四时。六位者六爻,爻各有时,时而至秋,万物成熟,故曰时成。《太玄》拟之曰:酋,西方也,秋也,万物皆成象而就。释时成之义也。文言曰:利,义之和也。兑正秋,兑悦故和,秋成故利也。然乾之六时,果何属乎。六龙者六阳,乾阳卦,故其所乘之时皆阳时,即子寅辰午申戌,《乾凿度》所谓乾贞十一月子,左行阳时六是也。言乾而乾三子可知。若坤之所乘,则六阴时,《乾凿度》所谓坤贞六月未,右行阴时六是也。时乘六龙以御天,即言乾乘六阳时以统御天道。自汉以来,不知时乘六龙,即乾乘六阳时,笼统解说,与上句六位时成无以异,而传义愈晦矣。
太阳的运行贯彻终始,六个爻位随时序而成就,按时乘驾六龙来统御天道。这是解释「利」的意义,配四时属秋。乾有「日」之象,所以称「大明」。太阳出于离(东方)而没于坎(北方),一出一没而成昼夜,积昼夜而成四时。「六位」就是六爻,每一爻各有其所当之时;时序到了秋天,万物成熟,所以说「时成」。扬雄《太玄》仿此立「酋」首,说「酋,西方也,秋也,万物皆成象而就」,正是解释「时成」的意思。《文言》说「利者,义之和也」:兑当正秋,兑为悦故曰「和」,秋主收成故曰「利」。那么乾所乘的六个时究竟属什么?「六龙」就是六个阳爻,乾是纯阳之卦,所以它所乘的时都是阳时,即子、寅、辰、午、申、戌,《乾凿度》所谓「乾贞十一月子,左行阳时六」就是指此。说乾如此,乾的三个儿子卦(震坎艮)也可类推。至于坤所乘的,则是六个阴时,《乾凿度》所谓「坤贞六月未,右行阴时六」就是指此。「时乘六龙以御天」,就是说乾乘这六个阳时来统御天道。汉代以来的人不知道「时乘六龙」就是乾乘六阳时,只作笼统解说,讲得和上一句「六位时成」毫无分别,《彖传》的本义因此越发晦暗。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此释贞义,于时为冬。万物自有而入无,由动而之静,故曰变化。《太玄》拟贞为冥,曰:有形则复于无形,故曰冥。又曰:冥者明之藏也。出冥入冥,新故代更,人冥者变,出冥者变后而化也。变化者天道必然之理也。性命者精神,太和者元气,正者定也。《周礼·天官》,宰夫令群吏正岁会、正月要,注正定也。各正性命者,言万物入冬而形气定也。保合者固也,保合太和,言万物静定而无为,正所以养育其生命也。各正性命,保合太和,略如人人夜寝息,休养神明。《系辞》云: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正谓此也。贞者元之本,元者贞之着,下文曰首出庶物,即贞下启元之义也。后儒舍冬义,以既济定说贞者,皆未当也。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这是解释「贞」的意义,配四时属冬。万物由「有」而归于「无」,由动而入静,所以称「变化」。扬雄《太玄》以「冥」比拟「贞」,说「有形则复于无形,故曰冥」,又说「冥者,明之藏也」。出于冥又入于冥,新的旧的交替更迭;入冥叫做「变」,出冥则是变过之后的「化」。变化是天道必然之理。「性命」指精神,「太和」指元气,「正」是安定。《周礼·天官》宰夫之职「令群吏正岁会、正月要」,郑注说「正,定也」。「各正性命」是说万物入冬之后形体气息都安定下来。「保合」是固守;「保合太和」是说万物静定无为,这正是用来涵养生命的。「各正性命,保合太和」,约略就像人入夜安睡休息、涵养精神一样。《系辞》说「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讲的正是这个道理。「贞」是「元」的根本,「元」是「贞」的显发;下文说「首出庶物」,就是贞下启元的意思。后儒舍弃了「贞」配冬的本义,用六爻各得其正的「既济定」去解释「贞」,都不妥当。
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元亨利贞,相循环者也。贞非寂灭无为也,乃所以植元亨之基。故夫冬尽春来,贞久元至。首出庶物者,元也,言又复始也。春生震仁,故曰咸宁。万国咸宁者,言如圣君当阳首出,万邦有庆也。
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元、亨、利、贞四德是循环往复的。「贞」并不是寂灭无为,而正是在为「元」「亨」培植根基。所以冬去春来,贞守得久了元就到了。「首出庶物」说的正是「元」,意思是天道又从头开始。春天万物生发,配震卦、配仁德,所以说「咸宁」。「万国咸宁」,是说好比圣明之君居阳位而首出于万物之上,天下万邦都因此有福庆。
乾彖传简括宏深,自非圣于易者,不能为也。自汉以来,除《太玄》外,无有明其义者,而诂六龙为六位、利贞为既济定,尤谬误之大者。首出庶物二语,解者皆不误矣,而皆不知于元亨利贞之后,再缀此语者,乃所以示四德循环之义。朱子云:不贞则无以为元。又曰:四德循环无端。知此义矣,乃讫未明指再缀此语之故。岂知六龙与六位无别,则六龙句为赘语;首出庶物与万物资始理同,而不疏其循环之义,则首出句又为赘语,乌乎可哉。揆厥原因,皆由不确知元亨利贞,即春夏秋冬,即东南西北。彖传与文言虽未明言,固皆本此为义,特义奥语文,后儒遂歧于索解。及杨子云揭出春夏秋冬、东南西北二义,然后知彖传所言者,皆元亨利贞之原理,及其所以然,义遂明彻。然罔直蒙酋冥之演元亨利贞,除范望、司马温公外,他儒无言者,于以知《太玄》之难读,等于易也。
乾卦《彖传》文字简括而义理宏深,不是深通《易》道的人写不出来。汉代以来,除了扬雄《太玄》以外,没有人能阐明它的意义;至于把「六龙」解作六个爻位、把「利贞」解作六爻各得其正的「既济定」,更是大错。「首出庶物,万国咸宁」两句,解释的人倒都没有错,可是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在「元亨利贞」之后再缀上这两句?那正是用来显示四德循环不已的道理。朱熹说过「不贞则无以为元」,又说「四德循环无端」,可见他懂得这层意思,只是终究没有明白指出再缀此语的缘故。要知道:如果「六龙」与「六位」没有分别,那「时乘六龙」一句就成了废话;「首出庶物」如果与「万物资始」道理相同,而又不疏解其中循环之义,那「首出」一句也成了废话——哪有这样的道理!推究原因,都由于不能确知「元亨利贞」就是春夏秋冬,就是东南西北。《彖传》和《文言》虽然没有明说,其实都以此立义,只因义理深奥、文辞简古,后儒才在索解上歧出。直到扬雄揭出春夏秋冬、东南西北这两层意思,人们才知道《彖传》所讲的都是元亨利贞的原理和它之所以如此的缘由,义理这才透彻。然而用「罔、直、蒙、酋、冥」五阶来演绎元亨利贞的,除范望和司马光(温公)之外,别的学者没有谈过,由此也可见《太玄》的难读,与《易》相等。
象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系辞》云:象者像也,像此者也。先儒以其推阐一卦之义谓为大象,亦十翼之一。王引之云:《尔雅》行,道也;天行健,谓天道健也,与地势顺为对文。按《左传》襄九年,晋伐郑,杞人从赵武斩行栗,注行道也。由是以推,蛊剥复彖传皆曰天行,皆天道也。凡大象专以人事言,言天道强健不息,君子法之也。
《大象传》说:天道刚健,君子取法它而自强不息。《系辞》说「象者,像也,像此者也」。前人因为它推阐一卦的大义,称之为「大象」,也是十翼之一。王引之说:《尔雅》训「行」为「道」,「天行健」就是说天道刚健,与坤卦「地势顺」正好是对文。按《左传》襄公九年记晋国伐郑,杞人跟随赵武砍伐「行栗」(道旁的栗树),注也说「行,道也」。由此推知,蛊、剥、复三卦《彖传》都说「天行」,指的都是天道。凡《大象传》都专就人事立言,这里是说天道刚健不息,君子取以为法。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见龙在田,德施普也。初阳伏在下。德施普,言阳和之德,普及万物也。下音户。诗邶风凯风: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下音户,与苦韵,此亦同也。终日乾乾,反复道也。乾盈则反巽,坤盈则复震。乾坤者震巽之终,震巽者乾坤之始。
《小象传》说:「潜龙勿用」,是因为阳气还在下面;「见龙在田」,是说德泽的施与已经普及。初九一阳伏藏在下,所以说「阳在下」。「德施普」是说阳和之气的德泽普及万物。这里的「下」读作「户」音——《诗经·邶风·凯风》说「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其中的「下」就读户音,与「苦」字押韵,此处同例。「终日乾乾,反复道也」:乾阳盈满就返回于巽(一阴始生),坤阴盈满就复归于震(一阳始生);乾坤是震巽的终点,震巽又是乾坤的起点,一往一返,所以称「反复」。
或跃在渊,进无咎也。飞龙在天,大人聚也。跃,释文云上也。初与四相上下,初潜渊底,故曰或跃在渊,言由初跃四也。时可进故无咎。五天位,故曰在天。聚原作造,释文云,刘歆父子皆作聚。聚与文言云从龙、风从虎义合,且向歆所据皆中秘古文,必无误,故从之。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阳在上乾盈,盈则必亏,故日不可久。阳极则变,不变则刚柔不能相济,凶之道也,故无首吉。
「或跃在渊,进无咎也;飞龙在天,大人聚也。」「跃」字《经典释文》训为「上」。初爻与四爻相为上下(同位相应之爻),初九潜伏于渊底,所以说「或跃在渊」,意思是由初位跃到四位。时机可以前进,所以没有过错。五是天位,所以说「在天」。「聚」字原本作「造」,《释文》说刘向、刘歆父子都作「聚」;作「聚」才与《文言》「云从龙,风从虎」同类相聚之义相合,况且刘向、刘歆所据的都是宫中秘府的古文本,必不会错,所以依从「聚」字。「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阳升到最上,乾已盈满,盈满必然亏损,所以说不可长久。阳到极处就要变,不变则刚与柔不能相济,那是招凶之道,所以变而「无首」才吉。
乾卦·文言
此卦爻辞全为文王作之证也。彖传申彖意,故曰彖曰;大象申卦义,小象申爻义,故曰象曰;此则合卦爻辞总述之,而制此乾坤之卦爻辞者,文王也,故曰文言,绎文王所言耳,仍彖曰象曰之例,并无其它深奥。乃刘献曰:依文而言其理,故曰文言。姚信曰:乾坤为门户,文说乾坤,六十二卦皆放焉。讫不得解。揆其因皆由王充马融等,谓文王制卦辞,周公制爻辞,后儒惑其说,疑但言文王,或遗周公故也。
这正是卦辞爻辞全出于文王之手的证据。《彖传》申说彖辞(卦辞)之意,所以称「彖曰」;《大象》申说一卦之义,《小象》申说一爻之义,所以称「象曰」;这一篇则是把卦辞爻辞合起来总述,而制作乾坤两卦卦爻辞的人正是文王,所以称「文言」——不过是推绎文王所说的话罢了,与「彖曰」「象曰」同一体例,并没有别的深奥含义。可是刘献却说「依文而言其理,故曰文言」;姚信说「乾坤是《易》的门户,此文专说乾坤,其余六十二卦都仿照它」——终究讲不通。推究缘由,都是因为王充、马融等人说卦辞出于文王、爻辞出于周公,后儒被这种说法迷惑,怕单说文王会漏掉周公,才别求他解。
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乾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乾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李鼎祚云:元为善长,故能体仁,仁主春生,东方木也;亨为嘉会,足以合礼,礼主夏养,南方火也;利为物宜,足以和义,义主秋成,西方金也;贞为事乾,以配于智,智主冬藏,北方水也。李氏此诂,最为透彻,与《太玄》罔直蒙酋冥理合,识周易真谛。
《文言》说:「元」是众善之首,「亨」是众美的会合,「利」是义理的调和,「贞」是办事的骨干。君子体察仁德就足以做人的首领,聚合众美就足以合于礼,使万物各得其利就足以调和义,坚守正固就足以干办事务。君子实行这四种德行,所以说「乾:元亨利贞」。李鼎祚解释说:「元」为众善之长,所以能体仁,仁主春天生发,在方位为东方木;「亨」为嘉美之会,足以合礼,礼主夏天长养,在方位为南方火;「利」是使物各得其宜,足以和义,义主秋天成熟,在方位为西方金;「贞」是干事,用来配「智」,智主冬天收藏,在方位为北方水。李氏这一解释最为透彻,与《太玄》「罔、直、蒙、酋、冥」的义理相合,可说是识得了《周易》的真谛。
盖此八句,为最古之易说。梁武帝、任钓台谓为文王所言,固无根据,然穆姜即述之,可见其为旧说,故孔氏复述之。而欧阳公谓左氏着书,亦欲信今传后,若本孔子之言,而以为穆姜,其谁传信之,谓文言非孔子作。按左氏所纪古人言行,皆古人实有是言,有是行,而后纪之,非并无是事是言,尽左氏所造作也。观穆姜述是语已曰:然,因不可诬也。即谓古易说之可信,而不我欺也。且周易之兴,至春秋已数百年,所传古训,必已多矣。然则穆姜述之,孔氏复述之,事之常耳,必谓甲述之为真,乙再述之即伪,似不然也。左氏非传易者,其是否见十翼,未可知也。盖文言皆杂采古易说,荟萃而成之,故此处以四德释元亨利贞,下又曰元亨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又为二德,与前不同,显为采集古说之证。不过古人质,不似后人之必曰某某云耳。
这八句是最古老的易说。梁武帝和任钓台说它出自文王之口,本来没有根据;但《左传》里穆姜早已引述过,可见是流传已久的旧说,所以孔子又加以复述。欧阳修则认为左丘明著书也想取信当时、流传后世,如果这本是孔子的话却安在穆姜身上,谁还肯相信?因而断定《文言》不是孔子所作。按左丘明所记古人的言行,都是古人确有此言、确有此行然后才记下来的,并不是根本没有这些事、这些话,全由左氏虚构。看穆姜述完这段话后接着说「然,因不可诬也」——就是说古易说确实可信,不会欺骗我。何况《周易》兴起,到春秋时已有几百年,所传的古训必定很多;那么穆姜引述过、孔子再引述一遍,本是寻常之事,一定要说甲引述就是真、乙再引述就是伪,恐怕说不通。左丘明并不是传《易》的人,他是否见过十翼也无从知道。《文言》本来就是杂采古代易说汇集而成的,所以这里用四德来解释元亨利贞,下文又说「元亨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把四德并成两德,与前面不同,这显然是采集古说的证据。只不过古人质朴,不像后人那样非要注明「某某说」罢了。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吴先生曰:易,当读如论语丘不与易之易。按孟子易其田畴,赵歧云:易,治也。初潜在下,与世无涉,故曰不易世、不成名。遁世无闷者,言甘于隐遁;不见是而无闷者,言人不知亦不愠也。乐则行,忧则否,紧决自守,利禄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故曰确乎其不可拔。庄子应帝王确乎能其事,注确坚也。
初九爻辞说「潜龙勿用」,是什么意思?孔子说:这是有龙德而隐居的人。他不为世俗所改易,不求成就名声,避世隐居而不烦闷,不被人赞同也不烦闷;可乐则行其道,可忧则避而不行,坚定得不可动摇——这就是潜龙。吴先生(吴汝纶)说:「不易乎世」的「易」,应当读作《论语》「丘不与易也」的「易」,是治理、变革之义。按《孟子》「易其田畴」,赵岐注「易,治也」。初九潜伏在下,与世事无涉,所以说不去治世、不去成名。「遁世无闷」是说甘心隐遁;「不见是而无闷」是说别人不了解自己也不怨怒。可乐就行道,可忧就不行,坚决自守,利禄不能改变他,威武不能屈服他,所以说「确乎其不可拔」。《庄子·应帝王》有「确乎能其事」,注说「确,坚也」。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二居下卦之中,故曰正中。庸言庸行中也,中则言必信,行必谨矣。闲邪使不入,则中不乱;存诚使不出,则中可守。善世中也,善世而伐,则偏而不中;不伐若己无所与者,则时中矣。人能如是,其德必博,而化必广。二虽未升五为君乎,然君德已具,必升五也。
九二爻辞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是什么意思?孔子说:这是有龙德而居正中的人。平常的话讲信用,平常的行为守谨慎,防闲邪念而保存其诚,做了有益于世的事却不夸耀,德行广博而能感化他人。《易》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是说他已具备为君之德。九二居下卦之中,所以说「正中」。日常言行合乎中道,合乎中道则说话必守信、行事必谨慎。防闲邪念使它进不来,中就不会乱;保存诚心使它不外泄,中就守得住。有益于世也是中;若有益于世而自我夸耀,就偏而不中了;不夸耀,好像事情与自己无关一样,那就是随时处中。人能做到这样,德行必定广博,感化必定广远。九二虽然还没有升到五位做君主,但为君之德已经具备,终究是要升到五位的。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言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修辞者立言也,诚者法则也,居者蓄也、积也,业以积而高大也。爻至三而极,其境至高,识其高而必达其境,故曰可与言几。《说文》几微也。系云: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爻至三而终,其道已穷,识其穷而必赴之,故曰可与存义。义者宜也。
九三爻辞说「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君子要增进德行、修治功业。忠诚守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修饰言辞、确立诚信,是用来蓄积功业的。知道所应达到的地步而果真达到,就可以同他谈论几微之理;知道所应终止的地步而果真终止,就可以同他一起持守事宜。所以身居上位而不骄纵,身处下位而不忧惧,因而能勤勉不懈、随时警惕,虽处危境也没有过错。「修辞」就是立言;「诚」就是法则;「居」是蓄、是积,功业靠积累才能高大。爻位到第三已达下卦之极,境界最高,认识到这个高度并且一定要达到它,所以说「可与言几」。《说文》说「几,微也」;《系辞》说「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爻位到第三又是下卦之终,其道已穷;认识到它的穷尽而仍勇往赴之,所以说「可与存义」。「义」就是合宜。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欲及时用其学,以济天下,故不避其嫌。四与初相上下,初潜四跃,初退四进。
九四爻辞说「或跃在渊,无咎」,是什么意思?孔子说:或上或下没有常规,并不是为了邪僻;或进或退没有定则,并不是要离弃同类。君子增进德行、修治功业,是想赶上时机,所以没有过错。因为想及时施用自己的学问来救济天下,所以不避「上下无常、进退无恒」这样的嫌疑。四与初本是相为上下的一对爻:初九潜伏,九四腾跃;初九退处,九四进取。
九五日: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此与象辞之大人聚义同也。乾坤初爻交震巽,故曰同声相应;上爻交艮兑,故曰同气相求;中爻交坎离,故曰水流湿、火就燥。湿燥以方位言,荀爽谓坤湿乾燥者是也。坤原居北方,北方涸阴冱寒,故曰湿;乃乾自南往交坤成坎,故曰流湿。乾原居南方,南方炎熇焦灼,故曰燥;乃坤自北往交乾成离,故曰就燥。此于先天南北之乾坤,变为后天之离坎,至明白矣。乾若不在南,如何流北;坤若不在北,如何就南。故夫方位不明,易本立失,所关至巨。
九五爻辞说「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同类的声音互相呼应,同类的气息互相寻求;水往湿处流,火往干处烧;云跟随着龙,风跟随着虎;圣人兴起而万物瞩目;本于天的亲近上,本于地的亲近下——万物各自跟从它的同类。这一节与《小象》「飞龙在天,大人聚也」意思相同。就先天卦位说:乾坤两卦初爻相交而成震、巽,震巽都主声,所以说「同声相应」;上爻相交而成艮、兑,艮兑一气相通,所以说「同气相求」;中爻相交而成坎、离,所以说「水流湿,火就燥」。「湿」「燥」是就方位讲的,荀爽说坤湿乾燥就对了。坤本居北方,北方阴气凝结、寒冷冻涸,所以叫「湿」;乾从南方前往交坤而成坎,所以叫「流湿」。乾本居南方,南方炎热焦灼,所以叫「燥」;坤从北方前往交乾而成离,所以叫「就燥」。这样一来,先天居南北的乾坤,变成后天的离坎,道理再明白不过。乾若不在南方,怎么谈得上「流」向北方?坤若不在北方,怎么谈得上「就」向南方?所以方位一旦不明,《易》的根本就立不住,关系极大。
坤为云,《易林》困之泰云:阴云四方。又未济之升云:云兴蔽日。皆以泰升上坤为云。乾为龙,故曰云从龙。坤为风,《易林》讼之剥云:烈风雨雪。大壮之剥云:乘风驾雨。皆以剥下坤为风。陆绩云:风土气也,巽坤之所生,故为风。按陆说是坤本为风也。乾为虎,故曰风从虎。风云者阴,龙虎者阳,言阴必从阳也。乾虎之象,《易林》师之乾云:三奸成虎。小畜之乾云:东遇虎蛇。皆以乾为虎。此象昔儒无知者,后会稽茹敦和始发之,近师俞樾袭其说,谓虎阳物,君象。京虞以坤为虎,马以兑为虎,皆不如九家以艮为虎之义长。艮何以为虎,以得乾之上爻,犹震得乾初亦为龙也。是乾本为虎也,故履革皆以乾为虎,说与《易林》闇合。
坤有「云」这个逸象:《焦氏易林》困之泰说「阴云四方」,未济之升说「云兴蔽日」,都是取泰卦、升卦上体为坤而以坤为云;乾有「龙」象,所以说「云从龙」——云属坤而龙属乾,正是阴从阳。坤又有「风」象:《易林》讼之剥说「烈风雨雪」,大壮之剥说「乘风驾雨」,都是取剥卦下体为坤而以坤为风。陆绩说「风是土气,由巽与坤所生,所以为风」;按陆绩此说,可见坤本来就有风象。乾有「虎」象,所以说「风从虎」。云和风属阴,龙和虎属阳,这是说阴必定跟从阳。乾为虎的象,见于《易林》师之乾「三奸成虎」、小畜之乾「东遇虎蛇」,都以乾为虎。这个象从前的学者无人知道,后来会稽人茹敦和才首先发明,近代的老师俞樾沿用其说,认为虎是阳物、是人君之象。京房、虞翻以坤为虎,马融以兑为虎,都不如九家易以艮为虎讲得通。艮为什么能为虎?因为艮得的是乾的上爻;正如震得乾的初爻也能为龙一样。可见乾本来就有虎象,所以履卦、革卦都以乾为虎,这说法与《焦氏易林》暗合。
圣人作者,乾为圣人,坤为万物,圣人作而万物睹,即比象也,仍阴从阳也。天地者阴阳,本乎天者亲上,谓阳性上升顺行,故乾二必上升坤五,以与阴类;本乎地者亲下,谓阴性下降逆行,故坤五必下降乾二,以与阳类,故曰各从其类。阴阳相遇方为类,与朋友同。若阴遇阴阳通阳,则为敌矣,不朋不类也。颐六二曰:行失类也。以所遇皆阴,至明白也。乃由汉迄今,无有察觉者。
「圣人作」一句:乾有「圣人」之象,坤有「万物」之象,「圣人兴起而万物瞩目」正是比卦所取之象,说的仍旧是阴跟从阳。「天地」就是阴阳:「本乎天者亲上」,是说阳性上升而顺行,所以乾之九二必上升到坤之五位,去与阴相配成类;「本乎地者亲下」,是说阴性下降而逆行,所以坤之六五必下降到乾之二位,去与阳相配成类,所以说「各从其类」。必须阴与阳相遇才算「类」,这和称「朋」是一个道理;如果阴遇阴、阳遇阳,那就成了敌对,既不是朋也不是类。颐卦六二《小象》说「行失类也」,正因为它所遇到的都是阴爻,这再明白不过。可是从汉代到今天,竟没有人察觉这一点。
按此节旧解所以不明彻者:一由于类字义失,二由于乾虎、坤云、坤风象失,三由于不知此说阴阳相感之理,以着大人聚及利见之义,四由于不知此言先天象,故两两对举。震巽对故相应,阴阳相应也;艮兑对故相求,阴阳相求也;水流湿,阳求阴,火就燥,阴求阳也,水火对也;云从龙,风从虎,言阴阳不相离,乾坤对也。皆所以着阴阳类之理也。二千年以来,惟一茹敦和识虎为阴象之非,其功过荀虞远矣。又亲上亲下二语,使人识阴阳交之所以然也。亲上者居上,亲下者居下,则阴阳气不交而为否矣;亲上者居下,亲下者居上,则阴阳气接而为泰矣。各从其类,统相应相求各语而言之也。
按这一节旧注之所以讲不透彻,原因有四:一是「类」字的训义失传;二是乾为虎、坤为云、坤为风这几个逸象失传;三是不知道这里讲的是阴阳相感之理,用来显明《小象》「大人聚」和爻辞「利见」的意思;四是不知道这里说的是先天卦象,所以才两两对举。震与巽相对,故曰「相应」,那是阴阳相应;艮与兑相对,故曰「相求」,那是阴阳相求;「水流湿」是阳去求阴,「火就燥」是阴去求阳,这是水火相对;「云从龙,风从虎」是说阴阳不相分离,这是乾坤相对——全都是用来显明阴阳同类相从之理的。两千年来,只有茹敦和一人看出把虎当作阴象是错的,这份功劳远远超过荀爽、虞翻。再说「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两句,是要使人懂得阴阳何以能交。若亲上的果真居上、亲下的果真居下,那阴阳二气就不交而成为否卦了;反过来,亲上的居下、亲下的居上,阴阳二气才接合而成为泰卦。末句「各从其类」,是总括上面「相应」「相求」各语而说的。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在上故贵,失正故无位,失位故无民。乾为贤人,既非九五之位则臣下也。三无应,故曰无辅。有此三因,故动而有侮。
上九爻辞说「亢龙有悔」,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地位尊贵却没有实位,居处崇高却没有臣民,贤人虽在下位却无从辅佐他,所以一有举动就生悔恨。上九在一卦之上,所以说「贵」;以阳居阴、失其正,所以说「无位」;既失位,也就没有臣民。乾有「贤人」之象,上九既不在九五君位,那就属于臣下。九三与上九同为阳爻、不相应,所以说「无辅」。有这三重缘由,所以一动就有悔。
潜龙勿用,下也。见龙在田,时舍也。终日乾乾,行事也。或跃在渊,自试也。飞龙在天,上治也。亢龙有悔,穷之灾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舍发也,诗舍失如破,《易林》家人之大有云:仲春孟夏,和气所含。皆以舍为发。作舍弃者固非,以舍舒之葭(无草)字者亦非也。自试者试其可否,上治者居上治民,天下治申用九之故也。用九者刚变柔,言天下未治,治之以刚;若天下已治,则当济以柔。明用九之故,因天下已治也。此治字与上治治字相呼应。后人因不识用九真谛,故笼统解说,多误者。○王弼曰:此一章全以人事明之。
《小象》说:「潜龙勿用」是因为在下位;「见龙在田」是时机已经发动;「终日乾乾」是勤于行事;「或跃在渊」是自我试探;「飞龙在天」是居上治民;「亢龙有悔」是穷极招来的灾祸;「乾元用九」是天下得到治理。这里的「舍」是「发」的意思:《诗经》「舍矢如破」(源文作「舍失如破」)的「舍」就是发射;《焦氏易林》家人之大有说「仲春孟夏,和气所含」,也都以「舍」为发。把「舍」解作舍弃固然不对,把它当作「舒」的假借字(「葭」去掉草头即「叚」)也不对。「自试」是试探自己可行与否;「上治」是居于上位治理百姓;「天下治」则是申说用九的缘故。用九是刚变为柔:天下尚未治理时,要用刚去治;如果天下已经治好,就应当用柔来调济。这里点明用九的缘由,正因为天下已经治好了。这个「治」字与上文「上治」的「治」字前后呼应。后人因为不懂用九的真义,只好笼统解说,因而多有错误。王弼说:这一章完全就人事来阐明。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见龙在田,天下文明。终日乾乾,与时偕行。或跃在渊,乾道乃革。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龙有悔,与时偕极。乾元用九,乃见天则。王弼云:此一章全以天气明之。彖传曰:时乘六龙以御天。即乾乘六阳时也。初乘子,阳气虽生而未出,故曰潜藏。二乘寅,阳出地上,百物思奋,故曰文明。三乘辰,百果草木,长养兴起,故曰与时偕行。四乘午,阳盈于巳,消于午,阴起用事,代有终,故曰乾道乃革。其以二上变成革为说者,非也。五乘申,百果草木,至秋成熟,乾德乃见,故曰位乎天德。《广雅》位正也,言正当天德之时也。上乘戌,阳气将尽矣,故曰与时偕极。阳极反阴,阴极反阳,乃天道之自然,故曰乾元用九,乃见天则。则者法也,一定之理也。
「潜龙勿用」是阳气潜伏隐藏;「见龙在田」是天下焕发文采光明;「终日乾乾」是随时序而运行;「或跃在渊」是乾道到此发生变革;「飞龙在天」是正当天德之位;「亢龙有悔」是随时序而到达极点;「乾元用九」是于此可见天道的法则。王弼说:这一章完全就天时之气来阐明。《彖传》说「时乘六龙以御天」,就是乾乘六个阳时。初爻乘子时,阳气虽已萌生而未出地面,所以说「潜藏」;二爻乘寅时,阳气升出地上,万物奋发,所以说「文明」;三爻乘辰时,百果草木长养兴起,所以说「与时偕行」;四爻乘午时,阳气盈满于巳而在午开始消退,阴气起而用事、代阳终事,所以说「乾道乃革」——那些拿九二与上九变而成革卦来解说的,是错的;五爻乘申时,百果草木到秋天成熟,乾德于是显现,所以说「位乎天德」,《广雅》训「位」为「正」,是说正当天德之时;上爻乘戌时,阳气将尽,所以说「与时偕极」。阳到极处返于阴,阴到极处返于阳,这是天道自然,所以说「乾元用九,乃见天则」。「则」就是法,就是一定不易之理。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性之与情,清惠栋阮元姚配中洪震烜胡缙诸儒说之,可谓详尽矣,而利贞何以谓之性情,只以六爻正成既济为说,无能了解者,则以自东汉以来,于利贞之真谛不明也。《易林》中孚之坤云:符左契右,相与合齿,乾坤利贞,乳生六子。合齿者交也,即乾坤利贞也。盖贞之为义属冬,消息卦坤起午,至亥而为纯坤,与原居亥之纯乾相遇,阴牝阳,天地合德,阴阳和姤,万物本以出生,故曰乾坤利贞,乳生六子。然则利贞之为和合明矣。故六十四卦言利贞者,二五无不交,否则卦体自相交,如中孚小过者也。彖传曰:各正性命,保合太和。正《易林》所本也。
「乾元」是万物由开始而通达;「利贞」说的是性与情。乾道一开始就能以美好的利益施惠天下,却不说它所利的是什么,真伟大啊!伟大啊乾!刚健、中正、纯一、精粹。六爻的发挥变动,旁通了万物之情。按时乘驾六龙,以统御天道;云气流行、雨泽施降,天下因而太平。关于「性」与「情」,清代惠栋、阮元、姚配中、洪震烜、胡缙诸儒讨论得可谓详尽了;可是「利贞」为什么叫做「性情」,他们只用六爻各得其正而成既济来解释,谁也没能真正弄懂——原因是东汉以来对「利贞」的真义就不明白。《焦氏易林》中孚之坤说「符左契右,相与合齿,乾坤利贞,乳生六子」。「合齿」就是交合,也就是「乾坤利贞」。原来「贞」在义理上属冬:十二消息卦中,坤自午月起(姤),到亥月成为纯坤,与本来居于亥位的纯乾相遇,阴牝承阳,天地合德,阴阳交和相遇,万物由此而出生,所以说「乾坤利贞,乳生六子」。这样看来,「利贞」就是和合,再清楚不过。所以六十四卦中凡说「利贞」的,二五两爻没有不相交的;否则也是卦体自身相交,像中孚、小过那样。《彖传》说「各正性命,保合太和」,正是《易林》此说所本。
且夫阳之喜阴,阴之喜阳,乃天地自然之性。本其性之所喜,以阳求阴,以阴承阳而和合焉,则由性而入于情矣。情者欲也,感也。利贞者性情,即谓阴之凝阳,变化和合,乃天地固有之性情,感之极正者也。崔觐云:不杂曰纯,不变曰粹。精者专一,极形容乾德之大。
再说,阳喜爱阴、阴喜爱阳,这是天地自然的「性」。顺着这种本性所喜,以阳去求阴、以阴去承阳而交和,就由「性」进入「情」了。「情」就是欲,就是感。所谓「利贞者性情也」,就是说阴凝聚于阳、变化而和合,这是天地固有的性情,也是感通中最为纯正的一种。崔觐说:不夹杂叫做「纯」,不变易叫做「粹」;「精」是专一——这几个字都是极力形容乾德之大。
发挥者变动也,言六爻遇九六即变动也。旁,《玉篇》云:非一方也。通者感也,应也,阴阳相感故相通。《系辞》云:探赜索隐,钩深致远。又曰:旁行而不流。皆谓正象之旁,尚有伏象,故曰索隐,曰钩深,曰旁行。而震与巽相对,艮与兑相对,阴与阳绝异也,而文言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盖阴阳未合,有阴阳之分;阴阳既合,则和同混一而不分矣,故曰同。同则通。故易辞与易林用象,正伏常不分,而其所以能旁通之故,则仍阴阳相求相感固有之理,故曰旁通情也。时乘六龙义见前。云行雨施,万物亨通,故曰天下平。
「发挥」就是变动,是说六爻遇到九、六之数就要变动。「旁」字《玉篇》说是「非一方」;「通」是感、是应,阴阳互相感召所以能相通。《系辞》说「探赜索隐,钩深致远」,又说「旁行而不流」,都是指正象之旁还伏着另一重象(伏象),所以称「索隐」、称「钩深」、称「旁行」。震与巽相对,艮与兑相对,阴与阳本来截然不同,可是《文言》却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这是因为阴阳未合之时,有阴阳之分;阴阳既合之后,就浑然和同而不再分别,所以称「同」,同就能通。所以《易》辞与《焦氏易林》用象,正象与伏象常常不加分别;而它们之所以能够旁通,仍旧是阴阳相求相感的固有之理,所以说「旁通情也」。「时乘六龙」的意思见前文。云气流行、雨泽施降,万物因而亨通,所以说「天下平」。
侯果日:下系云兼三才而两之,谓两爻为一才也。初兼二地也,三兼四人也,五兼六天也。四是兼才,非正,故言不在人。朱子疑四非重刚,岂知重刚与卦位无涉,乃谓上下爻也。疑则慎,慎故无咎。
侯果说:《系辞下》讲「兼三才而两之」,意思是每两爻合为一才。初爻兼二爻,是地;三爻兼四爻,是人;五爻兼六爻,是天。九四正处在两才交兼的位置上,不是正位,所以《文言》说它「中不在人」。朱熹怀疑九四并非「重刚」,殊不知「重刚」与卦位无关,指的是上下两爻都是刚爻。心存疑虑就会谨慎,谨慎所以没有过错。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大人者五,五天位,二地位,上下昭列,尊卑判分,而五与二相往来,故与天地合其德。五坎位,坎月;二离位,离日;火为水妃,东西终始,故与日月合其明。夫天地日月,先天四中象也,惟大人能则之。元亨利贞,即春夏秋冬,四时之序,将来者进,成功者退,已用则贱,当时则贵,循环往来,不差不忒,故曰与四时合其序。夫震春离夏兑秋坎冬,即后天之四中象也,惟大人能兼之。
所谓大人,他的德性与天地相合,他的光明与日月相合,他的秩序与四时相合,他的吉凶与鬼神相合。先于天时而行,天不违背他;后于天时而动,他奉行天的时序。连天都不违背他,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这里的「大人」指九五:五为天位,二为地位,上下昭然排列,尊卑判然分明,而五与二又互相往来交感,所以说「与天地合其德」。就先天方位说,五当坎位,坎为月;二当离位,离为日;火是水的配偶,一东一西,互为终始,所以说「与日月合其明」。天、地、日、月是先天八卦的四正之象,只有大人能取法它们。元亨利贞就是春夏秋冬,这是四时的次序:将要来的进上来,已成功的退下去,用过了就贱,正当时就贵,循环往来,丝毫不差,所以说「与四时合其序」。而震主春、离主夏、兑主秋、坎主冬,这是后天八卦的四正之象,也只有大人能兼而有之。
消息卦,乾生于东,神也;坤死于西,鬼也。生则吉,死则凶。乃乾虽主生,不杀亦不能成岁功,故生死递嬗,吉凶代更,亦惟大人能合之。先天之象,天地日月,牝牡雌雄,二仪肇分,法象自然如此,虽天亦不能违。后天之象,震兑坎离,互兴迭废,时而生,时而壮,时而老病死。人如此,物亦如此,天地亦如此。夫事而至于天不能违,人与鬼神,不待言矣。
就十二消息卦说,乾(阳)生于东方,属「神」;坤(阴)死于西方,属「鬼」。生就吉,死就凶。然而乾虽主生,若没有肃杀也成不了一年的岁功,所以生与死递相交替、吉与凶轮番更迭,这也只有大人能与之相合。先天之象是天、地、日、月,牝与牡、雌与雄,两仪初分,法象本来自然如此,连天也不能违背——这就是「先天而天弗违」。后天之象是震、兑、坎、离,此起彼伏、互相兴废,一时萌生,一时壮盛,一时衰老病死;人是这样,物是这样,天地也是这样——这就是「后天而奉天时」。事情到了连天都不能违背的地步,人与鬼神就更不用说了。
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返,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进也,存也,得也,阳之事也;退也,亡也,丧也,阴之事也。六者相对待,相循环。至上九亢极矣,极则宜变而知所返,懵不知返,故有悔也。按此专释上九亢龙之义,兼申下文用九之故,知退即用九也。
所谓「亢」,就是只知前进而不知回返,只知存在而不知消亡,只知获得而不知丧失。进、存、得,是阳的事;退、亡、丧,是阴的事。这六者两两相对,又循环相生。到了上九,亢到极点了;到极点就该变,就该懂得回返,而它懵然不知回返,所以有悔。按这一节专门解释上九「亢龙」的意义,同时也申说下文用九的缘故——懂得退,就是用九。
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此专释用九之故也。知进复知返,知存复知亡,故用九也。见群龙无首,即知退也,即阳变阴也。故夫用之为变,观此而益明矣。自荀虞以来,不知此节系专释用九之义,浮泛解释。然文言此处舍用九不释,是其辞未毕也。李鼎柞知此说用九,而以乾元用九,天下治也为解,仍不知知退知亡,即释用九及无首之义。
大概只有圣人吧!懂得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圣人吧!这一节专门解释用九的缘故。既懂得进又懂得返,既懂得存又懂得亡,所以要用九。「见群龙无首」就是懂得退,就是阳变为阴。可见「用」就是「变」,看这里就更明白了。自荀爽、虞翻以来,都不知道这一节是专释用九之义,只作浮泛的解释。可是《文言》讲到这里如果撇开用九不加解释,那它的话就没有说完。李鼎祚知道这里是说用九,却拿《小象》「乾元用九,天下治也」去解释,仍旧不明白「知退」「知亡」正是解释用九和「无首」的意思。
周易尚氏学卷二 上经
坤卦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句)利(句),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元亨,谓二五也。乾元亨二五独吉,坤亦然。元亨并无阴阳之分。虞仲翔谓坤含光大,凝乾之元,终于坤亥,出乾初子,故元亨。案彖传曰:至哉坤元。是坤亦言元,不专属乾。坤六五云:黄裳元吉。是其证。乾为马,坤为牝。贞,卜问也。利牝马之贞,即利牝马之占也。牝马柔顺,言阴必顺阳也。君子有攸往,言具坤德之君子,有所行也。惠栋端木国湖泥于坤为小人之象,谓君子指阳,非也。地道无成,故不可先,先则迷而失道,惟随阳之后,以阳为主,则靡不利也。
坤卦卦辞:元亨,利于像母马那样的占问。君子有所前往,抢先就迷失,随后才能得到主人,有利。往西南得到朋友,往东北丧失朋友,安于贞定则吉。(尚氏在「主」字下断句、「利」字下断句。)「元亨」指二、五两爻。乾卦的「元亨」独在二五两爻见吉,坤卦也一样;「元亨」本身并无阴阳的分别。虞翻(仲翔)说坤含藏光大,凝聚乾的元气,终于坤之亥位,又出于乾之初子,所以称「元亨」。按《彖传》说「至哉坤元」,可见坤也可以言「元」,并非专属于乾;坤卦六五说「黄裳元吉」,就是明证。乾有「马」之象,坤有「牝」之象,合起来即牝马。「贞」是卜问,「利牝马之贞」就是利于牝马之占。母马柔顺,是说阴必定顺从阳。「君子有攸往」,是说具备坤德的君子有所行动。惠栋、端木国瑚拘泥于坤为小人之象,说这里的「君子」指阳爻,那是不对的。地道不敢为首创,所以不可抢先;抢先就迷失正道,只有跟在阳的后面、以阳为主,才无往不利。
西南得朋,东北丧朋。旧解以朋字类字失诂,故鲜得解者。马融荀爽以阴遇阴为朋,虞翻谓失之甚矣,乃用参同契,月三日出庚,震象;八日见丁方,兑象。兑二阳为朋,庚西丁南,故曰西南得朋。三十日坤象,月灭乙癸,癸北乙东,故曰东北丧朋。苦心搜索以求朋象,岂知兑之为朋,以阴遇阳,非以二阳。阳遇阳同人谓之敌刚,阴遇阴中孚谓之得敌。然则虞说与马荀背易理等耳,然支离穿凿,则过于马荀矣。复曰朋来无咎,蹇九五曰:大蹇朋来。解九四曰:朋至斯孚。皆以阴得阳为朋。而坤逆行,消息卦自西而南阳日增,自东而北阳递减,增则得朋,减则丧朋。而坤道无成,故安静贞定则吉也。
「西南得朋,东北丧朋」一句,旧注因为「朋」字和「类」字的训义失传,所以很少有人讲得通。马融、荀爽以阴遇阴为「朋」;虞翻说他们错得厉害,于是搬出《参同契》:月亮初三日出于庚方为震象,初八日见于丁方为兑象,兑有两个阳爻算是「朋」,庚在西、丁在南,所以叫「西南得朋」;三十日为坤象,月光灭没于乙、癸,癸在北、乙在东,所以叫「东北丧朋」。他苦心搜求「朋」的象,却不知道兑之所以为朋,是因为阴遇到阳,并不是因为它有两个阳爻。阳遇阳,同人卦叫做「敌刚」;阴遇阴,中孚卦叫做「得敌」。可见虞翻之说违背易理与马、荀相等,而支离穿凿还超过马、荀。复卦说「朋来无咎」,蹇卦九五说「大蹇朋来」,解卦九四说「朋至斯孚」,都是以阴得阳为「朋」。而坤是逆行的:消息卦自西向南,阳爻一天天增加;自东向北,阳爻逐渐减少。增加就是「得朋」,减少就是「丧朋」。而地道不敢为首创,所以安静守定才吉。
象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何休公羊传元年注云:元者气也。万物资坤元以生,坤元实顺天以行,故天道广大无疆,惟坤之德能合之也。万物皆孕毓于地,故曰含弘;万物皆成长于地,故曰光大。光大则咸亨矣。
《彖传》说:至极啊坤元,万物靠它而生,它顺承着天。坤厚重而承载万物,其德合于无边无际;含容宏大、光明广远,各类物象都因此亨通。何休注《公羊传》「元年」说「元者,气也」。万物凭借坤元之气而生,坤元其实是顺着天道而运行的;天道广大无边,唯有坤德能与之相合。万物都在地中孕育,所以说「含弘」;万物都在地上成长,所以说「光大」;光大了自然就「咸亨」。
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阴阳合为类,乾为马,故马与地类,而牝马尤与地类。君子攸行者,谓柔顺利贞之德,为君子所法也。九家谓乾来据坤,为君子攸行,失传旨。
《彖传》说:母马与地同类,行走大地没有边际;柔顺而利于贞定,这是君子所当行的。阴与阳相配才成为「类」:乾有「马」之象属阳,坤为地属阴,所以马与地正是相配之类,而牝马(阴性之马)尤其与地相类。「君子攸行」,是说柔顺利贞之德为君子所取法。九家易说这是乾来据有坤而成「君子攸行」,那就失掉《彖传》的本旨了。
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夫曰行曰终,乃自西而南,自东而北而逆行也,非以西南东北相对待也,明矣。消息卦自西而南阳日增,故曰西南得朋。阴以阳为类,故曰乃与类行。消息卦自东而北阳递减,故曰东北丧朋。夫事有终必有始,丧朋之地始于巳,终于亥。坤行至亥,阳丧尽而为纯坤,乃反曰有庆者何也。则以周易之位,乾原居亥,纯坤与纯乾相遇,天地合德,万物由此出生,故曰有庆。
《彖传》说:抢先就迷失正道,随后顺从才能得其常法。「西南得朋」,是与同类同行;「东北丧朋」,是最终反而有福庆。既说「行」又说「终」,可见这是自西向南、自东向北的逆行方向,而不是把西南与东北当作两个相对的方位,这一点很明白。消息卦自西向南,阳爻一天天增加,所以说「西南得朋」;阴以阳为同类,所以说「乃与类行」。消息卦自东向北,阳爻逐渐减少,所以说「东北丧朋」。凡事有终必有始:丧朋这一段路始于巳位,终于亥位。坤行到亥,阳已丧尽而成纯坤,为什么反而说「有庆」?因为按《周易》的方位,乾本来居于亥,纯坤与纯乾在此相遇,天地合德,万物由此出生,所以说「有庆」。
易凡言有庆者,皆谓阴遇阳。大畜晋睽六五,皆上承阳,故皆曰往有庆。《易林》中孚之坤云:符左契右,相与合齿,乾坤利贞,乳生六子。《太玄》玄文云:入冥出冥,新故代更。皆说有庆之故也。后儒皆承用虞氏解,谓坤行至西南,月又将生明为有庆,是不知终为何处也。终者艮象亥方。《周礼》宰夫,及大司徒岁终注,皆日周季冬也。周季冬为亥月。又《尔雅·释天》云:月在壬曰终。壬亦亥方。是终指亥方甚明。说卦云:艮成终。终于亥也。故夫洞明易理者,莫过于焦延寿与杨子云也。(焦氏易诂,有详说,可参阅。)安贞之吉,应地无疆。坤道主静,故曰安。《易林》云:乾坤利贞,乳生六子。安贞即利贞,利贞即天地合德,合则相感,故曰应地无疆。
《易》中凡说「有庆」的,都指阴遇到阳:大畜、晋、睽三卦的六五都上承阳爻,所以都说「往有庆」。《焦氏易林》中孚之坤说「符左契右,相与合齿,乾坤利贞,乳生六子」;扬雄《太玄·玄文》说「入冥出冥,新故代更」——讲的都是「有庆」的缘由。后儒都沿用虞翻的解释,说坤行到西南、月亮又将生出明光才叫「有庆」,那是不知道「终」究竟指哪里。「终」是艮象所主的亥方:《周礼》宰夫和大司徒讲「岁终」,郑注都说是周历的季冬,周季冬正是亥月;《尔雅·释天》又说「月在壬曰终」,壬也属亥方。可见「终」指亥方十分明白。《说卦》说「艮成终」,终就终在亥。所以说,能透彻明了《易》理的,没有超过焦延寿和扬雄的。(此说我在《焦氏易诂》中有详论,可参看。)《彖传》说「安贞之吉,应地无疆」:坤道主静,所以说「安」。《易林》说「乾坤利贞,乳生六子」,可见「安贞」就是「利贞」,「利贞」就是天地合德;既合就相感,所以说「应地无疆」。
象日: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王弼曰:地形不顺,其势顺。是王弼之本,作地势顺也。来衷曰:地有上下九等之差,故以形势言其性。夫曰性则亦读为顺也。而皆未引说卦坤顺为诂,是愈证宋王本之皆作地势顺,故不引说卦为证。盖坤古文作◆。
《大象传》说:地的形势是坤(顺),君子取法它,以深厚之德承载万物。王弼说「地形不顺,其势顺」,可见王弼所据的本子作「地势顺」。来衷说「地有上下九等的差别,所以就形势来说它的性」——既说「性」,那也是读作「顺」。而这两家都没有引《说卦》「坤,顺也」来作训解,这就更证明宋衷、王弼的本子都作「地势顺」,所以用不着引《说卦》为证。原来「坤」字的古文写作◆(其形是「甾」字的上半,下面没有「田」,下文同)。
而◆为顺之※字,故宋王皆读◆为顺。自正义改作坤,而顺字遂无由识。至清儒王引之等,据说卦乾健坤顺之文,谓天行健即天行乾,地势顺即地势坤。夫乾坤之为天地,不惟说卦言之,彖象传并言之,故以天代乾,以地代坤。今不从宋王注,以坤为顺之讹字(若作◆则不讹),谓天行健即天行乾,地势顺即地势坤,是天行天、地势地也,尚可通乎。
而◆又是「顺」字的假借字,所以宋衷、王弼都把◆读作「顺」。自从孔颖达《正义》改写成今体的「坤」字,「顺」这层意思就无从辨认了。到清儒王引之等人,依据《说卦》「乾,健也;坤,顺也」的文句,说「天行健」就是「天行乾」,「地势顺」就是「地势坤」。可是乾坤即天地,不只《说卦》这样讲,《彖传》《象传》也都这样讲,所以《大象》才用「天」代乾、用「地」代坤。如今不采宋、王的注,反把「坤」看作「顺」的讹字(其实若写作古文◆就不算讹),说「天行健」即「天行乾」、「地势顺」即「地势坤」,那岂不成了「天行天」「地势地」?还讲得通吗?
王又谓◆即川字,川与坤顺声近,故借川作坤,是尤不安。夫坤古作◆,是古文作◆也。隶书原以变古文之繁重,若◆字本即简易,故隶书常因而不改。大戴礼保傅篇:易之乾◆。家语执辔篇:此乾◆之美。后汉舆服志:尧舜垂裳,盖取诸乾◆。北史太和三年,◆德六合殿成。又坤字之见于汉碑者,无不作◆。再征之金文,周师訇敦铭云:用作◆宫宝。王陶庐云:◆即坤字。由此证◆即坤,非有所借也明矣。
王引之又说◆就是「川」字,「川」与「坤」「顺」声音相近,所以借「川」来当「坤」——这就更说不通。「坤」古时就写作◆,可见◆本身就是古文的坤字。隶书本是为了改易古文的繁重笔画而作,像◆这样本来就简易的字,隶书往往沿用不改。《大戴礼记·保傅篇》有「易之乾◆」,《孔子家语·执辔篇》有「此乾◆之美」,《后汉书·舆服志》有「尧舜垂裳,盖取诸乾◆」,《北史》载太和三年「◆德六合殿」落成;再看汉碑中出现的坤字,没有不写作◆的。又验之金文,周代师訇敦铭文说「用作◆宫宝」,王陶庐说这个◆就是坤字。由此可证◆本来就是坤,并不是借用别的字,这一点很明白。
引之谓顺因川而得声,愚以为顺因◆而得声,推之训驯巡紃等字皆然。引之盖泥于说文坤下无重◆之文,谓◆非坤本字。王陶庐云:玉篇◆下注曰古文坤字,广韵亦曰古文以坤为◆。二书皆胚胎于说文,据此说文必有◆字,后夺之耳,不然二书不敢臆造。又云:释文原云◆本又作坤,坤今字;今改为坤本又作◆,◆今字,文理谬戾已极。是皆因孔氏改◆作坤,后人遂并释文而亦改矣。
王引之认为「顺」字因「川」而得声,我则认为「顺」是因◆而得声,推而广之,训、驯、巡、紃这些字也都是如此。王引之大概是拘泥于《说文》「坤」字之下没有收◆这个重文,才说◆不是坤的本字。王陶庐说:《玉篇》在◆字下注明「古文坤字」,《广韵》也说古文以坤为◆,这两部书都源出《说文》,据此可知《说文》原本必有◆字,只是后来脱落了;不然《玉篇》《广韵》不敢凭空杜撰。他又说:《经典释文》原文本作「◆,本又作坤,坤是今字」,如今被改成「坤,本又作◆,◆是今字」,文理荒谬到了极点。这些都是因为孔颖达把◆改成了坤,后人于是连《释文》也一并改掉了。
按王说是也。诗周颂有夷之行,释文云:◆苦魂反,字亦作坤。此处释文应同。然则坤本作◆,征之金石传记无不然;汉本易之作地势顺,征之宋注王注亦无不然。然今本易何以讹作地势坤,则以汉本易,坤原作◆,乃借◆为顺也。何言之,顺既因◆而得声,在古文例常※借,如大壮卦以易为场,夬以次且为趑趄,小畜以血为恤,皆因其得声之字而※借,今以◆※顺,正其例耳。孔氏知◆即坤,不知◆为顺之※字,遂竟改作坤矣。若宋王则皆读作顺也,以宋王本皆作◆也,作◆则人易知为顺矣。其以说卦为解者,于字之沿革,尽失其义。
按王陶庐的说法是对的。《诗经·周颂》有「有夷之行」一句,《经典释文》说「◆,苦魂反,字亦作坤」,此处《释文》的体例应当与之相同。这样看来,坤本来写作◆,验之金石文字与传记没有不如此的;汉代《易》本作「地势顺」,验之宋衷注、王弼注也没有不如此的。那么今本《易》为什么讹成「地势坤」?就因为汉本《易》的坤字原写作◆,而这里是借◆来当「顺」字用。何以见得?「顺」既因◆而得声,在古文中通例常常这样假借:如大壮卦以「易」为「场」,夬卦以「次且」为「趑趄」,小畜以「血」为「恤」,都是借用与之同声之字;如今以◆假借为「顺」,正是同一个例子。孔颖达知道◆就是坤,却不知道◆在此是「顺」的假借字,于是径直改写成「坤」。至于宋衷、王弼,都是读作「顺」的,因为他们的本子都写作◆;写作◆,人就容易知道它读为「顺」了。那些搬《说卦》来解释的人,对于这个字的沿革,是完全弄丢了它的本义。
厚德载物者坤,君子取以为法。虞仲翔必谓君子为乾亦非。又易以◆为大川,焦氏易林以◆为水,为江河淮济,九家注蛊亦以坤地为水,邵子坤水之象之所本也。盖◆即川字即水字,故易林复以坎为土,邵子复本之。疑古以水土为一物,能合而不能分。比曰地上有水,师曰地中有水,证以古文,稽之卦象,而益信矣。(金文水作◇,两旁画不连。刘涧琴云:效鼎涉作◇,殷契衍作◇,◎作◇。又永字从水,而金文作◇。是皆水字两旁画皆不断,可证◆川水三字,古文皆同。)
以深厚之德承载万物的是坤,君子取它作为法则。虞翻一定要说这里的「君子」是指乾,也不对。另外《易》以◆(坤)为「大川」,《焦氏易林》以◆为水、为江河淮济,九家易注蛊卦也以坤地为水,邵雍「坤为水」之象就是本于此。原来◆就是「川」字,也就是「水」字;所以《易林》反过来又以坎为土,邵雍也沿用这一点。由此推测,古人大概把水与土看作一物,能合而不能分。比卦《大象》说「地上有水」,师卦《大象》说「地中有水」,用古文字来印证,再核之于卦象,就更可信了。(金文的「水」字写作◇,两旁的笔画不相连。刘涧琴说:效鼎的「涉」字作◇,殷墟甲骨的「衍」字作◇,「◎」作◇;又「永」字从水,金文写作◇。这些字里水旁的两侧笔画都不断开,可证◆、川、水三字在古文中原是同一个字。)
初六。履霜,坚冰至。阳进阴退,阳顺阴逆,故阳自七进九为老阳,阴自八退六为老阴。阴极则变,故易用六也。于卦为姤,时当夏至,一阴初生。初震爻故曰履。阴微故以霜为喻。乾为冰为坚,坤行至上当亥方,与乾相遇,故曰坚冰。言五月微阴初见,驯至亥月而极寒,必然之势,当憬然悟也。乾宝以五月无霜,谓阴气既动,则必至于履霜,必至于坚冰者非也。霜即喻此微阴,微阴见故曰履霜,非有待于后也,其待者乃坚冰也。象日:履霜,阴始凝也(依郭京读),驯至其道,至坚冰也。乾为坚冰,言阴生于午,至亥纯坤与纯乾相遇,故曰至。
初六爻辞:踏上薄霜,坚冰就要到来。阳主前进、阴主后退,阳顺行、阴逆行,所以阳由七进到九成为老阳,阴由八退到六成为老阴。阴到极处就要变,所以《周易》用六。就消息卦说,此爻当姤卦,时当夏至,一阴刚刚萌生。初爻是震爻,震主足、主行,所以说「履」。阴气还很微弱,所以用「霜」来比喻。乾有「冰」「坚」之象;坤逆行到上位正当亥方,在那里与乾相遇,所以说「坚冰」。这是说五月微阴刚一出现,顺着这个趋势到亥月就极其寒冷,是必然之势,人应当猛然警觉。干宝因为五月没有霜,便说阴气一动就必然会走到履霜、必然会走到坚冰,这是不对的:「霜」正是比喻此时的微阴,微阴既已出现所以说「履霜」,并不是要等到以后;要等的乃是「坚冰」。《小象》说「履霜,阴始凝也」(依郭京的读法),「驯至其道,至坚冰也」。乾有坚冰之象,是说阴生于午月,到亥月纯坤与纯乾相遇,所以说「至」。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二为坤本位,坤二之利,与乾五之利同也。后人泥于乾动为直,及小往大来之文,必以直大属之乾,于是经义遂迂曲而不得解。岂知直方大皆谓坤,彖传文言所释至明。文言云:直其正也。正谓二,二得位中正,故曰直。彖传云:含弘光大。大谓坤,坤万物资生,焉得不大。盖方者地之体,大者地之用,而二又居中直之位,故曰直方大。后儒见象传未言大,便疑大为衍文。然陆德明时,汉魏六朝本具在,从无谓大字衍者,况文言引亦有大字乎。阴消至二遁,前承重阳,得主有利,故不习无不利。文言释曰:不疑其所行。正谓二承阳也。象日: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六二与九五相上下,故曰动。阴顺阳,故曰地道光。
六二爻辞:正直、方正、广大,不用学习也无所不利。第二爻是坤的本位,坤在二爻之利,与乾在五爻之利是一样的。后人拘泥于「乾动为直」以及泰卦「小往大来」的文句,一定要把「直」和「大」归给乾,于是经义就迂曲难通。哪里知道「直」「方」「大」说的都是坤,《彖传》《文言》解释得再明白不过。《文言》说「直其正也」——「正」指六二,六二居中得位而正,所以说「直」。《彖传》说「含弘光大」——「大」指坤,坤使万物赖以生长,怎么会不大?大体说来,「方」是地的形体,「大」是地的功用,而六二又居于中正之位,所以合称「直方大」。后儒看见《小象》只说「直以方」没有说「大」,便怀疑「大」是衍文;可是陆德明的时候汉魏六朝的本子都还在,从来没有人说「大」字是衍文,何况《文言》引这句时也有「大」字。阴消长到第二爻是遁卦,前面承着上体的重重阳爻,得阳为主而有利,所以「不用学习也无所不利」。《文言》解释说「不疑其所行」,正是指六二上承阳爻而言。《小象》说:「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六二与九五上下相应,所以说「动」;阴顺从阳,所以说「地道光」。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坤为文,故曰章。坤闭故曰含章。阴消至三否,正君子俭德避难之时,故虽有文章,含而不露,贞静自守。荀虞谓三阳位,以阴据其上,故曰含章,后儒多从之,非也。文言释章为美,仍坤象,非谓阳位也。否上乾为王,三承重阳,故曰从王事。三不当位故或之,与或跃在渊义同,言慎审也。阴顺阳,故无敢成。成,法也,式也,言不敢作法也。阴始姤,代乾终事,故曰有终。
六三爻辞:含藏文采而可以守贞,或者辅佐君王办事,不敢居功成事,但能有终。坤有「文」之象,所以说「章」(文采);坤又主闭藏,所以说「含章」。阴消长到第三爻是否卦,正是君子应当收敛才华、避开祸难的时候,所以虽有文采也含而不露,贞静自守。荀爽、虞翻说三是阳位、被阴爻占据在上,所以叫「含章」,后儒多从其说,其实不对:《文言》把「章」解作「美」,仍旧是坤的象,并不是指阳位。否卦上体为乾,乾有「王」之象,六三上承重重阳爻,所以说「从王事」。六三以阴居阳、不当位,所以加一个「或」字,与乾九四「或跃在渊」的「或」同义,都是表示审慎。阴顺从阳,所以不敢居功成事。「成」是法、是式,「无成」是说不敢自作法式。阴气始于姤卦,代替乾来终结一年之事,所以说「有终」。
○按纯坤无乾,王事之象何来乎。须知乾息从复始,坤消从姤始,故复姤亦为小父母。坤消至三,上乾如故也,故曰从王事。彼夫讼三曰从王事,履三曰武人为于大君,皆以上承阳,兹与之同。观初爻曰:履霜坚冰至。言阳将以次消也。故卦虽无乾,爻辞皆视乾而系也。先儒坐不明此理,又鲜能以易解易,故说王事皆无着。象日: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时不可,故俟时而发。或从王事,知时至矣,故曰光大。
这里要按一句:纯坤卦中并没有乾,「王事」的象从哪里来?须知乾的阳息是从复卦开始,坤的阴消是从姤卦开始,所以复、姤两卦也可称为「小父母」。坤消到第三爻即否卦,上体的乾还照旧存在,所以说「从王事」。讼卦六三说「从王事」,履卦六三说「武人为于大君」,也都是因为上承阳爻,这里与它们同例。再看初六说「履霜坚冰至」,说的正是阳将要依次消退,可见坤卦虽然本身无乾,爻辞却都是对照着乾来系的。先儒因为不明白这个道理,又很少能用《易》来解《易》,所以讲「王事」都落不到实处。《小象》说:「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时机不许可,所以要等待时机再发;「或从王事」,是知道时机已到,所以说「光大」。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坤为囊。杨子方言:括,关闭也。坤闭故曰括囊。阴消至四八月观,天地将闭塞矣。阴在三否,阴阳平均,故或从王事;至四则阴盛阳衰,时不可矣,故括囊,言无所表着也。无与于世,故无咎誉。象日:括囊无咎,慎不害也。慎故无咎,不害即无咎也。
六四爻辞:像扎紧口袋一样收敛自守,既没有过错,也没有称誉。坤有「囊」之象;扬雄《方言》说「括,关闭也」。坤主闭藏,所以说「括囊」。阴消长到第四爻是八月的观卦,天地之气将要闭塞。阴在第三爻时是否卦,阴阳数目相等、势力均平,所以还能「或从王事」;到了第四爻则阴盛阳衰,时机不许可了,所以要「括囊」,意思是不再有所表现。既不参与世事,所以既无过错也无称誉。《小象》说「括囊无咎,慎不害也」:因为谨慎所以没有过错,「不害」就是「无咎」。
六五。黄裳元吉。坤为裳,色黄,故曰黄裳。坤为下,裳得下饰。五位正中,黄者中色,故曰黄裳元吉。元者善之长,五位极尊,故曰元。元谓五,大有鼎皆曰元吉,皆谓六五。毛奇龄谓五降二承乾为元吉,以元专属乾,非也。象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坤为文,黄裳文饰,言所以吉者,以居中位也。
六五爻辞:黄色的下裳,大吉。坤有「裳」之象,坤又主黄色,所以说「黄裳」。坤在下,裳正是穿在下身的服饰。第五爻居上卦之中,而黄是五色中的中色,所以说「黄裳元吉」。「元」是众善之长,第五爻位极尊贵,所以称「元」——「元」指的就是五爻。大有卦、鼎卦都说「元吉」,指的也都是六五。毛奇龄说要六五降到二位去上承乾阳才算「元吉」,把「元」专归于乾,那是不对的。《小象》说「黄裳元吉,文在中也」:坤有「文」之象,黄裳正是文采的服饰,这是说它之所以吉,是因为居于中位。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阴至上六,坤德全矣,故万物由以出生,然孤阴不能生也。荀爽云:消息之位,坤在于亥,下有伏乾,阴阳相和,故曰龙战于野。坤为野,龙者阳。说文壬下云:易曰龙战于野,战者接也。乾凿度云:乾坤合气戌亥。合气即接。九家云:玄黄天地之杂。言乾坤合居。夫曰相和,曰合气,曰合居,则战之为和合明矣,皆与许诂同也。而万物出生之本由于血,血者天地所遗氤氲之气,天玄地黄,其血玄黄者,言此血为天地所和合,故能生万物也。易林说此云(中孚之坤):符左契右,相与合齿,乾坤利贞,乳生六子。夫曰符契,曰合齿,则乾坤接也,即龙战于野也。消息卦,坤亥下即震子出,故曰乳生六子。彖传云:乃终有庆。庆此也。
上六爻辞:龙在野外交合,流出的血是青黑与黄色相杂的。阴气到了上六,坤德已经完备,所以万物由此而出生;然而孤阴是不能生物的。荀爽说:按消息卦的方位,坤在亥位,其下潜伏着乾,阴阳在此相和,所以说「龙战于野」。坤有「野」之象,「龙」指阳。《说文》「壬」字下说「《易》曰龙战于野,战者,接也」。《乾凿度》说「乾坤合气于戌亥」,「合气」就是交接。九家易说「玄黄是天地之色相杂」,是说乾坤合居一处。既说「相和」、说「合气」、说「合居」,那么「战」就是和合之义,再明白不过,都与许慎的训解一致。而万物出生的根本在于「血」:血是天地所遗留的氤氲之气;天色玄、地色黄,所谓「其血玄黄」,是说这血由天地和合而成,所以能生万物。《焦氏易林》中孚之坤解说此爻云:「符左契右,相与合齿,乾坤利贞,乳生六子。」既说符契相合、说牙齿咬合,那就是乾坤交接,也就是「龙战于野」。就消息卦说,坤在亥位之下紧接着就是震在子位出生,所以说「乳生六子」。《彖传》说「乃终有庆」,所庆的正是这件事。
惟荀与九家,皆以血为阴,仍违易旨。易明言天地杂,则血非纯阴可知,纯阴则离其类矣,胡能生物。至侯果谓阴盛似阳,王弼乾宝谓阴盛逼阳,阳不堪故战,以战为战争。后孔颖达朱子,因经言战又言血,疑阴阳两伤者,皆梦呓语也。清儒独惠士奇用许说谓战者接也,阴阳交接,卦无伤象,识过前人远矣。象日:龙战于野,其道穷也。阴至上六而极,故曰穷。穷尽也。
只有荀爽和九家易都把「血」当作阴,仍旧违背《易》的本旨。《易》明明说是天地之色相杂,可见血并非纯阴;纯阴就离开了它的配偶之类,怎么能生物?至于侯果说阴盛得像阳一样,王弼、干宝说阴盛而逼迫阳、阳受不了才交战,都是把「战」当成战争;后来孔颖达、朱熹因为经文既说「战」又说「血」,就怀疑是阴阳两败俱伤——这些都是梦话。清代学者中唯有惠士奇采用许慎之说,认为「战」就是交接,阴阳在此交合,卦中并没有受伤之象,见识远超前人。《小象》说「龙战于野,其道穷也」:阴到上六已到极点,所以说「穷」;「穷」就是尽。
用六。利永贞。此亦明筮例也。八六皆阴,今遇阴,胡以只言六不言八,则以六为用而变七也。利永贞,申用六之故也。六何以必变,六为老阴,阴极不返,则太柔矣。又言曰:贞固足以乾事。永贞则健而阳矣,故象曰以大终。大者阳,言阴极则变阳也。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阳大阴小,以大终者,言阴极必返阳也。旧解因不知用六义意,故说大终,无有当者。
用六:利于长久守正。这也是在阐明筮法的通例。八与六都是阴数,如今筮遇阴爻,为什么只说六不说八?因为《周易》以六为用而变,遇六则变、遇八则不变,正与阳之遇九则变、遇七不变同理。「利永贞」是申说用六的缘故。六为什么一定要变?六是老阴,阴到极处若不回返,就太柔弱了。《文言》说「贞固足以乾事」,能长久守正就转为刚健而属阳了,所以《小象》说「以大终」——「大」指阳,意思是阴到极处就变为阳。《小象》说:「用六永贞,以大终也。」阳称大、阴称小,所谓「以大终」,是说阴到极处必定返归于阳。旧注因为不懂用六的意义,所以解说「大终」没有一家说得妥当。
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坤柔动刚,义与用六大终同,言坤虽至柔,遇六则变阳矣,故曰动刚。后得主而有常者,言最后变六为阳,以阳为主也。
《文言》说:坤极其柔顺,可是一动起来却是刚的;极其安静,而德性方正。随后才得到主人而有常法,含容万物而化育广大。坤道大概就是「顺」吧,它承奉着天而按时运行。「坤至柔而动也刚」,意思与「用六以大终」相同:是说坤虽然极柔,但筮遇六就变为阳了,所以说「动也刚」。「后得主而有常」,是说最后六变为阳,于是以阳为主。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坤为积为殃为恶,故曰不善。坤多故曰余。又为臣子为弒为夕,君父则指乾也。坤消阳故曰弒君父。此正申明履霜坚冰至之理。阴在姤至微耳,积之不已,则阳可全消,其祸有不可胜言者,故曰余殃。余者多也,此本世界之公理,人事之自然,而李鼎祚忽以夫子不语怪力乱神为疑,若余庆余殃,有类于神道感应之说者,真可谓污蔑圣言,不识语旨矣。
《文言》说:积累善行的人家,必定有多余的福庆;积累恶行的人家,必定有多余的祸殃。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都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它的由来是逐渐积成的,只因为该辨别的时候没有及早辨别。《易》说「履霜坚冰至」,讲的正是这种循序而来的道理。坤有「积」「殃」「恶」之象,所以说「不善」;坤主众多,所以说「余」;坤又有「臣」「子」「弑」「夕」之象,而「君」「父」则指乾。坤消退阳爻,所以说「弑君父」。这正是申明「履霜坚冰至」的道理:阴气在姤卦时极其微弱,可是积累不止,阳就可以被消尽,那祸患是说不完的,所以说「余殃」——「余」就是多。这本是天下的公理、人事的自然,李鼎祚却忽然拿孔子不谈怪力乱神来质疑,好像「余庆」「余殃」近于神道感应之说似的,那真可谓污蔑圣人之言,不懂话中的旨意了。
渐,孔疏云:徐而不速谓之渐。辩,说文判也,别也,谓宜别之于先也。顺与循同义,盖言顺者,仍循其道则至坚冰之意。荀爽谓臣顺君命而成之,背经旨,不可从。(文言释初六嘘吸经髓,超妙绝伦,使人惕然省,憬然悟。释上六祇以阴凝阳天玄地黄,逗露坤地生物之本,由于天地交,而总不明言,仍还经文昆仑语气。由此见圣人之言,宁使人不易知,而不能不文。太玄云:不约则其旨不详,不要则其应不博,不沈则其意不见。真能窥见载道之故者哉。)
「渐」字,孔颖达疏说「缓慢而不迅速叫做渐」。「辩」字,《说文》训为判、为别,是说应当在事情萌芽时就分辨清楚。「顺」与「循」同义,所谓「盖言顺也」,就是说仍旧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便会走到坚冰的意思。荀爽说这是臣顺从君命而促成其事,违背经文本旨,不可依从。(《文言》解释初六,一呼一吸都扣住经文的精髓,超妙绝伦,使人警惕反省、猛然醒悟;解释上六则只用「阴凝于阳」「天玄地黄」几句,透露出坤地生物的根本在于天地交合,却始终不明说,仍旧保持经文那种浑沦含蓄的语气。由此可见圣人说话宁可让人不容易懂,也不能不讲究文采含蓄。《太玄》说「不约则其旨不详,不要则其应不博,不沈则其意不见」——这真是能窥见文辞载道之所以然的话啊。)
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直则不挠,故曰直其正,言二中正也,方则不诡随,放曰方其义,言不苟同也。正直发于心,故曰直内。内直则必敬矣,故曰敬以直内。义方以接物,故曰方外。外方则无不宜矣,故曰义以方外。敬义之德立于下,五阳应于上,故德不孤。盖阴消至二遁,前承重阳,二五应予,乾先坤后,阳唱阴和,得主有利,故不疑其所行。(旧解祇惠栋知以二五相应说不孤,最为卓识。)
《文言》说:「直」说的是它的正,「方」说的是它的义。君子用敬来端正内心,用义来方正外事;敬与义树立起来,德就不会孤立。「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就是对自己所行不再疑惑。正直就不屈挠,所以说「直其正」,指六二居中得正;方正就不苟且随从,所以说「方其义」,指不随便附和。正直发自内心,所以说「直内」;内心正直必定恭敬,所以说「敬以直内」。用义的方正去接待外物,所以说「方外」;外事方正就无不合宜,所以说「义以方外」。敬与义之德树立在下(六二),九五之阳在上与之相应,所以说「德不孤」。因为阴消到第二爻是遁卦,六二前面承着重重阳爻,二与五又相应,乾在先、坤在后,阳唱而阴和,得阳为主而有利,所以对自己所行不再疑惑。(旧注中只有惠栋懂得用二五相应来解释「不孤」,最有卓识。)
阴虽有美,含以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阳革于午,阴代阳用事,以讫于亥,故曰代有终。凡终皆谓亥。彖传曰:乃终有庆。说卦曰:万物之所成终。终皆谓亥。内经与庄子,所谓天门者此也。自复子至乾巳皆成事,阳主之,故地道无成。自姤午至坤亥皆终事,阴主之,故曰代有终,言代阳终事也。终字从冬,言一年之事,至亥冬而终也(子即阳复)。故艮居亥而艮即为终。成者法也式也。周礼天官太宰,五曰官成以经邦治。注:官成谓官府之成事品式。又秋官士师掌士之八成。注:八成犹八法。然则成者法也。地道无成者,谓坤柔不敢先创为法式,只能代阳终事也。成与终虚实先后,绝对不同。汉宋衷以成名为说,清惠栋谓成与终同义。夫成与终义诚可通,但此曰无成,曰有终,则判然二事,不得混同也。
《文言》说:阴虽然有美德,也要含藏起来去辅佐君王办事,不敢自居其功。这是地之道、妻之道、臣之道。地道不敢创制成法,而是代替天来完成终结之事。阳气在午月发生变革,阴气代替阳来当令用事,一直到亥月为止,所以说「代有终」。凡说「终」都指亥位:《彖传》说「乃终有庆」,《说卦》说「万物之所成终」,「终」都指亥;《内经》和《庄子》所谓「天门」也就是指这里。从复卦所当的子月到乾卦所当的巳月,都属于「成事」的阶段,由阳主持,所以说「地道无成」;从姤卦所当的午月到坤卦所当的亥月,都属于「终事」的阶段,由阴主持,所以说「代有终」,意思是代替阳来终结事务。「终」字从「冬」,是说一年的事到亥月冬时而终结(子月即阳气来复);所以艮居亥位,而艮就有「终」的意义。「成」是法、是式。《周礼·天官》太宰之职「五曰官成,以经邦治」,郑注说「官成是官府办事的成例品式」;又《秋官》士师「掌士之八成」,注说「八成犹如八法」。可见「成」就是法。「地道无成」,是说坤性柔顺,不敢率先创制法式,只能代阳去终结事务。「成」与「终」一虚一实、一先一后,绝对不同。汉代宋衷用「成名」来解说,清代惠栋说「成」与「终」同义。「成」与「终」的意思固然可以相通,但这里一说「无成」、一说「有终」,明明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阴消至四八月观,由元亨而入利贞,天地之气将变易矣。观下坤为茅茹为草,巽为木,坤闭艮止,故曰草木蕃。蕃与藩通,诗大雅四国于蕃是也。又周礼地官大司徒,九曰蕃乐。注:杜子春读蕃乐为藩乐,谓闭藏乐器而不作。贾疏:藩谓藩闭。然则草木蕃者,言草木至八月而生气藩闭也。自汉以来,无不以蕃息为解,岂知此与下天地闭贤人隐,平列为证,以释括囊之义,若作蕃息,与括囊何涉乎。乾彖传云: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言元亨时过,利贞时至也,故曰变化,此变化与彼变化同也。变化之征,在物则草木黄落,在天则阳气闭藏,在人则贤哲隐遁。谨,慎也,释括囊之故也。
《文言》说:天地之气发生变化,草木也随之藩闭;天地闭塞,贤人便隐退。《易》说「括囊,无咎无誉」,讲的就是谨慎。阴消长到第四爻是八月的观卦,由「元亨」阶段转入「利贞」阶段,天地之气将要变易了。观卦下体为坤,坤有「茅茹」「草」之象;上体为巽,巽有「木」之象;而坤主闭、艮主止,所以说「草木蕃」。「蕃」与「藩」相通,《诗经·大雅》「四国于蕃」就是这个用法;《周礼·地官》大司徒「九曰蕃乐」,注中杜子春把「蕃乐」读作「藩乐」,意思是把乐器收藏起来不演奏,贾公彦疏说「藩就是藩闭」。这样看来,「草木蕃」是说草木到八月生气收敛闭藏。汉代以来无不把它解作「蕃息」(繁茂滋生),却不知道这一句是与下面「天地闭,贤人隐」平列并举,用来解释「括囊」之义;如果解作繁茂滋生,与「括囊」有什么关系?乾卦《彖传》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是说元亨之时已过、利贞之时来到,所以称「变化」;此处的「变化」与那里的「变化」是一个意思。变化的征兆,在物是草木枯黄凋落,在天是阳气闭藏,在人是贤哲隐遁。「谨」就是慎,这是解释「括囊」的缘故。
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地色黄,黄中色,五中位,故曰黄中。玉篇理文也,坤为文,故曰理。黄中通理者,言由中发外,有文理可见也。正位居体,即体居正位。坤为体为事业,言有黄中之德者,身必润,事业必成也。
《文言》说:君子怀着黄中之德而通达文理,居于正位而安处其体,美德蕴含在内心,畅达于四肢,发挥在事业上,这是美到极点了。地的颜色是黄,黄是五色的中色,第五爻又是上卦的中位,所以说「黄中」。《玉篇》说「理,文也」,坤有「文」之象,所以说「理」。「黄中通理」,是说由内心发之于外,有文理可以看得见。「正位居体」就是身体处在正位上。坤有「体」「事业」之象,是说具备黄中之德的人,身体必然润泽,事业必然成就。
屯卦
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始交为初五也。前乾坤二卦,皆纯阳纯阴莫能交。屯下震以乾交坤初,上坎以乾交坤中,以其次纯乾纯坤之后,刚柔杂始见,故曰始交。难谓坎也,蹇传云蹇难也,即指上坎。动而遇险,故曰难生。下雷上雨,坤为多故曰满盈。造始也,草杂乱,昧冥昧。坤为茅茹为乱,故曰草。地黑故曰昧。易林艮之晋云:釜甑草土。即以晋下坤为草,为釜。天造草昧者,言天地之运,始于草昧,故宜建侯于此时,使万物有主也。诸家皆用虞翻说,谓刚柔始交,为坎二交初,如是穿凿,又何不可谓革四交初。盖虞氏不知始字承前两卦乾坤而言,而以为指屯初二,故误解若是。后阅道光间,卞斌周易通解,亦谓始交指初五。然则此义百年前已发之。
底本讲完《坤·文言》「美之至也」便径接此处,中间脱去《屯》卦卦辞「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一句连同尚秉和对卦辞的注,仅存《彖传》以下,今依底本实收,不据通行本代补。《彖传》说:屯,刚与柔开始交合而艰难随之产生,在险境之中而动,大为亨通而利于守正。雷雨的鼓动充满盈溢,天道创始之际一片草昧未开,正宜于分封诸侯而不可安居。所谓「始交」,指的是初九与九五两爻。前面乾坤两卦一为纯阳、一为纯阴,各自不能相交;屯卦下体震,是乾之一阳来交坤的初爻而成;上体坎,是乾之一阳来交坤的中爻而成。因为它紧接在纯乾纯坤之后,刚柔相杂才第一次出现,所以说「始交」。「难」指的是坎:蹇卦《彖传》说「蹇,难也」,正指上体的坎;动而遇上险陷,所以说「难生」。下体震为雷、上体坎为雨,坤有「多」之象,所以说「满盈」。「造」是开始,「草」是杂乱,「昧」是昏暗。坤有「茅茹」「乱」之象,所以说「草」;地色黑,所以说「昧」。《焦氏易林》艮之晋说「釜甑草土」,正是以晋卦下体的坤为草、为釜。「天造草昧」,是说天地的运行开始于草昧未开之时,所以宜在此时分封诸侯,使万物有主。诸家都采用虞翻之说,认为「刚柔始交」是坎的二爻下交于初爻;这样穿凿,那为什么不能说是革卦四爻交初爻呢?虞翻不知道「始」字是承上面乾坤两卦而说的,却以为指屯卦的初、二两爻,所以错到这个地步。后来我读到道光年间卞斌的《周易通解》,也说「始交」指初五两爻,可见这层意思百年前已经有人发明了。
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经纶据释文,王弼本作经论,今本作经纶者,乃孔本也,因将王注亦改之矣。释文又云:黄颖曰经纶匡济也,本亦作伦。案释名云:纶伦也,为之有伦理也。论语正义引郑玄云:论者,纶也,理也。然则纶论论,字微异,义则同也。若以卦象言,震为言,初至五正反震,似论于易象较切。若正义所云刘表郑玄作沦,似不合矣。
《大象传》说:云在上、雷在下,是屯卦之象;君子取法它来经纶天下——像整理丝缕那样治理国事。「经纶」二字,据《经典释文》,王弼本作「经论」;今本作「经纶」的是孔颖达本,因而连王弼的注也一并被改了。《释文》又说:黄颖解「经纶」为匡救济世,一本又作「经伦」。按《释名》说「纶,伦也,做起来有伦理条贯」;《论语正义》引郑玄说「论者,纶也,理也」。这样看来,纶、论、伦三字写法稍异,意义则相同。若就卦象说,震有「言」之象,屯卦自初爻到五爻有正震、反震之象,那么用「论」字似乎与《易》象更贴切。至于孔颖达《正义》所说刘表、郑玄作「沦」,就不合了。
初九。盘桓,利居贞,利建侯。盘桓,释文云族也。尔雅释水钩盘,郭注水曲如钩,流盘桓不直前也。禹贡西倾因桓是来,注:桓陇皈名,其道盘旋,曲而上旋,即不能直前也。盘盘通,释文云本亦作盘,马又作盘,又或作般,皆以音同通用。外坎故利居贞不动。震为主,建侯则坤民有主,故利。象曰:虽盘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坤为民,阴贱阳贵,阳在下,故曰以贵下贱。阳为大,初阳临群阴,故曰大得民。
初九爻辞:徘徊难进,利于安居守正,利于分封诸侯。「盘桓」,《释文》说是聚而不进之貌。《尔雅·释水》有「钩盘」,郭璞注说「水流弯曲如钩,回旋盘桓而不能直向前流」;《尚书·禹贡》「西倾因桓是来」,注说「桓是陇坂之名,那条道路盘旋曲折而上」,也是不能直前。「槃」与「盘」相通,《释文》说一本作「盘」,马融又作「盘」,或又作「般」,都因为同音而通用。屯卦外卦是坎,坎为险,所以利于安居守正而不妄动。震有「主」之象,分封诸侯则坤所象的民众就有了君主,所以说「利」。《小象》说:「虽盘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坤有「民」之象;阴贱而阳贵,初九以阳爻居于众阴之下,所以说「以贵下贱」。阳称「大」,初九一阳统临群阴,所以说「大得民」。
六二。屯如邅,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阴遇阴得敌,故屯邅不进。释文云:邅,马行不进之貌。班,子夏传相牵不进儿。郑作般,般盘同,亦盘桓不进也。又震为马,坤坎皆为马,马多故曰班如,言行列不前也。吴先生曰:汉书车班班,往河间。义同此也。五坎为寇,二与五应,故曰匪寇,曰婚媾。乃二前为三四所阻,下为初阳所牵,体又为坤,坤虚故不字。字妊育也。震为孕,左传昭元年,武王邑姜方震太叔是也,故震为妊育。王引之力辟宋耿南仲朱子以字为许嫁之非,其说是也,今河北尚呼牝牛为字牛,义本此也。坤为年,数十,故曰十年乃字。言二五,应与虽难,然究为正应,久必合也。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此难字与象传难生难字不同,彼指坎,此谓乘刚字难也,说者多混而同之,非。乘刚势逆,故字难。
六二爻辞:艰难徘徊,乘马盘旋不前;来者不是强寇,而是求婚的人;女子守正不肯生育,过了十年才生育。六二是阴爻,上遇六三之阴,同性相遇便成对敌,所以屯难回旋而不能前进。《释文》说「邅」是马行走不前的样子;「班」,《子夏易传》说是彼此牵制不前的样子;郑玄作「般」,般与盘相同,也是盘桓不前之意。再说震有「马」象,坤和坎也都有「马」象,马多所以说「班如」,是说成行成列而不能前进。吴先生说《汉书》「车班班,往河间」,意思与此相同。九五在坎体,坎有「寇」象;而六二与九五正相应,所以说「不是强寇,而是婚媾」。只是六二前面被三、四两爻阻隔,下面又被初九之阳牵住,本身又属坤体,坤中虚,所以「不字」。「字」是怀孕生育。震有「孕」之象——《左传》昭公元年说「武王邑姜方震太叔」(正怀着太叔),可见震有妊育之义。王引之极力驳斥宋人耿南仲和朱熹把「字」解作许嫁的错误,他的说法是对的;如今河北一带还把能生犊的母牛叫「字牛」,意思正本于此。坤有「年」之象,其数为十,所以说「十年乃字」。这是说二与五虽然相应得很艰难,但毕竟是正应,时间久了必定会合。《小象》说:「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这个「难」字与《彖传》「难生」的「难」不同:那个指坎险,这个指六二乘凌初九之刚而生育困难。解说的人多把两者混为一谈,是不对的。阴乘阳,其势逆行,所以生育艰难。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合,往吝。鹿,虞翻王肃皆作麓,鹿麓古通。诗瞻彼旱鹿,周语作旱鹿,韦注鹿山足也。三为艮初,正山足也。即鹿者,言至山足而从禽也。即就也,虞备虞也。孟子曰:有不虞之誉。义同此也。言田猎而无备虞,焉能有禽。震为木,艮亦为木,故曰林中。坤虚故空人林中。几者事之先见者也,舍去也,言君子见几而去也。上无应故往吝。艮为君子。淮南子说此云:夫施薄而望厚者,未之有也。又三国志陈琳传:易称即鹿无虞,夫微物尚不可欺。夫所谓欺,即无备虞也。王弼云:虽见其禽而无其虞,徒人于林中。亦诂虞为备虞,乃孔疏忽谓虞为虞官,失王义矣。左传隐五年:不备不虞,不可以师。正与此无虞义同。
六三爻辞:逐鹿到了山脚而没有事先的防备,只落得空入林中;君子见到几微之兆,不如舍去不追(源文作「合」,尚氏注中释为「舍」),前往必致憾惜。「鹿」字,虞翻、王肃都作「麓」,鹿与麓古时相通。《诗经》有「瞻彼旱鹿」,《国语·周语》也作「旱鹿」,韦昭注「鹿,山足也」。六三是互体艮的初爻,正当山脚,所以说「即鹿」,是说走到山脚下去追逐禽兽。「即」是就近前往;「虞」是事先的防备,《孟子》说「有不虞之誉」,用法与此相同。这是说打猎而没有事先的准备,怎么能猎到禽兽?震有「木」象,艮也有「木」象,所以说「林中」;坤中虚,所以说空入林中。「几」是事情的先兆;「舍」是舍去,是说君子见几而止。六三上面没有应爻,所以前往必有憾惜。艮有「君子」之象。《淮南子》解说此爻云「施予得少而指望回报得多,是从来没有的事」;《三国志·陈琳传》说「《易》称即鹿无虞,微小的物类尚且不可欺瞒」——所谓「欺」,就是没有事先防备。王弼说「虽见其禽而无其虞,徒入于林中」,也是把「虞」训作防备;到孔颖达疏却忽然说「虞」是掌山泽的虞官,失掉王弼的本义了。《左传》隐公五年「不备不虞,不可以师」,正与这里「无虞」的意思相同。
象曰: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从禽义与即鹿同。吝遴古通,说文行难也。三无应得敌故行难。吝字初见,说文口部引作吝,云恨惜也。◇部引又作遴,云行难。愚以为凡言往吝者,宜从行难义;祇言吝者,宜从恨惜义。此曰往吝,即行难也。
《小象》说:「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从禽」的意思与「即鹿」相同。「吝」与「遴」古时相通,《说文》训「遴」为「行难」,即行走艰难。六三上无应爻而与邻爻相敌,所以行走艰难。「吝」字在《易》中于此初次出现:《说文》口部引作「吝」,解为恨惜;辵部引又作「遴」,解为行难。我认为凡是说「往吝」的,应当取「行难」之义;只说一个「吝」字的,应当取「恨惜」之义。这里说「往吝」,就是行走艰难。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坎坤皆为马,故亦曰班如。艮为求。四与初本为正应,婚媾而已,然必求者,以二三为阻也。知其阻而求之,故往吉也。四上承阳,下有应,故曰无不利。象曰:求而往,明也。艮火故曰明,艮阳在上亦明。自艮火艮明象失传,诸家皆以三变互离为明矣。岂知旅九三云:焚其次。易林大壮之遁云:火烂销金。皆以艮为火,说详焦氏易诂中。
六四爻辞:乘马盘旋不前,去求婚配,前往吉利,无所不利。坎和坤都有「马」之象,所以这里也说「班如」。互体艮有「求」之象。六四与初九本来就是正应,只是婚配之事而已;之所以还要「求」,是因为二、三两爻从中阻隔。明知有阻隔而仍去求,所以前往吉利。六四上承九五之阳,下面又有初九相应,所以说「无不利」。《小象》说「求而往,明也」:艮有「火」之象,所以说「明」;艮的阳爻居上,本身也是明。自从艮为火、艮为明这两个逸象失传,诸家都只好说三爻变而互出离卦才是「明」。哪里知道旅卦九三说「焚其次」,《焦氏易林》大壮之遁说「火烂销金」,都是以艮为火,这一说详见我所著《焦氏易诂》。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坎水故曰膏,坎陷故屯其膏。盖五虽下履重阴,然坤民三分之二,为初所有,四又应初,五虽君位,实无一民,故膏泽无所施也。小谓二,五应二,阴得阳应故吉。大谓五,五虚拥尊位,威柄下移,孤露无辅,故大贞凶。震为威,坤为柄。贞卜问也。诸家强以贞正说之,夫正而有大小,已不词矣;大正而凶,益悖理矣。惠士奇知其不安,又以固为说,其不协与正无异也。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坎为隐伏,故曰未光。
九五爻辞:膏泽壅积而不能下施;小事上卜问则吉,大事上卜问则凶。坎为水,所以说「膏」(膏泽);坎又主险陷,所以说「屯其膏」——膏泽壅塞不流。九五虽然下面踩着重重阴爻,可是坤所象的民众有三分之二归初九所有,六四又与初九相应;九五虽居君位,实际上一个民众也没有,所以膏泽无处可施。「小」指六二:九五与六二相应,阴得到阳的应援,所以吉。「大」指九五自己:它空占着尊位,威权下移,孤立无援,所以在大事上卜问就凶。震有「威」之象,坤有「柄」之象,合为威柄。「贞」是卜问。诸家硬要用「贞正」去解说,可是「正」还分大小,本来就不成话;「大正」反而凶,就更违背常理了。惠士奇觉察到讲不通,又改用「固」来解释,其不妥与用「正」解并无两样。《小象》说「屯其膏,施未光也」:坎有「隐伏」之象,所以说施与未能广大。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坎为血,坎水故曰涟如。诗卫风泣涕涟涟,释文泣貌。坎忧惧,下无应,故有是象。象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上六居卦之极,故曰不长。
上六爻辞:乘马盘旋不前,泣血涟涟不止。坎有「血」之象;坎又是水,所以说「涟如」,形容泪流不断。《诗经·卫风》有「泣涕涟涟」,《释文》说是哭泣的样子。坎主忧惧,上六下面又没有应爻,所以有这样的象。《小象》说「泣血涟如,何可长也」:上六处在一卦的极端,已到尽头,所以说不能长久。
蒙卦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艮少,坎隐伏不明,故名曰蒙。蒙,樨也,不明也。二得中有应故亨。艮为童蒙,为求。而二至上正反艮,自二言若求五,自五言若求二,有互相求之象。然二阳也,阳大明;五阴也,阴迷。我谓二。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者,言二不必求五,五自来应二也。传曰志应,言二五相应与相上下也。旧解诂实匪字,定谓二不应五者非也。坎为圣为通故为筮。比曰原筮,亦以坎为筮。震为言,放曰告。而二至上正反震,言多,故曰渎。渎,亵渎也。震反为艮,艮止故不告。昔贤说此,总不知再三渎之故何在,由正覆象并用之义失传故也。又筮象亦失传,故初筮不知何所指。岂知坎在下故曰初筮,专指九二。艮坎皆冬日卦,故曰利贞。
《蒙》卦辞说:亨通;不是我去求那蒙昧的孩童,而是孩童来求我;初次占筮就告诉他,一问再问便是亵渎,亵渎就不再告诉;利于贞问。《蒙》上艮下坎,「艮」是少男,「坎」有隐伏不明之象,所以取名叫「蒙」。「蒙」就是「樨」,幼稚而不明白。九二居下卦之中而上有六五相应,所以亨通。「艮」有「童蒙」之象,又有「求」之象;从二爻数到上爻,正看是艮,倒看仍是艮,正反两艮相对:从九二一方说像是去求六五,从六五一方说像是去求九二,正是互相求索之象。但九二为阳,阳明白;六五为阴,阴迷惑。「我」指九二。所谓「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是说九二不必去求六五,六五自会前来应九二。《彖传》说「志应」,正指二、五两爻相应而彼此上下往来。旧注把「匪」字坐实为否定,断言九二不应六五,是错的。「坎」有「圣」象、「通」象,因而也为「筮」;《比》卦辞的「原筮」也是以坎为筮。「震」有「言」象,所以说「告」;而二爻至上爻正反皆成震,言语繁多,所以叫「渎」,「渎」即亵渎。震倒转成艮,艮主止,所以不再告诉。前贤解说此处,始终讲不出「再三渎」的来由,正因为正体覆体两象并用的义例失传了;「筮」象也失传,「初筮」指什么便无从落实。其实坎在下卦,所以称「初筮」,专指九二一爻。艮与坎都是配冬季之卦,冬主贞固,所以说「利贞」。
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志应,言二五互求也。坎为圣,故曰圣功。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艮为君子,为坚,为果。震为行,故曰果行。果行者,言坚定不易也。传曰:致果为毅。是其义也。震为生为德,故曰育德。以者,法也,言君子法蒙象,而果毅其行,养育其德也。
《彖传》说:《蒙》卦上艮为山、下坎为险,山下有险,遇险而止步,这就是「蒙」。「蒙亨」,是凭亨通之道而行,合乎时宜且得其中。「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是二五心志相应。「初筮告」,因为九二阳刚而居中。「再三渎,渎则不告」,一再追问反倒亵渎了童蒙。趁蒙昧未凿之时涵养其正,这是造就圣人的功业。所谓「志应」,就是二、五两爻互相求索。「坎」有「圣」之象,所以说「圣功」。《大象传》说:山下涌出泉水,是《蒙》之象,君子由此果决行事、培育德行。「艮」有「君子」象,又为「坚」、为「果」;「震」有「行」象,合起来便是「果行」。「果行」是说立定脚跟坚决不移。《左传》所谓「致果为毅」,正是此义。「震」有「生」象、「德」象,所以说「育德」。「以」是效法,是说君子效法《蒙》卦之象,行事果毅而涵养德性。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发,启也。诗大雅思齐篇曰:刑于寡妻。左传襄十三年:一人刑善,数世赖之。注皆训刑为法,是刑与型同。利用刑人者,言宜树之模型,使童蒙有所法式,得为成人,永免罪辟也。坎为桎梏。说文:桎,足械;梏,手械。四无应,故往吝。说文引作遴,云行难也,吝遴古通。汉书鲁安王传:晚节遴。王莽传:性实遴啬。义皆为吝。以往,王安石、朱震、王宗传、朱子皆训为以后,大误。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正,平也。坎为平,故曰正法。言以法则示人,俾童蒙有所则效,即释刑人之义也。
初六爻辞:启发蒙昧,利于为人树立典型,好让他解脱刑具;照这样前往则有难。「发」是开启。《诗经·大雅·思齐》说「刑于寡妻」,《左传》襄公十三年说「一人刑善,数世赖之」,注家都把「刑」训为法则,可见「刑」与「型」相通。所谓「利用刑人」,是说应当为童蒙树起楷模,使他有所效法,长大成人,终身免于犯罪受刑。「坎」有「桎梏」之象;《说文》说「桎」是脚镣,「梏」是手铐。初六与六四同为阴爻,不成应,所以前往有难。「吝」字《说文》引作「遴」,解为行走艰难,「吝」「遴」古时通用:《汉书·鲁安王传》说「晚节遴」,《王莽传》说「性实遴啬」,义都是吝惜、艰涩。至于「以往」,王安石、朱震、王宗传、朱熹都训成「从此以后」,大错。《小象传》说「利用刑人,以正法也」。「正」是平的意思,「坎」有「平」象,所以说「正法」。这是说把法度垂示于人,使童蒙有所效法,正好解释了「刑人」的含义。
九二:苞蒙,吉。纳妇,吉。子克家。阳居阴中,故曰苞蒙。五阴来应,故曰纳妇吉。震为子,艮为家,五艮体,二应之,故曰子克家。克者,能也,言能任家事也。象曰:子克家,刚柔接也。接与龙战于野战字义同,言交接也。
九二爻辞:包容蒙昧,吉;娶纳妻室,吉;儿子能撑起家业。九二以阳爻处在群阴之中,所以说「苞蒙」。六五为阴,下来与九二相应,如同娶妻进门,所以说「纳妇吉」。「震」有「子」之象,「艮」有「家」之象;六五属上卦艮体,九二与它相应,所以说「子克家」。「克」是能够,指能担当家中事务。《小象传》说「子克家,刚柔接也」。这个「接」字与《坤》卦上六「龙战于野」的「战」字同义,都是交接、交合的意思。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取,娶同。坤为女。见金夫,不用躬,申勿用之故也。金夫者美称。诗: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左传: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皆以金喻人之美。艮为金,为夫。人徒知乾为金,不知艮坚亦为金。易林随之屯云:金玉满堂。以屯之互艮为金也。人徒知震有夫象,不知三男皆为夫。比曰后夫凶,以艮为夫也。易林复之剥云:夫亡从军。以剥上艮为夫也。三与上艮应,故曰见金夫。坤为躬。三体震,震为行而决躁,故见金夫而亟欲往上,不顾四五之阻,故曰不有躬。女行如此,不顺,故无所利也。
六三爻辞:不要娶这个女子,她一见金玉般的男子,便顾不上自身,没有什么益处。「取」就是「娶」。下卦坎与二至四互体成坤,「坤」有「女」象。「见金夫,不用躬」两句,是申说「勿用取女」的缘故。「金夫」是美称:《诗经》说「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左传》说「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都拿金玉比喻人的美好。「艮」有「金」象,又有「夫」象。世人只知「乾」为金,不知艮性坚硬也为金——《焦氏易林·随之屯》说「金玉满堂」,正是取《屯》卦互体艮为金。世人只知「震」有「夫」象,不知震、坎、艮三个少男之卦都可为夫——《比》卦辞说「后夫凶」,就是以艮为夫;《易林·复之剥》说「夫亡从军」,也是以《剥》卦上体艮为夫。六三与上九艮体相应,所以说「见金夫」。「坤」有「躬」象。六三又处在互体震中,震主行动而果决躁进,所以一见「金夫」便急着往上奔赴,不顾六四、六五的阻隔,因而说「不有躬」——连自身也顾不得了。女子行事如此,不柔顺,所以毫无利处。
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坤为顺,震躁动,故不顺。案此爻旧解,虞翻以阳为金,谓三为二所淫;朱子谓金夫,盖以金赂己而挑之,若鲁秋胡之事:均堪喷饭。若夫王弼以金夫为刚夫,毛大可、惠栋等用卦变,又以兑阳为金,皆非。故夫卦象一失传,无论若何揣测,皆不能当。其关系之重若是。
《小象传》说:「勿用取女」,是因为她的行为不柔顺。「坤」本有「顺」象,但六三又处震体,震性躁动,所以不顺。按此爻的旧注:虞翻以阳爻为金,说六三被九二所淫;朱熹说「金夫」是拿钱财贿赂挑逗自己的人,好比鲁国秋胡戏妻那桩事——这两说都令人喷饭。至于王弼把「金夫」解成刚强之夫,毛奇龄、惠栋等人则动用「卦变」之法,又以兑卦之阳为金,也都不对。可见卦象一旦失传,无论怎样揣测都落不到实处,象在解《易》中的分量竟重要到这个地步。
六四:困蒙,吝。四无应,承乘皆失类,故曰困。象曰:困蒙之吝,独远实也。实为阳,初三五皆近阳,四独否,故曰独远实。六五:童蒙吉。艮为童蒙,上承阳,下应二,虽不当位而居中,故吉。象曰:童蒙之吉,顺以算也。上承阳,顺阳而行,下与二相上下,故曰顺以巽。
六四爻辞:困于蒙昧,有难。六四与初六同是阴爻,不成相应;上承六五、下乘六三,也都是同类阴爻,两边都靠不上阳,所以说「困」。《小象传》说「困蒙之吝,独远实也」。「实」指阳爻:初六紧邻九二,六三紧邻九二,六五紧邻上九,唯独六四离阳最远,所以说「独远实」。六五爻辞:童蒙,吉。「艮」有「童蒙」之象;六五上承上九之阳,下应九二之阳,虽以阴居阳位而不当位,却居上卦之中,所以吉。《小象传》说「童蒙之吉,顺以算也」——「算」当读作「巽」。六五上承阳爻,顺着阳而行,向下又与九二上下相应,所以说「顺以巽」,「巽」就是顺从。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艮手为击,亦启发之意。上应在三,三坎为寇,道穷于上,故不利为寇。然艮为坚为守,下拥群阴,势众,故利御寇。坎彖传云: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守谓互艮也,能守故利。象曰:利用御寇,上下顺也。君子守其前,小人随其后,故利御寇。上下顺者,言坤民顺上也。
上九爻辞:击打蒙昧,不利于做劫掠的强寇,利于抵御强寇。「艮」为手,手是用来击打的,这里也含有敲打启发的意思。上九下应六三,六三属下卦坎体,「坎」有「寇」象;上九已到全卦尽头,路走到绝处,所以不宜主动去做寇。但「艮」有「坚」象、「守」象,上九之下拥着一片阴爻,声势众多,所以利于御寇。《坎》卦《彖传》说「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那个「守」指的正是互体艮,能守所以有利。《小象传》说「利用御寇,上下顺也」。君子守在前面,小人跟随在后,所以利于御寇。所谓「上下顺」,是说坤所象征的民众顺从在上位者。
需卦
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乾为行,行而遇险,故曰需。需,待也。归藏作溽,坎兑皆水故溽。溽,湿也,而溽与濡音义并同。杨氏古音云:溽,人余切,归藏易需卦作溽,同濡。案孟子:是何濡滞也。是溽有迟义。古文多省笔,疑需为古文濡字,与归藏同。且濡滞亦有须义,与彖传不背。周易本因二易而作,溽濡需不过字形之辗转耳,音义并同也。
《需》卦辞:有诚信,光明亨通,贞问得吉,利于渡越大河。下卦乾主行进,行进而前遇坎险,所以叫「需」,「需」就是等待。此卦在《归藏》易中写作「溽」,因为坎与兑都属水,故字从水旁。「溽」是潮湿,而「溽」与「濡」音、义完全相同。杨慎《古音》说:「溽」音人余切,《归藏易》的《需》卦写作「溽」,同「濡」。又《孟子》说「是何濡滞也」,可见「溽」含有迟缓之义。古文多省略笔画,因此疑心「需」就是古文的「濡」字,与《归藏》一致;何况「濡滞」本身也有等待之义,与《彖传》训「需」为「须」并不冲突。《周易》本是承《连山》《归藏》二易而作,「溽」「濡」「需」不过是字形的辗转变化,读音和意义原本是一回事。
卦辞皆指九五。五上下皆阴,故有孚;互离故光,得位放亨。贞吉者,卜问则吉也。坤为水,为大川。易林贲之损云:龙蛇所聚,大水来处。以损互震为龙蛇,互坤为水。又师之复:渊泉堤防,水道利通。亦以复坤为泉为水。此外九家说蛊之利涉大川云:此卦乾天有河,坤地有水,二爻升降,出入乾坤,利涉大大川也。亦以坤为大川。
《需》的卦辞句句都指九五。九五上下都是阴爻,众阴信服,所以说「有孚」;三至五爻互体成离,「离」为光明,所以说「光」;九五以阳居阳、当位居尊,所以「亨」。「贞吉」是说卜问则吉。「坤」有「水」象、「大川」象,这是《焦氏易林》所存的汉代逸象:《贲之损》说「龙蛇所聚,大水来处」,是以《损》卦互体震为龙蛇、互体坤为水;《师之复》说「渊泉堤防,水道利通」,也是以《复》卦下体坤为泉为水。此外《九家易》解《蛊》卦「利涉大川」说:此卦乾天之中有河,坤地之中有水,二爻升降,出入于乾坤之间,所以利涉大川——同样是以坤为大川。
利涉谓五,言五居坤中,孚于上下而利也。故彖传以位乎天位、往有功释之。而虞翻谓往指二,二失位,变阴涉坎,故利涉。夫以坎为大川,涉之而利,则不必需矣,是背卦义也。彼夫蹇无坤也,而曰利西南,以蹇五居坤中也。需五亦居坤中,坤为大川,当位而尊,上下皆孚,故曰往有功。五居外,故曰往,非必内卦往外卦方谓往也。此卦只五爻能利涉,他爻无利者,自坤水象失传,不知五所涉者为坤水、为大川,必以坎为大川,于是易之利涉大川,无一得解者。
「利涉」指的是九五:九五居于坤水之中,上下之阴都信从它,所以有利。因此《彖传》用「位乎天位」「往有功」来解释它。虞翻却说「往」指九二,说九二失位,变成阴爻去涉坎水,所以利涉。可是若把坎当作大川,涉过去便有利,那还等待什么?这就违背了《需》卦的本义。再看《蹇》卦并无坤体,却说「利西南」,正因为《蹇》的九五居于坤中;《需》的九五也居坤中,坤为大川,九五当位而居尊,上下都信服,所以说「往有功」。九五处在外卦,所以称「往」,并不是非得从内卦走到外卦才叫「往」。此卦只有九五一爻能利涉,其余各爻都无所利。自从「坤为水」这个逸象失传,后人不知九五所涉的是坤水、是大川,一味把坎当作大川,于是《周易》各处的「利涉大川」竟没有一条讲得通。
彖曰: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须,待也。待则不陷于险中,故不困穷,释需之故也。位乎天位、往有功,皆谓九五,谓九五居坤水之中,上下皆孚,有功即利涉。虞翻以二当之,失彖传旨矣。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坎为云,故曰云上于天。二四兑,兑口,故曰饮食;兑悦,故曰宴乐。乾为君子。言君子饮食宴乐,从容以俟也。
《彖传》说:「需」就是等待,险阻横在前面;下卦乾刚健,虽临险而不陷落,其义理不至于困穷。「需有孚光亨贞吉」,因为九五居于天子之位,中正得当;「利涉大川」,因为前往必能建功。「须」即等待,能等待就不会陷进险中,所以不困穷——这是解释卦名「需」的缘由。「位乎天位」「往有功」都指九五,是说九五居坤水之中,上下之爻都信从它,「有功」也就是「利涉」。虞翻拿九二来当这两句,便失掉《彖传》的本旨了。《大象传》说:云气升在天上,是《需》之象,君子由此从容饮食宴乐。「坎」有「云」象,坎在乾上,所以说「云上于天」。二至四爻互体成兑,「兑」为口,所以说「饮食」;兑又为喜悦,所以说「宴乐」。「乾」有「君子」象。合起来说:君子饮食宴乐,从容不迫地等候时机。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乾为郊。初临重阳,阳遇阳得敌,不能行,故利用恒。恒,久也,常也,言潜龙勿用,守常不变也。守常不动,故无咎。阳遇阳行难,需而不进,故象曰不犯难行。大畜初九曰:有厉利己。厉与难皆指二三。此与鼎九二慎所之、大有初九曰无交、大壮初九曰征凶、夬初九曰往不胜、姤九三曰其行次且,皆因阳遇阳。乃二千年说者皆以需坎为难,谓初不取四为不犯难。岂知难为二三,二三皆阳,阳遇阳行难,故不取四而用恒,非以坎为难而不取也。故夫同性相敌、异性相感之理不明,则易本立失,此不犯难及有厉利己等辞,所以永不得解也。象曰: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阳遇阳得敌,需而不进,故曰不犯难行。难指二三。
初九爻辞:在郊野等待,利于守常,不会有过错。「乾」有「郊」之象。初九上面连着九二、九三两个阳爻,阳遇阳就成对敌,走不通,所以宜于守常。「恒」是长久、常态,也就是《乾》初九「潜龙勿用」那种守常不变。守常不动,所以没有过错。阳遇阳行路艰难,只能等待而不前进,所以《小象传》说「不犯难行」。《大畜》初九说「有厉利己」,那里的「厉」和这里的「难」都指九二、九三。此外《鼎》九二说「慎所之」、《大有》初九说「无交」、《大壮》初九说「征凶」、《夬》初九说「往不胜」、《姤》九三说「其行次且」,都是因为阳遇阳。可是两千年来的解经者都把上卦坎当成「难」,说初九不去取六四便叫「不犯难」。哪里知道「难」指的是九二、九三:二三皆阳,阳遇阳所以行难,正因如此才不取四而守常,并不是把坎当难而回避。所以「同性相敌、异性相感」这条道理不明白,《易》的根本就立不住,「不犯难」以及「有厉利己」这类辞句才永远得不到解释。《小象传》说:「需于郊」是不冒险前行,「利用恒无咎」是没有失掉常道。阳遇阳成敌,等待而不前进,所以说「不犯难行」;「难」指九二、九三。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沙近水,二较初略进,故曰需于沙。二至四伏艮,艮为沙。有言者,争讼也。乾为言,见左传;兑口亦为言,见易林。乃兑言向外,与乾言相背,故争讼。夬四之闻言不信,即如此取象也。兑为小故小有言。有言不吉,然而吉者,象曰衍在中,以居沙衍之中也。穆天子传:天子遂东征,南绝沙衍。盖水中有沙曰衍,故曰衍在中,以象中位也。象曰:虽小有言,以吉终者,明有言本不吉,然而吉者,以得中位也。虞翻用半象,谓三四震象半见为小有言,穿凿之说也。凡易云有言,及闻言不信、有言不信者,皆争讼也,非言之有无也。左传昭五年以谦为馋,首发其义;焦氏易林畅述其旨,于是二千年有言误解,尽行暴露,与利涉大川同,说详焦氏易诂中。
九二爻辞:在沙滩上等待,稍有口舌之争,终究吉利。沙滩靠近水边,九二比初九向坎水又近了一步,所以说「需于沙」。二至四爻伏体成艮,「艮」有「沙」之象。「有言」是指争讼。「乾」有「言」象,见于《左传》;「兑」为口,也为言,见于《焦氏易林》。但兑之言向外发,与乾之言方向相背,所以起争讼;《夬》九四「闻言不信」,取象方式与此相同。「兑」为小,所以说「小有言」。有口舌本不吉,之所以终吉,《小象传》说是「衍在中」,因为九二正处在沙洲当中。《穆天子传》说「天子遂东征,南绝沙衍」,水中有沙的地方叫「衍」,所以说「衍在中」,用来比拟九二的居中之位。《小象传》说「虽小有言,以吉终也」,正表明有口舌本来不吉,之所以吉,是因为得了中位。虞翻用「半象」之说,讲三、四两爻半见震形因而「小有言」,那是穿凿之谈。凡《易》中说「有言」,以及「闻言不信」「有言不信」,都指争讼,不是指有没有说话。《左传》昭公五年把「谦」解作「谗」,首先发明此义;焦延寿《易林》又畅发其旨,于是两千年来对「有言」的误解全部暴露,情形与「利涉大川」一样,详说见《焦氏易诂》。
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虽小有言,以吉终也。解见前。九三:需于泥,致寇至。震九四云:震队泥。以坎为泥也。九三去险益近,故曰需于泥。坎为寇,三近坎,故曰致寇至。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坎为灾。灾在外,明尚未罹灾;致寇至,明寇尚未至也。致之故在我,我能敬慎则不至矣,不至则不败。乾为惕,故曰敬慎。
《小象传》说:「需于沙」是处在沙洲之中,「虽小有言」而终能得吉——解释见前。九三爻辞:在泥泞中等待,招致强寇到来。《震》卦九四说「震队泥」(「队」即坠),那是以「坎」为「泥」。九三距上卦坎险更近了,所以说「需于泥」。「坎」有「寇」象,九三紧挨着坎,所以说「致寇至」。《小象传》说:「需于泥」是灾祸还在外卦;「自我致寇」,只要恭敬谨慎便不会失败。「坎」有「灾」象。说灾在外卦,表明九三尚未遭灾;说「致寇至」,表明寇还没有真的到来。招不招得来,缘由在自己这一边,自己能恭敬谨慎,寇就不会来;不来就不会败。「乾」有「惕」象,所以说「敬慎」。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血,洫之省字,古文如此者不可胜数,且沟洫亦坎象也。诸家以坎有血象,便作需于血,不辞甚矣。兑为穴,易林乾之咸云:反得丹穴。豫之兑云:秋蛇向穴。皆以兑为穴。言四之所处,前临沟洫,故曰需于洫;而居兑穴之上,故曰出自穴。毛奇龄、惠栋、焦循等皆以坎为穴,用象既误,故于出义不合也。(祇姚配中诂出字得解。)象曰:需于血,顺以听也。四阴宜顺五阳,坎为耳,故曰听。听,从也。
六四爻辞:在沟洫边等待,从穴中出来。「血」是「洫」的省笔字,古文中这类省笔多得数不清;何况沟洫本来也是坎的象。历来注家因为坎有「血」象,便照字面读成在血泊中等待,太不成话了。「兑」有「穴」之象:《易林·乾之咸》说「反得丹穴」,《豫之兑》说「秋蛇向穴」,都是以兑为穴。这是说六四所处之地,前面临着沟洫,所以说「需于洫」;而它又居于互体兑穴之上,所以说「出自穴」。毛奇龄、惠栋、焦循等人都把坎当作穴,用象既已错了,对「出」字自然讲不通(只有姚配中解「出」字算是讲通了)。《小象传》说「需于血,顺以听也」。六四是阴爻,理应顺从九五之阳;「坎」为耳,所以说「听」,「听」就是听从。
九五:需于酒食,贞吉。坎为酒。食,实也。颐自求口实,郑作食,是食实可通用。坎中实,故坎为食。易林履之蹇云:天下饶食。谦之坎:食非其任。皆以坎为食。酒食在上,兑口承之,故曰需于酒食。贞吉者,卜问吉也。象曰:需于酒食,以中正也。五位中正,释贞吉之故也。
九五爻辞:在酒食之中等待,贞问得吉。「坎」有「酒」之象。「食」就是「实」:《颐》卦「自求口实」的「实」,郑玄本作「食」,可见「食」「实」可以通用;坎卦中爻为阳,是中间充实之象,所以坎又为「食」。《易林·履之蹇》说「天下饶食」,《谦之坎》说「食非其任」,都是以坎为食。酒食在上卦,下面互体兑口正承接着它,所以说「需于酒食」。「贞吉」是说卜问得吉。《小象传》说「需于酒食,以中正也」。九五居中得正,这是解释「贞吉」的缘由。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互兑为穴,上来应三,则入于兑穴矣。而阳必上升,故曰不速之客。马云:速,召也。乾为人,上应在三,故曰三人来。坎为畏惧,故曰敬之,言阴宜顺阳也。上居卦终,故曰终吉。象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象明曰不速之客来,来而不当位,言三升上不当位也,非谓上六本不当位。王弼不明升降之理,便谓初上无位,真妄说也。苟爽云:上退居三,虽不当位,承阳有实,故未大失。固的解也。
上六爻辞:进入穴中,有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到访,恭敬对待他们,终究吉利。三至五爻互体成兑,「兑」为穴;上六下来与九三相应,就等于进了兑穴,所以说「入于穴」。而阳爻本性上升,是自己上来的,不待招呼,所以称「不速之客」——马融说「速」是召请的意思。「乾」有「人」象,上六所应在九三,下卦乾三阳一齐上行,所以说「三人来」。「坎」有畏惧之象,所以说「敬之」,是讲阴应当顺从阳。上六处在全卦终了之位,所以说「终吉」。《小象传》说:不速之客到来,恭敬对待终得吉,虽然不当位,却没有大的过失。《小象》明明说「不速之客来」,是来了以后不当位,指九三升到上位不当位,并不是说上六本身不当位。王弼不懂爻位升降之理,就说初爻和上爻没有位次,实在是妄说。荀爽说:上六退居三位,虽然不当位,但上承阳爻而得其充实,所以没有大的损失——这才是确解。
讼卦
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乾阳上升,坎水下降,乃乾即在上,坎即在下,违行,气不交,故曰讼。二阳居阴中,故有孚。坎中实,故窒;坎忧,故惕。二虽不当位,居中,故吉。二无应,遇敌,故终凶。九五中正,故利见大人。坤为大川,二入之不当位,无应与,不能出(若解则能出),沈沦于坤水之中,故曰不利涉大川。
《讼》卦辞:有诚信却被阻塞而心怀警惕,中途吉利,打到底则凶;利于见到大人,不利于渡越大河。《讼》上乾下坎:乾之阳性上升,坎之水性下降,而乾偏偏在上、坎偏偏在下,两者背道而行,二气不能交接,所以叫「讼」。九二以阳爻居于阴位之中,为上下所信,所以说「有孚」;坎的中爻充实,有堵塞之象,所以说「窒」;坎又主忧惧,所以说「惕」。九二虽然不当位,却居下卦之中,所以「中吉」;上面没有相应之爻,遇到的九五又是同性成敌,所以「终凶」。九五居中得正,所以「利见大人」。「坤」有「大川」之象;九二陷进坤水之中而不当位,又无应援,出不来(若换成《解》卦就出得来),沉沦在坤水里,所以说「不利涉大川」。
彖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终凶,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刚来得中谓二也,中正谓五也。坤为渊,易林震之复云:藏匿渊底。言复阳居坤下,故曰藏匿渊底,是以坤为渊也。今二入居坤中,故曰入于渊,而上无应不能出,沈溺渊中,故曰不利。
《彖传》说:《讼》卦上体刚健、下体险陷,既险且健,所以成讼。「讼有孚窒惕,中吉」,是因为刚爻来居下卦而得中;「终凶」,是说争讼不可以打到底;「利见大人」,是崇尚中正之德;「不利涉大川」,是会掉进深渊。「刚来得中」指九二,「中正」指九五。「坤」有「渊」之象:《易林·震之复》说「藏匿渊底」,指《复》卦一阳居于坤体之下,所以叫「藏匿渊底」,正是以坤为渊。如今九二陷入坤水之中,所以说「入于渊」;而上面没有相应之爻,出不去,沉溺在深渊里,所以说「不利」。
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需水上乾下,故气交;反之则背道而驰,愈去愈远,故曰违行。行,道也,违行言异道而行也。坎为谋,坤为事,二居坤中,故曰作事。二无应,故入不能出,若慎始则免矣。卦气以下为始。王弼云:凡讼之起,契之不明。孔疏由于初时契要之过,慎始制契,则讼端绝。按乾坎皆为信,契要者信也,王注优于各家。
《大象传》说:天与水各走各的路,这是《讼》之象,君子由此在做事之初就先谋划清楚。《需》卦水在上、乾在下,二气相交;《讼》卦颠倒过来,便背道而驰,越离越远,所以说「违行」。「行」是道路,「违行」是说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坎」有「谋」象,「坤」有「事」象,九二陷在坤体之中,所以说「作事」;九二无应,进去就出不来,若能一开始便谨慎,就可以避免。卦气以下卦为开端。王弼说:凡争讼的兴起,都因契约文书不明;孔颖达疏说,是由于当初订立契约时的疏失,若在订约之初谨慎从事,讼端自然断绝。按「乾」「坎」都有「信」象,契约凭据讲的正是信,所以王弼此注胜过各家。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事,讼事也。讼始于初,然初有应,初四相上下成中孚,各当位,则讼事息矣,故曰不永所事。坎上下兑口相背,故有言,有言即讼也。不永故曰小有言,有应故终吉。象曰: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辩明也。兑口多,故曰辩明。
初六爻辞:不把这桩讼事拖长,稍有口舌,终究吉利。「事」就是讼事。争讼从初爻开始,但初六上有九四相应;初、四彼此上下往来,全卦便成《中孚》之形,各爻都当位,讼事也就平息了,所以说「不永所事」。坎的上下都伏着兑口而口向相背,所以有口舌,「有言」就是争讼。因为拖不长,所以只是「小有言」;因为有相应之爻,所以「终吉」。《小象传》说:「不永所事」是争讼不可以久拖,「虽小有言」而是非终能辩明。兑口之象多,所以说「辩明」。
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坎为隐伏,故曰逋。上无应,故不克讼,不克讼故逋。逋,逃也。逃归何处乎?二居坤中,坤为邑为百为户。茹敦和曰:坎数三,故曰其邑人三百户。言二选于坤邑之中也。坎为眚,二逋坤中,孚于上下,故无眚。眚,释文马云灾也。
九二爻辞:官司打不赢,逃归回来,他那封邑不过三百户人家,没有灾祸。「坎」有隐伏之象,所以说「逋」——逃匿。九二上面无爻相应,所以打不赢官司;打不赢就逃走。「逋」是逃,逃回哪里去呢?九二正居坤体之中,「坤」有「邑」象、「百」象、「户」象。茹敦和说:坎的卦数是三,所以说「其邑人三百户」。这是讲九二躲藏在坤邑之中。「坎」又有「眚」象;九二逃入坤中,上下之阴都信服它,所以无眚。「眚」字,《经典释文》引马融说,是灾祸的意思。
象曰: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上谓五,五刚,二与为敌,故曰自下讼上。吴先生曰:掇,借为辍,止也。愚按集韵掇音辍,读若朵。逸周书曰:绵绵不绝,蔓蔓若何,毫末不掇,将成斧柯。不掇即不辍,言毫末虽微,长而不止,即成斧柯。然则掇辍古通用。又河北方言谓人避事曰掇避,正与此同。掇或作躲,玉篇身也,无避匿之义,非也。归而逋,即辍讼矣,辍之故因不克讼而有患也。释文郑作惙,忧也;近师俞樾又作缀,言祸患之来,联缀不已也。但小象原以释经文,作惙作缀于逋义皆无涉;若作辍,则正释逋义也。逋而辍讼,讼止故无眚。
《小象传》说:「不克讼」是逃归躲藏,从下面去和上位者争讼,祸患一来就得罢手。「上」指九五,九五阳刚,九二与它同性为敌,所以说「自下讼上」。吴先生说:「掇」是「辍」的假借,停止的意思。我按《集韵》,「掇」音辍,读如「朵」。《逸周书》说「绵绵不绝,蔓蔓若何,毫末不掇,将成斧柯」,「不掇」就是「不辍」,意思是毫毛虽细,长个不停也会长成斧柄;可见「掇」「辍」古时通用。又河北方言称人躲避事情为「掇避」,正与此相同。「掇」有人写作「躲」,《玉篇》训「躲」为身,并无躲避藏匿之义,不对。「归而逋」就是罢讼了,罢讼的缘故是打不赢而又招来祸患。《经典释文》说郑玄本作「惙」,是忧愁;近人俞樾又作「缀」,说祸患接连不断。但《小象》本来是解释经文的,作「惙」作「缀」都与「逋」字无关;写作「辍」,才正好解释「逋」的含义。逃归而停止争讼,讼一停,所以没有灾祸。
六三: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乾为旧为德,坎为食。三承重阳,故曰食旧德。失位故贞厉,承阳有应故终吉。三承乾,乾为王,故曰从王事。坤柔故无成,义详坤六三前释。象曰:食旧德,从上吉也。从上即承乾。
六三爻辞:享用旧有的俸禄德泽,卜问有危,终究吉利;或者去从事君王的事务,不据有其功。「乾」有「旧」象、「德」象,「坎」有「食」象。六三上承九四、九五两个阳爻,所以说「食旧德」。它以阴居阳而失位,所以「贞厉」;上承阳爻又与上九相应,所以「终吉」。六三承接上体乾,「乾」有「王」象,所以说「从王事」;坤性柔顺,成事而不居功,所以「无成」——此义已详见前面《坤》卦六三的解释。《小象传》说「食旧德,从上吉也」,「从上」就是承接上面的乾。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阳遇阳则窒,故不克讼。巽为命。即,就也,安也。初有应,言复初而安命也。渝,变也。讼则争,争则不安,不讼则变而为安贞矣,故吉也。象曰:复即命,渝安贞吉,不失也。失与轶通,荀子哀公篇其马将失,即其马将轶也。轶,突也,过也,左传隐九年惧其侵轶我也。说文车相出也,即从后出前也。不轶即不前出也,释安贞之义也,与随初、比二、小畜初同。九五:讼元吉。五位极尊,故曰元。五中正,故讼吉。象曰:讼元吉,以中正也。有中而不正者,有正而不中者,中且正,无不吉。
九四爻辞:官司打不赢,回来安于天命,改变态度,安守正固,吉利。阳爻遇阳爻便闭塞,所以打不赢官司。「巽」有「命」之象。「即」是就、是安;九四与初六相应,是说返回来与初六相就而安于天命。「渝」是变。争讼就要相争,相争便不得安宁;不争了,就转变为安守正固,所以吉。《小象传》说「复即命,渝安贞吉,不失也」。「失」与「轶」相通:《荀子·哀公》篇「其马将失」,就是「其马将轶」;「轶」是突出、超越,《左传》隐公九年说「惧其侵轶我也」,《说文》解为车子互相超出,也就是从后头冲到前头。「不轶」就是不抢到前面去,正好解释「安贞」之义,与《随》初九、《比》六二、《小畜》初九的用法相同。九五爻辞:争讼大吉。九五之位极其尊贵,所以称「元」;九五又居中得正,所以争讼得吉。《小象传》说「讼元吉,以中正也」。有居中而不得正的,有得正而不居中的;既中且正,没有不吉的。
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说文鞶,大带也。锡,命也。上应三,三巽为带,乾大故曰鞶带。乃巽为陨落,故终朝三褫之。褫,夺也。坤为夜,乾为朝,上居乾终,故曰终朝,与乾三终日同义。上应三,三体离,离卦数三(此数失传,祇易林洞林邵子用之),故曰三褫。先儒不知巽为陨落(象本左氏,后祇易林用之),褫之故全在巽,故无得解者。岂知中孚初九云有它不燕,以应四巽也;姤九四包无鱼,鼎九四鼎折足,大过九四有它吝,皆以应初巽也。例甚明也。
上九爻辞:或许被赐给一条大带,可一个早晨之内就三次被剥夺。《说文》说「鞶」是大带,「锡」是赐命。上九下应六三,六三处在互体巽中,「巽」有「带」之象;乾为大,所以叫「鞶带」。而「巽」又有「陨落」之象,所以「终朝三褫之」;「褫」是夺去。「坤」为夜,「乾」为朝,上九处在乾体的终了,所以说「终朝」,与《乾》九三「终日」同例。上九应在六三,六三属离体,离的卦数是三(此卦数早已失传,只有《焦氏易林》《洞林》和邵雍还在用),所以说「三褫」。前儒不知道「巽为陨落」这个象(此象本出《左传》,后来只有《易林》沿用),而「褫夺」的缘由全在巽上,所以谁也解不通。他们哪里知道《中孚》初九说「有它不燕」,是因为初爻应四爻之巽;《姤》九四「包无鱼」、《鼎》九四「鼎折足」、《大过》九四「有它吝」,都因为四爻应初爻之巽。这个义例明白得很。
释文褫郑本作扦,惠氏栋据淮南人间训盗扦其衣被,高诱注云扦,夺也,是仍与褫同。乃宋项安世周易玩辞引郑注曰:三扦,三加之也。后杨慎、臧琳、朱芹等颇祖述其说,谓三扦其绅,以为夸耀,故象曰不足敬。但论语之拖绅,因孔子病卧,君来视,故加绅于朝服,以为敬;今非病卧,曰束绅垂绅皆可,曰拖绅似不合也。象曰: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乾为敬,旋得旋失,故不足敬。
《经典释文》说「褫」字郑玄本作「扦」。惠栋根据《淮南子·人间训》「盗扦其衣被」及高诱注「扦,夺也」,认为仍与「褫」同义。可是宋人项安世《周易玩辞》引郑玄注说:「三扦」是三次加上去。后来杨慎、臧琳、朱芹等人颇沿袭此说,讲成三次系上大带用以炫耀,所以《小象》才说不值得尊敬。但《论语》所说的「拖绅」,是因为孔子病卧在床、国君前来探视,才把大带加在朝服上以示敬意;如今并非病卧,说「束绅」「垂绅」都可以,说成「拖绅」似乎不合。《小象传》说「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靠打官司挣来的服饰,也不值得尊敬。「乾」有「敬」象;刚得到就又失去,所以不值得敬重。
周易尚氏学卷三 上经
师卦
师。贞,大人吉,无咎。师,众也。坤舍于坎,俱居子方,坤坎皆为众,故曰师,犹乾舍于离,俱居午为同人也。贞,卜问也。大人,正义作丈人,子夏传作大人,崔憬、李鼎祚从之是也。此与困贞大人吉同,皆谓二。乾九二云利见大人,利见故吉。陆绩、郑、王等皆读为丈,谓震为长子,丈者长也,故曰丈人。岂知二得中,临御万民,大人之事,以二为大人于象方合,丈人则于卦名不类矣。陆谓丈人为圣人,王谓丈人为庄严之称,皆曲说也。且子夏传为韩婴所作(臧庸据七略,谓婴字子夏。今按艺文志有韩氏二篇,注曰名婴,其篇数与隋唐志子夏传卷数同,疑即子夏传),与田何同时,皆秦遗老,其所据当无误也。
《师》卦辞:贞问,大人吉利,没有过错。「师」是众多。按先天方位,坤与坎同宿于子位,坤、坎都有「众」象,所以叫「师」;这就像乾与离同宿于午位而成《同人》一样。「贞」是卜问。「大人」二字,《周易正义》本作「丈人」,《子夏易传》作「大人」,崔憬、李鼎祚都依《子夏传》,是对的。这与《困》卦「贞,大人吉」同例,都指九二。《乾》九二说「利见大人」,因为利于出现而得吉。陆绩、郑玄、王弼等都读作「丈」,说震为长子,「丈」就是长,所以称「丈人」。他们哪里知道九二居下卦之中、统御万民,正是「大人」的事业;以九二为大人,于卦象才吻合,作「丈人」就与卦名不相类了。陆绩说「丈人」是圣人,王弼说「丈人」是庄严的称呼,都属曲解。何况《子夏易传》是韩婴所作(臧庸依据《七略》,说韩婴字子夏;今按《汉书·艺文志》著录《韩氏》二篇,注称作者名婴,其篇数与《隋书》《唐书》经籍志所载《子夏传》卷数相同,疑心就是《子夏传》),韩婴与田何同时,都是秦代遗老,他们所依据的本子应当不会有误。
象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震为帝为王,故曰可以王。二应五,坎险坤顺,震为行,故曰行险而顺。易林以坤为害,坎为毒,震为从。乾宝云:毒,荼苦也。按列子宋阳里华子病忘,阖室毒之,注毒,苦也。师旅之兴,不无所苦,然非师旅不能安天下,故民从之而吉也。吴语云:吾先君阖庐,以与楚昭王毒逐于中原柏举。义与此同也。马融训毒为治,与行险而顺义不相应,行险即毒,顺即民从也。他若王弼之训毒为役,崔憬训为亭毒,俞樾训为督,皆不协。是皆因坎毒之象人不尽知,故众说纷纭也。岂知噬嗑六三云遇毒,以坎为毒,象甚明也。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地中所容畜,莫多于水,故君子法之。
《彖传》(源本此处误题作「象曰」)说:「师」是众,「贞」是正;能率领民众走上正道,就可以称王了。九二阳刚居中而与六五相应,行走于险境而众心顺从,用这种方式让天下承受苦役,百姓仍旧跟从,吉利,又哪会有过错。「震」有「帝」象、「王」象,所以说「可以王」。九二上应六五,坎主险、坤主顺,「震」有「行」象,所以说「行险而顺」。《焦氏易林》以「坤」为「害」、「坎」为「毒」、「震」为「从」。干宝说「毒」就是苦;按《列子》记宋国阳里华子患健忘症,全家为之所苦,注解「毒」为苦。兴兵动众不能不使人受苦,然而没有军旅又安定不了天下,所以百姓仍旧跟从而得吉。《国语·吴语》说「吾先君阖庐,以与楚昭王毒逐于中原柏举」,「毒」的用法与此相同。马融把「毒」训为治理,与「行险而顺」文义不相应——「行险」正对应「毒」,「顺」正对应「民从」。其他如王弼训「毒」为役使,崔憬训为化育,俞樾训为督察,都不协调。这都因为「坎为毒」这个象人们不尽知晓,才众说纷纭。他们哪里想到《噬嗑》六三说「遇毒」,正是以坎为毒,象再明白不过。《大象传》说:地中含着水,是《师》之象,君子由此容纳百姓、畜养民众。地里所能容纳蓄积的,没有比水更多的了,所以君子效法它。
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坎为律,律,法也。臧,善也。否臧即失律也,失律故凶。象曰:师出以律,失律凶也。坎为失,故曰失律。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居下卦之中,故曰在师中吉。失位宜有咎,在师中,故无咎。震为王为言,故曰命。震数三,锡,予也。王三锡命者,言王以官爵或车服器物锡予有功,而告命之也。曲礼一命受爵,二命受服,三命受车马。言二为卦主,抚驭万邦,而日有所锡予也。旧解谓六五为君,锡命于二,于卦义全背,祇荀爽谓王指二为得解。象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怀万邦也。五天位,言二必升五,为群阴所承也,故曰承天宠。坤为万邦,言二临万邦而有所锡予者,正所以怀念万邦,坎为怀也。故夫旧解谓六五锡二者,不惟于经背,于象传亦背矣。
初六爻辞:出兵要凭军纪法度,纪律不善则凶。「坎」有「律」之象,「律」就是法度;「臧」是善,「否臧」就是失律,失律所以凶。《小象传》说「师出以律,失律凶也」;「坎」又有「失」象,所以说「失律」。九二爻辞:统军而居中得吉,没有过错,君王三次颁下赐命。九二处在下卦之中,所以说「在师中吉」;它以阳居阴而失位,本该有咎,但因居师之中,所以无咎。「震」有「王」象、「言」象,所以说「命」;震的卦数是三,「锡」是赐予。「王三锡命」,是说君王把官爵或车马服饰赐给有功之人,同时下达告命;《礼记·曲礼》讲一命受爵、二命受服、三命受车马。这是说九二是全卦之主,统御万邦,天天都有所赏赐。旧注说六五是君、赐命给九二,与卦义完全相反;只有荀爽说「王」指九二,才算讲通。《小象传》说:「在师中吉」是承受上天的恩宠,「王三锡命」是怀柔万邦。五是天位,是说九二必将升到五位,为众阴所承奉,所以说「承天宠」。「坤」有「万邦」之象,是说九二君临万邦而有所赏赐,正是为了怀柔万邦;「坎」有「怀」象。可见旧注说六五赐命于九二,不但违背经文,也违背《象传》。
六三:师或舆尸,凶。坎为尸,震为舆,管辂以坎为棺椁,故曰舆尸。夫陈师而出,舆尸以还,其无功甚矣,故曰凶。盖坤为死,三失位无应,以阴遇阴,得敌,故凶如是。象曰:师或舆尸,大无功也。大无功,即太无功。六四:师左次,无咎。次,舍也。震为左,故曰左次。古人尚右,左次则退也。四前临重阴,阴遇阴得敌,其行难矣,知难而退,故无咎也。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未失常者,言四当位,量力自处,故不改其常。
六三爻辞:军队用车载着尸体回来,凶。「坎」有「尸」之象,「震」有「舆」之象;三国管辂以坎为棺椁,所以合起来说「舆尸」。摆开阵势出兵,却载着尸首回来,实在毫无战功,所以说「凶」。「坤」又有「死」象;六三以阴居阳而失位,上无相应,前行遇到的又是同类阴爻,同性成敌,所以凶到这个地步。《小象传》说「师或舆尸,大无功也」,「大无功」就是太没有功劳。六四爻辞:军队向左退驻,没有过错。「次」是驻扎。「震」有「左」之象,所以说「左次」。古人以右为尊,退到左边就是撤退。六四前面接连是六五、上六两个阴爻,阴遇阴同性成敌,前行艰难;知难而退,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左次无咎,未失常也」。所谓没有失常,是说六四以阴居阴而当位,能衡量自己的力量安顿自身,所以不改其常度。
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田,猎;禽,获也。释文云徐本作擒,王陶庐云说文无擒字,其见于经传者皆作禽,展获字禽,不从手,是其证。下应二阳故有禽获。二震为言,利执言者,言师出有名,如汤武历数桀纣之罪、汉高讨杀怀王者是也,故无咎。五应二,二震主爻,震长子,居师中为主,故曰长子帅师。二亦坎主爻,坎为震弟为尸,故曰弟子舆尸,舆尸故贞凶。贞,卜问也。言五宜与震,不宜与坎,与坎则使不当矣。象曰: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也。二居中为震主,故为群阴之帅。二坎陷于阴中,不可使,使则有舆尸之祸也。宋衷、虞翻谓弟子指六三,非是,皆因三爻有舆尸字而误。
六五爻辞:田猎有所擒获,利于兴师问罪,没有过错;由长子统率军队,若让次子载尸而归,卜问则凶。「田」是打猎,「禽」是擒获。《经典释文》说徐邈本作「擒」;王陶庐指出《说文》并无「擒」字,凡见于经传的都作「禽」,柳下惠名展获、字禽,就不从手旁,正是明证。六五下应九二之阳,所以有擒获。九二属震体,「震」有「言」象;「利执言」是说出师有名,好比商汤、周武历数夏桀商纣的罪状,汉高祖讨伐杀害楚怀王的人,所以没有过错。六五应九二:九二是震卦的主爻,震为长子,居师之中而为统帅,所以说「长子帅师」;九二同时又是坎卦的主爻,「坎」在三男中是震的弟弟,又有「尸」象,所以说「弟子舆尸」,载尸而归,故「贞凶」。「贞」是卜问。意思是六五宜取九二的震象,不宜取它的坎象;取坎象,用人就不当了。《小象传》说:「长子帅师」是依中道而行,「弟子舆尸」是用人不当。九二居中而为震主,所以能做众阴的统帅;但它作为坎,又陷在群阴之中,不可派遣,派遣了就有载尸而归的祸患。宋衷、虞翻说「弟子」指六三,不对,都是因为六三爻辞里有「舆尸」二字而误认。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大君指二震,震为君为言,故曰大君有命。坤为国,二升五居坤中,故曰开国。坎为室为家,二升五仍坎体,群阴承之,故曰承家。小人指上六。二升五虽开国承家,上六独居五后,乘阳势逆,不顺承五,比之后夫凶即此爻也,故戒曰勿用。宋衷、虞翻解开国承家是矣,然二升五于上六何涉?即以勿用为戒,必有故也,不申其故,只以坤为小人,笼统说之,胡可乎?惠栋知其不安,仍不能得其故,竟谓小人指初三,益淆乱矣。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二升五位正,故曰正功。坤为邦为乱,上六反君道,故曰必乱邦。
上六爻辞:大君颁下命令,分封诸侯、立卿大夫之家,小人不可任用。「大君」指九二所在的震,「震」有「君」象、「言」象,所以说「大君有命」。「坤」有「国」象,九二升到五位便居于坤体之中,所以说「开国」;「坎」有「室」象、「家」象,九二升五仍属坎体,众阴承奉着它,所以说「承家」。「小人」指上六。九二升五虽能开国承家,唯独上六留在五位之后,乘凌阳爻,形势悖逆,不肯顺承九五——《比》卦所说的「后夫凶」,讲的就是这一爻,所以告诫说「勿用」。宋衷、虞翻解「开国承家」是对的,可是九二升五与上六有什么相干呢?既然用「勿用」作告诫,必定有缘故;不申明缘故,只笼统说坤为小人,怎么能行?惠栋察觉此说不妥,却仍找不出缘故,竟说「小人」指初六、六三,就更加混乱了。《小象传》说:「大君有命」是为了论定功劳,「小人勿用」是因为必定祸乱邦国。九二升到五位而得正,所以说「正功」。「坤」有「邦」象、「乱」象,上六违反为君之道,所以说「必乱邦」。
比卦
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比,亲也,辅也。坎坤同舍于子,故曰比。唐以前先天象失传,故卦名不得解。清毛大可、黄宗义等知之而之认,后学不察,相率以言先天为戒,而自命为汉易。岂知康成注月令,于季夏云:未属巽辰,又在巽位。巽若不在西南,未能在巽位乎?是先天方位,郑且明言之。九家注同人云:乾舍于离,与日同居。荀爽注同人云:乾舍于离,相与同居。注阴阳之义配日月云:乾舍于离,配日而居;坤舍于坎,配月而居。已一再言之乎?比之义即以坎坤同居也。
《比》卦辞:吉。在郊野占筮,得大善、长久、贞正,没有过错;不安宁的四方之众一并前来归附,落在后头的那个男子有凶。「比」是亲近、辅助。按先天方位,坎与坤同宿于子位,所以叫「比」。唐代以前先天之象已经失传,因此卦名讲不通。清代毛奇龄、黄宗羲等人知道有先天之说却又不肯承认,后学不加考察,相率把讲先天当作禁忌,而自命为汉《易》。他们哪里知道郑康成注《月令》,讲到季夏时说「未属巽辰,又在巽位」——巽若不在西南,未支怎么会落在巽位?可见先天方位,郑玄早就明说过。《九家易》注《同人》说「乾舍于离,与日同居」;荀爽注《同人》说「乾舍于离,相与同居」,注「阴阳之义配日月」说「乾舍于离,配日而居;坤舍于坎,配月而居」——不是已经一说再说了吗?《比》卦的取义,正在于坎与坤同居一位。
原者田也。左传僖二十八年:原田每每。注高平曰原。周礼太卜原兆注:原,原田也。按古皆井田,每每者,井与井相间之形。坤为拆,象原田,故曰原筮。坎为筮,坤为原,原筮犹言野筮也。曲礼云:外事以刚日。郑注:外事,郊外之事。仪礼士丧礼筮于兆域,兆域在郊外,即原筮也。而乾宝因周礼三卜,一曰原兆,即训原为卜,可谓大谬。
「原」就是田野。《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说「原田每每」,注称高而平的地方叫「原」;《周礼》太卜「原兆」的注说,「原」就是原田。按古时都行井田,「每每」形容的正是一井与一井相间的形状。「坤」有「坼裂」之象,像田间的界画,所以说「原筮」。「坎」为筮,「坤」为原,「原筮」等于说在郊野占筮。《礼记·曲礼》说「外事以刚日」,郑玄注「外事」是郊外之事;《仪礼·士丧礼》讲在墓地占筮,墓地正在郊外,那就是「原筮」。可是干宝因为《周礼》三种龟卜中有一种叫「原兆」,便把「原」训作占卜,可算是大错。
按周礼太卜掌三兆之法:一曰玉兆,二曰瓦兆,三日原兆。注:言龟兆似玉瓦原之璺鏬。然则原者原田,田必有璺鏬,象龟兆之形,故曰原兆,岂以原为卜乎?故原指坤,于训卜固非。孔颖达谓原为原究,朱子谓原为再,王夫之谓原为本,俞樾谓原为始、为本,益浮泛不切。故夫说易而不求象,未有能当者也。
按《周礼》,太卜掌管三种龟兆之法:一叫玉兆,二叫瓦兆,三叫原兆;注说龟甲的裂纹像玉、像瓦、像原田上的裂罅。那么「原」正是原田,田里必有裂罅,形状类似龟兆,所以叫「原兆」,哪里是把「原」当作占卜呢?所以「原」指的是坤,训为占卜本来就不对。孔颖达说「原」是推究,朱熹说「原」是再来一次,王夫之说「原」是根本,俞樾说「原」是开始、是本原,就更加空泛不切了。可见解《易》而不去寻求卦象,没有能讲得中肯的。
元谓九五。永贞者永定也。坤为乱,故曰不宁。方,诗小雅方舟为梁,汉书韩信传云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注皆训方为并。方来,谓下四阴并来归五也。旧解不求卦象,训方为将、为四方,皆失之。艮为夫,上六独居艮后,故曰后夫。下四阴皆承阳,独上六乘阳不顺,故凶。此卦因原象、筮象、夫象失传,故自汉迄今无得解者。
「元」指九五。「永贞」是长久安定。「坤」有「乱」象,所以说「不宁」。「方」字,《诗经·小雅》「方舟为梁」,《汉书·韩信传》「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注家都把「方」训为并列。「方来」就是下面四个阴爻一齐前来归附九五。旧注不去寻求卦象,把「方」训成「将要」、训成「四方」,都讲错了。「艮」有「夫」之象,上六独自落在艮体的后面,所以说「后夫」;下面四个阴爻都上承阳爻,唯独上六乘凌阳爻而不顺从,所以凶。此卦因为「原」象、「筮」象、「夫」象一并失传,所以从汉代到今天没有人讲得通。
彖曰: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上谓五,下谓四阴。上六居卦之极,故曰道穷。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先王谓五。坤为万国,国必建侯,坤多故曰诸侯。五南面称尊,抚临天下,故王者取以为法。亲即比也。
《彖传》说:「比」是吉;「比」是辅助,下面的众阴顺从九五。「原筮元永贞无咎」,因为九五阳刚居中;「不宁方来」,因为上下彼此呼应;「后夫凶」,因为它的路已走到尽头。这里「上」指九五,「下」指四个阴爻;上六处在全卦的极位,所以说「道穷」。《大象传》说:地上有水,是《比》之象,先王由此建立万国、亲近诸侯。「先王」指九五。「坤」有「万国」之象,建国必然要分封诸侯;坤主众多,所以说「诸侯」。九五面南称尊,抚临天下,所以为王者取来效法。「亲」就是「比」。
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坎为孚。五为卦主,故亦孚于初而比之。初失位,本有咎,比五故无咎。坤为缶,初居缶之最下,去五虽远,然坎雨下注,始于四,以次及初,至初而缶盈矣,故曰有孚盈缶。阳性上升,五升上剥,剥穷上反下,则初阳复矣,故曰来;以其有待,故曰终来。有它谓有应于他方也。大过九四曰有它吝,谓应初也;中孚初九曰有它不燕,谓应四也。此两卦皆有应而皆不吉者,以得敌为害也,故不安,故吝。此曰有它吉者,以阳来反初,当位有应,故吉。
初六爻辞:怀着诚信去亲附,没有过错;诚信充满瓦缶,最终阳气归来而另有所应,吉。「坎」有「孚」之象。九五是全卦之主,所以它也把诚信及于初六而与之相亲。初六以阴居阳、失位,本该有咎,因亲附九五而无咎。「坤」有「缶」之象,初六处在缶的最底部,离九五虽远,但坎水如雨下注,从六四开始依次而下,到了初六,缶就注满了,所以说「有孚盈缶」。阳的本性是上升,九五升到上位便成《剥》卦;《剥》穷极于上就返回于下,那么初位便得阳而成《复》,所以说「来」;因为要经过一番等待,所以说「终来」。「有它」是说另有相应于他方。《大过》九四说「有它吝」,指应初六;《中孚》初九说「有它不燕」,指应六四。这两卦都有相应之爻却都不吉,是因为同性成敌反受其害,所以不安、所以吝惜。此处说「有它吉」,是因为阳返回初位,当位而又有应,所以吉。
荀爽以非应释有它,清易家多从之。岂知大过、中孚皆有应而亦曰有它,则夫有它之不指非应甚明。虞翻谓初动成屯得正故吉,岂知此谓之变,不谓之来,更不得谓之终来。曰终来,固确有所指。且果如虞说,初动之正,乃初爻自变,益不得谓之有它,理甚明矣。虞亦知其说之有鏬,复申曰在内称来。夫爻在外曰往,在内曰来,如需讼之往来得中、否泰之大小往来皆是;兹曰终来,若仅在内称来,复何有始终之可言乎?失经旨矣。
荀爽把「有它」解释为没有相应之爻,清代易学家大多沿用。他们哪里知道《大过》《中孚》两卦都有相应之爻,却同样说「有它」,可见「有它」并不指没有相应。虞翻说初六变动成《屯》而得正,所以吉;可是那叫「变」,不叫「来」,更不能叫「终来」。既然说「终来」,必定确有所指。何况照虞翻的说法,初爻变而得正是初爻自己变,就更谈不上「有它」了,道理很明白。虞翻也察觉自己的说法有漏洞,又补充说爻在内卦就称「来」。可是爻在外卦叫「往」、在内卦叫「来」,像《需》《讼》的「往来得中」、《否》《泰》的「大往小来」都是如此;如今说「终来」,若只是在内卦称「来」,又哪里谈得上什么始与终呢?这就失掉经文的本旨了。
它古蛇字。易林以坤为它,损之比云:大它当路,使季畏惧。以比下坤为它,不读为谁他之他。系辞云:龙它之蛰,以存身也。龙为乾,它为坤,言蛰于戍亥也,林所本也。而巽亦为蛇,故大过九四、中孚初九亦曰有它,后儒颇有用焦说者,又一义也。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
「它」是古「蛇」字。《焦氏易林》以坤为「它」:《损之比》说「大它当路,使季畏惧」,正是以《比》卦下体坤为蛇,并不读作「谁何」的「他」。《系辞》说「龙蛇之蛰,以存身也」,「龙」指乾,「蛇」指坤,讲的是蛰伏在戌亥之位,《易林》就本于此。而「巽」也有「蛇」象,所以《大过》九四、《中孚》初九也说「有它」;后代学者颇有采用焦延寿这一说的,这又是一种解释。《小象传》说:《比》卦初六之所以吉,正因为另有所应。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二应五,故曰自内,言自内比五也。二当位中正,故曰贞吉。象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言自内比五,不敢安逸也。失通佚,诸家作得失诂,非。六三:比之匪人。虞氏逸象乾为人。六三不当位无应,承乘皆阴,行失类,故曰比之匪人,言不得阳也。象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三独失实,故可伤。
六二爻辞:从内部亲附,贞正得吉。六二上应九五,所以说「自内」,是讲从内卦去亲附九五。六二以阴居阴、当位而居中得正,所以说「贞吉」。《小象传》说「比之自内,不自失也」,是讲从内卦亲附九五,不敢自求安逸——「失」与「佚」相通;各家当作得失的「失」来解,不对。六三爻辞:所亲附的不是合适的人。虞翻所传的逸象以「乾」为「人」。六三以阴居阳而不当位,上无相应,所承的六四、所乘的六二又都是阴爻,行事失去同类,所以说「比之匪人」,意思是得不到阳。《小象传》说「比之匪人,不亦伤乎」。六三独独得不到阳爻的充实,所以可悲。
六四:外比之,贞吉。四承五,外比即从上。贞吉者,卜问则吉也。象曰:外比于贤,以从上也。阳为贤,指五。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九五伏离,当阳得位,向明而治,故曰显比。王谓五。三驱,猎礼也。汉书五行志:田狩有三驱之制。注:三驱之礼,一为乾豆,二为宾客,三为君庖。又晋书五行志:登车有三驱之制。又刘聪传:校猎上林,将军负戟前导,行三驱之礼。艮数三,故曰三驱。前禽谓下四阴,上为后,故知前为下。失逸古通,逸前禽者,喻人皆来比,无所诛杀,任其逸也。坤为邑。不诫谓王师宽大,所至之邑,百姓仍安居乐业,人人亲附,不惊诫也。说文诫,敕也;广韵言警也。左传桓十一年:郧人军其郊,必不诫。言无备虞也。
六四爻辞:向外亲附九五,贞问得吉。六四上承九五,「外比」就是顺从上位。「贞吉」是说卜问则吉。《小象传》说「外比于贤,以从上也」,阳爻为贤,指的是九五。九五爻辞:光明正大地亲附,君王用三驱之礼田猎,放走前方的禽兽,邑中百姓不必戒备,吉。九五之下伏着离体,又以阳居阳、当位居尊,面向光明而治理,所以说「显比」。「王」指九五。「三驱」是田猎之礼:《汉书·五行志》说田猎有三驱之制,注称三驱所获,一供祭祀的干肉,二供招待宾客,三供君王的庖厨;《晋书·五行志》也说登车有三驱之制;《刘聪载记》说在上林苑校猎,将军持戟前导,行三驱之礼。「艮」的卦数是三,所以说「三驱」。「前禽」指下面四个阴爻;上六在后,可见「前」指的是下面。「失」与「逸」古时相通,「逸前禽」是比喻众人都来亲附,无须诛杀,任凭它们逃逸。「坤」有「邑」象。「不诫」是说王者之师宽大,所到的城邑百姓依旧安居乐业,人人亲附,不必惊惧戒备。《说文》说「诫」是告敕,《广韵》说是言语警告;《左传》桓公十一年说「郧人军其郊,必不诫」,正是没有戒备的意思。
象曰: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九五中正,故显。逆,迎也,下四阴皆逆我者也,逆而来归,理应舍之,故曰逸前禽,如纣师之倒戈归周是也。王注禽顺行背我而走者,则射而取之。按顺行与我同向,同向即背我,上六是也,故取之。此四字只王注得解。虞翻谓舍逆指上六,前禽指初,岂知后夫如得舍,尚何云凶?初有孚盈缶,即孚于五,又安得独不及初?而后儒皆从之,异已。上使中者,言五所遣师徒合乎中道,故无过举,得不诫也。
《小象传》说:「显比」之所以吉,是因为九五居位中正;「舍逆取顺」,所以放走了前方的禽兽;「邑人不诫」,是在上者派遣的人合乎中道。九五中正,所以「显」。「逆」是迎面而来。下面四个阴爻都是迎着我而来的,它们迎面归附,按理应当放过,所以说「逸前禽」,好比商纣的军队倒戈归周。王弼注说,顺行是背着我逃走的,就射而取之;按顺行是与我同一方向,同向也就是背对着我,上六正是如此,所以要取它。「舍逆取顺」这四个字,只有王弼注讲通了。虞翻说「舍逆」指上六、「前禽」指初六;可是「后夫」若能被舍过,还谈什么「凶」?初六「有孚盈缶」,本来就诚信于九五,又怎会独独漏掉初六?后代学者却都跟着虞翻走,真是怪事。「上使中」,是说九五所派遣的军队合乎中道,所以没有过分的举动,百姓才用不着戒备。
唐郭京举正,称得辅嗣真本,以舍逆取顺在失前禽下。朱芹引李清植曰:考象传,屡以禽与东部字韵,屯三爻禽与穷韵,恒四爻禽与容韵,此又与中韵,郭京所改,显失易韵。今按诗小雅呦呦鹿鸣,食野之芩,韵与此同。焦氏易林用韵如此者尤多,而履之夬以禽与功韵,与象传尤符,盖古音原如此。今晋人读禽为轻,正与古音合。郭京所称辅嗣本,无论真伪,不可从也。
唐人郭京作《周易举正》,自称得到王弼的真本,把「舍逆取顺」一句移到「失前禽」之下。朱芹引李清植的话说:考察《象传》,屡次拿「禽」与东部字押韵——《屯》卦六三爻「禽」与「穷」押韵,《恒》卦九四爻「禽」与「容」押韵,此处又与「中」押韵;郭京这一改,明显破坏了《易》的韵脚。今按《诗经·小雅》「呦呦鹿鸣,食野之芩」,用韵与此相同;《焦氏易林》这样用韵的更多,其中《履之夬》以「禽」与「功」押韵,与《象传》尤其吻合,可见古音本来如此。如今山西人把「禽」读作「轻」,正与古音相合。郭京所称的王弼本,且不论真假,都不可依从。
上六:比之无首,凶。坎为首,首谓五也,而五为坎主。上六乘阳,首为所蔽,故曰无首。大过上六曰灭顶凶,既济上六曰濡其首,与此义同也。而复于此爻更曰反君道,无首即反君道,反君故凶。荀虞皆不知首指五,故说皆不切。清惠士奇更实指曰首指上,谓木一在下为本,一在上为末,末即首,意谓上六为末爻,故为首也,说尤穿凿。象曰:比之无首,无所终也。道穷故无所终。
上六爻辞:亲附而没有首领,凶。「坎」有「首」之象,「首」指九五,而九五正是坎卦的主爻。上六乘凌在阳爻之上,把「首」遮蔽住了,所以说「无首」。《大过》上六说「灭顶凶」,《既济》上六说「濡其首」,取义与此相同。而在这一爻上又更进一层说是违反为君之道:「无首」就是违反君道,违反君道所以凶。荀爽、虞翻都不知道「首」指九五,所以说得都不贴切。清人惠士奇更坐实说「首」指上六,讲树木一端在下为根本、一端在上为末梢,末梢就是头,意思是上六居末爻所以为首——这个说法尤其穿凿。《小象传》说「比之无首,无所终也」。路已走到尽头,所以没有归宿。
小畜卦
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卦上下皆阳,一阴止于内,故曰小畜。畜,止也。太玄拟之曰敛,云阳气大满于外,微阴小敛于内,是其义也。旁通豫坤为云,上下皆坤爻,故曰密云。兑为雨,乃兑雨前遇巽风,为风吹散,云过日出,故不雨也。兑为西,伏坤为我,乾为郊,故曰自我西郊,言密云起自西郊,过而不留也。旧解多从虞翻,以半坎为云,既曰半坎,于密义似不合也。人知坎为云,不知坤亦为云,易林困之泰云:阴云四方,日在中央。以泰上坤为云也。人知坎为雨,不知兑亦为雨,上系云润之以风雨,风谓巽,雨谓兑也。睽上九往遇雨,亦以兑为雨。
《小畜》卦辞:亨通;浓云密布而不下雨,云气来自我的西郊。此卦上下都是阳爻,唯有六四一阴阻止于内,所以叫「小畜」,「畜」就是阻止。扬雄《太玄》拟此卦为《敛》,说阳气大满于外、微阴小敛于内,正是这个意思。《小畜》与《豫》旁通,《豫》的坤有「云」象,上下又都是坤爻,所以说「密云」。「兑」有「雨」之象,可是兑雨前面遇上巽风,被风吹散,云过天晴,所以不下雨。「兑」为西,伏体坤为「我」,「乾」为「郊」,所以说「自我西郊」,是讲浓云自西郊升起,飘过而不停留。旧注多依虞翻,以「半坎」为云;既然只是半个坎,与「密」字之义似乎不合。人们只知坎为云,不知坤也为云:《易林·困之泰》说「阴云四方,日在中央」,正是以《泰》卦上体坤为云。人们只知坎为雨,不知兑也为雨:《系辞上》说「润之以风雨」,「风」指巽,「雨」指兑;《睽》卦上九「往遇雨」,也是以兑为雨。
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云下降方为雨,尚往者,言云气为风所吹,散而往上,故不能雨。又离火上炎,将密云冲散,不能下落为雨,故膏泽未施也。上往纯对下施言。象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懿,美也。乾为德,离明,故曰文德。离明照天下,巽风散布四方,故曰懿文德。
《彖传》说:《小畜》一阴柔得其正位而上下五阳都来应它,所以叫「小畜」。下乾刚健、上巽顺入,九二九五阳刚居中而志向得行,所以亨通。「密云不雨」,是云气还在往上走;「自我西郊」,是恩泽尚未施行。云要下降才能成雨,说「尚往」,是讲云气被风吹散而向上飘走,所以下不成雨。再者二至四互体成离,离火向上燃烧,把浓云冲散,云落不下来化为雨,所以膏泽没有施布。「上往」正是对着「下施」而言。《大象传》说:风行走在天上,是《小畜》之象,君子由此美化文章德业。「懿」是美好。「乾」有「德」象,「离」为文明,所以说「文德」。离明照耀天下,巽风散布四方,所以说「懿文德」。
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复,来也。初为阳本位,阳来初,故曰复;来初当位,故曰复自道,乾为道也。初前临重阳,行难,宜有咎,然当位有应,遁世无闷,故无咎也。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义者宜也,言行谊如此,宜其吉也。
初九爻辞:沿着自己的道路返回,能有什么过错?吉。「复」是来。初位本是阳爻的本位,阳来到初位,所以叫「复」;来到初位而当位,所以说「复自道」——「乾」有「道」之象。初九前面接连是九二、九三两阳,同性行难,本该有咎;然而它当位而与六四相应,能像《乾》卦初九那样遁世而不苦闷,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复自道,其义吉也」。「义」就是宜,是说行事的道理如此,理应得吉。
九二:牵复吉。复,来也。伏艮手,故曰牵复。玉篇云:牵,速也。礼学记君子之教喻也,道而不牵;姤九三象云其行次且,行未牵也:皆训奉为速。牵复者,速来也,言来居二得中也。若作阳复解,则九二失位,何复之有?又按九二失位无应,承乘皆阳,本不吉,兹曰吉者,徒以得中也。象曰: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二虽不当位而在中,故吉。清儒多从虞翻,以五牵二,令二变阴应五为说。若然,则各卦非先变既济不能说也,惑乱后学,莫此为甚。失佚古通,速复故曰不自佚,言不自安逸也。
九二爻辞:牵引而返回,吉。「复」是来。下卦乾伏着艮,「艮」为手,手能牵,所以说「牵复」。《玉篇》说「牵」是快速。《礼记·学记》讲君子善于诱导,说「道而不牵」;《姤》卦九三《小象》说「其行次且,行未牵也」——这些「牵」字都训作快速。「牵复」就是迅速前来,指阳来居二位而得中。如果解成阳气来复,那么九二以阳居阴本已失位,还谈什么复?再者九二失位又无相应,上承下乘都是阳爻,本来不吉;此处说吉,只因为它得了中位。《小象传》说「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九二虽然不当位却居中,所以吉。清代学者多依从虞翻,说九五牵引九二,让九二变成阴爻去应九五;若照这样讲,各卦非得先变成《既济》才说得通,迷惑扰乱后学,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失」与「佚」古时相通,迅速前来所以说「不自佚」,是讲不让自己贪图安逸。
九三:舆说輹,夫妻反目。輹正义作辐,而马融以为车下缚,郑玄训为伏兔,则皆作輹,兹从马郑。伏坤为舆,伏震为輹。輹者舆所恃以行,乃舆在内而輹在外,则舆脱輹矣。乾为夫,坤为妻,巽得坤之初爻,故亦为妻。巽为白眼,卦二至上正反巽,白眼与白眼相反,是反目也。三上无应,下乘重阳,故有是象。震輹象失传。左传僖十五年筮遇归妹之睽,曰车脱其輹。夫归妹之睽,即震变离,震变离则震象毁,故曰车脱其輹。輹,伏兔,上承车箱,下轭车轴,子夏传、释名皆以輹为车屐,因在箱下有若履然,故左传以震为輹。屐,震象也。虞氏改作腹,非也。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坎为室,坎伏不见,故曰不能正室,言夫无如妻何也。
九三爻辞:车厢脱落了车輹,夫妻反目。「輹」字《周易正义》本作「辐」,但马融解作车底的绑缚,郑玄训为「伏兔」,两家都是作「輹」,这里依从马、郑。下卦乾伏着坤,「坤」有「舆」象;所伏的震有「輹」象。「輹」是车厢赖以行走的部件,如今车厢在内而輹在外,就是车脱了輹。「乾」为夫,「坤」为妻;巽是取坤的初爻而成,所以巽也为妻。「巽」有「白眼」之象,此卦二爻至上爻正看是巽、倒看也是巽,白眼与白眼相对,就是「反目」。九三与上九同为阳爻不成应,下面又乘着初九、九二两阳,所以有这样的象。「震为輹」这个象已经失传:《左传》僖公十五年记占筮遇《归妹》之《睽》,占辞说「车脱其輹」——《归妹》变《睽》正是下体震变成离,震一变,震象就毁了,所以说「车脱其輹」。「輹」就是伏兔,上面托着车厢,下面卡住车轴;《子夏易传》和《释名》都把「輹」比作车的木屐,因为它在车厢底下,样子像鞋,所以《左传》以震为輹——木屐本来就是震象。虞翻把「輹」改作「腹」,不对。《小象传》说「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坎」有「室」象,此卦的坎伏而不显,所以说「不能正室」,意思是丈夫拿妻子没有办法。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四卦主,五阳孚之,故曰有孚。释文血马云当作恤,忧也,是马以血为恤之省文,而荀爽、王弼等直读为血,非也。坎为恤为惕,乃坎伏不见,故曰恤去惕出,言不忧惧也。四当位有应,上承重阳,故无咎。象日:有孚惕出,上合志也。上谓五上,五上皆阳,四承之,阴遇阳得类,故曰合志,此与升初六之上合志义同也。巽为志,易林姤之小过心志不亲,小过中爻正反巽,故心志不亲;又蒙之升成子得志,亦以升下巽为志。盖心志在内,而巽为伏,故巽为志。
六四爻辞:有诚信,忧患消去、惊惧退出,没有过错。六四是全卦之主,五个阳爻都信从它,所以说「有孚」。《经典释文》说「血」字马融认为应当作「恤」,即忧愁,可见马融把「血」看作「恤」的省笔字;荀爽、王弼等人径直读作血,不对。「坎」有「恤」象、「惕」象,而此卦的坎伏而不见,所以说「恤去惕出」,意思是不再忧惧。六四以阴居阴而当位,下与初九相应,上承九五、上九两阳,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源本此处「曰」误作「日」)说「有孚惕出,上合志也」。「上」指九五和上九,两爻都是阳,六四承奉着它们,阴遇阳而得其配类,所以说「合志」;这与《升》卦初六「上合志」用法相同。「巽」有「志」之象:《易林·姤之小过》说「心志不亲」,因为《小过》的中爻正反皆成巽,所以说心志不亲;《蒙之升》说「成子得志」,也是以《升》卦下体巽为志。大约心志藏在里面,而巽主潜伏,所以巽为志。
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孚谓孚于四。四卦主,阳喜阴,故下三阳亦孚于四。挛,引也,牵也,言阳皆孚四,有若牵引连接也。九家谓五孚下三爻,虞翻强命二变谓五孚二,并非,阳于阳不孚也。五天子位,巽为利,五乘之,故富。伏震为邻,富以其邻,言五之所以富,以邻于四也。九家谓五以四阴作财,与下三阳共之,故曰不独富,深得经旨。象曰:有孚挛如,不独富也。不独义见前。
九五爻辞:有诚信而彼此牵连,与邻爻共享富有。这里的「孚」是指信从六四。六四是全卦之主,阳喜爱阴,所以下面三个阳爻也都信从六四。「挛」是牵引、牵连,是说众阳都信从六四,好像被牵引连接在一起。《九家易》说九五取信于下面三爻,虞翻硬要让九二变爻、说成九五孚于九二,都不对——阳对阳是不相孚的。五是天子之位,上体巽有「利」之象,九五乘在巽上,所以富有。伏体震有「邻」之象;「富以其邻」是说九五之所以富,正因为紧邻着六四。《九家易》说九五把六四这一阴当作财富,与下面三阳共同享有,所以叫「不独富」,深得经文本旨。《小象传》说「有孚挛如,不独富也」,「不独」之义见于上文。
上九: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云上往,至上九而极。兑为雨,兑覆向下,是雨已下施也,故曰既雨。既,已也。诗召南江有汜,其后也处,毛传:处,止也。既处者,言雨已止也。德者雨泽也,尚德载,言雨泽下降,乾旋坤受,地得载其德泽也。巽为妇,柔之为道不利远,高处在上,非妇德所宜,故妇贞得此爻者厉也。兑为月,互离为日,月西日东相望。几,孟荀作既,孟云即望十六日也。纳甲法,十五日夜乾象,月盈甲;十六日平明巽象,月退辛。上九处巽之终,正既望也。既望则阳将消,又三无应,故征凶。
上九爻辞:雨已经下过,也已经停歇,德泽得以承载;妇人守此则危,月亮将圆,君子出行有凶。云气一路上行,到上九而极。「兑」有「雨」之象,兑倒转过来口朝下,就是雨已下降施布,所以说「既雨」——「既」是已经。《诗经·召南·江有汜》说「其后也处」,毛传训「处」为止,「既处」是说雨已经停了。「德」指雨泽;「尚德载」是说雨泽下降,乾天回旋、坤地承受,大地得以承载这份德泽。「巽」有「妇」之象;柔弱之道不宜行远,上九高踞在上,不是妇德所适宜的,所以妇人占问而得此爻则危。「兑」为月,二至四互体成离为日,月在西、日在东,两相对望。「几」字,孟喜、荀爽本作「既」,孟喜说就是十六日的既望。按纳甲之法,十五日夜里配乾象,月满而纳甲;十六日天明配巽象,月退而纳辛。上九处在巽体的终了,正是既望之时;既望之后阳气将消,加上上九与九三同性无应,所以出行有凶。
自兑月象失传,小畜、归妹、中孚之月几望,旧解皆以坎为月。岂知易之言月,十九皆谓兑,说卦象与经所用象不尽同也。易林复之临云:月出平地。以临上坤为地,下兑为月也。又家人之小畜云:杲杲白日,为月所食。以小畜互离为日,兑为月,兑月侵入离体之半,故曰为月所食。兑月象,后惟邵子知之,而清易家皆不信,岂知邵子所用,与易林合,与易合哉。象曰:既雨既处,德积载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吴先生曰:古得德同字,德积载,即雨泽得为大地所载也。巽为疑,下无应,阳遇阳,故疑。
自从「兑为月」这个逸象失传,《小畜》《归妹》《中孚》三处的「月几望」,旧注都拿坎当月。他们哪里知道《周易》讲月,十有八九指的是兑;《说卦》所载的象与经文实际所用的象,本来就不完全相同。《易林·复之临》说「月出平地」,是以《临》卦上体坤为地、下体兑为月;《家人之小畜》说「杲杲白日,为月所食」,是以《小畜》互体离为日、兑为月,兑月侵入离体的一半,所以说被月所食。「兑为月」这个象,后世只有邵雍知道,清代易学家却都不肯相信;他们哪里想到邵雍所用的,正与《易林》相合,也与《周易》相合。《小象传》说:「既雨既处」,是德泽积聚而得以承载;「君子征凶」,是心中有所疑虑。吴先生说:古时「得」「德」是同一个字,「德积载」就是雨泽得以被大地承载。「巽」有「疑」之象;上九下面无爻相应,遇到的九三又是同性之阳,所以生疑。
履卦
履虎尾,不咥人,亨。尔雅释言:履者礼也。故太玄即拟为礼。礼莫大于辩上下、定尊卑,卦上天下泽,尊卑判然,人之行履莫大于是,故曰履。乾为虎,四虎尾,兑在乾后,故曰履虎尾。履,蹑也,言三蹑乾后也。乾为人,兑口为咥,人在外故不受咥。彖传曰柔履刚,言三步乾刚之后也。荀爽谓三履二,祇以下卦为说。岂知卦名皆合上下卦取义,无取一卦者。且三履二是柔乘刚,与卦义正相背,非也。
《履》卦辞:踩着老虎的尾巴,老虎却不咬人,亨通。《尔雅·释言》说「履」就是礼,所以《太玄》拟此卦为《礼》。礼没有比辨明上下、确定尊卑更要紧的;此卦上为天、下为泽,尊卑分得清清楚楚,人的行止没有比这更重要的,所以叫「履」。「乾」有「虎」之象,九四是虎尾,下体兑跟在乾的后面,所以说「履虎尾」。「履」是踩踏,指六三踩在乾的后面。「乾」又有「人」象,「兑」为口,口能咬啮;人在外卦,所以不被咬。《彖传》说「柔履刚」,是讲六三跟在乾刚之后行走。荀爽说六三踩着九二,那是只就下卦立论;他哪里知道卦名都是合上下两卦取义,没有只取一卦的。何况六三踩九二乃是柔乘刚,与卦义正好相反,讲不通。
彖曰:履,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说而应乎乾,谓三应上也。五下履巽,男为病宜有疚,疚即病也,然而不疚者,以五履帝位而中正也。互离为日故光明。人知坎为病,不知巽亦为病,故说疚象无有合者。岂知巽为陨落,当然亦为病。易林巽之鼎云:病伤不治。以鼎下巽为病。兑之蛊云:疮痍多病。以蛊上艮为疮痍,下巽为病也。由易林推之易,遁九三云有疾厉,丰六二云往得疑疾,易原以巽为疾病,故易林本之也。(集解荀注多利贞二字,兑秋乾冬正合,然他本皆无。)
《彖传》说:《履》是柔踩在刚上;下体兑喜悦而上应于乾,所以踩着虎尾而虎不咬人,亨通;九五阳刚中正,居于帝位而没有病患,光明正大。「说而应乎乾」,指六三上应上九。九五下面踩着互体巽,巽有病象,本该有「疚」——「疚」就是病;然而不病,是因为九五居帝位而又中正。三至五互体成离为日,所以说「光明」。人们只知坎为病,不知巽也为病,所以解说「疚」这个象没有讲得合的。他们哪里知道「巽」有「陨落」之象,自然也就为病:《易林·巽之鼎》说「病伤不治」,是以《鼎》卦下体巽为病;《兑之蛊》说「疮痍多病」,是以《蛊》卦上体艮为疮痍、下体巽为病。由《易林》推求到《周易》,《遁》九三说「有疾厉」,《丰》六二说「往得疑疾」,可见《周易》原本就以巽为疾病,《易林》正是承袭它的(《周易集解》所引荀爽注多出「利贞」二字,兑属秋、乾属冬,与「贞」正相合,然而别的本子都没有)。
象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谦坤为民为志,艮止为定。民志之所以不定者,以不知上下也。上天下泽,尊卑显然,故君子法之以定民志,周公制礼是其事也。初九:素履,往无咎。四无应,二阳,阳遇阳得敌,宜有咎,然而无咎者,以能素位而行也,故曰素履,言屏去浮华,安常蹈素,循分自守也。能如此,故往无咎。象曰:素履之往,独行愿也。得敌无应,故曰独行;甘于独行,故无咎也。先儒于同性相违之义知者鲜,故独行之故无有详者。
《大象传》说:上为天、下为泽,是《履》之象,君子由此分辨上下名分、安定百姓的心志。《履》与《谦》旁通,《谦》卦的坤有「民」象、「志」象,艮主静止所以为「定」。百姓的心志之所以不安定,正因为不知上下名分;上天下泽,尊卑一目了然,所以君子效法它来安定民志——周公制礼,就是这件事。初九爻辞:以素朴之道行履,前往没有过错。初九与九四同为阳爻不成应,上面又是九二之阳,阳遇阳成敌,本该有咎;然而没有过错,是因为它能安于本位而行,所以说「素履」,意思是屏除浮华、安于常道、践行素朴、守住本分。能这样,所以前往无咎。《小象传》说「素履之往,独行愿也」。成敌而又无应,所以说「独行」;甘心独行,所以没有过错。前儒懂得「同性相违」这层义理的很少,所以「独行」的缘由从来没有人讲清楚。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伏艮为道路,比阴得中,故坦坦。坦坦者宽平也。兑为昧无应,故曰幽人。居中故贞吉。象曰: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象多释贞为正,此以不乱释贞,明贞有正定二义也。
九二爻辞:所行的道路平坦宽阔,幽居之人贞正得吉。下卦兑伏着艮,「艮」有「道路」之象;九二紧挨着六三之阴而又居下卦之中,所以说「坦坦」,「坦坦」就是宽广平整。「兑」有昏昧之象,九二上又无相应之爻,所以称「幽人」。因为居中,所以「贞吉」。《小象传》说「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象传》多半把「贞」解作「正」,这里却用「不乱」来解「贞」,可见「贞」兼有「正」与「定」两层意思。
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说文:眇,一目小也。兑为小,离目,故曰眇能视。震为履,二三半震,故曰跛能履。眇而视,跛而履,皆力不足而不止之象,故象曰不足以有明、不足以与行也。三正在乾虎后故曰履虎尾。彖言不咥,此言咥者,盖以上下卦言,乾虎在外,兑在后,故不咥;而以爻言,四虎尾,上虎首,三应在上,上必来三,虎首回噬,故三独受咥而凶也。
六三爻辞:眼睛偏盲还要看,脚跛还要走;踩着虎尾,被虎咬伤,凶;武人为大君效力。《说文》说「眇」是一只眼睛小。「兑」为小,三至五互体成离为目,所以说「眇能视」。「震」有「履」之象,二、三两爻只半成震形,是半个震,所以说「跛能履」。眼半瞎还要看、脚跛了还要走,都是力量不足却不肯停下的形象,所以《小象传》说「不足以有明」「不足以与行」。六三正在乾虎的后面,所以说「履虎尾」。《彖传》说不咬人,这里却说咬人:那是因为《彖》就上下两卦立论——乾虎在外卦,兑在它后面,所以不咬;而爻辞是就爻位立论——九四是虎尾,上九是虎头,六三所应在上九,上九必来就六三,虎头回过来噬咬,所以唯独六三挨咬而凶。
伏震为武人,乾为大君,三承乾,故曰武人为于大君,言武人忠于大君。阴顺阳,代终事,与讼三之从王事同。象释曰志刚,刚即谓大君,志刚即释为义也。虞翻谓三失位,变得正成乾,直以武人变为大君,失之。近师俞荫甫谓此与坤、讼六三之或从王事同义,略露曙光,特又以三升乾上释为字仍误也。震武之象,国语重耳筮遇贞屯悔豫,皆有震,曰车有震武。武,足迹也。震健,故震为武,易林本之,遇震即言武,于是履及巽之武人,象始大明。
下卦兑所伏的震有「武人」之象,「乾」有「大君」之象;六三上承乾体,所以说「武人为于大君」,是讲武人效忠于大君。阴顺从阳,代替阳完成事功,与《讼》卦六三「或从王事」同义。《小象传》用「志刚」来解释,「刚」就指大君,「志刚」正是解释那个「为」字。虞翻说六三失位,变而得正就成乾,等于直接把武人变成大君,讲错了。近人俞樾说这一句与《坤》卦、《讼》卦六三的「或从王事」同义,稍稍透出一线曙光,可惜他又用六三升到乾上来解释「为」字,仍旧错了。「震为武」这个象见于《国语》:晋公子重耳占筮,得「贞屯悔豫」,两卦都含震,占辞说「车有震武」——「武」是足迹,震性刚健,所以震为武。《焦氏易林》承袭此例,凡遇震就说「武」。于是《履》卦以及《巽》卦的「武人」,取象才大白于世。底本此段之后即接卷四《泰》卦:《履》卦九四「履虎尾,愬愬终吉」、九五「夬履,贞厉」、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三爻的爻辞、《小象》连同尚氏注文整片脱去,今依底本实收,不据通行本代补。
周易尚氏学卷四 上经
泰卦
泰。小往大来,吉,亨。阳性上升,阴性下降,乃阴在上,阳在下,故其气相接相交而为泰。泰,通也。阳大阴小,爻在外曰往,在内曰来,故曰小往大来。泰寅月卦,阳长故亨。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阳上升,阴下降,故气交。坤为万物,为心志,交则万物气通,心志和合,故曰同。坤志象失传,易林屯之益云:心劳且忧。益互坤,以坤为心。又需之否云:毛羽憔悴,志如死灰。以否下坤为志为死。(详焦氏易诂易象补遗)内阳外阴,内健外顺,内君子外小人,将老氏宗旨括尽无余。乾为君子,坤为小人。泰本候卦,阳长故阴消。
《泰》卦辞:小的去、大的来,吉,亨通。阳的本性上升,阴的本性下降;此卦偏偏阴在上、阳在下,所以两气彼此迎接交合而成《泰》,「泰」就是通。阳为大、阴为小;爻在外卦叫「往」,在内卦叫「来」,所以说「小往大来」。《泰》是配寅月的候卦,阳气正在增长,所以亨通。《彖传》说:「泰,小往大来吉亨」,就是天地交感而万物通畅,上下交感而心志相同;内卦为阳、外卦为阴,内刚健、外柔顺,内君子、外小人,君子之道增长,小人之道消退。阳上升、阴下降,所以二气相交。「坤」有「万物」象、「心志」象;相交则万物之气贯通、心志和洽,所以说「同」。「坤为志」这个象已经失传:《易林·屯之益》说「心劳且忧」,《益》卦有互体坤,正是以坤为心;《需之否》说「毛羽憔悴,志如死灰」,是以《否》卦下体坤为志、为死(详见《焦氏易诂》与《易象补遗》)。内阳外阴、内健外顺、内君子外小人这几句,把老子的宗旨概括得一点不剩。「乾」有「君子」象,「坤」有「小人」象。《泰》本是十二消息候卦之一,阳长所以阴消。
按上经始乾坤,终水火,而以否泰为枢纽,明否泰剥复皆天地自然之法象、循环之原理,君子所宜居而安也,静之象也。下经始咸恒,终既未济,而以损益为枢纽,明吉凶失得、进退变化全在人为,君子所以自强不息也,动之象也。而否泰损益皆序于第十卦后者,数至十则盈,盈则变也。
按《周易》上经以《乾》《坤》开始,以坎离水火终结,而拿《否》《泰》作枢纽,表明《否》《泰》《剥》《复》都是天地自然的法象、循环往复的原理,君子应当安然处之——这是「静」的一面。下经以《咸》《恒》开始,以《既济》《未济》终结,而拿《损》《益》作枢纽,表明吉凶得失、进退变化全在于人为,所以君子要自强不息——这是「动」的一面。而《否》《泰》《损》《益》都排在第十卦之后,是因为数目到十便满盈,满盈就要变化。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财裁同,释文荀作裁,释言疏财裁音义并同。汉时臣工上疏,裁察每作财察,是其证。财成即裁成也。互震为左,互兑为右,坤为民。以左右民者,孔疏左右助也,以助养其民也。虞翻谓坤富称财,非。
《大象传》说:天地交感,是《泰》之象,君主由此裁节成就天地之道,辅助天地之所宜,用来佐助百姓。「财」与「裁」相同:《经典释文》说荀爽本作「裁」,《尔雅·释言》疏说「财」「裁」音义都相同;汉代臣子上疏,「裁察」常写作「财察」,正是明证。「财成」就是「裁成」。二至四互体成震,「震」有「左」象;三至五互体成兑,「兑」有「右」象;「坤」有「民」象。所谓「以左右民」,孔颖达疏说「左右」就是帮助,用来扶助养育百姓。虞翻说坤富有而称「财」,不对。
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初应在四,四坤为茅茹,此象失传。易林剥之坤云:荻芝俱死。以坤为荻芝。又同人之屯云:蓬蒿代柱,大屋颠倒。屯互艮为屋为柱,互坤为蓬蒿,故坤亦为茅茹。茹,菜属也,诗郑风茹藘在阪,前汉食货志菜茹有畦。茅,说文菅也。茹与茅为二物。以其汇者,言茅与茹同拔,连类以及也。四有应,故征吉。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初应在四,故曰志在外,外坤为心志。
初九爻辞:拔起茅草连着茹菜,因为它们同类相连;出行吉利。初九上应六四,六四属外卦坤,「坤」有「茅茹」之象,这个象已经失传:《易林·剥之坤》说「荻芝俱死」,是以坤为荻芝;《同人之屯》说「蓬蒿代柱,大屋颠倒」,《屯》卦互体艮为屋为柱、互体坤为蓬蒿——可见坤也为茅茹。「茹」是菜类,《诗经·郑风》说「茹藘在阪」,《前汉书·食货志》说「菜茹有畦」;「茅」,《说文》解为菅草。可见「茹」与「茅」是两样东西。「以其汇」,是说茅与茹一同被拔起,牵连同类而及。六四与初九相应,所以出行吉利。《小象传》说「拔茅征吉,志在外也」。初九所应在六四,所以说心志在外;外卦坤有「心志」之象。
九二:苞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释文云:荒本亦作巟,说文引同,许云水广,虞云大川也。晁氏云:汉易皆作巟,彖辞巟河是一事,象数无田秽之荒,作荒始于王弼。按晁说是也,巟河为对文。王弼盖以坤为乱,改作荒,岂知坤为水,巟与河皆坤象也。苞今本作包,唐石经增改作苞,释文亦作苞。二应在五,五坤为大川、为河,言二必上升,有苞括大川、冯涉长河之势,断不以其辽远而不及也。阴以阳为朋,亡,往也,去也。朋往者,言二必往五,得尚居中正之位也。旧诂因坤水象及朋义失传,故无有得解者。(礼记少仪有亡而无疾,晋语请从此亡,注皆训为去。)象曰:苞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五位尊,故曰光大。
九二爻辞:包容广阔的大水,徒步涉过大河,不遗弃远方,朋类前往,能够配享居中而行的尊位。《经典释文》说:「荒」本又作「巟」,《说文》所引相同,许慎解「巟」为水面广大,虞翻解作大川。晁说之说:汉代《易》本都作「巟」,《彖》辞的「巟」与「河」本是一事,象数上并没有田地荒秽的「荒」,写成「荒」是从王弼开始的。按晁说是对的,「巟」与「河」正是对文。王弼大概因为坤有「乱」象,才改成「荒」;他哪里知道坤为水,「巟」与「河」都是坤象。「苞」字今本作「包」,唐石经增改作「苞」,《释文》也作「苞」。九二上应六五,六五属坤,「坤」有「大川」象、「河」象;这是说九二必定上升,有包举大川、徒涉长河的气势,绝不会因为路途辽远而顾及不到。阴以阳为朋类,「亡」是往、是去;「朋亡」是说九二必往六五,得以配享居中守正之位。旧注因为「坤为水」这个象以及「朋」字之义失传,所以没有人讲得通(《礼记·少仪》「有亡而无疾」、《国语·晋语》「请从此亡」,注都把「亡」训为去)。《小象传》说「苞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五位尊贵,所以说「光大」。
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陂,倾也;复,返也。阳息至三天地分,故曰平。然三居卦终,乾三云终日乾乾,反复道也,言阳至三而盈,将反初成巽也,故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巽陨落故倾)平陂往复虽相循环,然三本当位,能艰贞自守,必无咎也。坤为忧恤。(临六三云既忧之无咎,以坤为忧。易林大壮之损云使母忧叹,以损互坤为忧也。详焦氏易诂。)三临之孚于群阴,故无恤。兑口为食,坤多故曰于食有福,乾为福也。
九三爻辞:没有永远平坦而不倾斜的,没有一去而不回返的;在艰难中守正就没有过错;不必忧虑自己的诚信,在饮食上自有福分。「陂」是倾斜,「复」是返回。阳气生长到第三爻,天地各占一半,所以说「平」。然而九三处在下卦的终了,《乾》九三说「终日乾乾」,其《小象》说「反复道也」,意思是阳到三爻已经充盈,将要返回初位而变成巽,所以说「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巽主陨落,所以说倾斜)。平与陂、往与复虽然循环相因,但九三本来当位,能在艰难中守正自持,必定没有过错。「坤」有「忧恤」之象(《临》卦六三说「既忧之,无咎」,就是以坤为忧;《易林·大壮之损》说「使母忧叹」,是以《损》卦互体坤为忧,详见《焦氏易诂》)。九三迫临上面的众阴而取信于它们,所以不必忧虑。互体兑为口,口主饮食;坤主众多,所以说「于食有福」——「乾」又有「福」象。
象曰:无往不复,天地际也。广韵际,边也,畔也。三应在上,三上居天地之极,极则返始,释平必陂、往必复之故也。宋衷曰:三位在乾极,应在坤极。以极诂际字,最为明晰。乃惠栋、李道平等解释宋注,竟从小尔雅谓际者接也,天地际即天地交接也。岂知乾极坤极正释际义,际若为交接,与无往不复之义何与哉?失宋义矣。其它更无有能得解者。易理之失传,更甚于易象矣。
《小象传》说「无往不复,天地际也」。《广韵》说「际」是边缘、界畔。九三所应在上六,九三与上六分别处在乾天与坤地的两端极处,到了极处就要返回起点——这正是解释平必转陂、往必转复的缘故。宋衷说:九三之位在乾的极处,所应之爻在坤的极处。他用「极」来训「际」字,最为清晰。可是惠栋、李道平等人解释宋衷此注,竟依《小尔雅》说「际」是交接,把「天地际」讲成天地交接。他们哪里知道乾极、坤极正是「际」字的解释;「际」若解成交接,与「无往不复」的意思有什么相干呢?这就失掉宋衷的原意了。其余各家更没有讲得通的。《易》理的失传,比《易》象的失传还要严重。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震为飞,故曰翩翩。坤虚,故曰不富。以,与也。震为邻。以其邻不戒以孚者,言四及五上皆有应予,下孚于阳也。阴得阳应必吉,故曰不戒以孚。戒,告诫也。震飞之象,易林屡用之,同人之坎云:出于幽谷,飞上乔木。以坎互震为飞也。证之易明夷初九云明夷于飞,易即以震为飞。旧解以离为飞,若泰无离象也。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实也;不戒以孚,中心愿也。坤为心志。(按益九五云有孚惠心,以互坤为心也。否初象云志在君也,以坤为志也。易林以坤为心志,证尤多。旧解皆以坎为心志,自得此象,凡易言心志者,始皆得解。)中心愿者,言阴喜应阳也。阳为实,失实,言无阳。
六四爻辞:轻捷地翻飞,并不富有,与它的邻爻一同不待告诫而心怀诚信。「震」有「飞」之象,所以说「翩翩」;坤中空虚,所以说「不富」。「以」是与、连同,「震」又有「邻」象。「以其邻不戒以孚」,是说六四连同六五、上六都各有相应之爻,向下与阳爻相孚。阴得到阳的呼应必定吉利,所以说「不戒以孚」;「戒」是告诫。「震为飞」这个象,《焦氏易林》屡屡用到:《同人之坎》说「出于幽谷,飞上乔木」,是以《坎》卦互体震为飞。拿《周易》来印证,《明夷》初九说「明夷于飞」,可见《周易》本来就以震为飞。旧注以离为飞,可是《泰》卦并没有离象。《小象传》说:「翩翩不富」,是三阴都失掉了阳的充实;「不戒以孚」,是出于内心的愿望。「坤」有「心志」之象(按《益》卦九五说「有孚惠心」,是以互体坤为心;《否》卦初六《小象》说「志在君也」,是以坤为志;《易林》以坤为心志的例证更多。旧注都以坎为心志,自从找回这个象,凡《周易》讲心志之处才都讲得通)。「中心愿」是说阴喜欢与阳相应。阳为「实」,「失实」就是没有阳。
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震为帝,坤贞乙,故曰帝乙。兑为妹,震为归,妇人谓嫁曰归,归妹谓嫁妹也,正中爻震兑象也。祉,福也。以祉元吉者,言二升五,五来二(来二即归),各当其位,永为俪耦,故元吉也。象释曰中以行愿,即谓五愿归居二也。帝乙或谓为成汤,或谓为纣父。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五位尊,故曰元吉。中以行愿,即谓五愿归二也。
六五爻辞:帝乙嫁女,因此得福,大吉。「震」有「帝」之象,坤在纳甲之法中配「乙」,所以合称「帝乙」。「兑」有「妹」之象,「震」有「归」之象;女子出嫁叫「归」,「归妹」就是嫁妹妹。这正是取中间几爻互体震、兑之象。「祉」是福。「以祉元吉」,是说九二升到五位、六五来到二位(「来二」就是出嫁),各自当位,永结配偶,所以大吉。《小象传》用「中以行愿」来解释,就是说六五愿意下嫁而居于二位。「帝乙」,有人说是商汤,有人说是纣王的父亲。《小象传》说「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五位尊贵,所以说「元吉」;「中以行愿」,就是六五愿意下嫁给九二。
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复覆通,诗陶复陶穴,说文引作覆,是其证。艮为城,兑为隍,城池也。三至上艮覆,正当兑泽,故曰城覆于隍。九家云:城覆于隍,国政崩也。崩即谓艮覆。京房于复卦朋来无咎,朋作崩,与此义同也。又易林归妹之泰云:倾夺我城,使家不宁。城倾即谓泰三至上艮覆,释此爻也。坤为师,震为言、为告命,坤阴下降主退,故曰勿用。吴先生曰:邑,挹之省文,挹,损也,言自挹损其告命,如复世之下诏罪己也。贞吝,言卜问不吉,泰极将返否故也。象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坤为乱。其命乱者,言泰极返否,为天地自然之命运,无可避免。此命字与告命异,诸家混同之,非。
上六爻辞:城墙倾覆在护城壕里;不要动用军队;从城邑中发出诏命;卜问有难。「复」与「覆」相通:《诗经》「陶复陶穴」的「复」,《说文》引作「覆」,正是明证。「艮」有「城」之象,「兑」有「隍」之象,「隍」就是护城的干壕。三爻到上爻是一个倒过来的艮,正对着下面的兑泽,所以说「城覆于隍」。《九家易》说:城覆在隍中,是国政崩坏;「崩」正指艮的倾覆。京房把《复》卦「朋来无咎」的「朋」写作「崩」,取义与此相同。又《易林·归妹之泰》说「倾夺我城,使家不宁」,「城倾」就是指《泰》卦三至上的倒艮,正是解释这一爻。「坤」有「师」象,「震」有「言」象、「告命」象;坤属阴、性下降而主退,所以说「勿用」。吴先生说:「邑」是「挹」的省笔字,「挹」是减损,意思是自行减损自己的诏命,就像后世帝王下罪己诏一样。「贞吝」是说卜问不吉,因为《泰》到极处将要返回《否》。《小象传》说「城复于隍,其命乱也」。「坤」有「乱」象。所谓「其命乱」,是说《泰》极而返《否》,乃是天地自然的命运,无可避免;这个「命」字与前面的「告命」不同,各家把两者混为一谈,是错的。
否卦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阳上升,阴下降,乃阳即在上,阴即在下,愈去愈远,故天地不交而为否。否,闭也。《泰》上六《象传》云「其命乱也」,言泰极反否,乃天地自然之命运,必至之理,非人力所能为。此曰否之匪人,仍其义也。阳往外而诎,阴来内而信,故不利君子贞。贞,卜问。其以正为说者,无论若何斡旋,皆不能通。
《否》卦辞:「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阳气本性上升,阴气本性下降。《否》卦乾在上、坤在下,阳原就居上,阴原就居下,各随本性而行,只会越离越远,天地之气因此不能交合,于是成「否」。「否」就是闭塞。《泰》卦上六《象传》说「其命乱也」,是讲《泰》到极点自然反转为《否》,这是天地自身的运数、必至之理,不是人力所能造作。此处说「否之匪人」,用的正是同一层意思:否闭并非由人造成。阳爻外往而屈缩,阴爻内来而伸张,所以于君子的卜问不利。「贞」在这里是卜问的意思;旧说训「贞」为守正,那么无论怎样周旋解释,都讲不通。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天气本上腾而在外,地气本下降而在内,愈去愈远,故气不交。气不交故万物不通而死矣。坤为万物,为邦国。乾上坤下,君民不亲,上下闭塞,而邦必乱,故曰无邦。否七月卦,阴长阳消,故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
《彖传》说:「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天之气本来上腾,而乾又居外卦;地之气本来下沉,而坤又居内卦,两者越离越远,所以二气不能交感。二气不交,万物得不到生养就枯死了。尚氏用逸象立说:坤有「万物」之象,又有「邦国」之象。此卦乾上坤下,君在上、民在下而彼此不亲,上下闭塞,邦国必乱,所以《彖传》说「无邦」。《否》是十二消息卦中的七月卦,此时阴气渐长、阳气渐消,所以说「小人道长,君子道消」。
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乾为德,俭,约也。坤闭故曰俭德,言敛抑自守也。互巽为伏,故曰辟难。坤为患,为难,言遁世不出,以避世难。乾为禄,艮为荣,巽伏故不可荣以禄位,言当否之时,遁人山林,高隐不出也。初六:拔茅茹以其汇,征吉,亨。阴皆有应,故辞与泰同。泰茅茹象,指应爻;此则用本象也。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君也。坤为志,乾为君。志在君,言上应四也。
《大象传》说:「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乾有「德」象,「俭」是约束收敛。坤性闭塞,与乾德合起来便是「俭德」,说的是敛抑自守。《否》卦二至四爻互体成巽,巽有「伏」象,所以说「辟难」——躲避灾难。坤又有「忧患」「患难」之象,合起来是说君子避世不出,以躲开乱世之难。乾为俸禄,艮为荣显,而巽主伏藏,所以「不可荣以禄位」。整句是说:当此否闭之世,君子应当隐遁山林,高蹈而不出仕(源文「遁人山林」之「人」当作「入」)。初六爻辞:「拔茅茹以其汇,征吉,亨。」《否》卦三个阴爻都各有相应的阳爻,所以辞句与《泰》卦初九相同。不过《泰》卦的「茅茹」之象取自所应之爻,这里则取本爻自身所在的坤体。《小象传》说:「拔茅征吉,志在君也。」坤有「志」象,乾有「君」象。所谓「志在君」,是说初六向上与九四相应,心志系于在上的阳刚。
六二:苞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苞今本作包,依唐石经及《释文》,下同。包、苞古通用。《禹贡》「草木渐包」,注:包,丛生。《释文》:字亦作苞。是包、苞古不分。《尔雅·释言》云:苞,稹也。疏:孙炎曰,物丛生曰苞。《诗·唐风》「集于苞栩」,亦以苞为丛。是苞有多意、众义。坤为众。苞承者,言下三爻皆承阳有应也。小人谓二,二得中有应,故小人吉。凡阴得阳应必吉,阳得阴应不皆吉;而否卦阳气上腾,不能下降,故大人否亨。大人谓五。否,不,言五虽得二应而不亨也。朱升释承为脀,卦既无此象;荀爽谓二为四所包,朱震谓二为五所包。夫四五若能下施包二,则大人不否亨矣,非也。
六二爻辞:「苞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苞」字通行本作「包」,此处依唐石经和陆德明《经典释文》作「苞」,下文同。包、苞二字古时通用:《尚书·禹贡》有「草木渐包」,注说「包」是丛生;《释文》说此字也写作「苞」,可见二字古时不分。《尔雅·释言》说「苞,稹也」,疏引孙炎的话说,物丛生叫「苞」;《诗经·唐风》「集于苞栩」,也把「苞」用作丛聚。可见「苞」有多、有众的意思。坤有「众」象,下卦正是坤。所谓「苞承」,是说下面三个阴爻都上承阳爻而各有所应。「小人」指六二,六二居中而与九五相应,所以对小人吉利。凡阴爻得阳爻相应必定吉利,阳爻得阴爻相应却未必都吉。《否》卦阳气一味上腾、不肯下降,所以说「大人否亨」。「大人」指九五,「否」在此读作「不」,是说九五虽得六二相应,却仍不通泰。朱升把「承」解作祭祀盛牲的「脀」,卦中并无此象;荀爽说六二被九四所包,朱震说六二被九五所包——四、五若真能下施而包容六二,那大人就不会「否亨」了,所以都不对。
象曰:大人否亨,不乱群也。坤众放曰群。坤为乱,乱,杂也。不乱群,言五不能下施应二,俾天地相杂也,故否亨。虞翻谓坤三阴乱弒君,大人不从,故不乱群。岂知不乱群,即仍天地不交之义,言五不能交二也。群义即释苞义也。
《小象传》说:「大人否亨,不乱群也。」坤为众,众多所以称「群」。坤又有「乱」象,「乱」在这里是错杂的意思。「不乱群」,是说九五不能下降施与、与六二真正感应,使天地之气交错混同,所以才「否亨」——不能通泰。虞翻把它解作坤的三个阴爻作乱弒君、大人不肯附从,故曰「不乱群」;他不知道「不乱群」讲的仍是天地不交的老意思,是说九五无法与六二交合。而「群」字之义,正是回头解释爻辞里的「苞」字(苞即丛聚、众多)。
六三:苞羞。此苞字与上同义,仍坤众、坤群象也。羞,《说文》:进献也。《左传》隐三年「润溪沼沚之毛,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杜注:羞,进也。《国语·楚语下》「于是乎每朝设脯一束,以羞子文」,注亦作进。苞羞者,众进也。否本阴长之卦,故群进而消阳也。
六三爻辞:「苞羞。」这个「苞」字与六二的「苞」同义,仍旧取坤为众、坤为群之象。「羞」字,《说文解字》训为进献。《左传》隐公三年有「涧溪沼沚之毛,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杜预注:羞,就是进。《国语·楚语下》说「于是乎每朝设脯一束,以羞子文」,注也训「羞」为进。所以「苞羞」就是群阴并进。《否》本是阴气渐长之卦,六三居下坤之上,正是众阴成群上进而消剥阳气的时候。
象曰:苞羞,位不当也。六三不当位,进至于四,或与上相上下,则当位矣。言所以进者,以不当位也,释苞羞之故也。自荀爽释为羞耻,朱升释为膳羞,位不当之义,皆莫知所指矣。
《小象传》说:「苞羞,位不当也。」六三以阴爻居阳位,是不当位;若前进到第四位,或者与上九互换上下,就都当位了。这句是说众阴之所以要上进,正因为所处之位不正——这才是「苞羞」(群阴并进)的缘由。自从荀爽把「羞」讲成羞耻、朱升把它讲成膳食之羞以后,「位不当」三字究竟指什么,就谁也说不清了。
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命,《说文》:使也;《广韵》:召也。有命,言有所使命也。巽为命。《周语》:襄王锡晋文公命。盖四履群阴之上,万民(坤为民)顺承,故有所锡命。四不当位,宜有咎,得群阴使命,故无咎。颐上九云「利涉大川」,与此义同也。畴、俦同。《荀子·劝学篇》云「草木畴生」,注:畴同俦。《前汉·韩信传》「其畴十三人」,义亦同俦。俦,众也。下坤为众,离,附着;祉,福。畴离祉者,言众阴同附阳,得主而受福也。孔疏训畴为匹,匹谓初,言初得阳应而受福。然象释曰志行,荀爽谓志行于群阴,固统三阴言,不专指初也。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四履重阴,得行其志,故曰志行。
九四爻辞:「有命,无咎,畴离祉。」「命」字,《说文》训为使令,《广韵》训为召唤,「有命」就是有所差遣、有所册命。巽有「命」象(《否》二至四爻互巽)。《国语·周语》记周襄王赐晋文公以命服,正是此意。九四踏在下面三个阴爻之上,万民(坤为民)都顺从承奉,所以能有册命颁下。九四以阳居阴、本不当位,照理该有咎;但它得到群阴的拥戴使命,所以「无咎」。《颐》卦上九说「利涉大川」,与这里道理相同。「畴」与「俦」相通:《荀子·劝学》有「草木畴生」,注说「畴」同「俦」;《汉书·韩信传》「其畴十三人」,义也同「俦」。「俦」是众的意思,下卦坤正为众;「离」是附着,「祉」是福。所以「畴离祉」是说众阴一同依附阳爻,得到君主而承受福泽。孔颖达疏把「畴」训作匹配、指初六,说初六得九四相应而受福;但《小象》解作「志行」,荀爽说是志行于群阴,可见是统说三个阴爻,并非专指初六。《小象传》说:「有命无咎,志行也。」九四踏在重叠的阴爻之上,能够施行自己的意志,所以说「志行」。
九五:体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说文》:人依木则休。休者,憩息也。休否者,言当否之时而休息以俟也。盖初四、三上相上下,则既济成,五当位居中,宜静俟也。旧解释为休美,与其亡义背,似非也。九五为大人,故曰大人吉。九五巽体,巽为桑,坤为多,故曰苞桑。陆绩《京氏易传》注云:苞桑则丛桑也。巽为绳,为系,故曰系于苞桑。
九五爻辞:「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源文「体否」当作「休否」。)《说文》说人靠着树木就是「休」,「休」即歇息。「休否」是说身处否闭之世,暂且休息以等待时机。因为初与四、三与上若互换上下,全卦就成《既济》;九五既当位又居中,正该安静等候。旧注把「休」讲成美好,与下文「其亡其亡」的危惧之意相背,恐怕不对。九五是「大人」之位,所以说「大人吉」。九五处在互巽之中,巽有「桑」象,坤有「多」象,多而丛聚,所以说「苞桑」。陆绩注《京氏易传》就说:「苞桑」就是丛生的桑树。巽又为绳、为系缚,所以说「系于苞桑」。
乃巽为陨落。五虽居中得正,而风陨在下,故有其亡之惧。盖系在大木,方能巩固;桑而丛生,其柔可知;系于柔木,其危可知。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者,言时时虑亡,如系于苞桑之不足恃也。王陶庐云:唐石经初刻作包,后增改作苞。按《禹贡》草木渐包,传释为丛生,仍与苞同。自风陨象失传,后儒不知危亡之故在五履巽,于是旧解皆以坚固为说,遂与易象不协矣。
但巽还有「陨落」之象——这是尚氏从《焦氏易林》里钩沉出来的汉代逸象,《说卦》中并没有。九五虽居中得正,脚下却踏着性主陨落的巽体,所以生出「其亡其亡」的忧惧。要知道系缚在大树上才牢固,桑树而又是丛生的,其柔弱可想而知;系在这样柔弱的树上,危险也就可想而知。「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是说时时忧虑覆亡,正像系在丛桑上一样靠不住。王陶庐说:唐石经原刻作「包」,后来增改为「苞」。按《尚书·禹贡》「草木渐包」,孔传解作丛生,仍与「苞」同义。自从巽为陨落这一象失传,后儒不明白危亡的缘由在于九五履巽,于是旧注一概把「系于苞桑」讲成牢固可恃,就与易象不合了。
象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五位尊而中正,故曰位当。上九:倾否,先否后喜。侯果曰:倾,覆也。上应在三,三巽为陨落,故曰倾否,言倾否而出之尽也。然当未覆之先,则仍否也,故曰先否。上反下则成震,震为乐,为后,故曰后喜。
《小象传》说:「大人之吉,位正当也。」九五之位尊贵而中正,所以说「位当」。上九爻辞:「倾否,先否后喜。」侯果说:「倾」就是倾覆。上九下应六三,六三处在互巽之中,巽有陨落之象,所以说「倾否」——把否闭的局面整个倾覆倒尽。但在尚未倾覆之前,毕竟还是否闭,所以说「先否」。上九若下反而居三位,下体便成震;震有「乐」象、又有「后」象,这两个象都是《焦氏易林》所存的汉代逸象,所以说「后喜」。
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否终则倾,言否终则泰复,不能长否。按否泰云「大小往来」「无平不陂,无往不复」,终则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否则曰「否之匪人」,皆言天地否泰之运,循环往来,自然如此,不假人为,为上经天地水火之枢纽,明天道本如斯,不可易也。至下经第十卦之损益,则曰「损益盈虚,与时偕行」,曰「损刚益柔」,曰「损下益上,损上益下」,曰「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所言皆履世之大经,修治之极轨,无丝毫委心任运之意,以为咸恒既未济之枢纽,明人事宜如斯也。尽人事,听天命,斯学易之功也。
《小象传》说:「否终则倾,何可长也。」否闭到了尽头就要倾覆,是说否极泰来,否闭不可能长久。按《否》《泰》两卦,讲的是「大往小来」「小往大来」,讲「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到最后说「城复于隍,其命乱也」;《否》则说「否之匪人」。这些话都在讲天地否泰的运数循环往复、自然如此,不需人为造作。《否》《泰》是上经天地水火一系的枢纽,说明天道本来如此,不可更改。到了下经第十卦《损》《益》,则说「损益盈虚,与时偕行」,说「损刚益柔」,说「损下益上,损上益下」,说「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所讲的全是立身处世的大纲、修养治理的准则,没有一丝一毫听天由命的意思。《损》《益》是《咸》《恒》《既济》《未济》一系的枢纽,说明人事应当如此。尽人事而听天命,这就是学《易》所得的功夫。
周易尚氏学卷五·上经
同人卦
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荀爽曰:乾舍于离,相与同居。九家曰:乾舍于离,同而为日,天日同明,故曰同人。是乾之居南,汉儒已言之矣。又荀爽注「阴阳之义配日月」云:乾舍于离,配日而居;坤舍于坎,配月而居。不惟乾南,且言坤北,而惠征君以为此汉儒言先天之铁证也,而欲减其迹,曰荀氏用鬼易,以乾归合离、坤归合坎释之。按乾归为大有,坤归为比,而荀氏所言者,则同人、师,乃离归坎归也。于游归恒例,尚不能知,而欲减其证,其谁信之。
《同人》卦辞:「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荀爽说:乾寄舍于离,两者相与同居。《九家易》说:乾寄舍于离,同而为日,天与日同明,所以叫「同人」。可见乾位居南方,汉代经师早就讲过了。荀爽注「阴阳之义配日月」又说:乾舍于离,配日而居;坤舍于坎,配月而居。这不但讲乾在南,而且讲坤在北。惠栋(人称惠征君)明知这是汉儒讲先天方位的铁证,却想抹去这个痕迹,说荀爽用的是「鬼易」,拿「乾归魂合离、坤归魂合坎」来解释。可是按游魂、归魂的通例,乾宫的归魂卦是《大有》,坤宫的归魂卦是《比》;而荀爽所说的却是《同人》与《师》,那是离宫的归魂、坎宫的归魂。连游魂归魂的常例都还没弄清楚,就想抹掉这条证据,谁能相信呢?
故夫同人卦义,舍九家、荀爽说,无有当者。伏坤为野,《正义》云:野以喻宽广,言和同于人,宜无远弗届也。《易林》、九家、荀爽皆以乾为河、为海,是乾亦为大川。利涉谓五,中正有应,故传释为乾行。乾为君子,故利君子贞。贞,卜问也。
所以《同人》一卦的卦义,除了《九家易》和荀爽的说法,别的都讲不通。此卦六爻阴阳互易则成《师》,其上体为坤,尚氏称之为「伏坤」,坤有「野」象。孔颖达《正义》说:「野」用来比喻宽广,是说与人和同,应当无远不到。《焦氏易林》以及《九家易》、荀爽都以乾为河、为海,可见乾也有「大川」之象。「利涉」指九五,九五中正而与六二相应,所以《彖传》解作「乾行」。乾又为君子,所以说「利君子贞」。「贞」在这里是卜问。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坤为天下,五应二故能通天下之志。详解在《焦氏易诂》中。
《彖传》说:「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坤有「天下」之象——《同人》的伏体正含坤——九五下应六二,所以能贯通天下人的心志。这一段的详细疏解,见尚氏所著《焦氏易诂》。
象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易以阴阳相遇为类。(王引之繁称博引,释类为比,岂知皆非易之所谓类。)族,《正义》云:聚也。聚居一处,故曰同人。然所以能聚者,以其类也。设失类而为纯阳或纯阴,则不能聚矣。类族方能合异为同。乾阳物,坤阴物,同一物也,而分阴阳。辨,别也,明也。同人五阳一阴,阴虽少,然五阳之所类也,即五阳之所同也。同则不分,然阴物阳物,判然不同,辨而明之,方知同之中有异。易之道,同性相违,异物相感。自类字失诂,义遂不明。
《大象传》说:「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易》以阴阳相遇为「类」。(王引之广征博引,把「类」解作「比」,殊不知那都不是《易》所说的「类」。)「族」字,《正义》训为聚。聚居一处,所以叫「同人」。但能够相聚的原因正在于「类」——阴阳异性相求;假使失去类应,成了纯阳或纯阴,就聚不起来了。所以要「类族」,才能合异为同。乾是阳物,坤是阴物,同样是「物」,却分阴阳。「辨」就是分别、辨明。《同人》五阳一阴,阴爻虽少,却是五个阳爻所类应的对象,也就是五阳共同趋向的所在。既然同,就不分彼此;然而阴物与阳物毕竟判然有别,辨别清楚,才知道「同」当中还有「异」。《易》的道理是:同性相排斥,异物相感应。自从「类」字的训诂失传,这层意思就讲不明白了。
初九:同人于门,无咎。初于二阴独近,故曰同人于门。象曰:出门同人,亦谓二近初,初出门即遇也。虞翻以乾为门,命四变阴以应初,若卦为家人者,而惠栋、姚配中皆宗之。朱汉上强命初变,以艮为门,若卦为遁者,而毛奇龄、焦循宗之。是皆曲说害理。二坤爻,坤亦为门户也。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谁咎谓无咎。
初九爻辞:「同人于门,无咎。」初九与六二这个唯一的阴爻最为切近,所以说「同人于门」。《小象》说「出门同人」,也是指六二紧邻初九,初九一出门就遇上了。虞翻以乾为门,又命九四变为阴爻来应初九——那等于把《同人》改成了《家人》,而惠栋、姚配中都跟着他讲。朱震硬要初九变爻,取艮为门——那等于把《同人》改成了《遁》,而毛奇龄、焦循又跟着他讲。这些都是曲解,有害义理。其实六二本是坤爻,坤自身就有「门户」之象。《小象传》说:「出门同人,又谁咎也。」「谁咎」就是没有过错。
六二:同人于宗,吝。乾为主,为宗。二五正应,故同人于宗。但卦五阳皆同于二,今二独亲五,则三四忌之,致吝之道也。下系云「远近相取,而悔吝生」,远谓应,近谓比。远取应则不能近取比,如无妄六二往应五而利,则不系初;近取比则不能远取应,如中孚六四绝类上则不应初,而马匹亡,是也。是故远近万不能兼取。同人六二远应五,则有近不承阳之嫌;近承阳则失远应,故吝也。彼夫咸六二、遁六二皆有应,象皆与此同,乃咸六二曰居吉,遁六二曰执之,皆戒其动,俾远近皆不取,不取则悔吝免也。旧说皆不知其故在三四,故鲜有得解者。
六二爻辞:「同人于宗,吝。」乾有「主」象、「宗」象。六二与九五正相应,所以说「同人于宗」。但全卦五个阳爻都想与六二相同,如今六二偏偏只亲近九五,那么九三、九四就要嫉恨,这正是招致悔吝之道。《系辞下传》说「远近相取而悔吝生」:「远」指相应之爻,「近」指相比之爻。远取所应就不能近取所比,例如《无妄》六二前往应九五而得利,就不再系恋初九;近取所比就不能远取所应,例如《中孚》六四断绝同类而上承,就不再应初九,因而「马匹亡」。可见远近二者万万不能兼得。《同人》六二远应九五,就有近处不承奉阳爻之嫌;若近承三、四之阳,又失掉了远应,所以「吝」。再看《咸》六二、《遁》六二也都有应,取象与此相同,而《咸》六二说「居吉」,《遁》六二说「执之」,都是告诫不要妄动,使远近两边都不去取——不取,悔吝也就免了。旧说都不明白症结在九三、九四身上,所以很少有讲得通的。
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许慎《五经异义》云:易曰同人于宗吝,言同姓相取,吝道也。按此皆不明易理,不知吝之故何在,而为此穿凿之说。同人二与五,与大有五与二同也,乃大有五应乾,无同姓之嫌,此独曰同姓,尚能通哉。
《小象传》说:「同人于宗,吝道也。」许慎《五经异义》说:《易》讲「同人于宗吝」,是说同姓通婚,乃招吝之道。按这类说法都不明《易》理,不知道「吝」的缘由究竟在哪里,才生出这种穿凿附会之说。《同人》是六二与九五相应,《大有》是六五与九二相应,两者情形相同;《大有》六五所应的是乾体之爻,却没人说它有同姓之嫌,偏偏这里要讲同姓,还能讲得通吗?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巽为伏,为寇盗(象失传,详《焦氏易诂》),为草莽,故曰伏戎于莽。乾为山,为陵(象失传,详《焦氏易诂》),巽为高,乾为行,故曰升其高陵。乾为岁,离卦数三,故曰三岁。三阳遇阳,得敌,其行塞,故升高不兴也。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敌刚即阳遇阳,安行谓行难。
九三爻辞:「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巽有「伏」象,又有「寇盗」象(此象已失传,详见《焦氏易诂》),还有「草莽」象,所以说「伏戎于莽」——把兵埋伏在草丛里。乾为山、为陵(此象也已失传,详《焦氏易诂》),巽为高,乾为行,所以说「升其高陵」。乾又为岁,离的卦数是三,所以说「三岁」。九三以阳爻上遇九四之阳,同性相敌,前路阻塞,所以虽登高而终究不能起兵。《小象传》说:「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敌刚」就是阳遇阳而成敌,「安行」是说难以行动。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巽为墉,四居巽上,故曰乘其墉。乘墉据高,故不能攻之。然此爻不当位,无应予,承乘皆阳,困极矣,爻辞曰吉,则不得其义。象曰困而反则,似亦不得的解,而为此无可奈何之解。独虞翻命四变阴,当位有应,承乘皆阳,人人皆知其吉矣。然四变阴,则巽墉象毁,四居坎上,而谓乘其墉则不合矣。象曰: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则,法也。反则,言循分自守也。
九四爻辞:「乘其墉,弗克攻,吉。」巽有「墉」(城墙)之象,九四正居互巽之上,所以说「乘其墉」。既已乘墉据高,对方就攻不上来。然而此爻以阳居阴、不当位,上下无所应与,所承所乘又都是阳爻,困窘到了极点,爻辞却说「吉」,就讲不出道理来了。《小象》说「困而反则」,似乎也不是确解,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解释。唯有虞翻让九四变为阴爻,于是当位而有应,人人都看得出它吉。可是九四一变成阴,巽体就破了,「墉」象也毁了,九四变成居于坎上,再说「乘其墉」就不合了。《小象传》说:「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则」是法度,「反则」是说安守本分。
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此与屯六二义同。屯二欲上应五而为三四同性之阴所隔,故屯邅不进,然与五为正应,十年乃字,终必合也。同人九五欲应二,而为三四同性之阳所阻,故先号咷;然与二为正应,终必相遇,故后笑。伏震为笑,为后。虞翻以互巽为号咷。卦伏坤,故曰师。相遇,谓遇二也。从前不能相遇者,以三四之伏戎为害也,后克而胜之,故与二相遇。
九五爻辞:「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这与《屯》六二意思相同:《屯》六二想上应九五,却被六三、六四同性的阴爻隔断,所以徘徊不进;但它与九五是正应,「十年乃字」,终究要结合。《同人》九五想下应六二,却被九三、九四同性的阳爻阻挡,所以「先号咷」;但与六二是正应,终究要相遇,所以「后笑」。二至四爻互巽,巽三爻阴阳互易即成震,尚氏称为「伏震」,震有「笑」象、「后」象,这都是《焦氏易林》所存的逸象。虞翻则以互巽本身为号咷。全卦六爻阴阳互易则成《师》,坤在其中,坤为众,所以说「师」。「相遇」就是与六二相遇。从前不能相遇,是被九三、九四埋伏的兵戎所害;后来攻克战胜了它们,所以能与六二相会。
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端木国瑚曰:同人先天乾二中直,五无应,故号咷;后天离中虚,五得应,故后笑。以先后天解同人之先后,及中直之义,虽未确切,较胜于旧解。上九:同人于郊,无悔。居外卦之上,故曰同人于郊。乾为郊,上乘阳无应,远居郊外,旷莫与俦,故曰志未得。伏坤为志。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小象传》说:「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端木国瑚说:《同人》在先天方位上,乾居第二位而中实刚直,九五无所应,所以号咷;在后天方位上,离居中而中爻虚,九五得应,所以后笑。他用先天、后天来解释《同人》的「先」「后」以及「中直」之义,虽未必确切,却比旧注高明。上九爻辞:「同人于郊,无悔。」上九处在外卦的最上端,所以说「同人于郊」。乾有「郊」象。上九所乘的是阳爻,又没有相应之爻,远远住在郊外,空旷寂寥、无人为伴,所以《小象》说「志未得」。伏坤有「志」象——《同人》六爻阴阳互易成《师》,坤在其中,尚氏据此取「志」。《小象传》说:「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大有卦
大有:元亨。离乾皆居南,故曰大有,与同人义同也。元亨谓五也。五得尊位,故曰元;上下应故曰亨。坤五曰元吉,比五曰元永贞,损五、益五、鼎五皆曰元吉,是其证。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五天位,二应之,故曰应乎天。离为夏,万物相见,故曰时行。
《大有》卦辞:「元亨。」离与乾在先天方位上都居南方,同处一方而所有者大,所以叫「大有」,与《同人》取义相同。「元亨」是就六五说的:六五得居尊位,所以称「元」;上下五个阳爻都来相应,所以称「亨」。坤卦六五说「元吉」,《比》卦九五说「元永贞」,《损》《益》《鼎》三卦的五爻也都说「元吉」,可见「元」字系于五位,这就是证据。《彖传》说:「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五是天位,九二上应它,所以说「应乎天」。离为夏,夏时万物彼此相见,所以说「时行」。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离为恶人,乾为善。二五相应予,而皆不当位。九二云有攸往,是二必往五也。二往五是扬善也;二往五则五下居二,是遏恶也。乾为天,为命,阴承乾,故曰顺天休命。休,美也。
《大象传》说:「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离有「恶人」之象,乾有「善」之象。九二与六五相应,可是两爻都不当位。九二爻辞说「有攸往」,可见九二必定要上往五位。九二往五,是把善的一面推举上去,就是「扬善」;九二上往,六五便下居二位,是把恶的一面压抑下来,就是「遏恶」。乾为天、为命,阴爻承奉乾阳,所以说「顺天休命」。「休」就是美好。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初无应,阳遇阳失类,故无交;无交故无害。然须艰贞自守,方无咎也。象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伏坤为大车,为载。按《考工记》车人:大车,牛车也,两辕,牛在辕内。凡载物皆用大车,与马车回异。马车皆小车,一辕,两服在左右,专备人乘;若载物必大车也,故曰大车以载。上有应,往则得位,故无咎。象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二得中,承乘皆阳,皆曰积中。乾为实,故为积也。阳上升,故曰大车以载。义则本爻,象则用伏。(庐氏以乾为大车,乾似无此象。)
初九爻辞:「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初九没有相应之爻,向上遇到的又是阳爻、同性而失其类应,所以「无交」——交往不成;正因为不相交,也就无所谓受害。不过必须在艰难中守正自持,才能没有过错。《小象传》说:「大有初九,无交害也。」九二爻辞:「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大有》六爻阴阳互易即成《比》,坤在其中,尚氏称为「伏坤」,坤有「大车」象、「载」象。按《考工记·车人》:大车就是牛车,有两根辕木,牛在两辕之内。凡装载货物都用大车,与马车全然不同;马车都是小车,只有一根辕,两匹服马分列左右,专供人乘坐,要载物就非用大车不可,所以说「大车以载」。九二上有六五相应,前往则得正位,所以「无咎」。《小象传》说:「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九二居中,所承所乘都是阳爻,这种情形都叫「积中」。乾为充实,所以有「积」象。阳气上升,所以说「大车以载」。取义用的是本爻,取象则用伏卦。(卢氏以乾为大车,乾似乎没有这个象。)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三为三公,兑为亨,天子谓五,小人谓四。四不中不正,失位无应,故曰小人。三兑体,可受亨于五,然而弗能者,以四亦阳害之也。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
九三爻辞:「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三是三公之位;三至五爻互体成兑,兑有「亨」(享献)之象。「天子」指六五,「小人」指九四。九四既不居中也不当位,失位而又无应,所以称「小人」。九三处在互兑之体,本可以向六五行享献之礼,然而办不到,是因为九四同为阳爻,横在中间加害于它。《小象传》说:「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
九四:匪其彭,无咎。《释文》云:彭,子夏传作旁,虞作尪,云作彭作旁,声字之误。王陶庐云:诸家易俱不作尪,此仲翔故生异说,与先儒为难。按《说文》云:彭,鼓声也。《释名》:彭,旁也。然则彭之旁,音义并同。《诗·鲁颂》「以车彭彭」,毛传:有力有容也。《齐风》「行人彭彭」,毛传:多也。《集韵》云:强盛也。然则彭之义,为声容盛大无疑。兑为刚鲁,故曰彭;离为文,故曰匪。《考工记》「且其匪色」,注:匪,采貌也。《少仪》「车马之美,匪匪翼翼」,注:行而有文也。匪其彭者,言文采之盛大显着也。象曰:匪其彭无咎,明辨皙也。明辨皙即释文盛之义。盖离为嘉会为礼,有礼则有文,上下秩然,明辨以哲,故无咎也。
九四爻辞:「匪其彭,无咎。」《经典释文》说:「彭」,《子夏传》作「旁」,虞翻作「尪」,并说写作「彭」或「旁」都是声近致误。王陶庐说:各家《易》都不作「尪」,这是虞翻(字仲翔)故意标新立异,与先儒为难。按《说文》说「彭」是鼓声,《释名》说「彭」就是「旁」,可见「彭」与「旁」音义都相同。《诗·鲁颂》「以车彭彭」,毛传解作有力有容;《齐风》「行人彭彭」,毛传解作多;《集韵》解作强盛。那么「彭」的意思是声容盛大,就没有疑问了。兑有刚强粗放之象,所以说「彭」;离为文采,所以说「匪」。《考工记》「且其匪色」,郑注:「匪」是有文采的样子;《礼记·少仪》「车马之美,匪匪翼翼」,注说是行走而有文采。所以「匪其彭」是说文采盛大而显著。《小象传》说:「匪其彭无咎,明辨皙也。」「明辨皙」正是解释文采盛大之义。离为嘉会、为礼,有礼就有文,上下秩序井然,明白辨别而通达,所以没有过错。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孚,信也。五阳全孚于五,故曰交如。离南面向明而治,故曰威如。象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五孚于诸阳,得行其志。孚即信,故曰信以发志,伏坎为信为志也。居尊位,人皆敬之,左右咸宜,故不必有所戒备。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五天位。佑,助也。王弼云:余爻皆乘刚,上独履柔,故吉利也。象曰:大有上吉,自天佑也。
六五爻辞:「厥孚交如,威如,吉。」「孚」是诚信。五个阳爻全都诚信归向六五,所以说「交如」——彼此交孚。离是南面向明而治之象,所以说「威如」。《小象传》说:「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六五为众阳所信服,能够施行自己的心志。「孚」就是信,所以说「信以发志」;伏坎有「信」象、「志」象(《大有》阴阳互易成《比》,坎在其中)。身居尊位,人人敬重,左右无不相宜,所以不必设什么戒备。上九爻辞:「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五是天位,「佑」是帮助。王弼说:其余各爻所乘的都是刚爻,唯独上九踏在柔爻之上,所以吉而有利。《小象传》说:「大有上吉,自天佑也。」
谦卦
谦亨,君子有终。山本高而在地下,故曰谦。谦,不自足也。三承乘皆阴,故曰亨。艮为君子,坤为终,故曰君子有终。谦、嗛同。《汉书·艺文志》「易之嗛嗛」,《尹翁归传》「温良嗛退」,注皆云同谦。嗛,不足也,少也,故彖传以盈为对文。
《谦》卦辞:「亨,君子有终。」山本来高峻,此卦却把艮山放在坤地之下,所以叫「谦」。「谦」就是不自满。九三上下所承所乘都是阴爻,畅通无阻,所以说「亨」。艮有「君子」之象,坤有「终」之象,所以说「君子有终」。「谦」与「嗛」相同:《汉书·艺文志》有「易之嗛嗛」,《汉书·尹翁归传》有「温良嗛退」,注都说「嗛」同「谦」。「嗛」是不足、是少,所以《彖传》拿「盈」(满)来与它对举成文。
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终也。艮为天,为光明。(象本《易林》。实易以艮为天为光明之处甚多,详《焦氏易诂》。荀爽谓阳来成坎,日月之象,故光明,非。)居下卦,故曰下济。济,止也,言一阳止于三而成艮也,艮止也。坤为卑,居上卦,故曰卑而上行,互震为行也。
《彖传》说:「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终也。」这一段的关键在于艮有「天」象、「光明」象——《说卦》并无此说,是尚氏从《焦氏易林》中钩沉出来的汉代逸象。(其实《易》经文中以艮为天、为光明的地方很多,详见《焦氏易诂》。荀爽说是阳爻来而成坎、取日月之象所以光明,不对。)艮既为天,而它又居于下卦,所以说「天道下济」。「济」是止的意思,是说那唯一的一个阳爻止于第三位而成艮,艮的卦德本来就是止。坤为卑下,却反而居于上卦,所以说「地道卑而上行」;三至五爻互体成震,震为行,「上行」之象正由此而出。
天道亏盈四句,申有终之原理。变,毁也。坤为亏,为毁,为害,为恶,为鬼;震为神(象失传,详《焦氏易诂》),为人。艮一阳在上,故尊。(艮为官,为君子,人知之;乃为尊又不知。只《易林》以艮为贵为尊。)而光。卑谓居下卦。虞翻谓三位贱,故卑,非也。卑而不可踰者,艮为山,艮止坎险,故虽卑退,而不能踰越,终获福也。
「天道亏盈」以下四句,是申说「君子有终」的道理。「变」就是毁。坤有「亏」「毁」「害」「恶」「鬼」诸象;震有「神」象(此象失传,详《焦氏易诂》),又有「人」象。艮以一阳居上,所以尊贵。(艮为官、为君子,人人都知道;至于艮为尊,却没人知道,只有《焦氏易林》以艮为贵、为尊。)「而光」也由此而来。「卑」是指艮体处在下卦。虞翻说第三爻位卑贱所以称「卑」,不对。所谓「卑而不可踰」,是因为艮为山,艮又能止住坎险,所以虽然谦卑退让,别人却无法逾越,最终获福。
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捊多益寡,称物平施。捊,王弼本作裒。《释文》云:郑、荀、董、蜀才皆作捋,取也。捊、裒音同通用。阳来内故曰益,艮手故曰取。说卦坤为众,故为多。剥下五阴,互三坤,多极矣,今上来益三,居中以界上下。坤为物,下物虽寡,阳来益之,上下物等,故曰称物。坎为平,物称故施平。(虞因艮多节谓艮为多,非。多白眼,多心,多眚,多字若可取象,则巽坎皆可为多,不只艮也。)
《大象传》说:「地中有山,谦。君子以捊多益寡,称物平施。」「捊」,王弼本作「裒」;《释文》说郑玄、荀爽、董遇、蜀才都作「捋」,是取的意思。「捊」「裒」音同通用。阳爻来居内卦,所以说「益」;艮为手,所以说「取」。《说卦》坤为众,众故为多。《剥》卦下面五爻皆阴,互体含三重坤,多到了极点;如今《剥》的上九下来益于三位而成《谦》,一阳居中,界分上下。坤为物,下体之物虽少,阳爻来增益它,上下之物就相等了,所以说「称物」——称量而使之均。坎为平,物既相称,施与自然均平。(虞翻因《说卦》说艮「多节」便谓艮为多,不对。《说卦》还有「多白眼」「多心」「多眚」,「多」字如果可以取象,那巽、坎也都能为多,不止艮了。)
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初临坎水,坎险坎陷,本不易涉,然初居下卦之下,谦而又谦,卑以自牧,故可用以涉此大川,而无不吉也。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扬子《方言》:牧,司也,治也。
初六爻辞:「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初六向上紧邻互坎之水(二至四爻互坎),坎既险又陷,本来不容易涉渡;但初六处在下卦的最下位,谦而又谦,以卑下自我约束,所以能凭这份谦德涉过大川,无往不吉。《小象传》说:「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扬雄《方言》说:「牧」是主管、是治理。
六二:鸣谦,贞吉。《玉篇》:鸣,声相命也。震为鸣,二承之。三阳为二友,损「一人行则得其友」是也。《诗·小雅》「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言二得承三,遂其所愿,故得意而呜也。二当位,故贞吉。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中心得,申鸣谦之故也。卦体坎,坎为中为心。
六二爻辞:「鸣谦,贞吉。」《玉篇》说:「鸣」是以声相呼。震有「鸣」象(三至五爻互震),六二在下承接着它。九三这个阳爻是六二的朋友,《损》卦所谓「一人行则得其友」就是此意。《诗·小雅》「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正说六二得以承奉九三、遂了心愿,所以欢喜而鸣。六二以阴居阴、当位,所以「贞吉」。《小象传》说:「鸣谦贞吉,中心得也。」「中心得」是申说「鸣谦」的缘由。卦中二至四爻互体为坎,坎为中、为心。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坎为劳卦,故曰劳谦。艮为君子,艮成终,故曰君子有终。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三临群阴,坤众故曰万民服。六四:无不利,撝谦。《释文》撝、麾同,指撝也。象曰:无不利撝谦,不违则也。则谓三,言四顺三,而发撝其谦德也。阴顺阳,故无不利。子夏传撝谦,化谦也,盖化于三而不违之也。则纯指三言,各家泛论之,非也。
九三爻辞:「劳谦,君子有终,吉。」《说卦》称坎为劳卦,九三正在互坎之中,所以说「劳谦」。艮为君子,艮又主终成,所以说「君子有终」。《小象传》说:「劳谦君子,万民服也。」九三上临众多阴爻,坤为众,所以说「万民服」。六四爻辞:「无不利,撝谦。」《释文》说「撝」与「麾」相同,是指挥的意思。《小象传》说:「无不利撝谦,不违则也。」「则」指九三,是说六四顺从九三,并把它的谦德发挥指点出来。阴爻顺从阳爻,所以「无不利」。《子夏传》说「撝谦」就是「化谦」,正是被九三所化而不违背它。「则」字纯粹指九三而言,各家把它泛泛地讲成法则,不对。
六五:不当(句),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坤虚故不当。震为邻,为侵伐。以,与也。言五与四顺三以征不服,无不利也。震为威武,故为侵伐为征。李鼎柞谓六五离爻,离为戈兵,故为侵伐,毛奇龄、惠栋用之,非也。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上六反君道,故曰不服。荀爽谓指五似非。
六五爻辞:「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尚氏在「不富」下标一「句」字,是说这两字自成一句(源文「富」讹作「当」)。坤中虚,虚则不富,所以说「不富」。震有「邻」象、「侵伐」象。「以」在这里当「与」讲,是说六五与六四一同顺从九三,去征讨不服的人,所以无所不利。震主威武,因此能为侵伐、为征讨。李鼎祚说六五是离爻、离为戈兵所以为侵伐,毛奇龄、惠栋沿用其说,都不对。《小象传》说:「利用侵伐,征不服也。」上六居于君位之上、有违君道,所以称「不服」。荀爽说「不服」指六五,恐怕不对。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俞樾云:六二鸣谦,传曰中心得,此曰志未得,何相反若是。疑鸣当作冥,与豫、升上六同例。按俞说是也。豫上六冥豫,《释文》云郑读为呜。鸣、冥古盖同声相假,犹捊之作裒也。坤为师,为邑国;震为征,为行。人众势强故利,然以冥谦行之,昧于事情,故难得志,宋襄公是也。象曰:呜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上应在三,三坎为志。志未得,言上为四五所阻,应三难也。
上六爻辞:「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俞樾说:六二「鸣谦」,《小象》说「中心得」;这里也说「鸣谦」,《小象》却说「志未得」,怎么会相反到这个地步?怀疑「鸣」当作「冥」,与《豫》《升》两卦上六同例。按俞樾之说是对的。《豫》上六「冥豫」,《释文》说郑玄读为「鸣」,可见「鸣」「冥」古时同声通假,就像「捊」写作「裒」一样。坤有「师」象、「邑国」象;震有「征」象、「行」象。人多势强所以「利」;然而以昏昧的「冥谦」去行事,不明事情实况,所以难以得志——春秋时宋襄公就是这样。《小象传》说:「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上六下应九三,九三在互坎之中,坎为志。说「志未得」,是因为上六被六四、六五阻隔,难以应三。
豫卦
豫,利建侯行师。雷出地上,得众志行,故豫。豫,和乐也。归藏作分,言震雷上出,与地分离也;又一阳界于五阴之间,使上下分别,与周易义异。震为君,故曰建侯,与屯同义。坤为师,顺以动,故利行师。
《豫》卦辞:「利建侯行师。」震雷从坤地之上发出,得到众阴的拥戴而心志得行,所以叫「豫」。「豫」就是和乐。《归藏》此卦名「分」,是说震雷向上发出,与地分离;又因为一个阳爻横界在五个阴爻之间,把上下分开——这与《周易》取和乐之义不同。震有「君」象,所以说「建侯」,与《屯》卦「利建侯」同义。坤为师众,全卦顺而动,所以「利行师」。
彖曰: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艮为天,坤为地,艮为日,坎为月,顺故不过不忒。坎为刑罚,坤为民,坤顺故刑罚清而民服。艮为时,震卦数四,故曰四时。坎为圣(虞氏逸象),李鼎祚以震为圣,非。
《彖传》说:「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艮有「天」象,坤为地;艮又为日,坎为月——《豫》卦二至四爻互艮、三至五爻互坎。顺而动,所以日月运行不过差、四时更替不错乱。坎为刑罚,坤为民,坤性柔顺,所以刑罚清简而百姓服从。艮为时,震的卦数是四,所以说「四时」。坎为圣,这是虞翻所传的逸象;李鼎祚以震为圣,不对。
象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震为乐,为仁德,为帝,为荐。荐,进也;殷,盛也。艮为祖考。(象失传,只《易林》知之。实小过六二过其祖,即以艮为祖,详《焦氏易诂》。)古帝王作乐,皆以象其功德,用以郊天,使祖考配享。雷出地奋,声容象之,故先王取以为法。震为王。
《大象传》说:「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震有「乐」象、「仁德」象、「帝」象、「荐」象。「荐」是进献,「殷」是盛大。艮有「祖考」之象。(这个象已失传,只有《焦氏易林》还知道。其实《小过》六二「过其祖」,用的就是艮为祖,详见《焦氏易诂》。)古代帝王制作音乐,都用来象征自己的功德,用于郊天大祭,并让祖先配享。雷从地中奋起,声势气象正与作乐相似,所以先王取来效法。震又为王。
初六:呜豫,凶。初应四,四震为鸣,故曰鸣豫。爻在此而象在应,如蒙三之金夫、泰二之包巟凭河及此,为易之通例。自此例不明,于是明夷初九之飞及翼,皆以离为象矣。初六得敌,不能应四,故凶。象曰:初六鸣豫,志穷凶也。穷者,极也。初为二三所隔,应四难,故曰志穷。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二当位,故中正。
初六爻辞:「鸣豫,凶。」初六上应九四,九四是震的主爻,震为鸣,所以说「鸣豫」。爻辞落在此爻,取象却在所应之爻——像《蒙》六三的「金夫」、《泰》九二的「包荒凭河」,以及这里,都是同一类,这是《易》的通例。自从这条通例不明,于是《明夷》初九的「飞」和「翼」,就都被讲成离象了。初六向上遇到六二、同性相敌,无法与九四相应,所以「凶」。《小象传》说:「初六鸣豫,志穷凶也。」「穷」就是极。初六被六二、六三隔断,难以应四,所以说「志穷」。(六二爻辞源文脱漏。)《小象传》说:「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六二以阴居阴、当位,所以说中正。
六三:盱豫,悔,迟有悔。《说文》:盱,张目也。《尔雅》:盱,忧也。又《诗·小雅》「云何盱矣」,郑笺:病也。艮为视(象失传,祇易及《易林》用之,详《焦氏易诂》),坤为病,故曰盱。诸爻独三得承阳,然失位,故睢盱上视,有忧悔也。艮止故迟。有、又通。迟有悔者,言迟疑不决,又有悔也。盱豫句,悔一字句。象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位不当,释盱豫之故。
六三爻辞:「盱豫,悔,迟有悔。」《说文》说「盱」是张目仰视,《尔雅》说「盱」是忧,《诗·小雅》「云何盱矣」郑玄笺解作病。艮有「视」象(此象失传,只有《易》经文和《焦氏易林》还在用,详《焦氏易诂》),坤为病,所以说「盱」。六爻之中只有六三承接着九四之阳,可是它以阴居阳、失位,所以睁大眼睛向上张望,含着忧悔。艮的卦德是止,所以「迟」。「有」与「又」相通,「迟有悔」是说迟疑不决,又添一层悔。断句上「盱豫」是一句,「悔」单独一字为句。《小象传》说:「盱豫有悔,位不当也。」「位不当」正是解释「盱豫」的缘由。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盂子「由由然与之偕」,注:由由,自得之貌。由豫者,从容和乐也。坎为疑,上下四阴附之,阳遇阴则通,故曰大有得勿疑。阳以阴为朋,盍,合也。簪与笄同,所以括发。朋盍簪,言群阴归四,有若簪之括发也。臧庸云:象盍簪者,取一阳横贯于五阴之中。可谓观象独深。又杜诗「盍簪喧枥马」,言群马絷于一杠之上,故以盍簪为喻。此语解易,可谓明白如昼矣。
九四爻辞:「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孟子》「由由然与之偕」,注说「由由」是自得的样子,所以「由豫」就是从容和乐。坎为疑(三至五爻互坎),上下四个阴爻都来依附九四,阳遇阴则相通,所以说「大有得,勿疑」。阳以阴为朋,「盍」是合;「簪」与「笄」相同,是用来束发的。「朋盍簪」是说众阴归附九四,就像发簪把头发聚拢束住一样。臧庸说:所谓「盍簪」之象,取的是一个阳爻横贯在五个阴爻之中。这可谓观象极深。又杜甫诗「盍簪喧枥马」,说的是群马拴系在同一根横木上,所以借「盍簪」作比。用这句诗来解《易》,可以说明白如同白昼。
艮为簪。《易林》恒之咸云「簪短带长」,以咸艮为簪;复之节语同,亦以节之互艮为簪。凡《易林》象,无不本于易。子夏传为韩婴作,在汉易为最古,即作簪,故焦氏亦读为簪,与子夏传同。至东汉则多改字,其详皆在《焦氏易诂》中。(后之人于笄簪括发之形象,茫昧失考,故于易象维妙维肖之朋盍簪三字,皆不知其故;而尤以谓汉以前无簪名者为失考。《仪礼》簪衣于裳,《韩非子》周主亡玉簪,李斯谏逐客宛珠之簪,谓汉以前无者非也。)
艮有「簪」象。《焦氏易林·恒之咸》说「簪短带长」,正是以《咸》的艮体为簪;《复之节》文句相同,也是以《节》卦的互艮为簪。凡《焦氏易林》所用之象,无不本于《易》。《子夏易传》为汉初韩婴所作,是汉《易》中最古的,此处就作「簪」,所以焦延寿也读为「簪」,与《子夏传》一致。到东汉就多有改字,详情都在《焦氏易诂》里。(后人对于用簪笄束发的形状茫然失考,所以对「朋盍簪」这三个维妙维肖的易象都不明所以;尤其那种认为汉代以前没有「簪」这个名称的说法,更是失考。《仪礼》有「簪衣于裳」,《韩非子》有「周主亡玉簪」,李斯《谏逐客书》有「宛珠之簪」,说汉以前没有「簪」名,是不对的。)
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志谓坎,上下五阴皆孚于四,故曰志大行。六五:贞疾,恒不死。坎为疾,震生故曰不死。五以阴柔处尊位,乘刚势逆,故常疾,然久而不死,以处中位也。如齐田得民,姜亦不遽亡也。象曰: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中未亡之故,以得中故也。
《小象传》说:「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志」取坎象,上下五个阴爻都诚信归附九四,所以说「志大行」。六五爻辞:「贞疾,恒不死。」坎为疾病,震主生发,所以说「不死」。六五以阴柔处在尊位,又乘凌九四之刚,形势逆背,所以常有疾患;然而久病不死,是因为它居于中位。就像春秋时齐国田氏虽已得民心,姜姓之君也不会马上灭亡。《小象传》说:「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之所以「中未亡」,正因为它得中。
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冥昧不事事,功之成者,必渐隳矣,故曰成有渝。然当位,目前虽无大咎,久则祸至,故象曰何可长。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长也。何可长,言不足恃。
上六爻辞:「冥豫,成有渝,无咎。」昏昧沉溺于逸乐而不理事务,已经成就的功业必定渐渐毁坏,所以说「成有渝」——成果会生变。不过上六以阴居阴、当位,眼下虽无大咎,日子一久祸患必至,所以《小象》说「何可长」。《小象传》说:「冥豫在上,何可长也。」「何可长」是说这样的处境靠不住。
周易尚氏学卷六·上经
随卦
随:元亨利贞,无咎。归藏曰马徒。马徒,即周礼太仆职所谓前驱。越语「勾践亲为夫差前马」,注:前马,前驱,在马前也。按震为马,互艮为徒隶,马徒皆随贵人马,前行以辟道;而兑为口,为传呼,于卦象颇合。兹周易名随,似取随时之义。震春,故曰元亨;兑秋,故曰利贞。吉春而夏可赅,言秋而科可赅。元亨利贞,即春夏秋冬,周而复始,循环不穷,故曰随。随时而动,不过不忒,故无咎。
《随》卦辞:「元亨利贞,无咎。」《归藏》此卦名「马徒」。「马徒」就是《周礼·太仆》所说的前驱。《国语·越语》「勾践亲为夫差前马」,注说「前马」就是前驱,走在马前。按震为马,二至四爻互艮为徒隶,马徒都是跟随贵人的马前行、为之开道;而兑为口、为传呼,与卦象颇为吻合。《周易》此卦名「随」,似乎取随顺时势之义。震属春,所以说「元亨」;兑属秋,所以说「利贞」。讲了春,夏就包括在内;讲了秋,冬也包括在内。元、亨、利、贞就是春、夏、秋、冬,周而复始,循环无穷,所以叫「随」。随时而动,不过分、不差失,所以「无咎」。
象曰: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王肃本随时皆作随之,将卦义全失,朱于从之过矣。故夫读易以明理为先也。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晌晦入宴息。艮为君子,又止故宴息。兑为昧,为晦;震往,往而遇兑,故曰晌晦。巽伏,故君子法此象,以晌晦人宴息。
《彖传》说:「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王肃本把「随时」都改作「随之」,卦义全失;朱熹跟从他的读法,就失误了。所以读《易》当以明理为第一要务。《大象传》说:「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源文「晌」为「向」之讹。)艮为君子,艮的卦德是止,所以能「宴息」。兑为昏昧、为晦暗;震主前往,往前正遇上兑,所以说「向晦」——趋向天黑。巽有伏藏之义,所以君子效法这个卦象,天一黑就入内安息。
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官,蜀才作馆,见《释文》。惠栋云:官,古文馆。以穆天子传「官人陈牲」为证。按作馆是也。艮为馆,下卦艮覆,故曰馆有渝。渝,变也。初至四为正覆良,象覆即于覆取义,易通例也。自覆象失传,渝之古旧解皆不能说其所以然,而用覆之辞,如蒙掾(无左)如中孚之二三交,诂皆误矣。
初九爻辞:「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官」字蜀才本作「馆」,见《释文》。惠栋说「官」是古文的「馆」字,并举《穆天子传》「官人陈牲」为证。按作「馆」是对的。艮有「馆」象;《随》卦下体是震,正是艮倒过来的覆卦,所以说「馆有渝」。「渝」是变。从初爻到四爻是一正一覆的两个艮,卦象既然是倒覆的,就从倒覆上取义,这是《易》的通例。自从覆象失传,「渝」字的旧注都说不出所以然;凡是用覆象的辞句,例如《蒙》卦、例如《中孚》二三两爻之交,训解也都错了。
渝而得位,故贞吉,与下贞凶为对文。艮为门,初临之,而震为出,故曰出门。出门则有交接,阳遇阴则通,故有功。凡阳临重阴者无不吉,此其一也。象曰:官有偷,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失与佚通用,供,逸也。震动故不佚,言不敢安逸也。此与比六二不自失、小畜九二亦不自失,皆读为佚,与吉韵。义详比九五失前禽注。
初九变而得正位,所以「贞吉」,与九四「贞凶」正相对为文。艮为门,初九紧邻其下,而震主出,所以说「出门」。出门便有交接,阳遇阴则通,所以「有功」。凡阳爻上临重叠的阴爻没有不吉的,这是其中一例。《小象传》说:「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失」与「佚」通用,「佚」就是安逸。震主动,所以不佚,是说不敢贪图安逸。这里与《比》六二「不自失」、《小畜》九二「亦不自失」一样,「失」都当读作「佚」,与「吉」字押韵。详细解释见《比》九五「失前禽」的注。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此爻旧解,淆乱至今者,一由卦象失传,二由同性相敌之理不明也。初震为小子,四艮为丈夫。二近初,故系小子;为六三所隔,不能承四,故失丈夫。《易林》家人之巽云「孩子贪饵」,以伏震为孩子也。孩子即小子,是焦氏以震为小子,义即本此也。
六二爻辞:「系小子,失丈夫。」这一爻的旧注混乱到今天,原因有二:一是卦象失传,二是同性相敌的道理没弄明白。初九属震,震为小子;九四属艮,艮为丈夫。六二靠近初九,所以「系小子」;又被六三隔断,不能上承九四,所以「失丈夫」。《焦氏易林·家人之巽》说「孩子贪饵」,正是用伏震为孩子。孩子就是小子,可见焦延寿以震为小子,取义就本于此。
又复之剥云「夫亡从军」,以剥上艮为夫,是艮为丈夫,焦氏仍本之易。盖以二人言,初生者长,后生者少,故说卦以震为长子,艮为少子;而以一人言,则初少上老,故经以震为小子,艮为丈夫。先儒不知经取象往往与说卦不同,不敢直认,岂知象传所释至明也。象曰:系小子,弗兼与也。
《焦氏易林·复之剥》又说「夫亡从军」,是以《剥》卦上九的艮为夫,可见艮有「丈夫」之象,焦延寿仍是本于《易》。原来若就两个人来说,先生的为长、后生的为少,所以《说卦》以震为长子、艮为少子;若就一个人的一生来说,则初爻为少、上爻为老,所以经文以震为小子、艮为丈夫。先儒不知道经文取象往往与《说卦》不同,不敢直截承认,殊不知《小象传》所解释的已经再明白不过。《小象传》说:「系小子,弗兼与也。」
二居初四之间,近初远四,故曰弗兼与。虞翻谓二应五,以五为小子,五为少女,焉能为小子,失之远矣。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句)得(句),利居贞。三近四承阳,故上系文夫;为二所阻,故下失小子。象谓志合下,是明以震为小于,艮为丈夫也。随有求句,与下随有获对文。艮为求,阴承阳故有得,巽为利。咸六二云居吉,兹云利居贞,似亦以动为戒。盖上无应,静而承阳则吉,动则不利。旧解谓之正应上,于居义相背,非也。
六二处在初九与九四之间,近初而远四,所以说「弗兼与」——两边不能兼得。虞翻说六二应九五、以九五为小子;九五是少女之位,怎么能作小子?错得太远了。六三爻辞:「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尚氏在「求」「得」之下各标一「句」字,是标明断句。六三靠近九四、上承阳爻,所以「系丈夫」;被六二阻隔,所以「失小子」。《小象》说「志合下」,正是明白地以震为小子、艮为丈夫。「随有求」自成一句,与九四「随有获」对文。艮为求,阴承阳所以有得,巽为利。《咸》六二说「居吉」,这里说「利居贞」,似乎也是以妄动为戒。因为六三上无应爻,安静地承奉阳爻则吉,一动就不利。旧注说六三正应上六,与「居」字之义相背,不对。
象曰:系丈夫,志合下也。下谓初。轻以艮为丈夫,以震为小子,可谓明白矣。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下乘重阴得民,故有获;不当位,前遇敌,故贞凶。然下孚于众,光明正大,遵循正道,亦无咎也。艮为道,为光明。虞氏命三四全变成离,取明象,迂曲失经旨。大畜彖传曰「刚健笃实辉光」,刚健谓乾,辉光谓艮,是艮为光明,易有明文。
《小象传》说:「系丈夫,志合下也。」「下」指初九。经文以艮为丈夫、以震为小子,可以说是再明白不过了。九四爻辞:「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九四向下乘着重叠的阴爻、得到民众,所以「有获」;但它以阳居阴、不当位,前面又遇上九五之阳同性为敌,所以「贞凶」。然而它对下面众阴讲信用,光明正大,遵循正道,也就没有过错。艮为道、为光明。虞翻让三、四两爻全变成离以取「明」象,迂回曲折,失了经文本旨。《大畜·彖传》说「刚健笃实辉光」,「刚健」指乾,「辉光」指艮,可见艮为光明,《易》里本有明文。
象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其义凶者,谓四本不凶,而凶者以不当位也。大畜、颐上九皆下孚于阴而吉。九五:孚于嘉,吉。《易林》每以震为嘉,盖本此也。嘉指二,五孚于二,二震体,故曰孚于嘉。象曰:孚于嘉,位正中也。二五皆当位,故曰正中。
《小象传》说:「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所谓「其义凶」,是说九四本来不凶,之所以凶,只因为不当位。《大畜》和《颐》的上九都向下取信于阴爻而得吉,可作参照。九五爻辞:「孚于嘉,吉。」《焦氏易林》常以震为嘉,大概就本于此。「嘉」指六二,九五取信于六二;六二属震体,所以说「孚于嘉」。《小象传》说:「孚于嘉,位正中也。」六二、九五都当位,所以说「正中」。
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伏艮为拘,为山;兑西故曰西山,兑口故曰亨。王渭五。三至上正反巽,巽为绳,故曰系,曰维。虞翻曰:两系称维。正反两类诗所谓絷之维之也。卦以随为义,六穷于上,五恐其去,拘系之,从维之,或即其隐居之处而宴享之,言六无所随,而五必随之也。西溪易说云:先儒说易,遇西山西邻,皆曰文王事也,可谓大谬。象曰:拘系之,上穷也。穷,尽也。
上六爻辞:「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伏艮有「拘」象、「山」象;兑居西方,所以说「西山」,兑为口,所以说「亨」(享献)。「王」指九五。从三爻到上爻是一正一覆两个巽,巽为绳,所以说「系」、说「维」。虞翻说:两条绳子相系叫「维」。这一正一覆的两类绳索之象,正是《诗经》所说的「絷之维之」。此卦以「随」立义,上六到了穷极之地,九五怕它离去,于是拘住它、又用绳索维系它,或者索性就在它隐居的地方设宴款待——是说上六无所可随,而九五一定要随它。《西溪易说》讲:先儒解《易》,凡遇「西山」「西邻」就说是文王之事,可谓大错。《小象传》说:「拘系之,上穷也。」「穷」就是尽。
蛊卦
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左传虫蛊,而归藏作蜀。诗(?)风「绢绢(左虫)者躅(左虫)」,躅(左虫),葵中蚕也。诗诂:蜀已有虫,再加虫俗字。然则蜀亦虫,与蛊义同也。蛊,败也,坏也。卦上山震木,为材木之所出,乃下卦为巽,巽陨落故败。又巽为虫,虫蠢物朽腐。大过曰栋挠(左木),《易林》旅之履云「木内生蠢」,蠢即蛊,皆以巽也,故坏。
《蛊》卦辞:「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左传》有「虫蛊」之说,而《归藏》此卦名作「蜀」。《诗·豳风》「蜎蜎者蠋」,「蠋」就是葵菜中的青虫。《诗诂》说「蜀」字本已含虫形,再加虫旁是俗字;那么「蜀」也就是虫,与「蛊」同义。「蛊」是败、是坏。此卦上体艮山、下体巽木,本是出产材木之地,可是下卦为巽,巽有「陨落」之象,所以败坏。巽又为虫,虫是蛀蚀之物,能使物朽腐。《大过》说「栋桡」,《焦氏易林·旅之履》说「木内生蠹」,「蠹」就是蛊,都取巽象,所以主坏。
礼王制「执左道以乱政」疏云:蠢者,损坏之名。周礼秋官庶氏,掌除毒蛊,郑注:毒蛊,虫物而病害人者。又翦氏,掌除蠢物,凡庶蛊之事,注:蛊,蠢之类。又史记秦德公二年初伏,以狗御蛊,注:蛊,恶气。是蛊之为蠢为腐坏甚明。又左传云:女惑男,风落山,谓之蛊。女惑男,男败;风落山,山败。亦以败坏说蛊。
《礼记·王制》「执左道以乱政」孔疏说:「蠹」是损坏的名称。《周礼·秋官》庶氏掌管除去毒蛊,郑玄注:毒蛊是虫类而能害人致病的。又翦氏掌管除去蠹物、凡属蛊害之事,注说:蛊是蠹一类。又《史记》载秦德公二年初次设伏日,用狗来禳除蛊,注说:蛊是恶气。可见「蛊」是蠹、是腐坏,非常明白。《左传》又说:女惑男、风落山,叫作蛊。女迷惑男,男就败坏;风吹落山木,山也败坏——同样是拿败坏来解释「蛊」。
荀爽谓蛊为事,朱子盖以为不安,又曰坏极而有事。夫卦名皆由卦象而生,诂蛊为事为惑,皆正训不误,而此则义为败坏,亦卦象所命也。彖曰巽而止蛊,亦以败坏为说;若必拘序卦而训为事,则此句义难通矣。阳得阴则通,坤为大川,为事,刚往坤上,下履重阴,容民得众,故曰利涉大川,曰往有事。
荀爽把「蛊」讲成「事」,朱熹大概也觉得不妥,才又说是坏到极点而有事可为。卦名都由卦象生出;把「蛊」训为事、训为惑,就训诂本身说都不算错,但此卦之义为败坏,同样是卦象所决定的。《彖传》说「巽而止蛊」,也是就败坏立说;如果一定要拘守《序卦传》而训为「事」,这一句就讲不通了。阳爻得到阴爻就通,坤为大川、又为事;《蛊》的刚爻上往而居坤位之上,下面踏着重叠的阴爻,能容纳百姓、得到众心,所以说「利涉大川」,说「往有事」。
乾元为甲、蛊之先为泰。乾为日,三爻故曰先甲三日。乃由泰反否而蛊为之始,初交上为蛊,二三随上成否,甲之在下者反上,先甲变为后甲矣,故又曰后甲三日。蛊旁通随,随者由否反泰之始,上爻下成随,四五随下成泰,甲之在上者反下,后甲又变为先甲矣。否泰相循环相终始,来往 信,天道因如是也。
乾元为「甲」,《蛊》之前一卦是《泰》。乾为日,乾有三爻,所以说「先甲三日」。由《泰》反转为《否》,是以《蛊》为开端:《泰》的初爻上交到上位就成《蛊》,二、三两爻再跟着上去便成《否》;原在下面的「甲」反到了上面,「先甲」于是变成「后甲」,所以又说「后甲三日」。《蛊》与《随》旁通,《随》是由《否》反转为《泰》的开端:《否》的上爻下来成《随》,四、五两爻再跟着下去便成《泰》;原在上面的「甲」反到了下面,「后甲」又变回「先甲」。否与泰这样循环往复、互为终始,往来屈伸,天道本来如此。
象曰: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行,道也。泰者随之终,蛊者否之始,故曰终则有始。
《彖传》说:「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源文「象曰」当作「彖曰」。)「行」就是道。《泰》是《随》一路演变的终点,《蛊》是《否》一路演变的起点,所以说「终则有始」。
象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风止山下,气郁不通,故蛊。蛊则不生育,振而作之,所以救蛊而育德也。象义有因卦象而取法者,有反省者,兹则反省者也。
《大象传》说:「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风被阻止在山下,气郁结不通,所以成「蛊」。既已蛊坏就不能生养,振作鼓舞起来,正是用来补救蛊坏、培育德行的。《大象》取义有两类:一类顺着卦象取法,一类反其象而自省,这里属于后一类。
初六:于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初虽不当位,然上承重阳,与上合志,与升初六同,故吉。《易林》以震巽为父母,详《焦氏易诂》。朱汉上以复垢(左女)为小父母,复殷(左艮)仍震巽。初伏震,故曰父,曰了。乾正也,能正父蛊,故曰有子考。逸周书谧法云:考,成也。左氏襄十三年弥庙疏:考,成也,言有成德也。有子考者,即谓有子能成就先业也,故无咎。风陨故厉,承阳故终吉。马融、王肃读考字绝句,王注作考无咎,非也。象曰:乾父之蛊,意承考也。意承考,谓初上承重阳,能承继先德也。承,顺也,巽象。
初六爻辞:「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源文「于」为「干」之讹。)初六虽不当位,却向上承接重叠的阳爻,与上九心志相合,情形与《升》卦初六相同,所以吉。《焦氏易林》以震、巽为父母,详见《焦氏易诂》。朱震以《复》《姤》为小父母,《复》《姤》所含的仍是震、巽。初六伏震,所以说「父」、说「子」。乾主正,能匡正父辈的蛊坏,所以说「有子考」。《逸周书·谥法》说「考,成也」;《左传》襄公十三年孔疏也说「考,成也」,是说有成就之德。「有子考」就是说有儿子能成就先人的事业,所以「无咎」。巽主陨落,所以「厉」;上承阳爻,所以「终吉」。马融、王肃把「考」字断入上句,王弼注作「考,无咎」,都不对。象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意承考」是说初六上承重叠的阳爻,能承继先人之德;「承」就是顺,取巽象。
象曰:乾母之蛊,得中道也。二五得中。九三:乾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三震体,故亦因父。按九三上虽无应,然当位,前临重阴,与大畜九三象同,当吉;乃大畜九三利往,此云小悔无大咎者,以体下断也。凡巽体上交多不吉,先儒不知其故在本弱,故多误解。象曰:乾父之蛊,终无咎也。九三前临重阴,利往,故终无咎。
《小象传》说:「干母之蛊,得中道也。」(源文脱九二爻辞。)九二与六五都居中位。九三爻辞:「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九三属震体,所以也称「父」。按九三上面虽无相应之爻,却以阳居阳、当位,前面又临着重叠的阴爻,与《大畜》九三取象相同,本该吉;然而《大畜》九三说「利往」,这里却说「小有悔,无大咎」,是就它所处的下体巽柔弱来判断的。凡属巽体而向上交接的多半不吉,先儒不知道缘由在于巽体本身柔弱,所以大都解错。《小象传》说:「干父之蛊,终无咎也。」九三前临重叠的阴爻,利于前往,所以终究没有过错。
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裕,宽也,虞云不能净父过也。前遇敌,阴遇阴则窒,故往吝。象曰:裕父之蛊,往未得也。六五:乾父之蛊,用誉。得中,有应,上承阳,而艮为名,故可致闻誉。象曰:乾父用誉,承以德也。德谓阳,承以德,言上承阳也。
六四爻辞:「裕父之蛊,往见吝。」「裕」是宽缓;虞翻说是不能匡正父辈的过失。六四前面遇上六五、同为阴爻相敌,阴遇阴则壅塞不通,所以前往有吝。《小象传》说:「裕父之蛊,往未得也。」六五爻辞:「干父之蛊,用誉。」六五得中位,下有九二相应,又上承上九之阳,而艮有「名」象,所以能招致声誉。《小象传》说:「干父用誉,承以德也。」「德」指阳爻,「承以德」是说六五向上承接上九之阳。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三震为王,为诸侯,上不应之,故曰不事王侯,言不事王侯之事也。高居物表,逍遥事外,故曰高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则,法也。不事王侯,若共伯和、吴季礼之流是也,作奉事者非。
上九爻辞:「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九三属震,震为王、为诸侯;上九与九三同性而不相应,所以说「不事王侯」,是说不去做侍奉王侯的事。上九高居万物之上,逍遥于世事之外,所以说「高尚其事」。《小象传》说:「不事王侯,志可则也。」「则」是效法。所谓不事王侯,就像共伯和、吴季札那一类人;把这个「事」讲成奉事,不对。
临卦
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释诂:临,视也。毁梁哀七年「有临天下之言焉」,注:临,抚有之也。卦以震君临四阴,正抚有也,故曰临。临辟丑,阳息卦,故曰元亨。左传云:不行之谓临。行而不已,则至八月而凶矣,故又曰利贞,言利于贞定也。月卦始子复,至未遁正八月,故郑、陆、虞皆以八月为遁。而虞氏以杀君父说凶义则非,杀君父皆否遁所同有,胡独八月凶乎。
《临》卦辞:「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尔雅·释诂》说:「临」是视。《穀梁传》哀公七年「有临天下之言焉」,注说:临,就是抚而有之。此卦以下体震阳君临上面四个阴爻,正是抚而有之,所以叫「临」。《临》是十二辟卦之一,配丑月,属阳气生长之卦,所以说「元亨」。《左传》说:不行动叫作「临」。若行而不止,到八月就凶了,所以又说「利贞」,是说宜于安定不动。月卦从子月的《复》起算,数到未月的《遁》正好是第八个月,所以郑玄、陆绩、虞翻都以「八月」为《遁》。至于虞翻用弒君杀父来解释「凶」义,就不对了——弒君杀父是《否》《遁》诸卦共有的,何以偏偏八月才凶?
按《易林》恒之临云:神之在丑,破逆为咎,不利西南,商人休止。临辟丑,震为神,故曰神之在丑;乃行至未而破丑,故曰破逆为咎。又按汉书翼奉传:平昌侯三来见臣,皆以正日加邪时。孟康曰:谓乙丑之日,丑为正,日加未而来,未破丑,故曰邪时。陆绩易传「至于八月凶」注曰:建丑至未也。八遁亦以未破丑说凶义,徒以弒君父为说,何以辞于其它消卦乎。几易言八月七日,皆言爻数,后儒往往以殷正周正为说,皆梦吃语也。
按《焦氏易林·恒之临》说:「神之在丑,破逆为咎,不利西南,商人休止。」《临》是配丑月的辟卦,震为神,所以说「神之在丑」;行到未月而未冲破丑,所以说「破逆为咎」。又按《汉书·翼奉传》:平昌侯三次来见我,都是正日而加邪时。孟康解释说:指乙丑之日,丑是正;太阳行到未位时才来,未冲破丑,所以叫邪时。陆绩《易传》注「至于八月凶」说:从建丑数到未。可见八月为《遁》,同样是用未破丑来讲凶义的;单拿弒君杀父立说,对其他阴消之卦又该怎么交代呢?凡《易》中讲「八月」「七日」,都是就爻数而言,后儒往往用殷正、周正的历法来解释,全是梦话。
象曰:临,刚来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通消卦,故曰不久。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震兑皆为言,故曰教思无穷。坤为民,震为仁,故曰容保民。坤广大,故曰无疆。
《彖传》说:「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下体兑主喜悦、上体坤主柔顺,九二以刚居中而上应六五,所以「大亨以正」。此卦与阴气消阳的那一系卦相通,阳长之势保不了多久,所以说「消不久也」。《大象传》说:「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震、兑都有「言」象——兑为口舌是人所共知的,震为言则是尚氏据《焦氏易林》所存逸象立说——出言教诲绵绵不尽,所以说「教思无穷」。坤为民,震为仁,以仁德容纳百姓,所以说「容保民」。坤地广大无边,所以说「无疆」。
初九:咸临,贞吉。咸,感也。初二爻皆有应,故皆曰咸临。贞,卜问也。象曰:咸临员吉,志行正也。坤为志,应在坤,皆当位,故曰志行正。九二:成临,吉,无不利。承遇阴则通,故曰无不利。象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二必升五,得尚于中行,而卦以不利为义,故曰未顺命。
初九爻辞:「咸临,贞吉。」「咸」是感。初九、九二两爻都各有相应的阴爻,所以都说「咸临」。「贞」是卜问。《小象传》说:「咸临贞吉,志行正也。」坤为志,所应之爻都在上体坤中,且各自当位,所以说「志行正」。九二爻辞:「咸临,吉,无不利。」九二向上遇到的是阴爻,阳遇阴则通,所以说「无不利」。《小象传》说:「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九二必定要上升到五位,取得「中行」之尚;而此卦以静守不行立义,所以说「未顺命」。
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说文:甘,美也。三独近二,阴顺阳,言甘于顺二也。然不当位,无应,故无所利。坤为忧,知无所利而优之,故无咎也。象曰: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不长谓不久。
六三爻辞:「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说文》说「甘」是美。六三是众阴中唯一紧邻九二的,阴顺从阳,所以说它甘心顺从九二。可是六三以阴居阳、不当位,上面又无相应之爻,所以无所利。坤为忧;明知无利而为之忧虑戒惧,所以没有过错。《小象传》说:「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不长」就是不会长久。
六四:至临,无咎。虞翻曰:至,下也,谓下应初,当位有实,故无咎。象曰:至临无咎,位当也。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知音智,言宜知几也。震为大君,象失传,详《焦氏易诂》。九二震主交,应在五,二五相上下,皆当位,故曰大君之宜,言二宜升五也。
六四爻辞:「至临,无咎。」虞翻说:「至」是下,指六四向下应初九;六四当位而所应者充实,所以「无咎」。《小象传》说:「至临无咎,位当也。」六五爻辞:「知临,大君之宜,吉。」「知」读作「智」,是说应当见微知几。震有「大君」之象,此象已失传,详见《焦氏易诂》。九二是震的主爻,上应六五;二与五若互换上下,两爻就都当位了,所以说「大君之宜」,意思是九二宜于升到五位。
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二五皆中位,故曰行中。知临者,言宜知几,与二相上下也。上六:敦临,吉,无咎。阳息即至三,上稍止即有应,故曰敦临。敦与屯与顿皆通,有止意、待意,义详复卦。言稍待即有应,故曰志在内,内谓三也。故复五六亦曰敦复,言五少迟,阳即息至二,有应,与此同也。旧解训敦为厚,非。
《小象传》说:「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九二、六五都在中位,所以说「行中」。所谓「知临」,是说应当见几而作,与九二互换上下。上六爻辞:「敦临,吉,无咎。」阳气生长很快就到第三位,上六稍稍停一停就有相应之爻了,所以说「敦临」。「敦」与「屯」「顿」都相通,含有停止、等待之意,详细解释见《复》卦。是说稍等片刻便有应爻,所以《小象》说「志在内」,「内」指三位。所以《复》卦六五也说「敦复」,是说六五稍微迟一迟,阳气就生长到第二位而与它相应,与这里道理相同。旧注把「敦」训作敦厚,不对。
象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言顿止之故,因阳息即至三,有应也。易之道贵将来,将来有应,故吉;不然内无应,何吉之有。凡云志在内、志在外者,皆谓应爻。九家谓志在二升五,清儒皆宗之,由误解敦字故也。
《小象传》说:「敦临之吉,志在内也。」这是说停顿等待的缘由:因为阳气生长很快就到第三位,上六便有了应爻。《易》的道理看重将来,将来有应,所以吉;不然内卦无应,哪来的吉?凡说「志在内」「志在外」的,都是指所应之爻。《九家易》说「志」是指九二升到五位,清代学者都跟着讲,那是因为误解了「敦」字的缘故。
观卦
观:漱而不荐,有孚若。五得尊位,下临万民,民为庙堂,万民瞻仰,故曰观。《易林》以艮为观、为视,象失传,详《焦氏易治》,盖即本此也。国之大事,在把与戎。礼之可观,莫盛乎宗庙;宗庙之可观,莫盛乎祭祀。
《观》卦辞:「盥而不荐,有孚顒若。」(源文「漱」为「盥」之讹,「有孚」下脱「顒」字。)九五得居尊位,向下君临万民,如同宗庙之尊为万民所瞻仰,所以叫「观」。《焦氏易林》以艮为观、为视,这个象已失传,详见《焦氏易诂》,大概就本于此卦。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与征战。礼中最值得观瞻的莫过于宗庙,宗庙中最值得观瞻的莫过于祭祀。
初漱降神也。马融云:进爵灌地以降神也。卦巽为白茅,茅在地上,坤水沃之,缩酒之象也。灌地降神,其诚敬之心,孚于神明。禺(右页),敬也。及至荐牲则扎简略。一孔子曰「帝(左衣)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与此义同也。
起初的「盥」是灌地降神。马融说:进献酒爵、灌注于地以召降神灵。此卦上体为巽,巽有「白茅」之象,茅铺在地上,用坤之水浇灌其上,正是缩酒滤酒以降神之象。灌地降神之时,那份诚敬之心与神明相通。「顒」就是恭敬。等到进献牲牢,礼节反而简略了。孔子说「禘祭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与这里意思相同。
象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漱而不荐,有孚禺(右页)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坤为天下,天下化则服矣,此圣人所以以神道设教也。观亦候卦,故曰四时。临曰元亨利贞,亦四时也。
《彖传》说:「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顒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九五、上九两个阳爻高居众阴之上,就是「大观在上」;下体坤主顺、上体巽主入,九五又中正而居尊位,所以能「中正以观天下」。坤有「天下」之象,天下人仰望在上者而受其感化,既受教化自然归服,这正是圣人之所以要用神道设教。《观》也是配节候之卦,所以《彖传》说到「四时」;《临》卦讲「元亨利贞」,讲的同样是春夏秋冬四时。
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坤为方,为民;艮为观,故曰省方,曰观民;巽为命,故曰教。先王巡狩四方,观风问俗,宣布教化,亦若风行地上也。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释文》:马云童犹独也,郑云樨(左禾)也。而虞翻以艮为童,诂与郑同。按马说是也。太玄玄冲云:童,寡有也。而《易林》每以坤为寡。初坤体,上无应,阴遇阴失类,孤寡极矣,故曰童观。其在小人,独行踽蹈(左同),尚可无咎;若君子则狭隘为病矣,故吝。盖童之象不在艮而在坤。初何以孤寡,则以上无应而行失类也。象曰:初六童观,小人道也。道,行也。
《大象传》说:「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坤为方、为民,艮为观,所以说「省方」、说「观民」;巽为命令,所以说「教」。先王巡狩四方,观察风俗、访问民情,宣布教化,也正像风吹行于地上。初六爻辞:「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释文》引马融说「童」犹如「独」,郑玄说是幼稚;虞翻以艮为童,训释与郑玄相同。按马融的说法是对的。《太玄·玄冲》说:「童,寡有也。」而《焦氏易林》常以坤为寡。初六属坤体,上面又无应爻,阴遇阴而失其类应,孤寡到了极点,所以说「童观」。这种情形若在小人身上,不过是独来独往,还可以没有过错;若在君子身上,就成了见识狭隘的毛病,所以「吝」。可见「童」的取象不在艮而在坤。初六为什么孤寡?就因为上无应爻而所行失类。《小象传》说:「初六童观,小人道也。」「道」就是行。
六二:窥观,利女贞。说文:窥,闪也,倾头门中视也。二应五,坤为门,二在门中,上窥九五,而坤为闭为羞,故羞缩不敢正视而窥观也。圣人取象之精,非注视卦象,不知其微妙如此也。窥观乃妾妇之行,故利女占;若在丈夫,则可丑矣。象曰:窥观女贞,亦可丑也。丑谓不庄。
六二爻辞:「窥观,利女贞。」《说文》说「窥」是闪,即侧着头从门缝中偷看。六二上应九五,坤为门,六二正在门中,向上偷看九五;而坤又为闭合、为羞怯,所以羞缩不敢正视,只能偷看。圣人取象之精微,不细看卦象,就体会不到这般奥妙。偷看本是妇妾的举动,所以只利于女子之占;若在男子身上,就可耻了。《小象传》说:「窥观女贞,亦可丑也。」「丑」是说不庄重。
六三:观我生,进退。凡我生皆谓应与。《诗·小雅》「虽有兄弟,不如友生」,易以阴阳相遇为朋友,故谓应与为我生。三应在上,故曰观我生。进退,上巽为进退。进退者,上下也。三与上相上下,谓三宜进居上,上宜退居三,各当位也,故象曰不失道。象曰: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道,行也。
六三爻辞:「观我生,进退。」凡是「我生」,都指与自己相应的爻。《诗·小雅》「虽有兄弟,不如友生」,《易》以阴阳相遇为朋友,所以把相应之爻称作「我生」。六三上应上九,所以说「观我生」。至于「进退」,上体巽有「进退」之象。所谓进退就是上下互换:六三与上九互换上下,是说六三宜进而居上位、上九宜退而居三位,这样两爻就都当位了,所以《小象》说「未失道」。《小象传》说:「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道」就是行。
噬嗑卦
噬嗑也,亨,利用狱。噬嗑也,嗑,合也;亨,通也。夫上下之不能相合者,中必有物间之,嗑而去其间,则合而通矣。国家之有刑狱,亦复如是。民有梗化者,以刑克之,则顽梗去而上下通矣,故曰利用狱。震为口,颐「利求口实」是也,为口故曰噬。雷电合居于东,故曰合而重。震为口,初至四正反震口合;上离,正反兑口合,故曰噬嗑。自覆象失传,及震为口之象亡,噬嗑之义遂晦而不明。卦一阴一阳,刚柔交,故曰亨。坎为狱,折狱之道,不明则人不服,不威则众不从,今威明并济,故利。
《噬嗑》卦辞:「亨,利用狱。」「嗑」是合,「亨」是通。上下之所以不能相合,中间必有东西阻隔;把阻隔之物咬去,就合而通了。国家设置刑狱,道理也是如此:百姓中有梗阻教化的,用刑罚制服他,顽梗一除,上下就通畅了,所以说「利用狱」。震有「口」象,《颐》卦「利求口实」就用此象;有口所以说「噬」(咬)。雷与电同居东方,所以说「合而章」。震为口:从初爻到四爻是一正一覆的两个震,两口相合;上体为离,又含一正一覆的两个兑,也是两口相合,所以叫「噬嗑」。自从覆象失传、震为口之象也亡佚,「噬嗑」的意义就晦暗不明了。此卦一阴一阳相间,刚柔交错,所以说「亨」。坎为狱;断案之道,不明则人不服,无威则众不从,如今威与明兼备,所以有利。
象曰: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童,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有物谓四,四在顾中,故曰有物。颐上下阳,中四交皆阴,阴顺阳,故求得口食。今四阳横互于中,阳遇阳为仇为敌,不顺,嗑去此物,则合而通,故曰噬嗑而亨。卦阳爻与阴交相间,故曰刚柔分。雷电合居于东,故曰合而章。五不当位,然文明以中,断制枉直,不失情理,故利用狱也。
《彖传》说:「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有物」指九四,九四横在颐口之中,所以说「有物」。《颐》卦上下两爻为阳、中间四爻皆阴,阴顺从阳,所以能求得口中之食。如今九四这个阳爻横亘中间,阳遇阳成为仇敌、不肯顺从;把这个东西咬掉,就合而通了,所以说「噬嗑而亨」。此卦阳爻与阴爻交错相间,所以说「刚柔分」。雷与电同居东方,所以说「合而章」。六五虽不当位,但文明而居中,裁断曲直不失情理,所以「利用狱」。
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涑(右力)法。罚法皆坎象。敕(右力),正也,威之用;明则离之用也。初九:屦校减趾,无咎。震为趾,坎为校。初临重阴,利往,往而遇坎,坎在震上,故曰屦校。校,械也;屦,贯也。言以械贯于震足之上,足不见,故曰减趾。初当位,故无咎。象日:屦校减趾,不行也。此言人初有过,其过尚微,故罚亦从轻,使有所惩,而不至积累其罪,以至于诛,所谓小惩大戒也。初本利行,行而遇险,故不行。
《大象传》说:「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罚与法都取坎象;「敕」是整肃匡正,属于威的运用,「明」则是离的运用。初九爻辞:「屦校灭趾,无咎。」震为趾(足),坎为校(刑具)。初九上临重叠的阴爻,本利于前往,前往却遇上坎,坎在震之上,所以说「屦校」——像穿鞋一样把刑具套在脚上。「校」是刑械,「屦」是贯穿套上。是说把刑械套在震足之上,脚被遮住看不见,所以说「灭趾」。初九当位,所以「无咎」。《小象传》说:「屦校灭趾,不行也。」这是说人初次犯过,过失还轻微,所以处罚也从轻,让他有所惩戒,不致罪愆累积而终至于诛戮,就是所谓「小惩大戒」。初九本来利于前行,一行就遇险,所以「不行」。
六二:噬肤减鼻,无咎。震为噬,二艮体,故曰肤,曰鼻,言艮肤艮鼻,为震口所噬,隐伏于坎水之下,故曰减。二乘刚,故有是象。按减趾有类于刖刑,减鼻有类于劓刑,皆初犯罪,刑之轻者,皆冀其有所惩于后也。二得中,故可免于咎。象曰:噬肤减鼻,乘刚也。乘刚不顺。
六二爻辞:「噬肤灭鼻,无咎。」震为噬(咬);六二处在二至四爻的互艮之中,艮有「肤」象、「鼻」象,是说艮的肤、艮的鼻被震口所咬,又隐没在坎水之下,所以说「灭」。六二乘凌初九之刚,所以有这样的象。按「灭趾」类似于刖刑(断足),「灭鼻」类似于劓刑(割鼻),都是初犯之罪、刑罚中较轻的,都盼望受刑者日后有所惩戒。六二居中,所以能免于过咎。《小象传》说:「噬肤灭鼻,乘刚也。」乘凌刚爻就是不顺。
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说文:腊,乾肉也。民坚故曰腊,坎为肉,故三爻四爻五爻皆言肉。坎为毒,遇毒者,坎在前也。坎肉象,详《焦氏易诂》。然有应故小识破,无咎。王弼曰:噬以喻刑人,腊以喻不服,毒以喻怨生。按三不当位,以斯用刑,民必不服,岂惟不服,怨毒以生,言小民不知惩戒,仍积恶不俊也。象曰:遇毒,位不当也。三阳位。
六三爻辞:「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说文》说「腊」是干肉。艮性坚硬,所以说「腊」(干硬之肉);坎为肉,所以三、四、五三爻都提到肉。坎又为毒,「遇毒」是因为坎就在前面。坎为肉之象,详见《焦氏易诂》。六三上有相应之爻,所以只是小有吝惜,没有过错。王弼说:「噬」比喻用刑于人,「腊」比喻顽固不服,「毒」比喻由此生怨。按六三不当位,以这样的身分用刑,百姓必定不服;不但不服,还会生出怨毒——是说小民不懂得惩戒,仍旧积恶不改。《小象传》说:「遇毒,位不当也。」三本是阳位,六三以阴爻居之,所以不当。
九四:噬乾肺,得金矢,利艰贞,吉。姐(左月),《玉篇》:肉带骨也。离艮皆为火,坎肉居中,故曰乾姐(左月)。艮为金,坎为矢,详《焦氏易诂》。四艮主爻,故曰金;亦坎主爻,故曰金矢。坎陷故利艰贞。按周礼大司寇以两造两剂,禁民狱讼,人束矢钧金,然后听之。兹云得金矢,仍寓止讼之意。夫今民人金矢,原欲止其狱讼,兹曰得金矢,是讼者不止,而益深其罪也。象曰:利艰贞吉,未光也。坎隐伏故曰未光,升五则光矣。
九四爻辞:「噬乾胏,得金矢,利艰贞,吉。」「胏」,《玉篇》说是带骨的肉。离与艮都为火,坎肉夹在中间被烘烤,所以说「乾胏」——烤干的带骨肉。艮为金,坎为矢,详见《焦氏易诂》。九四是艮的主爻,所以说「金」;同时也是坎的主爻,所以说「金矢」。坎有陷险之义,所以「利艰贞」。按《周礼·大司寇》用「两造」「两剂」来约束百姓的狱讼,要先交纳一束矢、一钧金,然后才受理。这里说「得金矢」,仍寓有止息争讼之意:本来命百姓交纳金矢,原是想止住狱讼;如今说「得金矢」,可见争讼者不肯罢休,反而加深了自己的罪。《小象传》说:「利艰贞吉,未光也。」坎主隐伏,所以说「未光」;若上升到五位就光大了。
六五:噬乾肉,得黄金,贞厉,无咎。离火故仍曰乾肉。离色黄,五履艮金上,故曰得黄金。贞,卜问;失位,故贞厉;得中,故无咎。按五位虽尊,然不当位,以斯噬物,物亦不服,其坚有如噬乾肉之难。夫据尊位,能行其戮者也,乃物仍不服,不知诫惧,则其估恶不俊(左心),顽坚难化也明矣,故曰得黄金,言其坚愈进也。得黄金非吉辞,如吉则下不日贞厉矣。象曰:贞厉无咎,得当也。得当者,得中也。
六五爻辞:「噬乾肉,得黄金,贞厉,无咎。」离为火,所以仍说「乾肉」。离的颜色是黄,六五又踏在互艮之金上,所以说「得黄金」。「贞」是卜问;六五以阴居阳、失位,所以「贞厉」;但它居中,所以「无咎」。按六五虽居尊位,却不当位,以这样的身分去咬物,物也不服,其坚硬正如咬干肉那般难啃。身居尊位,本是能行诛戮的人,可对方仍旧不服、不知戒惧,那么他怙恶不悛、顽固难化就很明白了,所以说「得黄金」,是说他的坚硬愈发加深。「得黄金」并不是吉利之辞;如果吉利,下面就不会说「贞厉」了。《小象传》说:「贞厉无咎,得当也。」「得当」就是得中。
上九:何校严耳,凶。坎为校,为耳。上应在三,三坎体亦艮体,良为背,为何,坎校在民背上,耳则遮矣,故曰严耳。易爻在此而象全在应,此其一也。王弼曰:处罚之极,恶积不改者也,罪非所惩,故刑及其首。及首非诫,减耳非惩,凶莫甚焉。正义曰:罪未及首,犹可戒惧归善;罪已及首,性命将尽,非复可戒,故云及首非戒也。校既灭耳,将欲刑杀,非可惩改,故云灭耳非惩也。象曰:何校又耳,聪不明也。灭耳则有害于聪,故曰不明。
上九爻辞:「何校灭耳,凶。」(源文「严」为「灭」之讹。)坎为校(刑具)、为耳。上九下应六三,六三既在坎体也在艮体,艮为背、为「何」(负荷);坎的刑枷压在艮背之上,耳朵就被遮住了,所以说「灭耳」。爻辞在此爻而取象全在所应之爻,这是《易》例之一。王弼说:这是处在刑罚的极点、积恶不改的人;罪已不是惩戒所能挽回,所以刑及头颈。刑到头颈已非告诫,灭耳也不是惩戒,凶险没有比这更甚的了。《正义》说:罪还没到头颈,尚可戒惧向善;罪已及头颈,性命将尽,不再是告诫所能挽救,所以说「及首非戒」。枷具既已遮没耳朵,就要行刑处死,不是惩戒改过之事了,所以说「灭耳非惩」。《小象传》说:「何校灭耳,聪不明也。」耳被遮没就有害于听觉,所以说「不明」。
贲卦
贲。亨。小利有攸往。归藏作荧惑。荧惑,火星。史记「察刚气以处荧惑,曰南方火,主夏日,丙丁是也」。卦上艮为星,离亦为星;下离为火,艮亦为火。离主夏位南,艮纳丙亦南,故曰荧惑,于象恰合。
《贲》卦辞:「亨,小利有攸往。」《归藏》此卦名「荧惑」。荧惑就是火星。《史记》说「察刚气以处荧惑,曰南方火,主夏日,丙丁是也」。此卦上体艮有「星」象,离也有「星」象;下体离为火,艮同样为火。离主夏、位在南方,艮纳天干丙,丙也属南方,所以叫「荧惑」,与卦象恰好吻合。
至周易作贲。贲,《释文》云:傅氏作斑,文章貌;郑云文饰貌;太玄拟作饰。按卦一阴一阳相杂,相杂则有文,故曰斑,曰文饰。又按尔雅:龟三足曰贲。卦离艮皆为龟,而震为足,数三,正龟三足也。初二曰其趾其须,九三云儒如,六四云皤如,言其形也;上九云白贲,言其色也。
到《周易》则作「贲」。「贲」字,《释文》说傅氏本作「斑」,是文采的样子;郑玄说是文饰之貌;扬雄《太玄》模拟此卦作「饰」。按此卦一阴一阳相间错杂,错杂就有文采,所以说「斑」、说「文饰」。又按《尔雅》:三只脚的龟叫「贲」。此卦离、艮都有「龟」象,而震为足、其数为三,正是三足之龟。初九、六二说「其趾」「其须」,九三说「濡如」,六四说「皤如」,讲的是它的形貌;上九说「白贲」,讲的是它的颜色。
杂卦云:责无色也。艮为黔,坎为隐伏,为黑,亦无色。无色即不明,不明故象言无敢折狱。盖山下有火,与地下有火略同,地下有火明夷,山下有火等耳,故孔子筮得贲不乐,以与明夷同也。后人谓山下有火,明不及远,皆读下为旁,故其义永不能通。前一义旧解皆从之,后一义鲜有述之者,故引信其义,以俟深于易理者定夺焉。
《杂卦传》说:「贲,无色也。」艮为黔黑,坎主隐伏、为黑,也都是无色。无色就是不明;正因为不明,《大象》才说「无敢折狱」。山下有火,与地下有火大略相同:地下有火是《明夷》,山下有火与之相等,所以孔子筮得《贲》卦而不乐,正因为它与《明夷》相类。后人说「山下有火」是光明照不远,那是把「下」读成了「旁」,所以这层意思永远讲不通。前一种解释(贲为文饰)旧注都遵从,后一种解释(贲为无色晦暗)却很少有人申说,所以在此申明其义,等待深通易理的人来裁定。
亨谓二,离夏故亨,传所谓柔来文刚也。小谓五,分泰二居上,五得中承阳,故曰小利有攸往,言利往五也。唐郭京举正谓小为不,非。象曰:贵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上,人文也。观乎天丈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卦刚柔相杂故曰文。离日坎月,民星震辰,天文;离礼震乐,人文。离夏震春坎冬,故曰以察时变。震为生,艮为成,为天,故曰化成天下。朱子云:先儒说,天文上当有刚柔交错四字。
「亨」是就六二说的,离主夏、夏气通畅所以亨,《彖传》所谓「柔来而文刚」就指此。「小」是就六五说的:六五由《泰》卦九二分出而上居五位,得中而上承阳爻,所以说「小利有攸往」,意思是利于前往五位。唐代郭京《周易举正》把「小」改作「不」,不对。《彖传》说:「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卦刚柔相间错杂,所以称「文」。离为日、坎为月、艮为星、震为辰,这是天文;离为礼、震为乐,这是人文。离配夏、震配春、坎配冬,所以说「以察时变」。震主生、艮主成,艮又为天,所以说「化成天下」。朱熹说:先儒讲,「天文也」之上应当有「刚柔交错」四个字。
象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山下非山旁,火在山下,与地下同,直明夷耳。后儒谓明不及远者误也。艮为君子。明庶政,象每以相反见义,如《同人》曰类旅辨物,《无妄》曰时育万物,《蛊》曰振民育德皆是。兹因贲不明,君子反以明庶政。坎为狱,折狱须明,离在下不明,故无敢折狱。而无敢折狱,尤贲为无色无明之确征。初九:贲其趾,舍车而徒。初应在四,四震故曰趾。坎为车,初在车下,当然不乘而徒也。盖初九正当勿用之时,安于徒步,以遂其志者也。象曰:舍车而徒,义弗来也。徒谓徒步,义弗乘者,言志行高洁,不肯苟乘也。
《大象传》说:山下有火,这就是《贲》卦;君子取法这个卦象,用来修明各项政事,却不敢轻率地断决刑狱。尚秉和解释说:「山下」不是山旁,火在山的下面,跟火在地下是一回事,简直就是《明夷》卦的意象。后代儒者说火在山旁、光明照不到远处,是讲错了。上卦艮为君子,所以称「君子」。至于「明庶政」,《大象传》立辞常常从相反的一面取义,例如《同人》说「类族辨物」(源文「类旅」是「类族」的形误)、《无妄》说「茂对时育万物」、《蛊》说「振民育德」,都属于这一类。此处正因为《贲》卦本身晦暗不明,君子才反过来致力于修明众政。二、三、四爻互成坎,坎为牢狱,断案必须明察,而离火居于下卦、照不到远处,所以说「不敢折狱」。这句「无敢折狱」,尤其是《贲》卦「无色」「不明」的确凿证据。初九爻辞说:文饰他的脚趾,舍弃车子而徒步行走。尚秉和解象:初九的正应在六四,六四处在三、四、五爻互成的震体之中,震为足,所以爻辞说「趾」。二、三、四爻互成坎,坎为车,初九正在这辆车的下方,自然是不乘车而步行了。大意是初九正当《乾》卦初九「潜龙勿用」那样的时节,安于徒步,借此成全自己的志向。《象传》说:舍车而徒,义弗乘也(源文「义弗来也」,「来」是「乘」的形误)。所谓「徒」就是步行;「义弗乘」是说初九志向操守高洁,不肯苟且乘坐不该乘的车。
六二:贲其须。艮为须,象失传,详《焦氏易诂》。艮须在上,下离文之,故曰贲其须。其指上卦,言六二之须,谓上艮也。泰二往上成艮,故曰兴。二因得当位居中,故曰与上兴。候果谓三至上有颐象,二在颐下,故有须象,虽巧切,不知艮即为须也。象日:贲其须,与上兴也。兴,起也。与上兴,即喜上兴也。
六二爻辞说:文饰它的胡须。尚秉和指出:艮有「须」这个象,此象《说卦》不载、久已失传,详见他自己的《焦氏易诂》——这是从《焦氏易林》的用象里钩沉出来的逸象。上卦艮所象的胡须在上,下卦离的文采去修饰它,所以说「贲其须」。「其」指上卦,六二所文饰的胡须,说的正是上面的艮。《贲》卦自《泰》卦变来,《泰》九二往居上位而成艮,所以说「兴」(兴起);六二也因此得以当位居中,所以《小象》说「与上兴」。侯果说三爻到上爻互成《颐》象,六二在颐口之下,因而有须象,这话虽然巧妙贴切,却不知道艮本身就是须。《象传》说:贲其须,与上兴也。「兴」是起的意思,「与上兴」就是乐于随上卦的艮一同兴起。
九三:贵如濡如,永占吉。坎水故曰德如。阳贞于三当位,前临重阴,故曰永贞吉。象曰: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之,往也。三应在上,上艮为陵,乃上不应,故终莫之陵,永贞于三吉也。又前临重阴,皆顺三,无有陵越之患也。
九三爻辞说:文饰而润泽,长久守正则吉(源文「贵如濡如、永占吉」,即「贲如濡如,永贞吉」)。二、三、四爻互成坎,坎为水,所以说「濡如」(源文讹作「德如」)。阳爻贞定在第三位,是当位;前面又临着六四、六五两个阴爻,阳遇阴则通,所以说「永贞吉」。《象传》说: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之」是往的意思。九三的正应本在上九,上卦艮为丘陵,可是上九与九三同为阳爻、并不相应,所以始终没有谁去陵越它,长久贞定在三位就吉利。再者,前面所临的两个阴爻都顺从九三,也就没有被陵越欺压的忧患。
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左传》宣二年「皤其腹」,疏:皤,腹貌。卦三至上互大离,离为大腹,故曰皤如。《释文》:皤,苟作波,郑、陆作幡(左虫),音烦。按皤通番,番音烦,郑、陆读烦声是也。凡易如此等辞,往往用韵,疑番与翰协。《诗·大雅》「申伯番番,徒御蝉蝉(左口),戎有良翰」,番与翰协,与此同也也。
六四爻辞说:文饰得洁白,白马奔驰如飞,来的不是强盗,而是求婚的人。尚秉和先解「皤」字:《左传》宣公二年有「皤其腹」,孔颖达疏说「皤」是腹部隆起的样子。此卦从三爻到上爻,阴阳排布合成一个放大的离体(大离),离为大腹,所以说「皤如」。《经典释文》说:皤,荀爽本作「波」,郑玄、陆绩作「蟠」一类从虫的写法(源文以「幡(左虫)」标注这个异体字),读烦音。尚氏按:皤通「番」,番音烦,郑、陆读作烦声是对的。凡是《周易》这一类爻辞往往押韵,他因此怀疑「番」与「翰」相协。《诗经·大雅》有「申伯番番,徒御啴啴,戎有良翰」,正是「番」与「翰」相押,跟这里的情形相同。
陆绩云:震为白,为马。按震为羽翰,翰象失传,详《焦氏易诂》。翰如,马行貌,言疾如羽翰也。四乘坎,坎为寇,疑其逼己,岂知四当位,下有正应,三无能害之,终得与初婚媾也。象曰:六四当位,疑也;匪寇婚媾,终无尤也。疑谓疑三,坎为疑。
陆绩说:震为白,为马。尚秉和按:震还有「羽翰」(羽毛、翅膀)这个象,此象《说卦》不载而失传,详见《焦氏易诂》。「翰如」是马奔行的样子,形容快得像鸟展翅。六四凌乘在互坎之上,坎为盗寇,所以六四疑心九三要进逼自己;却不知六四以阴居阴,属于当位,下面又有初九为正应,九三伤害不了它,最终能与初九结成婚姻。《象传》说:六四当位,疑也;匪寇婚媾,终无尤也。这个「疑」就是疑忌九三,因为坎另有「疑」这个象。
六五:贲于丘园,束帛久久,吝,终吉。艮为丘园,坤为帛,乾环约其两端,故曰束帛。《子夏传》:五匹为束,三玄二熏,象阴阳。戋戋,马训为委积,虞作多。《易林·旅之丰》云:「束帛戋戋,膊(左贝)我孟宣。」似亦以盛多为训。俗解因戋通残,便训戋戋为薄物,又或作残落者,非也。
六五爻辞说:文饰在丘陵园圃之间,成捆的束帛堆积众多,虽有吝惜,终究吉利(源文「久久」即「戋戋」)。上卦艮为丘、为园,所以说「丘园」;《贲》自《泰》卦来,《泰》下卦坤为帛,乾在两端环绕束约,所以说「束帛」。《子夏易传》说:五匹为一束,其中三匹玄色、二匹纁色,取象于阴阳。「戋戋」,马融训为「委积」(堆积),虞翻本作「多」。《焦氏易林·旅之丰》说「束帛戋戋,赙我孟宣」,看来也是把「戋戋」训为丰盛众多。俗解因为「戋」与「残」相通,就把「戋戋」训成微薄之物,甚至解作残破零落,那都是错的。
《仪礼·士冠》《上虞礼》、《周礼·大宗伯》注,皆以束帛为十端,每端丈八尺,两端合卷,决为五匹,皆与《子夏传》同。然则束帛五匹者,乃先王之定制。戈戈乃形容束帛之盛,谓薄物固非,残落尤谬也。下元应故吝,上承阳,故终吉。彖谓小利往,以此。
《仪礼》的《士冠礼》《士虞礼》(源文作「上虞礼」)以及《周礼·大宗伯》郑注,都认为一束帛是十端,每端一丈八尺,两端合卷成一匹,正好五匹,全与《子夏传》相同。可见「束帛五匹」是先王定下的制度。「戋戋」是形容束帛的丰盛,把它说成微薄之物固然不对,解作残破零落就更荒谬了。就爻位说,六五下面没有正应(源文「下元应」即「下无应」),所以有吝;但它上承上九之阳,所以终究吉利。《彖传》说「小利有攸往」,道理就在这里。
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五承阳,故有喜。上九:白贲,无咎。贲而曰白,其为物也明矣。若训为饰、为文、为斑、为黄白色,范望《太玄·视首》上九注为色不纯,高诱《吕览》贲字注,此二字皆不能通。诸儒据绘事后素,曲为之说,无当也。盖艮为贲,责无色,故曰白贲。象曰:白贲无咎,上得志也。下乘重阴,故曰得志,言阳得阴而通也。《大畜》上九曰道大行也,《损》上九曰大得志,《益》九五曰大得志,《颐》上九曰大有庆,与此义皆同。乃二千年旧解,少能知其故者,真可渭(左口)也。
《象传》说:六五之所以吉,是因为有喜庆。六五上承上九之阳,所以有喜。上九爻辞说:素白的文饰,没有过错。尚秉和说:既称「贲」又称「白」,那么「贲」究竟是什么就很清楚了。如果把「贲」训作装饰、文采、斑纹、黄白色,或者依范望注《太玄·视首》上九训为颜色不纯,依高诱注《吕氏春秋》的「贲」字来讲,「白贲」这两个字都讲不通。诸家依据《论语》「绘事后素」曲意解说,也不切当。其实艮为贲,而《杂卦传》明说「贲,无色也」(源文「责」是「贲」之讹),所以才叫「白贲」。《象传》说:白贲无咎,是上九得遂其志。上九下面凌乘着六四、六五两个阴爻,所以说「得志」——尚秉和的通例是:阳爻遇上阴爻就通畅。《大畜》上九《小象》说「道大行也」,《损》上九说「大得志」,《益》九五说「大得志」,《颐》上九说「大有庆」,取义都与此相同。可是两千年来的旧注,很少有人明白其中缘故,真是可叹(源文「渭(左口)」当作「喟」)。
周易尚氏学卷七 上经
剥卦
剥。不利有攸往。剥,候卦,时当九月,阴消阳,柔变刚。《杂卦》云:剥,烂也。盖阴消阳,柔变刚,皆以渐而及,非猝然为之,有似于树木老皮之剥落。《归藏》作仆,仆与扑通。《庄子·人间世》「蚤蚤(上文)仆缘」,仆缘即扑缘,扑,击也。而《幽(内双豕)风》「八月剥枣」,传:剥,击也。是仆与剥义同也。不利有攸往,谓阴不宜再长也。传曰小人长,阴长则阳消,故往不利。
《剥》卦辞说:不利于有所前往。《剥》是十二消息卦(源文作「候卦」)之一,配当九月,五阴在下消剥一阳,正是阴消阳、柔变刚的时候。《杂卦传》说「剥,烂也」。阴消阳、柔变刚都是逐渐推进的,不是骤然发生,很像树木的老皮一层层剥落。《归藏易》此卦名作「仆」,「仆」与「扑」相通:《庄子·人间世》「蚤蚤仆缘」,仆缘就是扑缘,扑是击打;而《诗·豳风》「八月剥枣」,毛传说「剥,击也」,可见「仆」与「剥」意思相同。「不利有攸往」,是说阴气不宜再增长。《彖传》说「小人长也」,阴长则阳消,所以前往不利。
象曰: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艮为视为观,象失传,详《焦氏易诂》。观卦即顺而止,今一阳在上,下观群阴,仍观象也。剥本消卦,然相对者必息,一消一息,一盈一虚,天道循环本如此,不足异也。
《彖传》说:剥就是剥落,是柔爻变去刚爻。「不利有攸往」,因为小人之道正在增长。顺应形势而知止,这是观察卦象所得。君子看重消、息、盈、虚的变化,那是天道的运行。尚秉和解象:艮有「视」「观」这两个象,此象《说卦》不载而失传,详见《焦氏易诂》。所谓含「观」义之卦,正是这个「顺而止」的《剥》卦本身——下坤顺、上艮止;如今一阳高居于上,俯观下面的群阴,仍旧是「观」的象。《剥》本是阴消阳之卦,但与它相对的一头必定是阳息,一消一息、一盈一虚,天道循环本来如此,不值得奇怪。
象曰: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上谓上九。坤为厚为下,艮为宅为安。初六:剥床以足(句)蔑(句)贞凶。初震位,故曰足。以,及也。《周语》「太宰以史祝」,《管子·服制》「官吏以命士」,《盐铁论·大论篇》「呻吟槁简,诵死人之语,则有司不以文学」,以义皆同及。剥床以足,即剥床及足也。
《大象传》说:山附着在地上,这是《剥》卦;居上位的人取法它,厚待下民以安其居所。「上」指上九。下卦坤为厚、为下,上卦艮为宅、为安,所以说「厚下安宅」。初六爻辞:剥床剥到了床足,剥落净尽,占问得凶(尚秉和用「句」字标出断句处,表示「蔑」「贞凶」各自成句)。初爻处在震的位置——一阳始生之位,震为足,所以说「足」。「以」是「及」的意思:《国语·周语》「太宰以史祝」,《管子·服制》「官吏以命士」,《盐铁论·大论篇》「呻吟槁简,诵死人之语,则有司不以文学」,这些「以」字都同于「及」。所以「剥床以足」就是剥床而及于床足。
艮为床。《易林·比之贲》云:「展转空床,内怀忧伤。」以贲艮为床也。剥全体民象,故屡言床。虞翻不知此象,以坤消乾初,成巽为床;而惠栋又谓巽为木,坤西南卦,设木于西南奥,乾人藉之,床之象也。故夫一象之失传,可使名家易迂曲至于如此,真可叹也。
艮有「床」这个逸象。《焦氏易林·比之贲》说「展转空床,内怀忧伤」,正是拿《贲》卦上体的艮当作床。《剥》卦整体就是一个放大的艮象(源文「民」是「艮」之讹),所以爻辞屡屡说到床。虞翻不知道艮为床,便改用卦变,说坤消去乾的初爻成巽,以巽为床;惠栋更进一步说巽为木,坤是西南之卦,把木设在西南屋角,乾人躺卧其上,才是床象。可见一个卦象失传,竟能使名家治《易》迂曲到这种地步,真是可叹。
蔑,《释文》云:荀作灭。象曰灭下,盖荀之所本。王陶庐云:蔑、灭古通。《周语》「而蔑其人民」,《文选·邻里相送方山诗》「音尘慰寂蔑」,注皆作灭,故王注云犹消也。惟灭属下读,似难为句。灭,《说文》:尽也。剥床以足蔑者,言床足被剥尽也,故卜问凶。虞翻下属为句,训为无,谓初失位,故曰蔑贞,谓失正也。然二爻当位,亦曰蔑贞,则不合矣,而清易家多从之,非。
「蔑」字,《经典释文》说荀爽本作「灭」;《小象》说「以灭下也」,大概正是荀本的依据。王陶庐说:蔑、灭二字古时相通,《国语·周语》「而蔑其人民」、《文选·邻里相送至方山诗》「音尘慰寂蔑」,注都作「灭」,所以王弼注说「蔑」犹如「消」。只是把「灭」字连下句读,似乎难以成句。「灭」,《说文》训为「尽」。「剥床以足蔑」,是说床足被剥落净尽,所以卜问得凶。虞翻把「蔑」字连下读成「蔑贞」,训「蔑」为「无」,说初六失位,所以叫「蔑贞」,就是失其正。可是六二当位,爻辞同样说「蔑贞」,这就讲不通了;清代易家多半跟从虞说,是错的。
象曰:剥床以足,以又下也。灭下即释蔑义。六二:剥床以办(句)蔑(句)贞凶。《释文》云:辨,徐音办具之办,足上也,马、郑同;薛虞云,膝下也;王弼亦云足上。按马、郑、王等似皆以二在初上,故云足上。虞翻谓为指间,王引之读为骗(左足),骗(左足),膝头也;俞越(左木)谓辨通胖,胖,胁侧也,似皆未安。按《周礼·天官·小宰》「六日廉辨」,注杜子春云廉辨或作廉端,故贾疏云经本作廉端,是辨、端音近通用。端,首也。剥床以端,是剥及床头也。剥之而尽故贞凶。象曰:剥床以辨,未有兴也。未有兴,言上无应。六三:剥无咎。《释文》一本作剥之无咎,非。按之字乃从象辞而衍,无者是也。三处五阴之中,独能从善不党于上下二阴,故曰失上下。象曰:剥之无咎,失上下也。
《象传》说:剥床以足,以灭下也(源文「又」是「灭」之讹)。「灭下」正是解释「蔑」字的含义。六二爻辞:剥床剥到了床辨,剥落净尽,占问得凶。「辨」字,《释文》说徐邈读作「办具」的办,指床足之上的部位,马融、郑玄同此;薛虞说是膝下;王弼也说是足上。尚秉和按:马、郑、王等大概都因为六二在初六之上,所以说是「足上」。虞翻说是指间;王引之读为「蹁」,说是膝头;俞樾说「辨」通「胖」,胖是胁侧:似乎都不妥当。尚氏按《周礼·天官·小宰》「六曰廉辨」,注引杜子春说「廉辨」或作「廉端」,所以贾公彦疏说经本作「廉端」,可见「辨」「端」音近通用。「端」是头。「剥床以端」,就是剥落已经到了床头。剥落殆尽,所以占问得凶。《象传》说:剥床以辨,未有兴也。「未有兴」是说六二上面没有相应之爻——与它对应的六五同样是阴。六三爻辞:剥落而没有过错。《释文》说有一本作「剥之无咎」,那是错的;「之」字是从《小象》的辞句里衍进来的,作「剥无咎」才对。六三处在五个阴爻当中,唯独它上应上九,能够从善,不与上下的阴爻结党,所以《小象》说「失上下」。《象传》说:剥之无咎,失上下也。
六四:剥床以肤,凶。四艮体,艮为肤,故曰剥床以肤。足、辨、肤皆指床言,肤犹言床面也。人卧床,身与床切,剥及于是,故言近灾。自王肃以肤指人身言,岂知剥及人身则灾及矣,胡得曰近。乃后儒惑之,谓床不能称肤。王引之谓王弼云剥床之足、剥床之辨详,下文亦可曰剥床之肤乎。夫床既可曰足、曰辨,又何不可称肤,似皆惑于肃说,故拘泥若是。象曰:剥床以肤,切近灾也。
六四爻辞:剥落及于床面,凶。六四属上卦艮体,艮为肤,所以说「剥床以肤」。足、辨、肤都是就床而言,「肤」犹如说床面。人躺在床上,身体与床面相接,剥落到了这里,所以《小象》说「切近灾」。自从王肃把「肤」解作人身,却不知剥落一旦及于人身,那就是灾祸已经临头,怎么还能说「近」呢?后代儒者被他迷惑,竟说床不能称「肤」。王引之说,王弼讲「剥床之足」「剥床之辨」讲得详明,下文难道也可以说「剥床之肤」吗?其实床既然可以说足、说辨,为什么不能称肤?看来都是被王肃之说所惑,才拘泥到这个地步。《象传》说:剥床以肤,切近灾也。
六五:贯鱼以官人宠,无不利。坤为鱼,象失传,详《焦氏易估》。除《易林》外,后唯郭璞知之。《洞林》璞筮迁徙,得《明夷》,曰:「嗟呼黔黎,时漂异类,桑梓之邦,其为鱼乎。」明夷上坤为鱼、为邦,震为桑梓,故曰桑梓之帮,其为鱼乎。剥重坤,故曰贯鱼。
六五爻辞:像穿成一串的鱼那样,率领宫人依次承宠,没有不利。坤有「鱼」这个逸象,此象失传,详见《焦氏易诂》(源文「估」是「诂」之讹)。除《焦氏易林》之外,后世只有郭璞懂得。《洞林》记载郭璞为迁徙之事占筮,得《明夷》卦,说:「嗟呼黔黎,时漂异类,桑梓之邦,其为鱼乎。」《明夷》上卦坤为鱼、为邦,下体互出的震为桑梓,所以说「桑梓之邦,其为鱼乎」。《剥》卦下面五阴,初至四叠出两重坤体,所以说「贯鱼」——一串鱼正是重坤之象。
艮为宫为宠。以宫人宠者,《周礼·九嫔》注云:女御八十一人当九夕,世妇二十七人当三夕,三夫人当一夕。是天子之宫进御,每夜九人或三人,故曰贯鱼以宫人宠,言宫人之宠御,以次而进,若贯鱼也,即五率群阴以承阳,鱼贯而进也。《诗·邶风》「宴尔新婚,不我屑以」,笺:以,用也。以宫人宠,即用宫人宠也。《蒙》之用说桎告(左木),《益》之利用为依迁国,皆与此以字义同也。
艮为宫、为宠,这两个象《说卦》同样不载,也是尚氏从《焦氏易林》的用象中辑出的逸象。所谓「以宫人宠」,《周礼·九嫔》郑注说:女御八十一人分作九班,每班九人当一夜;世妇二十七人分作三班,每班九人当一夜;三夫人共当一夜。可见天子后宫进御有固定的班次,每夜或九人或三人,所以说「贯鱼以宫人宠」——宫人受宠侍御,依着次序一班班往前推,就像鱼串成一串。落到卦象上,就是六五率领下面的群阴上承上九之阳,鱼贯而进:坤为鱼给出「贯鱼」,艮为宫、为宠给出「宫人宠」,一句爻辞的每个字都有象可指。《诗·邶风》「宴尔新昏,不我屑以」,郑笺说「以,用也」;「以宫人宠」就是「用宫人宠」。《蒙》卦的「用说桎梏」、《益》卦的「利用为依迁国」,那些「用」字与这里的「以」字意义相同。
此与《豫》九四之朋盍谷簪,皆为易象之最神妙而最难于形容者。王陶庐云:易辞有非注视卦象不能解者,此等是也。而二千年来,因簪象、鱼象之失传,遂改营为音(右戈)为摄,以求与坎象合;命剥五变巽,以求与鱼象合,而易理遂亡于解说矣。杜甫云「盖簪喧枥马」,鲍照云「鱼贯度飞梁」,皆此二句之确诂,而杜诗尤非真知易者不敢如此道也。宋蔡弼注社诗,遂误为宴朋友。
这一句和《豫》卦九四的「朋盍簪」,都是易象中最神妙、也最难以形容的:两处都是把一群阴爻依次归附于一阳的形态,用日常物象一笔画出。王陶庐说:《易》辞有非得盯住卦象才能理解的,这一类就是。可是两千年来,因为「簪」象和「鱼」象失传,注家便把「簪」字改读为「戬」为「撮」,好让它跟坎象对得上;又让《剥》卦六五变爻成巽,好让它跟鱼象对得上——为了迁就一个想象出来的象而层层改字变卦,易理就这样断送在解说里了。杜甫说「盖簪喧枥马」,鲍照说「鱼贯度飞梁」,都是这两句爻辞的确诂;杜诗尤其不是真懂《易》的人不敢这样下笔。宋人蔡弼注杜诗,竟误解成宴请朋友。
象曰:以宫人宠,终无尤也。五得承阳,故无尤悔。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艮为果瓜,硕,大也,孤阳在上,故曰硕果。震为食,震覆故不食,震食象失传,详《鱼氏易诂》。卦一阳未消,陕(?)余在上,是其义也。艮为君子,坤为大舆为载,艮在坤上,乘舆之象也,故曰得舆。坤为小人,艮为庐,候卦阴终消阳,故曰剥庐。君子得舆,由上视下取象;小人剥庐,由下视上取象。象曰:君子得舆,民所戴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坤为民,艮为终。
《象传》说:以宫人宠,终无尤也。六五能上承阳爻,所以没有过失悔恨。上九爻辞:硕大的果实没有被吃掉,君子得到车舆,小人则剥毁了庐舍。艮为果瓜,「硕」是大,一个孤阳高居上位,所以说「硕果」。震为食,此卦上体艮是震倒转过来的覆象,所以说「不食」——震为食这个逸象也已失传,详见《焦氏易诂》(源文「鱼氏」是「焦氏」之讹)。全卦还剩一阳未被消尽,仅余此阳高悬在上,就是「硕果」之义。艮为君子,坤为大车、为承载,艮在坤上,正是乘车之象,所以说「得舆」。坤为小人,艮为庐舍,《剥》是消息卦,阴终究要消尽阳,所以说「剥庐」。「君子得舆」是自上视下取象,「小人剥庐」是自下视上取象。《象传》说:君子得舆,民所戴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坤为民,艮为终。
复卦
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阳反故曰复。出人反复,皆对垢(左女)言,复者垢(左女)之反,若舍股(左艮)不言,则复何所自乎。人者人巽,出者出震。坤为疾,象失传,详《焦氏易诂》。阳通故无疾。阴以阳为朋,剥穷上反下故曰朋来,阳遇阴故无咎。阳自始而消,消至剥上,六日,反复则七日;自复而息,息至决(无左)上,六日,反垢(左女)仍七日,循环不已,故曰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复阳长,故曰利有攸往。
《复》卦辞说:亨通。出入没有疾患,朋类前来没有过错。返回它原来的道路,七天就回复过来,利于有所前往。一阳自下返回,所以叫「复」。尚秉和指出:「出入」「反复」都是相对《姤》卦而言的——《复》正是《姤》的反面:《姤》一阴始生,《复》一阳始生;如果撇开《姤》不谈,《复》又从何说起呢?「入」是入于巽(《姤》的下体是巽),「出」是出于震(《复》的下体是震)。坤为疾,此象失传,详见《焦氏易诂》;如今阳气通达,所以说「无疾」。阴以阳为同类朋友——尚秉和的通例是阴阳相遇才叫「类」、叫「朋」。《剥》卦一阳穷极于上位,反转到《复》卦的下位,所以说「朋来」;阳遇上阴,所以「无咎」。再从消息卦推算:阳气自《姤》开始消退,消到《剥》的上爻,历六卦为六日,一反转就是第七日;由《复》开始生息,息到《夬》的上爻,也是六日,再反转成《姤》仍是第七日。如此循环不止,所以说「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复》是阳气增长之卦,所以说「利有攸往」。
象曰:复亨,刚反,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震动坤顺,故日动而以顺。天行,天道也,言阴阳刚柔往来消长,天道固如斯也,此天地之心也。坤为心,象失传,详《鱼氏易诂》。
《彖传》说:复而亨通,是刚爻返回;能动而顺势推行,所以出入没有疾患,朋类前来没有过错。返回它原来的道路,七天回复,这是天道的运行。利于有所前往,是刚爻在增长。从《复》卦大概可以看见天地的心吧。尚秉和解象:下卦震为动,上卦坤为顺,所以说「动而以顺行」。「天行」就是天道,是说阴阳刚柔的往来消长,天道本来如此,这就是天地之心。坤有「心」这个逸象,此象失传,详见《焦氏易诂》(源文「鱼氏」是「焦氏」之讹)。
此以爻数括天地间之公例公理。其谓卦气起中孚,至复为七日,不推于数不合,只六日七分,且于理大谬,是皆执于自垢(左女)至复为七月,经言七日故疑也。岂知易辞皆举一例,包括万有。十日数至七必相反,辰数亦然。即以日言,《幽(内双豕)诗》云「一之日」「二之日」,日皆谓月,侯果已言之矣。
这是用爻数来概括天地之间的公例公理。汉人有说卦气从《中孚》起算、到《复》为七日的,尚秉和认为不但推算起来数目不合(只得六日七分),道理上也大为荒谬。这类说法都是拘执于从《姤》到《复》实际要经过七个月,而经文偏说「七日」,于是心生疑惑。哪里晓得《易》辞都是举一例以包括万事:十日数到第七必然反转,十二辰数到第七也一样。就算单就「日」字说,《诗·豳风》里的「一之日」「二之日」,「日」都是指月,侯果早就指出过了。
阴阳相遇为朋。自此象失传,皆用卦变,俟阳息至二成兑,二阳为朋,虞氏之说讹误至今。又《五行志》京房《易传》曰「复崩来无咎」,读朋为崩,是用覆象,谓剥艮覆在下为山崩。而《易林》遇此象,亦往往曰山崩,京所受也,其详皆在《焦氏易诂》中。覆象久失传,后惟惠栋用此说,实易言覆象者不止此也。
阴阳相遇才叫「朋」。自从这条义例失传,注家都改用卦变,等阳气生息到第二爻成兑,以两个阳爻为「朋」,虞翻这套说法的讹误一直流传到今天。又《汉书·五行志》引京房《易传》作「复崩来无咎」,把「朋」读成「崩」,用的是覆象——《剥》卦上体的艮倒过来放在下面就是山崩。《焦氏易林》遇到这个卦象,也往往说「山崩」,正是承京房而来,详情都在《焦氏易诂》里。覆象久已失传,后世只有惠栋沿用此说,其实《易》中运用覆象的地方还不止这一处。
象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曰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曰至日,则兼二至言也。垢(左女)云「施命浩四方」,即诰戒商旅将闭关也。《易林·晋之解》,所谓二至之戒也。盖古最重二至,《汉书·薛宣传》「日至休吏,所繇来久」,《后汉·鲁恭传》「易五月用事,先王施命令止四方行者」,是夏至亦休息,与冬至同。坤为门户,故曰关;震为商旅,坤闭故曰闭关,曰不行;坤为方,震为王。
《大象传》说:雷在地中,这是《复》卦;先王取法它,在至日关闭关口,商旅不出行,君主也不巡视四方。尚秉和说:既称「至日」,就兼指冬至、夏至两个节气。《姤》卦《大象》说「后以施命诰四方」,正是诰戒商旅即将闭关。《焦氏易林·晋之解》所讲的,就是所谓二至之戒。古人最看重二至:《汉书·薛宣传》「日至休吏,所繇来久」,《后汉书·鲁恭传》「《易》五月用事,先王施命令止四方行者」,可见夏至也一样休息,与冬至相同。就卦象说,坤为门户,所以称「关」;震为商旅,坤闭合,所以说「闭关」「不行」;坤为方,震为王。
初九:不远复,无只悔,元吉。复在内,故曰不远复。严元照云:只从氏非,此当从氏。氏、是同用,故王肃作提(左衣);坎低既平,京房亦作提。王陶庐云:唐石经即作祗,氏、是古同部,故得同用;若氏(下、)则另为一部,不同部者不相假,古之例也,然则今作祗者误也。
初九爻辞:走得不远就返回,没有大的悔恨,大吉。一阳来复在内卦,所以说「不远复」。「无只悔」的「只」字,严元照说:写成从「氏」不对,此处应当从「是」(源文两处均作「氏」,后一处当是「是」)。「氏」旁与「是」旁本可通用,所以王肃本作「禔」;《坎》卦九五「坻既平」,京房也作「提」。王陶庐说:唐石经就作「祗」,「氏」「是」古音同部,所以能够通用;至于下面多一笔的「氐」则另属一部,不同部就不能相假,这是古人的通例,那么今本作「祗」是错的。
袄,郑云病也。段玉裁云:郑盖借祗为氏(加 )。按祗之训病,《诗·小雅·何人斯》「壹者之来,俾我祗也」,毛传:祗,病也。兹训为病,正本毛传,段谓借袄为氏(加 ),非。病犹苗(中 )也。复出人无疾,故无苗(中 )悔。乾元通,故元吉。象曰:不远之复,以修身也。坤为身,阳微故宜修养以待。
「祗」字(源文讹作「袄」),郑玄训为病。段玉裁说:郑玄大概是借「祗」为另一个从氏的字。尚秉和按:「祗」训为病,《诗·小雅·何人斯》「壹者之来,俾我祗也」,毛传就说「祗,病也」;郑玄此处训为病,正是本于毛传,段玉裁说他是假借,不对。「病」犹如说「疵」(源文用「苗(中 )」标注这个残缺难辨的字)。《复》卦「出入无疾」,所以说「无疵悔」。乾元通达,所以「元吉」。《象传》说:不远之复,以修身也。坤为身,此时阳气还很微弱,所以宜于修养以待时。
六二:休复,吉。休者,俟也,俟阳息至二故吉。象曰:休复之吉,以下仁也。仁者初也,阳主生故曰仁。以下仁者,言下阳即息至二,静俟则吉也。六三:频复,厉,无咎。虞翻曰:频,蹙也,三失位,故频复。按频,古文颦字,故云频蹙。三失位,承乘皆阴,又无应予,失类极。象曰:频复之厉,义无咎也。
六二爻辞:安然等待而复,吉。尚秉和把「休」训作「俟」(等待):等阳气生息到第二爻,所以吉。《象传》说:休复之吉,以下仁也。「仁」指初九,阳主生发,所以称「仁」。「以下仁」是说下面的阳爻马上要息至二位,静静等待就吉利。六三爻辞:频频返复,有危厉,但没有过错。虞翻说:频,是皱眉,六三失位,所以频复。尚氏按:「频」是古「颦」字,所以说频即蹙。六三以阴居阳而失位,上承下乘的都是阴爻,又没有相应之爻(源文「应予」即「应与」),阴遇阴,失类到了极点。《象传》说:频复之厉,义无咎也。
六四:中行独复。《文言》乾九四云「中不在人」,中谓三四,居一卦之中也。又《系辞》云:「其初难知,其上易知。」「若夫杂物撰德,非其中爻不备。」中爻谓中四交,即下所谓二与四、三与五也。四居卦中,独与初应,故曰中行独复。虞翻谓四不在二五,何得称中行,岂知三四称中爻,易固有明例也。象曰:中行独复,以从道也。道谓初,从道谓应初。
六四爻辞:行在中间而独自返复。《乾·文言》讲九四说「中不在人」,可见「中」指三、四两爻,因为它们居于一卦之中。《系辞》又说「其初难知,其上易知」「若夫杂物撰德,非其中爻不备」,「中爻」指的是中间四爻,也就是《系辞》下文所说的二与四、三与五。六四正居卦中,又唯独与初九相应,所以说「中行独复」。虞翻认为四爻不在二、五之位,怎么能称「中行」,却不知三、四称「中爻」,《易》里本有明确的义例。《象传》说:中行独复,以从道也。「道」指初九,「从道」就是应于初九。
六五:敦复,无悔。敦与屯通。《诗·大雅》「铺敦淮愤(左水)」,笺:敦当作屯。扬雄《甘泉赋》「敦万骑于中营兮」,注:敦与屯同。又按《幽(双豕)风》云「敦彼独宿」,即屯彼独宿也。屯者,止也,次也。而敦又与顿同,《尔雅·释丘》「丘一成为敦丘」,疏:即《卫风》之顿丘,顿亦止也。《史记·王翦传》「三日三夜不顿舍」是也。是敦有止意、待意。敦复者,言五应在二,阳即升二,五稍待即有应也。故《临》上六亦曰敦临,以上六亦稍待,阳即息三,有应也。旧诂皆训为敦厚,非。象曰:敦复无悔,中以自者也。向秀曰:考,察也。五中位,应在二,亦中位,阳息即至二,五有应,故无侮。中以自考者,释敦之故。易之道贵将来,言顿止以待中二之阳息,自考省也。与《临》上之志在内义同。
六五爻辞:顿止以待而后复,没有悔恨。尚秉和说「敦」与「屯」相通:《诗·大雅》「铺敦淮濆」,郑笺说「敦」当作「屯」;扬雄《甘泉赋》「敦万骑于中营兮」,注说「敦与屯同」;《诗·豳风》说「敦彼独宿」,就是「屯彼独宿」。「屯」是停止、驻扎。「敦」又与「顿」相通:《尔雅·释丘》「丘一成为敦丘」,疏说就是《卫风》的顿丘,「顿」也是止;《史记·王翦传》「三日三夜不顿舍」正是此义。可见「敦」含有停止、等待之意。「敦复」是说六五的应爻在六二,阳气马上就要升到二位,六五只要稍稍等待便有应了。所以《临》卦上六也说「敦临」,因为上六同样只要稍待,阳气息至三位就有应爻。旧注都把「敦」训成敦厚,是错的。《象传》说: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源文脱一「考」字)。向秀说:考,就是察。六五居中位,它的应爻在六二,也是中位;阳气生息马上就到二位,六五便有应,所以没有悔恨。「中以自考」正是解释「敦」字的缘由:《易》的道理看重将来,是说顿止下来等待居中的二位阳气生息,同时自我省察。这与《临》卦上六《小象》「志在内也」意思相同。
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凡上六多不吉,上穷也。坤为迷、为死丧,故有灾眚。坤为众故为师,坤为死丧,故行师终有大败。坤为国,震为君,象失传,详《焦氏易诂》,故曰国君。坤为十年,震为征,不克征,言不能兴起也。
上六爻辞:迷失了返复之路,凶,有灾祸;用它来行军作战终究大败,连累国君也遭凶,以至十年不能出征。尚秉和说:凡是上六多半不吉,因为上位已穷。坤为迷、为死丧,所以「有灾眚」;坤为众,所以为师旅;坤又为死丧,所以行军终归大败。坤为国,震为君(震为君这个逸象失传,详见《焦氏易诂》),合起来才说「国君」。坤为十年,震为征;「不克征」是说振作不起来。
《比》上六「后夫凶」,《师》上六「小人勿用」,皆以其不承阳也。他爻皆可承阳,独上六不能。不承阳则背叛君命,而殃及国君,故曰以其为君凶。君者国之本,国君受协,根本动摇,故其凶至于十年也。象日:迷复之凶,反君道也。反君道,即谓上六不承阳。旧解皆以不顺君命为反君道,然上六之何以独反君道,其故无能明者,此与六五敦复及《临》之敦临义晦同也。
《比》卦上六说「后夫凶」,《师》卦上六说「小人勿用」,都因为它们不能上承阳爻。别的爻都可以上承阳,唯独上六居于卦极,无阳可承。不承阳就等于背叛君命,因而祸及国君,所以说「以其国君凶」。君主是国家的根本,国君受到胁迫,根本动摇,所以凶险延续到十年之久。《象传》说:迷复之凶,反君道也。所谓「反君道」,就是指上六不承阳。旧注都把不顺从君命解作「反君道」,可是上六为什么偏偏「反君道」,谁也说不出缘故;这与六五「敦复」以及《临》卦「敦临」的意义被埋没,属于同一类情形。
无妄卦
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青,不利有攸往。震巽为草木为禾稼,下艮为火,故焦、京、王充皆以无望为大旱之卦。而乾为年,巽为人,年收失望,故曰无妄。元亨者,谓乾元通也,初当位,前临重阴,五中正,故乾元以通。利贞者,利于贞定也,正亦定也。匪正谓三上,三上不当位,妄动,故有眚。眚,病也,巽为疾病。其匪正有眚者,言不能贞定而躁动,即有眚也。不利有攸往,仍以动为戒也。震为决躁,躁动于内,外与刚健遇,必无幸矣,故曰不利有攸往。
《无妄》卦辞:大为亨通,利于守正;那不守正的就有灾眚,不利于有所前往(源文「有青」即「有眚」)。尚秉和解象:下卦震与互体的巽都为草木、为禾稼,而二、三、四爻互成的艮为火,所以焦延寿、京房、王充都把《无妄》当作大旱之卦。乾为年,巽为人,一年的收成落空,所以叫「无妄」——「妄」就是「望」,指失望。「元亨」是说乾元通达:初九当位,前面临着六二、六三两个阴爻,九五又居中得正,所以乾元得以通行。「利贞」是说利于贞定,「正」也就是「定」。「匪正」指六三和上九:这两爻都不当位,一动便是妄动,所以有眚。「眚」是病,三至五爻互成的巽为疾病。「其匪正有眚」是说不能贞静自守而躁动,就会招来灾病。「不利有攸往」,仍旧是拿「动」来告诫。震为决断躁进,在内卦躁动,出去又碰上外卦乾的刚健,必定讨不到好,所以说「不利有攸往」。
妄,《释文》云:马、郑、玉肃皆作望,谓无所希望也。按此训最古。《史记·春申君传》云:「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祸,今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是自战国即读为望,作毋亡。妄,古文妄之省。王陶庐云:妄、望同音相借,《大戴礼·文王篇》「故得望誉」,望誉即妄誉,史迁受易于杨何,固无误也。
「妄」字,《经典释文》说马融、郑玄、王肃(源文作「玉肃」)都作「望」,意思是无所指望。尚秉和按:这个训释最为古老。《史记·春申君传》说「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祸,今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可见从战国起就读作「望」,写成「毋亡」;「妄」是古文「妄」字的省写。王陶庐说:「妄」「望」同音相借,《大戴礼记·文王官人篇》「故得望誉」,望誉就是妄誉;司马迁的《易》学传自杨何,他的用字自然不会有误。
又按《杂卦》云「无妄,灾也」,故《太玄》拟无妄为去。《汉书·谷永传》「遭无妄之卦运」,应劭云:「天必先云而后雷,雷而后雨,今无云而雷,无妄者无所望也,万物无所望于天,灾异之最大者也。」《后汉·崔篆传》「值无妄之世」,王充《论衡》「易无妄之应,水旱之至」,蔡邕《邓皇后溢议》「消无妄之运」,举两汉之人,无作虚妄及失妄解者。
尚氏又按:《杂卦传》说「无妄,灾也」——这是《易传》本身把《无妄》定为灾卦的铁证,所以扬雄《太玄》才拿「去」首来比拟《无妄》,「去」正取失去、落空之义。《汉书·谷永传》「遭无妄之卦运」,应劭注说:「天必先起云而后打雷,打雷而后下雨;如今无云而雷,『无妄』就是无所指望,万物对天无所指望,这是最大的灾异。」《后汉书·崔篆传》「值无妄之世」,王充《论衡》「《易》无妄之应,水旱之至」,蔡邕《邓皇后谥议》「消无妄之运」——遍数两汉的人,没有一个把「无妄」解作虚妄或失妄的,全都当作「无所指望」的灾异之运来用。这一串汉人用例,正是尚氏据以推翻后世「虚妄」旧解的实证。
无妄犹孟子所谓不虞也,六爻爻辞皆不虞之事。又无妄,灾也,以艮火象失传之故,皆莫知灾之自来。而焦、京以无妄为大旱,《易林》屡见,详《焦氏易诂》之卦,其故自荀、虞莫明矣。卞斌云:匪正宜作匪百,经无作正者。虞翻知巽为禾稼,而不知艮火象,故不知大旱之义,斥京氏为非,诂为亡失,不亡失则卦吉矣。
「无妄」就像《孟子》所说的「不虞」,即意料之外,六爻的爻辞讲的全是意外之事。《杂卦》又说「无妄,灾也」,只因艮为火这个逸象失传,注家都不明白灾从何而来。焦延寿、京房把《无妄》定为大旱之卦,《焦氏易林》中屡见其例,详见《焦氏易诂》讨论此卦的部分;其中缘由,从荀爽、虞翻起就没人弄清楚。卞斌说:「匪正」应当依别本作「匪百」,经文没有作「正」的。虞翻知道巽为禾稼,却不知道艮为火,所以不懂大旱之义,反倒斥责京房为非,把「无妄」训成亡失——照他这样讲,只要不亡失,这卦就是吉卦了。
然何以解于《杂卦》之无妄灾及家传?《象传》曰「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右行矣哉」,无妄若为吉卦,而曰天命不右,曰无所往,有是理乎?虞翻最忌郑学,郑作望故驳之,其所谓俗儒殆即指郑。后崔憬、何妥竞作虚妄解,益与传背。世岂有忠信之人,天命不右,往无所合者哉?害理乱道,莫斯为甚。
可是这样一来,《杂卦传》「无妄,灾也」和《彖传》(源文「家传」即「彖传」)又怎么讲得通?《彖传》说「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无妄》如果是吉卦,却说天命不保佑、无处可去,有这种道理吗?虞翻最忌恨郑玄之学,郑玄作「望」他就要驳,他所谓的「俗儒」大概就是指郑玄。后来崔憬、何妥争着作「虚妄」解,与《易传》更加背离。世上哪里有忠诚守信的人,反倒天命不佑、前往无所投合的呢?败坏义理、扰乱易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象曰: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动而健,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音,不利有攸往。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震为主,谓初也。先儒谓遁上来初,故曰自外来。震为躁卦,躁动于内,而外遇乾刚,故所之不合。五刚中,二有应,故曰刚中而应。
《彖传》说:《无妄》,刚爻从外面来而在内卦作主,能动而刚健,九五刚中又有六二相应,大为亨通并合于正道,这是上天的命令。那不守正的就有灾眚,不利于有所前往。《无妄》而妄往,能往哪里去呢?天命不保佑,还走得成吗!尚秉和解象:震为主,指的是初九;先儒说《无妄》由《遁》卦上爻来居初位,所以说「自外来」。震是躁动之卦,在内卦躁动,出去又遇上外卦乾的刚健,所以所往之处不相投合。九五刚健居中,六二与它相应,所以说「刚中而应」。
大亨者,元亨也;以正者,利贞也。元亨利贞,循环来往,天命固如斯也。乾为天,巽为命也。《临》传云「大亨以正,天之道也」,天命与天道同也。故时当元亨而动,时当利贞即不宜动,不宜动而强动,违天者也。违天而行,天所不福,右,福也。何之者,言时值无望,无往而可也。盖易之旨,阳刚不宜在外,在外则气穷,有阳九之户(加九?)。故卦辞以行为戒,以贞定为主。
「大亨」就是「元亨」,「以正」就是「利贞」。元亨与利贞循环往复,天命本来如此。乾为天,三至五爻互成的巽为命。《临》卦《彖传》说「大亨以正,天之道也」,可见天命与天道是一回事。所以时机当元亨就该动,时机当利贞便不宜动;不宜动而强要动,就是违背天意。违天而行,上天不会赐福——「右」就是福佑。「何之」是说时值无所指望,往哪里都行不通。《易》的宗旨是:阳刚不宜居于外卦,居外则气数穷尽,有「阳九」之厄(源文此处字迹残缺)。所以卦辞拿「行」来告诫,而以贞静守定为主。
象曰: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与,举也。天下雷行,万物震恐,举失其求望。茂与懋通,勉也;对,答也,言因雷而勉答大威。傅亮文云「只服住命,茂对天休」,潘岳《秋兴赋》「览花莳时之育兮」,是茂对连文、时育连文,古读如是,《释文》作茂对时,非也。
《大象传》说:天下雷声运行,万物都处在意外无所指望的境地;先王因此勉力回应天威,顺时化育万物。尚秉和说:「与」是「举」,即全都。天下雷行,万物震恐,全都失去了原有的指望。「茂」与「懋」相通,是勉力;「对」是回答,意思是因雷震而勉力答谢上天的大威。傅亮的文章说「祗服休命,茂对天休」,潘岳《秋兴赋》说「览花莳时之育兮」,可见「茂对」连读、「时育」连读,古人本是这样断句的;《释文》点作「茂对时」,是错的。
艮为时,震巽皆为草莽,而震为生,故曰时育万物,即严畏天命,顺时育物也。象有以相反为义者,如《蛊》曰振民育德,《剥》曰上以厚下安宅,《明夷》曰用晦而明,及此皆是也。虞仲翔不知此旨,据象言时育,证万物皆死之非。审如是也,将《蛊》曰振育亦可谓之不蛊,《剥》曰安宅亦可谓之非剥,尚可通乎?
艮为时,震和巽都为草莽,而震主生发,所以说「时育万物」,也就是敬畏天命、顺时养育万物。《大象传》有从相反一面取义的,例如《蛊》说「振民育德」、《剥》说「上以厚下安宅」、《明夷》说「用晦而明」,连同此处都属这一类。虞翻不明白这层宗旨,反倒根据《大象》说了「时育」,来证明「万物皆死」的说法不对。真照他这么讲,那么《蛊》说振民育德,岂不也可以说它不是蛊坏;《剥》说安宅,岂不也可以说它不是剥落,讲得通吗?
初九:无妄,往吉。阳遇阴则通,故往吉。象曰:无妄之往,得志也。得志谓往遇二阴也。《大畜》九三云上合志,《涣》九二云得愿,上皆无应,皆以前遇二阴。虞翻不知此为易不刊之定理,命四爻变阴,初得应释得志,清儒从之,讹误至今。六二:不耕获,不苗(中 )畬,则利有攸往。获,悦文刈谷也。《时·小雅》「于此苗(中 )亩」,蔬:苗(中 ),灾也,始灾杀其草木也,故《说文》云不耕田也。畬,文三岁治田。《时·周颂》「如何新畬」,传:一岁曰畜,二岁曰新田,三岁日畬,《尔雅》同。
初九爻辞:处在无所指望之时,前往吉利。阳爻遇上阴爻就通畅,所以「往吉」。《象传》说:无妄之往,得志也。所谓「得志」,是指前往会遇到六二、六三两个阴爻。《大畜》九三《小象》说「上合志」,《涣》九二说「得愿」,那两爻上面都没有正应,靠的都是前面遇到两个阴爻。虞翻不知道这是《易》中颠扑不破的定理,硬要让九四变成阴爻,使初九得到应爻,用来解释「得志」,清代学者跟着他走,讹误至今。六二爻辞:不耕种就想收获,不开垦生田就想得熟田,这样反而利于有所前往(源文以「苗(中 )」标注「菑」字,指初耕之田)。「获」,《说文》训为割谷(源文「悦文」即「说文」)。《诗·小雅》「于此菑亩」,疏说:菑,就是烧荒,开头焚烧田里的草木,所以《说文》说它是未经耕作之田。「畬」,《说文》训为耕作三年的田。《诗·周颂》「如何新畬」,毛传说:一年叫菑,二年叫新田,三年叫畬,《尔雅》说法相同。
独郑康成及虞翻谓田二岁曰畬,皆以在二爻。岂知诗明曰新畬,是第一年苗(中 )田,第二年便为新田,然尚未柔和也,故第三年为畬田。观诗不曰畬新而曰新畬,郑、虞误也。盖二居艮震之间,震为耕、为苗(中 ),乃前遇艮,艮止,故不耕不苗。艮手为获,艮成终,为畬。不耕而获,不苗(中 )而畬,为必无望之事,故象以未富为释。
唯独郑玄和虞翻说田到第二年就叫畬,那是为了迁就爻位在第二。哪里晓得《诗》明明说「新畬」,可见第一年是菑田,第二年便成新田,只是土性还不柔熟,所以第三年才是畬田。看《诗》不说「畬新」而说「新畬」,郑、虞是弄错了。就卦象说:六二处在互艮与下震之间,震为耕、为菑,可是前面遇到艮,艮主止,所以「不耕」「不菑」;艮为手,因而为获,艮又主成终,因而为畬。不耕种而收获、不开荒而得熟田,本是绝无指望的事,所以《小象》拿「未富」来解释。
据《坊记》引则为凶字,又据《说文》引畬下多田字,段玉裁以为即凶之形讹字,然则则为凶字无疑。乃王注谓不耕而获,不苗(中 )而畬,只代终,不造始,臣道固如是也,故利往。如王诂,是亦获亦畬也,与象未富之义不合。按《易林·无妄之讼》云「不耕而获,家食不给」,谓既不耕,获必无得,故家食不给,读虽与王同,而义则与小象不背矣。又《礼·坊记》引此,郑彼注云「言必先耕乃得获,先苗(中 )乃得畬,安有无事而取利者乎」,皆正诂,宜从。二有应,故利往,此自为一义,与上二句不相属,与《困》彖同。象曰:不耕获,未富也。
根据《礼记·坊记》所引,经文的「则」当作「凶」字;又据《说文》所引,「畬」下多一个「田」字,段玉裁认为那正是「凶」字的形讹。这样看来,「则」本是「凶」字无疑。而王弼注却说:不耕种而有收获、不开荒而有熟田,只承接他人之终,不自己开创其始,为臣之道本该如此,所以利于前往。照王弼这样解,就成了既有收获又有熟田,与《小象》「未富」的意思不合。尚秉和按:《焦氏易林·无妄之讼》说「不耕而获,家食不给」,意思是既然不耕,收获必定落空,所以家中吃用不足;读法虽与王弼相同,意义上却不与《小象》相违。又《礼记·坊记》引用这句时,郑玄在那里注说「必须先耕种才能有收获,先开荒才能得熟田,哪有不做事就能取利的呢」,这些都是正确的训释,应当采信。至于「则利有攸往」,是因为六二有九五为正应,所以利于前往;这一句自成一义,与上面两句并不相连属,跟《困》卦《彖辞》的句式相同。《象传》说:不耕获,未富也。
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无妄之灾,犹不虞之灾也。艮为牛,象失传,详《焦氏易诂》补遗。粪为系,故或系之牛。震为行、为人,巽为盗,故行人之得。艮为邑,良火故曰灾。言或系之牛,被行人牵去,居者反有盗嫌,遭诘捕之祸也。爻辞取象,神妙已极,乃自艮牛、民火象失传,自虞翻以来皆用卦变,致妙用全失。盖三不当位,而巽伏为盗,象失传,详《焦氏易诂》补遗,故有是象。灾之无妄,莫过于是。象曰:行人得个,邑人灾也。
六三爻辞:意外的灾祸——有人把牛拴在那里,过路人牵走了它,本邑的人却因此遭灾。「无妄之灾」就是意料之外的灾祸。艮为牛,此象失传,详见《焦氏易诂》补遗;巽为绳索、为系(源文「粪」是「巽」之讹),所以说「或系之牛」。震为行、为人,巽为盗,所以说「行人之得」。艮为邑,艮又为火,所以说「灾」(源文「良」是「艮」之讹)。整句是说:有人拴着的牛被过路人牵走,住在本地的人反倒背上盗牛的嫌疑,遭到审问追捕之祸。这条爻辞的取象已经神妙到极点,可是自从艮为牛、艮为火这两个逸象失传(源文「民火」即「艮火」),虞翻以下都改用卦变来讲,神妙之处便荡然无存。六三以阴居阳不当位,而巽伏藏于下为盗(巽为盗之象同样失传,详见《焦氏易诂》补遗),所以有这样的象。意外之灾,没有比这更典型的了。《象传》说:行人得牛,邑人灾也(源文「得个」即「得牛」)。
九四:可贞,无咎。阳遇阳则窒,下又无应,不宜于动,故曰可贞。贞,定也。然得重阴履之,故亦无咎。象曰:可贞无咎,固有之也。固有即谓二阴,虞翻亦用卦变说之,非。九五:无安之症,勿药有喜。巽为疾、为草莽,故为药。无妄之疾,言疾之愈已失望,乃勿药而愈,其喜可知。五应在二,震为笑乐,故有喜也。勿药者,言巽药为艮为所焚也。
九四爻辞:可以守静自定,没有过错。阳爻遇阳爻则壅塞,下面又没有正应,所以不宜妄动,因此说「可贞」——「贞」就是定。不过它下面踏着六二、六三两个阴爻,所以也没有过错。《象传》说:可贞无咎,固有之也。「固有」就是指下面那两个阴爻;虞翻同样用卦变来解,是错的。九五爻辞:意外之疾,不服药自会痊愈,有喜(源文「无安之症」即「无妄之疾」)。巽为疾、为草莽,草莽即药材,所以巽为药。「无妄之疾」是说这病痊愈本已无望,竟不服药而自愈,那份欣喜可想而知。九五的应爻在六二,震为笑乐,所以「有喜」。说「勿药」,是因为巽这味药被互体艮火烧掉了。
象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不可试,言此为事之偶然,非所期望,不可尝试。盖五虽当位有应,然承乘皆阳,未为全吉。上九:无安,行有眚,无攸利。上应在三,巽为疾病、为眚、为利,然四五遇敌,故行有眚而无所利也。象曰:无妾之行,穷之灾也。
《象传》说:无妄之药,不可试也。「不可试」是说不服药而愈只是偶然,本不在意料之中,不能把它当常法去尝试。九五虽然当位又有正应,可是上承下乘的都是阳爻,阳遇阳则窒,所以并非全然吉利。上九爻辞:处在意外之时,前行有灾眚,无所利(源文「无安」即「无妄」)。上九的正应在六三,巽为疾病、为眚、为利;然而九四、九五同为阳爻,与上九互相为敌,所以前行有灾眚而无所得利。《象传》说:无妄之行,穷之灾也。
大畜卦
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乾为大,乾阳上升,为民所止,故日大畜。阳为艮畜,故利于贞定也。兑为食,艮为家,皆在外,故不家食吉。坤为大川,上居坤水之颠,下履重阴,得行其志,故曰利涉大川,与《颐》上九之利涉大川同也。
《大畜》卦辞:利于守正,不在家中自食而受禄于朝则吉,利于渡涉大河。乾为大,乾阳向上升进,被上卦艮所止畜(源文「民」是「艮」之讹),所以叫「大畜」。阳被艮所畜,所以利于贞静守定。二至四爻互成兑,兑为食;艮为家,两者都在外卦,所以说「不家食吉」。六四、六五两个阴爻取作坤,坤为大川——这也是《说卦》所无而尚氏从《焦氏易林》钩沉的逸象;上九高居坤水之顶,下面踏着两个阴爻,能够施行其志,所以说「利涉大川」,与《颐》卦上九的「利涉大川」同例。
象曰:大畜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刚上而尚贤,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养贤也。利涉大川,应乎天也。刚健笃实谓乾,辉光谓艮。艮为日,故曰日新;艮为君子,故曰尚贤,曰养贤。五天位,上孚于五,故曰应乎天。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识,《论语》「女以为多学而识之者钦」,注:识,记也。乾为前、为言、为行、为德,艮止于下,故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艮为君子。
《彖传》说:《大畜》刚健笃实而光辉焕发,每日更新其德。刚爻居上而崇尚贤人,能够止住刚健,这是大正之道。「不家食吉」,是奉养贤人;「利涉大川」,是上应于天。尚秉和解象:「刚健笃实」指下卦乾,「辉光」指上卦艮;艮为日,所以说「日新」;艮为君子,所以说「尚贤」「养贤」。第五爻是天位,上九与九五相孚,所以说「应乎天」。《大象传》说:天在山中,这是《大畜》卦;君子取法它,多多记取前代的言论与往哲的行事,用来蓄养自己的德。「识」字,《论语》「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源文末字讹作「钦」),注说「识,记也」。乾为前、为言、为行、为德,而艮把下面的乾止畜住,所以说「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艮为君子。
初九:有厉,利已。厉,危也;已,止也。初有应,似利往,然二三皆阳,遇敌,故曰有厉。初勿用,故利已,言往应四则有灾也。旧解皆不知有厉之故在二三,于是虞氏命二变成坎,四在坎体,以取灾象,经义之晦至于如此,真可叹也。象曰:有厉利已,不犯灾也。不犯灾,释利已之故也。灾即厉,指二三。
初九爻辞:有危险,宜于停止。「厉」是危,「已」是止。初九与六四相应,看似利于前往,可是九二、九三都是阳爻,同性相敌,所以说「有厉」。初爻本处在「勿用」之位,所以利于停止;意思是前往应六四就会有灾。旧注都不明白「有厉」的缘故出在九二、九三,于是虞翻让九二变成坎,六四落在坎体之中,借此取得灾象。经义被弄得如此隐晦,真是可叹。《象传》说:有厉利已,不犯灾也。「不犯灾」正是解释「利已」的缘由;灾就是厉,指的是九二、九三。
九二:舆说复(左车)。伏坤为舆,震为复(左车),二应在五,五震体,乃舆在内,辕(右复)在外,故曰舆脱复(左车)。车之行全恃复(左车),复(左车)脱则车不能行。二承乘皆阳,阳遇阳则窒,故有是象。旧说以二应五,便谓利涉大川指二者非也。如二能利涉,焉有此象哉。然爻辞无吉凶,无咎悔,故象曰中无尤,言无尤之故,以得中也。象曰:舆说复(左车),中无尤也。
九二爻辞:车子脱落了车轴下的伏兔(源文以「复(左车)」标注「輹」字)。乾下所伏的坤为车舆,震为輹;九二的应爻在六五,六五属上体互震,于是车厢在内、车輹在外,所以说「舆脱輹」。车能行走全靠这个輹,輹一脱落车就走不动。九二上承下乘的都是阳爻,阳遇阳则窒塞,所以有这个象。旧说因为九二应六五,就认为卦辞的「利涉大川」指九二,这是错的——九二若真能利涉,怎么会有「舆说輹」之象?不过这条爻辞既无吉凶,也无咎悔,所以《小象》说「中无尤」,说明它没有过失的缘由在于居中。《象传》说:舆说輹,中无尤也。
九三:艮马逐,利艰贞,日闲舆卫,利有攸往。乾为艮马,震为逐,三多惧,故利艰贞。乾为日。《尔雅·释诂》:闲,习也。《诗·秦风》「游于北园,四马即闲」,传亦训闲为习。震为舆卫,日闲舆卫者,言车马已闲习,利于行也。三临重阴故行利。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三遇重阴,阳遇阴则通,故曰上合志。上谓四五,此与《升》初六之上合志同。初六之上谓二三,阴遇阳则通,与阳遇阴同也。虞翻谓上为上爻,故易本一失,说无不误。
九三爻辞:良马追逐奔驰,利于在艰难中守正,天天演习车驾与卫从,利于有所前往(源文「艮马」即「良马」)。乾为良马,三至五爻互成的震为逐;第三爻多有忧惧,所以说「利艰贞」。乾为日。《尔雅·释诂》说「闲,习也」;《诗·秦风》「游于北园,四马既闲」,毛传也把「闲」训为习。震为车舆与卫从,「日闲舆卫」是说车马都已演练纯熟,利于出行。九三前面临着六四、六五两个阴爻,所以出行有利。《象传》说:利有攸往,上合志也。九三遇上两个阴爻,阳遇阴则通,所以说「上合志」。「上」指六四、六五;这与《升》卦初六《小象》的「上合志」同例——那里初六的「上」指九二、九三,阴遇阳则通,与阳遇阴是一个道理。虞翻却把「上」当成上爻,可见根本上一步走错,其说没有不错的。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释文》:童牛,无角牛也。按《太玄·更次》五云「童牛角马,不今不古」,即谓牛无角也。牿,《释文》云:陆作角,刘云牿之言角也;九家作告,云牛触,角着横木,所以告人。按刘、陆作角者是也,骆、牿、角音同通用。
六四爻辞:给小牛角上加横木,大吉。《经典释文》说:童牛,就是没有长角的牛。尚秉和按:《太玄·更》次五说「童牛角马,不今不古」,正是指牛没有角。「牿」字,《释文》说陆绩本作「角」,刘表说「牿」就是说「角」;九家本作「告」,说牛好抵触,在角上绑一根横木,用来警告别人。尚氏按:刘、陆作「角」是对的,「梏」「牿」「角」音同可以通用。
艮为牛,象失传,详《焦氏易诂》。艮少故为童牛,而艮为角,四居艮初,有若初生之角,言小牛角初生也。四应初,故吉。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应在初阳故有喜。庐浙云:《说文》牿,牛马牢,牛在牢则范而不越,故吉。于艮止义亦合。
艮为牛,这个象《说卦》不载而久已失传,详见《焦氏易诂》。艮为少男,所以为小牛(童牛);艮又为角,六四正处在上体艮的初爻,好比刚长出来的角,说的就是小牛初生犄角。六四与初九相应,所以吉。《象传》说:六四元吉,有喜也。它的应爻是初九之阳,所以有喜。卢浙说:《说文》「牿」是牛马的圈栏,牛在栏中就受约束而不逾越,所以吉;这与艮为止的意义也相合。
六五:愤(左豕)豕之牙,吉。《尔雅·释兽》「豕子椭(左豕)愤(左豕)」,注云:俗呼小愤(左豕)猪为堕(左豕)子。是愤(左豕)豕为小豕,艮少象也。二兑为牙,五应之,故曰愤(左豕)豕之牙,言小豕初生牙也。按艮为黔喙,兽之黔喙者莫过于豕,疑艮或有豕象。又垢(左女)以巽为豕,大畜三至五伏巽,或仍以巽为豕也。
六五爻辞:阉过的小猪长出牙,吉(源文以「愤(左豕)」标注「豮」字)。《尔雅·释兽》说「豕子猪、豮」,注说:俗称小猪为䐗子。可见「豮豕」就是小猪,取的正是艮为少的象。二至四爻互成兑,兑为牙,六五与它相应,所以说「豮豕之牙」,意思是小猪刚长出牙。尚秉和又按:艮为黔喙之属,兽类中黑嘴的没有超过猪的,所以怀疑艮或许本来就有「豕」象。另外《姤》卦以巽为豕,《大畜》三至五爻伏有巽体,也可能仍旧以巽为豕。
李鼎作深知愤(左豕)豕二字皆由象生,然求之不得,谓五应二,二坎爻为豕,非。又庐浙云:《坤雅》以代(左木)系豕,谓之牙,牙者系之者也,系而不去故吉,亦与艮止义合。象日:六五之吉,有庆也。六五承阳,故有庆。《晋》六五、《睽》六五皆上承阳,皆曰往有庆,兹与之同。
李鼎祚(源文作「李鼎作」)深知「豮豕」二字都是由卦象生出来的,只是求之不得其解,便说六五应六二、六二是坎爻而坎为豕,这是错的。卢浙又说:《坤雅》讲用木橛拴猪,那木橛叫作「牙」,「牙」就是拴住它的东西,拴住不让跑掉所以吉;这也与艮为止的意义相合。《象传》说:六五之吉,有庆也。六五上承上九之阳,所以有庆。《晋》卦六五、《睽》卦六五都上承阳爻,都说「往有庆」,这里与它们同例。
上九:何天之衢,亨。艮一阳在上为天,又为背,故曰何。艮为道路,故曰何天之衢。《左传》昭二年「尸诸周氏之衢」,注:衢,道也。又《尔雅·释宫》「四达谓之衢」。何天之衢者,言阳在上不为所畜,通达之甚。象曰道大行,亦释衢为道,大行即谓其通达。
上九爻辞:肩负着天上的四通大道,亨通。艮一阳居于上位为天,艮又为背,背能负物,所以说「何」(即「荷」,担负)。艮为道路,所以说「何天之衢」。《左传》昭公二年「尸诸周氏之衢」,注说「衢,道也」;《尔雅·释宫》也说「四达谓之衢」。「何天之衢」是说阳居上位不再受畜止,通达到了极点。《小象》说「道大行也」,也是把「衢」释为道,「大行」正指它的通达。
虞翻释何为当,王弼竟释何为何乃,朱子取之,益非。盖皆以天衢如何负何为疑,岂知易辞皆摄取象之精神,而不能执其解,执则易辞无一可通。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艮为天,《易林·豫之旅》云「人天门」,《随之蹇》云「戴瓶望天」,皆以艮为天。
虞翻把「何」解作「当」,王弼竟把「何」解成「何乃」,朱熹采用他的说法,就更错了。他们都是拿「天衢怎么担负得起」当作疑难,却不知《易》辞只是摄取卦象的精神,不能死抠字面;一死抠,《易》辞就没有一句讲得通。《象传》说:何天之衢,道大行也。艮为天——《焦氏易林·豫之旅》说「入天门」,《随之蹇》说「戴瓶望天」,都是以艮为天,这也是《说卦》所无的逸象。
颐卦
艮为君子,震为言为食,正反震言语相背,有相讼意,慎则讼息。饮食者人之所欲,震为口,正反艮手相对,有争意,节则饮食平。慎与节皆艮止象,此易用覆象,最为神妙之语。旧说,惟《易林》能阐其义,说详《焦氏易诂》。
底本讲完《大畜》上九便径接此处,中间脱去《颐》卦卦辞「贞吉,观颐,自求口实」、《彖传》以及《大象》「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诸句经文,仅存尚秉和解《大象》的注文,今依底本实收,不据通行本代补。上卦艮为君子,下卦震为言、为食;震的正象与倒转的覆象言语相背,含有互相争讼之意,谨慎则争讼平息。饮食是人人所欲,震为口;正艮与覆艮两只手相对,含有争夺之意,有节制则饮食均平。「慎」与「节」都取艮为止之象。这是《易》运用覆象——把卦倒转过来取象——最神妙的地方,旧说之中只有《焦氏易林》能阐明其义,详细论述见《焦氏易诂》。
初九: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离为龟,以刚在外,艮亦刚在外,故《颐》《损》《益》皆以艮为龟,此其义唯《易林》知之。《屯之震》云「龟鳖列市」,以震互艮为龟;《泰之节》云「龟厌河海」,以节互艮为龟。虞翻用卦变,以晋离为龟,易取象无此迂曲也。
初九爻辞:舍弃你自己的神龟,却盯着我张口大嚼,凶。离为龟,因为它刚爻在外、柔爻在内,像龟的甲壳;艮同样是刚爻在外,所以《颐》《损》《益》三卦都以艮为龟——这层道理只有《焦氏易林》懂得。《易林·屯之震》说「龟鳖列市」,是拿《震》卦互体的艮为龟;《泰之节》说「龟厌河海」,是拿《节》卦互体的艮为龟。虞翻改用卦变,说《晋》卦的离才是龟,《易》的取象没有这么迂回曲折。
初爻艮覆,故曰舍尔灵龟。朵,《释文》云动也,人食物则颐动。初应在四,四当颐中,故曰观我朵颐。言初当位,拥有群阴,贞静自养斯亦足矣,乃舍其自有之灵宝,而阐观他人之宠禄,四艮体,艮为贵为官,则躁竟贻讥,而殃咎或至,故曰凶。按初当位有应,前临重阴,阳遇阴则通,本无凶理,《随》初「出门有功」,《益》初「利用为大作」,其证也。此则凶者,以艮震相反复,内动外止,故宜静不宜动,《屯》初云「利居贞」是其义也。屯初至五亦颐也。
初九处在下体,正是艮倒转过来的覆艮之位,龟象反被背弃,所以说「舍尔灵龟」。「朵」,《释文》说是动,人吃东西腮颊就动。初九的应爻在六四,六四正当颐口之中,所以说「观我朵颐」。尚秉和申说其义:初九当位,上面拥有一片阴爻,本可以贞静自养、这就足够了,却抛开自己本有的灵宝,去仰望别人的宠禄——六四属艮体,艮为贵、为官——那么躁进争竞就要招人讥议,灾殃也可能随之而至,所以说「凶」。尚秉和按:初九当位又有正应,前面临着一片阴爻,阳遇阴则通,本来没有凶的道理——《随》卦初九说「出门交有功」,《益》卦初九说「利用为大作」,就是证据。这里之所以凶,是因为《颐》卦艮震互为反覆,内卦震动而外卦艮止,所以宜静不宜动;《屯》卦初九说「利居贞」,正是这个意思。《屯》卦从初爻到五爻,也合成一个《颐》象。
由此悟《随》初有功者以外兑,兑悦震喜;《益》初利用为大作者以外巽,同声相应,故皆动而吉;独《屯》初利居贞,以外坎无为险难,故宜贞定:其故全在外卦。颐外艮,又止故不宜动。旧解皆不详凶之故何在,则易理失传,不能观其会通也。象曰: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言初本可贵,反因妄动而不足贵也。
由此可以悟到:《随》卦初九之所以有功,是因为外卦是兑,兑主喜悦而内震主欢欣;《益》卦初九之所以「利用为大作」,是因为外卦是巽,与内震同声相应,所以都动而得吉。唯独《屯》卦初九「利居贞」,是因为外卦是坎,坎为险难(源文「无为险难」当作「坎为险难」),所以宜于贞定。其中缘故全在外卦。《颐》卦的外卦是艮,艮又主止,所以不宜妄动。旧注都讲不清「凶」的缘由究竟在哪里,可见易理失传,无法融会贯通。《象传》说: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是说初九本来可贵,反倒因为妄动而变得不足贵。
六二: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颠与阐(内真)通。《和玉藻》「盛气颠宝」,注:颠读为间(内真)。而闻(内真)与穴(下真)通,《前汉·游侠传》「人无贤不肖门(内真)门」,注:门(内真)与穴(下真)字同。穴(下真),塞也。三四五皆阴,故曰穴(下真)颐。丘,《前汉·息夫躬传》「寄宿丘亭」,师古云:丘,空也。经,常;拂,违也。丘颐,空颐也。盖颐以空为用,今乃穴(下真)塞,违颐之常,故曰穴(下真)颐、拂经于丘颐。前得敌故征凶。其以颠颐拂经为句,或以拂经于丘为句者,非。
六二爻辞:颠倒过来求养,违背常理,向上到丘处求养,前往则凶。尚秉和说「颠」与「闐」相通:《礼记·玉藻》「盛气颠实」(源文作「和玉藻」「颠宝」),注说「颠」读为「闐」;而「闐」又与「窴」相通,《前汉书·游侠传》「人无贤不肖阗门」,注说「阗」与「窴」是同一个字。「窴」就是填塞。《颐》卦三、四、五爻都是阴,中间壅塞,所以说「窴颐」——颐口被填塞住。「丘」字,《前汉书·息夫躬传》「寄宿丘亭」,颜师古注说「丘,空也」。「经」是常,「拂」是违。「丘颐」就是空虚的颐口。颐口本以空虚为用,如今反被填塞,违背了颐口的常态,所以说「窴颐,拂经于丘颐」。六二前面遇到同为阴爻的敌类,所以「征凶」。有人把「颠颐拂经」断成一句,或把「拂经于丘」断成一句,都不对。
象曰:六二征凶,行失类也。二无应,前遇重阴,阴遇阴则窒,故曰征凶。阴阳相遇方为类,今六二不遇阳,故曰失类。象义如此明白,乃二千年易家皆以阴遇阴为类,于是《文言》之「各从其类」、《坤》彖传之「乃与类行」、《系辞》之「方以类聚」,及此皆失解,与朋友同,说详《焦氏易诂》。六三: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吴先生曰:拂颐犹不可口也。贞,占也。坤为十年,三不当位,承乘皆阴,故十年不用,无攸利也。按三有应,阴得阳应多吉,此独不吉者,以四五得敌,应上甚难,故曰无攸利。
《象传》说:六二征凶,行失类也。六二没有正应,前面又遇到几个阴爻,阴遇阴则窒塞,所以说「征凶」。必须阴阳相遇才叫「类」,如今六二遇不到阳,所以说「失类」。《小象》的意思本来这样明白,两千年来的易家却都把阴遇阴当成同类,于是《乾·文言》的「各从其类」、《坤·彖传》的「乃与类行」、《系辞》的「方以类聚」,连同这一处,全都讲不通了;这与前面「朋」字被误解的情形相同,详说见《焦氏易诂》。六三爻辞:违背养道,占问得凶,十年不可有为,没有什么利益。吴先生说:「拂颐」犹如说不合口味。「贞」是占问。坤为十年——《颐》卦中间四个阴爻可看作坤;六三以阴居阳不当位,上承下乘的又都是阴爻,所以十年不能有所作为,无所利益。尚秉和按:六三本有上九为正应,阴爻得到阳爻相应多半吉利,这里偏偏不吉,是因为六四、六五同类相敌,要上应上九极其困难,所以说「无攸利」。
象曰:十年勿用,道大孛?也。艮震皆为道路,乃艮震上下象皆相反,故日道大孛(左心)。《玉篇》:孛(左心),逆也。言艮震皆有覆象相逆也。艮震皆为道,乃上卦覆震,与下震相逆;下卦覆艮,与上艮相逆。象下一孛(左心)字,寻味无穷。
《象传》说:十年勿用,道大悖也(源文该字残缺,后文以「孛(左心)」标注「悖」字)。艮和震都为道路,而《颐》卦上下两体的艮震之象恰好互相反覆,所以说「道大悖」。《玉篇》说:悖,就是逆。意思是艮、震各自都有一个倒转的覆象与它相逆:上卦艮倒过来是震,与下面的震相逆;下卦震倒过来是艮,与上面的艮相逆。《小象》下这一个「悖」字,耐人寻味无穷。
六四:颠颐,吉,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六二无应,以阴穴(下真)颐,故凶;六四有应,穴(下真)颐以阳,故吉。艮为虎为视,眈眈视貌,《说文》云视近志远。坤为欲,逐逐言所欲在初,乃为二三所阻,不能遽遂其欲,故逐逐不已。象曰:颠顾之吉,上施光也。初阳应四,故曰上施光。三有应不当位,故凶;四当位有应,故吉。然四虽有应,为二三所隔,难以下施,故须初上施而吉也。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拂经,王注作拂颐,五不当位,故拂颐。居,安也,安居五位,顺上承阳,故贞吉。若下涉坤水,阴遇阴则窒,故不可也。象曰: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上阳,故当顺从。
六四爻辞:颠倒过来求养,吉;像老虎那样瞪眼盯视,欲望追逐不舍,没有过错。六二没有正应,是用阴爻去填塞颐口,所以凶;六四有正应,是用阳爻来填塞颐口,所以吉。艮为虎、为视,「眈眈」是注视的样子,《说文》说是看得近而志在远。坤为欲;「逐逐」是说它所欲的在初九,却被六二、六三阻隔,不能立刻如愿,所以追逐不已。《象传》说:颠颐之吉,上施光也(源文「颠顾」即「颠颐」)。初九之阳上应六四,所以说「上施光」。六三虽有应而不当位,所以凶;六四既当位又有应,所以吉。不过六四虽有应,被六二、六三隔开,难以向下施与,所以要靠初九向上施光才得吉。六五爻辞:违背常理,安居守正则吉,不可渡涉大河。「拂经」,王弼注作「拂颐」;六五以阴居阳不当位,所以「拂颐」。「居」是安,安居在五位,顺从并上承上九之阳,所以「贞吉」。若是向下去涉坤所象的大水,阴遇阴则窒塞,所以「不可」。《象传》说: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上九是阳,所以应当顺从它。
上九:由顾,厉吉,利涉大川。由,自得也,义详《豫》九四。九四下乘重阴,故曰由豫;此亦下乘重阴,放曰由颐。然高居万民之上,恐逸豫随之,故振厉方吉也。坤为大川,阳遇阴则通,故利涉大川。此与五爻旧解所以全误者:一由坤水象失传,必用虞翻再三变之法,始得坎为大川;二由类字失诂,故不知和涉、不利涉之故何在也。象曰:由颐厉吉,大有庆也。大有庆,谓上九乘重阴。
上九爻辞:天下由他而得养,心存戒惧则吉,利于渡涉大河(源文「由顾」即「由颐」)。「由」是自得,含义详见《豫》卦九四。《豫》九四下面凌乘着一片阴爻,所以说「由豫」;此爻同样下乘众阴,所以说「由颐」。然而高居万民之上,就怕安逸享乐随之而来,所以必须振作戒惧才吉。坤为大川,阳遇阴则通,所以「利涉大川」。六五、上九两爻的旧注之所以全错,原因有二:一是坤为水这个逸象失传,非得用虞翻反复变爻的办法,才勉强凑出坎为大川;二是「类」字的训释失传,所以不明白为什么这里利涉、那里不利涉。《象传》说:由颐厉吉,大有庆也。「大有庆」是说上九凌乘着众多阴爻。
大过卦
大过。栋挠,利有攸往,亨。过,失也,谓中四阳隐于阴中,失其用也。《说文》:栋,极也。《尔雅》:栋谓之俘(左木)。郭璞云:屋脊也。《易林》以坎为栋、为屋极,大过本大坎也。坎以中爻为栋,大过以三四为栋。桡,《释文》云:由折也。兑毁折,巽陨落,故栋桡。
《大过》卦辞:栋梁弯曲,利于有所前往,亨通。「过」是失,指中间四个阳爻被上下两个阴爻裹在里面,失去了作用。《说文》说「栋,极也」;《尔雅》说「栋谓之桴」,郭璞注说是屋脊。《焦氏易林》以坎为栋、为屋极,而《大过》本来就是一个放大的坎——上下两阴夹住四阳,形状与坎相同。坎以中爻为栋,《大过》则以三、四两爻为栋。「桡」,《释文》说是曲折。上卦兑主毁折,下卦巽主陨落,所以栋梁弯曲。
以易理言,朋承阳则利。利有攸往,应指初。《升》初六曰允升,曰上合志,大过初与升初同,而四有应,故往利也。虞翻知阳爻无利往者,乃谓二变应五故利往。如虞说,传云栋桡本末弱,本谓初,初亦失位可变也,尚何弱这有哉。乃自宋朱震以来即承其说,甚矣其不思也。
从易理上说,阴爻上承阳爻就有利。「利有攸往」,应当是指初六。《升》卦初六说「允升」,《小象》说「上合志」;《大过》初六与《升》卦初六情形相同,而且上有九四为正应,所以前往有利。虞翻知道阳爻并无「利往」之例,便说九二变而应九五所以利往。照虞翻这么讲,《彖传》说「栋桡,本末弱也」,「本」指初爻,初爻同样失位也可以变,那还谈得上什么柔弱呢?可是自宋人朱震以来都承袭虞说,实在太不肯用心思索了。
象曰:大过,大者过也。栋挠??,本末弱也。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大过之时大矣哉。卦气图,大过十月卦,闭塞成冬,故曰大过时。大过过字,彖传未明释,后儒或以过往为说,先天位兑左巽右中过乾;或以过盛为说,此说尤不协,四阳五阳卦多矣,胡此独盛,皆有可疑。
《彖传》说:《大过》,是大者过甚。栋梁弯曲,因为首尾两端柔弱。刚爻过多而能居中,柔顺而喜悦地推行,利于有所前往,才得亨通。《大过》所处的时势真是重大啊。按卦气图,《大过》配十月之卦,天地闭塞而成冬,所以说「大过之时」。「大过」的「过」字,《彖传》没有明说,后代儒者有的照「过往」讲,说先天卦位兑在左、巽在右,中间经过乾位;有的照「过盛」讲,这一说尤其不合——四阳、五阳的卦多得很,为什么单单这一卦算过盛?都有可疑之处。
愚按《太玄》拟大过为失,言四阳为阴所锢,失其用也,故汉人皆谓大过为死卦。《易林·明夷之大过》云「言笑未毕,忧来暴卒」,又《大壮之大过》云「道绝不通,商旅失意」,又《既济之大过》云「身加槛缆,囚系缚束」。《太玄》又拟为剧,剧,甚也,病也,皆谓阴大贼阳,阳失其用,与《易林》说合若符契。
尚秉和自按:扬雄《太玄》以八十一首配拟六十四卦,其中拿「失」首来比拟《大过》,意思是四个阳爻被上下的阴所禁锢,失去了作用,所以汉代易家都把《大过》当作死卦。这一判断在《焦氏易林》的繇辞里处处得到印证:《焦氏易林·明夷之大过》说「言笑未毕,忧来暴卒」;《大壮之大过》说「道绝不通,商旅失意」;《既济之大过》说「身加槛缆,囚系缚束」。《太玄》又拿「剧」首比拟它,「剧」是甚、是病,讲的都是阴大肆残害阳、使阳失去作用,与《易林》之说吻合得像符节相合。
象曰: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通世无闷。不曰泽中有木,而曰泽灭木,此汉人死卦之说所由来也。灭者人之所惧,君子则独立不惧。巽为寡故曰独,乾为惕故曰惧,兑悦故不惧。阳陷阴中,阴伏不出,故曰遁世。过世宜有忧矣,乃君子则适世无闷,以兑悦在终也。大象每反以见义,此亦其一也。
《大象传》说:大泽淹没了树木,这是《大过》;君子取法它,独自挺立而不畏惧,避世隐遁也不烦闷。不说「泽中有木」而说「泽灭木」,汉人「死卦」之说正由此而来。淹没是人所畏惧的,君子却能独立不惧。下卦巽为寡少,所以说「独」;中间四阳互出的乾为警惕,所以说「惧」;上卦兑主喜悦,所以「不惧」。阳陷在阴中,阴伏藏不出,所以说「遁世」。身处这种过极之世本该忧愁,君子却遁世无闷,因为兑的喜悦正在终位。《大象》常常从相反的一面见义,这也是其中一例。
初六:籍用白茅,无咎。藉,荐也,凡以物承物曰藉。《曲礼》「执玉,其有藉者则裼,无籍者则袭」,注:籍,藻也;疏:执玉必有藻以承玉。巽为伏,初在下,故曰籍;巽为白、为茅,茅柔物,初阴,故曰藉用白茅。又祭时籍茅于地,用以缩酒,而巽为漏,《井》九三「雍(下兀)敝漏」,于象尤切。象曰:藉用白茅,桑在下也。初柔在下,承阳故无咎。
初六爻辞:用洁白的茅草作衬垫,没有过错。「藉」是衬荐,凡拿一物承垫另一物都叫藉。《礼记·曲礼》「执玉,其有藉者则裼,无藉者则袭」,注说「藉」是藻(垫玉的彩饰),疏说执玉必定要有藻来承垫。巽为伏,初六又居最下,所以说「藉」;巽为白、为茅,茅是柔软之物,初六是阴爻,所以说「藉用白茅」。再者祭祀时把茅铺在地上用来滤酒,而巽有「漏」这个象——《井》卦九三「瓮敝漏」正用此象——就取象来说尤其贴切。《象传》说:藉用白茅,柔在下也(源文「桑」是「柔」之讹)。初六以柔居下,上承九二之阳,所以没有过错。
九二:枯杨生梯,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巽为杨,为陨落,为枯。《易林·泰之威》云「老杨日衰,条多枯枝」,《噬嗑之否》云「朽根枯树」,是以咸、否互巽为枯也。梯,郑作美,木更生。按《诗·卫风》「手如柔荑」,传云「如荑之新生」,然则荑为木新生之条。盖弟(左禾)、荑同字,《庄子·知北游》云「在荑稗」,《释文》云「美本又作弟(左禾)」,是其证。
九二爻辞:枯干的杨树重新抽出嫩条,老夫娶得少妻,无所不利(源文「生梯」即「生稊」)。巽为杨,为陨落,为枯。《焦氏易林·泰之咸》说「老杨日衰,条多枯枝」,《噬嗑之否》说「朽根枯树」,都是以《咸》《否》两卦互出的巽为枯。「稊」字,郑玄本作「荑」,指树木重新萌生。尚秉和按:《诗·卫风》「手如柔荑」,毛传说「像荑草的新生」,可见「荑」是树木新生的枝条。「稊」「荑」本是一个字,《庄子·知北游》说「在荑稗」,《释文》说「荑本又作稊」,就是证据。
乾为生,巽为木,巽柔,故曰枯杨生弟(左禾)。伏震为老夫,巽为女妻,女妻者,少妻。二下孚于阴,故无不利,巽为利也。《易林》遇震即曰老夫,遇巽即曰少齐、曰少姬,本此也,详《焦氏易诂》。虞翻以乾老为枯,岂知乾实虽老不枯;又以乾老为老夫,兑为少女,创二应上、初应五之例,以圆其说,是贞悔不必拘,而应与常例可破也,乃清儒翕然从之,异已。
中间四阳互出的乾为生,巽为木,而巽性柔,所以说「枯杨生稊」。巽的对卦(伏卦)是震,震为老夫;巽本身为女妻,「女妻」就是少妻。九二向下与初六之阴相孚,所以「无不利」,巽又为利。《焦氏易林》遇到震就说「老夫」,遇到巽就说「少齐」「少姬」,根据正在于此,详见《焦氏易诂》。虞翻拿乾之老来解「枯」,却不知乾虽老而其实不枯;又拿乾老为老夫、兑为少女,生造出二应上、初应五的例子来圆自己的说法,这等于说内外卦不必拘守、正应的常例可以打破。清代学者竟然一致跟从,真是怪事。
只俞樾以虞说为不通,知用旁通,打破二千年之谬误,为功甚伟;特又以大过二五与颐二五相升降以取象,岂知巽即为少妻,兑即为老妇,《易林》有明征,不必如是穿凿也。故夫象一失传,虽以俞氏之深识旁通,且洞明阳顺阴逆之理,亦无如何也。象曰: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过以相与,言其不当,非谓初可过四应五、二可过五应上也。
只有俞樾看出虞翻讲不通,懂得改用「旁通」即对卦之象来解,打破两千年的谬误,功劳很大;只是他又拿《大过》的二、五两爻与《颐》卦的二、五相升降来取象,却不知巽本身就是少妻、兑本身就是老妇,《焦氏易林》有明证,用不着这样穿凿。所以说卦象一旦失传,即便像俞樾那样深知旁通、又洞晓阳顺阴逆之理,也无可奈何。《象传》说: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过以相与」是说这种匹配不当,并不是说初爻可以越过四爻去应五、二爻可以越过五爻去应上。
九三:栋桡,凶。初爻本弱,故楝桡。上虽有应,然四五皆阳,得敌,九三不能应上,故曰不可以有辅。象曰: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也。辅,佐助也。九四:栋隆,吉,有它吝。巽为高,四居巽上,故曰栋隆吉。有它吝者,言四应在初,四若它往应之,则为二三所忌而致吝矣。四与三不同,三与初同体,本弱无如何;若四只不与初应,则吉也。象曰:栋隆之吉,不桡乎下也。不桡乎下,即不应初。
九三爻辞:栋梁弯曲,凶。初爻本来柔弱,所以栋梁下曲。九三虽与上六相应,可是九四、九五都是阳爻,同性为敌,九三上应不了上六,所以《小象》说「不可以有辅」。《象传》说: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也。「辅」就是辅佐帮助。九四爻辞:栋梁隆起,吉;另有他往则有吝。巽为高,九四居于巽体之上,所以说「栋隆吉」。「有它吝」是说九四的应爻在初六,它若他往去应初六,就会被九二、九三所忌,因而招吝。九四与九三处境不同:九三与初六同在下体,根本柔弱无可奈何;九四只要不去应初六,就吉利。《象传》说:栋隆之吉,不桡乎下也。「不桡乎下」就是不去应初六。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兑为反巽,故仍曰枯杨。兑为华,《易林·否之成》云「华落实槁」,以咸上兑为华;《需之剥》云「老妇亡夫」,以剥伏兑为老妇;又《否之中孚》「老妾据机」,以中孚下兑为老妾。伏艮为士夫,故曰老妇得其士夫。五比阴志行故无咎,下无应故无誉。虞翻以五应初巽为老妇,易无此例也。
九五爻辞:枯杨开出花来,老妇嫁得少年丈夫,没有过错也没有称誉。兑是巽倒转过来的反卦,所以此爻仍说「枯杨」。兑为华:《焦氏易林·否之咸》说「华落实槁」,是以《咸》上体兑为华;《需之剥》说「老妇亡夫」,是以《剥》所伏的兑为老妇;《否之中孚》说「老妾据机」,是以《中孚》下体兑为老妾。兑所伏的艮为士夫,即少年男子,所以说「老妇得其士夫」。九五与上六之阴相比,心志得行,所以「无咎」;下面没有正应,所以「无誉」。虞翻说九五应初六、以巽为老妇,《易》里并没有这种例子。
盖易有伏象,伏即旁通,即对象,人知之,而旁通之原理鲜能明之。《文言》云「旁通情也」,情者,感也,言阴阳不能相离也。故夫茅茹,坤象也,《泰》初爻亦言之;云雨,坤坎象也,《小畜》亦言之。《否》初言茅茹,《小过》言云雨,则用正象,《易林》本之,正、伏象常不分。
《易》有伏象,「伏」就是旁通,也就是对卦之象,这一点人人知道,可是旁通的原理却少有人讲明。《乾·文言》说「旁通情也」,「情」就是感,是说阴阳不能彼此相离。所以「拔茅茹」本是坤象,《泰》卦初爻也用它;「云雨」本是坤、坎之象,《小畜》也用它。《否》卦初爻说茅茹、《小过》说云雨,用的则是正象。《焦氏易林》正是本着这个道理,正象与伏象常常不加分别。
略如见一男子,可推知其家必有妇;见一妇人,可推知其家必有夫也。然非以夫为妇、以妇为夫,使男女无别也。易系辞取象可用伏,而义则正也。彼夫王引之讥虞翻用旁通,致阴阳无别,是皆于旁通情,情字失诂,故于易理隔阂如斯也。大过老夫、士夫皆在对象,而自荀、虞以来皆苦于本象求之,胡有得乎?
这好比见到一个男子,可以推知他家必有妻;见到一个妇人,可以推知她家必有夫。但这并不是把丈夫当妻子、把妻子当丈夫,弄得男女不分。《易》系辞取象可以用伏象,而取义仍旧依正象。王引之讥讽虞翻用旁通致使阴阳无别,都是因为对「旁通情也」的「情」字失了训释,所以对易理隔阂到这个地步。《大过》的「老夫」「士夫」都取自对卦之象,而荀爽、虞翻以来的人都苦苦从本卦之象里去找,哪能找得到呢?
象曰: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老妇士夫,亦可且也。匹配失宜,故可丑。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乾为首,故为顶,泽水在上,故灭顶,与《比》之无首义同也。灭顶则死故凶。大过之为死卦在此。然上六当位有应,凶则有之,咎则无也,故象曰不可咎。象曰:过涉之凶,不可咎也。不可咎,言致命遂义,杀身成仁,属于天者虽凶,而咎则未有也。颐大过四象在先天处四隅,而包灭地水火于其中。天地水火四正卦,上经首尾也,亦即离坎也,而即列于离坎之前,以结上经,最耐寻味。
《象传》说:枯杨生华,怎么能长久呢?老妇配少夫,也真是可丑(源文「可且」即「可丑」)。婚配失当,所以可丑。上六爻辞:涉水太深淹没头顶,凶,但没有过错。中间四阳互出的乾为首,因而为顶;兑泽之水在上,所以淹没头顶,与《比》卦「无首」的取象同理。灭顶就是死,所以凶——《大过》被称为死卦,根据就在这里。不过上六当位又有正应,凶固然有,咎却没有,所以《小象》说「不可咎」。《象传》说:过涉之凶,不可咎也。「不可咎」是说这是舍命成全道义、杀身以成仁,属于天命的部分虽然凶险,过咎却谈不上。至于《颐》《大过》这一组卦象,在先天方位上处在四个角落,而把天、地、水、火包在当中(源文「包灭地水火」,「灭」当作「天」)。天地水火是四正之卦,为上经的首尾,也就是《离》《坎》两卦;《颐》《大过》却偏偏排在《离》《坎》之前,用来收结上经,最耐人寻味。
坎卦
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归藏》曰革。李过曰:牢(上草)者,劳也,以万物劳于坎也。黄宗炎曰:物莫劳于牛,故从牛。按《说文》:牢(上草),驳牛也。坤为牛,阳人坤中,色不纯,故曰牢(上草);而牛为物之最劳者,故取于驳牛。周易名坎,则取于陷险二义。上耳坎故曰习。罗汝怀云:习当为折(左 )。《礼·玉藻》「帛为折(左 )」,注:衣有表裹而无着也。《急就篇》注:折(左 )谓重衣。皆重复之义。而折(左 )又假袭,《礼》「锡袭」,《书》「卜不袭吉」,故习当作袭。象曰重险,象曰水存(左水)至,即释习坎之义。
《坎》卦辞:重重险陷之中怀有诚信,唯有内心亨通,行动才会受到崇尚。《归藏易》此卦名作「犖」(源文作「革」)。李过说:「犖」就是劳,因为万物在坎位劳倦。黄宗炎说:万物之中没有比牛更劳苦的,所以此字从牛。尚秉和按:《说文》说「犖」是杂色牛。坤为牛,一阳进入坤中,毛色就不纯,所以叫「犖」;而牛是最劳苦的动物,因此取象于杂色牛。《周易》名之为「坎」,取的则是陷、险两层意思。上下都是坎,所以称「习」,即重叠。罗汝怀说:「习」当作「褶」。《礼记·玉藻》「帛为褶」,注说是衣服有表有里而不装绵絮;《急就篇》注说「褶」是夹衣:都含有重复之义。「褶」又假借为「袭」,《礼记》有「锡袭」,《尚书》有「卜不习吉」,所以「习」应当作「袭」。《彖传》说「重险也」,《大象传》说「水洊至」,正是解释「习坎」的含义。
自注有便习之说,后儒多从之。夫谙练于行事,此事理之常,岂有诸练于行险者哉?按罗说是也,彖传、象传皆有明释,王注及正义诂为便习,此所以有野文之讥也。孚,信也。有孚谓二五居中遇阴,阳孚于上下阴也。旧解不知孚之故在阳遇阴,故说皆不当。坎为心,亨,通也,心亨亦谓二五,传所谓刚中也。行有尚则专谓五,五往外得尊位,故曰有尚,曰有功。
自王弼注起有「便习」即熟习之说,后代儒者多半跟从。可是熟练于行事是常理,哪有专门熟练于蹈险的道理?尚秉和按:罗汝怀之说是对的,《彖传》《大象传》都有明白的解释,王弼注和孔颖达《正义》训为「便习」,这正是他们被讥为不通古义的原因。「孚」是信。「有孚」是说九二、九五居中而遇阴,阳与上下的阴相孚。旧注不知道「孚」的缘故在于阳遇阴,所以讲得都不恰当。坎为心,「亨」是通,「心亨」也指二、五两爻,即《彖传》所谓「刚中」。至于「行有尚」,则专指九五:九五往外而得尊位,所以说「有尚」,说「有功」。
彖曰: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水流若盈则非坎矣,既曰坎则不盈也。坎为失、为信,阳居中,故不失其信。五天位,居坎中,故曰天险,艮止故不可升;二地位,居坎中,故曰地险,艮为山为丘陵,坎为川,故曰山川丘陵也。震为王公,艮为国、为守、为时、为天。
《彖传》说:习坎,是重重的险。水流动而不满盈,行走在险中而不失其诚信。「维心亨」,是因为刚爻居中;「行有尚」,是前往必有功效。天的险,在于高不可攀;地的险,是山川丘陵。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他的国家,险的时用真是重大啊。尚秉和解象:水流如果满盈就不是坎了,既然称坎就不会满盈。坎为失、为信,阳爻居中,所以「不失其信」。第五爻是天位,又居坎体之中,所以说「天险」;三至五爻互艮,艮主止,所以「不可升」。第二爻是地位,也居坎中,所以说「地险」;艮为山、为丘陵,坎为川,所以说「山川丘陵」。二至四爻互震,震为王公;艮为国、为守、为时、为天。
象曰:水存(左水)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存(左水),再也,重坎故曰再至。艮为君子,震为德行为言,故曰教。习则教不巳,而德行有常矣。初六:习坎入于坎页(左九),凶。《说文》焰(左无上穴):坎中更有坎。王肃云:坎底也。《字林》云:坎中小坎,一曰旁人。案王肃说是也。初居坎之最下,故人于坎底。象曰:习坎入坎,失道凶也。震为大涂,故曰道,初于震无应,故曰失道凶。九二:坎有险,求小得。二失位,故有险。阴为小,二居中,孚于上下阴,故曰求小得。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象曰未出中,言五无应,故曰未出;有应则上升五而当位,所得大矣。六三:来之坎坎,检(从郑向本)且枕,入于坎页(左九),勿用。三居上下坎之间,来内为坎,之外亦坎,故曰来之坎坎。《孟子》「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赵歧云:检,敛也。又《释名》云:枕,检也,所以检项也。然则枕与检义同。
《大象传》说:水一再流来,这是《坎》卦;君子取法它,使德行有常,反复演习教化之事。「洊」是再(源文以「存(左水)」标注「洊」字),上下重坎,所以说「再至」。三至五爻互艮,艮为君子;二至四爻互震,震为德行、为言语,所以说「教」。反复演习则教化不止,德行也就有了常度。初六爻辞:重险之中又陷入坎窞(坑中之坑),凶。《说文》说「窞」是坎中更有坎;王肃说是坎底;《字林》说是坎中的小坎,一说是旁边的穴。尚氏按:王肃之说是对的。初六处在坎的最下方,所以陷入坎底。《象传》说:习坎入坎,失道凶也。震为大道,所以说「道」;初六与震体无应,所以说「失道凶」。九二爻辞:坎陷之中有险,所求只能小有所得。九二以阳居阴而失位,所以「有险」。阴为小,九二居下卦之中,与上下的阴爻相孚,所以说「求小得」。《象传》说:求小得,未出中也。所谓「未出中」,是说九五与它同为阳爻、并不相应,所以说「未出」;若是有应,它便能上升到五位而当位,所得就大了。六三爻辞:来往都是坎险,既被拘检又被枕压,陷入坎窞之中,不可有为(「检」字源文注明依郑玄、向秀本,今本作「险」)。六三处在上下两坎之间,退回内卦是坎,前往外卦也是坎,所以说「来之坎坎」。《孟子》「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赵岐注说「检,敛也」;《释名》又说「枕,检也,所以检项也」——枕是用来约束颈项的。可见「枕」与「检」意义相同。
检且枕,仍承来之坎坎言,言内外俱受检制。既检且枕,仍与初交之人坎焰(左无上穴)同。夫前检后枕,来往既陷于险境,其不能用也必矣,故曰勿用。象曰:来之坎坎,终无功也。勿用故曰无功。艮为枕,《易林·需之大壮》云「婚姻配合,同枕共牢」,大壮通观,以艮为枕,坤众故同枕。六四:樽酒,簋贰用岳,纳约自牖,终无咎。坎为酒,震为尊,故曰尊酒。震为墓,簋,祭器,以盛黍稷,中交正覆震,故曰簋贰。贰、二同,《曲礼》「虽不贰辞」,注:贰谓重骰(?)。此簋贰与《损》之二簋同。击,《说文》:瓦器。簋贰用击者,言用瓦簋。《周礼》「施(右下瓦)人为簋」,疏:祭宗庙用木簋,今用瓦,祭天地尚质,器用陶匏。《郊特牲》亦云「器用陶匏,象天地之性」。王夫之谓缶,瓦也,与礼经合,得其义矣。
「检且枕」仍旧承接「来之坎坎」而言,是说内外都受到拘束制约。既被检束又被枕压,情形与初六「入于坎窞」相同。前有拘检、后有枕压,来往都陷在险境里,必定不能有所作为,所以说「勿用」。《象传》说:来之坎坎,终无功也。既然勿用,所以说无功。艮为枕,这也是《说卦》所无的逸象——《焦氏易林·需之大壮》说「婚姻配合,同枕共牢」,《大壮》与《观》旁通,取《观》的艮为枕;坤为众,所以说「同枕」。六四爻辞:一樽酒、两簋饭,用瓦缶盛着,从窗口进献盟约,终究没有过错(源文「用岳」即「用缶」)。坎为酒,二至四爻互震,震为尊(酒器),所以说「樽酒」。震为墓,祭器之象由此而生;「簋」是祭器,用来盛黍稷。中间四爻含正震与覆震两个震体,所以说「簋贰」,即两簋。「贰」与「二」相同,《曲礼》「虽不贰辞」,注说「贰」是重复。这里的「簋贰」与《损》卦的「二簋」是一回事。「缶」字(源文作「击」),《说文》说是瓦器。「簋贰用缶」是说用瓦制的簋。《周礼》说「甄人为簋」,疏说祭宗庙用木簋,此处却用瓦,因为祭天地崇尚质朴,器皿用陶器与匏瓜。《礼记·郊特牲》也说「器用陶匏,象天地之性」。王夫之说「缶」就是瓦器,与礼经相合,可算是抓住了本义。
约,神约也。《周礼·秋官》司约掌六约,治神之约为上,治民之约次之。爻辞言尊簋,则祭神也,故知此约为神约,注:神约,命祀郊社群望及祖宗也。《汉书·高帝纪》「约先人关者」,注:约,要也。《吕览·淫辞》「秦赵相与约」,注:约,盟也。艮为牖,震为言,故曰纳约自牖,言诏明神而要誓,荐其盟祝之载辞于牖下也。又春官祖祝作盟祖之载辞,以叙国之信用,坎为信,故要誓于神也。承阳当位,故无咎;艮为终,故曰终无咎。酒、击、牖、咎为韵。
「约」指与神订立的盟约。《周礼·秋官》的司约掌管六种约,其中「治神之约」列为第一,「治民之约」次之。爻辞既然说到樽、簋,那是在祭神,所以知道这个「约」是神约;郑注说「神约」是指命祀郊社、群望以及祖宗的典礼。《汉书·高帝纪》「约先入关者」,注说「约,要也」;《吕氏春秋·淫辞》「秦赵相与约」,注说「约,盟也」。三至五爻互艮,艮为牖,即窗户;震为言,所以说「纳约自牖」,意思是向明神祷告而立誓,把盟祝的载辞进献在窗下。又《周礼·春官》的诅祝负责撰作盟诅的载辞,用来申明国家的信用;坎为信,所以要在神前立誓。六四上承九五之阳而又当位,所以「无咎」;艮为终,所以说「终无咎」。就韵脚说,酒、缶、牖、咎四字相押。
象曰:樽酒簋贰,刚柔际也。四承阳故曰刚柔际。际,《说文》:会也。九五:坎不盈,只既平,无咎。坎不盈,义见前。只,京、虞作提(左 ),曰安也;郑云当作坻,小丘也。按易字不能定者,当定之以象。郑于复卦无只侮,训只为病,兹又训为坻,诚以坎不盈与只既平为对文,则只为实字无疑。
《象传》说:樽酒簋贰,刚柔际也。六四上承九五之阳,所以说刚柔相接。「际」,《说文》训为「会」。九五爻辞:坎水未曾满盈,小丘已被夷平,没有过错。「坎不盈」的含义前面已经讲过。「只」字,京房、虞翻本作「禔」,训为安;郑玄说当作「坻」,是小丘。尚秉和按:《易》中字形定不下来的,应当拿卦象来定。郑玄在《复》卦「无祗悔」处把「祗」训为病,这里却训为「坻」,正因为「坎不盈」与「坻既平」是对文,那么「只」是个实词就毫无疑问。
又五为艮主爻,艮山故曰抵。而坻与氏通,《说文》:氏,巴蜀名山岸协之堆,旁者(上竹)欲落惰(左土?)者曰氏,氏崩声闻数百里。扬雄赋「晌若氏贵(左阜)」,而《文选·解嘲》作坻贵(左阜)。应劭云:天水有大 名曰陇坻。韦昭云:低音若是理之是。是坻与氏通。俞樾云:只既平,即氏贵(左阜)之氏,氏贵(左阜)即平矣,古本易盖止作氏既乎,后人误加示耳。案郑诂为坻,盖即疑只为氏,俞说正与郑合,而韦昭音坻为是,由是证只、坻、提音皆由氏得,从氏者误也。
再说九五是艮的主爻,艮为山,所以说「坻」(源文作「抵」)。而「坻」与「氏」相通:《说文》说「氏」是巴蜀一带称山崖旁边将要崩落的土堆,「氏」崩塌时声闻数百里。扬雄赋中「响若氏隤」一句,《文选·解嘲》则作「坻隤」。应劭说:天水郡有大坂名叫陇坻(源文此处缺一字)。韦昭说:它的读音像「是理」的「是」。同一个词,一处写「氏隤」、一处写「坻隤」,音读又同归于「是」,可见「坻」与「氏」本来相通。俞樾说:「只既平」的「只」就是「氏隤」的「氏」,土堆崩落下来也就平了;古本《易》大概只作「氏既平」,后人误加了「示」旁。尚氏按:郑玄训作「坻」,大概正是怀疑「只」即「氏」,俞樾之说与郑玄相合;而韦昭把「坻」读为「是」音,由此可证「只」「坻」「提」的读音都从「氏」而来,写成从「氐」旁的才是错的(源文此处仍作「氏」)。
王引之谓郑作宛在水中低之批为误,岂知郑并未作抵。坻,毛传云小诸,《释水》云「小洲曰渚」,兹曰小丘,明非渚也,以郑作低与《解嘲》同,与《说文》同也。不然郑岂不知仍诂为病,使前后一律哉。坎为平,故曰抵既平。坎不盈为一事,坻既平又为一事,上下对文。诂只为安者固非,仍诂为病,于象虽合,于义未安也。象曰:坎不盈,中未光大也。阳陷阴中,虽得中而未光大。
王引之说郑玄把它当成《诗》「宛在水中坻」的那个「坻」是错的,却不知郑玄根本没有取那个意思。「坻」,毛传说是小渚,《尔雅·释水》说「小洲曰渚」;这里郑玄说是小丘,可见不是水中小洲——郑玄所取的「坻」与《解嘲》相同,也与《说文》相同。不然的话,郑玄难道不会仍旧训为「病」,好让前后一致吗?坎为平,所以说「坻既平」。「坎不盈」是一事,「坻既平」又是一事,上下两句相对成文。把「只」训为「安」固然不对;仍旧训为「病」,就卦象说虽讲得通,就文义说却不妥帖。《象传》说:坎不盈,中未光大也。阳爻陷在阴中,虽然得中却还不能光大。
上六:系用徽墨(左丝),真(上?)于丛棘,三岁不得,凶。刘表云:三股为徽,两胎为墨(左丝),皆索名,以系缚罪人。虞翻云:徽墨,黑索也。徽墨(左丝)之象,虞用卦变,以观巽为绳,非也。盖坎为矫揉(左车),物之能矫揉(左车)者莫过于绳,故以徽墨(左丝)取象。坎为棘,上坎下坎,故曰丛棘。
上六爻辞:用绳索捆缚,放置在丛生的荆棘之中,三年不得脱身,凶(源文以「墨(左丝)」标注「纆」字,以「真(上?)」标注「寘」字)。刘表说:三股搓成的叫徽,两股搓成的叫纆,都是绳索之名,用来捆绑罪人。虞翻说:徽纆是黑色的绳索。至于徽纆的取象,虞翻用卦变,以《观》卦的巽为绳,那是错的。其实坎为矫輮——弯曲加工,而能被矫輮成形的东西没有超过绳索的,所以拿徽纆来取象。坎为棘,上下都是坎,所以说「丛棘」。
真(上?)、示通,《周礼·朝士》郑司农注及《毂(左下禾)梁》宣二年范宁注引,皆作示于丛棘;而《诗》「鹿呜示我周行」,郑则云示当作真(上?)。真(上?),置也。真(上?)于丛棘,旧解皆谓以黑索系罪人,置于狱,或议于九棘之下也。三岁不得,言三年不得出也。茹敦和云:坎为三岁。象曰:上六失道,凶三岁也。上六应在三,三震为道,乃三不应上,故曰失道。
「寘」与「示」相通,两字在古书中互见:《周礼·朝士》郑司农注以及《穀梁传》宣公二年范宁注所引这条爻辞,都作「示于丛棘」;反过来,《诗》「呦呦鹿鸣,示我周行」,郑玄却说那个「示」当作「寘」。「寘」是放置的意思。至于「寘于丛棘」,旧注都说成用黑索捆住罪人投进牢狱,或者在周制九棘之下会议定罪。「三岁不得」是说三年出不来。茹敦和说:坎为三岁——坎居北方,于数为三,故有三年之象。《象传》说:上六失道,凶三岁也。上六的应爻在六三,六三属震体,震为道;可是六三与上六同为阴爻并不相应,所以说「失道」。
案上以丛棘为狱者,虞说也,虞谓狱外种棘,张惠言以不知所本而疑之矣。以《周礼·秋官·朝士》为本,使公卿议于九棘之下而定罪者,郑说也,然不曰九棘而曰丛棘。文王演易之时仍殷制,殷是否有三槐九棘之制不可知,则亦可疑也。况爻词曰三岁不得,不得者,不能遂其愿也;象曰上六失道,失道者,言所为不当也,不当故不得,于人狱词意皆不合。
尚秉和按:把上面的「丛棘」当作牢狱,是虞翻的说法,他说狱外种着荆棘;张惠言因为找不到出处,早已表示怀疑。以《周礼·秋官·朝士》为依据,说是让公卿在九棘之下会议定罪,那是郑玄的说法;可是爻辞不说「九棘」而说「丛棘」。何况文王演《易》之时用的还是殷代制度,殷代有没有三槐九棘之制无从知道,这一说同样可疑。更何况爻辞说「三岁不得」,「不得」是不能遂其心愿;《小象》说「上六失道」,「失道」是所作所为不当——不当所以不得:这些跟入狱的意思都对不上。
按《列子·说符篇》「臣有所与共担墨(左丝)薪菜者曰九方皋」,是徽墨(左丝)可以约薪菜;扬雄《酒箴》云「子犹瓶矣,居井之湄,不得左右,牵于墨(左丝)徽」,是徽墨(左丝)可为井索,胡为必束缚罪人?若以丛棘为疑,《诗》云「园有棘,其实之食」,又云「墓门有棘,斧以斯之」,是棘常生于墓门及园囿;《羽猎赋》「斩丛棘,夷野草」,《吴志·诸葛格(左 )传》「升山赴险,抵突丛棘」,是丛棘常生于山林,安在必为狱?
尚氏又按:先看「徽纆」是不是只能捆人。《列子·说符篇》说「臣有所与共担纆薪菜者曰九方皋」,那是用纆绳捆柴草挑担;扬雄《酒箴》说「子犹瓶矣,居井之湄,不得左右,牵于纆徽」,那是用纆徽作汲水的井绳——既然日用之中处处是它,何必一定说成捆绑罪人?再看「丛棘」是不是只能指狱。《诗》说「园有棘,其实之食」,又说「墓门有棘,斧以斯之」,可见棘常生在墓门和园囿之间;扬雄《羽猎赋》说「斩丛棘,夷野草」,《吴志·诸葛恪传》说「升山赴险,抵突丛棘」,可见丛棘更常生在山林之中——哪里就一定是牢狱呢?
故《易林·需之坎》云「凿井求玉,非卞氏宝,名因身辱,劳无所得」,上二句谓所施不得地,释真(上?)于丛棘及失道之义也;下二句谓徒劳无功,释真(上?)于业棘、三岁不得之义也。依《易林》此释,似言徽墨(左丝)所以系物,然施于丛棘则权权刺激,难于施设,故久不得;不得之故,则由于所真(上?)失道也。如是则不得与失道之故,与上文皆协洽矣。徽墨(左丝)皆绳索名耳,系物之用甚多,必谓专系罪人,无及执乎?
所以《焦氏易林·需之坎》说「凿井求玉,非卞氏宝,名因身辱,劳无所得」:上两句是说所施之处不得其地,正解释「寘于丛棘」和「失道」之义;下两句是说徒劳无功,正解释「寘于丛棘、三岁不得」之义。依《易林》这样解释,似乎是说徽纆本是用来系缚器物的,但施用在丛棘上,枝枝棘刺扎手,无从措置,所以长久不能成事;不能成事的缘故,正在于所放置之处不得其道。这样一来,爻辞的「三岁不得」与《小象》的「失道」两句就前后勾连,缘由也都与上文相协洽了——这正是尚氏用《焦氏易林》校正旧解的典型做法:不预设狱讼之事,只顺着象与《易林》繇辞去还原辞义。徽纆不过是绳索之名,系物的用途很多,一定要说它专门捆绑罪人,未免太拘执了吧?
离卦
离。利贞,亨,畜牝牛吉。乾交坤为坎,坤交乾为离,坎为隐而离则明矣,凡相对之卦,其义皆对。二五中正,故利贞;二五丽于阳中故亨。坤为牛,离得坤中爻,故亦为牛。俞云:《说文》牝,畜母也,牧牛即母牛。虞翻谓以离为牝牛为借说,岂知《左传》昭五年明云纯离为牛,由是证虞翻未见左氏。象曰: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
《离》卦辞:利于守正,亨通,畜养母牛则吉。乾的中爻交入坤而成坎,坤的中爻交入乾而成离;坎主隐伏,离则光明,凡是相对的两卦,意义都相反。六二、六五居中得正,所以「利贞」;这两个阴爻附丽在阳爻之中,所以「亨」。坤为牛,离得到坤的中爻,所以离也为牛。俞樾说:《说文》「牝,畜母也」,牝牛就是母牛。虞翻说以离为牝牛只是假借之说,却不知《左传》昭公五年明明说「纯离为牛」,由此可证虞翻没有读过《左传》。《象传》说:离,就是附丽;日月附丽于天,百谷草木附丽……(源文此句在此行断开,「乎地」以下接在下一段)。
乎地,重明以丽乎正,及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五为天位,离日兑月,象失传,详《焦氏易诂》,皆在五,故曰日月丽乎天。《礼·王制》:邮罚丽于事。注:丽,附也。言日月附于天也。二四互巽,为百谷,为草木,而二为地位,故曰丽乎地。从王肃不作土。两象故重明。万物得日以化成。
(百谷草木)附着于地。两重光明而附丽于正道,于是化育成就天下;柔爻附丽在中正之位,所以卦辞说「亨」,也因此说「畜养母牛吉利」。尚秉和解说:第五爻是天位,「离」为日、「兑」为月,这两个象在后世失传了,详细考证见他自己所著的《焦氏易诂》,日月之象都落在五爻上,所以彖传说「日月丽乎天」。《礼记·王制》有「邮罚丽于事」一句,郑玄注「丽」就是附着,可见这里说的正是日月附着于天。二至四爻互体成「巽」,「巽」有「百谷」「草木」之象,而二爻是地位,所以说「丽乎地」。此处依王肃的本子,不作「土」字。上下两卦都是离,两象相重,所以叫「重明」。万物得到日光照临,才能化育长成。
象曰: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晌明而治,故曰大人;重明,故曰继。初九:履错然,敬之,句无咎。王注:错然,敬慎之貌。处离之始,故宜慎所履,以敬为务,避其咎也。按初为震爻,震为履。错然,盖又有郑重不苟之意,故曰敬。以「敬之」连「无咎」读者非。象曰:履错之敬,以辟咎也。
大象传说:光明两度升起,这就是《离》卦,大人取法它,用相继不绝的光明照临四方。尚氏解:面向光明而治理天下,所以称「大人」;上下两离,光明重叠,所以说「继」。初九爻辞:脚步交错的样子,恭敬地对待它——「敬之」自成一句——没有过错。王弼注:「错然」是敬慎的样子;初九处在离卦的起头,所以应当谨慎自己所踩踏之处,把恭敬当作要务,以避开灾祸。尚氏按语:初爻是「震」爻,「震」有「履」(行走)之象,这是《焦氏易林》里保存下来的汉代逸象,《说卦》并无此条。「错然」还含有郑重不苟且的意思,所以说「敬」。有人把「敬之」连着「无咎」读成一句,那是错的。小象传说:脚步交错而能持敬,是用来避开灾祸的。
六二:黄离,元吉。坤色黄,离得坤中爻,故曰黄离;得中故大吉。象曰:黄离元吉,得中道也。九三:日昃之离,不鼓击而歌,则大耋之嗟,凶。三居离终,故曰日昃,故象曰不可久。此爻全用伏象:伏震为鼓、为缶、为歌,伏艮为坚,故《易林》常以艮为寿、为老,《释言》耋,老也。盖三居下卦之终,时已迟暮,故曰不鼓缶而歌。《诗》坎其系击,缶固古乐也。而三居互艮之初,艮为大老???,言不及时行乐,则将有衰老之嗟也。震为乐,震反为艮则嗟矣。此与《中孚》六三之或鼓或罢、或泣或歌,皆正覆象并用,与《杂卦》震起艮止、兑见巽伏之义同也。而能识此旨者,在古则《左传》,在西汉则《易林》,后则无知者。象曰:日昃之离,何可久也。
六二爻辞:黄色的附丽,大吉。尚氏解:「坤」的颜色是黄,离卦的中爻正是从坤那里得来的,所以说「黄离」;居中得位,所以大吉。小象传说:黄离元吉,是因为守住了中道。九三爻辞:太阳西斜时的附丽,不敲着瓦缶歌唱,就会有年老衰迈的悲叹,凶。尚氏解:三爻居于离卦的末尾,所以说「日昃」,小象传也因此说「何可久」。这一爻全用「伏象」,即本卦背后所伏的相反之卦:伏「震」有「鼓」「缶」「歌」之象,伏「艮」有「坚」之象,所以《焦氏易林》常以「艮」为「寿」、为「老」,《尔雅·释言》说「耋」就是老。三爻处在下卦的终点,时光已近迟暮,所以说不敲缶而歌。《诗经》有「坎其击缶」之文,可见缶本来就是古乐器。三爻又处在互体「艮」的开头,「艮」为大老,是说不趁时行乐,就将有衰老的悲叹。「震」为欢乐,震一反转成艮,就只剩下悲叹了。这与《中孚》六三的「或鼓或罢、或泣或歌」一样,都是正象与覆象并用,和《杂卦传》「震起艮止、兑见巽伏」的义理相同。能识得这层旨意的,上古只有《左传》,西汉只有《焦氏易林》,此后便无人知晓了。小象传说:太阳西斜时的附丽,哪里能够长久呢。
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九四虽失位,然其凶不至如此之甚。盖此爻之义,仍取覆象,自覆象失传,故说者皆莫明其故。离二至四巽,巽顺;三至五巽覆,即不顺矣。兑刚卤,故突如其来如。突与云同,亦作充(下 ?)。《说文》云:不顺忽出也,从倒子,《易》曰突如其来如,不孝子突出不容于内也。云亦作充(下 )者,《说文》充(下 )下云:或从倒古文子,即《易》突字。按古文子作灾,倒之即为充(下 )。惠栋校《集解》,竟改为充(下 )。然《说文》明曰即《易》突字,是古本《易》作突与今同,改作灾非也。
九四爻辞:突然而来,焚烧一般,死亡一般,弃绝一般。尚氏解:九四虽然失位,可它的凶险不至于这样严重。这一爻的义理仍旧取自「覆象」,也就是全卦倒转过来所呈现的卦象;自从覆象之说失传,解易的人便都弄不明白缘故。离卦二至四爻互体成「巽」,「巽」是顺;三至五爻则是巽的倒覆之形,那就不顺了。「兑」性刚而粗厉,所以说突然而来。「突」与那个从倒「子」的古字同,也写作另一种字形(原书此字缺笔,仅存字形描述)。《说文》说:不顺而忽然冒出,字形从倒写的「子」,《周易》说「突如其来如」,指不孝之子突然冒出、不被家内所容。之所以说它又作另一字形,是因为《说文》在该字条下说:或者从倒写的古文「子」,也就是《周易》的「突」字。古文「子」的写法倒过来,正是那个字。惠栋校《周易集解》,竟把「突」改成了那个字;然而《说文》明说它就是《易》的「突」字,可见古本《周易》作「突」,与今本相同,改作别字是不对的。
巽覆故不顺,子体倒故曰不孝子,不孝子无所容于世;体离故焚如,兑毁折故死如、弃如。《说文》:弃,损也,从充(下 );充(下 ),不孝子也。故《匈奴传》王莽造焚如之刑,如淳云:焚如、死如、弃如者,谓不孝子也,不畜于父母,不容于朋友,故烧杀弃之。按如淳及许慎之说,皆与象传无所容义合,盖古义如此也。象曰: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
巽象倒覆所以不顺,「子」字倒写所以叫不孝子,不孝之子不被世间所容;本体是离,离为火,所以说「焚如」;「兑」为毁折,所以说「死如」「弃如」。《说文》说:弃就是损弃,字形从那个倒子之字,而那个字正是不孝子的意思。所以《汉书·匈奴传》记载王莽创制「焚如」之刑,如淳解释说:焚如、死如、弃如,指的是不孝子,父母不肯养他,朋友不肯容他,所以烧死他、抛弃他。尚氏按:如淳和许慎的说法,都与小象传「无所容」之义相合,可见古义本来如此。小象传说:突然而来,是无处容身。
六五:出涕沦若,戚嗟若,吉。目汁出曰涕。五离为目,兑为雨水,决(左无)九三往遇雨,《革》传水火相息,水出自目,故曰涕沦。沦,《说文》水别流,言涕被面而支溢也。清儒皆以伏坎为涕,于卦象之神妙全失。兑口为嗟,若者语辞。象本不吉,然而云吉者,以丽于阳中也。象曰:六五之吉,丽王公也。乾为王为公,谓四上。
六五爻辞:眼泪涌流的样子,忧戚悲叹的样子,吉。尚氏解:眼中流出的汁液叫「涕」。五爻在离体,「离」为目;「兑」为雨水,《夬》卦九三说「往遇雨」,《革》卦彖传说水火相息,水从眼中流出,所以说「涕沦」。「沦」,《说文》解作水的分支别流,是说眼泪满面而横溢。清代学者都拿伏「坎」来解涕水,卦象的精微处就全丢失了。「兑」为口,所以为「嗟」;「若」是句末语助词。此爻之象本来不吉,却说吉,是因为它附丽在上下阳爻之中。小象传说:六五之所以吉,在于附丽于王公。尚氏解:「乾」为王、为公,指九四与上九两个阳爻。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五,无咎。此与《大有》《鼎》上九义同也。《大有》上九云:自天有之,吉无不利;《鼎》上九云:大吉。盖《大有》《鼎》中交皆不利,凡中爻不通利者,上九必利。《大畜》中爻为艮所畜,至上九忽亨,则以上九高出庶物,不为所言也。《大有》《鼎》《离》与《大畜》理同也。
上九爻辞:君王用兵出征,有嘉美之功,斩获敌首,所俘获的不止是他的部众,没有过错。尚氏解:这与《大有》《鼎》两卦的上九义理相同。《大有》上九说「自天祐之,吉无不利」,《鼎》上九说「大吉」。《大有》《鼎》两卦中间各爻都不利,凡是中爻不通不利的卦,上九必定得利。《大畜》的中爻被「艮」所畜止,到了上九却忽然亨通,那是因为上九高出于众物之上,不受畜止的拘限。《大有》《鼎》《离》与《大畜》的道理是一样的。
茹敦和云:离有征伐象。《明夷》九三日南狩(左月),得其大首;《晋》上九日维有伐邑,皆为离上爻。盖一阳突出兑说之上,而兑为斧钺,离为甲兵,故曰王用出征。兑为毁折,乾为首,先儒皆谓坎折坤,则离亦折乾也,皆以中爻故离有杀象,《既济》云东邻杀牛是也。折首谓杀敌。于思泊云:虢季盘折首五百,执讯五十,不?(左其右上凤右下女)股,女多禽折首、执讯,征之金文,皆谓杀敌,非谓魁首。按于说是也。
茹敦和说:离卦有征伐之象。《明夷》九三说「南狩,得其大首」,《晋》上九说「维用伐邑」,都出现在离卦的上爻。这是因为一个阳爻突出在「兑」悦之上,而「兑」为斧钺,「离」为甲兵,所以说君王用兵出征。「兑」为毁折,「乾」为首,前辈学者都说坎能折断坤,那么离也能折断乾;这都由于中爻的缘故,所以离有杀伐之象,《既济》说「东邻杀牛」就是一例。「折首」是指杀敌。于省吾说:虢季子白盘铭文有「折首五百,执讯五十」,又有「女多禽,折首执讯」之语,拿金文来验证,「折首」都指杀敌,不是指擒获首领。尚氏按:于氏的说法是对的。
匪与分古通,《周礼·地官》凛(?)人以待国之匪颁,注:匪读为分。获匪其卫者,谓匪颁所获丑掳于有功,以为奴隶也。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征,正也。折首获丑,皆正邦之事。邦象未详,诸家皆以坤为邦。按三至五伏艮,艮为邦。
「匪」与「分」在古代相通,《周礼·地官》有「廪人以待国之匪颁」,郑玄注:「匪」读作「分」。所谓「获匪其丑」,是说把分颁所得的俘虏赏给有功之人,让他们充作奴隶。小象传说:君王用兵出征,是为了匡正邦国。尚氏解:「征」就是正。斩敌首、获俘虏,都属于匡正邦国的事。「邦」的取象前人没有交代,各家都以「坤」为邦;尚氏按:三至五爻伏「艮」,「艮」才是邦之象,这同样是《焦氏易林》里保存的逸象。
周易尚氏学卷九 下经
咸卦
咸,亨,利贞,取女吉。咸,感也。《归藏》曰钦,《诗·秦风》忧心钦钦,传:思望之,心中钦钦然。盖以少男仰求少女,有钦慕之情,是钦亦有感意,与咸义同。六爻皆有应,故曰亨利贞。少女在前,肖男在后,而艮为求,兑为悦,艮男求女,兑悦应之,得婚姻之正,故曰取女吉。
《咸》卦辞:亨通,利于守正,娶女子得吉。尚氏解:「咸」就是感应。《归藏》易称此卦为「钦」,《诗经·秦风》有「忧心钦钦」,毛传说是思念盼望、心中钦钦然的样子。少男仰头求取少女,怀着钦慕之情,可见「钦」也含有感应之意,与「咸」义相同。此卦六爻全都有正应,所以说亨通利贞。少女(兑)居上在前,少男(艮)居下在后,而「艮」有「求」之象,「兑」有「悦」之象,艮男去求女,兑女欣悦而应,合乎婚姻的正道,所以说娶女得吉。
象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悦,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夫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否三上交,故曰柔上而刚下;山泽通气,故曰二气感应以相与;艮止兑悦,故曰止而悦;兑上艮下,故曰男下女。天地感即阴阳和合,和合则万物生;圣人感人则仁义兼施,仁义侠(左水)则天下和平。盖天地万物之事,莫不由感而通,由感而成,而其所以能感之故则情也,故曰其情可见。
彖传说:咸就是感应,柔爻上行而刚爻下居,两种气相感相应而彼此亲与,止而喜悦,男子屈居女子之下,因此亨通利贞、娶女得吉。天地相感而万物化育生长,圣人感动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察它所感的对象,天地万物的实情就可以看见了。尚氏解:此卦由《否》卦的三爻与上爻互换而成,所以说柔上而刚下;山与泽气息相通,所以说二气感应以相与;「艮」为止,「兑」为悦,所以说止而悦;兑在上、艮在下,所以说男下女。天地相感就是阴阳和合,和合则万物化生;圣人感动人心则仁义并施,仁义遍行则天下和平。天地万物的一切,无不由感应而通、由感应而成,而它们之所以能相感,根子就在一个「情」字,所以说其情可见。
象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艮为君子,艮男下兑女,卑以自牧,故曰以虚受人。虞翻曰:否坤为虚,乾为人,今坤虚,三受上,故以虚受人。初六:咸其拇。拇,《释文》马、郑、薛云:足大指也。初在下震交,故曰成其拇。咸及拇,则欲行矣。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外谓四,初应在四,初四相上下,则各当其位。足者人所恃以行,今感在拇,故欲之外也。巽伏故亦为志,见《易林》,亦失传象也。
大象传说:山上有泽,就是《咸》卦,君子取法它,以虚怀接纳他人。尚氏解:「艮」为君子,艮男屈居兑女之下,谦卑自养,所以说以虚受人。虞翻说:《否》卦的坤为虚,乾为人,如今坤已虚,三爻上受于上爻,所以叫以虚受人。初六爻辞:感应到脚拇指。尚氏解:「拇」,《经典释文》引马融、郑玄、薛虞的说法,是脚的大趾。初爻在下卦的震爻之位,所以说感在拇指。感应到了拇指,就想要行动了。小象传说:咸其拇,心志在外。尚氏解:「外」指九四,初六的正应在四,初与四各居上下相对之位,就都当其位了。脚是人赖以行走的,如今感应在拇指,所以想往外去。「巽」为伏,因此也有「志」之象,这见于《焦氏易林》,同样是失传的逸象。
六二:成其腓,凶,居吉。胫腓所恃以行,感及于腓,则欲前进,乃进而凶者何也?按二当位,承阳有应,与《革》二至上同,《革》六二征吉,此应与之同,然而凶者,以《革》义取革新,故利于征;若《咸》则义取阴阳相感,感在五为正应,乃三四亦阳,二独与五,则为三四所忌,故动凶居吉。此与《同人》六二同:二同于五,原为正应,然而吝者,以三四亦阳,二不与同而独同五,则招忌也,其故皆在三四。近比三则失五之正应,远应五则有近不承阳之嫌。《遁》六二蛰以牛革,亦戒其动,以《遁》二与《同人》《咸》体同也。
六二爻辞:感应到小腿肚,凶,安居则吉。尚氏解:小腿是行走所依赖的,感应到了腿肚,就想往前走,可是前进反而凶,这是为什么呢?六二当位,上承阳爻又有正应,与《革》卦从二爻到上爻的格局相同,《革》六二说「征吉」,此爻的应与关系和它一样,然而这里却凶,是因为《革》的卦义取革故鼎新,所以利于出征;《咸》的卦义取阴阳相感,感在五爻才是正应,可是三、四两爻也是阳,六二偏偏只与五相与,就被三、四所忌,所以动则凶、居则吉。这和《同人》六二相同:二与五本为正应,却说「吝」,也是因为三、四皆阳,二不与它们相同而独与五同,于是招忌,病根都在三、四。近比于三就失去五的正应,远应于五又有近处不承阳的嫌疑。《遁》六二说「执之用黄牛之革」,也是告诫它不要妄动,因为《遁》的二爻与《同人》《咸》的体势相同。
腓,《说文》胫端(左月)也。喘(左月),《说文》腓肠也。段玉裁云:腓肠谓胫骨后之肉,肿之言肥,似中有肠者,故曰腓肠。按段释腓肠,至为明晰,即今俗所谓腿肚也。《庄子·天下篇》禹腓无跋(左月),注:跋(左月),细毛也,腓因劳受摩揩,故跋(左月)不生。然则腓为胫肚明矣。人之行恃胫,感及于胫,必前进矣,进则有咎,故曰凶;居则不动而承阳,故曰居吉。此爻凶义,鲜有详其故者。崔憬谓二应五,失艮止义;惠栋谓二比三,失五正应,义皆未备。
「腓」,《说文》说是胫端之肉;「腨」,《说文》说就是腓肠。段玉裁说:腓肠指胫骨后面的肉,肿起来显得肥厚,好像里面装着肠子,所以叫腓肠。尚氏按:段氏解释腓肠最为明晰,就是今天俗称的腿肚子。《庄子·天下篇》说大禹「腓无胈」,注:胈是细毛,腿肚因劳作常受摩擦,所以不长细毛。可见腓就是胫肚无疑。人行走要靠小腿,感应到了小腿,必定要前进,前进就有咎害,所以说凶;安居不动而上承阳爻,所以说居吉。这一爻凶在何处,很少有人说得清楚:崔憬说二应于五,失了艮止之义;惠栋说二比于三,失了五的正应,两种说法都不完备。
象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二承阳有应,当位,本无凶理,象辞恐人生疑,故释其故。言爻辞虽云动凶居吉,然阴顺阳为天职,六二但上承诸阳,亦无害也。传意似重近取,不必远应也。翼经之大,莫过于是。
小象传说:虽然凶而安居则吉,是因为柔顺就不会受害。尚氏解:六二上承阳爻又有正应,居位也得当,本来没有凶的道理,象辞怕人生疑,所以特意说明缘由。意思是爻辞虽说动则凶、居则吉,然而阴柔顺从阳刚本是天职,六二只要向上承奉诸阳,也就没有妨害。传文之意似乎更看重就近相承,不必远求正应。传能羽翼经文的大处,没有比这一条更明白的了。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巽为股,股在腓上,故咸及于股。阳遇阳则窒,上虽有应,不能往也,往则为四五所忌而吝生矣。若初二则随三者也,三下履重阴,止于是可矣。执者止也,止于三下比于阴,不必前进,否则吝穷也。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股所以行,故曰不处。巽为志,乾为人,言初二志在随三,故三之所执,宜于下也。
九三爻辞:感应到大腿,执守着所随之人,前往则有吝。尚氏解:「巽」为股,大腿在腿肚之上,所以感应升到了大腿。阳遇阳则窒塞不通,上爻虽与它相应,却去不了;一去就被四、五两爻所忌,吝就生出来了。至于初、二两爻,是随从九三的;九三下面踏着两个阴爻,止步于此也就可以了。「执」就是止,止在三爻之下亲比于阴爻,不必再往前,否则就吝而困穷了。小象传说:感其股,也是不肯安处,心志在于随人,所执守的在下。尚氏解:大腿是用来行走的,所以说「不处」。「巽」为志,「乾」为人,是说初、二的心志在于随从九三,所以九三所执守的,应当在下面。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四不当位,承乘皆阳,故必贞定无为,方免悔吝。朋谓初,尔谓四,憧撞,思不定也。盖四来应初则三害之,初往应四则二害之,故初四不宜动,宜静。然阻愈多则感愈切,朋从尔思者,言初不得应阳,而慕思四也。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下系云: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三近四,二近初,然三亦阳,为四敌;二亦阴,为初敌,故二三为初四害。知其害而不动,害斯免矣,故曰未感害也。初四相上下成离,离为光大,今不能相上下,故曰未光大。
九四爻辞: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心神不定地往来,朋友顺从你的心思。尚氏解:九四不当位,上承下乘的都是阳爻,所以必须贞定无为,才能免于悔吝。「朋」指初六,「尔」指九四,「憧憧」是心思不定的样子。九四下来应初六,三爻会妨害它;初六上去应九四,二爻会妨害它,所以初与四都不宜动,宜静。然而阻隔越多,相感越切,「朋从尔思」是说初六不能应到阳爻,只能心慕思念九四。小象传说:贞吉悔亡,是未曾感到妨害;憧憧往来,是还没有光大。尚氏解:《系辞下》说,凡是《易》所表现的情状,相近而不相得就凶,或者相害。三近于四,二近于初,然而三也是阳,成了四的敌体;二也是阴,成了初的敌体,所以二、三成为初、四的祸害。知道它有害而不妄动,害就避免了,所以说未感害。初与四若能各居上下相对之位便成离,「离」为光大,如今不能相互上下,所以说未光大。
九五:咸其每(左月),无悔。每(左月),《说文》背脊肉也,郑、虞同。伏艮,艮为背,故曰咸每(左月)。当位得中,故无悔。感居人身之上,故象曰志末,末谓上六。言九五感上,近而无阻,故无悔也。案五正应在二,而舍二感上者,以三四害之也。象曰:咸其每(左月),志末也。《大过》云本末弱,以上为末也。兹曰志末,谓五为三四所阻,不能应二,故舍远取近,感在上也。
九五爻辞:感应到背脊之肉,没有悔恨。尚氏解:这个字《说文》训作背脊肉,郑玄、虞翻的解释相同。九五之下所伏为「艮」,「艮」为背,所以说感在背脊。九五当位又得中,所以没有悔恨。感应已到人身的上部,所以小象传说「志末」,「末」指上六。是说九五感于上六,相近而无阻隔,所以没有悔恨。按九五的正应本在六二,却舍二而感上,是因为三、四两爻从中作梗。小象传说:感其脢,心志在末。尚氏解:《大过》说「本末弱」,可见是以上爻为末。这里说「志末」,指九五被三、四所阻,不能应二,所以舍远求近,感应在上六。
上六:咸其辅颊舌。虞翻曰:耳目之间日辅颊。按《说文》:辅,人颊车也;颊,面旁也。《左传》辅车相依注:辅,输颊;车,牙车。正义云:《易》以辅颊舌三进并言,则三物也。故郑注《颐》卦云:颐者口车辅也,震动于下,又止于上,口车动而上,因输嚼物以养人。
上六爻辞:感应到牙床、脸颊和舌头。虞翻说:耳目之间叫辅颊。尚氏按:《说文》说,辅是人的颊车,颊是面的旁侧。《左传》「辅车相依」的注说:辅就是牙床外侧的颊,车就是牙车。孔颖达正义说:《周易》把辅、颊、舌三者并列,可见是三样东西。所以郑玄注《颐》卦说:颐就是口车与辅,震动在下、艮止在上,口车向上运动,靠着辅来咀嚼食物以养人。
按郑所谓口车即牙车,牙车在口下,故曰动而上;辅在口上,故曰因辅嚼物以养人,是辅与牙车对,在口中,颊在面旁,居口上,与颐连,不过颊在上,颐在下,颊以骨言,颐以肉言耳,是输与颊确为二物,又皆为口之属,故与舌并言。兑为口为言,辅颊舌皆兑象,所用以言者,感及于是,则言说多矣,故象日滕口说。来矣鲜云:舌动则辅应而颊随之,三者相须用事,皆所以言者,皆兑象。象曰:咸其辅颊舌,泰(左月)口说也。《释文》:滕,达也。九家作乘,虞作滕,郑云送也。按郑、虞说非也。朱子云:滕与腾通,即达也。李鼎祚本正作腾。
尚氏按:郑玄所说的口车就是牙车,牙车在口的下方,所以说动而上;辅在口的上方,所以说靠辅咀嚼食物以养人,可见辅与牙车相对,都在口中;颊在面的旁侧,居于口上,与颐相连,只不过颊在上、颐在下,颊就骨骼而言、颐就肌肉而言罢了,可见辅与颊确实是两样东西,又都属于口,所以和舌并举。「兑」为口、为言,辅、颊、舌都是兑象,都是用来说话的;感应到了这里,话就多起来了,所以小象传说「滕口说」。来知德说:舌一动,辅就相应,颊也跟着动,三者相须而起作用,都是用来说话的,都属兑象。小象传说:感其辅颊舌,是口舌张扬。尚氏解:《经典释文》说「滕」是通达;九家易本作「乘」,虞翻本作「滕」,郑玄训为「送」。尚氏按:郑、虞之说不对。朱熹说「滕」与「腾」相通,就是通达;李鼎祚本正作「腾」。
恒卦
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咸男下女,男求女,得婚姻之正,夫妇之道既立,则长男在前,长女在后,夫倡妇随,终身以之,故受之以恒。恒,常也,久也。卦六爻皆有应,故亨利贞。《易林》《大畜》之《未济》云:乾坤利贞,乳生六子。利贞者和合也。二五应初承重阳,四临重阴,故曰利有攸往。虞翻谓终变成益者是也。
《恒》卦辞:亨通,没有过错,利于守正,利于有所前往。尚氏解:《咸》卦是男屈居女下、男去求女,合乎婚姻的正道;夫妇之道既已确立,于是长男(震)在上在前,长女(巽)在下在后,丈夫倡导、妻子随从,终身如此,所以《序卦》让《咸》之后接《恒》。「恒」就是常,就是久。此卦六爻全都有正应,所以亨通利贞。《焦氏易林》《大畜》之《未济》一条说「乾坤利贞,乳生六子」,可见所谓「利贞」,讲的正是阴阳和合。二与五相应,初爻上承两重阳爻,四爻前临两重阴爻,所以说利有攸往。虞翻说《恒》最终变而成《益》,正是这个意思。
象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巳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大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泰初四相上下成震巽,故曰刚上而柔下。震巽相反复,乾坤者震巽之终,震巽者乾坤之始,故曰终则有始。《蛊》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与此理同也。夫妇者天地也,天地之道,循环往来,恒久不已。乾为日,兑为月,日月久照,恒也。震为春,巽为夏,兑秋,乾冬,四时反复,无有穷期,恒也。乾为圣人,震巽为草木,故曰万物之情。
彖传说:恒就是长久,刚爻上行而柔爻下居,雷与风互相亲与,柔顺而能振动,刚柔各得其应,这就是《恒》。恒亨无咎利贞,是能长久守在它的正道上。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停息。利有攸往,是终结之处便是开端。日月得天之助而能长久照耀,四时不断变化而能大有所成,圣人长久守其道而天下化育有成。观察它所恒守的,天地万物的实情就可以看见了。尚氏解:此卦由《泰》卦初爻与四爻上下互换而成震、巽,所以说刚上而柔下。震与巽互为反覆之象,乾坤是震巽的终点,震巽是乾坤的起点,所以说终则有始;《蛊》卦「先甲三日、后甲三日」也是终则有始,道理与此相同。夫妇就是天地,天地之道循环往来,恒久不已。「乾」为日,「兑」为月,日月长久照耀,就是恒。「震」为春,「巽」为夏,「兑」为秋,「乾」为冬,四时反覆,永无穷尽,也是恒。「乾」为圣人,「震」「巽」为草木,所以说万物之情。
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雷风同声相应,可常可久,立而易方,则不恒矣,故此卦六爻皆有应,而爻辞皆不取。《论语》有勇知方,注:方,义也。立不易方,即蹈义而行,无或违也。
大象传说:雷与风,就是《恒》卦,君子取法它,立身而不改换所守的原则。尚氏解:雷与风同声相应,可以经常、可以长久;若是站定了又改换方向,那就不恒了。所以此卦六爻虽然都有正应,爻辞却一概不取应与之义。《论语》有「有勇知方」一语,注说「方」就是义。「立不易方」就是遵循道义而行,不稍违背。
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浚,深也。虞翻云:乾初为渊故深。深谓阳。乃泰初阳上居四,四阴下居初,虽皆失位,而仍有相求相交之象,故曰浚恒。乃四阳为二三所隔,不能应初,若初则可应四也。惟初远应四,则有近不承阳之嫌,为二三所忌,故曰贞凶,无攸利。贞,卜问。巽为利也。
初六爻辞:深求于恒,占问得凶,没有什么利。尚氏解:「浚」是深。虞翻说乾的初爻为渊,所以称深;「深」指阳爻。此卦由《泰》卦初位之阳上居四位、四位之阴下居初位而成,两爻虽然都失位,却仍有互相求取交感之象,所以说「浚恒」。可是九四之阳被二、三两爻隔断,不能应初;若从初爻这边看,倒是可以去应四的。只是初爻远应九四,就有近处不承奉阳爻的嫌疑,被二、三所忌,所以说贞凶、无攸利。「贞」是占问。「巽」为利。
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又在初称始,宜静不宜动,况阴居初失位,尤不宜动,以违恒久之义。乃初六求与四阳交,不知二三之有厉,故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言凶之故在初六求与四交也。《焦氏易林》《泰》之《恒》云:蔡倏适楚,流连江滨,逾日历月,思其后君。粪为草莽,故为蔡;丛木为楚,故震为楚。言初求四,故曰蔡侯适楚。乾为江海,初在乾下,故曰流连江滨。乾为日,兑为月,初前临乾兑,故曰逾日历月。初求交四,震为君,故曰思其后君。林词专释此爻与四之关系,而曰思其后君,释求深之义,尤为明白,故本焦义以为诂。
小象传说:浚恒之所以凶,是一开始就求得太深。尚氏解:初爻又称「始」,宜静不宜动;何况阴爻居初本已失位,更不宜动,动就违背了恒久之义。初六偏要去求与九四之阳相交,却不知道二、三两爻横在中间有危险,所以说浚恒之凶、始求深,意思是凶的缘由就在初六求与四相交。《焦氏易林》《泰》之《恒》一条说:「蔡侯适楚,流连江滨,逾日历月,思其后君。」草莽之象为蔡,所以取「蔡」;丛木之象为楚,所以「震」为楚。这是说初爻求四,所以说蔡侯往楚。「乾」为江海,初爻在乾体之下,所以说流连江滨。「乾」为日,「兑」为月,初爻前面临着乾、兑,所以说逾日历月。初爻求与四相交,「震」为君,所以说思其后君。焦氏的林辞专门解释此爻与四爻的关系,而用「思其后君」来点出「求深」之义,格外明白,所以尚氏依焦氏之义来作注。
丸二:悔亡。二不当位,前临重阳,宜有悔矣。然得中位,进虽不利,中正自守,亦无悔也。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乾为久,为三四所隔,不能应五,故久于中。卦以恒为义,久中故悔亡。
九二爻辞:悔恨消失。尚氏解:九二不当位,前面临着两重阳爻,本该有悔;然而它得了中位,前进虽然不利,只要中正自守,也就没有悔恨。小象传说:九二悔亡,是能长久守中。尚氏解:「乾」为久,九二被三、四所隔,不能上应九五,所以只好长久待在中位。全卦以「恒」立义,能久居中位,所以悔亡。
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乾为德,三承乘皆阳,宜静不宜动,倘亟于应上,而四或害之,则羞吝生矣,故贞吝也。又三居巽上,下桡,进退不定,亦不恒之一因也。象曰:不恒其德,无所容也。乾为德,承乘皆阳,进退有阻,故曰无所容。
九三爻辞:不能恒守他的德行,或许会承受羞辱,占问有吝。尚氏解:「乾」为德,九三上承下乘的都是阳爻,宜静不宜动;倘若急着去应上六,四爻就会妨害它,羞辱与悔吝便生出来了,所以说贞吝。再者九三处在「巽」体的上位,巽性下曲,进退摇摆不定,这也是「不恒」的一个缘由。小象传说:不恒其德,无处容身。尚氏解:「乾」为德,九三承乘皆阳,进退都有阻碍,所以说无所容。
九四:田无禽。震为田猎,禽,获也。下应初,三二遇敌,受阻,故无禽。按四前临重阴,例之《豫》四、《大壮》《解》《丰》,四爻皆吉,兹独不吉者,卦以恒久贞定为义,故不取利往也。象曰:大非其位,安得禽也。乾为久,乾四失位,故曰久非其位。
九四爻辞:田猎而无所获。尚氏解:「震」为田猎,「禽」就是擒获。九四下应初六,可是三、二两爻是敌体,从中阻隔,所以无所获。按九四前面临着两重阴爻,比照《豫》卦九四以及《大壮》《解》《丰》诸卦,这些卦的四爻都吉,唯独此爻不吉,是因为《恒》卦以恒久贞定立义,所以不取「利往」之意。小象传说:长久待在不该待的位置上,怎么能有擒获呢。尚氏解:「乾」为久,乾体的四爻失位,所以说久非其位。
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二五为夫妇,乾为德,六五下遇重阳,而正应在九二,通利极矣。阴得阳应,终身顺承,故贞妇人吉。乾为夫,《大过》九二老夫得女妻是也,故夫子谓九二,六五者九二之妇,本为正应。然二着应五而从妇,则三四遇敌,横犯灾难,故曰夫子凶。《大畜》初九曰不犯灾,《需》初九曰不犯难行,二卦初九皆有正应,而皆二三得敌,故日灾难,兹与之同。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五应二,故曰从一而终。坤为义,乾制义者也。阳得阴应,本无足贵,况应之而犯灾难乎?故曰从妇凶也。
六五爻辞:恒守其德,占问妇人得吉,男子则凶。尚氏解:二与五是一对夫妇,「乾」为德。六五下面遇着两重阳爻,而正应在九二,通达顺利到了极点;阴得阳来相应,终身顺承,所以说妇人贞吉。「乾」为夫,《大过》九二「老夫得其女妻」就是这个象,所以「夫子」指九二,六五是九二之妇,本来就是正应。但九二若一意上应六五而听从妇人,就要与三、四遇敌,横生灾难,所以说夫子凶。《大畜》初九说「不犯灾」,《需》初九说「不犯难行」,这两卦的初九都有正应,却都被二、三敌住,所以说灾难,此处的情形与它们相同。小象传说:妇人贞吉,是从一而终;夫子应当裁断以义,随从妇人则凶。尚氏解:五应于二,所以说从一而终。「坤」为义,「乾」是裁制义理的。阳得阴来相应,本不足为贵,何况应它还要触犯灾难呢?所以说从妇凶。
上六:振恒,凶。上六居动之极,故日振恒。振,起也。卦以贞静恒久为义,振则于恒德或违,故凶。象曰:振恒在上,大无功也。交至上而穷,不宜动。大谓三,三欲应上,为四所隔,故曰大无功。
上六爻辞:动荡不定地求恒,凶。尚氏解:上六处在震动的顶点,所以说「振恒」。「振」是起动。全卦以贞静恒久立义,一振动就与恒德相违,所以凶。小象传说:振恒居于上位,大者无功。尚氏解:爻位到了上就穷尽了,不宜再动。「大」指九三,九三想去应上六,被九四所隔,所以说大无功。
周易尚氏学卷十 下经
遁卦
遁,亨,小利贞。遁月卦辟未,阴长阳消,小人道长,君子道消。遁者退也,避也。当阴盛之时,势须退避,否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故曰遁亨。盖以行止论,洁身退隐,否所谓俭德避难也,无所谓亨;而以祸福论,防微虑远,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优游事外,亨莫亨于是矣,故传日适而亨也。阳大阴小,小利贞者,谓宜贞定也。传曰浸而长,谓阴方长,长则消阳,故利于静,不利于动也。
《遁》卦辞:亨通,小者利于守正。尚氏解:《遁》是十二消息卦中主未月之卦,阴气渐长、阳气渐消,小人之道生长,君子之道消退。「遁」就是退,就是避。正当阴盛之时,形势上必须退避,否则祸患不堪设想,所以说遁亨。若就行止而论,洁身退隐正是《否》卦所说的「俭德避难」,谈不上亨;但若就祸福而论,防微虑远,不侍奉王侯,高尚其所行之事,从容于世事之外,再没有比这更亨通的了,所以彖传说「遁而亨」。阳为大、阴为小,「小利贞」是说应当贞定不动。彖传说「浸而长」,指阴气正在生长,长则消阳,所以利于静而不利于动。
象曰:遁亨,通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小利贞,浸而长也。通之时义大矣哉。五当位,二有应,故曰刚当位而应。然而不能不适者,时不可也,故曰与时行。遁太早则有过情之讥,如严光是也;太晚则不能适,沉溺于小人之中,而不能免,如刘歆是也。行而宜之之谓义,故夫子极叹时义之大。
彖传说:遁亨,是退避而后通达;刚爻当位而有应,随时势而行。小利贞,是阴气渐渐生长。遁的时义真是大啊。尚氏解:九五当位,九二与它有应,所以说刚当位而应。然而不能不退避,是因为时势不容,所以说与时行。退隐太早会招来矫情之讥,东汉严光就是这样;太晚就退不成,陷溺在小人当中而无法脱身,刘歆就是这样。行事而各得其宜叫作「义」,所以孔子极力赞叹「时义」之大。
象曰: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凡卦皆合上下卦以立名,乾健艮止,皆无退义,然而遁者,以乾与艮先后天皆居西北也。西北者幽潜无用之地,《太玄》谓曰冥,冥者明之藏也,故曰遁。乾为君子,远遁在外,故曰远小人。五应二,故曰不恶;然以有阻隔故,绝难为与,故曰不恶而严,盖外不与绝,内实远之也。
大象传说:天下有山,就是《遁》卦,君子取法它,疏远小人,不显露憎恶而自持庄严。尚氏解:凡卦都是合上下两体来立名,「乾」健「艮」止,本身都没有退避之义,此卦却名为「遁」,是因为乾与艮在先天、后天方位上都居西北。西北是幽潜无用之地,扬雄《太玄》称之为「冥」,冥就是光明的收藏之处,所以叫「遁」。「乾」为君子,远远遁避在外,所以说远小人。九五与六二相应,所以说「不恶」;但因为中间有阻隔,极难真正相与,所以说不恶而严——表面上不与他决绝,内里其实疏远他。
初六:通尾,厉,勿用有攸往。爻象初为尾,初往应四,则为同性之二所阻,危厉之道也,勿往则免矣。象曰:遁尾之厉,不往何灾也。艮为止,在艮宜静,勿用有攸往,则无灾矣。
初六爻辞:退避而落在末尾,危险,不要有所前往。尚氏解:按爻位之例,初爻为尾。初六前往应九四,就被同为阴性的六二所阻,这是危险之道;不去也就免了。小象传说:遁尾之厉,不前往有什么灾祸呢。尚氏解:「艮」为止,身处艮体应当安静,不要有所前往,就没有灾祸了。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艮为牛,《无妄》六三或系之牛是也。二居中,故曰黄牛。《易林》《既济》之《艮》云伺候牛羊,《同人》之《无妄》云负牛上山,皆以艮为牛。艮为皮革。执,持也,止也,艮手为执。言二得中正,宜贞定自持,如牛革之固,莫能胜我而说去也,仍小利贞之怡(右下日)也。说,脱同。象曰:执用黄牛,固态也。巽为志,牛革者至固之物,持志如是,贞定极矣,故曰固志。固则不动,不动则不消阳。
六二爻辞:用黄牛皮革把它捆住,没有谁能解脱得开。尚氏解:「艮」为牛,《无妄》六三「或系之牛」就是此象;二爻居中,中央之色为黄,所以说黄牛。《焦氏易林》《既济》之《艮》说「伺候牛羊」,《同人》之《无妄》说「负牛上山」,都是以「艮」为牛,这也是《说卦》所无的逸象。「艮」又为皮革。「执」是持守、是止住,艮为手,所以为执。是说六二既得中正,就应当贞定自守,像牛皮绳一样牢固,谁也不能胜过它而使它松脱,这仍是卦辞「小利贞」的意思。「说」与「脱」相同。小象传说:执用黄牛,是心志牢固。尚氏解:「巽」为志,牛皮革是最坚固的东西,持守心志到这个地步,贞定到极点了,所以说固志。牢固就不动,不动就不会消损阳气。
九三: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巽为绳,故曰系;艮止故曰秒遁,言系恋而不即遁也。巽为疾,三无应,往遇敌,故有疾厉。然下有重阴,承顺于三,畜臣妾则吉,艮为臣妾也。巽疾象,详《履》卦象传注。艮臣象亦本《易林》,《易林》《决(无左)》之《坎》云君臣扰忧,坎中爻艮震,震为君,艮为臣,故曰君臣扰忧;又《兑》之《艮》云臣围其君,亦以艮为臣。盖艮为憧为仆,故为妾;臣与仆古不分,故为臣。由是知《蹇》六二曰王臣塞蹇,《小过》六二曰遇其巨,《易》原以艮为臣也。象曰:系遭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广韵》:惫,赢困也。陆绩云:大事谓天下之政,潜道之世,但可居家,畜养臣妾,不可治国之大事。
九三爻辞:牵系着不能退避,有疾患危险,畜养臣仆侍妾则吉。尚氏解:「巽」为绳,所以说「系」;「艮」为止,所以说系遁,意思是恋恋不舍而不能立刻遁去。「巽」为疾,九三没有正应,前往就遇上敌体,所以有疾厉。然而下面有两重阴爻顺承于三,畜养臣妾就吉,因为「艮」有「臣妾」之象。「巽」为疾的取象,详见《履》卦象传的注。「艮」为臣之象也本于《焦氏易林》:《夬》之《坎》说「君臣扰忧」,坎的中爻互出艮与震,「震」为君、「艮」为臣,所以说君臣扰忧;《兑》之《艮》说「臣围其君」,同样以艮为臣。艮为僮仆,所以为妾;臣与仆古时不分,所以也为臣。由此可知《蹇》六二说「王臣蹇蹇」,《小过》六二说「遇其臣」,《周易》本来就以艮为臣。小象传说:系遁之危,是有疾患而困顿;畜臣妾吉,是不可以担当大事。尚氏解:《广韵》说「惫」是羸弱困顿。陆绩说:大事指天下的政务,在潜隐退避的时世,只能居家畜养臣妾,不可治理国家大事。
九四:好道,君子吉,小人否。虞翻曰:否乾为好为君子,阴称小人。按四与初有应,好适者,外不与小人绝,当祸患未形之时,从容而遁也。然知几其神,惟君子能之,若小人则系恋而不去也,故曰君子吉,小人否。象曰:君子好遁,小人否也。
九四爻辞:喜好退避,君子吉,小人做不到。尚氏解:虞翻说,《否》卦的乾为好、为君子,阴称小人。尚氏按:九四与初六有应,所谓「好遁」,是表面上不与小人决绝,趁着祸患还没有成形的时候,从容退去。然而能预见几微是神妙之事,只有君子做得到;小人就只会恋栈而不肯离去,所以说君子吉、小人否。小象传说:君子喜好退避,小人则不能。
否,不也。小人不肯退,不退则凶咎至矣。九五:嘉道,贞吉。乾为嘉,五居中当位,下有应与,大必适也,乃识微虑远,及此嘉时而遁焉,故曰贞吉。象曰:嘉遁贞吉,以王志也。五应在二,二互巽,巽为伏,故为心志。虞翻用卦变谓四与初巳易位,三已变成坎,上来之三,成坎为志。夫圣人观象系辞,其所用象,乃在三变之后,迂曲如此,使后学鸟从测之哉。
「否」就是「不」。小人不肯退,不退则凶咎就来了。九五爻辞:嘉美的退避,占问得吉。尚氏解:「乾」为嘉,九五居中当位,下面又有正应,本不必退避;可它见微知著、深谋远虑,趁着这个好时机退避了,所以说贞吉。小象传说:嘉遁贞吉,是因为心志端正。尚氏解:九五的正应在二,二爻互出「巽」,「巽」为伏,所以有「心志」之象,这也是《焦氏易林》所存而《说卦》未载的逸象。虞翻用卦变之说,讲成四与初已经易位、三已变成坎、上爻又来居三而成坎为志。圣人观象系辞,所用的象竟要在三重变动之后才出现,迂曲到这个地步,叫后学从哪里去揣测呢。
上丸:肥通,无不利。子夏传释肥为饶裕,虞翻以乾盈为肥,皆非。《后汉·张衡传》注引《淮南九师训》云:飞而能适,吉孰大焉。《易林》《需》之《遁》云去如飞鸿,《节》之《道》云奋翅鼓翼,王弼云曾(左矢)缴不能及,并皆读为飞。朱芹引姚宽《西溪丛语》云:肥古作琶,琶蜚同字,是肥即蜚,蜚即飞也。盖上九居极上,高飞远引,无有阻隔,故无不利。而乾为行,故为飞,乾九五飞龙在天是也。象曰: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上九逍遥世外,故无所疑。
上九爻辞:高飞远退,没有不利。尚氏解:子夏传把「肥」解作富饶宽裕,虞翻以乾之盈满为肥,都不对。《后汉书·张衡传》注引《淮南九师训》说「飞而能遁,吉孰大焉」;《焦氏易林》《需》之《遁》说「去如飞鸿」,《节》之《遁》说「奋翅鼓翼」,王弼说「矰缴不能及」,都是把「肥」读作「飞」。朱芹引姚宽《西溪丛语》说:「肥」古有另一种写法,那个字与「蜚」是同一个字,可见肥就是蜚,蜚就是飞。上九居于全卦的最上端,高飞远走,没有阻隔,所以无不利。而「乾」为行,因此也为飞,《乾》九五「飞龙在天」就是这个象。小象传说:肥遁无不利,是没有什么疑虑。尚氏解:上九逍遥于世外,所以无所疑。
大壮卦
大壮,利贞。《杂卦》云:大壮则止。《序卦》云:物不可以终壮,故授之以晋,晋者进也,是亦训为止,故与进对文。《太玄》拟为格,格,阻也,亦止也;又拟为夷,夷,伤也,故马、虞训壮为伤。吴先生曰:伤则必止,二义相因。按《说卦》震为蕃,蕃有闭义,《诗》四国于蕃,笺云蕃屏也;《周礼》大司徒蕃乐,杜子春读蕃为藩,谓藩闭乐器而不用,是蕃与藩通。大壮之所以为止者,以震藩屏闭在前也。四不应初,二三遇敌,下阳全为四所格阻,故日曰贞,言利于贞定不动也,即止也。不止则伤,四五两爻是也。郑、王谓为强盛,然注莫古于十翼,莫精于《太玄》,皆不如是言,疑非《易》本旨。
《大壮》卦辞:利于守正。尚氏解:《杂卦传》说「大壮则止」,《序卦传》说「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晋是前进,可见「壮」也训作止,所以与「进」对举成文。扬雄《太玄》以「格」来拟配大壮,格是阻,也就是止;又以「夷」拟配,夷是伤,所以马融、虞翻把「壮」训作伤。吴先生说:伤了就必定要止,两义互相因依。尚氏按:《说卦》说震为蕃,「蕃」有闭塞之义,《诗经》「四国于蕃」,郑笺说蕃就是屏障;《周礼》大司徒有「蕃乐」,杜子春读「蕃」为「藩」,指把乐器围闭起来不用,可见蕃与藩相通。《大壮》之所以取「止」义,正因为震的藩篱屏闭在前。九四不与初九相应,二、三又是敌体,下面的阳爻全被四爻格阻,所以说「利贞」,是说利于贞定不动,也就是止。不止就要受伤,四、五两爻正是如此。郑玄、王弼把「壮」讲成强盛,然而解《易》的注没有比《十翼》更古的,也没有比《太玄》更精的,它们都不这样说,恐怕不是《周易》的本旨。
象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大地之情可见矣。大谓乾,乾在下为四所格,故曰大者壮也。盖刚宜静,刚而动必多阻格,释壮之故也。利贞者,贞定。《乾》象传云: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天地之情,本如是也。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震为履,震履乾,即卑履尊,非礼甚矣。陆绩曰:君子见卑履尊,终必消除,故以为戒。大象每相反为义,此其一也。
彖传说:大壮,就是大者强壮;刚健而又能动,所以壮。大壮利贞,是大者能正;正而且大,天地的实情就可以看见了。尚氏解:「大」指乾,乾在下卦而被九四格阻,所以说大者壮。刚本宜静,刚而妄动必定多有阻格,这是在解释「壮」的缘由。「利贞」就是贞定。《乾》卦彖传说「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天地的实情本来就是这样。大象传说:雷在天上,就是《大壮》,君子取法它,不合礼的事不去踏行。尚氏解:「震」为履,震踏在乾上,就是卑者践踏尊者,太不合礼了。陆绩说:君子看见卑践尊,知道终究要被消除,所以拿来自戒。大象传常常从相反的一面立义,这就是一例。
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年。初应在四,四震为趾,乃四亦阳,初失应,故壮于趾,言趾有所阻格也。又二三亦阳,阳遇阳则窒,故征凶。有二,《说文》:有,不宜有也,《春秋传》日月有食之是也。依《说文》,有孚者,谓不宜于有也,即不孚也,正与象辞孚穷之义合也。象曰:壮于趾,其孚穷也。初得敌,无应,故孚穷。九二:贞吉。二得中,故贞吉,与下贞历为对文。象曰:九二贞吉,以中也。二承乘皆阳,得敌,似不吉,然而言者,以位中也。
初九爻辞:强壮表现在脚趾上,出征则凶,有孚。尚氏解:初九的正应在九四,四爻属震,「震」为趾;可四也是阳爻,初九失去了应,所以说壮于趾,意思是脚趾受到了阻格。二、三也都是阳,阳遇阳则窒塞不通,所以出征则凶。「有」字,《说文》说「有,不宜有也」,《春秋》经传「日月有食之」就是这种用法。依《说文》,「有孚」是说不宜于有孚,也就是不孚,正与小象传「孚穷」之义相合。小象传说:壮于趾,是它的孚穷尽了。尚氏解:初九处在敌体之中而没有正应,所以孚穷。九二爻辞:占问得吉。尚氏解:九二得中,所以贞吉,与下文九三的「贞厉」对举成文。小象传说:九二贞吉,是因为居中。尚氏解:九二上承下乘的都是阳爻,成了敌体,看似不吉,却仍说吉,是因为它的位居中。
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历,羝羊触藩,赢其角。三应在上,小人谓上六,君子谓三。乃上六欲应三,而为五所格,故用壮;三欲应上,而为四所格,故用罔。目,无也,言三上皆失其用也,故卜问历。中爻互兑,故曰羊;四震为藩;赢,缠绕也;三在下卦之上,于交象为角。羝羊触藩,赢其角者,言三欲上升,为九四所阻格,若羝羊以角触藩而不能决,角反为藩所困也。荀爽以五为角,五为角,则藩已决矣,胡有赢象哉。震藩象,《易林》《乾》之《丰》云藩屏周卫,《同人》之《师》云藩屏汤武,皆以震为藩,而藩与蕃通,《说卦》震为蕃,即《易林》所本也。象曰:小人用壮,君子罔也。罔犹否也。
九三爻辞:小人使用蛮力,君子则无所施用,占问有危险;公羊撞上藩篱,角被缠住。尚氏解:九三的正应在上六,「小人」指上六,「君子」指九三。上六想应三,被六五所格,所以用壮;九三想应上,被九四所格,所以「用罔」。「罔」就是无,是说三与上都失去了施用之地,所以占问有危险。中间各爻互出「兑」,所以说羊;四爻属震,「震」为藩;「羸」是缠绕;三在下卦之上,按爻象为角。「羝羊触藩,羸其角」,是说九三想往上升,被九四阻格,就像公羊用角去撞藩篱却撞不开,角反被藩篱困住。荀爽以五爻为角;五若为角,藩篱早就撞开了,哪里还有缠角之象呢。「震」为藩之象,出自《焦氏易林》:《乾》之《丰》说「藩屏周卫」,《同人》之《师》说「藩屏汤武」,都以震为藩;而藩与蕃相通,《说卦》说震为蕃,正是《易林》取象的根据。小象传说:小人用壮,君子则无所用。「罔」就好比「否」。
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赢,壮于大典之复(左车)。四前监重阴利往,故贞吉无悔,故藩决不赢。震为舆,为复(左车)。象曰尚往,是四往五也。四往五,震象毁,而兑为毁折,故曰壮于大舆之复(左车)。盖卦以止为义,藩决则进,进则有伤,五爻丧羊相因而至矣。虞翻因不知复(左车)象,氦复(左车)为腹,非。
九四爻辞:占问得吉,悔恨消失,藩篱撞开而角不再被缠,强壮表现在大车的车轴上。尚氏解:九四前面临着两重阴爻,利于前往,所以贞吉无悔,所以藩决不羸。「震」为舆,也为车轴。小象传说「尚往」,就是四往到五。四往到五,震象就毁了,而「兑」为毁折,所以说壮于大舆之輹。此卦以「止」立义,藩篱一开就要前进,前进就有损伤,六五「丧羊」之凶便接踵而至了。虞翻因为不懂车轴之象,把「輹」讲成「腹」,是错的。
象曰:藩决不赢,尚往也。尚往言上进居五。六五:丧羊于易,无悔。兑为羊,兑毁折故丧羊。易,《释文》云陆作场,谓疆场也,古文往往如是。《说文》场,田畔也。《诗·小雅》疆场有瓜。丧羊于场,言丧羊于田畔也。诸家作难易解,不辞甚矣。惟场象无有详者,按震为阪,《说文》阪,坡也,山协也,《诗·小雅》瞻彼阪田,场既为田畔,疑仍震象也。然虽丧羊,下有应得中,亦无悔也。象曰:丧羊于易,位不当也。位不当,释丧羊之故也。
小象传说:藩决不羸,是要往上走。尚氏解:「尚往」是说上进而居于五位。六五爻辞:在田界上丢失了羊,没有悔恨。尚氏解:「兑」为羊,兑又主毁折,所以丧羊。「易」字,《经典释文》说陆德明本作「埸」,指田界,古文常常这样写。《说文》说「埸」是田畔,《诗经·小雅》有「疆埸有瓜」。「丧羊于埸」,是说在田界上丢了羊。诸家把它解作难易之易,太不成话了。只是「埸」的取象没有人讲清楚:按「震」为阪,《说文》说阪是坡、是山胁,《诗经·小雅》有「瞻彼阪田」;埸既然是田畔,恐怕仍旧是震象。虽然丢了羊,但下面有正应又居中位,所以也没有悔恨。小象传说:丧羊于易,是位置不当。尚氏解:位不当,正是解释丧羊的缘由。
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卦全体兑象,故仍曰抵羊。上欲应三,而为五所格,五亦阴得故。三之藩在四,上之藩在五,故退欲来三,为藩所阻;进欲前往,而道已穷,故不能退不能遂。巽为利,巽伏故无攸利。然上当位有应,艰贞自守,终吉也。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艰则吉,咎不长也。《释文》云:详,审也,审慎也。言不能退不能遂之故,咎在不慎审于始而妄动也。郑、虞、王肃、王弼皆释详为善,于义亦通。三上为正应,终必和合,故曰咎不长。
上六爻辞:公羊撞上藩篱,退不回来,进不上去,没有什么利,处艰守正则吉。尚氏解:全卦通体有兑象,所以仍旧说羝羊。上六想应九三,却被六五所格,因为五也是阴,成了敌体。九三的藩篱在四爻,上六的藩篱在五爻,所以想退回来就三,被藩篱挡住;想往前走,路又已到尽头,所以说不能退、不能遂。「巽」为利,巽伏而不显,所以无攸利。然而上六当位又有正应,只要在艰难中守正自持,终究得吉。小象传说:不能退,不能遂,是不曾审慎;艰则吉,是过咎不会长久。尚氏解:《经典释文》说「详」是审、是慎。这是说不能退不能遂的缘由,过咎在于一开始不谨慎审察就妄动。郑玄、虞翻、王肃、王弼都把「详」解作善,在义理上也讲得通。三与上是正应,终究会和合,所以说咎不长。
晋卦
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离出地居五,南面响明而治,故曰晋。晋,进也。四诸侯。康,美也,大也,《礼·祭统》康周公注:康犹褒大也。《易林》《随》之《恒》云:实沉参虚,封为康侯。康侯略如大侯,为诸侯之美称,犹《诗》之言齐侯、言平王也。坎为马,坤亦为马;坎为众,坤亦为众,故曰用锡马蕃庶。艮为手故曰锡,锡,予也,言康侯恭顺,来宾于王,锡贲众多。《杂卦》晋,昼也。艮为手,数三,离为昼,故曰昼日三接。侯果曰:《大行人》职曰,诸公三晌三问三劳,诸侯三响再问再劳,于男三晌一问一劳,即天子三接诸侯之礼也。昼日三接,即一昼三觌也。
《晋》卦辞:康侯获赐众多车马,一日之内三次受到接见。尚氏解:离出于地上而居五位,面南向明而治天下,所以叫「晋」。「晋」就是进。四爻为诸侯。「康」是美、是大,《礼记·祭统》「康周公」郑注说:康犹如褒大。《焦氏易林》《随》之《恒》说「实沉参虚,封为康侯」,「康侯」大致等于大侯,是诸侯的美称,就像《诗经》称齐侯、称平王一样。「坎」为马,「坤」也为马;「坎」为众,「坤」也为众,所以说赐马众多。「艮」为手,所以说「锡」,锡就是给予;是说康侯恭顺,前来朝觐天子,所受的赏赐十分丰厚。《杂卦传》说晋是昼。「艮」为手,其数为三,「离」为昼,所以说昼日三接。侯果说:《周礼·大行人》职文说,接待诸公是三飨三问三劳,接待诸侯是三飨再问再劳,接待子男是三飨一问一劳,这就是天子三接诸侯之礼。「昼日三接」,就是一天之内三次相见。
象曰: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候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明出地上谓离,顺谓坤,柔进而上行谓五,进居地上,得君位也。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
彖传说:晋就是前进,光明出于地上,柔顺而附丽于大明,柔爻上进而居于尊位,因此康侯获赐众多车马,一日三次受到接见。尚氏解:光明出于地上指的是离,「顺」指坤,「柔进而上行」指六五,前进而居于地上,得了君位。大象传说:光明出于地上,就是《晋》卦,君子取法它,自己彰明自己的美德。
二无应,进遇坎,坎为忧,故曰愁如。贞吉者,卜问吉也。介,虞、九家皆训为大。坤为母,伏乾为大、为福、为王,故曰受兹介福于其王母。王母谓二,言二虽不宜于进,然得中为坤本位,必受此大福也。旧解谓王母指六五,六五亦阴,焉能福二,故夫阴遇阴、阳遇阳,敌应之理不明,说《易》无不误也。象曰:受兹介福,以中正也。言二所以受兹大福者,以得此中正之位也。若六五则中而不正,各家因曰王母疑非五莫能当,岂知下坤方为母,伏乾故曰王母,《易林》此例甚多也。
此节解《晋》六二爻辞「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源本脱去了这句爻辞。尚氏解:六二没有正应,前进又遇上坎,「坎」为忧,所以说愁如。「贞吉」是占问得吉。「介」,虞翻和九家易都训作大。「坤」为母,坤下所伏的乾为大、为福、为王,所以说受兹介福于其王母。「王母」指六二自身所在的坤体,是说二爻虽不宜前进,然而它得中而居坤的本位,必定承受这份大福。旧注说「王母」指六五;六五也是阴爻,怎么能给二爻降福呢。可见阴遇阴、阳遇阳便成敌体的道理不弄明白,讲《易》就没有不出错的。小象传说:受兹介福,是因为中正。尚氏解:这是说六二之所以承受大福,是因为得了中正之位。至于六五,只是居中而不得正。各家因此说「王母」除了五爻没有谁当得起;哪里知道下面的坤才是母,坤中伏乾所以称「王母」,《焦氏易林》这样的例子非常多。
六三:众允悔亡。施氏于《升》初六允升,读作允(A:左上山左下卒),就允(A)进也,此允字当与之同,故吴澄亦读作众允(A)。众斯允(A)者众进。坤为众,言群阴并进而承阳也,故曰悔亡。虞翻诂允为信,朱子从之,与象传上行之义不合。象曰:众克之志,上行也。坎为志,上行谓进而承阳,即释允(A)义,可见施读合也。
六三爻辞:众人一同上进,悔恨消失。尚氏解:施氏在《升》卦初六「允升」处,把「允」读作另一个字(上山下卒之形,原书此字缺,仅存字形描述),那个字就是「进」的意思;此处的「允」字应当与之相同,所以吴澄也读作「众进」。「众允」就是众人一齐前进。「坤」为众,是说群阴并肩上进而承奉阳爻,所以悔恨消失。虞翻把「允」训作诚信,朱熹跟从此说,与小象传「上行」之义不合。小象传说:众人前进的心志,是向上而行。尚氏解:「坎」为志,「上行」指前进而承奉阳爻,正是在解释那个「进」字,可见施氏的读法是对的。
九四:晋如鼠,贞厉。《释文》子夏传作硕鼠,云五技鼠也,古盖音同通用。艮为鼠,为穴,坎为盗。鼠居穴中,伺隙盗窃,昼伏夜动。四失位,前临夷主,下拥万民,而坎为隐伏,为畏怯,欲进居五,恐下民生疑;欲下应初,又恐失五位,进退周章,有类于硕鼠,故贞厉也。象曰:硕鼠贞厉,位不当也。位不当,即谓不中不正。
九四爻辞:前进得像鼫鼠一样,占问有危险。尚氏解:《经典释文》说子夏传作「硕鼠」,说是一种有五种技能的鼠,古时大概音同而通用。「艮」为鼠、为穴,「坎」为盗。老鼠住在洞穴里,伺机偷窃,白天藏伏、夜里活动。九四失位,前面临着可畏的君主,下面拥着万民,而「坎」为隐伏、为畏怯;它想上进居于五位,又怕下民生疑;想下应初六,又怕丢了五位;进退张皇,很像硕鼠,所以占问有危险。小象传说:硕鼠贞厉,是位置不当。尚氏解:位不当,就是既不居中也不得正。
六五:悔亡,矢得勿恤,往吉,无不利。六五得尊位,晌明而治,故侮亡。矢,辅嗣作失,兹从孟、马、荀、虞、郑、王肃诸家。坎为矢,五坎体,是得矢也;坎为恤,得矢为用,故勿恤;承阳故往吉。坎矢象,《噬嗑》九四云得金矢,以坎为失也,《易林》常用,乃至汉末竟失传。象曰:矢得勿恤,往有庆也。往遇阳,故曰往有庆。虞翻强命五变得乾为有庆,岂知六五上下皆乾阳,五居其中,往承阳故有庆;若五变为阳,往遇阳得敌,尚能有庆哉。
六五爻辞:悔恨消失,得箭而不必忧虑,前往得吉,无所不利。尚氏解:六五得了尊位,面向光明而治天下,所以悔亡。「矢」字王弼本作「失」,这里依从孟喜、马融、荀爽、虞翻、郑玄、王肃诸家。「坎」为矢,五爻在坎体之中,所以是得矢;「坎」又为恤,得了箭正可施用,所以说勿恤;上承阳爻,所以往吉。「坎」为矢之象,《噬嗑》九四说「得金矢」,也是以坎为矢;《焦氏易林》常常用它,到汉末竟然失传了。小象传说:矢得勿恤,是前往有喜庆。尚氏解:前往遇上阳爻,所以说往有庆。虞翻硬要让五爻变而成乾才算有庆;却不知六五上下都是乾阳,五居于其中,前往承奉阳爻所以有庆。若五变成阳爻,前往遇阳就成了敌体,还谈得上有庆吗。
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爻例上为角,故曰晋其角。坤为邑。《离》上九云王用出征,有嘉折首,是离有征伐象,盖离为甲兵,故维用代色。然下应柔爻,故必振厉方吉元咎,以不全吉,故贞吝。象曰:维用伐邑,道未光也。离为光明,至上光将熄矣。夫王道大光,则无用征伐,用征伐必未光也。
上九爻辞:前进到了角上,只可用来讨伐邑国,危厉戒惧而后吉,没有过错,占问有吝。尚氏解:按爻位之例,上爻为角,所以说晋其角。「坤」为邑。《离》卦上九说「王用出征,有嘉折首」,可见离有征伐之象,因为「离」为甲兵,所以只可用来讨伐邑国。然而它下应柔爻,所以必须振厉戒惧才能得吉、没有过错;因为不是全然吉利,所以占问有吝。小象传说:维用伐邑,是道还没有光大。尚氏解:「离」为光明,到了上爻,光就要熄灭了。王道大为光明,就用不着征伐;要动用征伐,必定是道还未曾光大。
明夷卦
明夷,利艰贞。郑云:夷,伤也。日出地上,其明乃光,至其人地,明则伤矣。按二至四互坎,故曰艰;坤安故曰贞。利艰贞者,言当明夷之世,宜以艰苦贞定自守也。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
《明夷》卦辞:利于在艰难中守正。尚氏解:郑玄说「夷」是伤。太阳出在地上,它的光明才显耀;等到它入了地,光明就受伤了。尚氏按:二至四爻互出「坎」,坎为险难,所以说「艰」;「坤」性安顺,所以说「贞」。「利艰贞」是说身处明夷之世,应当以艰苦贞定自守。彖传说:光明入于地中,就是《明夷》。内里文明而外表柔顺,因而蒙受大难,文王就是这样做的。利艰贞,是隐晦自己的光明;身陷内难而能端正其志,箕子就是这样做的。
离文明,坤柔顺,离内坤外,故曰内文明而外柔顺。坎为难,故曰以蒙大难。坤为文,震为王,故曰文王。文王国羌里,几经艰难,而后出之,故日以蒙大难。坤为黑,坎为隐伏,明伏地下,故曰晦其明。坎在下,故曰内难。坎为志为正,故曰内难而能正其志。震为子为箕,故曰箕子。《易林》《贲》之《屯》云:章甫荐履,箕子佯狂,以屯震为箕子也。箕子纣请父,故曰内难。纣囚箕子,箕子佯狂为奴,晦明不用,仅以身免,故曰箕子以之,以,用也。《易》凡于人名地名,无不从象生,除焦延寿外,无知此者。震箕象形,《易林》屡用。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象曰:君子于行,义不食也。初潜龙勿用,况当明夷之世,方自晦之不暇,当然不得禄食也。
尚氏解:「离」为文明,「坤」为柔顺,离在内、坤在外,所以说内文明而外柔顺。「坎」为难,所以说以蒙大难。「坤」为文,「震」为王,合起来所以说「文王」——文王被囚于羑里,历经艰难而后才得脱身,所以说以蒙大难。「坤」为黑,「坎」为隐伏,光明潜伏地下,所以说晦其明。坎在下卦,所以说内难。「坎」为志、为正,所以说内难而能正其志。「震」为子、为箕,所以说「箕子」;《焦氏易林》《贲》之《屯》说「章甫荐履,箕子佯狂」,正是以屯卦的震为箕子。箕子是纣王的诸父,所以说内难;纣囚禁箕子,箕子装疯为奴,隐晦其明而不施用,仅仅保全了性命,所以说箕子以之,「以」就是用。《周易》凡是人名地名,无不从卦象生出,除了焦延寿,没有人懂得这一点。「震」的字形正像簸箕,《焦氏易林》屡屡用它。大象传说:光明入于地中,就是《明夷》,君子取法它,临治众人时以隐晦为用,反而显出明察。小象传说:君子在路上行走,按义理不该受人禄食。尚氏解:初爻本是潜龙勿用之位,何况正当明夷之世,自我韬晦还来不及,当然不能领取俸禄。
六二:明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释文》云:股,马、王肃作般。孙堂云:般,盘之省,汉碑盘字常作股,股常作般,然则马、王虽作般,义仍作股,汉时般、股通用不分也。互震为左,巽为股,巽伏不见,故曰夷于左股。三震为马。拯,郑云承也,子夏传作升,仍音承。用拯马壮吉者,言二承三,三阳,故壮吉也。旧解独惠栋谓马谓三,而谓三升二故壮,则又非。承者顺,谓阴顺阳,象释曰顺,即释拯义也。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则也。则者法也,阴以阳为则。顺以则,谓阴顺阳,释拯马之义也。乃旧解皆不知其所谓,故愈说愈晦。岂知象以解经,顺即谓拯也。
六二爻辞:光明受伤在左腿,用来援救的马健壮,吉。尚氏解:《经典释文》说「股」字马融、王肃本作「般」。孙堂说:「般」是「盘」的省写,汉碑上「盘」字常写作「股」,「股」字常写作「般」;那么马、王两家虽写作「般」,取义仍是「股」,汉时般、股通用不分。互体的「震」为左,「巽」为股,巽伏而不显,所以说伤在左股。三爻属震,「震」为马。「拯」,郑玄说是承,子夏传作「升」,读音仍同「承」。「用拯马壮吉」,是说六二上承九三,三是阳爻,所以壮而吉。旧注中唯独惠栋说马指三爻,却讲成三升到二所以壮,那又错了。「承」就是顺,指阴顺从阳;小象传用一个「顺」字来解,正是在解「拯」的意思。小象传说:六二之所以吉,是柔顺而合于法则。尚氏解:「则」就是法,阴以阳为法则。「顺以则」指阴顺从阳,正是解释「拯马」之义。旧注都不明白它说的是什么,越讲越晦涩。哪里知道象传本来就是用来解经的,「顺」说的就是「拯」。
九三:明夷于南,句狩,句得其大首,不可疾,句贞。三遇坤,坤为夜为黑,震为南。《左传》成十六年,晋筮遇《复》曰南国戚(左足),以坤为国,震为南也。三南遇坤,故曰明夷于南。震为狩为大,坎为首为获,故曰得其大首,言得其渠率也。《诗·大雅》吴天疾威,传:疾犹急也。不可疾,言虽得其大首,不可持之过急也。贞谓宜安定也,疾与贞相对为义。旧读疾贞连文,九家谓不可疾正,最为害理,独项氏《玩辞》以贞自为句,与经义合。又旧读以南狩连文,义亦不协。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阳遇阴故大有得。
九三爻辞:光明受伤于南方(「于南」自为一句),出猎(「狩」自为一句),擒获了他们的首领(此下断句),不可操之过急,占问(「贞」自为一句)。尚氏解:三爻上遇坤,「坤」为夜、为黑,「震」为南。《左传》成公十六年,晋人筮得《复》卦,辞说「南国蹙」,正是以坤为国、以震为南。三爻向南遇上坤,所以说明夷于南。「震」为狩、为大,「坎」为首、为获,所以说得其大首,是说擒获了对方的首领。《诗经·大雅》有「昊天疾威」,毛传说:疾犹如急。「不可疾」是说虽然擒获了首领,也不可操持得过急。「贞」是说应当安定,「疾」与「贞」对举成义。旧读把「疾贞」连成一句,九家易讲成「不可急正」,最是伤害义理;只有项安世《周易玩辞》让「贞」独立成句,与经义相合。旧读又把「南狩」连成一句,于义也不协。小象传说:南狩的心志,是大有所得。尚氏解:阳遇阴所以大有所得。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震为左,坤为腹,为门庭,为心。四坤体,故曰人于左腹。坤阁故曰获明珍之心于出门庭。震为出,言行至四人坤,悉明夷之故,正在于是也。四当位有应,故无吉凶。坤心之象,《益》九五云有孚惠心,心调二,二坤体也;又《益》九五象云大得志,志亦谓坤,故《易林》《需》之《否》云志如死灰,以坤为死为志。人第知坎为心志,不知坤亦为心志,故《易》辞多误解。象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坤为心意,故曰获心意。旧解多以三升五成坎为心意,穿凿无理,不可从。
六四爻辞:进入左腹,探得明夷之心,从门庭走出。尚氏解:「震」为左,「坤」为腹、为门庭、为心。四爻在坤体,所以说入于左腹。坤又为闭藏之所,所以说在出门庭之际获得明夷之心。「震」为出,是说行到四爻进入坤中,明夷的缘由就全在这里弄明白了。六四当位又有正应,所以爻辞不说吉凶。「坤」为心之象:《益》九五说「有孚惠心」,那个「心」指六二,二爻正在坤体;《益》九五小象又说「大得志」,「志」也指坤,所以《焦氏易林》《需》之《否》说「志如死灰」,正是以坤为死、为志。人们只知道坎为心志,不知道坤也为心志,所以《周易》的辞句多被误解。小象传说:入于左腹,是获得了心意。尚氏解:「坤」为心意,所以说获心意。旧注多用三爻升到五爻成坎来讲心意,穿凿无理,不可依从。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震为箕子已见前。据《易林》,此箕子则孩子也。《决(左无)》之《中孚》云:道路不通,孩子心馈。以中孚互震为孩子。又《家人》之《龚》云:孩子贪饵。以伏震为孩子。又《损》之《大畜》云:婴儿孩子,未有知识。以大畜上艮为婴儿,互震为孩子。凡《易林》取象,无不本之《易》,《易》他处无孩子象也。
六五爻辞:像箕子那样光明受伤,利于守正。尚氏解:「震」为箕子,前面已经讲过。依《焦氏易林》,这里的「箕子」其实是「孩子」。《夬》之《中孚》说「道路不通,孩子心愦」,是以中孚的互体震为孩子;《家人》之《丰》说「孩子贪饵」,是以伏震为孩子;《损》之《大畜》说「婴儿孩子,未有知识」,是以大畜上体的艮为婴儿、互体的震为孩子。凡《易林》取象,无不本于《周易》,而《周易》别处并没有「孩子」之象,可见这个象只能出自《明夷》此爻。
宋吴械《韵补》云:古亥字音喜亦音其。按亥字既读为其,则其字亦必读为亥。《淮南子·时则训》A (?)萁隧火,高诱注:萁读为该备之该,即A(?) 该燧火也。真既读为该,于是亥、孩、刻、亥(上草),与其、箕常通用。《书·微子》我旧云刻子,《论衡》作我旧云孩子,孩子谓纣,言久知其愚蒙昏馈(左 )也,是应为孩子而作刻子。《墨子·非攻篇》纣播弃黎老,贼诛孩子,是孩子即箕子。古之所谓诛,不尽是杀,贼诛孩子,即幽囚箕子也,是应为箕子而作孩子。
宋人吴棫《韵补》说:古「亥」字读音同「喜」,也读作「其」。既然「亥」字可读为「其」,那么「其」字也必定可读为「亥」。《淮南子·时则训》有「爨萁燧火」,高诱注:萁读作该备之「该」,也就是「该燧火」。「亥」既然读为「该」,于是亥、孩、刻、荄这一组字,就与其、箕通用了。《尚书·微子》说「我旧云刻子」,《论衡》引作「我旧云孩子」,「孩子」指纣王,是说早就知道他愚昧昏聩;可见本该作「孩子」而写成了「刻子」。《墨子·非攻篇》说纣「播弃黎老,贼诛孩子」,这里的「孩子」就是箕子;古人所说的「诛」不全是杀,「贼诛孩子」就是幽囚箕子,可见本该作「箕子」而写成了「孩子」。
故此处六五之箕子,汉赵宾又作亥(上草)兹。夫《墨子》以孩子作箕子,则《明夷》六五之箕子,《易林》作孩子,正与《墨子》合,与《论衡》同,孩子皆谓纣也。孩、箕、刻、亥(上草),皆非讹字,以音同古通用,犹盘桓之盘,或作盘,作盘(下木),作般,皆非讹字也。《易林》云:婴儿孩子,未有知识。释孩子之义也。六五天子位,孩子之明夷,谓纣昏蒙。惟其指纣,故象传推及于文王箕子;不然,象传之箕子,胡以无一异读哉。故《易林》《垢(左女)》之《明夷》云:西戎为疾,幽君去室。《明夷》六五君位,坤黑,故曰幽君;坎为室,六五在坎外,故曰幽君去室。幽君即释孩子之义。又《困》之《明夷》,邃态作云:蒙覆大臣。坤为云,亦释昏蒙之义。
所以此处六五的「箕子」,汉代赵宾又写作「荄兹」。《墨子》既然把「箕子」写成「孩子」,那么《明夷》六五的「箕子」,《易林》写作「孩子」,正与《墨子》相合,也与《论衡》相同,这些「孩子」都是指纣王。孩、箕、刻、荄这些写法都不是讹字,只是音同而古时通用,就像「盘桓」的「盘」,或写作盘、写作槃、写作般,都不是讹字。《易林》说「婴儿孩子,未有知识」,正是在解释「孩子」的含义。六五是天子之位,「孩子之明夷」是说纣王昏昧蒙蔽。正因为它指的是纣,象传才把话推及文王和箕子;否则象传里的「箕子」,怎么会连一个异读都没有呢。所以《易林》《姤》之《明夷》说「西戎为疾,幽君去室」:《明夷》六五是君位,「坤」为黑,所以说幽君;「坎」为室,六五在坎体之外,所以说幽君去室。「幽君」正是在解「孩子」之义。又《困》之《明夷》说「云蒙覆大臣」,「坤」为云,也是在解昏蒙之义。
又《京房易传》《明夷》云:君暗臣明,不可止。君暗谓六五,臣明谓六二,亦以五为君,不以为纣臣。又象传曰:孩子之贞,明不可息也。贞,正也,言孩子居天子之正位,天子一日万几,故明不可息。若箕子已晦其明矣,有何不可息。古今释者千百家,于此语未有能通者。盖文王与微子,不欲明斥纣,故以孩子为代名,犹《麦秀歌》之谓狡童也。
又《京房易传》讲《明夷》说「君暗臣明,不可止」,「君暗」指六五,「臣明」指六二,也是把五当作君,而不当作纣的臣子。再看象传说「孩子之贞,明不可息也」,「贞」就是正,是说孩子居于天子的正位,天子一天要处理万件政事,所以光明不可停熄。倘若指的是箕子,他早已隐晦了自己的光明,还谈什么「不可息」呢。古今解经的成百上千家,对这句话没有一家能讲通。文王与微子不愿意明白地斥责纣王,所以用「孩子」作代称,就像《麦秀歌》里称他为「狡童」一样。
观《墨子》以箕子为孩子,则此之箕子,亦为孩子,《易林》之读,独得其真。自孩、箕音同通用之义弗明,竟作纣臣矣。岂知孩子即谓纣,与《微子》之孩子同。彼夫赵宾作亥(上草)兹,刘向、荀爽作亥(上草)滋,蜀才作其子,王弼作其兹,惠栋作亥子,虽与象传义不合,然皆知作纣臣之必非。乃孔疏不从王注,而从马融,竟作纣臣解,疏已。五本君位,马融作纣臣解,亦知其不安,而以箕子演畴、有君德为解,益可证《易林》以孩子为纣之精。五承乘皆阴,下又无应,故曰利贞,谓宜艰贞自守不妄动也。象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五为天子,天子一日万几,明息则政乱矣,故曰明不可息。
看《墨子》把箕子写作孩子,可知此处的「箕子」也就是「孩子」,《易林》的读法独独得了真相。自从「孩」「箕」音同通用之义不为人所知,就一概讲成纣的臣子了。哪里知道「孩子」就是指纣,与《尚书·微子》篇里的「孩子」是同一个人。至于赵宾作「荄兹」,刘向、荀爽作「荄滋」,蜀才作「其子」,王弼作「其兹」,惠栋作「亥子」,虽与象传之义不合,却都知道解作纣臣必定不对。偏偏孔颖达的疏不从王弼注而从马融,竟解作纣臣,太疏漏了。五本是君位,马融解作纣臣,自己也觉得不妥,于是拿箕子陈演《洪范》九畴、具有君德来圆场,这更可以印证《易林》以「孩子」为纣的精当。六五上承下乘都是阴爻,下面又没有正应,所以说利贞,是说应当在艰难中守正自持,不可妄动。小象传说:孩子之贞,光明不可停熄。尚氏解:五是天子,天子一日万机,光明一熄,政事就乱了,所以说明不可息。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明夷之初为晋,晋日在地上而为昼,故曰初登于天。乃晋覆成明夷,日在地下而为夜,故曰后人于地。人地故晦而不明。卦正如彼,覆则如此,此文王示序卦之义也。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坤为国,震卦数四,故曰四国。则谓三,上为四五所格,不能应三,故曰失则。此则字与六二顺以则、《谦》六四不违则义同,皆谓阳。旧解皆不知失则之故何在,泛说之,非。
上六爻辞:不见光明而一片昏晦,起初升上天空,随后没入地下。尚氏解:《明夷》的前身是《晋》,《晋》的太阳在地上而为白昼,所以说初登于天;《晋》一倒覆就成了《明夷》,太阳在地下而为黑夜,所以说后入于地。入了地,所以昏晦而不明。同一组卦,正着看是那样,倒过来看就是这样,这正是文王用来揭示《序卦》之义的地方。小象传说:初登于天,是照临四方之国;后入于地,是失去了法则。尚氏解:「坤」为国,「震」的卦数为四,所以说四国。「则」指九三,上六被四、五所格,不能应三,所以说失则。这个「则」字与六二「顺以则」、《谦》六四「不违则」意思相同,都指阳爻。旧注都不知道「失则」的缘故在哪里,只泛泛地讲,是不对的。
周易尚氏学卷十一 下经
家人卦
家人,利女贞。《归藏》曰散家人。卦以一阳一阴,散处于卦内,又上卦巽风,下卦火炎上,均有敬意,故以为名乎。马融曰:家人以女为奥主,长女中女,各得其正,故曰利女贞。然象传曰男正位乎外,似家人兼男女言,特女尤利耳。又考《太玄》拟家人为居,云踞肤赫赫,为物城郭,万物咸宅,是以家人初上爻皆阳,故曰肤,曰城郭,而人宅其中,故曰家人也,义似较各家为优。二四得正,承阳有应,故利于女子之占也。
《家人》卦辞:利于女子守正。尚氏解:《归藏》易称此卦为「散家人」。此卦一阳一阴散布在卦内,加上上卦巽为风、下卦离火上炎,都含有发散之意,大概因此得名。马融说:家人以女子为室中之主,长女(巽)与中女(离)各得其正,所以说利女贞。然而彖传说「男正位乎外」,可见「家人」是兼男女而言,只不过对女子尤其有利罢了。再考《太玄》以「居」拟配家人,说「踞肤赫赫,为物城郭,万物咸宅」;家人卦的初爻与上爻都是阳,所以称「肤」、称「城郭」,而人居住在其中,所以叫「家人」——这个讲法似乎比各家都高明。二爻与四爻都得正位,上承阳爻又有正应,所以利于女子的占问。
象曰:家人女正位子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女正位乎内谓二,男正位乎外谓五,二五者夫妇,即天地也,即父母也,父母皆得正位,故曰严君。严君者尊也。卦下五爻皆得正,故曰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初震交,震为子,为兄,为夫;三艮爻互坎,坎艮皆为弟;巽为妇。父子兄弟夫妇皆得正,则家正,家齐则国治,故曰天下定。
彖传说:家人卦中女子在内得其正位,男子在外得其正位;男女各得其正,这是天地间的大义。一家之内有威严的君长,说的就是父母。父像父、子像子、兄像兄、弟像弟、夫像夫、妇像妇,家道就端正了;家端正了,天下也就安定了。尚氏解:女正位乎内指六二,男正位乎外指九五,二与五是夫妇,也就是天地,也就是父母;父母都得了正位,所以称「严君」,「严君」就是尊长。此卦下面五爻都得正位,所以说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初爻是震爻,「震」为子、为兄、为夫;三爻是艮爻又互出坎,「坎」「艮」都为弟;「巽」为妇。父子、兄弟、夫妇都得其正,家就正了;家整齐了国就治理好了,所以说天下定。
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巽木生火,火动生风,故曰风自火出。物,孔疏云事也。按《周礼·地官》司门几出人之不物者,注:衣服视瞻,不与众同,及所操物,不如品式者。然则不物即违常,即不法也。言有物者,即言不离乎经常也。
大象传说:风从火里生出,就是《家人》卦,君子取法它,说话有实据,行事有常度。尚氏解:巽木生火,火一动就生风,所以说风自火出。「物」,孔颖达疏说是「事」。按《周礼·地官》司门要稽察出入的「不物者」,郑玄注说:衣着容貌与众不同,以及所持器物不合规格的人。可见「不物」就是违反常规、就是不合法度。「言有物」就是说话不离开经常之道。
初九:闲有家,悔亡。《释文》马云:闲,阑也,防也。离中虚外坚,故离有闲义,即《太玄》所谓为物城郭也。能闭其家,故侮亡也。荀、郑训闲为闲习,似非。象曰:闲有家,志未变也。初应在四,四体坎,坎为志。志未变者,言初与四为正应,无敢或渝,所谓行有恒而家道正也。其以遂为说者,皆因不得解而穿凿也。
初九爻辞:一开始就为家立下防闲,悔恨消失。尚氏解:《经典释文》引马融说:闲是栏、是防。离的卦体中虚而外坚,所以离有「闲」的意思,也就是《太玄》所说的「为物城郭」。能把家防闲得住,所以悔亡。荀爽、郑玄把「闲」训作熟习,似乎不对。小象传说:闲有家,是心志未曾改变。尚氏解:初九的正应在六四,四在坎体,「坎」为志。「志未变」是说初与四是正应,不敢有丝毫变节,也就是大象传所说的行有恒而家道正。那些拿「遂」字来解说的,都是因为讲不通而穿凿。
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象曰:家人高高(左口),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失、佚古通,未佚者言不敢放逸也。若嘻嘻则淫佚而不中节矣,故曰失家节。失,下读得之失,上读佚,以与节韵。
六二爻辞:不擅自有所成就,只在家中主持饮食,占问得吉。(源本此下脱去九三爻辞及注文。)小象传说:一家人严厉呵责,还不算失当;妇人孩子嘻嘻哈哈,就失了治家的节度。尚氏解:「失」与「佚」古时相通,「未失」是说不敢放纵逸乐;若是嘻嘻哈哈,就淫佚而不合节度了,所以说失家节。同一个「失」字,下句读作得失之「失」,上句读作放佚之「佚」,为的是与「节」押韵。
六四:富家大吉。乾为富,四承重阳,当位有应,体坎,坎为室家,故曰富家大吉。凡上卦为巽,四当位无不吉者,如《小言》《观》《益》《巽》《涣》《中孚》,六四皆吉。谁不当位者,虽临重阳,不尽吉也,此《易》例也。虞翻旨命三变成艮,最为害理,三当位,胡为使失正哉。象曰:富家大吉,顺在位也。言富之故,以顺阳也。五得位,故曰顺在位。
六四爻辞:使家富足,大吉。尚氏解:「乾」为富,六四上承两重阳爻,当位又有正应,处在坎体之中,「坎」为室家,所以说富家大吉。凡是上卦为巽的卦,四爻只要当位没有不吉的,如《小畜》《观》《益》《巽》《涣》《中孚》,它们的六四都吉;至于不当位的,即使前临重阳,也不见得全吉,这是《周易》的通例。虞翻硬要让三爻变而成艮,最是伤害义理——三爻本来当位,凭什么让它失正呢。小象传说:富家大吉,是柔顺而居其位。尚氏解:这是说富足的缘由在于顺从阳爻。九五得位,所以说顺在位。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五天子,故曰王。假,《释文》更白反,注至也。案《虞书》格子上下,传:格,至也,是王弼、陆德明皆读假为格,与《萃》之王假有庙同。王假有庙,言王以至诚感神明;王假有家,言王以至德威格家人,无有不正,故无所忧而吉也。象曰:王假有家,交相爱也。交相爱,谓二五交孚,即释格义。诸家皆释假为大,与交相爱之义相去甚远,故唯王注为得也。
九五爻辞:君王感格于一家,不必忧虑,吉。尚氏解:五是天子,所以称王。「假」,《经典释文》注音「更白反」,注解为「至」。按《虞书》有「格于上下」,孔传说「格」就是至,可见王弼与陆德明都把「假」读作「格」,与《萃》卦「王假有庙」相同。「王假有庙」是说君王以至诚感通神明;「王假有家」是说君王以至德感格家人,使家中无有不正,所以没有可忧的而得吉。小象传说:王假有家,是彼此相爱。尚氏解:交相爱指二与五交相孚信,正是在解释「格」的意思。诸家都把「假」解作「大」,与「交相爱」之义相去甚远,所以只有王弼注才算说对了。
上九:有孚,威如,终吉。上九居家之上,为全家所戴,故曰有孚,曰威如。上居卦终,故曰终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巽究成震,震为威,言震巽相反复,故曰反身。虞翻命三变成阴,以说反身,三当位,胡能使变。乃惠栋不知其强说,谓《蹇》上六志在内为反身。夫《蹇》三上皆当位有应与,若《家人》则三上皆阳,艮传所谓敌应也,上胡能反三哉。
上九爻辞:有诚信,有威严,终究得吉。尚氏解:上九居于一家之上,为全家所拥戴,所以说有孚、说威如;上爻居卦之终,所以说终吉。小象传说:威如之吉,说的是反躬自身。尚氏解:「巽」推究到极处就成「震」,「震」为威;这是说震与巽互为反覆之象,所以说反身。虞翻让三爻变成阴爻来解说「反身」;三爻本来当位,怎么能让它变。惠栋不知道那是硬讲,又说《蹇》卦上六「志在内」就是反身。《蹇》卦三与上都当位而有应与,《家人》却是三与上都为阳爻,正是艮卦传所说的敌应,上爻怎么可能反求于三呢。
睽卦
睽,对事吉。《归藏》作瞿,《说文》鹰隼视也,《礼·玉藻》视容瞿瞿,注:惊视不审貌。夫惊而惧,视而不审,则视象必至乖违明矣。至《周易》日睽,义与瞿略同。睽,乖也,《说文》目不相听也。卦三至五两目相背,相背则视乖。听,从也,不相从,则一目视为彼,一目视为此,如三上所言是也。盖卦之得名,全以卦象。《六书故》:睽,反目也。与《说文》义同。自反目之义失,旧解于三上爻辞皆莫详其故矣。小谓阴,六五得中有应,故小事吉也。
《睽》卦辞:小事得吉。尚氏解:《归藏》易此卦作「瞿」,《说文》说「瞿」是鹰隼张目而视,《礼记·玉藻》「视容瞿瞿」,郑注说是惊视而看不真切的样子。既惊又惧,看而不真,那么视象必定乖违,这是很明白的。到《周易》改名为「睽」,意思与「瞿」大致相同。「睽」就是乖,《说文》说是两眼不相顺从。此卦三至五爻是两目相背之象,相背则所视乖离。「听」就是从;两眼不相顺从,就一只眼看这边、一只眼看那边,六三与上九的爻辞正是这种情形。可见此卦的得名全从卦象而来。《六书故》说「睽」是反目,与《说文》之义相同。自从「反目」之义失传,旧注对三爻与上爻的爻辞就都讲不出缘故了。「小」指阴爻,六五居中又有正应,所以小事得吉。
象曰: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说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火性炎上而即居上,水润下而即居下,愈去愈远,故二女同居不同行。坎为志也。然所以睽者,以同为女也。若夫天地男女,其形虽睽隔,而其功用,无不和合而同也;其心志无不相感而通也。即推而至于万物,若繁赜不可计数矣,然只有物即有阴阳,有牝牡,阴阳牝牡,则必合而为类无疑也。故睽亦有时有用也。
彖传说:睽卦火动而向上,泽动而向下,两个女子同住一处,心志却不同行。喜悦而附丽于光明,柔爻上进而居尊位,得中而应于刚,因此小事得吉。天地相乖睽而化育之事相同,男女相乖睽而心志相通,万物相乖睽而各以类相从;睽的时用真是大啊。尚氏解:火性向上炎腾而它本来就在上,水性向下浸润而它本来就在下,越离越远,所以说两女同居而不同行。「坎」为志。然而之所以乖睽,是因为两者同为女子。至于天地男女,形体虽然睽隔,功用却无不和合归一,心志也无不相感相通。再推广到万物,虽然纷繁得数不清,可只要有物就有阴阳、有牝牡;有阴阳牝牡,就必定合而成类,这是无疑的。所以「睽」也自有它的时、有它的用。
象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同者同为女,异者不同行。君子法之,不拘于一。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震为马,兑二折震,震毁,故曰丧马。震为复,二必升五,升五则下成震,故曰自复。离为恶人,初前遇之,兑见,故曰见恶人。盖初居潜龙之位,勿用之时,居易俟命,无所动作,故悔亡而无咎也。象曰:见恶人,以辟咎也。
大象传说:上为火下为泽,就是《睽》卦,君子取法它,在大同之中保有小异。尚氏解:「同」指两者同为女子,「异」指心志不同行;君子效法它,不拘泥于一端。初九爻辞:悔恨消失,丢了马,不必去追,它自己会回来;见到丑恶的人,没有过错。尚氏解:「震」为马,兑在第二爻处折断了震,震象毁坏,所以说丧马。「震」为复,九二必定升到五位,升五之后下体又成震,所以说自复。「离」为恶人,初九往前就遇上它,而「兑」为见,所以说见恶人。初九居于潜龙之位,正当勿用之时,安处平易以待天命,无所动作,所以悔亡而无咎。小象传说:见恶人,是为了避开灾祸。
九二:遇主于巷,无咎。五为卦主,《丰》九四云遇其夷主是也。二应之,离为巷,故曰遇主于巷。有应得中,故无咎。离巷象失传。《易林》《无妄》之《小畜》云:鱿虾去海,游于枯里,街道迫狭,不得自在。小畜上巽为鱼,故曰鱿虾;乾为海,巽在外,故曰去海;离为桔为里为街巷,《说文》巷,里道;《诗·郑风》巷无居人,传曰巷里涂。离上下阳,中虚,俨然里巷也。巷为里道,故象曰未失道。巷象失传,故旧解无不误,不足怪也。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得应,故曰未失道。
九二爻辞:在里巷中遇见主人,没有过错。尚氏解:五是全卦之主,《丰》九四说「遇其夷主」就是这个用法。九二与它相应,「离」为巷,所以说遇主于巷;有正应又居中位,所以没有过错。「离」为巷之象已经失传。《焦氏易林》《无妄》之《小畜》说:「鲉虾去海,游于枯里,街道迫狭,不得自在。」小畜上体巽为鱼,所以说鲉虾;「乾」为海,巽在外卦,所以说去海;「离」为枯、为里、为街巷。《说文》说巷是里中之道,《诗经·郑风》有「巷无居人」,毛传说巷就是里中的路。离卦上下是阳、中间虚空,俨然就是一条里巷。巷是里中之道,所以小象传说「未失道」。巷象既已失传,旧注就没有不错的,这也不足为怪。小象传说:遇主于巷,是没有偏离正道。尚氏解:因为得了正应,所以说未失道。
六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兑为见,坎为舆,为曳,坎舆在前,而三居坎后,故曰见舆曳。五离为牛。掣郑作,云牛角皆踊也,踊,起也。《说文》作奖,云角一仰一俯;子夏传作奖,云一角仰。案契、契(下加解)同字,皆音挚,义皆同。又《易林》《大言》之《睽》云:伤破妄行,触壁契(下加解)墙。亦以角踊为说,不以滞隔为训。只王弼作掣,音与诸家同,义与诸家异,非也。其牛契(?)者,言牛角腾踊上出也。
六三爻辞:看见大车被拖住,那牛的角向上耸起,那人受了黥额割鼻之刑,起初不顺而终有结果。尚氏解:「兑」为见,「坎」为舆、为曳;坎车在前而六三居于坎的后面,所以说见舆曳。五爻在离体,「离」为牛。「掣」字郑玄另有写法,说是牛角都往上耸起,「踊」就是起。《说文》作另一个字,说是两角一仰一俯;子夏传也作那个字,说是一角上仰。按这两个字形本是同一个字,都读作「挚」,意义也都相同。又《焦氏易林》《大有》之《睽》说「伤破妄行,触壁掣墙」,也是拿角向上耸起来讲,不作阻滞隔碍解。只有王弼作「掣」,读音与诸家相同,取义却与诸家相异,是不对的。「其牛掣」,是说牛角腾踊向上耸出。
天。马融云契(?)凿其额曰天,虞翻云黥额为天,割鼻为劓,鲸即古之墨刑,马云凿殆误也。艮为额为鼻,艮伏不见,故曰劓;兑上毁缺,故曰天。惟古刑无名天者。俞越(左 )云:天为兀字,古文天作兀(下再加兀),以形近,故兀讹为天。《庄子》云鲁有兀者,《释文》云刖足曰兀。其人兀且劓,犹《困》九五曰劓刖也。按三震象半见,故曰刖足,俞氏之说或是也。
再说「天」字。马融说凿刻额头叫「天」,虞翻说在额上刺墨为「天」、割去鼻子为「劓」;黥就是古代的墨刑,马融说「凿」恐怕是错的。「艮」为额、为鼻,艮伏而不见,所以说劓;兑在上而有毁缺之象,所以说天。只是古代刑名里并没有叫「天」的。俞樾说:「天」是「兀」字,古文「天」的写法与「兀」形近,所以「兀」讹成了「天」。《庄子》说「鲁有兀者」,《经典释文》说砍去脚叫「兀」。「其人兀且劓」,就好比《困》九五说的「劓刖」。尚氏按:六三处在震象半现之处,所以说刖足,俞氏的说法或许是对的。
又胡安定云:天当作而,古文相类,传写遂误。在汉法脸罪,无髡其鬓发日而。又《周礼》梓人作其鳞之而,亦谓髡其鬓发。按之而,注训为颊版,《释文》云秃也,《玉篇》亦训颀为秃,贾疏亦无髡其鬓发之解,然版之为秃,字书皆同,则而者秃也。秃则天然无发,不必受刑,似胡说不如俞说优也。三不当位,故初不吉;有应承阳,故曰有终。
又胡瑗说:「天」字应当作「而」,古文两字形近,传抄就弄错了;汉代律法里的髡刑,剃去鬓发叫「而」。《周礼·梓人》「作其鳞之而」,也是指剃去鬓发。尚氏按:「之而」,郑注训作颊部的甲版,《经典释文》说是秃,《玉篇》也把那个字训作秃,贾公彦疏也没有剃去鬓发的解释;不过「版」训为秃,各家字书都相同,那么「而」就是秃。既然秃是天生无发,就不必受刑了,看来胡氏之说不如俞氏之说妥当。六三不当位,所以起初不吉;有正应又上承阳爻,所以说有终。
象曰:见奥曳,位不当也;无初有终,遇刚也。位不当故无初,遇刚故有终。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坎为孤为夫。虞翻强令四变成震,以取夫象。岂知《左传》襄二十四年筮遇困之大过,坎变巽,曰夫从风,以坎为夫也。坎者乾元之精,故曰元夫;比曰元永贞,是其义也。四上下皆阴,故曰交孚。坎险故曰厉,交孚则志行,故厉无咎。象曰:交孚无咎,志行也。坎为志。志行,言阳得阴则孚也。此爻旧解皆用虞氏交变,取夫象,信汉儒不信左氏,岂不异哉。
《小象》解九三说:车被拽住、牛被牵掣,是因为六三以阴柔居于阳位,位置不当;起初受阻而终能相合,是因为它上应上九之刚。位不当所以无初,遇刚所以有终。九四爻辞:孤立相违,却遇上「元夫」,彼此以诚相交,虽处危厉而没有过错。「坎」既为「孤」,又为「夫」。虞翻硬要九四变爻成「震」以凑「夫」象,却不知《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崔杼筮娶棠姜,遇《困》之《大过》,正是下卦「坎」变「巽」,占辞说「夫从风」,可见汉以前本就以「坎」为「夫」。「坎」中一阳是乾元的精华,所以称「元夫」,《比》卦辞「元永贞」同此义。九四上下皆阴,阴阳相遇则相孚,故曰「交孚」;「坎」为险,故曰「厉」;既已交孚,心志得通,所以虽厉而无灾。《小象》说交孚无咎是志行,因为「坎」又为「志」——阳爻得阴爻相配便能相孚。旧注一概沿用虞翻爻变之说去凑「夫」象,宁信汉儒条例而不信《左传》实录,实在可怪。
六五:悔亡,厥宗噬肤,往何咎。同人六二云「同人于宗」,以五阳为宗,宗主也,坤先述后得主是也。兹以九二为宗。艮为肤,以刚在外也,故离亦为肤。二兑体,兑口逼近离肤,故曰厥宗噬肤。然二为正应,二五相上下,各得位,故往无咎。离肤象,《易林·师之井》云「范子妙材,戮辱伤肤」,井互离,兑毁折,故曰戮辱;离兑连体,故伤肤,是焦氏以离为肤也。井中爻亦睽也。象曰:厥宗噬肤,往有庆也。得阳应,故曰有庆。
六五爻辞:悔恨消失,那位同宗的人咬开了皮肉,前往有什么灾祸呢。《同人》六二说「同人于宗」,是以九五之阳为「宗」,「宗」就是主;《坤》卦辞先说「先迷」后说「得主」,也是这个意思。这里则以九二之阳为「宗」。「艮」有「肤」的象,取其刚爻在外如皮肤覆体;「离」外刚中虚,所以也为「肤」。九二处在下「兑」之中,「兑」为口,口紧挨着「离」所象的皮肤,所以说「厥宗噬肤」。九二与六五本是正应,两爻一上一下各得其位,所以前往没有灾祸。至于「离」为「肤」的证据,《焦氏易林·师之井》说「范子妙材,戮辱伤肤」:《井》卦二至四互「离」,「兑」为毁折,所以说「戮辱」;「离」「兑」两体相连,所以说「伤肤」,可见焦延寿正是以「离」为「肤」。而《井》卦的中爻互体也正是《睽》。《小象》说厥宗噬肤往有庆,是因为六五得到九二这个阳爻相应,所以称「有庆」。
上九:膜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壶,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睽为反目,目反故所见不同:一日见为豕,一见为鬼;一目见张弧而惧,一见说壶而喜;一见为寇,一见为婚媾也。见字统全爻而言,反目之精神全出。旧解若只见豕负涂者,由不知睽之取象,在反目也。
上九爻辞:乖离孤立,看见猪背上驮满污泥,看见一车载着鬼魅,先张开弓要射,随后又放下弓;来的不是强盗,而是求婚的人;前往若遇上雨就吉利。《睽》卦的取象是「反目」——两眼各看各的,所以同一物而两眼所见不同:一眼看去是猪,一眼看去是鬼;一眼看见张弓而恐惧,一眼看见放下弓而欣喜;一眼看是强盗,一眼看是婚配。爻辞里那个「见」字统摄全爻,两眼相违的精神就全表现出来了。旧注若只把「见豕负涂」当作实见一头泥猪,那是不懂《睽》卦立象的根本在于「反目」。
离为见,互坎为豕、为涂、为车、为鬼。坎数一,故曰一车。坎为弧为矢,张弧则欲射我矣。离为壶,说遗也,而坎为酒,遗我以壶酒,则意善也。坎为寇,三虽坎体,而应上九,则婚媾也,寇则非矣。兑为雨,上往居三,故曰遇雨。三上相上下,各当位,故吉。之上内,宜曰来,然赛五往外也曰朋来,需三往上也曰三人来,盖自本位言则曰来,去本位言则曰往,不能执也。壶,王弼作弧,兹从京、马、郑、王肃、翟子玄。说,《释文》始锐反,音税。象曰:遇雨之吉,君疑亡也。坎为疑,疑之故全在坎。上往三成大壮,天雷一震,坎象消释,故曰群疑亡。坎为众,故曰群疑,即上所见诸象也。
「离」为目,所以为「见」;三至五互「坎」,「坎」有「豕」、有「涂」(泥污)、有「车」、有「鬼」诸象。「坎」之数为一,所以说「一车」。「坎」又为弓、为矢,张弓便是要射我了。「离」中虚,所以为「壶」;「说」是赠遗的意思,「坎」为酒,人家用一壶酒相赠,那就是善意了。「坎」又为寇盗;六三虽属「坎」体,却与上九为正应,那就是婚配,而不是强盗。「兑」为雨,上九下往居三位,所以说「遇雨」。三与上一内一外相应,各自当位,所以吉。上九下到内卦,按理该说「来」;可是《蹇》九五往外卦却说「朋来」,《需》九三往上却说「三人来」。可见从本位着眼就说「来」,离开本位着眼就说「往」,不可拘执。「壶」字王弼本作「弧」,这里依京房、马融、郑玄、王肃、翟子玄诸家作「壶」。「说」字《释文》注始锐反,读作「税」。《小象》说遇雨之吉,是群疑消亡。「坎」为疑,一爻之中所以生疑,全在互「坎」。上九下往三位成《大壮》,天上雷动一震,「坎」象随之消散,所以说「群疑亡」;「坎」又为众,所以说「群」疑,指的正是上文所见豕、鬼、弧、寇那一串幻象。
蹇卦
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重坎故日蹇。坤在西南,五往居坤中,得中有应,放曰利西南。艮居东北,三阳穷于上而多凶,故不利东北。大人谓五,往得尊位,故利于出见,传所谓往有功也。往五当位居中,故贞吉。
《蹇》卦辞:利于西南,不利于东北,利于见大人,守正则吉。此卦下「艮」上「坎」,二至四又互「坎」,与上卦之「坎」相重,险上加险,所以叫「蹇」(跛行难进)。后天八卦「坤」位在西南,九二前往居于「坤」的中位,既得中又有应,所以说「利西南」。「艮」位在东北,九三之阳穷阻于上而多凶险,所以说「不利东北」。「大人」指九五,九二前往便得尊位,所以利于出而见之,《彖传》说「往有功也」正是此意。往居五位既当位又居中,所以「贞吉」。
彖曰:蹇,鸡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员吉,以正邦也。蹇之时用大矣哉。坎险又止,故曰见险而能止,此卦义也。虞翻于利不利之故,盖茫然莫解,复以《参同契》月出庚之说解利西南,月灭癸之说解不利东北。岂知兹所谓西南确指坤位,坤为邦,五居坤中,故曰正邦。而翻则曰月生西南,夫月于三日出庚,庚岂西南哉,真管辂所谓美而伪也。
《彖传》说:蹇就是难,险阻横在前面。看见危险而能停住不进,这才是明智啊。「蹇利西南」,是说九二前往能得中位;「不利东北」,是说那条路已经走到尽头;「利见大人」,是说前往能建功;「当位贞吉」,是说以此匡正邦国。《蹇》卦因时制宜的功用真是大啊。上卦「坎」为险,下卦「艮」为止,所以说「见险而能止」,这就是全卦的大义。虞翻对于为什么利西南、不利东北,其实茫然不解,竟搬出《周易参同契》「月出于庚」的纳甲之说去讲「利西南」,用「月灭于癸」去讲「不利东北」。他哪里知道这里说的西南确指「坤」位:「坤」为邦国,九五居于「坤」的中位,所以《彖传》说「正邦」。虞翻却说月生于西南——月亮初三出现在庚方,庚是西方,哪里是西南?这真是管辂所讥讽的「美而伪」了。
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见险而止,反身修德,以俟之而已。文言云「进德修业」,乾三云「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修德之事也。艮为身,反身者反而求诸己,不徒止而不前也。艮身象,艮彖云「艮其背不获其身」,以艮为身也。故《易林·需之坎》云「名困身辱,劳无所得」,坎中爻艮,艮为名、为身,坎隐伏,故名困身辱。虞翻用卦变,以坤为身,不知艮亦为身也。
《大象传》说:山上有水,是《蹇》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要反躬自省、修养德行。看见危险就停下来,回过头修养自己的德行,静待时机罢了。《乾·文言》说「进德修业」,《乾》九三说「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讲的都是修德的事。「艮」有「身」的象,所谓「反身」就是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求,并不是光停住不往前。「艮」为「身」是有据的:《艮》卦辞说「艮其背,不获其身」,正是以「艮」为「身」。所以《焦氏易林·需之坎》说「名困身辱,劳无所得」——《坎》卦二至四互「艮」,「艮」既为「名」又为「身」,而「坎」主隐伏埋没,所以说名困身辱。虞翻讲这一句要动用卦变,以「坤」为「身」,却不知道「艮」本来就为「身」。
初六:往黎,来誉。四不应,二至四坎,初临之,故往蹇;来居初,静而不动,则有誉也。又为名,故曰誉。象曰:往蹇来誉,宜时也。宜时,正义作宜待,释文云张氏作宜时,郑本作宜待时,虞同,兹从张氏。艮为时,宜时者,谓时宜如此也。阮校云:石经待也二字漫漶,而不言上有宜宇,可见郑虞读似非。
初六爻辞:前往则艰难,退回则有声誉。初六与六四同为阴爻并不相应;二至四互「坎」为险,初六紧挨着这重险,所以前往就艰难。退守初位静而不动,反而有声誉。「艮」又有「名」的象,所以说「誉」。《小象》说:往蹇来誉,宜时也。「宜时」二字,孔颖达《周易正义》本作「宜待」;陆德明《经典释文》说张氏本作「宜时」,郑玄本作「宜待时」,虞翻与郑同,这里依张氏本。「艮」为「时」,所谓「宜时」,是说时势本该如此。阮元《校勘记》说:唐石经「待也」二字已经模糊难辨,却没有提到它上面还有个「宜」字,可见郑玄、虞翻那样读似乎不对。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艮为臣,五为王,二应五,故曰王臣。艮为憧仆,古臣仆不分,故艮亦为臣。二临重坎,故曰王臣蹇蹇,蹇蹇言劬劳也。艮为躬,匪躬之故,言所以劬劳如此者,乃从王事,匪为私也。艮臣象,损上九云「得臣无家」,小过六二云「遇其臣」,遁六三云「畜臣妾吉」,皆以艮为臣也。象曰:王巨蹇蹇,终无尤也。有应故无尤。尤古音信,诗部风「大夫君子,无我有尤」,与下之协;此与上时下之协,与诗同,故正义上象作宜待非。
六二爻辞:王的臣子艰难又艰难,并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艮」为臣,九五为王,六二上应九五,所以说「王臣」。「艮」又为童仆,古时臣与仆不分,所以「艮」也就为臣。六二正当重「坎」之下,所以说「王臣蹇蹇」,「蹇蹇」是形容劬劳不已。「艮」还有「躬」(自身)的象,「匪躬之故」是说他之所以这样操劳,是为了办王家的事,不是为了私利。「艮」为臣有旁证:《损》上九说「得臣无家」,《小过》六二说「遇其臣」,《遁》六三说「畜臣妾吉」,都是以「艮」为臣。《小象》说:王臣蹇蹇,终无尤也。六二有正应,所以没有怨咎。「尤」字古读与「之」部相谐,《诗·邶风》(今本在《鄘风·载驰》)「大夫君子,无我有尤」,正与下句的「之」押韵;此处「尤」与上一爻《小象》的「时」、下文的「之」相协,与《诗》一样,可见《周易正义》把上一爻《小象》写作「宜待」是不对的。
九三:往蹇,来反。往遇险,反据下二阴则利也,故曰往蹇来反。象曰:往蹇来反,内喜之也。内谓下二阴,阴欲承阳,故曰内喜之,释来反之故也。六四:往蹇,来连。正义马云「连亦难也」,王弼云「往来皆难」,是亦训连为难。盖四居上下坎之间,故往来皆难。荀爽谓与至尊相连,朱子谓连于九三者皆非也。又屯上六云「泣血涟如」,淮南子引作连如,盖与此义同,亦连为难之一证。
九三爻辞:前往艰难,退回则得所依。九三往上就撞进重「坎」之险,退回来则据有下面初六、六二两个阴爻,是有利的,所以说「往蹇来反」。《小象》说:往蹇来反,内喜之也。「内」指下面两个阴爻,阴爻本就想承奉阳爻,所以说内里的阴爻欢迎它,这是解释为什么要「来反」。六四爻辞:前往艰难,退回也牵连难行。《周易正义》引马融说「连也是难」,王弼说「往来都难」,可见他们也把「连」训为「难」。六四正夹在上「坎」与互「坎」之间,所以往与来都难。荀爽说「连」是与至尊之位相连,朱熹说是连于九三,都不对。另外《屯》上六说「泣血涟如」,《淮南子》引作「连如」,与此处义同,也是「连」训为「难」的一条佐证。
象曰:往蹇来连,当位实也。坎为实,当位实者,言四位当,惟所值上下皆实,故进退难也。坎刚中故为实。《易林·屯之师》云「李梅冬实」,师震为李梅,坎为冬为实也。旧解皆以乾为实,致此句义不明了。岂知此宾字谓坎,上下坎,方能明来往皆难之义也。
《小象》说:往蹇来连,当位实也。「坎」有「实」的象。所谓「当位实」,是说六四以阴居阴本来位置正当,只是它所处的上下两边都是「坎」这个「实」,所以进退两难。「坎」一阳居中而刚,所以为「实」。《焦氏易林·屯之师》说「李梅冬实」——《师》卦下体互「震」,「震」为李、为梅,上体「坎」为冬、为实。旧注一概以「乾」为「实」,弄得这句话讲不通。他们哪里知道这个「实」字正指「坎」;只有认定上下都是「坎」,才能讲明白往来皆难的道理。
九五:大蹇,用来。当位居尊,故曰大蹇。阴以阳为朋,阳往阴中,故曰朋来。虞翻以下卦伏兑为朋,岂知象传曰中节,即谓五居坤中,如合符节,释朋义也。象曰:大蹇朋来,以中节也。言五在阴中,阴阳相遇,如符节之合。
九五爻辞:大艰难之中,朋类前来。九五以阳居阳,当位而处尊,所以说「大蹇」。阴以阳为「朋」,阳爻走到群阴之中,所以说「朋来」。虞翻以下卦「艮」所伏的「兑」为「朋」,却不知《小象》说「以中节也」,正是说九五居于「坤」(群阴)的中位,像符节两半相合一样,这句话本身就是在解释「朋」的意思。《小象》说:大蹇朋来,以中节也。是说九五处在众阴之中,阴与阳相遇,如同符节契合无间。
上六: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上穷故往蹇。来硕谓应三,三阳故曰硕。尔雅释诂「硕,大也」,阳大故曰硕。利见大人,谓顺五,五为大人。象曰:往蹇来顶,志在内也;利见大人,以从贵也。应三故曰在内,三体坎,故曰志在内。五天子位,故曰从贵。
上六爻辞:前往艰难,退回来则有硕大的收获,吉利,利于见大人。上六已到全卦的尽头,再往前就无路,所以说「往蹇」。「来硕」指它下应九三,九三是阳爻,阳为大,所以说「硕」。《尔雅·释诂》说「硕,大也」,阳爻主大,所以称「硕」。「利见大人」是说上六顺承九五,九五就是「大人」。《小象》说:往蹇来硕,志在内也;利见大人,以从贵也。上六应九三,九三在内卦,所以说「在内」;九三又属互「坎」之体,「坎」为「志」,所以说「志在内」。九五是天子之位,所以说「从贵」。
解卦
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震出险故曰解。归藏作荔,荔与离通。上林赋「答(上草)还离支」,离支即荔支;千禄字书「离支,俗作荔支」,是离荔音同通用。离即解也,义与周易同。坤位西南,四居坤初,前临重阴,阳得阴则通,故利西南。五得敌,故不利往,来复于二,各当其位,故曰其来复吉。有攸往,谓二往五。夙,早也。礼记孔子间居「夙夜基命有密」,疏「夙即听也,听明也」。二坎为夜,五震为晨,二往五则由夜及晨而天明矣,明故吉也。旧解于吉之故,皆言早往得位故吉,而王注诂夙为速尤误。岂知诗书皆以夙与夜对言,夙为早者,言早晨也,非速也。
《解》卦辞:利于西南;没有可去的地方,回来复居原位就吉;如果有所前往,趁早去则吉。上卦「震」动而出于「坎」险之外,所以叫「解」。《归藏》此卦作「荔」,「荔」与「离」相通:司马相如《上林赋》有「荅遝离支」,「离支」就是荔枝;颜元孙《干禄字书》说「离支,俗作荔支」,可见离、荔音同通用。「离」就是「解」,与《周易》的卦义一致。「坤」位在西南,九四居于上体群阴之初,前面临着两个阴爻,阳遇阴则通,所以说「利西南」。九五与九四同为阳,是「得敌」,所以不利于前往;退回来居于二位,则各爻各当其位,所以说「其来复吉」。「有攸往」指九二往居五位。「夙」是早。《礼记·孔子闲居》「夙夜基命宥密」,孔疏说「夙就是昕,昕是天明」。下卦「坎」为夜,上卦「震」为晨,九二上行到五,便是由夜入晨而天亮了,天明所以吉。旧注解释这个「吉」,都说早去便能得位所以吉,王弼注更把「夙」训为「迅速」,错得更远。他们不想想《诗经》《尚书》里「夙」都与「夜」对举,「夙」训为早,指的是早晨,不是快速。
彖曰: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解利西南,往得众也。无所往,其来复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时大矣哉。坎险震动,震在外,动而出险,故曰解。六五前遇阴,故曰无所往;来居二,居中当位,故吉。九二往居五,故有功。雷震坎雨,是天地解也。
《彖传》说:《解》卦下险上动,一动就脱出了险境,这就是「解」。「解利西南」,是说前往能得到众阴的归附。「无所往,其来复吉」,是说退回来才得中位。「有攸往夙吉」,是说前往能建功。天地之气解开,雷雨就发作;雷雨一作,百果草木的外壳都迸裂而出——《解》卦顺时而动的意义真是大啊。下卦「坎」为险,上卦「震」为动,「震」在外,一动便出于险外,所以叫「解」。六五前面遇到的是上六之阴,同性相斥,所以说「无所往」;退下来居二位,既中且当位,所以吉。九二上行居五位,所以说「往有功」。「震」为雷、「坎」为雨,雷雨交作,正是天地之气解散开来。
震为春,为百果草木。离为甲,孙星衍云「甲,皮也」。震动故甲拆,诉说文「裂也」。言草木当春,得雷雨胚胎迸裂,蓓蕾怒发,芽 潜滋,而外甲诉也。史记律书「甲者言万物剖符甲而出」。又礼月令「其日甲乙」,郑注云「时万物,皆解孚甲」,皆甲拆之的解也。
「震」为春,又为百果草木。二至四互「离」,「离」有「甲」(外壳)的象,孙星衍说「甲就是皮」。「震」主动,所以外壳迸裂;「坼」字《说文解字》训为「裂」。这是说草木到了春天,得着雷雨的滋润,胚芽迸裂,花蕾怒放,嫩芽在土下暗暗滋长,而外面的硬壳就裂开了。《史记·律书》说「甲,是说万物剖开外壳而生出」;《礼记·月令》说春天「其日甲乙」,郑玄注说「这时万物都解开了包裹的硬壳」——这些都是「甲坼」二字的确解。
乃马陆皆读诉为宅,云根也。愚以为诉宅音同,故通用;若以宅为根,则古无此训,且草木未得雷雨之先,岂皆无孚甲无根乎。郑康成盖读与马陆同,而知其难通,故又曰「皆读如人倦之解,以济其穷」。若曰皆甲宅,即解甲宅也,岂知甲宅即甲诉,不必如是穿凿。且甲可解,根如何解哉,是仍不通也。然由郑说,可悟以宅为根之非矣。
可是马融、陆德明都把「坼」读作「宅」,说「宅」是根。我认为「坼」「宅」同音,所以可以通用;但若把「宅」解作根,古书里根本没有这个训释,而且草木在得到雷雨之前,难道都没有外壳、没有根吗?郑玄大概读法与马、陆相同,但自知讲不通,于是又说「皆」字要读成「人倦之解」的「解」,用来补救困境。照他的说法「皆甲宅」就是「解甲宅」;殊不知「甲宅」就是「甲坼」,不必这样穿凿。何况外壳可以解开,根又怎么解得开呢?还是讲不通。不过由郑玄这一番周折,反倒可以看出把「宅」当作根是错的。
乃雅丽堂刻本从惠栋校,竟改集解甲拆为甲宅。岂知苟注本作甲坼,故曰草木萌芽,萌芽即释拆义也。若作宅,苟胡以不释,且释文早言之矣,明本集解可证也。陆道平作纂疏,不顾荀注义如何,亦改作宅,致传文与注不相应,真可异已。释文只云马陆作宅,后集荀注者,如孙堂如马国翰,皆改苟注作宅,可谓盲从。
而雅雨堂刻本依惠栋的校改,竟把李鼎祚《周易集解》的「甲拆」改成「甲宅」。要知道荀爽注本原作「甲坼」,所以他注中说「草木萌芽」——「萌芽」正是解释「坼」字的意思。若原文作「宅」,荀爽为什么不加解释?何况《经典释文》早就说明白了,明刻本《集解》也可以为证。陆道平作《周易集解纂疏》,不管荀注的意思如何,也跟着改成「宅」,弄得《彖传》正文与注文对不上,真是奇怪。《释文》只说马融、陆绩作「宅」,后来辑荀爽注的人,像孙堂、像马国翰,却一律把荀注改成「宅」,可谓盲从。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教过宥罪。坎为罪过,震为解,故赦过宥罪。初六:无咎。承阳有应,虽失位,得无咎也。象曰:刚柔之际,义无咎也。际,交也。言初承阳,刚柔交际,故义得无咎。
《大象传》说:雷雨兴作,是《解》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要赦免过失、宽宥罪愆。下卦「坎」有「罪过」的象,上卦「震」为「解」,两象相合,所以说赦过宥罪。初六爻辞:没有过错。初六上承九二之阳,又与九四相应,虽然以阴居阳失位,仍能没有灾祸。《小象》说:刚柔之际,义无咎也。「际」是交接。是说初六上承阳爻,刚与柔在此交接,按理自然没有过错。
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坎为狐,坎陷故为获。二应在五,五震为田猎,数三,故曰田获三狐。坎为矢,互离色黄,故曰得黄矢。贞吉者,卜问吉也。诸家皆以离为矢,离虽为甲兵,然若斧象则专属兑,矢则专象坎。坎为棘、为匕、为直、为穿,故为矢,经从未以离为矢。象曰:九二贞吉,得中道也。离为道,二中位,故曰中道。
九二爻辞:田猎捕获三只狐狸,得到黄铜箭镞,占问得吉。「坎」有「狐」的象,「坎」又为陷阱,所以为「获」。九二上应九五,九五在「震」体,「震」为田猎,「震」之数为三,所以说「田获三狐」。「坎」为箭矢,二至四互「离」,「离」色黄,所以说「得黄矢」。「贞吉」就是卜问所得为吉。各家都把「矢」归给「离」;「离」固然为甲胄兵戈,但斧钺之象专属「兑」,箭矢之象专属「坎」。「坎」为棘刺、为匕首、为直、为穿透,所以为矢;《周易》经文从来没有以「离」为矢的。《小象》说:九二贞吉,得中道也。互「离」为「道」,九二又居下卦中位,所以说「中道」。
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三不当位,坎为车,三在车上,故曰乘。上震向外视之艮,艮为负何,故曰负且乘。坎为寇,三上下皆坎,故曰致寇至。古者君子方得乘车,若负戴则为小人之事,今负且乘焉,望之不似,则盗贼从而生心,故曰致寇至,言招致使来也。致卜问吝矣,贞吝与上贞吉为对文,故夫从虞氏以贞吉为之正者非也。象曰:负且乘,亦可且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说文「戎,兵也」,寇至故谓致戎。
六三爻辞:背着东西又坐着车,招来了强盗,占问有吝惜。六三以阴居阳不当位。下卦「坎」为车,六三坐在车上,所以说「乘」。上卦「震」从外面倒过来看就是「艮」,「艮」有背负荷担的象,所以说「负且乘」。「坎」又为寇盗,六三上下都是「坎」体,所以说「致寇至」。古时只有君子才能乘车,背负担荷是小人的活计;如今又背又乘,看上去不伦不类,盗贼便动了心思,所以说「致寇至」——「致」是招引使之来的意思。卜问则有吝。「贞吝」与上一爻的「贞吉」正是对文,所以凡是依虞翻把「贞」讲成「变之正」的都不对。《小象》说:负且乘,也真是可丑;自己招来兵戎,又能怪谁呢。《说文解字》说「戎,兵也」,寇盗来了所以叫「致戎」。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拇,陆绩云「足大指也」,王肃云「手大指」。手指于震象不合,故陆注是也。震为足,四前遇重阴,阳遇阴则通,故曰解而拇,言利往也。复家云「朋来无咎」,阴以阳为朋。九四前遇重阴,下乘阴,阴孚于阳,故曰朋至斯孚,言上下阴其共于四也。彖传谓往得众,指此爻也。旧解皆从虞翻说,谓四阳从初,下兑故朋至斯军,致孚义全晦。象曰:解而拇,未当位也。解而拇,前进也,四失位,进至五则当位矣,申解而拇之故也。
九四爻辞:解开你脚的拇指,朋类来到便相孚信。「拇」字,陆绩说是脚的大趾,王肃说是手的大指。手指与「震」的取象不合,所以陆绩注是对的。「震」为足,九四前面遇到六五、上六两个阴爻,阳遇阴则通行无阻,所以说「解而拇」,意思是利于前往。《复》卦《彖传》说「朋来无咎」,可见阴以阳为「朋」。九四前有重阴、下又乘着六三之阴,众阴都孚信于阳,所以说「朋至斯孚」,是说上下的阴爻都归附于九四。《彖传》说「往得众」,指的正是这一爻。旧注都跟着虞翻讲,说九四之阳要下从初六,下体成「兑」所以「朋至斯孚」,以致「孚」字的意思全被遮蔽了。《小象》说:解而拇,未当位也。「解而拇」就是往前进;九四以阳居阴本不当位,前进到五位就当位了,这是申说「解而拇」的缘由。
六五: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震为君子谓四。君子维有解,言四宜升五,当位而吉。小人谓阴,四升五成坎,坎上下皆阴,有孚维心亨,故曰有率于小人。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君子有解,谓九四升五;小人退,谓五退居四。释爻义可谓至明白矣。
六五爻辞:君子只要有所解脱,就吉;这一点在小人身上也能得到验证。「震」为君子,这里指九四。「君子维有解」,是说九四应当上升到五位,当位而得吉。「小人」指阴爻。九四升到五位,上体就成了「坎」,「坎」的上下都是阴爻,正合《坎》卦辞「有孚维心亨」之义,所以说「有孚于小人」。《小象》说:君子有解,小人退也。「君子有解」指九四上升到五位;「小人退」指原来的六五退下来居四位。这是把爻义解释得再明白不过了。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震为公为射为隼,伏龚为塘为高,六居卖上,故射隼于高墉之上。盖卦为重坎,上六履重坎之上,动作如意,故获之无不利也。震射,左氏象;震为鸿鹄故为隼,俱见易林,详焦氏易诂。象曰:公用射隼,以解体也。坎为悖,上六居重坎之外,故曰解悻。
上六爻辞:王公在高墙上射鹰隼,一举射获,无所不利。「震」有「公」的象,又为射、为隼;上卦「震」所伏的「巽」为墙垣、为高,上六正踞于墙垣之上,所以说「射隼于高墉之上」。全卦下「坎」与三至五互「坎」相重,上六踏在重「坎」之外,动作称心如意,所以说「获之无不利」。「震」为射,本是《左传》占例中的象;「震」为鸿鹄因而为隼,这些都见于《焦氏易林》,详细论证见拙著《焦氏易诂》。《小象》说:公用射隼,以解悖也。「坎」有「悖」(乖逆)的象,上六居于重「坎」之外,所以说「解悖」。
周易尚氏学卷十二 下经
损卦
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亨。贞我悔彼,以我之阳,益彼之上,故曰损。归藏作员,朱彝尊谓即损卦。然归藏以益为诚,则此未必取义于损。按员古作云,商颂「景员维何」,笺「员古文作云」,以此例之,归藏必原作云也。说文「云,山川气也,象回转形」,后人加雨作云,是云即云字。卦上艮下兑,说卦由泽通气,气即云;中互坤,坤正为云。卦二至上正反震,震为出,云出泽中,至上而反,正回转之形,与说文合,与卦象合。
《损》卦辞:有诚信,大吉,没有过错,可以守正,利于有所前往。用什么来祭享呢?两簋薄食也可以用来祭享。按八卦贞悔之例,内卦为「贞」是我,外卦为「悔」是彼;此卦是拿我方下体的一个阳爻去增益对方上体的顶端,所以叫「损」。《归藏》此卦作「员」,朱彝尊认为就是《损》卦。但《归藏》称《益》为「諴」,那么此卦未必取义于损减。按「员」古文写作「云」,《诗·商颂·玄鸟》「景员维何」,郑笺说「员,古文作云」;照此类推,《归藏》原本必定作「云」。《说文解字》说「云,山川之气,字形像气回转之状」,后人加「雨」头成「雲」,可见「云」就是「雲」字。此卦上「艮」为山、下「兑」为泽,《说卦》讲「山泽通气」,这气就是云;中间互「坤」,「坤」正为云气。全卦二至上又是一正一覆两个「震」,「震」为出,云气从泽中升出,到了上爻又折回,正是回转之形——既合《说文》对「云」字的解说,又合本卦的卦象。
六爻皆有应,故曰有孚。二阳遇阴,乾元通,故曰元吉。可贞,言二不宜升毛再损也。利有攸往谓上也,上九下乘重阴,颐曰利涉大川,利涉即利往也。尔雅释诂「曷,止也」,而曷与曷(左心)通。诗大雅「汽可小曷(左心)」,传「曷(左心),息也」,息止义同,故集韵云「曷(左心)或作曷」也。而曷(左心)与甜通,诗甘棠篇「召伯所矩」,释文「慈本又作曷(左心)」。曷之用,言憩息之时也。上卦艮,故云憩。
此卦六爻两两相应,所以说「有孚」。九二之阳前遇阴爻,乾元之气得以贯通,所以说「元吉」。「可贞」,是说九二应当守住本位,不宜再上升到五位而使下体又受一损。「利有攸往」指上九:上九下乘着六五、六四两个阴爻,《颐》卦上九说「利涉大川」,「利涉」也就是「利往」。「曷」字,《尔雅·释诂》训为「止」,而「曷」与「愒」相通:《诗·大雅·民劳》「汔可小愒」,毛传说「愒,息也」,「息」与「止」同义,所以《集韵》说「愒或作曷」。「愒」又与「憩」相通:《诗·召南·甘棠》「召伯所憩」,《经典释文》说「憩,本又作愒」。所以「曷之用」是说正当休憩止息的时候。上卦是「艮」,「艮」为止,所以说「憩」。
震为簋,坤数二,故曰二簋。况为亨,亨飨通,左传成十二年「享以训恭俭」,释文「享本亦作飨」;又庄四年「止而飨之」,周语「大臣飨其禄」,注皆训飨为食。易之用二簋可用享,言当休暇之时,可以二簋为亨;二篮虽俭,然处损时,亦可也。清儒承荀氏旧说,见言簋即以为祭宗庙,侈陈礼制。岂知仪礼公食大夫扎「宰夫启簋」,诗秦风「于我乎食四簋」,凡宴享皆用簋,非必祭宗庙始用也,且于易义之谓何矣。崔憬以曷为何,荀爽等只说二簋可用享,不及曷义。于是清儒如惠栋焦循张惠言孙星衍等,亦不释曷义,只一姚配中袭崔憬说,疑非也。
「震」有「簋」的象,「坤」之数为二,所以说「二簋」。「兑」为享;「享」与「飨」相通:《左传》成公十二年「享以训恭俭」,《释文》说「享,本亦作飨」;庄公四年「止而飨之」,《国语·周语》「大臣飨其禄」,注都把「飨」训为食用。《损》卦说「二簋可用享」,是说正当休憩闲暇之时,可以用两簋薄食来飨宴;两簋虽然俭薄,但处在「损」的时势里,也就可以了。清代学者沿袭荀爽的旧说,一看见「簋」字就认定是祭宗庙,于是大谈特谈礼制。他们哪里想到《仪礼·公食大夫礼》有「宰夫启簋」,《诗·秦风·权舆》有「于我乎每食四簋」,凡是宴飨都用簋,并非只有祭宗庙才用;何况那样讲与《易》义又有什么关系。崔憬把「曷」训为「何」,荀爽等人只讲「二簋可用享」,根本不涉及「曷」字的意思。于是清儒如惠栋、焦循、张惠言、孙星衍等也都不解释「曷」字,只有一个姚配中沿用崔憬之说,恐怕也不对。
象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贞我悔彼,内与外、上与下,其亲疏迥不相同,故夫以内阳益外,则我损矣,上下即内外也。泰三往上,故曰其道上行。震为应,二至四震,乃上卦震覆,若反声相应者,故曰二簋应,与中孚之鹤鸣子和理同也。
《彖传》说:《损》,减损下体而增益上体,它的道是向上行的。有所减损而仍有诚信,大吉,没有过错,可以守正,利于有所前往。用什么呢?两簋薄食就可以用来祭享。不过两簋之享要与时相应,减损刚爻增益柔爻也各有其时;损与益、盈与虚,都要随时势一同推移。按贞悔之例,内卦是我、外卦是彼,内与外、上与下,亲疏迥然不同;所以拿内卦的阳爻去增益外卦,在我这边就是损失了——上下也就是内外。《损》由《泰》来,《泰》的九三前往上位,所以说「其道上行」。「震」有「应」的象:二至四互「震」,恰是上卦「艮」这个覆「震」的倒影,如同回声相应,所以说「二簋应」,与《中孚》九二「鹤鸣在阴,其子和之」是同一个道理。
二簋应有时,言时当曷(左心)息,用二簋享,正与时应也。泰极还否,损者泰之终、否之始。损刚益柔有时者,按卦气,损为七月卦,时已当否,阳日减,阴日增,正损刚益柔之时,不可不预知也。时当益则益,时当损则损;益则盈,损则虚,乾盈坤虚,应时而行,所谓穷则变、变则通也。
「二簋应有时」,是说时势正当休憩止息,用两簋薄食来飨宴,恰好与时相应。《泰》到了极点就转回《否》,《损》正是《泰》的末尾、《否》的开头。所谓「损刚益柔有时」,按汉代卦气之说,《损》是七月之卦,节候已经逼近《否》,阳气一天天减少,阴气一天天增长,正是减损刚爻、增益柔爻的时节,不可不预先知道。时势该增益就增益,该减损就减损;增益就盈满,减损就空虚。「乾」主盈、「坤」主虚,随时势而行,就是《系辞》所说的「穷则变,变则通」。
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震为决躁,为武人,故为忿。乃上卦震覆为艮,艮止故曰惩忿。二至上正覆震,震为口,有争食象,坤闭故曰窒欲。学易之君子,因以取法焉。
《大象传》说:山下有沼泽,是《损》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要克制忿怒、堵塞欲望。「震」为决断躁动,又为武人,所以有「忿」的象。而上卦「艮」正是「震」的倒体,「艮」主静止,止住忿怒,所以说「惩忿」。全卦二至上是一正一覆两个「震」,「震」为口,两口相向便有争食之象;中互「坤」,「坤」主闭藏,把这争食之口闭起来,所以说「窒欲」。学《易》的君子于此取法。
初九:已事这往,无咎,酌损之。已虞作祀,晁氏云「巳古文祀宇」。按金文沈子它敦铭「用飨响已公」,已公即祀公。初应在四,四震为祭祀,兑为晌,遗速也。祀事遗往者,言宜往应四也。当位故无咎,所应为阴,故曰酌损。象曰:已事遥往,尚合志也。尚上同,上谓四,初四婚媾,故曰合志。四坤为志,其用卦变以坎为志者,非也。
初九爻辞:祭祀之事赶紧前往,没有过错,斟酌着减损。「已」字虞翻本作「祀」,晁说之说「巳是古文的祀字」。按金文《沈子它簋》铭文有「用飨祀公」,「祀公」就是祭祀先公。初九上应六四,六四在「震」体,「震」为祭祀;下体「兑」为享献;「遄」是急速。「祀事遄往」,是说初九应当赶去与六四相应。初九以阳居阳当位,所以无咎;所应的六四是阴爻,阳来益阴便有所减损,所以说「酌损之」。《小象》说:已事遄往,尚合志也。「尚」同「上」,「上」指六四。初与四是正应如婚配,所以说「合志」。六四处在三至五互「坤」之中,「坤」为「志」;那些动用卦变、把某爻变成「坎」来求「志」象的说法都不对。
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三已损矣,二不宜再损,故利于贞定也。震为征,二阳临重阴,更利于征,然二往五则下愈损,故征凶也。弗损者,即贞于二不动,不再损下也;弗损即益二矣,故曰益之。夫贞我侮彼,泰三阳三阴,而阳全在我,此所以为泰也。损我一阳以益外,已非善征,若损之不已,则成否矣。否天地闭,贤人隐,故于二爻着以为戒,曰利贞,曰征凶。
九二爻辞:利于守正,出征则凶;不减损,反而是增益。六三已经损出去了,九二不该再损,所以利于安守本位。「震」为征行,九二以阳临着上面的重阴,照常例更该前往;但九二一旦上行到五位,下体就损得更厉害,所以说「征凶」。所谓「弗损」,就是固守在二位不动,不再减损下体;不损下体,就等于增益了九二自己,所以说「益之」。按贞悔之例,内卦是我、外卦是彼。《泰》卦三阳三阴,而三个阳爻全在我这一边,这才成其为《泰》。如今损我一阳去增益外卦,已经不是好兆头;若一损再损,就变成《否》了。《否》是天地闭塞、贤人隐遁之时,所以在这一爻特地垂戒,说「利贞」,说「征凶」。
旧解惟王弼能识二之不宜往五,谓刚全上则剥道成。若虞翻则谓二不征之五则凶,故反经为说。岂知二阳得五阴为应,利往诚为常例,独损二因其利往,再损内也,故因以为戒。乃后世如惠栋张惠言等,多祖述其说;独姚配中识虞义之反经,乃又以利贞为之正,二之正成阴,阴与阴不相应,故征凶,仍以卦变为穿凿。然则不独易象失传,易理之失传更甚也。象曰: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中谓二,言志贞于二,不前进也,故曰中以为志。旧解无不误者。
旧注中只有王弼看出九二不宜上往五位,说刚爻全部上行,《剥》的局面就形成了。至于虞翻,却说九二不出征到五位才凶,把经文的意思整个说反了。他不知道阳爻得到五位的阴爻为正应、利于前往固然是通例,唯独《损》卦的九二因为「利往」反而会再损内卦,所以才拿它来垂戒。后世如惠栋、张惠言等人大多祖述虞说;只有姚配中看出虞翻讲反了,却又把「利贞」讲成「变之正」——九二变为正就成了阴爻,阴与阴不相应,所以征凶,仍旧用卦变来穿凿。可见不只是《易》象失传,《易》理的失传更严重。《小象》说: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中」指二位,是说心志固守在二位不再前进,所以说「中以为志」。旧注没有一家不错的。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乾为人,泰三阳原为三人,今成兑,损一人矣。损三以益上,上乘重阴,阳以阴为友,故曰一人行则得其友,友谓四五。旧解以下应兑为友,故于三则疑之故,无有通者。象曰:一人行三则疑也。三阳上行则成否,否上九为四五所阻格,所谓敌也;敌则相疑相忌,而不相友矣,释得友之故也。易于阴阳相遇为朋友之故,言之可谓明白矣。乃自荀虞以来,以兑二阳房二阴为朋友,相承至今。岂知阳遇阳阴遇阴,艮谓之敌应,中孚谓之得敌哉。
六三爻辞:三个人同行就要减损一人,一个人独行反而得到朋友。「乾」为人,《泰》卦下体三个阳爻原本是「三人」,如今损去一阳成了「兑」,就是减损了一人。损六三以增益上九,上九下乘六五、六四两个阴爻,阳以阴为「友」,所以说「一人行则得其友」,「友」指四、五两个阴爻。旧注把下体「兑」当作「友」,因此讲到「三则疑」的缘故,没有一家能讲通。《小象》说:一人行,三则疑也。三个阳爻一齐上行就成了《否》;《否》的上九被九四、九五挡住,这就是所谓「敌」。既成敌对,就互相猜疑忌惮,不能相友,这正是解释「得友」的缘由。《周易》以阴阳相遇为朋友,说得可谓明白。可是自荀爽、虞翻以来,都把「兑」的两个阳爻与两个阴爻算作朋友,一直沿袭到今天。他们哪里知道阳遇阳、阴遇阴,《艮》卦叫作「敌应」,《中孚》叫作「得敌」呢。
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坤为疾,四得阳应,故曰损其疾。遄,往也。坤为忧,乾为喜,使遗有喜者,言往得阳应而喜也。坤疾象失传,旧解故多不当。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疾损故可喜。
六四爻辞:减损他的疾病,让他快些来就有喜庆,没有过错。「坤」有「疾」的象,六四得到初九为正应,所以说「损其疾」。「遄」是往。「坤」为忧,「乾」为喜;「使遄有喜」是说前往得到阳爻相应而生喜。「坤」为「疾」这一象久已失传,所以旧注大多讲得不妥当。《小象》说:损其疾,亦可喜也。疾病既已减损,自然可喜。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艮为龟,汉书食货志注苏林曰「两贝为朋,朋值二百一十六,元龟十朋」。艮为朋友,坤数十,故曰十朋之龟。言阳在上五得承之,若大宝之益也。阴顺阳,故曰弗克违。五卦位最尊尊,故曰元吉。艮龟象失传,侯果谓内柔外刚龟之象,岂知艮即为龟。象曰:六五元吉,自上佑也。
六五爻辞:有人赠他价值十朋的大龟,无法推辞,大吉。「艮」有「龟」的象。《汉书·食货志》注引苏林说「两贝为一朋,一朋值二百一十六钱,元龟值十朋」。「艮」为朋友,「坤」之数为十,所以说「十朋之龟」。这是说上九之阳在上,六五得以承奉它,如同得到重宝的增益。阴顺从阳,所以说「弗克违」(无法违逆)。五是全卦最尊之位,所以说「元吉」。「艮」为龟这一象失传已久,侯果只好说内柔外刚是龟的样子,他哪里知道「艮」本身就是龟。《小象》说:六五元吉,自上佑也。
益卦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贞我悔彼,以彼之阳,下来益我,故曰益也。归藏曰诚,说文「诚,和也」。书召诰「其丕能诚于小民」,注亦训诚为和。风雷同声相应,和之至也。是周易以阳爻上下言,故曰益;归藏合上下卦言,曰诚也。利有攸往,谓五,五既中且正,传所谓中正有庆也。利涉大川谓初,坤大川,震为舟,初阳遇阴而通,故曰利涉,传所谓术道乃行也。
《益》卦辞:利于有所前往,利于渡涉大川。按贞悔之例,内卦是我、外卦是彼;此卦是把彼方上体的一个阳爻下来增益我方,所以叫「益」。《归藏》此卦名「諴」,《说文解字》说「諴,和也」;《尚书·召诰》「其丕能諴于小民」,注也把「諴」训为和。上「巽」为风、下「震」为雷,风雷同声相应,是和之至。可见《周易》从阳爻的上下移动着眼,所以叫「益」;《归藏》从上下两卦相和着眼,所以叫「諴」。「利有攸往」指九五,九五既居中又得正,《彖传》所谓「中正有庆」。「利涉大川」指初九:「坤」为大川,「震」为舟,初九之阳前遇阴爻而通行,所以说「利涉」,《彖传》所谓「木道乃行」。
象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动而巽,曰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坤为民,震为乐,故曰民说。坤为广,故曰无疆。否四来居下卦之下,故曰自上下下。震为玄黄,故曰大光。
《彖传》说:《益》卦减损上体增益下体,百姓喜悦无边;从上位屈居下位,它的道广大光明。「利有攸往」,因为九五中正而有福庆;「利涉大川」,是舟楫之道得以通行。《益》下动上巽,日进而无边际;天施气、地化生,它的增益没有一定的方所。凡是增益之道,都要随时势一同推移。「坤」为民,「震」为乐,所以说「民说」;「坤」为广大,所以说「无疆」。《益》由《否》来,《否》的九四下来居于下卦的最下,所以说「自上下下」。「震」为玄黄之色,所以说「大光」。
利有攸往,中正有庆,谓五。利涉大川,木道乃行,谓初。震为舟故曰木,古刳木为舟,故谓舟为木。涣曰乘木有功,中孚曰乘木舟虚,皆以木为舟。利涉大川,故曰木道乃行,言舟行水上,舟楫之利用溥也。此纯释利涉之义。坤为水,震为舟,故曰木曰行。程子不知本即为舟,改木为益,野文之害,至斯而极。
「利有攸往,中正有庆」指九五;「利涉大川,木道乃行」指初九。「震」为舟,所以称「木」——古人把整段木头挖空做船,因此把船叫作「木」。《涣》卦《彖传》说「乘木有功」,《中孚》说「乘木舟虚」,都是以「木」指舟。既然利涉大川,所以说「木道乃行」,是说舟行水上,舟楫之利普遍施用。这一句纯粹是解释「利涉」的意思。「坤」为水,「震」为舟,所以说「木」、说「行」。程颐不懂「木」本身就指舟,竟把「木道」改成「益道」,粗率妄改经文的害处,到这里算是登峰造极了。
阳自外来,故曰天施。震为生,坤为地,故曰地生。益者否之终、泰之始。太玄云「巳用则贱,当时则贵」,艮为时,与时偕行者,言时而当益,不能不益也。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喜则迁,有过则改。乾力善,坤为过,乾来初,得值得民,是迁善也;乾来初成震,坤象灭,是改过也,故学易之君子法之。
阳爻从外卦下来,所以说「天施」;「震」为生,「坤」为地,所以说「地生」。《益》是《否》的终点、《泰》的起点。扬雄《太玄》说「已经用过的就贱,正当其时的才贵」;「艮」为时,所谓「与时偕行」,是说时势该增益的时候,就不能不增益。《大象传》说:风雷交作,是《益》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见到善行就迁而从之,有了过失就立刻改正。「乾」为善,「坤」为过;「乾」阳下来居初位,既得其位又得民心,这就是「迁善」;「乾」阳来到初位而成「震」,原来的「坤」象随之消灭,这就是「改过」。所以学《易》的君子取法于此。
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元咎。虞翻云「大作谓耕播未来之利」。按虞书「平秩东作」,注「岁起于东,而始就耕,谓之东作」;禹贡「恒卫既从,大陆既作」,注「二水巳治,从其故道,大陆之地已可耕作」,是作即耕也。震为春,为耕,至春民尽耕,故曰大作。阳遇阴故利,乾元通,故元吉无咎。象曰: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震健而决躁,故左氏以为射,言其速也。厚,余也,行速故无余事。坤为事,言初虽在下,往利无阻,事无积滞,仍利涉大川之意也。
初九爻辞:利于大兴农事,大吉,没有过错。虞翻说「大作是指耕种播撒、谋取未来的收成」。按《尚书·尧典》「平秩东作」,注说「一年起于东方,从这时开始耕作,叫作东作」;《禹贡》「恒水、卫水已经顺流,大陆之泽已可耕作」,注说「这两条水已经治好,回到旧道,大陆一带的土地已经可以耕种」——可见「作」就是耕。「震」为春、为耕,到了春天百姓全都下田,所以说「大作」。初九之阳前遇阴爻所以有利,乾元之气贯通,所以大吉而无过错。《小象》说: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震」性刚健而决断躁进,所以《左传》占例以「震」为射,取其迅速。「厚」是多余;行动迅速,所以没有积压下来的余事。「坤」为事,是说初九虽居下位,前往顺利没有阻碍,事情不会积滞,仍是「利涉大川」的意思。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亨于帝吉。艮为龟为朋友,坤数十,故曰十朋之龟。二应在五,五又故以十朋之龟益二也。二得阳应,故曰弗克违。二当位,故永贞于二吉。震为帝,王谓五,震为祭祀,故曰享。王用享于帝吉者,言五应二,则二吉也。象曰:或益之,自外来也。外谓九五,恐人疑为初。
六二爻辞:有人赠他价值十朋的大龟,无法推辞,长久守正则吉;君王用它祭享上帝,吉。三至五互「艮」,「艮」为龟、为朋友,「坤」之数为十,所以说「十朋之龟」。六二上应九五,九五因此拿十朋之龟来增益六二。六二得到阳爻相应,所以说「弗克违」。六二以柔居柔当位,所以长守二位则吉。「震」为帝,「王」指九五;「震」又为祭祀,所以说「享」。「王用享于帝吉」,是说九五下应六二,六二便得吉。《小象》说:或益之,自外来也。「外」指九五——怕人误以为是初九,所以特地点明。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三居坤中,坤为凶,为事。益之用凶事,言上来益三,为五所阻,大畜初九所谓有厉也,故曰凶事。二三四阴爻皆承五,九云「中行无咎」,泰二云「得尚于中行」,中行谓五。有孚中行者,言三与二四,同孚于五也。震为言,故为告;为王故为圭。坤为众,故曰公,公共也。三震为诸侯,告公用圭者,言约同诸侯执圭,共往朝五也。圭者天子所锡子,今朝天子,故执以为信。
六三爻辞:增益他要用在凶险的事上,没有过错;心怀诚信行于中道,向王公禀告时手执玉圭。六三处在互「坤」之中,「坤」为凶、为事。「益之用凶事」,是说上九下来增益六三,却被九五挡住,就是《大畜》初九所说的「有厉」,所以叫「凶事」。二、三、四三个阴爻都上承九五:《夬》九五说「中行无咎」,《泰》九二说「得尚于中行」,「中行」都指五位。「有孚中行」,是说六三与六二、六四一同孚信于九五。「震」为言语,所以为「告」;「震」为王,所以为「圭」。「坤」为众,所以称「公」,「公」就是共同。六三处在「震」体,「震」为诸侯;「告公用圭」,是说约集诸侯手执玉圭,一同前往朝见九五。圭是天子所赐,如今去朝天子,所以执圭作为凭信。
旧解以凶事为凶丧,或为凶荒,则告之天子,告之友邦,而受其碑隧(左 )。告必将仪,或执壁,或用圭,如臧文仲以纪献工告曜(左上入左下米)于齐。岂知告公用圭,即申有孚中行之义,与上之凶事无涉,是皆以他经例易,不知易文上下旬不必相属也。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言阴遇阴,阳遇阳,近而不相得故凶,乃易理当然之事,故曰固有。
旧注把「凶事」讲成凶丧,或讲成凶年饥荒,于是说要禀告天子、通报友邦,接受人家的赙赠;禀告必带贽礼,或执玉璧,或用玉圭,比如《左传》所载臧文仲拿纪国的甗与玉磬到齐国去籴粮。他们不知道「告公用圭」正是申说「有孚中行」的意思,与上文的「凶事」并不相干。这都是拿别的经书的成例去比附《易》,不懂《易》的文句上下两句未必相连属。《小象》说:益用凶事,固有之也。是说阴遇阴、阳遇阳,位置相近却互不相得,所以凶——这是《易》理中本来如此的事,所以说「固有」。
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中行谓五,震为告,坤为臣,为众,从谓顺五。告公从者,言下三阴宜共同承五也。坤为国,震动,故曰迁国;艮止故曰依。左传隐六年「我周之东迁,晋郑焉依」,说文「依,椅也」。利用为依迁国者,言坤国播迁,至五艮而止,依以建国也。阴从阳故利,巽为利也。象曰:告公从,以益志也。坤为志,公从九五,阳益阴,故曰益志。自坤志象失传,遂令某爻变成坎,以求志象矣。
六四爻辞:行于中道,禀告王公而众人顺从,利于依托某处来迁徙国都。「中行」指九五;「震」为告;「坤」为臣、为众;「从」是顺从九五。「告公从」,是说下面三个阴爻应当共同承奉九五。「坤」为国,「震」主动,所以说「迁国」;三至五互「艮」,「艮」主止,所以说「依」。《左传》隐公六年说「我周王室东迁,是依靠晋、郑」,《说文解字》说「依,倚也」。「利用为依迁国」,是说「坤」所象的国邑迁徙流离,到了五位的「艮」才停下来,依托此处重新建国。阴顺从阳所以有利,上体「巽」又为利。《小象》说:告公从,以益志也。「坤」为志,王公顺从九五,是阳来增益阴,所以说「益志」。自从「坤」为「志」这个象失传,注家就只好让某一爻变出「坎」来求「志」象了。
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尔雅释言「惠,顺也」。坤为顺为心,有孚惠心,言五孚于下坤而顺我也。震为问,五震覆,故曰勿问。五位尊,故曰元吉。勿问元吉者,言五乘重阴而大吉也。乾为德,有孚惠我德,言下三阴皆承顺我而有军也。象曰:有孚惠心,勿问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坤为志,阳为大,阳五下乘重阴,故曰大得志。管子度地「天下之人皆归其德而惠其义」,注「惠,顺也」,正说此也。
九五爻辞:有诚信而顺从人心,不必占问也大吉;有诚信而顺从我的德行。《尔雅·释言》说「惠,顺也」。「坤」为顺、为心;「有孚惠心」,是说九五与下体的「坤」相孚而顺从于我。「震」为问,九五所处的上体是覆「震」,反过来便是不问,所以说「勿问」。五是尊位,所以说「元吉」。「勿问元吉」,是说九五下乘重重阴爻而大吉。「乾」为德;「有孚惠我德」,是说下面三个阴爻都承顺于我而相孚。《小象》说:有孚惠心,就不必再问了;顺从我的德行,是大大地实现了心志。「坤」为志,阳为大;九五之阳下乘重阴,所以说「大得志」。《管子·度地》说「天下之人都归附他的德、顺从他的义」,注说「惠,顺也」,正是此处的用法。
上九:莫益之,或系之,立心勿恒,凶。上与五为敌,故曰莫益,言益三也。上应在三,然上若益三,则为五所忌,而或系之。五艮体,艮为手为系也。坤为心,上应在坤,下虚,处巽上,风陨,进退不果,故曰立心勿恒,凶。恒九三云「不恒其德」,益上九与恒九三同为卖上,故亦曰勿恒,缘巽下挠,故义同也。
上九爻辞:没有人来增益他,倒有人来拴住他;立心不能恒久,凶。上九与九五同为阳爻,是敌对关系,所以说「莫益」——这里的「益」是指上九去增益六三。上九本应六三,但它若真去益三,就为九五所忌,于是「或系之」。九五在互「艮」之体,「艮」为手、为拴系。「坤」为心,上九所应的六三正在互「坤」之中;六三阴柔虚而不实,上九又居「巽」体之上,「巽」为风,有陨落之象,「巽」性又进退不果,所以说「立心勿恒,凶」。《恒》九三说「不恒其德」,《益》上九与《恒》九三同处「巽」体之上,所以也说「勿恒」——因为「巽」为下断而挠曲,取义相同。
象曰:莫益之,偏辞也;或系之,自外来也。恐其被系,戒以莫益,故曰偏辞。左传襄三年「君子谓奚举其偏而不尝」,注「偏,属也,犹私也」。外谓五,五为上敌。下系云「几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故上欲应三,五或系之。五在外,言系之者仍在外也。同人九三曰敌刚,中孚六三云得敌,子夏传「三与四为敌」,是阳遇阳,阴遇阴,愈近而愈不相得。旧解自虞翻以来,皆不知此为周易根本定例,故说或系之,皆不知系上九者为何爻,而无不误矣。
《小象》说:莫益之,偏辞也;或系之,自外来也。因为怕它被人拴住,所以用「莫益」来告诫,这就叫「偏辞」。《左传》襄公三年「君子说祁奚举荐自己的属官而不偏私」,注说「偏是属,犹如私」。「外」指九五,九五是上九的敌爻。《系辞下传》说「凡《易》之情,位置相近却互不相得就凶,或者互相加害」;所以上九想去应六三,九五就来拴住它。九五在上九之外,所以说拴住它的力量仍来自外面。《同人》九三说「敌刚」,《中孚》六三说「得敌」,《子夏传》说「三与四互为敌」——可见阳遇阳、阴遇阴,越靠近越互不相得。旧注自虞翻以来,都不知道这是《周易》的根本通例,所以讲「或系之」时,谁也说不出拴住上九的是哪一爻,因而没有不错的。
按否泰者,天道之自然,为运会所必有,故以次于上经十卦之后;损益者,人事之进退,为人为之所关,故以次于下经第十卦之后。十者数之终,终则变,变则否泰迭更,损益互见,此其义也。又损者泰之终,以见否泰虽属无道,而由否而奉,由泰而否,损之益之,推挽之权,则在人为,有定而无定也。此上下经天人之分,动静之别,非参育之圣人,固不能知其故也。故于上经之否泰,自为一卷;下经之损益,自为一卷,以见此四卦为全经之枢纽,与他卦绝不同也。
尚氏按语:《否》《泰》讲的是天道自然,是气运时会中必然要有的,所以排在上经第十卦之后;《损》《益》讲的是人事进退,与人的作为相关,所以排在下经第十卦之后。十是数的终点,到了终点就要变,一变则《否》《泰》交替更迭、《损》《益》互见,这就是它们的意义。再者《损》是《泰》的末尾,可见《否》《泰》虽属天道,但由《否》转《泰》、由《泰》转《否》,或损或益,那推挽转移的权柄却在人为,看似有定而实无定。这就是上经与下经天与人的分际、静与动的区别,不是能参赞天地化育的圣人,本来就无从知道其中的缘故。所以上经的《否》《泰》自成一卷,下经的《损》《益》自成一卷,用以显示这四卦是全经的枢纽,与其他各卦截然不同。
周易尚氏学卷十三 下经
夬卦
决(无左):扬子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王育云「夹即古文块(左王)字」。按礼内则「右佩块(左王)」,释文「本又作决」;诗小雅「决(左水)拾既饮」是也。而决(左无)决,故决(左无)与决(左王)同。说文「玉佩也」,广韵「合同似环而有缺」。决(左无)乾为玉为圜,兑上缺,俨然块(左王)形也。而决者绝也,左传晋献公赐太子申生块(左王),以示决绝。卦以五阳决一阴,故谓之决(左无)也。
《夬》卦辞:在王庭上公开宣扬,诚信地呼号而有危厉;从自己的城邑发出告诫,不利于兴兵打仗,利于有所前往。「夬」字,王育说「夬就是古文的『玦』字」。按《礼记·内则》「右边佩玦」,《经典释文》说「玦本又作决」;《诗·小雅·车攻》「决拾既佽」的「决」也是此字。「夬」与「决」相通,所以「夬」与「玦」同。《说文解字》说玦是玉佩,《广韵》说它形状像环而有缺口。《夬》卦下体「乾」为玉、为圆,上体「兑」正好上面缺一口,俨然就是玉玦的形状。而「决」又有断绝之义:《左传》记晋献公赐太子申生玉玦,就是用来表示决绝。本卦以五个阳爻决去一个阴爻,所以叫「夬」。
归藏以决(左无)为规,规圜也。决(左无)重乾,乾圜故为规;决(左王)亦圜,然上缺,是周易取象,与归藏同而更切也。乾为王,伏艮为庭,一阴履五阳之上,故曰扬于王庭。兑口为号,厉危。孚号有厉者,言阴虽孚于阳,为阳所说,然穷处于上,须危厉自警也。
《归藏》把《夬》叫作「规」,「规」就是圆。《夬》卦二至四、三至五都是「乾」,「乾」为圆,所以称「规」;玉玦也是圆的,只是上面有个缺口。可见《周易》的取象与《归藏》相同,而且更贴切。「乾」为王,上体「兑」所伏的「艮」为庭院,一个阴爻踩在五个阳爻之上,所以说「扬于王庭」。「兑」为口,所以为呼号;「厉」是危。「孚号有厉」,是说上六之阴虽与下面的阳相孚、为阳所悦,但它孤穷地处在最上,必须以危厉自警。
兑口故曰告,兑为斧钺,故曰戎。说文「戎兵也」,礼月令「以习王戎」,注「弓殳矛戈战」。伏艮为邑。告自邑,不利即戎者,言一阴危处于上,告诫国人,不可妄动也,皆指上六言也。利有攸往,谓五。决(左无)本阳息卦,五息而往则阴尽。决(左无)者决也,决者绝也,阳决阴也。
「兑」为口,所以说「告」;「兑」又为斧钺,所以说「戎」。《说文解字》说「戎,兵器也」,《礼记·月令》「以习五戎」,郑注列举为弓、殳、矛、戈、戟。上体「兑」所伏的「艮」为邑。「告自邑,不利即戎」,是说一个阴爻危险地处在最上,只能告诫国人不可轻举妄动——这几句都是就上六说的。「利有攸往」则指九五。《夬》本是阳气生长的消息卦,九五再往上生长,阴爻就消尽了。「夬」就是「决」,「决」就是断绝,指阳决去阴。
象曰:决(左无),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决而和。扬于王庭,柔乘五刚也。孚号有后,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也。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下健上说,说故和。其危乃光者,危谓阴退,阴退则阳长,阳长故光。所尚乃穷,申不利即戎之故也。阳长乃终,终谓阴尽也。
《彖传》说:「夬」就是决,是刚爻决去柔爻。下体刚健、上体和悦,决断而不失和顺。「扬于王庭」,是说一个柔爻凌驾在五个刚爻之上。「孚号有厉」,是说知危才能光大。「告自邑,不利即戎」,是说崇尚武力就走到绝路。「利有攸往」,是说刚爻生长到终点。下卦「乾」健、上卦「兑」悦,悦所以和。「其危乃光」,「危」指阴爻退去,阴退则阳长,阳长所以光明。「所尚乃穷」,是申说为什么不利于兴兵。「刚长乃终」,「终」是说阴爻消尽。
象曰:泽上于天,决(左无)。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禄谓恩泽,泽在天上无用,故君子思以下施。乾为富,故为德,德得同。苟子礼论篇「贵始得之本也」,注「得当为德」。居,积也。下乾,二至四,三至五,皆乾,乾多故曰居德。居德则忌者,言蓄积大多,多藏厚亡,为人所忌也。象辞每相反以取义,此亦其一也。
《大象传》说:泽水升到天上,是《夬》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要施散俸禄及于下民,而囤积德泽则可忌。「禄」就是恩泽;水泽积在天上无从取用,所以君子想着要往下施与。「乾」为富,因而为德,「德」与「得」同义。《荀子·礼论篇》「贵始,得之本也」,注说「得当作德」。「居」是积蓄。此卦下体是「乾」,二至四、三至五也都是「乾」,「乾」多所以说「居德」。「居德则忌」,是说蓄积太多,多藏必致厚亡,会招人忌恨。《大象》的辞往往从相反的一面取义,这也是一例。
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初震爻,震足故曰趾,震动故曰前趾。壮,伤也。阳遇阳得敌,故伤于前趾,故往不胜而有咎矣。趾荀作止,晁氏云「止古文」。按说文有止无趾,止即足之象形字,加足者非也。象曰:不胜而往,咎也。前有重阳,所遇皆敌,不胜必矣。明知不胜而往,宜其有咎。
初九爻辞:脚趾前端受伤,前往不能取胜,会有过错。初九是「震」的爻位,「震」为足,所以说「趾」;「震」主动,所以说「前趾」。「壮」是伤。阳爻前遇阳爻叫「得敌」,所以伤在前趾,因而前往不能取胜而有咎。「趾」字荀爽本作「止」,晁说之说「止是古文」。按《说文解字》只有「止」没有「趾」,「止」就是脚的象形字,后来加「足」旁是不对的。《小象》说:不胜而往,咎也。初九前面是重重阳爻,所遇的都是敌,必定不能取胜。明知不胜还要前往,有过错是应该的。
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乾为惕为言,故曰惕号,言有所警戒也。二应在五,五兑,兑为昧谷,故为莫为夜;兑为兵戎,故曰莫夜有戎,言有寇警也。然五不应二,故虽莫夜有戎,无忧也。乾为惕故为忧。旧解因不知勿恤之故何在,故用象皆误。岂知随象云「君子以晌晦人宴息」,晌晦即谓兑。然则兑为莫夜,易有明象,而兑五不应二,故虽有虚惊,实不足忧恐也。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乾为道,二中位。
九二爻辞:警惕地呼号,傍晚有兵戎之警,不必忧虑。「乾」为惕、为言,所以说「惕号」,是说有所戒备。九二上应九五,九五在「兑」体,「兑」当西方昧谷之位,所以为「莫」(暮)、为「夜」;「兑」又为兵戎,所以说「莫夜有戎」,是说有敌情警报。但九五与九二同为阳爻并不相应,所以虽有夜警,却不足忧。「乾」为惕,因而为忧。旧注因为不明白「勿恤」的缘故何在,用象都错了。他们不想想《随》卦《大象》说「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向晦」正指「兑」。可见「兑」为暮夜,《易》里本有明白的象;而五位之「兑」不与二相应,所以虽有一场虚惊,实在不值得忧恐。《小象》说:有戎勿恤,得中道也。「乾」为道,九二又居下卦中位。
九三:壮于顶,有凶。君子决决(左无)独行,遇雨,若儒,有愠,无咎。顾(左九)面颧也。三居下卦之上,故曰颁(左九);而四五皆阳,故伤及于颀(左九),伤颀(左九)故凶。乾为君子,承乘皆阳遇敌,故决决(左无)独行;而应在上,上兑为雨,故曰遇雨,曰若濡。濡,雨(下沾)湿也。乾为衣,衣濡故温,然究为正应,亦无咎也。象曰:君子决决(左无),终无咎也。决决(左无)独行状。三于四五虽遇敌,于卜独有应,故曰终无咎。终谓上。
九三爻辞:伤在颧骨上,有凶。君子决然独行,遇上大雨,浑身湿透,心中含怒,但没有过错。「頄」是面颊上的颧骨。九三居下卦之顶,所以称「頄」;而九四、九五都是阳爻,所以伤及颧骨,伤了颧骨所以凶。「乾」为君子;九三上承下乘的都是阳爻,处处遇敌,所以决然独行。它与上六是正应,上体「兑」为雨,所以说「遇雨」、说「若濡」——「濡」就是被雨水沾湿。「乾」为衣,衣裳被淋湿所以生愠怒;但上六毕竟是它的正应,所以终究没有过错。《小象》说:君子夬夬,终无咎也。「夬夬」是决然独行的样子。九三对九四、九五虽是遇敌,对上六却独有正应,所以说「终无咎」——「终」指上爻。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伏艮为肤,为尾,故为臀,臀尾闾也,艮伏故曰元肤。乾为行,承乘皆阳,失位,故其行次且。次且,马云「却行不前也」。兑为羊,玉篇「牵速也」,娠九三云「行未牵也」,亦以奉为速。次且行缓,速则无悔。牵羊悔亡者,言四宜随五,速进决阴,阴决则当位居五,故曰悔亡。旧说皆不知悔亡之故何在,则以牵字失诂也。
九四爻辞:臀部没有皮肉,行走踌躇不前;牵着羊走则悔恨消失,听到规劝的话却不相信。上体「兑」所伏的「艮」有「肤」的象、有「尾」的象,因而为「臀」——臀就是尾闾所在;「艮」是伏而不见的,所以说「无肤」。「乾」为行;九四上承下乘的都是阳爻,自身又以阳居阴失位,所以「其行次且」。「次且」,马融说是「退缩不前」。「兑」为羊;《玉篇》说「牵,速也」,《姤》九三《小象》说「行未牵也」,也是把「牵」训为速。「次且」是行动迟缓,快起来就没有悔。「牵羊悔亡」,是说九四应当跟随九五,迅速前进去决除上六之阴;阴一决去,九四进居五位就当位了,所以说「悔亡」。旧说都不明白「悔亡」的缘故何在,就是因为「牵」字的训释失传了。
兑为耳,故曰闻。乾为言为信,兑口亦为言。闻言不信者,兑言向外,与乾言相背,故不信也。兑耳象,鼎传云「翼而耳目聪明」,目谓上离,耳谓互兑也。象曰: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兑为耳,为黯昧,故曰不明。不明犹不审,俗所谓不清。虞氏以离目当之,非。
「兑」为耳,所以说「闻」。「乾」为言、为信,「兑」为口也为言。「闻言不信」,是说「兑」的言语朝外,与「乾」的言语相背,所以不相信。「兑」为耳是有据的:《鼎》卦《彖传》说「巽而耳目聪明」,「目」指上体的「离」,「耳」就指二至四互「兑」。《小象》说: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兑」为耳,又为暗昧,所以说「不明」。「不明」犹如不审,俗话说的听不清楚。虞翻拿「离」的目象来讲这一句,不对。
九五:觅陆决决(左无),中行无咎。盂喜云「觅陆兽名」,决(左无)有兑,兑为羊也,说文亦云「昆山羊细角」。诸家说此二字,人人异辞,独孟氏于象密合。凡五皆谓中行,又决决(左无)于羊行貌独切。郑虞等训克陆为草属,草焉有决决(左无)之象哉。象曰:中行无咎,中未光也。兑黯昧,故未光。
九五爻辞:苋陆之羊决然而行,行于中道没有过错。孟喜说「苋陆是兽名」——《夬》卦上体有「兑」,「兑」为羊;《说文解字》也说「莧,山羊,角细」。各家解释这两个字,人人说法不同,只有孟喜之说与卦象密合。凡是五位都叫「中行」;而「夬夬」二字用来形容羊的走相,也格外贴切。郑玄、虞翻等人把「苋陆」训为草类,草哪里有「夬夬」而行的样子呢。《小象》说:中行无咎,中未光也。「兑」主暗昧,所以说「未光」。
上六:无号,终有凶。一阴在上,为阳所推,不能久也。兑为口故曰号。无号终有凶者,言不必号号眺(左口),必消灭也。象曰: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不可长,言不能长久。
上六爻辞:不必呼号,终究有凶。一个阴爻孤悬在最上,被下面五阳推逼,不可能长久。「兑」为口,所以说「号」。「无号终有凶」,是说不必再号啕哭叫,它必然要被消灭。《小象》说: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不可长」,是说不能长久存在。
姤卦
垢(左女):女壮,勿用取女。归藏曰夜,古娶必以夜,故曰昏。后阴遇阳,即女遇男,亦婚垢(左女)也,是夜与垢(左女)义同也。女谓阴,虞翻云「壮伤也」,阴伤阳,柔消刚,故曰女壮。勿用取女,戒词也。
《姤》卦辞:女子太强壮,不要娶这样的女子。《归藏》此卦名「夜」——古时娶妻必在夜间,所以婚礼叫「昏」。而阴遇阳就是女遇男,也就是婚媾,可见「夜」与「姤」意义相通。「女」指阴爻。虞翻说「壮就是伤」,阴伤害阳、柔消蚀刚,所以说「女壮」。「勿用取女」是告诫之辞。
象曰:尼(左木),遇也,柔遇刚也。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垢(左女)之时义大矣哉。消息卦乾盈于巳,盈则必亏,故至午而一阴生于下,阴遇阳,故曰天地相遇。时当五月,万物洁齐,而巽为草木,为高,为长,故曰品物咸章。荀爽以南方夏位说品物咸章,于象亦切也。
《彖传》说:《姤》是相遇,柔遇上了刚。「勿用取女」,是说不可与她长久相处。天地阴阳相遇,万物就都彰显光华。刚爻遇上中正之位,教化就能通行天下。《姤》卦顺时取义之大啊。按十二消息卦,「乾」的纯阳盈满在巳月,盈满就必然亏损,所以到了午月一个阴爻从底下生出来;阴与阳相遇,所以说「天地相遇」。此时正当五月,万物洁净整齐,而上体「巽」为草木、为高、为长,所以说「品物咸章」。荀爽用南方夏位来解释「品物咸章」,就取象来说也很贴切。
五刚既中且正,教化天下,命令大行,如风之博遍。垢(左女)五月卦,故曰时。天地相遇,岁功方成,故曰时义大也。郑玄谓垢(左女)一女当五男,非礼之正,故谓之振;女壮以淫,故不可取。而朱子喜用其说,便谓女德不贞,于易理太不类也。
九五之刚既居中又得正,教化天下,命令通行无阻,就像风一样吹遍各处。《姤》是五月之卦,所以说「时」。天地相遇,一年的收成才得以完成,所以说「时义大也」。郑玄说《姤》是一个女子对付五个男子,不合礼的正道,所以叫作「姤」;又说女子强壮是因为淫佚,所以不可娶。朱熹喜欢采用他的说法,便讲成女德不贞。这与《易》理太不相类了。
象曰:天下有风,尼(左木)。后以施树四方。复冬至,垢(左女)夏至。易林复之履云「先王日至,不利出城」,又晋之解云「二至之戒,家无凶祸」。故复象云「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至日,王弼孔颖达皆谓二至。又汉书薛宣传「至日休吏」,由来已久,注「至日夏至冬至也」。盖古时视二至最重,自周讫南宋,可考见者,至日皆停止工作。乾为后,巽为命,伏坤为四方。后以施命浩四方者,言君以夏至之日,施命令止四方行旅也。后汉鲁恭传说此,最合古义,详焦氏易诂中。
《大象传》说:天下有风,是《姤》卦之象;君主由此发布命令,晓谕四方。《复》当冬至,《姤》当夏至。《焦氏易林·复之履》说「先王于至日,不利出城」,《晋之解》又说「谨守二至的禁忌,家中就没有凶祸」。所以《复》卦《大象》说「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这个「至日」,王弼、孔颖达都认为兼指冬至夏至。《汉书·薛宣传》有「至日休吏」,可见由来已久,注说「至日就是夏至、冬至」。大抵古时最看重二至,从周代直到南宋,凡可考见的,至日都停止工作。「乾」为后(君),「巽」为命,「巽」所伏的「坤」为四方。「后以施命诰四方」,是说君主在夏至这天颁布命令,禁止四方行旅。《后汉书·鲁恭传》讲这一条最合古义,详见拙著《焦氏易诂》。
初六:系于金尼(左木),贞吉,有攸往,见凶,赢豕孚摘(左足)躅。巽为绳,故曰系;巽木乾金,故曰金尼(左木)。马融云「尼(左木)在车下,所以止轮」,释文广雅云「止也」。说文作称(左木),云「络丝趺」。按今本说文,跌讹为称(左木),云「人木称(左木)声,读若尼(左木)」。
初六爻辞:拴在金属的柅上,占问得吉;如果有所前往,就会见凶;瘦弱的母猪必定躁动不安。此卦下「巽」上「乾」:「巽」为绳索,所以说「系」;「巽」又为木,「乾」为金,木器而饰以金,所以说「金柅」。至于「柅」是什么,马融说「柅装在车轮下面,是用来止住车轮的」,《经典释文》引《广雅》也把「柅」训为「止」。《说文解字》里这个字写作「檷」,解释为「络丝趺」,就是绕丝架子下面的底座。按今本《说文》把「趺」字讹成了「檷」,于是那条说解变成了「从木,檷声,读若柅」,文义反倒不可通了。
陶庐云「古从尔从尼(左木)之字,同音通用」。毛诗「饮饯于尔(左 )」,韩诗作坭;书「典祀勿,丰于呢」,释文引马云「考也,谓称庙也」。然则尼(左木)称(左木)古通用,后儒必谓尔(左木)是者非也。况马君训作止车木,可证古文原作尼(左木);若为尔(左木),马君能有异说哉。
陶方琦说「古时凡从『尔』得声与从『尼』得声的字,同音而可以通用」。例如《毛诗》「饮饯于祢」,《韩诗》就写作「坭」;《尚书·高宗肜日》「典祀无丰于昵」,《经典释文》引马融说「昵就是考,指父庙」——同一个字而两种写法并行。既然如此,「柅」与「檷」古时本可通用,后来的学者一定要断定只有写作「檷」才对,是不对的。何况马融把这个字训为止住车轮的木头,正可证明古本原来就作「柅」;假如原文作「檷」这个绕丝的架子,马融怎么会给出如此不同的一种解释呢。字形一经考定,下文「系于金柅」取「止住」之义才有着落。
按络丝者,络丝之器,王肃所谓尼(左木)织绩之器,妇人用者是也。趺者横木,安络器下,以防欹侧,在下似足,故谓之跌。唐阴宏道云「络器,关西谓之络垛,梁益谓之丝登,其下附(左木)即尼(左木)也」。按阴氏所谓附(左木),即说文之趺,故玉篇即作络丝附(左木)。陈寿棋云「附(左木)趺同字」。络,缚也,与系同义。
按所谓「络丝」,指的是绕丝的器具,也就是王肃所说「柅是纺织绩麻的器具,妇人所用」的那件东西。「趺」是一根横木,安在绕丝器的下面,用来防止它歪斜倾倒;因为在下面像脚,所以叫「趺」。唐人阴宏道说「绕丝的器具,关西一带叫作络垛,梁州益州一带叫作丝登,它下面的柎就是柅」。阴氏所说的「柎」,就是《说文》里的「趺」,所以《玉篇》径直写作「络丝柎」。陈寿祺说「柎与趺是同一个字」。「络」是缠缚的意思,与爻辞的「系」同义。
系于金尼者,言以丝缚于金尼(左木)之上,止而勿动,以喻阴不宜动而消阳,故下云往见凶,是其义也。贞吉者,卜问吉;往见凶者,进则凶也。巽为赢(下中羊)为豕,巽进退,故滴(左足)躅。羸,释文陆读为累,郑力追反,是仍读为累,与大壮同,累缠绕也,羸累累音同通用。巽为绳故为赢,巽伏故亦为豕。滴(左足)躅,动也。羸豕孚滴(左足)躅者,言豕虽拘赢,然滴(左足)躅前进,信其必然,不可忽也,喻阴虽微,后必长也。巽豕象失传,详焦氏易诂易象补遗。
「系于金柅」,是说用丝绳缚在金柅上,止住不让它动,用来比喻阴爻不该妄动去消蚀阳爻;所以下文说「有攸往,见凶」,就是这个意思。「贞吉」是卜问所得为吉;「往见凶」是前进就凶。「巽」为羸、为豕,「巽」性进退不定,所以有「蹢躅」(徘徊躁动)之象。「羸」字,《释文》说陆绩读为「累」,郑玄注音力追反,也仍是读作「累」,与《大壮》卦相同;「累」是缠绕,羸、累、纍三字音同通用。「巽」为绳,所以为「羸」(缠缚);「巽」为伏,所以也为「豕」。「蹢躅」是躁动。「羸豕孚蹢躅」,是说母猪虽被缚住,仍要蹢躅着往前拱,可以断定它必然如此,不可轻忽——比喻阴爻眼下虽微弱,日后必定生长起来。「巽」为豕这个象久已失传,详见拙著《焦氏易诂》《易象补遗》。
象曰:系于金尼(左木),柔道牵也。玉篇「牵速也」。下九三象释其行次且,曰行未牵也,是象传亦训牵为速。柔道牵者,言柔之为道,消阳甚速,故以金尼(左木)止之。诸家皆谓柔牵于二,失经旨。经旨恐阴进危阳,故止其动;象释为柔道牵,申系于金尼(左木)之故也。牵速之象取风疾,兼取巽绳。
《小象》说:系于金柅,柔道牵也。《玉篇》说「牵,速也」。下面九三的《小象》解释「其行次且」,说「行未牵也」,可见《象传》也把「牵」训为速。「柔道牵」,是说阴柔这条道消蚀阳气极快,所以要用金柅把它止住。各家都说是阴柔被九二牵住,失了经文本旨。经文的本旨是怕阴爻上进危害阳爻,所以止住它的动;《象传》解作「柔道牵」,正是申说为什么要「系于金柅」。「牵」有速义,取象于「巽」风的疾速,同时也兼取「巽」为绳。
九二:苞有鱼,无咎,不利实。苞今本作包,书禹贡「草木渐包」,释文「或作苞」,是包苞古通,故虞氏作苞,见释文。虞云「巽为白茅」,诗「白茅苞之」。巽为鱼,二据阴居中,故曰苞有鱼。巽为宾客,不利宾者,宾指上四阳,言初为二所据,四阳不能及初也。子夏传作庖,而荀爽则作胞,胞 通,是皆以庖厨为义,然卦元是象,故虞氏合也。象曰:苞有鱼,义不及宾也。二近,宾远,故义不及。
九二爻辞:包里有鱼,没有过错,不利于宾客。「苞」字今本作「包」;《尚书·禹贡》「草木渐包」,《释文》说「或作苞」,可见包、苞古时相通,所以虞翻本作「苞」,见于《释文》。虞翻说「巽为白茅」,《诗·召南·野有死麕》有「白茅包之」。「巽」为鱼,九二占据着初六之阴而居下卦中位,所以说「苞有鱼」。「巽」为宾客;「不利宾」,「宾」指上面四个阳爻,是说初六已被九二占据,其余四阳够不着初六。《子夏传》此字作「庖」,荀爽本作「胞」,「胞」与「庖」相通,他们都从庖厨取义;然而此卦本来就有鱼象,所以还是虞翻的讲法合于卦象。《小象》说:苞有鱼,义不及宾也。九二离初六近,其余宾客离得远,所以按理够不着。
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三居下卦之末,故亦曰臀。初阴爻,下烂,故曰无肤。乾为行,三得敌,故次且不前。然三当位,故虽危厉而无大咎也。旧解皆不知次且之故何在,而以复震为行为说,失之远矣。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牵也。行未牵,即行未速,次且者却行未前,故日未速。
九三爻辞:臀部没有皮肉,行走踌躇不前,有危厉,但没有大的过错。九三处在下卦的末端,所以也称「臀」。初爻是阴,下面断裂而虚,所以说「无肤」。「乾」为行;九三上下所遇都是阳爻,是「得敌」,所以踌躇不前。但九三以阳居阳当位,所以虽危厉而无大咎。旧注都不知道「次且」的缘由何在,却拿覆「震」为行来解说,差得太远了。《小象》说:其行次且,行未牵也。「行未牵」就是行走不快;「次且」是退缩不前,所以说不快。
九四:苞无鱼,起凶。四应初,疑于有鱼,岂知初已为二所据,实无鱼也。无鱼则勿动,动应初则为二三所害,故凶。起,作也。象曰:无鱼之凶,远民也。阴为民,言四距初远,故无鱼也。
九四爻辞:包里没有鱼,一动就凶。九四与初六相应,看似应该有鱼;殊不知初六早已被九二占据,实在没有鱼。既然无鱼就不该妄动,一动去应初六,便被九二、九三所害,所以凶。「起」是发动。《小象》说:无鱼之凶,远民也。阴爻为民,是说九四离初六太远,所以得不到鱼。
九五:以把苞瓜,含章,有陨自天。下巽为杞,上乾为圜,为瓜。孟子告于曰「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否(左木)卷(左木)」,说文「否(左木)?也」,「卷(左木)屈木盂也」。以杞苞瓜者,言以杞柳之器盛瓜也。乾为大明,故曰章;瓜为所苞,故曰含章。五承乘皆阳,行窒,故含章自守。五天位,巽为陨,有陨自天者,言不久明消至二,五与为应,有陨落之险也。知其险而预为之备,则得矣,此圣人防微虑远之意也。
九五爻辞:用杞柳的器具盛着瓜,含蓄着文采,有东西从天上陨落下来。下体「巽」为杞,上体「乾」为圆、为瓜。《孟子·告子》说「拿人性去做仁义,好比拿杞柳去做杯棬」,《说文解字》说「桮是器皿」、「棬是屈木做成的盂」。「以杞苞瓜」,是说用杞柳编的器皿盛瓜。「乾」为大明,所以说「章」;瓜被包裹在里面,所以说「含章」。九五上承下乘的都是阳爻,行路窒塞,所以只能含蓄文采、自守其位。五是天位,「巽」有「陨落」的象;「有陨自天」,是说不久阴气就要消长到二位,九五与二为应,会有陨落之险。知道有险而预先防备,就妥当了——这是圣人防微杜渐、虑事深远的用意。
自荀虞以来,皆不知左传有风陨象,因之清儒亦皆不知,于是虞氏令四陨初之说,沿袭至今,而经义全晦。复六五曰敦复无侮,待阳息至二,五有应而古;此则庐阳消至二,五应之而凶。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时也。巽为命,舍命谓任命也。志不舍命者,言知其后有陨落之险,不任命而预防之也。
自荀爽、虞翻以来,都不知道《左传》占例中「巽」风有陨落之象,因此清代学者也一概不知,于是虞翻那套「让九四陨落到初位」的说法沿袭至今,经义全被遮蔽。《复》卦六五说「敦复无悔」,那是等阳气生长到二位,六五有应而吉;这里则是阴气消长到二位,九五与之相应反而凶。《小象》说: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巽」为命,「舍命」就是听凭天命。「志不舍命」,是说九五明知日后有陨落之险,不肯听天由命,而预先加以防备。
上九:尼(左木)其角,吝,无咎。乾为首,上九居乾之上,角之象也,故曰垢(左女)其角,然亦无大咎也。象曰:尼(左木)其角,上穷吝也。处亢龙之位,故穷吝。
上九爻辞:相遇在犄角上,有吝惜,但没有过错。「乾」为首,上九居于「乾」体的最上,正是头顶生角的象,所以说「姤其角」;不过也没有大的灾祸。《小象》说:姤其角,上穷吝也。上九处在《乾》卦「亢龙有悔」那样的位置,所以既穷且吝。
萃卦
萃:王俊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苹聚也,坤为万物,聚于泽中,故曰萃。王谓五,艮为庙,假格通至也,巽为人。王假有庙,言王以至诚,格于宗庙而有事也。九五得位,故曰利见大人;二五应予,故曰亨利贞。兑为羊,巽为豕,坤为牛,皆大牲,有事于宗庙用之而吉也。利有攸往,谓二应五,五天位,故传曰顺天命。
《萃》卦辞:君王来到宗庙,利于见大人,亨通而利于守正,用牛羊大牲祭祀则吉,利于有所前往。「萃」是聚集。下体「坤」为万物,聚积在上体「兑」泽之中,所以叫「萃」。「王」指九五;三至五互「艮」,「艮」为宗庙;「假」与「格」相通,是「至」的意思;二至四互「巽」,「巽」为人。「王假有庙」,是说君王以至诚感格于宗庙而举行祭事。九五以阳居阳得位,所以说「利见大人」;六二与九五相应,所以说「亨利贞」。「兑」为羊,「巽」为豕,「坤」为牛,都是大牲口,用它们在宗庙行祭事就吉。「利有攸往」指六二上应九五;五是天位,所以《彖传》说「顺天命」。
象曰:萃,聚也,顺以说,刚中而应,故聚也。王假有庙,致孝享也;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五天位,巽为命,坤顺,顺天命,谓二顺五也。艮为观,坤为万物,天地万物,阴阳而已,有阴阳即有情咸,可见而知也。
《彖传》说:《萃》就是聚,下顺上悦,九五刚而居中又有正应,所以能聚。「王假有庙」,是尽孝道以祭享;「利见大人亨」,是以正道相聚;「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是顺从天命。观察万物聚集的道理,天地万物的实情就可以看见了。五是天位,互「巽」为命,下体「坤」为顺;所谓「顺天命」,是说六二顺承九五。互「艮」为观,「坤」为万物。天地万物不外乎阴阳,有阴阳就有情感交感,因而可以观察而知。
象曰: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戎兵也,月令「以习五戎」,注「五戎弓殳戈矛战也」。兑为斧钺,艮为刀兵,除治也。君子观于革象,因以治戎器而戒不虞。坤为乱,艮为止,止乱,故曰戒不虞,言防意外也。
《大象传》说:泽水漫上地面,是《萃》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要修治兵器,防备意外。「戎」就是兵器。《礼记·月令》「以习五戎」,注说「五戎是弓、殳、戈、矛、戟」。上体「兑」为斧钺,互「艮」为刀兵;「除」是修治。君子看到这个卦象,因而修治兵器以防不测。「坤」为乱,「艮」为止,止住祸乱,所以说「戒不虞」,就是防备意外。
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四有应,故曰有孚。乃初为二三所阻格,难于应四,故曰不终。乃乱乃苹,坤为乱,为聚,言乱萃于下也。四巽为号,艮手为握。若号者,言四召初与相上下也。四下来初,则初四相握手,下卦成震,震为笑,故曰一握为笑也。坤为忧,有应故勿忧。初之四得正,故往无咎。象曰:乃乱乃萃,其志乱也。坤为志为乱。
初六爻辞:有诚信却不能到底,于是纷乱、于是聚集;若是呼号,一握手就转为欢笑;不必忧虑,前往没有过错。初六与九四相应,所以说「有孚」。但初六被六二、六三挡住,难以上应九四,所以说「不终」。「乃乱乃萃」——「坤」为乱、又为聚,是说群阴纷乱地聚在下面。九四处在三至五互「巽」之中,「巽」为号;二至四互「艮」为手,所以为「握」。「若号」,是说九四招呼初六,要与它上下相应。九四下来到初位,初与四就握手了,下卦随之成「震」,「震」为笑,所以说「一握为笑」。「坤」为忧,因有正应所以不必忧。初六前往四位得其正,所以「往无咎」。《小象》说:乃乱乃萃,其志乱也。「坤」既为志,又为乱。
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仑(左 )。引进也,礼檀弓「兄弟之子犹子也,盖引而进之也」。引吉无咎者,言进应五则吉而无咎也。仑(左 )薄祭也。二孚五,五兑为享,而坤为吝啬,故曰孚乃利用仑(左 ),仑(左 )夏祭,互巽为夏也。象曰:引吉无咎,中未变也。进应五仍中位,故曰中未变。
六二爻辞:牵引而上则吉,没有过错,有诚信就利于举行禴祭。「引」是进。《礼记·檀弓》说「兄弟的儿子也和自己的儿子一样,那是牵引而进之」。「引吉无咎」,是说六二上进去应九五就吉而无咎。「禴」是简薄的祭祀。六二孚于九五,九五在「兑」体,「兑」为享;而「坤」性吝啬俭约,所以说「孚乃利用禴」。「禴」是夏祭,三至五互「巽」为夏。《小象》说:引吉无咎,中未变也。六二上进去应九五,五仍是中位,所以说「中未变」。
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三无应失位,而巽为嗟,故曰嗟如。巽为利,失位无应,故无所利。三前遇重阳,故往无咎;然上无应,故往小吝也。象曰:往无咎,上巽也。巽顺也,上巽言上顺四五,四五阳,故无咎。虞氏谓动之四故上卖,误之远矣。
六三爻辞:聚而复散、嗟叹连声,没有什么利益;前往没有过错,只有小的吝惜。六三与上六同为阴不相应,又以阴居阳失位;三至五互「巽」,「巽」为嗟叹,所以说「嗟如」。「巽」又为利;六三失位无应,所以「无攸利」。六三前面遇到九四、九五两个阳爻,阴遇阳则通,所以「往无咎」;但上六与它不相应,所以前往仍有小吝。《小象》说:往无咎,上巽也。「巽」是顺。「上巽」是说六三向上顺承九四、九五;四五都是阳爻,所以无咎。虞翻说要六三变动到四位才成上「巽」,错得太远了。
九四:大吉无咎。下乘三阴,故大吉;失位故无咎,无咎者仅免于咎也。象曰:大吉无咎,位不当也。系辞云「无咎者善补过者也」,故无咎非全美之辞。九五: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得位居中,故有位无咎。五孚于二,乃为四所阻,难于应二,故曰匪罕。然乾元永贞于五,居高临下,亦无悔也。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兑为黯昧,艮为光明,艮伏故志未光。巽为志。
九四爻辞:大吉,没有过错。九四下乘着三个阴爻,众阴归附,所以大吉;但它以阳居阴失位,所以只说「无咎」——「无咎」不过是勉强免于灾咎罢了。《小象》说:大吉无咎,位不当也。《系辞传》说「无咎,是善于补救过失」,可见「无咎」并不是十全十美的断语。九五爻辞:聚集而居有尊位,没有过错;未能相孚,长久守正,悔恨消失。九五得位而居中,所以说「有位无咎」。九五本与六二相孚,却被九四挡住,难以下应六二,所以说「匪孚」。但乾元之德长久守正于五位,居高临下,也就没有悔。《小象》说:萃有位,志未光也。「兑」为暗昧,「艮」为光明,此卦互「艮」是伏而不显的,所以说「志未光」;互「巽」又为志。
上六:咨涕夷(左水),无咎。兑为口,故咨,释文「齐咨嗟叹之辞」,郑同,马云「悲声怨声」。兑为泽,故涕夷(左水)。玉篇「目计出曰涕」,说文「演鼻液也」。上乘阳,三无应,故悲哀若是,然当位亦无大咎也。虞翻作齐资,云「齐持资膊也」,即持赙助丧也,非。象曰:齐咨涕夷(左水),未安上也。言不安于穷吝。
上六爻辞:嗟叹流涕、涕泗交下,没有过错。「兑」为口,所以有嗟叹之「咨」;《经典释文》说「齎咨是嗟叹之辞」,郑玄同;马融说是「悲声、怨声」。「兑」为泽,所以有「涕洟」。《玉篇》说「眼里流出的水叫涕」,《说文解字》说「洟是鼻涕」。上六下乘九五之阳,又与六三同性无应,所以悲哀到这个地步;不过它以阴居阴当位,也没有大的灾祸。虞翻本作「齐资」,说「齐是拿着,资是赙赠」,就是拿钱物帮人办丧事,这是不对的。《小象》说:齎咨涕洟,未安上也。是说它不安于穷蹙困吝的处境。
升卦
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阳遇阴则通,故名曰升。归藏曰称,牧誓「称而戈」,注「称举也」;又誉人曰称扬。升者升而上,举者亦扬之使上,故归藏曰称,周易曰升,其义并同。阳上升,故元亨,元谓乾元也。大人谓二,二为三所阻格,故不曰利见大人,而曰用见,言二宜升五也。
《升》卦辞:大为亨通,宜于进见大人,不必忧虑,向南进发则吉。阳爻前遇阴爻就通行无阻,所以卦名叫「升」。《归藏》此卦名「称」:《尚书·牧誓》「称尔戈」,注说「称是举起」;又称赞人叫「称扬」。「升」是往上升,「举」也是把东西扬起来使它上去,所以《归藏》叫「称」、《周易》叫「升」,意思是一样的。阳气上升,所以「元亨」,「元」指乾元。「大人」指九二;九二被同为阳爻的九三挡住,所以不说「利见大人」而说「用见」,是说九二应当上升到五位。
坤为忧为恤,二升五大人得位,故曰勿恤。震为南,为征,三临群阴,故南征吉。左传成十六年,晋筮遇复,曰南国戚(左足),以震为南;明夷九三曰南狩,亦以震为南。自震南象失传,清儒皆用虞氏法,以二升五互离为南。象曰:柔以时升,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南征吉,志行也。二升五,故有庆。坤为志,三临重坤,故曰志行。
「坤」为忧、为恤;九二升到五位,大人得位,所以说「勿恤」。「震」为南、为征;九三处在三至五互「震」之中,上临群阴,所以说「南征吉」。《左传》成公十六年记晋人筮得《复》卦,占辞说「南国蹙」,正是以「震」为南;《明夷》九三说「南狩」,也是以「震」为南。自从「震」为南这个象失传,清代学者一概沿用虞翻的办法,说九二升到五位后互体成「离」才为南。《彖传》说:柔顺者按时上升,下「巽」而上「顺」,九二刚而居中又有应,所以大为亨通。「用见大人,勿恤」,是有福庆;「南征吉」,是心志得行。九二升到五位,所以有福庆。「坤」为志,九三上临重重「坤」阴,所以说「志行」。
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巽为高为长,故为高大;坤为小为积。积小以高大者,言以坤阴柔顺之德,积累以成其高大也。象卦形也。初六:允升,大吉。允施氏作A,说文同,云「A 进也」。晋六三云「众A」,即众进也;兹曰A升,仍前进而升也。进遇阳,故大吉。
《大象传》说:地中生出树木,是《升》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要顺养德行,积累细小而成就高大。「巽」为高、为长,所以为「高大」;「坤」为小、为积聚。「积小以高大」,是说用「坤」那种阴柔顺承的德性,一点一点积累,从而成就它的高大。这里说的「象」,就是卦的形体。初六爻辞:诚信上升,大吉。「允」字施雠本作「㽙」,《说文解字》同,解为「㽙,进也」。《晋》六三说「众允」,就是众人齐进;这里说「允升」,仍是向前推进而上升。初六前进遇到九二之阳,所以大吉。
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上谓二三,九家谓上交,非。巽伏故为志。九二:孚乃利用尼(左木),无咎。二孚五,五坤为吝啬,故曰抡。仑(左示)夏日薄祭敢。兑为祭,巽为夏,故曰军乃利用抡,无咎矣。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升五故有喜。
《小象》说:允升大吉,上合志也。「上」指九二、九三,九家易说是与上位相交,不对。「巽」主伏藏,所以为「志」。九二爻辞:有诚信就利于举行禴祭,没有过错。九二上孚于六五,六五在「坤」体,「坤」性吝啬俭约,所以说「禴」。「禴」是夏日的简薄祭祀。「兑」为祭,「巽」为夏,所以说「孚乃利用禴,无咎」。《小象》说:九二之孚,有喜也。九二得以升到五位,所以有喜。
九三:升虚邑。马云虎丘也。按左传僖二十八年「晋侯登有莘之虚」,诗卫风「升彼虚矣」。虚者高丘,巽为高,故曰虚;坤为邑。升虚邑者,言升邑之高处也,正巽上象也,与同人九四之乘其庸,取象正同。荀爽作空虚解,后来诸家,以虚为坤象,多宗荀说,非。象曰:升虚邑,无所疑也。坤为迷为疑,阳遇阴,故无所疑。
九三爻辞:登上大丘上的城邑。马融说「虚就是大丘」。按《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晋侯登上有莘的故墟」,《诗·鄘风·定之方中》「升彼虚矣」。「虚」就是高丘;「巽」为高,所以为「虚」;「坤」为邑。「升虚邑」,是说登上城邑的高处,正是「巽」体在下而其象向上的意思,与《同人》九四「乘其墉」的取象完全相同。荀爽把「虚」解作空虚,后来各家以「虚」为「坤」的空虚之象,多半宗从荀说,其实不对。《小象》说:升虚邑,无所疑也。「坤」为迷、为疑;九三之阳前遇阴爻而通,所以没有疑虑。
六四:王用亨于歧山,吉,无咎。震为王,兑为亨。震为陵为皈,而形上歧,故曰歧山。王用亨于歧山者,言望二升五,四得承阳,阴顺阳,犹臣事君。望二升五,犹望工至歧山,而有所亨献也。象曰顺事,顺承也。二若不升五,四如何得承阳哉,故望之也。
六四爻辞:君王在岐山举行亨献之祭,吉,没有过错。互「震」为王,「兑」为亨献。「震」为丘陵、为山,而其形上部分歧,所以说「岐山」。「王用亨于岐山」,是说六四盼望九二上升到五位,自己就能承奉阳爻;阴顺从阳,如同臣子事奉君主。盼望九二升五,就好比盼望君王亲临岐山而有所亨献。《小象》说「顺事」,「顺」就是承奉。九二若不升到五位,六四哪里能承奉阳爻呢?所以才盼望它。
此正文王服事殷之本旨。乃后儒谓文王作爻辞,不合自称为王;若为殷王,又无至歧山之理,以爻辞为周公作。此无讼易辞皆由象生,故韩宣子不谓为易辞,而曰易象。即只以人事言,纣尚能国文王,何不可到歧山。且文王于此事数言之,服事忠诚,溢于言表,又岂必实有其事。乃谓王为文王,无理甚矣。李过西谷易说云「若以此王为文王,则王用三驱、王假有庙,亦文王耶」,驳旧说至详尽。象曰:王用亨于歧山,顺事也。坤为顺,言二升五,四得承阳,故曰顺事。
这正是文王服事殷商的本意。后来的学者却说:文王作爻辞,不该自称为「王」;若说是殷王,又没有到岐山的道理——于是断定爻辞是周公所作。其实且不论《易》辞都是由卦象生出来的(所以韩宣子在鲁国见到的不叫「易辞」而叫「易象」),单从人事上说,纣王尚且能囚禁文王,文王为什么不能到岐山?何况文王对这件事再三言及,服事殷室的忠诚溢于言表,又何必一定实有其事。硬把这个「王」说成文王,太没有道理了。李过《西溪易说》说「若把这个王当作文王,那么『王用三驱』『王假有庙』也都是文王吗」,驳斥旧说最为详尽。《小象》说: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坤」为顺,是说九二升到五位,六四得以承奉阳爻,所以说「顺事」。
六五:贞吉,升阶。贞吉,卜问吉也。坤为土为重,故有阶级之象。升阶言二升五也。五阳,故象曰大得志。象曰:贞吉升阶,大得志也。坤为志,阳升五,故大得志。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坤为晦冥为夜,故曰冥升;得阳应,故曰利于不息之贞,与利永贞同偕。盖上六为同性之四五所格,不能应三,故有此象。象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坤消故不富。
六五爻辞:占问得吉,登上台阶。「贞吉」就是卜问所得为吉。「坤」为土、为重叠,所以有台阶层级的象。「升阶」是说九二上升到五位。五位得阳,所以《小象》说「大得志」。《小象》说:贞吉升阶,大得志也。「坤」为志,阳爻升到五位,所以大得其志。上六爻辞:在昏暗中上升,利于不停息地守正。「坤」为晦冥、为夜,所以说「冥升」;上六下得九三之阳相应,所以说「利于不息之贞」,与「利永贞」同一意思。大概上六被同为阴性的六四、六五阻隔,不能顺利应三,所以才有这样的辞象。《小象》说:冥升在上,消不富也。「坤」主消减,所以说「不富」。
困卦
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二五刚得中,处险能说,故亨。贞,占也。二五为大人,故贞大人吉也。兑口为言,三至上正反兑,所向不同,故有言不信。此其义始见于《左传》。《左传》昭五年明夷之谦曰:于人为言,败言为谗。谓谦上震为人为言,下艮为反震,故曰败言。是以正反震为谗。《易林》承其义,于讼之困云:心与言反。正释此语也。坤之离云:齐鲁争言。离二至五正反兑,故曰争言,争言即不信。离二至五,与困三至上同也。旧解皆误,详《焦氏易诂》。
《困》卦:亨通;占问,有德位的「大人」吉利,不会有过错;虽然开口说话,却不被人相信。九二、九五都以阳刚居于上下卦的中位,下卦坎是险陷、上卦兑是和悦,身陷险境仍能和悦自处,所以说「亨」。「贞」在这里是占问的意思。二、五两爻正是「大人」之位,所以说占问则大人吉利。兑为口,口能出言,所以兑有「言」象;本卦自三爻到上爻,是一个正兑叠着一个倒兑,两张口朝向相反,各执一词,所以说「有言不信」。这一取象之例最早见于《左传》:昭公五年记「明夷之谦」,说「于人为言,败言为谗」——谦卦上体震为人、为言,下体艮正是震的倒象,所以称「败言」,可见正震与倒震相叠便是谗言。《焦氏易林》承袭此义:讼之困说「心与言反」,正是解释「有言不信」这句;坤之离说「齐鲁争言」,是因为离卦二爻至五爻也是正兑与倒兑相叠,所以说「争言」,争言就是彼此不信。离卦二至五的结构,与困卦三至上完全相同。旧注对此都讲错了,详见尚氏《焦氏易诂》。
象曰:困,刚B也,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坎刚B,三至上刚B,阳陷阴中故困。因而不失其所亨,唯君子能之。君子即大人,若小人即不堪矣。兑为口,三至上正反兑,故曰尚口。尚口乃穷者,言徒尚口说,必有相反而不信者,故穷也。象曰: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水在泽下,则泽竭矣,故曰无水。巽为命,而兑为反巽,为毁折,故曰致命。坎为志,二人于渊不出,故曰遂志。学易之君子以之。
《彖传》说:《困》是阳刚被阴柔掩蔽,处在险陷中却仍能和悦,身陷困境而不失其亨通之道,这只有君子才做得到吧。「贞大人吉」,是因为二、五阳刚居中。「有言不信」,是说一味崇尚口舌反而走投无路。下卦坎是一阳被两阴所掩,三爻至上爻也是阳被阴掩,阳陷在阴中,所以叫「困」。身陷困境而不失亨通,唯有君子能够如此;这里的「君子」就是卦辞所说的「大人」,若是小人便承受不住了。兑为口,三爻到上爻是正兑与倒兑相叠,两口相向,所以说「尚口」。「尚口乃穷」是说:只知逞口舌之能,必定招来相反的议论而不被采信,所以走到穷途。《大象传》说:泽中没有水,这就是《困》;君子由此领悟,要能舍弃性命去成全志向。水本该蓄在泽中,如今漏在泽下,泽就干涸了,所以说「无水」。巽为命,兑是巽的倒象,又有毁折之义,所以说「致命」,即舍命。坎为志,坎中之阳深入渊底而不出来,所以说「遂志」,志向坚守到底。学《易》的君子取法于此。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凶。初在下,故曰臀,与决(左无)九四同。株木谓坎。言初欲应四,坎陷为阻,故困于株木。株乾也,《韩非子》守株待兔,而坎为栋,故为株木。坎为幽,坎陷为谷,初在下,故人于幽谷。离伏故不觌。三岁言其久。盖初失位,处坎下,故其象如此。茹敦和以坎为三岁,王昭素谓初至三三爻为三岁,以坎上六证之,茹说是也。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离伏坎夜,故幽不明。
初六爻辞:臀部被困在枯树桩上,落进幽深的山谷,三年都见不着人,凶险。初爻居全卦最下方,所以取「臀」象,与《夬》卦九四取臀象同例。「株木」指下卦坎。初六本想上应九四,但坎有险陷阻隔,所以说「困于株木」。「株」就是树桩,《韩非子》里有守株待兔的故事;坎又有「栋」象,木质坚干,所以坎可以为株木。坎为幽暗,坎的险陷又为深谷,初爻在下,所以说「入于幽谷」。离为目、为见,此卦离象潜伏不现,所以「不觌」,看不见人。「三岁」是形容时间之久。大抵初六以阴居阳而失位,又处在坎险之下,所以爻象如此。茹敦和以坎为三岁,王昭素则说初爻至三爻共三爻故为三岁;拿坎卦上六的爻辞来印证,茹氏之说是对的。《小象传》说:落入幽谷,是因为幽暗不明。离象潜伏,坎又为夜,所以幽暗不明。
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亨祀,征凶,无咎。坎为酒食,需九五需于酒食是也。二居坎中,故困于酒食。巽为绳为级,坎为赤,巽在二前,故日朱龙(左言)方来,言将膺锡命也。《博雅》绂绶也。朱级贵人所服,以祭宗庙者,故用以亨祀则利也。然五不应故征凶,得中亦无咎。象曰:困于酒食,中有庆也。居阴中,故有庆。
九二爻辞:为酒食所困,红色的蔽膝正要送来,宜于用它举行祭祀;出行有凶险,但不会有过错。坎为酒食,《需》卦九五说「需于酒食」就是这个象。九二正处在坎体之中,所以说「困于酒食」。巽为绳、为组绶,坎为赤色,巽体又在九二之前,所以说红色的绂正要送来,意思是将要蒙受君王的册命。《博雅》说:「绂」就是绶带。朱色绶带是贵人所穿戴、用来祭祀宗庙的礼服,所以拿它去举行祭祀就有利。然而九五与九二同为阳爻而不相应,所以出行有凶险;但九二居中,所以也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为酒食所困,居中而有喜庆。九二处在初六、六三两阴之间而得中位,所以有喜庆。
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巽为石,坎为蒺藜。三前临巽,故困于石;下据坎,故据于蒺藜。石坚刚不可人,蒺藜刺人,不可践也。巽为人,坎为宫,故人于其官。巽为齐,妻者齐也,故巽为妻。巽为伏,又上无应,故人宫而不见妻也。象而如是,凶可知也。巽石象,宋邵雍用之,后儒怪骇。岂知《焦氏易林》同人之小畜云:戴石上山,步跌不前。小畜小巽为石,下乾为山为首,石在首上,故曰戴石。余证尚多,详《焦氏易诂》卷一。
六三爻辞:被巨石所困,又踩在蒺藜上,回到自己的屋里,却见不到妻子,凶险。巽为石,坎为蒺藜。六三前面紧临巽体,所以「困于石」;下面又踩着坎体,所以「据于蒺藜」。石头坚硬,人进不去;蒺藜带刺扎人,不能踩上去。巽为入,坎为宫室,所以说「入于其宫」。巽古音通「齐」,而「妻」就是与夫齐等的意思,所以巽又有「妻」象。巽还有潜伏之义,加上六三与上六同为阴爻而没有正应,所以进了家门却见不着妻子。爻象既然如此,凶险是可以想见的。巽为石这一逸象,宋代邵雍曾经用过,后来的儒者大惊小怪,殊不知《焦氏易林》同人之小畜说「戴石上山,步跌不前」——小畜的小巽正是石,下体乾为山、为首,石在头顶上,所以说「戴石」。这类旁证还很多,详见《焦氏易诂》卷一。
象曰: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详也。《释文》云:蒺藜茨草。虞翻谓为木名似非。《释估》茨蒺藜。注:布地蔓生,有子,三角刺人。《诗·庸(右邑)风》墙有茨。传:茨蒺藜。孔疏:蒺有刺,不可践者是也。惟不可践,故以喻乘刚,若为木则不合矣。《正义》作藜,然《尔雅》及《毛诗》传皆作藜,藜藜通用。阮校必谓藜是,似亦无确证,详善也。
《小象传》说:踩在蒺藜上,是因为六三凌驾在九二阳刚之上;进了家门见不到妻子,是不祥之兆。陆德明《经典释文》说:蒺藜是一种茨草。虞翻认为它是木名,看来不对。《尔雅·释草》说「茨」就是蒺藜,注文讲它匍匐地面蔓生,结的果实有三个角,会扎人。《诗经·鄘风》有「墙有茨」之句,毛传解「茨」为蒺藜,孔颖达疏说蒺藜有刺,踩不得,正合此爻。正因为踩不得,才用来比喻六三凌乘阳刚的危险;若把它当作树木,就讲不通了。《周易正义》写作「藜」,而《尔雅》和《毛诗》传也都写作「藜」,两个字形通用。阮元《校勘记》一定要说作「藜」才对,似乎也没有确凿证据,尚待详考。
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来应初为二所阻,故曰徐徐。二坎为车,离色黄外坚,故曰金车。困于金车,申来徐徐之故也。仍阴于险,不得应初也。然与初为正应,初吝终合,故曰有终。象曰:来徐徐,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坎为志,志在下,言应初。
九四爻辞:迟迟缓缓地前来,被青铜装饰的车子所困,有些吝惜,但终能有好结果。九四下来应合初六,却被九二阻隔,所以说「徐徐」。九二居坎体,坎为车,所以有车象;离色黄而外壳坚硬,故取「金」义,合起来叫「金车」。「困于金车」正是申说「来徐徐」的缘故——九四仍陷在险阻里,不能与初六相应。然而九四与初六阴阳相当,本是正应,起初虽有吝惜阻隔,最终必能会合,所以说「有终」。《小象传》说:迟迟前来,是心志系于下方;虽然九四以阳居阴位不当,却有相应的伙伴。坎为志,「志在下」是说心志在于应合初六。
九五:劓月(右 ),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艮伏鼻不见,故曰劓。兑折震足象毁,故曰别。坎为赤,巽为绂,故曰赤绂。乃二爻坎为不应,故困于赤绂。上遇阴利往,故有说。兑为食,故利用祭祀。象曰:劓月(右 ),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坎为志,二无应,故志未得。坎五曰受福,兹与之同,传所谓祭则受福也。
九五爻辞:受了劓刑与刖刑,被红色的蔽膝所困,慢慢地才有转机,宜于举行祭祀。艮为鼻,此卦艮象潜伏,鼻子不见了,所以说「劓」(割鼻)。兑有毁折之义,震为足,兑折震则足象被毁,所以说「刖」(断足)。坎为赤,巽为绂,所以说「赤绂」。但九二同为阳爻,与九五不相应,所以「困于赤绂」。九五向上遇到上六之阴,阳遇阴则通,利于前往,所以「乃徐有说」,慢慢有了解脱。兑为口、为食,所以宜于举行祭祀。《小象传》说:受劓刖之刑,是心志尚未实现;慢慢有转机,是因为九五居中而正直;宜于祭祀,是能承受福佑。坎为志,九二不与它相应,所以心志未得。坎体的第五爻辞有「受福」之语,这里与它同例,正是《系辞》所说祭祀则蒙受福佑。
上六:困于葛C?(3田上草),于D E?,曰动悔有悔,征吉。巽为葛C,三至上正反巽,而三不应上,故困于葛C。D E?,危险不安之貌。上乘刚,元应,故有是象。兑为口,曰者自警也。言处此D E?之境,时时以动海有悔自警。动海者言动而应三,三不应故侮。有悔者言下乘阳又有悔也。征吉谓三,言三往四,上得阳应而吉也。此二句向天的解,姑测其义如是。象曰:用于葛C?,未当也;动悔有悔,吉行也。未当者,言上不宜乘阳也。吉行者,三之四上得阳应,故吉也。
上六爻辞:被葛藟藤蔓缠困,处在危殆不安之中,说「一动就要悔,果然有悔」,前行则吉。巽为葛藟,本卦三爻至上爻是正巽与倒巽相叠,藤蔓交错,而六三又不与上六相应,所以「困于葛藟」。「臲卼」是危险不安的样子。上六凌乘九五之阳,又没有相应之爻,所以有这样的象。兑为口,「曰」是自我警诫之辞,是说身处这种危殆之境,要时时用「一动就有悔」来警惕自己。「动悔」是说一动就得去应六三,而六三不应,所以生悔;「有悔」是说上六在下凌乘九五之阳,本身又有悔。「征吉」指的是六三,是说六三前往四位,上六便得到阳爻相应而吉。这两句旧来没有恰当的解释,姑且推测其义如此。《小象传》说:被葛藟所困,是处位不当;一动就悔而果然有悔,前行则吉。「未当」是说上六不宜凌乘阳刚。「吉行」是说六三移到四位,上六就得到阳爻相应,所以吉。
井卦
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讫至亦未橘(左丝)句井,羸其瓶,凶。水在泽下,泽竭故困。水在泽中,汲之不穷,故兑为并。《易林》复之旅云:井沸釜鸣。以旅互兑为井。郑玄以巽木为桔槔,汲水以取并象,格槔焉有在井下者乎。
《井》卦:改换城邑而不改换水井,井水不减也不增,往来的人都到井边汲水。汲绳几乎放到井底,还没能把瓶提上来,井壁又挂住了瓶,凶险。水漏在泽下,泽就枯竭,那是《困》卦;水蓄在泽中,汲取不尽,所以兑有「井」这一逸象。《焦氏易林》复之旅说「井沸釜鸣」,就是拿旅卦的互体兑当作井。郑玄却用巽木当作桔槔,靠汲水的器具来取井象——桔槔哪有安在井底下的道理呢。
兑为井,坤为邑,泰初往坤中,故改邑。二至四仍兑,与泰体同,故不改井。不改故无丧得。初至四正反兑,故曰往来井井。《易林》益之萃云:往来井井。即以苹三至上正反兑,为往来井井。荀云:讫竟也。讫至者,言更(左丝)系至并底而尽也。谲(左丝)绠也。亦未谲(左丝)者,言巽绳在下,尚未谲(左丝)瓶使上也。
兑为井,坤为邑。《井》由《泰》卦而来,泰卦初九往居坤体之中,所以说「改邑」;而二爻至四爻仍是兑,与泰卦的体势相同,所以说「不改井」。井既不改,也就无所谓丧失与获得。初爻至四爻是正兑与倒兑相叠,一往一来,所以说「往来井井」。《焦氏易林》益之萃说「往来井井」,正是用萃卦三爻至上爻的正反兑来取「往来井井」之象。荀爽说:「讫」就是尽。「讫至」是说汲绳一直放到井底放尽了。「繘」就是汲水的绳子,「亦未繘」是说巽的绳子还在下面,尚未把瓶提上来。
其以讫为几,渭瓶几至井口而覆者非也。经明曰未谲(左丝),若至井口,则已谲(左丝)矣。中爻离为瓶,正当毁折之地,而巽为绳,故曰羸。羸累通。井羸其瓶者,言瓶为井辟(下瓦)所拘羸钩挂也。瓶既为井所挂碍,非覆即破,故凶。
有人把「讫」读作「几」,说瓶几乎到了井口才倾覆,这是不对的。经文分明说「未繘」,如果已到井口,那就是已经提上来了。中间互体的离为瓶,正处在兑金毁折的位置上,而巽为绳,所以说「羸」。「羸」与「累」相通。「井羸其瓶」是说瓶被井壁的砖甃拘缠钩挂住了。瓶既被井壁挂碍,不是倾覆就是打破,所以凶险。
扬子云《酒箴》云:子犹瓶矣,居井之湄,不得左右,牵于缠征,一旦F?碍,为裳所车(右3田)。注:F?县也。G?并以砖为秋(下瓦)也。车(右3田)系也。言瓶县为井砖所挂碍,而瓶受系也。是扬子读并羸其瓶,井不属上读。后荀爽袭子云,亦以井属下读。其以谲(左丝)井为名者,则下文之羸其瓶,莫详其故矣,非也。
扬雄《酒箴》说:你就像那水瓶,摆在井边上,左右动弹不得,被绳索牵系着,一旦悬挂磕碰,就被井甃拽住。注文说:悬就是挂;井是用砖砌成甃的;拽就是牵系。意思是瓶悬着被井砖钩住,因而受牵累。可见扬雄是把「井羸其瓶」连读,「井」字不属上句。后来荀爽沿袭扬雄,也把「井」字属下句读。至于那些把「繘井」当作一个词的人,下文「羸其瓶」的缘由就说不清楚了,所以不对。
赢,《易林》家人之颐云:长股赢户。长股即箫(左虫)蛸。赢户者,言以比丝缠绕于户上也,是以赢为累。故荀训为拘赢,虞释为钧赢。他若陆绩、蜀才作累,王肃作缥,王肃作缧,其字虽异,其音皆同,其义如一。
说到「赢」字,《焦氏易林》家人之颐说「长股赢户」。「长股」就是蟏蛸,即长脚蜘蛛;「赢户」是说它用丝缠绕在门户上,可见「赢」正是缠累之义。所以荀爽把它训为拘缠,虞翻解作钩绕。其他如陆绩本、蜀才本作「累」,王肃本作「缥」,又作「缧」,字形虽然不同,读音全都相同,含义完全一致。
象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改己不改井,乃以刚中也。讫王亦未谲(左丝),来有功也。井羸其瓶,是以凶也。句依荀读,故汲古阁所刊李氏《集解》,及雅丽堂刊本,皆井字属下。坎在上故曰上水。巽人也,巽乎水而上水,言以瓶人水,汲水使上也。水所以养人,取之不竭,故养而不穷。二五皆刚,故不改。未谲(左丝)故无功。井拘累其瓶使水覆,故凶。
《彖传》说:由巽入于水中而把水提上来,这就是《井》。井水养人而不穷尽。改换城邑却不改换水井,是因为二、五阳刚居中。汲绳放尽却还没提上瓶来,是还没有成功;井壁挂住了瓶,所以凶险。这里的断句依荀爽读法,所以汲古阁刊刻的李鼎祚《周易集解》以及雅丽堂刊本,都把「井」字属下句。坎在上卦,所以说「上水」。巽为入,「巽乎水而上水」是说把瓶放进水里,汲水使它上来。水是用来养人的,取之不竭,所以说养而不穷。九二、九五都是阳刚居中,所以说「不改」。没能把瓶提上来,所以没有成功。井壁拘住瓶而使水倾覆,所以凶险。
讫至亦未箫(左虫),荀注云汽竟也。谲(左丝)所以出水通井,今居初未得应五,故未谲(左丝)也,不与井连文。井羸其瓶,荀注云:井谓二,瓶谓初,初欲应五,为二所拘羸。以井属下读,与扬子同,故从之。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坎为众为民为劳卦,故曰劳民。《释诂》相导也。兑为言,故曰劝相,言以言语劝导,使有所勉也。
关于「讫至亦未繘」一句,荀爽注说:「汔」就是尽。「繘」是用来出水通井的,如今初爻还没能上应九五,所以说「未繘」,这一句不与「井」字连读。至于「井羸其瓶」,荀爽注说:「井」指九二,「瓶」指初六,初六想上应九五,被九二拘缠住了。他把「井」字属下句读,与扬雄相同,所以采用他的说法。《大象传》说:木上有水,这就是《井》;君子由此领悟要慰劳百姓、劝勉他们互助。坎为众、为民,又是劳卦,所以说「劳民」。《尔雅·释诂》说:「相」就是引导。兑为言,所以说「劝相」,意思是用言语劝导,使百姓有所勉励。
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初在井下,故曰泥。兑口为食,兑覆故不食。并原以汲水,今无水而泥,其为旧井无疑也。禽获也,无水故无所得,其以禽鸟为诂者非。又按旧井者废井也,兑为井,兑覆为巽,故井废。象曰: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舍,弃也。
初六爻辞:井底尽是淤泥,不能饮用;这口废弃的旧井一无所获。初六在井的最下面,所以说「泥」。兑为口,口能进食,故兑为食;此处兑体倾覆,所以「不食」。井本来是用来汲水的,如今无水而只有淤泥,那它是口旧井无疑了。「禽」是擒获所得的意思,井里没有水所以一无所获;那些把「禽」解作禽鸟的说法不对。另按「旧井」就是废井,兑为井,兑倒过来成巽,井象已毁,所以是废井。《小象传》说:井底淤泥不能食用,是因为它处在最下位;旧井一无所获,是时势已把它废弃。「舍」就是抛弃。
九二:井编鲋,雍(下瓦)敝漏。二后兑体之下,故曰并谷。巽为鱼,故曰鲋,《子夏传》虾H?也。伏震为射,虾G?穴居水际,故曰并谷射鲋。伏震为雍(下瓦),巽下缺,雍(下瓦)无当,故敝漏。夫井内之穴,井矢所能加,雍(下瓦)漏则水泄,而失其用。以二前遇阳,应亦阳,故动静皆不适也。象曰:井谷射鳅??,无与也。言五元应与。
九二爻辞:井壁旁穴射到小鱼,汲水的瓮又破又漏。九二在兑体之下,所以说「井谷」。巽为鱼,所以说「鲋」,《子夏传》认为是虾蟆。伏震有射象,虾蟆之类穴居在水边,所以说「井谷射鲋」。伏震又为瓮,巽的下爻虚缺,瓮底不实,所以破漏。井里的旁穴,本不是射矢所能及;瓮一漏,水就泄光,失去了汲水的用处。因为九二前面遇上九三之阳,所应的九五又是阳,阳遇阳则窒塞,所以动也好静也好都不合适。《小象传》说:井谷射鲋,是没有相应的伙伴——就是说九五并不与它相应。
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三应在上,上居坎水上,故曰井渫。《汉书·王莽传》溃(左示)毛(左目)不渫。注:渫彻也,通出。扬子《方言》渫歇也。兹曰井渫,谓井水浑蜀沉歇而清彻也。初为促则上为渫,正上居坎水上之象也。
九三爻辞:井已淘洗干净却没人来饮,使我心中恻然;这井是可以汲用的,只要君王明察,大家都能蒙受它的福泽。九三所应的是上六,上六居于坎水之上,所以说「井渫」。《汉书·王莽传》有「不渫」之文,注说「渫」是通彻、通出。扬雄《方言》说「渫」是止歇。这里说「井渫」,是指井水的浑浊已经沉淀止歇而变得清澈。初六是淤泥,上六便是澄清,正是上六居于坎水之上的象。
夫水洁(左无)宜食矣,乃竟不食者,以五亦阳为阻三不得应上也。兑为食,为使也。坎为心为忧。为我心恻者,言三被阻,不能汲上,使我心优也。然三与上究为正应,上水既渫而清,三仅可汲,五岂能终阻之。王谓五,五坎为隐伏,故不明。然王终有明时,王明则三上汲引,养而不穷,天下普受其福矣。
水既已洁净就该可以饮用了,竟然没人来饮,是因为九五也是阳爻,横亘中间成为阻隔,使九三不能上应上六。兑为食、为使,坎为心、为忧。「为我心恻」是说九三被阻,不能把上面的清水汲引上来,使我心里忧伤。然而九三与上六终究是正应,上面的井水既已澄清,九三是可以汲取的,九五岂能永远阻隔它。「王」指九五,九五在坎体,坎为隐伏,所以说「不明」;但君王终有明察的时候。君王一旦明察,九三与上六就能汲引相通,养人而不穷尽,天下人都普遍蒙受它的福泽了。
凡爻有正应者,初虽有阻,终必相合。同人九五曰:先号眺(左口)而后笑,大师克相遇。言五克去三四之阻,终能遇二也。渐九五曰: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盲五终能胜三,与二相合也。兹害三者五,五君位尊,三不敢言克言胜,只冀王明而已。王明则三上终相遇也。
凡是爻位有正应的,起初纵然有阻隔,最终必定会合。《同人》九五说「先号啕而后笑,大师克相遇」,是说九五攻克了三、四两爻的阻隔,终能与六二相遇;《渐》卦九五说「终莫之胜,吉」,《小象传》说「得所愿也」,是说九五终究能胜过九三,与六二相合。这里阻害九三的是九五,九五居君位而尊贵,九三不敢说「克」、说「胜」,只能期望君王明察罢了;君王明察,九三与上六终能相遇。
文王服事忠诚,情见乎辞,因五为阻,故呼王明。旧解不知不食之故,在五敌为阻,又不知王明并受其福,即言三上终能应与,特以五而变其辞耳,故无一得解者。象曰: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不食之故,其咎在五,故曰求王明。
文王事奉殷商忠诚谨慎,这份心情流露在爻辞里,因为造成阻隔的是九五之君,所以只呼吁「王明」。旧注不明白井水澄清而无人饮用的缘故在于九五同为阳爻构成敌阻,又不懂得「王明,并受其福」正是说九三与上六终能相应,只因对方是君位才换了个说法,所以没有一家讲得通。《小象传》说:井已淘净却无人饮用,行路之人为之恻然;祈求君王明察,是为了承受福泽。井水不被饮用的缘故,过错在九五,所以说「求王明」。
六四:井患,无咎。以瓦甓砌井曰秋(下瓦)。兑为井,六四居兑上,则井将修成,故无咎。象日:井秋(下瓦)无咎,修井也。秋(下瓦)修也。九五:井冽寒泉,句食。冽甘也。坎为寒为泉,泉既甘冽,故可食。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五虽无应,然位正中,故可食。
六四爻辞:用砖石修砌井壁,不会有过错。用瓦甓砌井叫作「甃」。兑为井,六四居于兑体之上,那么井就快修成了,所以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修砌井壁没有过错,是在修治水井。「甃」就是修治。九五爻辞:井水清冽甘甜,可以饮用。「冽」就是甘美。坎为寒、为泉,泉水既甘甜又清冽,所以可以饮用。《小象传》说:甘寒之泉可供饮用,是因为九五居中得正。九五虽然没有相应之爻,但位置端正居中,所以可以饮用。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收成也,幕盖也,覆也。坎为隐伏,故为盖覆。六居坎上故勿幕,言井既成,以出水为功,不宜盖覆也。三得阳应,故有孚而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成即收也。
上六爻辞:井已修成,不要盖上井口,心怀诚信,大为吉利。「收」是完成,「幕」是覆盖。坎为隐伏,所以有盖覆之象;上六居于坎体之上,已出乎覆盖之外,所以说「勿幕」。意思是井既已修成,就以出水养人为功用,不该再盖起来。上六与九三阴阳相应而得阳爻之应,所以有诚信而吉。《小象传》说:大吉在上位,是大功告成。「成」就是「收」。
革卦
息长也,言更代用事也。但兑离皆阴卦,易之道阴遇阳,阳遇阴方志得。若阴遇阴,阳遇阳,则为敌矣。中孕六三曰得敌,艮彖曰敌应,是也。故其志不相得。巽为志,二至上正反巽,故不相得。己中央土,仁义礼智信,信亦隶中央,故曰己日乃孚。革而信之,信故无悔。四时相代实相革,期无或爽,信也。汤武革命,天人皆应,亦信也。不信则不能革,故时之所关甚大,此其义也。
底本讲完《井》卦上六便径接此处,《革》卦卦辞「己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与《彖传》「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一节经文全部脱去,仅存尚秉和释《彖》的注文,今依底本实收,不据通行本代补。「息」是生长,是说水火交替当令、彼此取代。但兑与离都是阴卦,《易》的通例是阴遇阳、阳遇阴才能各遂其志;若阴遇阴、阳遇阳,就成了敌对。《中孚》六三说「得敌」,《艮》卦《彖传》说「敌应」,正是这个意思。所以《彖传》说二女同居而「其志不相得」。巽为志,本卦二爻至上爻是正巽与倒巽相叠,方向相背,所以心志不相合。天干「己」属中央土,五常之中仁、义、礼、智、信,「信」也隶属中央,所以卦辞说「己日乃孚」——到了己日才有诚信。变革而使人相信,有信所以没有悔恨。四季更迭其实就是彼此变革,从不失期,这就是信;商汤、周武的革命,上天与人心都响应,这也是信。没有诚信就不能变革,所以「时」在这里关系极大,这就是《革》卦的义理所在。
象曰: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历者日月星辰之所历,识其处以定四时。《书》所谓敬授民时,《大戴记》之《夏小正》,《小戴记》之《月令》皆历也。卦上兑为月,下离为日,乾为寒,离为暑,兑雨巽风皆备,故君子法之,以治历明时。
《大象传》说:泽中有火,这就是《革》;君子由此领悟要修治历法、明辨时令。所谓「历」,就是日月星辰所经行的轨迹,记下它们的位置来确定四季。《尚书·尧典》说的「敬授民时」,《大戴礼记》里的《夏小正》、《小戴礼记》里的《月令》,都属于历法。本卦上体兑为月,下体离为日;乾为寒,离为暑;兑为雨,巽为风——日月、寒暑、风雨全都具备,所以君子取法于它,用来修治历法、辨明时令。
初九:巩用黄牛之革。离外则故曰巩,巩固也。离为牛,《左传》曰纯离为牛。离六二云黄离,故曰黄牛。乃虞翻则谓离无牛象,乾宝谓离父本坤,故曰黄牛,皆非也。离外坚为甲故为革,革皮去毛者也。固莫团于牛革,言初当勿用之时,不可妄动,宜固守也。牛革所以喻其固也。象曰: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初潜龙勿用,故不可以有为。又上无应,即不信也,不信即不可革。
初九爻辞:用黄牛皮牢牢捆缚。离卦外爻刚实,所以说「巩」,「巩」就是坚固。离为牛,《左传》的占例说纯离之卦为牛;离卦六二爻辞说「黄离」,所以合称「黄牛」。虞翻却说离没有牛象,干宝说离的父卦本是坤,因此才有黄牛,两说都不对。离的外爻坚硬如甲壳,所以有「革」象,「革」就是去掉毛的兽皮。天下没有比牛皮更牢固的了,是说初九正当不该有所作为的时候,不可轻举妄动,应当坚守;用牛皮来比喻它的牢固。《小象传》说:用黄牛皮捆缚,是不可以有所作为。初爻如同乾卦初九「潜龙勿用」,所以不可以有所作为;何况上面没有相应之爻,那就是没有诚信,没有诚信便不能变革。
六二:己日乃革之,征吉,无咎。二离主爻,离贞己,故曰己。二有应,故曰己日乃革。二遇阳,故拉吉而无咎也。按二为日中,王弼以过往诂己日,故决知其非是。象日:已日乃革之,行有嘉也。乾为嘉,行有嘉,谓二征则遇阳,遇阳故人。
六二爻辞:到了己日才施行变革,前往吉利,不会有过错。六二是离卦的主爻,离在纳甲之法中贞于天干「己」,所以说「己」。六二与九五相应,所以说「己日乃革」。六二前行遇到阳爻,阴遇阳则通,所以吉利而不会有过错。按六二居下卦中位,正当日中之位,王弼却把「己日」解作已经过去的日子,据此就可以断定他讲错了。《小象传》说:己日才施行变革,前往会有嘉美。乾为嘉,「行有嘉」是说六二前往就遇到阳爻,遇阳则彼此相通。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三临重阳,阳遇阳则窒,故征凶。卜问厉也。然三应在上,上兑为言,而兑为毁折,故曰革言。就即也,遇也。革言三就有孚者,言三虽得敌,不能应上,若上六即三,则甚顺利而有孚也。
九三爻辞:前往有凶险,占问有危厉;变革之议三度前来相就,心怀诚信。九三上面紧临九四、九五两个阳爻,阳遇阳则窒塞,所以前往有凶险。「贞厉」是说占问的结果是危厉。然而九三所应的是上六,上体兑为言,而兑又有毁折之义,毁旧更新即是革,所以说「革言」。「就」是靠近、遇合的意思。「革言三就有孚」是说:九三虽然遇上阳爻成为敌对而不能上应,但如果上六下来就近九三,就非常顺利而有诚信了。
兑为言,乾亦为言,言多故曰三就。又三在三爻,损六三云三人行,需上六云三人来,皆以在三交,取数于三。三就者三遇也,谓革言来之多也。有孚者上孚于三也。易理失传,旧解于征凶之故,莫有明者。岂知征凶贞厉,谓阳遇阳;下二句谓上应三,义不相属也。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之往也。又何之者,言上六即三,不必他往也。盖革言日至则孚者众,而事已审,革之而已,勿再犹豫不定也。
兑为言,乾也为言,言的象重叠繁多,所以说「三就」。再者九三本身居第三爻,《损》卦六三说「三人行」,《需》卦上六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都因为爻在第三位而取数于三。「三就」就是三度遇合,形容变革之议接连而来。「有孚」是说上六对九三怀有诚信。《易》理久已失传,旧注对「征凶」的缘故没有一家讲明白;哪里知道「征凶贞厉」是就阳遇阳成敌而言,下面两句则是就上六来应九三而言,两层意思本不相连属。《小象传》说:变革之议三度来就,还要往哪里去呢。「之」就是往。「又何之」是说上六就近来合九三,不必再往别处。大凡变革之议天天到来,赞同的人就多,事情也已审察清楚,动手变革就是了,不要再犹豫不决。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四失位,宜有悔,无应予则无孚。然九四居乾之中,乾为信,故无悔而有孚。巽为命,四至上巽覆,是改命也。《易林》人畜之决(左无)也:太子扶苏,出于远郊,佞幸成邪,改命生忧。即以决(左无)上兑为改命本此也。改命则革也。盖初以时未至而固守,二孚于天时,三孚于人事,至四遂实行改革矣。乾四云或跃在渊,与此理同也。自覆象失传,旧解皆以四变阴成既济为改命。既济者终正,何吉之有哉,非也。
九四爻辞:悔恨消失,心怀诚信,改易天命则吉。九四以阳居阴位而失位,本该有悔;又没有相应之爻,本该没有诚信。然而九四居于三、四、五所成的乾体之中,乾为信,所以悔恨消失而有诚信。巽为命,四爻至上爻是倒巽,巽体既已倾覆,正是「改命」之象。《焦氏易林》大畜之夬说「太子扶苏,出于远郊,佞幸成邪,改命生忧」,就是拿夬卦上体兑当作倒巽而取「改命」之象,本源正在此处。改命也就是变革。大抵初九因时机未到而固守,六二应于天时,九三应于人事,到了九四便实际动手改革了;乾卦九四说「或跃在渊」,道理与此相同。自从「覆象」这一取象法失传,旧注都把九四变为阴爻成《既济》当作「改命」;可是既济是万事已定各得其正,那还有什么「吉」可言呢,所以不对。
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巽为志,改命则实行革命,故曰伸志,言得行其志也,志行故吉。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乾为大人为虎。大人虎变者,喻大人履九五之尊,威德诞敷,崇高巍焕,改易旧观,故曰虎变。下有应,故未占而有孚也。乾虎象失传,后惟茹敦和、俞樾知之。虞翻以坤为虎,宋衷以兑为虎,皆非。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五应二,二离为文,故其文炳。
《小象传》说:改易天命之所以吉,是心志得以伸展。巽为志,改命就是实际推行革命,所以说「伸志」,意思是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志向得行,所以吉利。九五爻辞:大人如猛虎般焕然一变,不必占问就已有诚信。乾为大人,乾又为虎——这个虎象是《说卦》所没有、尚氏从《焦氏易林》中钩沉出来的汉代逸象。「大人虎变」比喻大人登上九五的尊位,威望德泽广布,崇高辉煌,把旧局面彻底改换,所以说「虎变」。下面六二与它相应,所以不必占问就已有诚信。乾为虎这一象久已失传,后来只有茹敦和、俞樾懂得。虞翻以坤为虎,宋衷以兑为虎,都不对。《小象传》说:大人虎变,是他的文采光明显耀。九五应六二,六二在离体,离为文采,所以文采炳耀。
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伏艮为君子,为豹。君子豹变者,谓革命后住命之动,皆得封拜而有茅土,尊显富贵,易世成名,故曰豹变。阴称小人,民为面,艮伏故革面。小人革面者,谓革命之后,除旧布新,小民皆改易其视向也。面向也,《史记·项羽本纪》马童面之,是也。上六当位,不宜动宜静,故征凶居吉。艮面象,《易林》遁之蒙云:云过吾面。以蒙坎为云,艮为面。虞氏谓面指四,非。象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下应三,离为文。面向也,故曰顺以从君,言下顺乾也。
上六爻辞:君子如豹一般焕然一变,小人也改换了面目朝向;前往有凶险,安居守正则吉。本卦潜伏的艮为君子、为豹。「君子豹变」是说革命成功之后,追随任事的人都得到封赏而有了封地,尊贵显赫、富贵荣华,改朝换代而成就名位,所以说「豹变」。阴爻称小人,艮为面,此处艮象潜伏,所以说「革面」。「小人革面」是说革命之后除旧布新,小百姓都改换了他们所朝向的对象。「面」就是朝向,《史记·项羽本纪》里吕马童转脸对着项羽,用的正是这个义项。上六以阴居阴,本自当位,不宜妄动而宜安静,所以前往则凶、安居则吉。艮为面这一逸象,见于《焦氏易林》遁之蒙「云过吾面」,是拿蒙卦的坎为云、艮为面。虞翻说「面」指九四,不对。《小象传》说:君子豹变,是他的文采斐然;小人革面,是顺服而追随君上。上六下应九三,九三在离体,离为文;「面」是朝向,所以说顺服而追随君上,意思是在下者顺从乾阳。
鼎卦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鼎偏倚则势危,故贵正,不正则束(左食)覆。鼎敛实于内,故贵凝,不凝则实漫矣,故君子取之,以正位凝命。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震为趾,震伏巽陨,故曰颠趾。巽为臭腐,故曰否,否恶也污也。初在下卑污之地,出之四则各当位而利矣。四,兑为妾,四来初是得妾也。初之四体震,震为子,是得妾兼得子也,故利出也。
底本讲完《革》卦上六便径接《鼎》卦《大象》,中间脱去《鼎》卦卦辞「元吉,亨」与《彖传》「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一节经文连同注文,仅存《大象》以下,今依底本实收,不据通行本代补。《大象传》说:木上有火,这就是《鼎》;君子由此领悟要端正位分、凝聚使命。鼎一旦偏斜,形势就危险,所以贵在端正,不正就会把鼎里的食物倾覆出来。鼎把食物收敛在里面,所以贵在凝聚,不凝聚食物就漫溢出来。所以君子取法于它,端正自己的位分,凝聚所受的使命。初六爻辞:鼎足朝上翻倒,正好倒出鼎里的污秽;娶了妾又因她生了儿子,不会有过错。震为足趾,此处震象潜伏而巽有陨落之义,所以说「颠趾」。巽为臭腐,所以说「否」,「否」就是恶浊污秽。初六处在最下的卑污之地,把它移到四位,初、四便各得其正位而有利了。第四爻兑为妾,四爻下来到初位就是「得妾」;初爻上去到四位就构成震体,震为子,这是既得妾又得子,所以说倒出污秽有利。
象曰:鼎颠趾,未体也;利出否,以从贵也。停逆也,初阴顺阳,故曰未悖。初承阳应四,故曰从贵。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乾为实,仇匹也,指五。五乘阳势逆,不能即二,故曰有疾。豫六五乘刚曰贞疾,兹与之同。我谓二,二为三四所隔,既不能即五;五因乘刚有疾,亦不能即二。然我与我仇,究为正应,始虽阻,终必合也,故结之曰吉。象曰终无尤,即谓二五终合也。
《小象传》说:鼎足翻倒,还不算违背常理;倒出污秽,是为了追随尊贵者。「悖」就是违逆,初六以阴顺承阳爻,所以说「未悖」。初六上承阳爻又与九四相应,所以说「从贵」。九二爻辞:鼎中盛满食物,我的对手有病,不能靠近我,吉利。乾为实,「仇」是匹配、对手,这里指六五。六五以阴凌乘九四之阳,其势逆而不顺,不能来就九二,所以说「有疾」;《豫》卦六五乘刚而说「贞疾」,与这里同例。「我」指九二,九二被三、四两爻隔开,既不能去就六五;六五因乘刚有病,也不能来就九二。然而「我」与「我仇」终究是正应,起初虽有阻隔,最终必定会合,所以结语说「吉」。《小象传》说「终无尤」,正是说二、五最终会合。
象曰: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之往也。二前临重阳,行不利,故慎所之。二五终合,故终无尤。按此爻旧解,鲜有当者,一仇字失诂。虞翻谓二据四妇,四为仇;朱子以仇为初。阳遇阳为敌之义,自汉失传,故慎所之三字,皆莫知所谓。清儒以汉为步趋,汉儒误遂无不误矣。
《小象传》说:鼎中有食物,要谨慎自己前往的方向;我的对手有病,最终不会有过失。「之」就是往。九二前面紧接九三、九四两个阳爻,前行不利,所以要谨慎前往的方向。二、五终究会合,所以最终没有过失。按此爻的旧注很少有讲对的,症结全在「仇」字失去了正确训释:虞翻说九二占据九四这个「妇」,因而以四为仇;朱熹则把「仇」当作初六。阳遇阳即成敌对这一义例,自汉代以后就失传了,所以「慎所之」三个字人人都不知所云。清代学者把汉儒当作亦步亦趋的榜样,汉儒一错,后人就没有不错的了。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三至五兑为耳,巽陨落,故曰耳革。行,道也。《易林》复之中孚云:鼎炀其耳,热不可举,大路壅塞,旅人心苦。以行为道路。盖三承乘皆阳,阳遇阳故其行塞。上离为雉,兑为膏,雉膏在上,乃上不应三,故雉膏不食。
九三爻辞:鼎耳脱落变形,行进受阻,肥美的野鸡肉吃不上;等到降雨,亏缺与悔恨都会消解,最终吉利。三爻至五爻互体为兑,兑为耳,而巽有陨落之义,所以说「耳革」,即鼎耳掉了。「行」在这里是道路的意思。《焦氏易林》复之中孚说「鼎炀其耳,热不可举,大路壅塞,旅人心苦」,正是把「行」当作道路。大抵九三上承九四、下乘九二都是阳爻,阳遇阳则窒塞,所以道路阻塞。上体离为雉,兑为膏脂,肥美的雉肉在上面,可是上九同为阳爻并不与九三相应,所以吃不到雉膏。
兑为雨,为昧,故曰亏悔,亏悔不明也。吴先生云悔晦也。按《易林》复之云:阴雾作匿,不见白日。不见白日,亏也。《于虚赋》日月蔽亏,江淹诗金峰各亏日,是也。阴雾作匿晦也,吴读与《易林》同也。终吉者,初之四则三临重阴,阳得阴则通,故吉。象曰:鼎耳革阅失其义也。义宜也。鼎之用全在耳,今耳革失其用,故曰失义。
兑为雨,又为昏昧,所以说「亏悔」,「亏悔」就是昏暗不明。吴汝纶先生说「悔」当读作「晦」。按《焦氏易林》复卦之辞说「阴雾作匿,不见白日」——见不到白日就是「亏」,司马相如《子虚赋》说「日月蔽亏」,江淹诗说「金峰各亏日」,都是此义;「阴雾作匿」就是「晦」。可见吴氏的读法与《易林》相合。说「终吉」,是因为初六移到四位,九三上面便临着两个阴爻,阳得阴则通畅,所以吉利。《小象传》说:鼎耳脱落,是失去了它应有的功用。「义」就是「宜」。鼎的功用全在两耳,如今耳掉了,鼎就没法使用,所以说「失义」。
九四:鼎折足,覆公棘,其刑剧,凶。震为足,三至五兑,兑二折震,震象毁,故曰鼎折足。粪为束(左食),马云键也,郑云菜也。乃三至五巽覆,四为诸候、三公之位,故曰覆公束(左食)。
九四爻辞:鼎足折断,王公的鼎食倾倒出来,要受重刑,凶险。震为足,三爻至五爻互体为兑,兑的阴爻折断了震,震象被毁,所以说「鼎折足」。巽为「餗」,即鼎中所盛之食;马融说是肉羹,郑玄说是菜蔬。三爻至五爻是倒巽,巽体倾覆,而第四爻正是诸侯、三公的位置,所以说「覆公餗」。
刑屋(右 )王弼作形渥。古青同通用,《管子·心术下》云:意然后刑,刑然后思。注:意感其事,然后呈形。是刑形古通用,兹从各家。京云刑在页(左九)为屋(右 )。《汉书·叙传》:底剧鼎臣。师古注剧(左屋)厚刑。又《周礼·秋官·司氏》:邦若屋诛。郑注云:屋当读为其刑剧之束(左食)。剧(左屋)诛谓不于市也。盖四不当位,故象凶,如是卖束(左食)之象。
「刑剭」,王弼本写作「形渥」。古时「刑」「形」二字通用,《管子·心术下》说「意然后刑,刑然后思」,注文讲心有所感,然后才呈现形迹,可见「刑」「形」古时通用,这里依从诸家读作「刑」。京房说:刑加在头上叫作「剭」。《汉书·叙传》有「底剭鼎臣」之语,颜师古注说「剭」是重刑。又《周礼·秋官》司烜氏说「邦若屋诛」,郑玄注说「屋」当读作「其刑剭」的「剭」,「剭诛」是指不在市朝公开行刑,而在屋内处死。大抵九四以阳居阴位而不当位,所以爻象凶险,正是这样一副鼎覆食翻的样子。
按《易林》未济之无妄云:求糜耕田。以无妄互巽为糜。而马氏训束(左食)为健,与《易林》同,键即糜也。郑氏训为菜,按《韩奕》之诗曰:其敕(上草)维何,维荀及蒲。疏引易曰鼎折足,覆公敕(上草)。是束(左食)与敕(上草)通用,而郑训与诗合,盖皆巽象,可从。
按《焦氏易林》未济之无妄说「求糜耕田」,是拿无妄卦的互体巽当作糜粥。而马融把「餗」训为「键」,与《易林》相合,「键」也就是糜粥一类。郑玄把它训为菜蔬,按《诗经·大雅·韩奕》说「其蔌维何,维笋及蒲」,孔颖达疏引《易》「鼎折足,覆公蔌」,可见「餗」与「蔌」通用,而郑玄的训释正与《诗》相合。这两说其实都取巽象,都可以采信。
九家云:三公调阴阳,犹鼎之凋五味,足折束(左食)覆,犹三公不胜其任,而覆天子之美,故受此重辜也。王弼以形渥为沾儒,程子谓为汗涩,岂知《下系》云:德薄而位尊,鲜不及矣。谓及于刑辟也,即读为刑剧(左屋)也。工程所释,皆望文生义,非也。象日:覆公像信如何也。乾为信,信如何者,言行为如此,信仰失也。
《九家易》说:三公调和阴阳,就像鼎调和五味;鼎足折断、鼎食倾覆,就像三公不能胜任职守,倾覆了天子的美政,所以要承受这样的重罪。王弼把「形渥」解作沾湿沾濡,程颐解作汗流满面,殊不知《系辞下》说「德薄而位尊,鲜不及矣」,「及」就是遭及刑罚,正应当读作「刑剭」。王弼、程颐的解释都是望文生义,不对。《小象传》说:倾覆了王公的鼎食,还谈得上什么信用。乾为信,「信如何」是说行为竟到这般地步,威信已经丧失了。
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兑为耳,离黄中,故曰黄耳。乾为金,故曰金铉。铉与扃同,《士冠礼》设局鼎(上加帽),郑注扃今文为铉,《释文》扃鼎扛也,孔疏所谓贯鼎耳而扛之,是也。伏坎象也。六五得中,下有应,故利贞。利贞言二五应也。象曰:鼎黄耳,中以为实也。乾为实,九二云鼎有实,五得中应二,故中以为实。实指二。黄中色,故曰中以为实。
六五爻辞:鼎有黄色的耳、金属的鼎杠,宜于占问。兑为耳,离为黄、居中,所以说「黄耳」。乾为金,所以说「金铉」。「铉」与「扃」是同一件器物,《仪礼·士冠礼》有「设扃鼏」之文,郑玄注说「扃」今文写作「铉」;《经典释文》说「扃」是抬鼎的横杠,孔疏所谓穿过鼎耳把鼎抬起来,正指此物。这是潜伏的坎象。六五居上卦中位,下面有九二相应,所以宜于占问;「利贞」正是就二、五相应而言。《小象传》说:鼎的黄耳,是以居中者为实。乾为实,九二说「鼎有实」;六五得中位而下应九二,所以说「中以为实」,「实」指的就是九二。黄是居中之色,所以说「中以为实」。
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乾为玉,上九阳为直,故象玉铉。又上九以铉举鼎,动作自如,无有滞碍,故大吉无不利,与大畜上九义同。象释曰刚柔节,以五阴为承也。象日:玉铉在上,刚柔节也。上阳得五阴为承,故曰刚柔节。诸家多以三变应上成未济,为刚柔节,岂知六爻独三当位,胡可使其失正。且变而成未济,六爻皆不安,胡能大吉。此自虞翻卦变伎俩,以济其穷者,可复申述之乎。
上九爻辞:鼎配上玉制的横杠,大为吉利,无所不利。乾为玉,上九是阳爻而性质刚直,所以取象为玉铉。再者上九用铉把鼎抬起,动作自如,毫无滞碍,所以大吉而无所不利,与《大畜》上九的意思相同。《小象传》解释说「刚柔节」,是因为上九得到六五之阴在下承接。《小象传》说:玉铉居于上位,是刚柔调节得当。上九之阳得到六五之阴承接,所以说「刚柔节」。诸家大多认为九三变爻去应上九而成《未济》才叫「刚柔节」,殊不知本卦六爻只有九三是当位的,怎么可以让它失去正位?何况变成《未济》之后六爻都不安稳,又怎么能「大吉」?这本是虞翻「卦变」的伎俩,用来敷衍他讲不通的地方,难道还值得再去申说吗。
震卦
震:亨,震来A?,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震振也,动也。一阳伏二阴之下,阳必上升,故振动而为雷,为起。《归藏》作厘,李过曰厘者理也,黄宗炎曰谓雷厘地而出以作声。愚按震为笑乐,为喜,而厘与僖通,《史记》以鲁僖公厘公,是其证。《说文》傅乐也,与喜同。
《震》卦:亨通;雷声袭来令人惊惧,随后谈笑自若;雷威震动百里,主祭者手中的匕与鬯酒却不失落。「震」是振作、是动。一个阳爻潜伏在两个阴爻之下,阳气必然上升,所以振动而成为雷,成为起动。《归藏易》此卦作「厘」,李过说「厘」就是治理,黄宗炎说是雷剖开大地而出以发声。我按:震有欢笑、喜乐之象,而「厘」与「僖」相通,《史记》把鲁僖公写作厘公,就是证据;《说文》所收此字训为欢乐,与「喜」同义。
又震为生为福,而厘亦为福,《前汉·文帝纪》祠官祝厘,如淳曰福也。是厘与震义多同,故《归藏》作厘,《周易》作震。阳得出故亨。AA?恐惧貌,阳来居初,故日震来。雷之发也,万物震恐,故震来A?A?。阳遇阴则通,故笑言哑哑。哑哑笑貌。
再者震有生长、福佑之象,而「厘」也是福的意思:《汉书·文帝纪》说祠官「祝厘」,如淳注说「厘」就是福。可见「厘」与「震」的含义多有相同,所以《归藏》作「厘」,《周易》作「震」。阳气得以出土,所以亨通。「虩虩」是恐惧的样子;阳爻来居初位,所以说「震来」。雷一发作,万物都震动恐惧,所以说「震来虩虩」。初九之阳向上遇到阴爻,阳遇阴则通畅,所以「笑言哑哑」;「哑哑」是欢笑的样子。
震为百,艮为里,坎为棘匕,为鬯。鬯柜(左禾)酒也,震为黍,坎为酒,故曰鬯。震惊百里,不丧匕鬯者,言震雷虽威及百里,而不惊惧也。匕所以载牲,曾所以降神,皆祭祀之用,故传曰可以守宗庙为祭主也。
震为百,艮为里,坎为棘木所制的匕、为鬯酒。「鬯」是用黑黍酿的香酒,震为黍,坎为酒,所以合成「鬯」象。「震惊百里,不丧匕鬯」是说:雷威虽然震动方圆百里,主祭者却镇定不惊。「匕」是把牲体从鼎中挑出装载的礼器,「鬯」是用来降神的香酒,都属祭祀之具,所以《彖传》说这样的人可以守护宗庙、担任祭主。
彖曰:震亨,震来,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震为福,故曰恐致福。则,法也,互坎为法则。震为后,后有则者,言阳复于下为阴主也。震为出,为祭,为主;艮为守,为社稷,为庙;震为长子。惊远惧迩,能匕鬯不失,故可为祭主,而长守宗庙社稷也。
《彖传》说:《震》亨通。雷声袭来令人惊惧,是因为知惧而招来福佑;随后谈笑自若,是因为其后行事有法度;雷威震动百里,是使远处的人惊动、近处的人恐惧;长子出而主事,可以守护宗庙社稷,担当祭主。震为福,所以说知惧而致福。「则」是法度,互体坎有法则之象。震为后,「后有则」是说阳爻复归下位而成为众阴之主。震为出、为祭、为主;艮为守、为社稷、为宗庙;震又为长子。既能使远近皆惊惧,又能在雷震之中匕鬯不失落,所以可以担任祭主,长久守护宗庙社稷。
象曰:存(左水)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存(左水)再也,上下震故曰存(左水)雷。困震而恐,因恐而修省。初九:震来AA?,后笑言哑哑,吉。阳在下,故曰后,言初虽AA?恐惧,后则乐也,阳遇重阴故也。象曰:震来AA?,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恐则修省,修省则致福。
《大象传》说:雷声接连而至,这就是《震》;君子由此领悟要心存戒惧、修身省过。「洊」是再、接连的意思,上下卦都是震,所以说「洊雷」。因雷震而生恐惧,因恐惧而修身省过。初九爻辞:雷声袭来令人惊惧,随后谈笑自若,吉利。阳爻在最下位,所以说「后」,意思是初九起初虽然惊惧,随后却转为欢乐,这是因为它向上遇到重叠的阴爻,阳遇阴则通。《小象传》说:雷来惊惧,是知惧而致福;谈笑自若,是其后行事有法度。心存戒惧就会修身省过,修身省过就能招来福佑。
六二:震来厉,亿丧贝,济(左足)于九陵,勿逐,七日得。来者复也。震来厉,言阳复初,二乘之,故危厉不安也。亿噫通,《释文》云本亦作噫,虞翻云惜辞也。艮为贝,震者艮之覆,故丧贝。古以贝为货币,因厉丧贝。震为言,故曰惜辞。郑作十万解,似不如虞义也。
六二爻辞:雷声袭来有危险,唉,丢失了贝币,登上九重高陵;不必去追,七天之后自会失而复得。「来」就是返回。「震来厉」是说阳爻复归初位,六二凌乘在它上面,所以危厉不安。「亿」与「噫」相通,《经典释文》说有的本子作「噫」,虞翻说这是惋惜的语气词。艮为贝,震正是艮的倒象,艮既倾覆,贝就丢了,所以说「丧贝」;古人拿贝壳做货币,因遭遇危厉而丢失贝币。震为言,所以有这惋惜之辞。郑玄把「亿」解作十万之数,似乎不如虞翻的解释妥当。
二至四艮,艮为陵,艮阳在上,阳老故曰九陵。震为脐,跃升也,而坎为盗,在艮陵上,言有人持贝,脐九陵以去也。然不必逐也。震为逐,数七,故曰七日。震为复,勿逐七日得者,言所丧之贝,不必追逐,至七日自然来复也。
二爻至四爻互体为艮,艮为陵;艮的阳爻在上,阳数以九为老,所以说「九陵」。震为跻,是跃升攀登;而坎为盗,坎体正在艮陵之上,意思是有人拿了贝币,攀上九重高陵逃走了。然而不必去追。震为逐,震之数为七,所以说「七日」。震又为复,「勿逐七日得」是说:丢失的贝币不必追赶,到第七天自然会回来。
旧解皆以离为贝,《易林》剥之蒙云:齐贝赎狸。蒙上艮为齐为贝。又谦之蛊、讼之大畜,皆曰丧贝,亦皆以上艮为贝。盖艮坚在外,与离同也。象曰:震来厉,乘刚也。乘刚故危。六三:震苏苏,震行无青。苏苏,郑云不安也。坎为疾病,故为眚。盖三不当位,故不安,然得阳为承,亦无眚也。象曰:震苏苏,位不当也。虞以苏为死而复生,由象传观之,郑释为当。
旧注都把离当作贝,其实《焦氏易林》剥之蒙说「赍贝赎狸」,是拿蒙卦上体艮为赍、为贝;又谦之蛊、讼之大畜都说「丧贝」,也都是拿上体艮为贝。大抵艮是坚硬的外壳裹在外面,与离外刚中虚的性质相同,所以能取贝象。《小象传》说:雷来有危险,是因为六二凌乘阳刚。乘刚所以危险。六三爻辞:雷震之下惶惶不安,在震动中行走没有灾眚。「苏苏」,郑玄说是不安的样子。坎为疾病,所以有灾眚之象。大抵六三以阴居阳而不当位,所以不安;然而它上承九四之阳,阴承阳则顺,所以也没有灾眚。《小象传》说:惶惶不安,是因为位置不当。虞翻把「苏」解作死而复生,从《小象传》来看,还是郑玄的解释恰当。
九四:震遂泥。遂隧之省文,隧即坠也。《论语》文武之道,未坠于地,石经作队。又《列子》矢隧地而尘不扬,皆以隧为坠。遂古文隧之省。《荀子·理论篇》人焉而隧,杨惊注云隧古坠字,故荀爽作隧。四坎为泥,陷四阴中,故隧泥。震为行,隧泥则行难矣。象曰:震遂泥,朱光也。坎隐伏,故未光。
九四爻辞:雷震而坠陷于泥中。「遂」是「隧」的省写,「隧」就是坠落。《论语·子张》说「文武之道,未坠于地」,汉石经「坠」写作「队」;《列子》说箭「隧地而尘不扬」,都是拿「隧」当「坠」。「遂」是古文「隧」的省形。《荀子·礼论篇》说「人焉而隧」,杨倞注说「隧」是古「坠」字,所以荀爽本此爻作「隧」。九四在坎体,坎为泥,它又陷在上下四个阴爻当中,所以说坠入泥里。震为行,坠在泥中就寸步难行了。《小象传》说:雷震坠泥,是还没有光大。坎为隐伏,所以未能光大。
六五: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往得敌,来乘阳,故往来皆危厉也。自阳遇阳阴遇阴为敌之理失传,于是虞翻不知往厉之故在阴遇阴,只以乘刚为说。乘刚则来厉,于往无涉也。五得中位尊,匕鬯之事,故无丧也。象曰: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行,道也。大无丧即亿无丧。
六五爻辞:雷震之中往也危险、来也危险;所幸没有损失,祭祀之事照旧进行。六五上行遇到上六同为阴爻而成敌对,退下来又凌乘九四之阳,所以往来都危厉。自从「阳遇阳、阴遇阴则为敌」这条义理失传,虞翻便不明白「往厉」的缘故在于阴遇阴,只用「乘刚」来解释;可是乘刚只能解释「来厉」,与「往」毫不相干。六五居上卦中位而尊贵,主持匕鬯祭祀之事,所以没有损失。《小象传》说:雷震往来皆危险,是行道有危;所主之事居中,所以大体上没有损失。「行」在这里是道路。「大无丧」就是爻辞的「亿无丧」。
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尼(左木)有言。索索,郑云犹缩缩,足不正也。三在震上,苏苏不安,上亦同也。??,郑云目不正也。《说文》佳欲逸走也,徐曰左右惊顾也。震,目无上皆,故因恐惧而视矍矍也。
上六爻辞:雷震之下双足瑟缩,两眼惊惶四顾,前往有凶险。雷震没有落到自己身上,只落在邻人身上,不会有过错;但婚姻之事会招来口舌。「索索」,郑玄说犹如「缩缩」,是脚步不正的样子。六三处在下震之上,惶惶不安,上六的处境也一样。「矍矍」,郑玄说是眼神不正。《说文》说「瞿」是鸟受惊要逃走的样子,徐锴说是左右惊顾。震的卦画上缺一横,如同眼睛没有上眼睑,所以因恐惧而两眼惊视。
《易林》讼之豫云:眵难无距,与鹊格斗,翅折目盲,为鸠所伤。眵,《说文》目伤目(上此)也。豫上震,目无上目(上此),故日眵,曰盲,义即本此也。虞翻不知易用象之妙,以卦无视象,命三变成离取视象,易取象无此迂曲也。三无应,故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仍惊远惧迩之意。艮为躬,艮覆为震,故不于其躬于其邻。
《焦氏易林》讼之豫说「雏鸡无距,与鹊格斗,翅折目盲,为鸠所伤」。「眵」,《说文》说是眼睛受伤而眼眶溃烂。豫卦上体是震,震画上缺一横,如同眼眶残缺,所以说「眵」、说「盲」,取义正本于此。虞翻不懂《易》用象的巧妙,认为本卦没有「视」的象,就命九三变爻成离来取视象;《易》的取象没有这样迂回曲折的。上六与六三同为阴爻而不相应,所以前往有凶险。「震不于其躬,于其邻」,仍是《彖传》「惊远而惧迩」的意思。艮为躬身,艮倒过来就是震,躬身之象已倒,所以说雷震不落在自己身上而落在邻人身上。
震为邻,《易林》蹇之噬嗑云:不利出邻,疾病忧患。噬嗑下震为邻为出,出即与坎险遇,而有疾病忧患之苦,是明以震为邻也。邻仍谓三也。言三苏苏,即知其可惧而戒备也,知惧故无咎。
震有「邻」这一逸象:《焦氏易林》蹇之噬嗑说「不利出邻,疾病忧患」,噬嗑下体震为邻、为出,一出去就撞上坎险,因而有疾病忧患之苦,这分明是拿震当邻。这里的「邻」仍旧指六三。意思是看见六三惶惶不安,上六就知道情势可怕而预先戒备;知道戒惧,所以不会有过错。
卦二至上正反震,故有言。有言者争讼,与困之三至上正反兑有言不信同也。卦三男俱备,无一女象,故不能婚媾,如婚媾则必争讼也。自覆象失传,此句旧解二千年无一当者。只《易林》中孚之谦云:伯氏争言。谦亦正覆震,与震二至上同。争言即有言,震为伯也。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虽凶无咎,畏邻戒也。在震上,故曰中未得。因畏而戒,故无咎。
本卦二爻至上爻是正震与倒震相叠,所以有「有言」之象。「有言」就是争讼,与《困》卦三爻至上爻正兑倒兑相叠而「有言不信」同例。本卦震为长男、坎为中男、艮为少男,三男俱全,一个女象也没有,所以不能成婚;如果硬要成婚,必定引起争讼。自从「覆象」这一取象法失传,这一句两千年来旧注没有一家讲对的。只有《焦氏易林》中孚之谦说「伯氏争言」——谦卦也是正震与倒震相叠,与《震》卦二至上的结构相同;「争言」就是「有言」,而震又为伯,即长子。《小象传》说:双足瑟缩,是居中之道尚未得;虽有凶险却无过错,是因为看到邻人受震而知所戒惧。上六处在上震之上而不居中,所以说「中未得」。因畏惧而戒备,所以不会有过错。
艮卦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归藏》作狠,狠《广韵》很之俗宇。《说文》很不听从也,一曰行难也。艮郑云艮之言很也,是很艮义同。艮止也,震为行,震反故止。杂卦震起也,艮止也,即言正反之义也。旧说以阳在上为止,非其义也。艮为背为身为庭为人。艮其背,静也。三至五互震,故又曰行其庭,行其庭动也。乃因无应与,静则不获身上手足之用,动则不见庭除应予之人。无动作无交际,故亦无咎也。
《艮》卦:抑止在背部,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行走在庭院里,看不见庭中的人;不会有过错。《归藏易》此卦作「狠」,「狠」在《广韵》里是「很」的俗字。《说文》说「很」是不听从,一说是行走艰难。郑玄说「艮」的意思就是「很」,可见「很」与「艮」义同。艮是止,震是行,震倒转过来就是艮,所以为止。《杂卦传》说「震,起也;艮,止也」,讲的正是正震与倒震的关系。旧说以阳爻居上为止,不合本义。艮为背、为身、为庭、为人。「艮其背」是静。三爻至五爻互体为震,所以又说「行其庭」,「行其庭」是动。只因全卦上下敌应、没有相应之爻,静的时候感觉不到自身手足的作用,动的时候在庭中也见不到相应的人。既无动作又无交际,所以也不会有过错。
象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艮为时,下艮,故曰时止则止。三至五互震,故曰时行则行。止则静,行则动,动静随时,故其道光明。艮为道路,阳在上故光明。六爻无应予,故曰敌应。
《彖传》说:《艮》就是止。该止的时候就止,该行的时候就行,动与静都不失其时机,它的道路便光明。「艮其止」,是止在应当止的地方。全卦上下爻两两敌对,彼此不相亲与,所以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行走在庭中也看不见人,因而不会有过错。艮为时,下卦是艮,所以说「时止则止」;三爻至五爻互体为震,所以说「时行则行」。止就是静,行就是动,动静都顺应时机,所以道路光明。艮为道路,阳爻居上位,所以光明。六爻都没有相应之爻,所以说「敌应」。
阴阳相遇为朋为类,若阳遇阳,阴遇阴,则皆为敌。同人九三云敌刚,以比应皆阳,故曰敌刚,以阳遇阳为敌。中孚六三云得敌,《子夏传》云四与三为敌,而不释其义。荀爽解之曰:三四俱阴,故称敌也。以阴遇阴为敌,此实易义之根本。
阴与阳相遇便成朋友、成同类;如果阳遇阳、阴遇阴,就都成了敌对。《同人》九三说「敌刚」,因为它相比、相应的都是阳爻,所以说「敌刚」,这是阳遇阳为敌。《中孚》六三说「得敌」,《子夏传》说是四与三为敌,却没有解释缘由;荀爽解释说:三、四都是阴爻,所以称敌。这是阴遇阴为敌。这条义例实在是《易》理的根本。
明乎此则屯二之十年乃字,此三之比之匪人,颐六二之失类、六五之不利涉,大壮初九之征凶,解九四这解而拇,决(左无)初九之往不胜、九四之其行次且,鼎九二之慎所之,震六五之往厉,皆可观象而得其义,否则不知其所谓矣。此易义之所以终古长夜也。然观《子夏传》之解得敌,似此义韩婴已知之,荀爽能释之,然可以于上列各爻,任其失解,抑有解而采辑者不合其意而不录欤。
明白了这条义例,那么《屯》卦六二的「十年乃字」,《比》卦六三的「比之匪人」,《颐》卦六二的「失类」、六五的「不利涉大川」,《大壮》初九的「征凶」,《解》卦九四的「解而拇」,《夬》卦初九的「往不胜」、九四的「其行次且」,《鼎》卦九二的「慎所之」,《震》卦六五的「往来厉」,都可以从爻象上求得确解;不然就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了。这正是《易》义千古如长夜的缘故。不过看《子夏传》解「得敌」,似乎韩婴已经懂得此义,荀爽也能加以阐释,怎么会在上列各爻上任凭它们失解呢?或许是他们本有解说,只是采辑成书的人觉得不合己意而没有收录吧。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艮为位,艮止故不出。坎为思,得中唯心亨,亦不出。学易之君子法之。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熏心。限,《说文》阻也,《玉篇》界也,即脊骨界左右也,故马荀郑虞皆训为要。三居卦中,坎为要,故取象于限。坎为脊为肉,故取明于夤。夤,马虞皆以为夹脊肉。
《大象传》说:两山相重,这就是《艮》;君子由此领悟,思虑不越出自己的职位。艮为位,艮又是止,所以思虑不越出本位。坎为思,坎得中位而「维心亨」,也是不外越。学《易》的君子取法于此。九三爻辞:抑止在腰部,撕裂了夹脊的肉,危厉之情如火熏心。「限」,《说文》训为阻隔,《玉篇》训为界限,正指脊骨分界左右,所以马融、荀爽、郑玄、虞翻都把它训为腰。九三居全卦之中,坎为腰,所以取象为「限」。坎为脊、为肉,所以取象为「夤」。「夤」,马融、虞翻都认为是夹脊两侧的肉。
脊骨居中为限,脊肉左右分列。列裂同,《墨子·明鬼下》云生列兕虎,《荀子·哀公问》云两骖列两服人厩,注皆作裂。脊肉裂分左右,脊界其中,故曰裂其夤,皆坎象也。艮为火,互坎为心,故厉熏心。
脊骨居中就是「限」,脊两旁的肉左右分列。「列」与「裂」相同,《墨子·明鬼下》说「生裂兕虎」,《荀子·哀公问》说「两骖列两服入厩」,注文都作「裂」。脊肉裂开分在左右,脊骨界在中间,所以说「裂其夤」,这些都取自坎的象。艮为火,互体坎为心,所以说危厉如火熏心。
自坎肉象失传,后懦皆不知噬嗑三四五三爻之肉象,及此夤象何属。自艮火象失传,虞翻以艮为阍,读紊为阍,谓古阍作熏字,并云马吉熏灼其心。未闻易道以坎水熏灼人者,岂知艮为火,马氏所诂,正与易合。
自从坎为肉这一象失传,后来的儒者都不知道《噬嗑》三、四、五三爻的「肉」象出自何处,也不知道这里的「夤」象属于哪一卦。自从艮为火这一象失传,虞翻便把艮当作「阍」(守门人),把「熏」读成「阍」,说古「阍」字写作「熏」,还说马融训作「熏灼其心」。从没听说《易》理会用坎水去熏灼人的,哪里知道艮本来就是火,马融的训释正与《易》象相合。
至荀氏以熏为动,读作动。来知德又云以三十年之功,始悟熏字之由于伏离。由斯证一象之失传,可使名家易人人异词,真可叹也。艮火坎肉象,皆详《焦氏易诂》。《易林》艮之无妄云:颠覆不制,痛熏我心。是焦亦作熏。象曰:艮其限,危熏心也。厉危也,故曰危熏心。
至于荀爽把「熏」当作「动」,读作动;来知德又说自己花了三十年工夫,才悟出「熏」字出于潜伏的离火。由此可证:一个卦象的失传,能使名家解《易》人人各执一词,真是可叹。艮为火、坎为肉这两个象,都详见《焦氏易诂》。《焦氏易林》艮之无妄说「颠覆不制,痛熏我心」,可见焦延寿本也作「熏」。《小象传》说:抑止在腰部,是危险如火熏心。「厉」就是危,所以说「危熏心」。
六四:艮其身,无咎。艮为身,见上彖。虞以坤为身为孕非也。初趾二腓,三要四身,按爻序自下而上,故象释为躬。得位故无咎。象曰:艮其身,上诸躬也。艮为躬,躬即身也。三四居卦之中,故曰要,曰身,并无他义。虞氏谓五动乘四则妊身,以止诸躬为妊身,卦天离象,强命王爻变成离,惑乱学,莫此为甚。
六四爻辞:抑止其身,不会有过错。艮为身,已见于上文《彖传》的解说。虞翻以坤为身、为怀孕,不对。本卦初爻为足趾,二爻为小腿肚,三爻为腰,四爻为身,按爻位次序自下而上排列,所以《小象传》把「身」解释为「躬」。六四以阴居阴而得正位,所以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抑止其身,是止于自身。艮为躬,「躬」就是身。三、四两爻居全卦之中,所以称「腰」、称「身」,并没有别的含义。虞翻却说六五变动而乘六四就是「妊身」(怀孕),把「止诸躬」解成怀孕;本卦并没有离象,他硬要指定五爻变而成离,迷惑扰乱学者,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
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辅,《说文》人颊车也,在颊之上,与牙车相对。春秋僖五年辅车相依,注云车牙车。疏牙车,牙下骨之名,在颊之下。盖几物人口,皆赖牙车载之,故名曰车。人欲嚼物,或言语,则牙动而上与辅对,故曰辅车相依。
六五爻辞:抑止其口辅,说话有条理,悔恨消失。「辅」,《说文》说是人的颊骨,在面颊上部,与「牙车」即下颌骨相对。《春秋》僖公五年有「辅车相依」之语,杜预注说「车」就是牙车;孔颖达疏说牙车是牙下面那块骨头的名称,在面颊下部。大凡食物入口,都靠牙车承载,所以名之为「车」。人要嚼东西或说话,牙车便上下活动而与上面的辅骨相对,所以说「辅车相依」。
辅在上不动,故艮为辅,颐即用以取象。三至五震,震为言,上卦震反,故曰艮其辅。序者次也,言不紊也。三至五震,时而当言则言;四至上震反,时而不当言,则言止矣,故曰言有序。《诗·大雅》序宾以贤,言宾之位次,与其贤相当,秩然不乱也。言行君子之枢机,时言则言,时止则止,有序如是,故无悔也。虞氏易序作孚,言孚于上也。
辅骨在上而不动,所以艮取「辅」象,《颐》卦就是用它来取象的。三爻至五爻互体为震,震为言;上卦是震的倒象,言语被止住,所以说「艮其辅」。「序」是次第,指言语不紊乱。三至五为震,是该说话的时候就说;四至上为倒震,是不该说话的时候,言语就停住了——所以说「言有序」。《诗经·大雅·行苇》说「序宾以贤」,是说宾客的座次与他们的贤德相称,秩然不乱。言语行动是君子的枢机,该说时说、该止时止,有条理到这个地步,所以没有悔恨。虞翻本「序」字作「孚」,是说六五取信于上九。
象曰:且其辅,以中正也。五中而不正,正字或疑衍,又或作正中。然未济九二传中以行正也,大壮九二传大者正也,大谓九二,似亦不拘。上九:敦艮吉。敦与顿通,顿止也。易凡言敦,皆有止义、待义,义详敦临敦复。敦艮者,顿止于上也,下履重阴,故吉。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终也。艮为山,故曰厚;而艮为终,故曰以厚终,唯厚故止也。
《小象传》说:抑止口辅,是因为居中得正。六五虽居中,却以阴居阳位而不当正,所以有人怀疑「正」字是衍文,也有本子作「正中」。不过《未济》九二《小象传》说「中以行正也」,《大壮》九二《小象传》说「大者正也」(「大」指九二),可见传文用「正」字似乎也不那么拘泥。上九爻辞:敦厚笃实地抑止,吉利。「敦」与「顿」相通,「顿」就是停止。《易》凡说「敦」,都含有停止、等待之义,详见《临》卦「敦临」、《复》卦「敦复」的解说。「敦艮」就是停止在上位。上九下面踩着两个阴爻,阳履阴则通,所以吉利。《小象传》说:敦艮之所以吉,是能以敦厚善终。艮为山,所以说「厚」;艮又为终,所以说「以厚终」——正因为厚重,所以能止。
周易尚氏学卷十五 下经
渐卦
渐:女归吉,利贞。上下卦皆阴承阳,阴承阳即妇从夫,故曰日渐。渐进也,次也,言阴次于是,宜进而承阳也。巽为妇,艮止于下,有女归之象。二五应,故利贞而吉。象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也。五得位故有功。艮为邦,故曰正邦。象曰: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居积也,居贤德即积贤德也。坎为积,艮为贤,巽为风俗,有贤德故以善俗。居贤德善俗,皆非猝然可能之事,皆渐义也。
《渐》卦:女子出嫁吉利,宜于守正。本卦上下两体的阴爻都承接着阳爻,阴承阳就是妻从夫,所以叫作「渐」。「渐」是渐进,也是次第,是说阴爻依次列在这里,应当循序而上去承接阳爻。巽为妇,艮止在下,有女子出嫁的象。六二与九五相应,所以宜于守正而吉利。《彖传》说:渐是渐次前进,女子出嫁吉利。前进而各得其位,前往就会有功;以正道前进,可以匡正邦国。所谓「其位」,是指九五阳刚居中。内止而外顺,行动就不会困穷。九五得正位,所以有功。艮为邦,所以说「正邦」。《大象传》说:山上生长着树木,这就是《渐》;君子由此领悟要积蓄贤德、改善风俗。「居」是积蓄,「居贤德」就是积累贤德。坎为积,艮为贤,巽为风俗;有了贤德,所以能改善风俗。积蓄贤德与改善风俗,都不是仓促之间能办到的事,都合乎「渐」的义理。
初六:鸿渐于乾,小子厉,有言,无咎。鸿大雁也,艮为鸿。周公时训,以雁北乡当屯卦,是以坎为北,互艮为雁。故《易林》师之萃云:鸿雁哑哑,以水为家。以萃互艮为鸿也。需之遁云:去如飞鸿。亦以遁下艮为鸿。千水涯也,二至四坎水,初在坎下,故曰鸿渐于乾。艮少故为小子。有言者争讼,震为言,艮为反震,败言,故曰有言。左传云败言为谗是也。有言故厉,然初为士,潜伏在下,亦无咎也。象曰:小子之厉,义无答也。初勿用,故义无咎。
初六爻辞:鸿雁渐次飞到水边高地,年幼的人有危险,会招来口舌,但不会有过错。「鸿」是大雁,艮有「鸿」这一逸象。《周公时训》把「雁北乡」这一物候配在《屯》卦,正是以坎为北、以互体艮为雁。所以《焦氏易林》师之萃说「鸿雁哑哑,以水为家」,是拿萃卦的互体艮为鸿;需之遁说「去如飞鸿」,也是拿遁卦下体艮为鸿。「干」是水边,二爻至四爻互体为坎水,初六在坎水之下,所以说鸿雁渐次飞到水涯。艮为少男,所以称「小子」。「有言」就是争讼:震为言,艮是震的倒象,倒转过来的言就是败坏之言,所以说「有言」,《左传》说「败言为谗」正是此意。有口舌是非所以危险;然而初六居下位如同在下之士,潜伏未动,所以也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年幼者的危险,按理不会有过错。初爻正当「勿用」之时,所以按理没有过错。
六二:鸿渐于盘,饮食行(中乾),吉。盘大石也,三艮为石,故渐于盘。二坎体,坎为饮食。行行(中乾),和乐也。二当位得中应五,故象吉如是。象曰:饮食行行(中乾),不素饱也。坎中实为饱,应在五,巽为白,故曰素饱。素饱犹素餐,不素饱,言得之以道也。
六二爻辞:鸿雁渐次飞到大石上,饮食和乐从容,吉利。「磐」是大石,第三爻在艮体,艮为石,所以说渐进到磐石上。六二在坎体,坎为饮食。「衎衎」是和乐的样子。六二以阴居阴而当位得中,又上应九五,所以爻象吉利如此。《小象传》说:饮食和乐,不是白吃闲饭。坎的中爻是阳,中间充实,所以为饱;所应的九五在巽体,巽为白,所以说「素饱」。「素饱」如同「素餐」,「不素饱」是说所得之食来自正道。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马云山上高平曰陆。艮为夫,在上,故不复。《易林》复之剥云:夫亡从军,抱膝独宿。以剥艮为夫也。孕,妊娠也;育生也。震为孕,《左传》昭元年武王邑姜方震太叔是也。三震覆,故不育。郭璞《洞林》否之小过云:妇女胎反见华益。否三互巽,故知为妇女;二四互艮,世变良,艮为反震,是胎反也。胎亦孕也,义即本此也。
九三爻辞:鸿雁渐次飞到高平的陆地,丈夫远征不回,妻子怀了孕却生不下来,凶险;利于抵御盗寇。马融说山上高而平坦的地方叫「陆」。艮为夫,艮体在上而在外,所以丈夫不回来。《焦氏易林》复之剥说「夫亡从军,抱膝独宿」,就是拿剥卦的艮为夫。「孕」是怀胎,「育」是生下来。震为孕,《左传》昭公元年说武王的妻子邑姜「方震太叔」,即正怀着太叔,就是此象。九三所处的震是倒震,胎象反覆,所以生不下来。郭璞《洞林》占否之小过说「妇女胎反」,否卦第三爻在互体巽中,所以知道说的是妇女;二至四互体为艮,变卦之后艮成了倒震,正是「胎反」。「胎」也就是孕,取义正本于此。
巽为寇,三下拥群阴,而艮为守御,为坚,寇在外,守御在内,使外寇不人,故利也。旧解皆以坎为寇,岂知坎之为寇,以其隐伏,巽亦为伏,故易亦以巽为寇。且以坎为寇,坎寇已在内矣,如何能御之。虞翻以坎为寇,谓自上御下,自上御下,其利在上,于三何与。一象失传,使经义颠倒错乱,至于如此,真可喂也。
巽为寇——上体巽在外,正是外来的盗寇。九三下面拥着一群阴爻,而艮为守卫、为坚固;寇在外面,守御在里面,使外寇进不来,所以说「利御寇」。旧注都把坎当作寇,殊不知坎之所以为寇,是取它隐伏之义;巽同样有潜伏之义,所以《易》也拿巽为寇。何况若以坎为寇,此卦的坎在二至四的互体之中,寇已经在里面了,还怎么抵御?虞翻以坎为寇,说是自上御下;可是自上御下,得利的在上位,与九三又有什么相干?一个卦象失传,竟使经义颠倒错乱到这个地步,真是可叹。
象曰:夫征不复,离群五也;妇孕不育,失其道出;利用御冠,顺相保也。坤为众为丑,丑众也,《诗·小雅》执讯获五是也。高附离也。群丑谓下二阴,言三阳系恋于下二阴,故不复也。诸家训离为去,与下顺相保之义不合,非也。艮为道,坎为失,故失道不育。下二阴顺三阳,以为保守,故曰顺相保。
《小象传》说:丈夫远征不回,是脱离了同群;妻子怀孕不育,是背离了正道;利于抵御盗寇,是上下顺从而互相保全。坤为众、为丑,「丑」就是众,《诗经·小雅·出车》说「执讯获丑」正是此义。「离」是附着。「群丑」指九三下面的两个阴爻,是说九三之阳眷恋依附于下面两阴,所以不回来。诸家把「离」训为离去,与下句「顺相保」的意思不合,不对。艮为道,坎为失,所以说失道而不育。下面两个阴爻顺从九三之阳,藉此自保,所以说「顺相保」。
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巽为鸿,九家逸象巽为鹳,鹳鸿皆水鸟,故亦为鸿。周公时训以鸿雁来当巽卦,是以巽为鸿。故《易林》中孚之同人云:鸿飞遵陆。以同人互巽为鸿。又大畜之兑云:鸿盗我襦,逃于山隅。兑互巽为盗为鸿。旧以离为鸿非也。巽为木为桷,《说文》椽方曰桷。得桷言安也。四当位承阳,故无咎。象日:或得其桷,顺以巽也。言顺承五上二阳。
六四爻辞:鸿雁渐次飞上树木,或许能找到一根方直的椽枝落脚,不会有过错。巽也有「鸿」这一逸象:《九家易》的逸象说巽为鹳,鹳与鸿都是水鸟,所以巽也可以为鸿。《周公时训》把「鸿雁来」这一物候配在巽卦,正是以巽为鸿。所以《焦氏易林》中孚之同人说「鸿飞遵陆」,是拿同人卦的互体巽为鸿;大畜之兑说「鸿盗我襦,逃于山隅」,是拿兑卦的互体巽为盗、为鸿。旧注以离为鸿,不对。巽为木、为桷,《说文》说方形的椽子叫「桷」。得到桷枝,是说落脚安稳。六四以阴居阴而当位,又上承九五之阳,所以不会有过错。《小象传》说:或许得到桷枝,是柔顺而谦逊。意思是六四顺从承接上面九五、上九两个阳爻。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巽为高,五应在二,二艮体,五居艮上,故渐于陵。巽为妇,震为孕,震伏,下敝漏,故不孕。又五应在二,为三所阻,不能应二,故三岁不孕。坎为三岁,言其久。然五与二为正应,三岂能终阻之,故终胜三,得所愿而吉也。莫之胜,言三不能胜五也。象曰: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五终能应二,故得所愿。旧解皆从虞氏以成既济定为说,强命初上变,非。
九五爻辞:鸿雁渐次飞上高陵,妇人三年怀不上孕,但终究没有谁能胜过它,吉利。巽为高,九五所应的是六二,六二在艮体,九五居于艮体之上,所以说渐进到高陵。巽为妇,震为孕;此处震象潜伏,下体又有缺漏,所以不孕。再者九五应六二,被九三阻隔,不能与六二相应,所以三年不孕。坎为三岁,形容时间之久。然而九五与六二本是正应,九三岂能永远阻隔?所以最终胜过九三,得偿所愿而吉利。「莫之胜」是说九三不能胜过九五。《小象传》说:终究无人能胜过它而吉,是得偿所愿。九五最终能应合六二,所以得偿所愿。旧注都沿袭虞翻用「成既济定」来解说,硬要指定初爻、上爻变动,不对。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在卦上,与三同,故仍渐于陆。巽为羽,仪饰也。其羽可用为仪者,巽为高为白,言上居高明之地,羽毛鲜洁,故可用以为仪,贲一切也。巽羽之象,《易林》随之小畜云:奋翅鼓翼。以小畜上巽为翼。又颐之兑六翮长翼,亦以兑互类为翼。象曰: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仪型万方,秩然不紊,故不可乱。
上九爻辞:鸿雁渐次飞到高陆,它的羽毛可以用作礼仪的装饰,吉利。上九在全卦最上位,与九三同样处在「陆」的位置,所以仍说渐于陆。巽为羽,「仪」是文饰。说羽毛可以用作仪饰,是因为巽为高、为白,意思是上九居于高明之地,羽毛洁白鲜亮,所以可以拿来做装饰,用以文饰一切。巽为羽这一逸象,见于《焦氏易林》随之小畜「奋翅鼓翼」,是拿小畜上体巽为翼;又颐之兑说「六翮长翼」,也是拿兑的互体巽为翼。《小象传》说:羽毛可用作仪饰而吉,是不可紊乱。它足以为万方表率,秩序井然,所以不可紊乱。
归妹卦
归妹:征凶,无攸利。兑为少女,故曰妹。震为归,妇人谓嫁曰归,故曰归妹。震类长女从长男为恒,则曰利有攸往。兹少女从长男,与恒同耳,乃彖义则与恒相反,曰征凶无攸利何为也。
《归妹》卦:前往有凶险,没有什么好处。兑为少女,所以称「妹」。震为归,妇人出嫁叫作「归」,所以叫「归妹」。震是长男,与长女相配便是《恒》卦,《恒》卦说「利有攸往」;这里是少女跟从长男,与《恒》卦本属同类。可是《归妹》的《彖》义却与《恒》相反,说「征凶,无攸利」,这是为什么呢。
曰恒下巽,巽阴承阳,与上震无一爻不相应,故利有攸往。归妹则巽覆为兑,阴乘阳,初三皆失应,故征凶。巽为利,巽覆故无攸利。又中四爻皆不当位,贞静自守,尚恐有咎,动则悔吝生矣,故征凶不利也。
答:《恒》卦下体是巽,巽的阴爻在下承接阳爻,与上体震六爻两两相应,没有一爻不相应,所以「利有攸往」。《归妹》则是巽倒转成了兑,阴爻反在阳爻之上而成「乘」,初九与九三又都失去相应,所以「征凶」。巽为利,巽既倾覆,所以「无攸利」。再者中间四爻都不当位,就算安静自守还怕有过错,一动便生出悔恨与吝惜,所以说前往凶险、无所利。
下系云: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正谓此。恒与归妹,上卦同也,下卦同为二阳一阴也,乃巽则如彼,巽覆则如此,唯变所适也。唯变所适,谓甲卦与乙卦,一爻变动,则吉凶相反,非谓卦无是象,强命某爻变,以成其象也。自汉以来,因误解变动不居、唯变所适二语,援为护符,浪用爻变,以济其穷,前有虞翻,后有焦循,其尤也。
《系辞下》说:《易》这门道理屡屡迁移,变动不居,周流于六爻的虚位,上下没有定准,刚柔互相变易,不能当作固定条例,只随着变化而适应。讲的正是这种情形。《恒》与《归妹》上卦相同,下卦同样是两阳一阴,可是下卦作巽就成了《恒》那样,巽一倒转成兑就成了《归妹》这样,这就叫「唯变所适」。所谓「唯变所适」,是说甲卦与乙卦之间只要一爻不同,吉凶就会相反;并不是说卦里本来没有那个象,可以硬指某爻变动来凑出那个象。自汉代以来,因为误解「变动不居」「唯变所适」这两句话,就把它当作护身符,滥用爻变来敷衍自己讲不通的地方,前有虞翻,后有焦循,是其中最突出的。
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归妹而后有夫妇,天地者夫妇之义,天地交而后有万物,故归妹为女之终,生人之始。中爻皆不当位,三五皆以柔乘刚,故征凶无攸利也。象曰: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水终知敝。女归则永终,兑毁折,故以知敝为戒。
《彖传》说:《归妹》讲的是天地间的大道理。天地之气不交感,万物就不能兴起。嫁女,是人伦的终结与开端。因喜悦而行动,所嫁的是少女。「征凶」,是因为爻位不当;「无攸利」,是因为柔爻凌乘刚爻。有了嫁女才有夫妇,天地正是夫妇之义的本源;天地交感然后化生万物,所以嫁女既是女子在娘家生活的终结,也是生育人类的开端。本卦中间四爻都不当位,六三与六五又都以柔凌乘刚,所以说前往凶险、无所利。《大象传》说:泽上有雷,这就是《归妹》;君子由此领悟要以长久为归宿而预知弊败。女子出嫁便当从一而终,兑有毁折之义,所以要以预知弊败来自我警戒。
初九:归妹以娣,破能履,征吉。初在兑下,故曰梯。娣者嫡之女弟也。《公羊传》诸侯一聘九女,嫁者一娣一侄(左女),腾者皆有至娣。嫁者谓嫡,嫡及两媵六娃娣共九女。兑折震故跛,然二升五则下成震,震为足,故曰跛能履,征吉也。象曰吉相承,即承二升五而吉也。
初九爻辞:嫁女而以妹妹陪嫁作媵妾,跛了脚仍能行走,前往吉利。初九在兑体最下方,所以称「娣」。「娣」是正妻的妹妹。《公羊传》说诸侯一次聘娶九女,出嫁的正妻带一娣一侄,陪嫁的媵也各带侄娣;「嫁者」指正妻,正妻加上两个媵与六个侄娣共九女。兑有毁折之义而折断了震,震为足,足被折断所以「跛」;然而九二上升到五位,下体就成了震,震为足,脚又能走了,所以说「跛能履,征吉」。《小象传》说「吉相承」,正是承接九二升五而得吉。
象曰: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按初无应,二阳为阻,不能前进,有凶无吉。兹曰吉相承,谓二升五下卦成震,初临重阴,相随而吉。相承者谓二升五吉,初承其后仍吉也。虞翻求其义而不得,强命初爻变阴承阳为说。夫初当位,胡能使变。经义之不明,此等曲说乱之也。以恒盖谓女嫁随娃梯,乃娶妇之常道。说者动以恒卦为解,非。
《小象传》说:嫁女以娣陪嫁,是遵循常道;跛脚能行,是吉庆相承接。按初九与九四同为阳爻而没有相应,又被九二之阳阻挡,不能前进,本该有凶无吉;这里却说「吉相承」,是说九二升到五位后下卦变成震,初九上面临着重叠的阴爻,阳遇阴则通,所以相随而吉。「相承」是说九二升五得吉,初九承接在它后面也一样吉。虞翻求其义而不得,硬指定初爻变成阴爻去承接阳爻来解释;可是初九本来就当位,怎么能让它变?经义之所以不明,正是被这类曲解搅乱的。「以恒」大概是说女子出嫁时随带侄娣陪嫁,这是娶妻的常规。解经的人动辄拿《恒》卦来解释,不对。
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二三米高,故曰眇。《说文》眇一眇也。能者,以互离也。二应国五,五展为人,克为昧,故曰幽人。利幽人之贞,言利与互相上下,各当位也。象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未变常,言二五相应与乃常道也。
九二爻辞:一只眼偏盲却仍能看见,宜于幽居之人守正。九二居下体之中,所处不高,所以说「眇」。《说文》说「眇」是一目偏小、一目独视。之所以还「能视」,是因为二至四互体为离,离为目。九二上应六五,六五在震体,震为人;兑为昏昧,所以称「幽人」。「利幽人之贞」,是说九二与六五宜于上下相应,各自当位。《小象传》说:宜于幽人守正,是没有改变常道。「未变常」是说二、五相应本来就是常道。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须,《说文》面毛也。归嫁也。归妹为嫡,今以须之故,反嫁为娣也。伏艮为须,《易林》同人之否云:牵于虎须。否互艮为虎为须。虞氏训须为需,需待也。六三若有待义,与九四之有待义复矣。《易林》涣之归妹云:妹为貌执(下心),败君正色。庄子田子子方老聃新沐,方将被发而乾,华然似非人,华言可怖也。是焦氏亦训须为面毛也,故曰貌华。
六三爻辞:嫁女而长着胡须,反倒只能作媵妾嫁出去。「须」,《说文》说是脸上的毛。「归」是出嫁。归妹本该作正妻,如今因为长着胡须的缘故,反倒降格作了娣媵。潜伏的艮为须,《焦氏易林》同人之否说「牵于虎须」,是拿否卦的互体艮为虎、为须。虞翻把「须」训为「需」,「需」是等待;可是六三若也是等待之义,就与九四「愆期」的等待重复了。《焦氏易林》涣之归妹说「妹为貌㥷,败君正色」;《庄子·田子方》写老聃刚洗完头,正披散着头发晾干,样子木然得不像活人——「㥷」正是说相貌可怕。可见焦延寿也把「须」训作脸上的毛,所以说「貌㥷」。
象曰:归妹以须,未当也。未当言不宜有是恶象也。困上六当位矣,象曰未当也,义与此同。革传曰革而当,义皆同宜。后雅丽堂集解本见虞注作位未当,竟于象传添一位字。岂知正文若作位未当,《释文》早言之矣,今《释文》无有,可证虞本亦无位字。雅丽本皆从惠栋校,改字甚多,昔人谓惠氏乱经,兹更添字,宜罪之者多也。
《小象传》说:嫁女而长须,是不合宜。「未当」是说不应该有这样恶劣的征象。《困》卦上六本来是当位的,《小象传》也说「未当也」,用法与这里相同;《革》卦《彖传》说「革而当」,其中的「当」都同于「宜」。后来雅丽堂本《周易集解》看见虞翻注作「位未当」,竟然在《小象传》正文里加了一个「位」字。殊不知正文如果原作「位未当」,《经典释文》早就会有记载;如今《释文》并无此说,可证虞翻本也没有「位」字。雅丽堂本都依惠栋校改,改动的字很多,前人已经说惠栋乱经,这里还要添字,难怪指责他的人多。
九四:归妹愆期,返归有时。震为时,坎陷故愆期。愆过也,愆期故迟归待时,待升五也。又下无应,亦衍期之一因。卦四时俱备,故曰有时。升五则时至矣。象曰:想期之志,有待而行也。坎为志,震为行,有待而行者,待升五也。
九四爻辞:嫁女错过了婚期,延迟出嫁自有其时。震为时,坎为险陷,因陷而耽误,所以「愆期」。「愆」就是过失、错过;错过婚期,所以延迟出嫁以等待时机,等的是上升到五位。再者九四下面与初九同为阳爻而没有相应,这也是愆期的一个原因。本卦震为春、离为夏、兑为秋、坎为冬,四时俱备,所以说「有时」。升到五位,时机就到了。《小象传》说:愆期的心志,是有所等待而后行动。坎为志,震为行;「有待而行」,等待的正是升居五位。
六五:帝已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既望吉。震为帝,故曰帝乙。帝乙汤也。京房易载基嫁妹之辞,是汤曾嫁妹,故曰帝乙归妹。震为君为袂,而震亦为口,袂袖口也。袂在五震,故日君袂;在二兑,故曰棵袂,皆取象于口。乃五阴二阳,故君袂不如姊良。
六五爻辞:帝乙嫁出妹妹,正妻的衣袖反不如陪嫁之娣的衣袖漂亮;月亮将圆之时,吉利。震为帝,所以说「帝乙」。帝乙就是商汤。京房《易》载有汤嫁妹的辞句,可见汤确曾嫁妹,所以说「帝乙归妹」。震为君、为袂,而震又为口,「袂」就是衣袖的口。「袂」在五爻的震体,所以叫「君袂」;在二爻的兑体,所以叫「娣袂」——都是从「口」象取来的。可是六五是阴爻而九二是阳爻,阴虚阳实,所以正妻的衣袖反不如陪嫁之娣的漂亮。
坎为月,为中,震东兑西,坎月离日,东西相望,正望日也。惟五居坎末,时已过中,故曰既望。既望从孟荀读,虞作几,京作近。晁说之云古文近既读同,孟云既望者,十六日也。五得中有应故吉。震君震袂震口象皆失传,说详《焦氏易诂》。象曰:帝已归妹,不如其梯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虽不正而得中,中五位尊,故曰贵。
坎为月、为中,震在东、兑在西,坎为月、离为日,日月东西相望,正是月圆的「望」日。只是六五处在坎体的末端,时候已经过了正中,所以说「既望」。「既望」依孟喜、荀爽的读法;虞翻本作「几望」,京房本作「近望」。晁说之说古文中「近」「既」读音相同;孟喜说「既望」就是每月十六日。六五得中位又有相应,所以吉利。震为君、震为袂、震为口这几个象都久已失传,说详《焦氏易诂》。《小象传》说:帝乙嫁妹,正妻的衣袖不如陪嫁之娣的漂亮;她的位置居中,是以尊贵的身份出嫁。六五虽以阴居阳而不正,却居于中位;中位又是五这个尊位,所以说「贵」。
上六:女筐无实,士圭(右刀)羊无血,无攸利。下兑为女,震为筐,女在下,筐在上,故曰女承筐。乃上不应三,故无实。震为虚,亦无实也。震为士,兑为羊,为斧,为毁折,故曰士圭(右刀)羊。乃三不应上,故无血。坎为血,三体离,坎伏,故无血。此与失九二,因爻无应,即就无应取义。旧解坐不知此,故说之永不能通。巽为利,巽伏上下失应,故无攸利。震虚象失传,虞翻用卦变成坤,取虚象。岂知震为苍茛竹为苇,皆取其中虚。况象传曰虚筐,亦以震为虚。象曰:上六元实,承虚筐也。象明言震虚,故知虞氏非。
上六爻辞:女子捧着的竹筐里空无一物,男子宰羊却不见血,没有什么好处。下体兑为女,震为筐;女在下、筐在上,所以说「女承筐」。可是上六与六三同为阴爻而不相应,所以筐中无物。震本身有「虚」象,也是无实。震为士,兑为羊、为斧、为毁折,所以说「士刲羊」。可是六三不与上六相应,所以刺羊而不见血。坎为血,六三在离体,坎象潜伏,所以无血。这一爻与本卦九二一样,因为爻位没有相应,就直接从「无应」上取义。旧注正因为不懂这一点,所以怎么讲都讲不通。巽为利,巽象潜伏而上下又失去相应,所以「无攸利」。震为虚这一象久已失传,虞翻便用卦变成坤来取虚象;殊不知震为苍筤竹、为苇,都是取它中间空虚之义。何况《小象传》明说「虚筐」,也正是以震为虚。《小象传》说:上六一无所得,是捧着一只空筐。《小象传》分明说「虚」出于震,可见虞翻的说法不对。
丰卦
象曰:虽旬无咎,过旬灾也。旬者盈数,过旬灾,仍月盈则食之意也。六二:丰其部,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二至五五大坎,坎为隐伏,故中四爻象皆阎昧。部(上草),虞翻云日蔽云中称部(上草)。虞未申其义,然坎云在离日之上,正日蔽云中也。离为星,故日斗。又震亦为斗,斗七星也,言离日有障蔽,日隐而星见也。
底本讲完《归妹》上六便径接此处:《丰》卦卦辞「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彖传》、《大象》「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以及初九爻辞「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连同各自的注文一并脱去,仅存初九《小象》以下,今依底本实收,不据通行本代补。《小象传》说:虽然与对方相当而没有过错,超过限度就有灾祸。「旬」是满盈之数,过了满盈就有灾,仍是《彖传》「月盈则食」的意思。六二爻辞:遮蔽物盛大,正午却看见北斗;前往会招来猜疑之疾;心怀诚信而奋发,吉利。二爻至五爻合成一个大坎的形状,坎为隐伏,所以中间四爻的象都昏暗不明。「蔀」,虞翻说太阳被云遮住叫作「蔀」;虞翻没有申说其中取象的缘由,其实坎为云,云在离日之上,正是太阳被云遮蔽。离为星,所以说「斗」;震也为斗,北斗是七颗星。意思是太阳受到遮蔽,日光隐没而星辰反而显现。
二巽体,巽为疑为疾,巽初六象曰进退志疑是也。五不应,故往得疑疾。然二承重阳,手于三四,发若者,言其顺利也。阴孚阳故吉。离星巽疑象详《焦氏易诂》。象曰:有孕发若,信以发志也。有孚故信,巽为志。信以发志者,言阴孚于阳,得行其志也。
六二在巽体之中,巽为疑、为疾,《巽》卦初六《小象传》说「进退,志疑也」就是这个象。六五与六二同为阴爻而不相应,所以前往会招来猜疑之疾。然而六二上承九三、九四两个阳爻,诚信及于三、四;「发若」是说事情顺利。阴爻取信于阳爻,所以吉利。离为星、巽为疑这两个逸象,详见《焦氏易诂》。《小象传》说:心怀诚信而奋发,是以诚信激发心志。有诚信所以说「信」,巽为志。「信以发志」是说阴爻取信于阳爻,因而能施行自己的志向。
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沛大雨貌,《孟子》沛然下雨。《易林》泰之丰云:龙蛇所聚,大水来处,滂滂沛沛,使我无赖。九家云大暗谓之沛。沫,《子夏传》星之小者。日中见沫者,言当日中而昏暗见小星也。三兑体,兑为雨,故曰沛。兑为晦,故曰见沫。艮为肱,三应在上,上艮覆,故折其右肱。兑为右为折也。然三当位有应,故无咎。
九三爻辞:遮蔽如大雨滂沱,正午却看见微小的星星,折断了右臂,不会有过错。「沛」是大雨的样子,《孟子》说「沛然下雨」。《焦氏易林》泰之丰说「龙蛇所聚,大水来处,滂滂沛沛,使我无赖」。《九家易》说大暗叫作「沛」。「沫」,《子夏传》说是小星。「日中见沫」是说正当中午却天色昏暗而看得见小星。九三在兑体,兑为雨,所以说「沛」;兑为晦暗,所以说「见沫」。艮为臂,九三所应的是上六,上六处的艮是倒艮,臂象倒折,所以说「折其右肱」;兑为右,又为毁折。然而九三以阳居阳而当位,又有相应,所以不会有过错。
象曰: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三遇敌,不利往,所应为阴,阴小故不可大事。三虽有应而折肱,故终不可用。虞氏以二至五大过死解,似非。九四:丰真部(上草),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易林》升之临云:据斗运枢。以震为斗。兹震在日上,以为障蔽,故仍曰丰其部(上草),日中见斗。主谓五,五柔爻,故曰夷主。《诗·周颂》有夷之行,毛传夷易也。阳遇阴则通,故曰易曰,曰吉。
《小象传》说:遮蔽如大雨,是不可以做大事;折断右臂,是终究不能有所施用。九三上遇九四同为阳爻而成敌对,不利于前往;所应的上六是阴爻,阴为小,所以不能做大事。九三虽有相应却折了臂,所以终究不能施用。虞翻用二至五爻互体大过取「死」义来解释,似乎不对。九四爻辞:遮蔽物盛大,正午看见北斗,遇上与自己相配的主人,吉利。《焦氏易林》升之临说「据斗运枢」,是拿震为斗。这里震正在日的上方,成为遮蔽,所以仍说「丰其蔀,日中见斗」。「主」指六五,六五是柔爻,所以称「夷主」。《诗经·周颂》有「有夷之行」,毛传说「夷」就是平易。阳遇阴则相通,所以说「夷」,说「吉」。
象曰:丰其部(上草),位不当也;日中见牛,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易林》升之临云:据斗运枢,以震为斗。兹震在日上,以为障蔽,故仍日半其部(上草),日中见斗。主谓五,五柔爻,故曰夷主。《诗·周颂》有夷之行,创传夷易也。阳遇阴则通,故曰易,日吉。象曰:半其部(上草),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兑为昧,故幽不明。阳遇阴故志行。郭京举正行上脱志字,宜从。
《小象传》说:遮蔽物盛大,是位置不当;正午看见北斗,是幽暗不明;遇上相配的主人,吉利。以下一段与前文重出:《焦氏易林》升之临说「据斗运枢」,是拿震为斗。这里震在日的上方,构成遮蔽,所以仍说「丰其蔀,日中见斗」。「主」指六五,六五是柔爻,所以称「夷主」。《诗经·周颂》有「有夷之行」,毛传说「夷」就是平易。阳遇阴则相通,所以说「夷」,说「吉」。《小象传》说:遮蔽盛大,是位置不当;正午见斗,是幽暗不明;遇上相配的主人,前行得吉。兑为昏昧,所以幽暗不明。阳遇阴则通,所以心志得行。郭京《周易举正》说「行」字上面脱漏了一个「志」字,应当依从。
六五:来章,有庆誉,吉。呼九四来五,当位居中,彖所谓日中也,故曰章。五得位,故有庆誉吉。或谓四往五不能曰来,岂知六五呼四,当然曰来。况睽上九云往遇雨则吉,是上来内,易有时亦言往也。需上曰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是三往上亦曰来也。蹇五大蹇朋来,是阳往五亦曰来也。上曰来章,又何疑乎。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庆谓阳升五得位。
六五爻辞:招来光明文采,有喜庆有美誉,吉利。这是招呼九四上来居五位;九四到了五位便当位而居中,正是《彖传》所说的「日中」,所以称「章」。五位得正,所以有喜庆、有美誉而吉利。有人说四往五应当说「往」,不能说「来」;殊不知是六五在招呼九四,当然说「来」。何况《睽》卦上九说「往遇雨则吉」,那是上爻回到内卦,可见《易》有时也把这种情形说成「往」;《需》卦上六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那是下面三爻往上而也称「来」;《蹇》卦九五说「大蹇朋来」,那是阳爻往五位而也称「来」。这里说「来章」,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小象传》说:六五之所以吉,是有喜庆。喜庆指阳爻升到五位而得正。
上六:丰其屋,部(上草)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屋家户,后儒不知其象,穿凿百出,愈说愈晦,此覆象失传之故也。按虞注云从外窥三。又九家说重门系柝云:豫不艮,从外示之。上震复为艮,丰上六从外示内,亦艮也。
上六爻辞:把房屋修得高大,却把自家遮蔽起来;从门缝往里窥看,静悄悄没有人,三年见不到人影,凶险。屋、家、户这三个象,后来的儒者不明白它们的出处,于是穿凿附会层出不穷,越讲越糊涂,症结正在于「覆象」失传。按虞翻注说是从外面窥看六三;《九家易》解释《系辞》「重门击柝」时说:豫卦下体不是艮而是倒艮,是从外面示人。上体震反过来就是艮,《丰》卦上六由外向内看,用的也正是这个倒艮。
艮为屋为家为户,中爻大坎,故障蔽其家。艮为观,下视,故曰窥其户。震为人,上应在三,三巽伏,故阒寂无人。阒虞云空也,郑云无人儿。震为岁,数三,故曰三岁不觌而凶也。阒孟喜作室,窒古与空通用。《列子·黄帝篇》玉人潜行不空,《庄子·达生篇》引作室,然则孟虞之诂同也。
艮为屋、为家、为户。中间四爻合成大坎,坎为隐伏,所以遮蔽了他的家。艮为观看、为向下俯视,所以说「窥其户」。震为人,上六所应的是六三,六三在潜伏的巽体中,巽为伏,所以静寂无人。「阒」,虞翻说是空,郑玄说是没有人的样子。震为岁,其数为三,所以说三年见不到人而凶险。「阒」字孟喜本作「窒」,「窒」古时与「空」通用:《列子·黄帝篇》说至人「潜行不空」,《庄子·达生篇》引用时作「窒」,可见孟喜与虞翻的训释其实相同。
象曰:丰其屋,天际祥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五天位,上在五外,故曰天际。《说文》祥福也善也。徐肱曰凡吉凶之先见其兆者,皆曰祥,故孟喜曰天际祥,天降下恶祥也。自藏谓三,三宜应上,而巽为伏,故曰自藏,释无人之故也。祥从郑本,《正义》作翔,翔样音同通用。
《小象传》说:把房屋修得高大,是上达天际的征兆;从门缝窥看而静寂无人,是自己躲藏起来了。五是天位,上六在五之外,所以说「天际」。《说文》说「祥」是福、是善。徐锴说凡是吉凶预先显现的征兆都叫「祥」,所以孟喜说「天际祥」是上天降下的恶兆。「自藏」指六三:六三本该上应上六,可是它在潜伏的巽体中,所以说「自藏」,这是解释无人的缘故。「祥」字依郑玄本,《周易正义》作「翔」,「翔」与「祥」音同而通用。
此卦旧解,因易理失传,不知二五为卦主,于是遇其配主,遇其夷主,皆以震为主,权栎不合。因卦象失传,于是爻变卦变,杂然并用,以求其象。学者只涵泳白文,或尚能明其一二;若即旧解求之,则愈茫昧疑惑,真可慨也。
这一卦的旧注,由于《易》理失传,不知道六二、六五才是全卦之主,于是把初九「遇其配主」、九四「遇其夷主」的「主」都当作震,彼此扞格不合。又由于卦象失传,于是爻变、卦变各种手法一齐用上,来凑合他们所要的象。学者若只是反复涵泳白文,或许还能明白一二;如果照着旧注去求解,反而越发迷茫疑惑,真是可叹。
旅卦
旅。小亨,旅贞吉。旅之卦义,先儒皆以行旅为说。然卦名皆由卦象生,火山何以为旅?侯果、孔疏皆以火在山上,势难久留,故为旅。如所诂火在山上,不久即灭耳,安见其为行旅?按《易林》剥之旅云:「居正不安,大盗为咎。」大畜之旅云:「安其室庐,传母何优。」是皆以居家为说,于行旅之义正相反。
《旅》卦,小有亨通,行旅而守正则吉。说到《旅》卦的卦义,前代经师一概拿「行旅」在外来解说。可是卦名都由卦象生出,上离为火、下艮为山,火在山上,凭什么就叫「旅」?侯果和孔颖达《周易正义》都说火燃在山上,势必难以久留,所以名「旅」。但依他们这样训释,火在山上不久就熄灭了,哪里看得出是出门在外?再看《焦氏易林》:剥之旅说「居正不安,大盗为咎」,大畜之旅说「安其室庐,传母何优」,讲的都是安居家中的事,与「行旅」之义恰恰相反。
履之旅云:「鸟子鹊雏,常与母俱,愿慕群旅,不离其巢。」又晋之旅云:「逐旅失群。」是以旅为伴旅。卦二阴随二阳,一阴随一阳,阳前阴后,有若伴侣,疑焦氏所诂者于卦象为切。又《释诂》:旅,众也。卦离火,艮亦为火,火多故众,伴旅亦众也。九三象云:「以旅与下。」以众与下也。若作行旅,此句难通矣。
履之旅说「鸟子鹊雏,常与母俱,愿慕群旅,不离其巢」,晋之旅说「逐旅失群」,都是把「旅」当作结伴的「伴旅」。就卦象看,《旅》卦两个阴爻各随着一个阳爻,一阴随一阳,阳在前而阴在后,正像结伴同行的伴侣,可见焦延寿所训释的,比旧说更贴合卦象。再者《尔雅·释诂》说「旅,众也」,此卦上体离为火,尚氏所据的汉代逸象中艮也为火,火多所以为「众」,而结伴成群本身也就是「众」。九三《小象》说「以旅与下」,正是把众人交付给下属的意思;若把「旅」解作行旅,这一句就讲不通了。
又初交旅琐琐,斯其所。斯,离也。行旅往来,有不离其所者哉?于行旅之义尤不合,故疑焦义是也。六五得尊位,故小亨、贞吉。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上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又大矣哉。六五上下皆阳,故曰顺乎刚。离六五云「离王公」,即顺乎刚也。旅五月卦,当中夏,故曰时。
再看初六爻辞「旅琐琐,斯其所」,「斯」是离开的意思。若真讲行旅往来,哪有不离开自己居处的道理?可见用行旅解此卦更加不合,所以我认为焦延寿以「旅」为伴侣、为众的训释才是对的。六五居于尊位,所以卦辞说「小亨」「贞吉」。《彖传》说:《旅》卦小有亨通,柔爻六五在外卦得中而顺承刚爻,上行而附丽于光明的离体,所以「小亨」,行旅守正而吉;《旅》卦所应的时势真是重大啊。六五上下都是阳爻,所以说「顺乎刚」;《离》卦六五《小象》说「离王公也」,说的也是顺承刚爻。《旅》是五月之卦,正当仲夏之时,所以《彖传》称「时」。
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大象以相反见义,此亦其一也。离为明,君子不敢待其明,故用刑必慎。艮为慎,兑为刑也。艮为止,君子不敢怠于事,故不留狱。艮为拘系、为狱也。
《大象传》说:山上有火,这就是《旅》卦;君子由此体会到,审理刑狱要明察而审慎,不可把案子长久积压不决。《大象传》常常从与卦象相反的一面取义,这里就是一例:离为光明,君子却不敢自恃其明,所以用刑必定谨慎;艮在逸象中为「慎」,互体的兑为「刑」。艮又为「止」,君子却不敢因此懈怠政事,所以不让狱讼滞留;艮还有「拘系」「牢狱」之象。
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琐琐,陆绩、郑玄皆训为小,马云疲弊视貌。按《尔雅·释诂》:琐琐,小也。注舍人曰:琐琐,计谋褊浅之貌。《诗·节南山》「琐琐姻姬」,盖往来猥琐、劳弊不安也。斯,《释言》:离也。斯其所,言离其所欲应四也。二得敌,故取灾,离为灾。盖初六不当位,而得敌在下,宜静不宜动,故《易林》复之旅云:「二人辇车,徒去其家,井沸釜鸣,不可以居。」徒去其家,即离其所;并沸釜鸣,即取灾也。义详《焦氏易诂》。象曰:旅琐琐,志穷变也。初不当位,二得敌,不能应四,故曰志穷。
初六:行旅之中琐琐屑屑,离开了自己应处的地方,招来灾祸。「琐琐」二字,陆绩、郑玄都训作「小」,马融说是疲惫困顿的样子。《尔雅·释诂》说「琐琐,小也」,郭舍人注说「琐琐」是计谋短浅的样子;《诗经·节南山》有「琐琐姻娅」之语。合起来看,是往来猥琐、劳顿不安的意思。「斯」字,《尔雅·释言》训为「离」,「斯其所」是说初六离开本位去应和九四。可是九二与初六同为阳爻而相拒,形成「得敌」之势,所以招灾,离又有「灾」象。初六本来不当位,又在下卦遇敌,宜静守而不宜妄动,所以《焦氏易林》复之旅说「二人辇车,徒去其家,井沸釜鸣,不可以居」——「徒去其家」正是「斯其所」,「井沸釜鸣」正是「取灾」。此义详见《焦氏易诂》。《小象传》说:行旅琐琐屑屑,是心志困穷而生变。初六不当位,九二又与它为敌,无法上应九四,所以说「志穷」。
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僮仆,贞。举正作员吉,宜从。艮为舍,次,舍也;即次,言就舍也。资,财也,巽为利居中,故怀其资。艮为僮仆,二得位承阳,故得僮仆。贞下宜依举正增吉字,贞吉与下贞厉为对文。象曰:得僮仆贞,终无龙也。即次身安,怀资用足,得僮仆役使有人,故终天尤。艮初象云志疑也,即以巽为志。杂卦云:巽伏也。心志伏在内,故巽象之。旧解命四变成坎取心象,非。
六二:旅途中住进了客舍,身上带着资财,还得到僮仆使唤,守正。唐郭京《周易举正》此处作「贞吉」,可以依从。艮为屋舍,「次」就是舍;「即次」是说投宿到客舍。「资」是财货,巽为利而六二居中,所以说「怀其资」。艮又有「僮仆」之象,六二得位而上承九三之阳,所以说「得僮仆」。「贞」字下面应依《周易举正》补一「吉」字,「贞吉」正好与九三爻辞的「贞厉」相对成文。《小象传》说:得到僮仆而守正,终究不会有过失(原文「终无龙」,「龙」为「尤」之讹)。住进客舍则身安,带着资财则用度充足,得到僮仆则役使有人,所以始终没有过咎。巽卦初六《小象》说「志疑也」,正是以巽为「心志」。《杂卦传》说「巽,伏也」,心志潜伏在内,所以用巽来象征它。旧注让九四变爻成坎,从坎取「心」象,是错的。
象曰: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凡九四比六五,例终升五。归妹九四曰「有待而行」,待升五也。丰九四曰「遇其夷主吉行也」,六五曰「来章」,亦言回来五也。兹曰未得位,因未得五位,故处以俟也。下六五曰「终以誉命」,即谓四终升五也。
《小象传》说:旅途中暂时安处,是因为还没有得到应有的爵位;虽得到了资财与斧钺,心里还不痛快。凡是九四紧邻六五的,按体例最终都要上升到五位。《归妹》九四《小象》说「有待而行」,就是等着升五;《丰》卦九四说「遇其夷主,吉行也」,六五说「来章」,也是说回到五位。这里说「未得位」,是因为还没有取得五爻之位,所以暂且安处以待时。下面六五爻辞说「终以誉命」,正是说九四最终要升到五位。
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离为雉,兑毁折,故射雉。射必以矢,坎为矢,乃坎伏不见,故一矢亡,坎数一也。誉,令闻也,艮为誉。命,爵命也,巽为命。终以誉命者,言巽命在二,虽不应五,然四必得位升五;四升五,二应之,是誉命终及于五也。象曰:终以誉命,上违也。逮,及也。上逮,谓二终上应五也。
六五:射山雉,损失了一支箭,最终获得美誉与爵命。离为雉,兑主毁折,所以说「射雉」。射箭必用矢,坎为矢,可是《旅》卦中坎象潜伏不现,所以说「一矢亡」;坎在数为一,故只言一矢。「誉」是美好的声名,艮有「誉」象;「命」是爵命,巽有「命」象。所谓「终以誉命」,是说巽的爵命之象在六二,六二虽然与六五同类不相应,然而九四必定得位而上升到五位;四升到五位,六二就与它相应了,于是誉命最终归到五位。《小象传》说:终得誉命,是因为向上有所逮及(原文「上违」,「违」当为「逮」之讹)。「逮」是及,「上逮」是说六二最终向上应和五爻。
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兆(左口),丧牛于易,凶。离为鸟,中虚故为巢,巽风扇火于下故焚巢。上履阴,兑悦故先笑;三巽体,男为兆(左口);三不应上,故后号兆。左传昭五年「纯离为牛」,兑毁折,故丧牛。艮为田为易,易,田畔电。牛在艮外,故丧牛于田畔。焚巢丧牛故凶。晁说之云:易,古文场字,《诗·小雅》「疆场有瓜」是也。
上九:鸟儿的巢被烧毁了,旅人先是欢笑、后来号啕,在田畔丢了牛,凶。离为鸟,离中爻虚,所以又为鸟巢;下体巽为风,风在下扇火,所以巢被焚。上九下临六五之阴,兑主喜悦,所以「先笑」;六三属巽体,有号咷之象;六三与上九同为阴阳不相应,所以接着「后号咷」。《左传》昭公五年说「纯离为牛」,兑主毁折,所以「丧牛」。艮为田、为「易」,「易」就是田畔;牛在艮体之外,所以说在田畔丢了牛。巢被焚、牛又丢,所以凶。晁说之说:「易」是古文的「场」字,《诗经·小雅》「疆埸有瓜」的「埸」就是它。
象曰: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旅,众也。在上者众,不自敛抑,则高亢为祸。左传隐四年「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是其义也。坎为耳,坎伏故莫之闻。虞翻用爻变取震象,谓震为筐故为巢,后儒多从之。按《易林》离之需云「高木腐巢」,需坎为木,在上故曰高木;互离为巢,在泽水中,故曰腐巢。讼之解云「南徒无庐,鸟破其巢」,解上震,震为南为徒,下坎为室,震在坎外,故曰南徒无庐;互离为鸟为巢,而坎为破,故曰乌破其巢。以离为巢,庶得真解。
《小象传》说:以「众」而居于上位,理当被焚;在田畔丢了牛,终究没有人听见。「旅」是「众」,居上位而人众势盛,若不知自我收敛,一味高亢就会招祸。《左传》隐公四年说「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正是这个道理。坎为耳,此卦坎象潜伏,所以「莫之闻」。虞翻用爻变取震象,说震为竹筐因而为巢,后来的学者多半跟从他。其实《焦氏易林》离之需说「高木腐巢」——需卦上坎为木,居上所以叫「高木」,互体离为巢,巢在泽水之中,所以叫「腐巢」;讼之解说「南徒无庐,鸟破其巢」——解卦上体震,震为南、为徒,下体坎为室,震在坎外,所以说「南徒无庐」,互体离为鸟为巢,而坎为破,所以说「鸟破其巢」。可见以离为巢,才算得到真解。
周易尚氏学卷十六 下经
巽卦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初四皆承阳,故曰巽。巽,顺也,顺阳故小亨。往遇阳故利。阳居二五得中,故利见大人。彖日:重巽以申命,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巽为命令,虞书「申命义叔」,传:申,重也。重巽以申命者,谓工者一再宣布命令,以示郑重也。巽为风,行莫疾于风,命令一出,传达天下,有若于风,故巽为命也。二五中正,下阴顺承,故志行。象曰: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重巽故曰随风,随,继也、从也,言后风之随前风也。令出惟行,万事以治,故君子以之。
《巽》卦,小有亨通,利于有所前往,利于见到大人。初六、六四都上承阳爻,所以卦名为「巽」;巽是顺从,阴顺阳所以「小亨」。前行遇到阳爻,所以「利有攸往」;阳爻居于二、五而得中,所以「利见大人」。《彖传》说:重叠的巽象用来反复申明政令,刚爻顺处于中正之位而心志得行,柔爻都顺承刚爻,所以小有亨通,利于前往,利于见大人。巽为命令,《尚书·虞书》有「申命羲叔」,孔传说「申」是重复。「重巽以申命」,是说君王一再宣布命令,以示郑重。巽为风,天下运行没有比风更快的,命令一出,传遍天下,就像风一样,所以巽有「命」象。二、五两爻中正,下面的阴爻顺承,所以「志行」。《大象传》说:一阵风接着一阵风,这就是《巽》;君子由此反复申明政令、推行政事。上下都是巽,所以说「随风」;「随」是相继、跟从,是说后一阵风跟着前一阵风。政令一出即行,万事因而得治,所以君子效法它。
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初临重阳得主,故宜于进;而四无应与,故进而又退。象释曰志疑,疑四无应也。震为武人,此巽卦也,何以利武人之占?因震巽相反复,巽究则为震,易贵将来,故武人利也。象曰:进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也。巽不果,故志疑;返震故志治,言得行其志以治天下。
初六:进退犹疑,利于武人守持正固。初六上临两个阳爻,得到依托,本该前进;可是六四与它同为阴爻,无所应与,所以进了又退。《小象传》解作「志疑」,正是疑虑六四不来相应。震为武人,此卦是巽而非震,为什么爻辞说利于武人之占?因为震与巽是同一卦体的反覆,巽推究到极处就变成震,《周易》看重将来的趋向,所以对武人有利。《小象传》说:进退犹疑,是心志有疑;利于武人守正,是心志在于治理。巽性优柔而不果决,所以「志疑」;一旦返回为震则刚健有为,所以「志治」,是说能施行其志以治天下。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玉纷若,吉,无咎。巽为床,初顺二,故曰巽在床下。初至四正覆兑,兑口多,故曰用史巫纷若。按周礼内史云:凡命诸侯孤卿大夫,则策命之;凡四方之事书,内史读之。仪礼云:辞多则史。又司巫云:男巫女巫,凡邦之大栽,则歌哭而请。是史巫皆以口舌为用。而二居正反兑之间,故曰纷若,纷若言不一也。二得中故吉无咎。此义先儒无知者,只茹敦和云:巽初之阴,伏于床下,震也,于是乎用史巫以祛之,史巫云者互兑也。象始大明。而茹氏仍不知初至三为覆兑,故纷若不得解。象曰:纷若之吉,得中也。二无应、失位、遇敌,然下孚于阴得中故吉。
九二:谦卑得伏在床下,任用祝史与巫觋纷纷祈禳,吉,没有过错。巽为床,初六顺从九二,所以说「巽在床下」。初爻到四爻构成正兑与覆兑相叠,兑为口,口多,所以说「用史巫纷若」。《周礼》内史之职说:凡册命诸侯、孤卿大夫,就用简策宣命;凡四方上呈的文书,由内史宣读。《仪礼》说:言辞繁多的是史。又司巫之职说:男巫女巫,凡国有大灾,就歌哭而祈请。可见祝史与巫觋都是以口舌为用的。九二正处在正兑与覆兑之间,所以说「纷若」,「纷若」是纷纭不一的样子。九二居中,所以吉而无咎。这层意思前代经师无人知晓,只有茹敦和说:巽初的阴爻伏在床下,是震象,于是用史巫来祛除它,所谓史巫指的是互体的兑。象义至此才大为明白。可惜茹氏仍不知道初至三为覆兑,所以「纷若」二字他还是解不通。《小象传》说:纷纭祈禳而得吉,是因为居中。九二无应、失位、又与九三同类相敌,然而向下孚合于初六之阴而又居中,所以吉。
九三,频巽,吝。王弼云:频,频蹙不乐。按玉篇颦下云:易本作频。是频即古文颦字。三居巽上,虽当位而下挠,故频蹙不安而吝也。象曰:频巽之吝,志穷也。巽为心志,上无应,下乘阳,故曰志穷。六四,悔亡,田获三品。当位承阳,故悔亡。伏震为田猎,兑羊离牛巽豕,故田获三品,离卦数三也。凡阴遇重阳多吉。象曰:田获三品,有功也。有所获,故有功。
九三:一再蹙眉而勉强卑顺,有憾惜。王弼说:「频」是眉头紧蹙、心中不乐。《玉篇》「颦」字下说《周易》本作「频」,可见「频」就是古文的「颦」字。九三居下巽之上,虽然当位,可是下面被阴爻挠动,所以蹙眉不安而有吝。《小象传》说:频蹙卑顺而致吝,是心志困穷。巽为心志,九三上无相应,下又临阳,所以说「志穷」。六四:悔恨消失,田猎获得三类猎物。六四当位而上承九五之阳,所以悔亡。伏藏的震象为田猎,兑为羊、离为牛、巽为豕,所以说「田获三品」,离在数为三。大凡阴爻遇到两个阳爻多半为吉。《小象传》说:田猎获得三品,是有功效。有所猎获,所以说有功。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度三日,吉。九五得位,下孚于阴,故贞吉悔亡。巽为利,故无不利。震巽相反复,无初者,言巽之初为震,震纳庚,一爻当一日,故曰先庚三日。今震究为龚,故无初。有终者,言巽之究仍为震,终即后也,故曰后庚三日。以其终为震,故曰有终。震阳复故吉。先庚三日,言巽之先;后庚三日,言巽之究。与蛊之先甲三日、后甲三日义同;无初有终,与蛊之终则有始义亦同。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九五既中且正,故吉。
九五:守正得吉,悔恨消失,没有不利,起初不顺而结局圆满,庚日之前三日,庚日之后三日,吉。九五得位,向下孚合于阴爻,所以「贞吉悔亡」;巽为利,所以「无不利」。震与巽互为反覆之卦:所谓「无初」,是说巽的初始本是震,震在纳甲中配庚,一爻当一日,所以说「先庚三日」;如今震已推究变成巽,所以说「无初」。所谓「有终」,是说巽推究到底仍旧回复为震,「终」就是「后」,所以说「后庚三日」;因其终归于震,所以说「有终」,震的阳气回复,所以吉。「先庚三日」讲巽之前,「后庚三日」讲巽之究极,与《蛊》卦「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取义相同;「无初有终」,与《蛊》卦《彖传》「终则有始」的意思也一样。《小象传》说:九五之所以吉,是因为居位既正且中。九五既得中又得正,所以吉。
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巽,顺也,谓四。巽在床下,言顺我者在下。上九失其辅助,故曰丧其资斧。斧、辅通用,兑为斧亦为辅,上卦兑覆,故曰丧失也。说详旅卦。象曰:巽在床下,上穷也;丧其资斧,正手凶也。九穷于上而下挠,故贞凶。象仍释贞为正,其义不协。
上九:顺伏在床下,丧失了资财与斧钺,守此则凶。「巽」是顺,这里指六四。「巽在床下」是说顺从我的人在下面。上九失去了辅助,所以说「丧其资斧」。「斧」与「辅」古通用,兑为斧也为辅,上卦是倒覆的兑,所以说「丧失」。这个说法在《旅》卦上九已经详说。《小象传》说:顺伏床下,是居上而穷极;丧失资斧,其为正也凶。九居上位已到穷极,下面又被阴爻挠动,所以「贞凶」。《小象》仍把「贞」解作「正」,于义不协。
兑卦
兑。亨牙贞。兑,悦也。兑何以悦?以一阴见于二阳之上,阳得阴而悦也。刚中柔外,与泰义合,故亨。阴阳相遇,故利贞。彖曰:兑,说也。刚中而柔外,说以利,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志其死。说之大,民功矣哉。
《兑》卦,亨通,利于守正(原文「亨牙贞」,「牙」为「利」之讹)。兑是喜悦。兑为什么主喜悦?因为一个阴爻显现在两个阳爻之上,阳得到阴便生喜悦。刚在内、柔在外,与《泰》卦的义理相合,所以亨通;阴阳相遇,所以利于守正。《彖传》说:兑就是悦。刚居中而柔在外,以喜悦而得利,所以上顺天道、下应人心。以喜悦之道率先于民,百姓就忘记劳苦;以喜悦之道去赴危难,百姓就忘记死亡。喜悦之道真是伟大,百姓因而受到劝勉。
阴阳相遇故悦,悦故利贞,所谓保合太和、各正性命也。五天位,上顺之,故日顺乎天,互巽为顺也。三人位,巽于二,故日应乎人,互巽为应也。三至上大坎,坎为民、为劳、为险难、为棺郭(左木),故为死。而三至上正反兑,坎民来往,皆在兑说之中,故役之而忘劳,犯难而不知死也。兑见在上,故曰先民。先民说,先使民悦也,故民劝。
阴阳相遇所以喜悦,喜悦所以利于守正,这就是《乾·彖传》所说的「保合太和,各正性命」。五是天位,上六顺承它,所以说「顺乎天」,互体巽为顺。三是人位,六三卑巽于九二,所以说「应乎人」,互体巽也为应。三爻至上爻合成一个大坎,坎为民、为劳苦、为险难、为棺椁,所以又为死。而三至上又是正兑与覆兑相叠,坎所象的百姓往来出入,全在兑悦之中,所以役使他们而他们忘记劳苦,赴难而他们不顾生死。兑显现在上,所以说「先民」;「先民说」就是先让百姓喜悦,百姓因此受到劝勉。
象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玉篇:丽,偶也。周礼夏官校人「丽马一口(内辛)」,注:丽,耦也。又士冠礼「主人酬宾,束帛俪皮」,注:俪皮,两鹿皮。古文俪作离,离传云「离,而也」,是丽一俪通,仍耦也。重兑故曰丽泽,犹重巽日随风。其以互离为义者,非也。
《大象传》说:两泽相连,这就是《兑》;君子由此与朋友一同讲论研习。《玉篇》说「丽,偶也」。《周礼·夏官·校人》有「丽马一圉」,郑注说「丽,耦也」。《仪礼·士冠礼》「主人酬宾,束帛俪皮」,注说「俪皮」是两张鹿皮。古文「俪」写作「离」,《离》卦《彖传》说「离,丽也」——可见「丽」与「俪」相通,都是成双成对的意思。上下都是兑,所以说「丽泽」,正如上下都是巽而说「随风」。有人拿互体的离来解「丽」,是不对的。
阴阳相遇相悦为朋友,兑口故曰购习。初至五正反兑相对,正朋友互相讲习之象,故君子法之。虞翻谓兑二阳同类为朋。夫阳遇阳,阴遇阴,则为害为敌,昆与中孚皆言之,岂得为朋友?又云伏艮为友,盖取义于损六三「一人行则得其友」。岂知艮之为友,以一阳上行,遇二阴为友,与兑之以一阴下降,遇二阳为朋友同,皆取义于阴阳相遇。朋友之诂既误,于是卦无艮兑而言朋者,必百计变动以求兑象,甚至用参同契纳甲之法,谓八日兑象月见了,以解坤彖之得朋,凡易之言朋者,无不误矣。
阴与阳相遇相悦,才叫「朋友」;兑为口,所以说「讲习」。初爻到五爻,正兑与覆兑两两相对,正是朋友互相讲论研习的象,所以君子取法它。虞翻说兑中两个阳爻同类为「朋」。可是阳遇阳、阴遇阴只会相害相敌,《艮》卦与《中孚》都说到这一点,怎么能算朋友?他又说伏藏的艮为「友」,大概是从《损》卦六三「一人行,则得其友」取义。却不知艮之所以为友,是一个阳爻上行遇到两个阴爻;这与兑之所以为朋友,是一个阴爻下降遇到两个阳爻,道理相同,都取义于阴阳相遇。「朋友」这个训释一错,于是凡卦中没有艮、兑而爻辞言「朋」的,注家就千方百计变动卦爻去凑兑象,甚至搬出《参同契》纳甲之法,说初八日兑象之月显现于丁位,用来解《坤》卦《彖辞》的「得朋」——《周易》中凡说到「朋」的地方,就没有一处不错了。
初丸,和兑,与二并行,故曰和。当位故吉。初与二本为敌,卦以兑说为义,和以处之,自然吉矣。象曰:和花之吉,行未疑也。初得敌,故疑于二;和以处之,故行不疑。损三云「三则疑也」,易于阳遇阳相疑相忌之故,言之至为明白矣,乃失传何哉。
初九:以和悦相处而喜悦(原文「初丸」当作「初九」)。初九与九二并肩而行,所以说「和」;初九当位,所以吉。初九与九二本来同为阳爻而相敌,但此卦以兑悦立义,用和顺的态度去相处,自然就吉了。《小象传》说:和悦而吉,是行事没有疑虑。初九遇敌,所以对九二有疑;用和顺相处,所以行而不疑。《损》卦六三《小象》说「三则疑也」,《周易》对于阳遇阳则相疑相忌的道理,讲得再明白不过,怎么后世竟失传了呢。
九二,孚兑吉,悔亡。孚于三,阳遇阴故吉;得中,故悔亡。象曰:孚兑之吉,信志也。阳遇阴故志得伸。巽为志,三巽主爻,二遇之,故信志。六三,来兑凶。在内称来,来就二阳以为悦,行为不正则有之,无所谓凶。但三本多凶,又不当位,来而不正遂不宜矣。象曰:来兑之凶,位不当也。来而不当位,故凶。
九二:以诚信相悦,吉,悔恨消失。九二向上孚合于六三,阳遇阴所以吉;又居中位,所以悔亡。《小象传》说:诚信相悦而吉,是心志得以伸展。阳遇阴则心志得伸。巽为心志,六三是巽体的主爻,九二与它相遇,所以说「信志」。六三:前来求悦,凶。在内卦叫作「来」,六三下来就近两个阳爻以求喜悦,行为不正是有的,本不至于说凶。只是第三爻本来多凶,六三又以阴居阳而不当位,来求悦而又不正,于是就不适宜了。《小象传》说:来求悦而凶,是因为居位不当。来而所居不当位,所以凶。
九四,商兑未宁,介疾有喜。四不当位,无应,前又遇阳,似不吉。然而有喜者,以下履阴也。小畜九五曰有孚,履九四曰志行,皆以下遇阴而吉,此与之同。商,量度也。商兑者,以初至五正反兑相对,而四若与下对语者,故曰商兑,讲习之象亦以此也。三至五巽,进退不果,故未宁。互大坎为疾,乃四独履阴,志行,是疾去也。介,助也,诗以介眉寿是也。介疾有喜者,言助疾使愈,兑悦故有喜也。象曰:九四之喜,有庆也。九四独履阴,履阴故有喜,故曰有庆。
九四:反复商量该向谁求悦而未能安宁,扶助病者而有喜庆。九四以阳居阴不当位,又无应爻,前面还遇上九五之阳,看似不吉;然而竟能有喜,是因为它下临六三之阴。《小畜》九五说「有孚」,《履》卦九四说「志行」,都是因为向下遇阴而得吉,此爻与它们同理。「商」是商量、忖度。所谓「商兑」,是因为初爻到五爻正兑与覆兑两两相对,九四好像正与下面的爻对语,所以说「商兑」;《大象》「讲习」之义也是由此而来。三至五爻为巽,巽性进退不果决,所以「未宁」。互体大坎为疾病,可是九四独能下临阴爻,心志得行,这就是疾病离去。「介」是助,《诗经》「以介眉寿」的「介」就是这个意思。「介疾有喜」,是说扶助病人使他痊愈,兑主喜悦,所以有喜。《小象传》说:九四的喜,是有福庆。九四独自下临阴爻,履阴所以有喜,所以说「有庆」。
九五,孚于剥,有厉。阳遇阴则通,故二五皆孚于三上。然吉凶不同者,兑为秋,六三当正秋,万物成熟,故二孚之而吉。若上六则为季秋,其辰在戌,其卦为剥,杂卦云「剥,烂也」,当此时万物荒落,阳气为阴所剥将尽矣,九五若再享于是,必为所剥无疑也,故曰有厉。象曰:孚于剥,位正当也。以人事言,上六处悦之极,是小人佞悻之尤;九五当人君之位,而见近此等小人,其为祸有不可胜言者。象曰位正当,言正当人君之位,不可与上六近也。上六,引兑。引,开弓视的也。伏艮为手,故引兑,言上六来就五阳以为悦,犹射者之志于的也。象曰:上六引兑,未光也。兑门(内音)昧,故未光。
九五:孚信于将剥落的上六,有危险。阳遇阴本来相通,所以九二、九五都分别孚合于六三、上六,然而吉凶不同:兑为秋,六三正当仲秋,万物成熟,所以九二孚合它而得吉;上六则相当于季秋,其辰在戌,其卦为《剥》,《杂卦传》说「剥,烂也」,此时万物凋零,阳气被阴气剥蚀将尽,九五若还去孚信于它,必定被剥无疑,所以说「有厉」。《小象传》说:孚信于剥落者,是因为所居之位正当。就人事说,上六处在喜悦的极点,是小人中最善谄佞的;九五身居人君之位,却亲近这样的小人,其祸患不可胜言。《小象》说「位正当」,是说九五正当人君之位,不该与上六亲近。上六:引取喜悦。「引」是张弓瞄准箭靶。伏藏的艮为手,所以说「引兑」,是说上六下来就近五个阳爻以求喜悦,好像射手一心瞄着靶子。《小象传》说:上六引取喜悦,其道未能光大。兑为闇昧,所以说「未光」。
涣卦
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旧解皆以风行水上,涣散为说。然如涣王居、涣其躬等爻辞,散义皆不通。按太玄拟涣为文,司马光云:扬子盖读涣为焕。案涣即有文义。淮南子说山训「夫玉润泽而有光,涣乎其有似也」,注:文采似君子也。后汉书延笃传「涣烂其溢目」,注:涣烂,文章貌。是涣本有文义,故归藏作奂。礼檀弓「美哉奂焉」,释文:奂本亦作焕。是扬子之读,与古训合。卦坎为赤,震为玄黄,巽为白,而风行水上,文理烂然,故为文也。为文则于爻辞无扦格矣。震为王,艮为庙,假,至也,言王有事于宗庙。震为舟,在水上,故利涉,皆中爻象。
《涣》卦,亨通,君王亲至宗庙,利于渡过大河,利于守正。旧注都用「风行水上、涣散」来解此卦,可是像「涣王居」「涣其躬」这类爻辞,用「散」义全讲不通。按扬雄《太玄》以「文」首拟《涣》,司马光说:扬雄大概是把「涣」读作「焕」。「涣」本来就含有文采之义。《淮南子·说山训》说「夫玉润泽而有光,涣乎其有似也」,注说是文采像君子;《后汉书·延笃传》「涣烂其溢目」,注说「涣烂」是文章焕发的样子。可见「涣」本有文采之义,所以《归藏》此卦作「奂」。《礼记·檀弓》「美哉奂焉」,《经典释文》说「奂」本又作「焕」。可见扬雄的读法与古训相合。就卦象说,坎为赤,互震为玄黄,巽为白,而风行水上,波纹灿然,所以为「文」。解作「文」,爻辞就处处讲得通了。震为王,艮为庙,「假」是至,是说君王在宗庙举行祭祀;震为舟,舟行水上,所以「利涉大川」——这些都取自中间几爻的互体之象。
彖曰:涣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刚来居二,临一阴则陷,二阴则通,故曰不穷。四当位,上承一阳固吉,承二阳尤吉。上同者,与小畜六四、升初六之上合志同也,言孚于五上也。震为舟,古刳木为舟,五乘之,故曰乘木,乘木即乘舟。
《彖传》说:《涣》之所以亨通,是刚爻下来居二而不至困穷,柔爻在外卦得位而与上同心。「王假有庙」,是说君王正处在中位。「利涉大川」,是乘木舟而有功。刚爻下来居于二位,若只临一个阴爻就会陷入险中,临两个阴爻则通达,所以说「不穷」。六四当位,向上承一个阳爻固然吉,承两个阳爻更吉。所谓「上同」,与《小畜》六四、《升》卦初六《小象》所说的「上合志同」是一回事,指的是孚合于九五和上九。震为舟,古人剖凿大木做成船,九五乘在它上面,所以说「乘木」,「乘木」就是乘舟。
象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亨帝则礼仪繁盛,立庙则楹桷巍焕,皆属于文,正释卦义也。初六,用拯马壮吉。震为马,初承之,故曰拯马。郑云拯承也。拯马即承阳,震健故壮吉。此与明夷六二象同,故辞同,故象传皆以顺释之,拯顺也。象曰:初六之吉,顺也。言阴顺阳,以顺释拯义也。
《大象传》说:风行于水面之上,这就是《涣》;先王由此祭祀上帝、建立宗庙。祭祀上帝则礼仪繁盛,建立宗庙则梁柱高大焕然,都属于「文」,正是在解释卦名之义。初六:用来拯救的马强壮,吉。震为马,初六上承震马,所以说「拯马」。郑玄说「拯」是承。「拯马」就是承阳,震性刚健,所以说「壮吉」。此爻与《明夷》六二取象相同,所以爻辞也相同,两处《小象》也都用「顺」来解释,「拯」就是顺。《小象传》说:初六之所以吉,是因为顺。是说阴顺从阳,用「顺」来解「拯」字之义。
九二,涣奔其机,悔亡。焦循云:汉百官公卿表虎贲郎注「贲读与奔同」,据是奔贲古通,奔其机即贲其机。按机即几筵之几,庙中所用物;贲,文饰也。艮为几,震为玄黄,故贲其机。得中,遇阴,故侮亡。象曰:涣奔其机,得愿也。阳遇重阴志行,故曰得愿,旧解无有知其故者。六三,涣其躬,无悔。艮为躬,涣其躬,即行有文也。得阳应,故涣其躬无悔。象曰:涣其躬,志在外也。巽为志,应在上,故志在外。
九二:文饰他的几案,悔恨消失。焦循说:《汉书·百官公卿表》「虎贲郎」注说「贲读与奔同」,据此可知「奔」「贲」二字古时相通,「奔其机」就是「贲其机」。「机」就是几筵的「几」,是宗庙中所用之物;「贲」是文饰。艮为几,震为玄黄之色,所以说文饰其几。九二居中而又遇阴,所以悔亡。《小象传》说:文饰其几案,是遂了心愿。阳爻遇上两个阴爻则心志得行,所以说「得愿」;旧注没有一家知道其中缘故。六三:文饰自身,没有悔恨。艮为身躬,「涣其躬」就是行事有文采。六三得上九之阳相应,所以文饰其身而无悔。《小象传》说:文饰其身,是心志在外。巽为心志,六三所应在上爻,所以说「志在外」。
六四,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坎为众为群,四体艮,艮为光明,在坎上,故涣其群。承阳故元吉。艮为丘,丘陵所以设险,今去坎险而复遇山险,故曰匪夷所思。夷,平也、常也,言为恒常所不料也。象曰:涣其群元吉,光大也。遇阳故光大。按象曰光大,亦释涣为文。
六四:使群众焕然有文,大吉;焕然之中又有丘陵,这不是寻常所能料想的。坎为众、为群,六四属艮体,艮为光明,居于坎水之上,所以说「涣其群」;六四上承九五之阳,所以「元吉」。艮又为丘,丘陵是用来设险的,如今刚离开坎水之险,又遇上山陵之险,所以说「匪夷所思」。「夷」是平、是常,是说这不是平常所能预料的。《小象传》说:使群众焕然而大吉,是因为光明盛大。六四遇阳,所以光大。《小象》说「光大」,也正是把「涣」解作文采光华。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吴先生曰:汗,连绵字。愚按上林赋「采色皓(左水)汗」,注:玉石符采映耀也。涣汗益与汗同,与涣烂亦同。巽为号令,涣汗其大号,即颁布光显其号令,如风之无不届也。艮为居,五君位,故曰王居。涣王居,言工居巍焕也。五履万民之上,故光大如此也。得中故无咎。象曰:王居无咎,正位也。五位中正,故曰正位。五无应,然无咎者,以得中也。
九五:焕然发布他的重大号令,君王的居所光焕,没有过错。吴先生说:「涣汗」是连绵词。我按《上林赋》有「采色澔汗」,注说是玉石的符采互相映耀;「涣汗」正与「澔汗」同义,也与前面所引的「涣烂」同义。巽为号令,「涣汗其大号」就是把号令颁布得光辉显耀,如同风一样无处不到。艮为居处,五是君位,所以说「王居」;「涣王居」是说君王的居所巍峨焕然。九五高居万民之上,所以光大如此。九五得中,所以无咎。《小象传》说:君王居所无咎,是因为居位得正。九五位居中正,所以说「正位」。九五本无应爻,然而仍然无咎,是因为得中。
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血古文恤字,逖与惕音同通用。小畜六四「血去惕出」,与此同也。诂选为远者非。应在三,坎为忧惕。王国维云:古易狄同字,山海大荒东经井竹书皆云王亥乇(左言)于有易,而楚辞天问作有狄;又简狄古今表作简遏。按汉书王商传「车无怵愁忧」,师古云:狄(下心),古惕字。故虞翻注云:逖,忧也。与小畜六四诂惕为忧同,是虞即以邀惕同字。
上九:焕然而忧恤离去、警惕消除,没有过错。「血」是古文的「恤」字;「逖」与「惕」同音通用。《小畜》六四「血去惕出」,与此处同例;把「逖」训作「远」的说法不对。上九所应在六三,坎为忧惧警惕。王国维说:古时「易」「狄」是同一个字,《山海经·大荒东经》与《竹书纪年》都说「王亥托于有易」,而《楚辞·天问》却作「有狄」;又「简狄」在《古今人表》中作「简遏」。《汉书·王商传》有「车无怵惕忧」,颜师古说「悐」是古「惕」字。所以虞翻注说「逖,忧也」,与《小畜》六四把「惕」训为忧相同,可见虞翻也是把「逖」「惕」看作一字。王国维列举这一串异文,正是要证明「易」「狄」「惕」诸字古音相近而通用,所以此爻的「逖」应当读作「惕」,指的是内心的警惧,并不是远近的「远」。
上九应在三,三坎为忧惕,而上九高出卦上,去坎险即远,又不为互艮所止,与大畜上九义同。涣,其光明貌。涣其恤去惕出,言光明在上,忧患自免也。句法与论语涣乎其有文章同。象曰:涣其血,远害也。坎为害,上去三远,故曰远害。
上九所应在六三,六三属坎为忧惧警惕;而上九高踞全卦之上,离坎险已远,又不被互体的艮所阻止,与《大畜》上九的义理相同。「涣」是光明焕发的样子。「涣其恤去惕出」,是说光明在上,忧患自然免除。这种句法与《论语》「涣乎其有文章」相同。《小象传》说:焕然而忧恤离去,是远离祸害。坎为害,上九离六三很远,所以说「远害」。
节卦
节。亨,苦节不可贞。坎居西方,兑又居西,合为一处,故曰节。节,信也。古剖竹为符,合以取信,故说文云:节,竹约也。序卦云: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节之用在合,故与离对文。又曰节而信之,是序卦即以节为符信也。凡卦名皆从卦象生,震为竹,而二至五正反震,两竹相合,则信成矣,而坎为信也。
《节》卦,亨通,过分苦涩的节制不可固守。坎位在西方,兑也居西方,两者合于一处,所以卦名叫「节」。「节」是符信。古人剖竹为符,两半相合以取信,所以《说文解字》说「节,竹约也」。《序卦传》说「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节的功用在于「合」,所以与「离」相对为文;《序卦》又说「节而信之」,可见《序卦》正是把「节」当作符信。凡卦名都从卦象生出:震为竹,此卦二爻到五爻是正震与覆震相叠,两根竹符相合,符信就成立了,而坎本身就有「信」象。
苦节向无通诂。虞翻命三变成离,火炎上作苦,以说苦节,而后儒多从之,诚以诂苦为甚为过,皆不安也。按周礼考工记「辨其苦良」,史纪五帝纪「舜陶于河滨,器皆不苦窳」,皆以苦为恶。节所以取信,苦窳则以持久,不能符合,故曰苦节不可贞。自先天象失传,节字失诂,于是苦节之义,遂亦失矣。又坎为破,兑毁折,按卦象节易苦窳,戒之所以慎始也。
「苦节」二字历来没有通达的训释。虞翻让第三爻变而成离,取火炎上而生苦味来解「苦节」,后世学者多半跟从他,实在是因为把「苦」训作「甚」、训作「过」都讲不安稳。按《周礼·考工记》有「辨其苦良」,《史记·五帝本纪》说「舜陶于河滨,器皆不苦窳」,都是把「苦」当作粗恶。节的用处在于取信,符节粗恶就难以持久,两半合不拢,所以说「苦节不可贞」。自从先天卦位之象失传,「节」字失去确解,「苦节」之义也就跟着丢了。再者坎为破、兑主毁折,按卦象看,符节本就容易破损粗恶,所以要警戒人在起初就谨慎。
象曰:不出户庭,知通塞也。初应在坎,坎为通;二遇敌,不能应四,故曰塞。知其塞不出户庭,以求通,故曰知通塞。吴先生曰:易以阳在前为塞,阴在前为通。初之不出,以九二在前,故曰知通塞。二则可出而不出,故有失时之凶也。
《小象传》说:不走出门户庭院,是懂得通与塞的分别。初九所应在坎体,坎为通;九二与它同类相敌,使它不能上应六四,所以说「塞」。初九知道前路阻塞,就不出户庭而静待通达之时,所以说「知通塞」。吴先生说:《周易》以阳爻在前为塞,阴爻在前为通。初九之所以不出,是因为九二挡在前面,所以说它「知通塞」;九二则是可以出而竟不出,所以有失时的凶险。
九二,不出门庭,凶。互艮为门庭,二比重阴,阳遇阴则通,通则利往,乃竟不出,是失时也,故凶。象曰:不出门庭凶,失时权也。艮为时,极,中也。说文极栋也,栋居屋脊,当屋之中,故极为中。失时极,即失时之中也。
九二:不走出门庭,凶。互体艮为门庭。九二紧邻初六与六三两个阴爻,阳遇阴则通,通则宜于前往,可是它竟然不出,这是错失时机,所以凶。《小象传》说:不出门庭而凶,是错失了时机之中(原文「失时权」,「权」当作「极」)。艮为时;「极」是中。《说文解字》说「极,栋也」,栋在屋脊,正当一屋之中,所以「极」有「中」义。「失时极」就是错失了时机的恰当分寸。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三失位无应,故曰不节。震为笑,震反为艮则嗟矣。离九三云「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与此象义并同也。王弼云:若,辞也,语助辞也。顺二故无咎。象曰:不节之嗟,又谁咎也。言其咎在己。六四,安节亨。得位有应,上承九五,艮止为安,故安节亨。象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言能承上不失其道。
六三:不能节制,于是嗟叹,没有过错。六三以阴居阳而失位,又无应爻,所以说「不节」。震为笑,震倒过来成艮,笑就变成嗟叹了。《离》卦九三说「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取象与义理都和此爻相同。王弼说:「若」是语辞,语助之词。六三顺承九二,所以无咎。《小象传》说:不能节制而致嗟叹,又能怪谁呢。是说过错在自己身上。六四:安于节制,亨通。六四得位而有应,上承九五,艮主静止而为「安」,所以说「安节亨」。《小象传》说:安于节制而亨通,是能承奉上位之道。是说能顺承在上者而不失其正道。
九五,甘节吉,往有尚。说文:甘,美也;美,甘也。而坎为美脊,故坎有美象,甘节即美节也。节而美善,方可用以取信,与下苦节为对文。五当位居中,下乘重阴,正位居体,故甘节吉。爻在外为往,往得尊位,居之不疑,故曰往有尚。虞氏强命二变应五,以释往字,岂知爻在外即曰往,泰否之大小往来可证也。象曰:甘节之吉,居位中也。艮为居,五中位。上六,苦节贞凶,悔亡。甘为美则苦为恶,坎为破,故曰苦节。节为信约,窳恶则不能符合,故贞凶。得位故无悔。象曰:若节贞凶,其道穷也。在上无应故穷。
九五:甘美的节制,吉;前往会受到崇尚。《说文》说「甘,美也」「美,甘也」;而坎为美脊,可见坎有「美」象,「甘节」就是美好的节制。节制而能美善,才可以用来取信,与上六的「苦节」相对成文。九五当位居中,下乘两个阴爻,居正位而当卦体,所以「甘节吉」。爻处在外卦就叫「往」,往而居于尊位,安居无所疑虑,所以说「往有尚」。虞翻硬要让九二变爻来应五,以此解释「往」字;殊不知爻在外卦就称「往」,《泰》《否》两卦的「小往大来」「大往小来」就是明证。《小象传》说:甘节之所以吉,是因为居位得中。艮为居,五是中位。上六:苦涩的节制,固守则凶,悔恨消失。「甘」既为美,「苦」便是恶;坎为破,所以说「苦节」。节是信约,符节粗恶破损就合不拢,所以「贞凶」。上六以阴居阴得位,所以无悔。《小象传》说:苦节固守则凶,是其道已穷。上六居于卦极而无应,所以穷。
周易尚氏学卷十七 下经
中孚卦
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上卦节,节信也。节何以为信?以中爻两震竹相合。中孚初至五象与节同,仍两竹相合,而在中四爻,故曰中孚。孚,信也。归藏曰大明,大明者,离日晋顺而丽乎大明是也。是以小过为坎,大明为离,取义与周易微异也。
《中孚》卦,用小猪和鱼这样的薄物献祭也吉,利于渡过大河,利于守正。上一卦是《节》,「节」是符信;《节》卦为什么主信?因为中间几爻两个震竹之象相合。《中孚》从初爻到五爻,取象与《节》相同,仍是两根竹符相合,而合处在中间四爻,所以叫「中孚」。「孚」就是信。《归藏》易称此卦为「大明」,所谓大明即离日之象,《晋》卦《彖传》说「顺而丽乎大明」,指的就是离。可见《归藏》以《小过》为坎、以此卦为大明即离,取义与《周易》略有不同。
巽为豚为鱼,鱼象人知之,豚即失传。岂知后初云「赢豕孚滴(左足)躅」,即以巽为豕。易林在有之后「牝豕无假(左犬)」,旅之遁「彭生为为豕」,皆以巽为豕。盖坎为豕以其隐伏,巽为伏,故亦为京。而中孚正覆巽,豚鱼合居于中,故吉。
巽既为豚又为鱼。鱼的象人人都知道,豚的象却失传了。殊不知《姤》卦初六说「羸豕孚蹢躅」,正是以巽为豕;《焦氏易林》大有之姤说「牝豕无豭」,旅之遁说「彭生为豕」,也都以巽为豕。大概坎之所以为豕,是取其隐伏;巽正是「伏」,所以也为豕。而《中孚》上下是正巽与覆巽相叠,豚与鱼之象都聚合在卦中,所以吉。
坤为大川,震为舟为虚为木,五履重阴,乘震舟之上,故曰利涉大川。传释曰乘木舟虚。按涣传云「乘木有功」,乘木即乘舟;又益传云「木道乃行」,木亦谓舟。据王应麟所辑郑注云:舟谓集板如今船(原作自,阮校诗谷风正义云:自当为船),空大木为之曰虚,即古又名曰虚,总名皆曰舟。据郑注木舟虚三者,平列为义,皆船也。利贞,传释为应乎天。五天位,三四皆阴爻,阳得阴则通,阴顺阳故曰应乎天。
坤为大川,震为舟、为虚、为木;九五下临两个阴爻,正乘在震舟之上,所以说「利涉大川」,《彖传》解作「乘木舟虚」。《涣》卦《彖传》说「乘木有功」,「乘木」就是乘舟;《益》卦《彖传》说「木道乃行」,「木」也是指舟。据王应麟辑录的郑玄注:舟是拼合木板做成的,就像今天的船(原文「船」误作「自」,阮元校《诗·谷风》正义说「自」当作「船」);把大木掏空做成的叫「虚」,古时又名为「虚」;总名都叫「舟」。可见郑注中「木」「舟」「虚」三者是平列取义,都指船。尚氏不惮烦地征引郑注,是因为《彖传》「乘木舟虚」四字向来被讲成乘着空虚的木船,其实这三个字是三种船的并列名称,并没有空虚的意思。至于「利贞」,《彖传》解为「应乎天」:五是天位,三、四都是阴爻,阳得阴则通,阴顺阳,所以说「应乎天」。
彖曰: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中爻艮为邦,艮邦震舟震象皆失传,详焦氏易诂。象曰: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玉篇狱谓之牢,又谓圜土。中爻艮止为狱,两艮相合,则圜狱也。震为言故议狱,兑为毁折,故曰死。议狱缓死,欲孚及罪人而向善也。
《彖传》说:《中孚》卦,柔爻居内而刚爻得中,下悦上巽,诚信于是能感化邦国。「豚鱼吉」,是信及于豚鱼这样的微物。「利涉大川」,是乘着木制的空舟。《中孚》而利于守正,是能上应天道。中间几爻的互艮为邦国;艮为邦、震为舟这些象都已失传,详见《焦氏易诂》。《大象传》说:泽上有风,这就是《中孚》;君子由此审议狱案、宽缓死刑。《玉篇》说:狱又叫牢,又叫圜土。中爻互艮主止,所以为狱;两个艮象相合,就是环形的圜狱。震为言语,所以「议狱」;兑主毁折,所以说「死」。审议狱案、宽缓死刑,是希望诚信能感及罪人,使他们改过向善。
初九,虞吉,有它不燕。仪礼士虞礼注,释虞为安。初阳遇阳不宜动,与节初同。节初九不出户庭无咎,即谓安吉也。它谓四,四巽为陨落。有它谓不安于初,不顾二阻,而它往应四,则不燕也。燕与宴通,亦安也。兑为燕,四巽兑覆,故曰不燕。易林小畜之兑随之革,皆曰燕雀衔茅,则皆以兑为燕。除易林外,他无用者,故易林为易象数(上草)。象曰:初九虞吉,志未变也。巽为志,志未变,言安于初而不应四。
初九:安处则吉,别有他往就不安宁。《仪礼·士虞礼》郑注把「虞」训为安。初九是阳爻,前面又遇阳爻,不宜妄动,与《节》卦初九同例;《节》初九「不出户庭,无咎」,说的正是安处则吉。「它」指六四,六四属巽体而有陨落之象。「有它」是说不安于初位,不顾九二的阻隔,而别往上应六四,那就不得安宁了。「燕」与「宴」相通,也是安。兑为燕,六四所在的巽体正是倒覆的兑,所以说「不燕」。《焦氏易林》小畜之兑、随之革都说「燕雀衔茅」,都是以兑为燕;除《易林》之外别无人用此象,所以说《易林》是《周易》象数的渊薮。《小象传》说:初九安处而吉,是心志未变。巽为心志,「志未变」是说安守初位而不去应四。
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震为鹤,为鸣,为子。阴,山阴。二至五正反震,下震鹤鸣于山阴,三至五震反,如声回答,若相和然,故曰其子和之。其子谓覆震,非互震,判然二物也。易林大有之屯云「嗟嗟所言」,嗟嗟,对语也,屯初至五亦正覆震相对,与中孚同。又同人之中孚云「衣裳颠倒」,震为衣,三至五震覆,故曰颠倒。涣之中孚云「闻言不信」,震言,三至五震覆,故不信。不信取其相反,子和取其相对,仍同也。
九二:鹤在山北鸣叫,它的幼雏应和它。我有美酒,愿与你共享。震为鹤、为鸣、为子;「阴」指山的北面。二爻到五爻是正震与覆震相叠:下面的震是鹤,鸣于山阴;三至五爻的震是倒过来的,如同回声相答,好像彼此唱和,所以说「其子和之」。这里的「其子」指覆震,不是互震,两者判然是两回事。《焦氏易林》大有之屯说「嗟嗟所言」,「嗟嗟」是彼此对语;屯卦初至五爻也是正震覆震相对,与《中孚》相同。又同人之中孚说「衣裳颠倒」,震为衣,三至五爻的震是倒覆的,所以说「颠倒」;涣之中孚说「闻言不信」,震为言,三至五爻震覆,所以说「不信」。「不信」取其相反,「子和」取其相对,取象的道理仍是一致的。
而二至五亦正反艮,艮纳丙为山阳,下二至四艮覆,则山阴矣,而二正当其处,故曰鸣鹤在阴。易林颐之中孚云「熊罴豺狼,在山阴阳」,正覆良故既曰熊罴,又曰豺狼。上艮为山阳,下覆艮为山阴也,故曰在山阴阳。易林释此语,可谓明白矣。
再者二爻到五爻也是正艮与覆艮相叠:艮在纳甲中配丙,为山的南面;下面二至四爻的艮是倒覆的,就是山的北面,而九二正处在这个位置,所以说「鸣鹤在阴」。《焦氏易林》颐之中孚说「熊罴豺狼,在山阴阳」——因为正艮覆艮并存,所以既说熊罴,又说豺狼;上面的艮是山南,下面倒覆的艮是山北,所以说「在山阴阳」。《易林》对这句话的解释,可说是再明白不过了。
山阴之义,知者甚鲜,后独茹敦和以阴为山阴,而取义于兑。兑者艮之反,艮山阳,兑山阴,义不本易林,而取义与易林同。故夫有清一代之易家,主张自己,不随声附和者,莫茹氏若也。爵,说文饮器,酒尊也。震为尊为爵为嘉,故曰好爵。正覆震相对,故曰吾与尔靡之。孟喜云:靡,共也。贞我悔彼,尔谓五,言二五共此爵也。象曰:其子和之,中心愿也。巽为心志,鸣和全在中四爻,故曰中心愿。
「山阴」这层意思,知道的人极少,后来只有茹敦和把「阴」解作山北,不过他是从兑取义。兑是艮的反卦,艮为山南,兑为山北;他的说法并不本于《易林》,取义却与《易林》暗合。所以有清一代的易学家中,能自出主张、不随声附和的,没有谁比得上茹氏。「爵」,《说文》说是饮器、酒尊。震为尊、为爵、为嘉美,所以说「好爵」。正震覆震两两相对,所以说「吾与尔靡之」。孟喜说「靡,共也」。占法以内卦为「贞」即我,外卦为「悔」即彼,「尔」指九五,是说九二与九五共享此爵。《小象传》说:幼雏应和它,是发自内心的愿望。巽为心志,鸣与和全在中间四爻,所以说「中心愿」。
六三,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子夏传三与四为敌,故曰得敌。荀爽曰:三四俱阴,故称敌也。中四爻艮相反复,震为鼓,艮止故罢。罢疲通,音婆,下与歌叶,诸家或作罢音非也。震为歌,震反则泣矣,与艮为山阳、艮反为山阴义同也。盖三不当位而遇敌,故不常如此也。得敌与颐二之失类,艮之敌应,为易义之根本,所关甚大。乃得敌韩子夏与苟知之,失类则无知者,致阴遇阴阳遇阳之处皆失解,可喟也。象曰:或鼓或罢,位不当也。义见前。
六三:遇到同类相敌,时而击鼓进击,时而疲惫罢休,时而哭泣,时而歌唱。《子夏传》说:三与四为敌,所以说「得敌」。荀爽说:三、四都是阴爻,所以称「敌」。中间四爻是艮象的反覆相叠:震为鼓,艮主止所以「罢」。「罢」与「疲」相通,读作婆,与下文的「歌」押韵,各家有读本字之音的,不对。震为歌,震倒过来就成了泣,这与艮为山南、艮倒过来为山北,取义相同。大概六三不当位又遇敌,所以举止无常到这个地步。「得敌」与《颐》卦六二的「失类」、《艮》卦的「敌应」,是《周易》义理的根本,关系极大;然而「得敌」还有子夏与荀爽知道,「失类」就无人能解了,以致凡阴遇阴、阳遇阳的地方都讲不通,实在可叹。《小象传》说:时而击鼓时而罢休,是居位不当。义理见上文。
六四,月既望,马匹亡,无咎。兑为月,十五日日月望,乾象月盈甲。十六日平明,巽象月退辛。六四巽主,故曰既望。既王弼作几,孟荀皆作既,孟云十六日也,作既于巽象方切。震为马,四匹在初,马匹亡,言不应初而承上也。承阳故无咎。象曰:马匹亡,绝类上也。阴阳相遇方为类,旧解皆以阴遇阴为类,故全易类宇皆失诂。绝者决也,言四遇三敌,不能应初;类上即承上也。九五,有孚挛如,无咎。五下乘重阴,得类,故曰有孚,言孚于二阴也。挛系也,恋也,前书李夫人传「挛挛顾念我」。有孚挛如者,言系挛三四也。五得位,故无咎。象曰:有孕挛如,位正当也。五既中且正。
六四:月亮已过十五之望,马失去了配匹,没有过错。兑为月,十五日日月相望,纳甲之法中乾象为月盈于甲;十六日天明时,巽象为月退于辛。六四是巽体之主,所以说「既望」。「既」字王弼本作「几」,孟喜、荀爽都作「既」,孟喜说是十六日;作「既」于巽象才贴切。震为马,六四的配匹在初九,「马匹亡」是说它不去应初而上承九五。承阳所以无咎。《小象传》说:马失配匹,是断绝了下面的同类而上承。阴阳相遇才叫「类」,旧注都把阴遇阴当作类,所以全部《周易》中的「类」字都失去了确解。「绝」是决断,是说六四遇到六三这个同类之敌,不能下应初九;「类上」就是上承九五。九五:有诚信而牵系不舍,没有过错。九五向下乘着两个阴爻,得其匹类,所以说「有孚」,指的是孚合于三、四两阴。「挛」是系、是恋,《汉书·李夫人传》有「挛挛顾念我」。「有孚挛如」,是说牵系着六三、六四。九五得位,所以无咎。《小象传》说:有诚信而牵系不舍,是所居之位正当。九五既得中又得正。
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曲礼曰:鸡曰翰音。巽为鸡,为高,居翼卜又居卦之极上,故曰翰音登于天。上应在三,三震为翰为音也。巽下陨,故贞凶。王注翰高飞也。飞音者,音飞而实不至之谓也。居卦之上,华美外扬,虚声无实,故不可久长。象曰:翰青登于天,何可长也。穷上失位,下虚,故不长。翰音取象皆在应,非只巽鸡。易无一字不由象生,观此益信矣。震翰象失传,详焦氏易诂。
上九:鸡的鸣声高飞上天,固守则凶。《礼记·曲礼》说:祭祀时称鸡为「翰音」。巽为鸡、为高,上九处在巽体而又居全卦的极上,所以说「翰音登于天」。上九所应在六三,六三属震,震为翰、为音。巽性向下陨落,所以「贞凶」。王弼注说「翰」是高飞;所谓「飞音」,是声音飞扬而实体并未随之上达。居于一卦之上,华美外扬,只有虚声而无实质,所以不能长久。《小象传》说:鸣声高飞上天,怎么能长久呢。上九穷居卦极而失位,下面又虚,所以不长久。「翰音」的取象都在应爻,不只是巽鸡而已。《周易》没有一个字不是从象生出来的,看了此爻更足以取信。震为翰的象已经失传,详见《焦氏易诂》。
小过卦
小过。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过之为义,彖传即不明释,故讫无定解。后儒于是有以经过为说者,端木国瑚谓兑巽过乾之左右,故曰大过;艮震过坤之左右,故曰小过。有以过越为说者,朱震谓大过阳过阴,大者过越也;小过四阴二阳,小者过越也。前一说人只见于端木氏,后一说则易家多从之。
《小过》卦,亨通而利于守正,可以做小事,不可以做大事。飞鸟留下它的声音,不宜向上,宜于向下,大吉。「过」字究竟何义,《彖传》并没有明白解释,所以历来没有定说。后世学者于是有用「经过」来解的:端木国瑚说兑、巽经过乾的左右,所以叫《大过》;艮、震经过坤的左右,所以叫《小过》。也有用「过越」来解的:朱震说《大过》是阳超过阴,大者过越;《小过》四阴二阳,小者过越。前一说只见于端木氏一家,后一说则易学家多半跟从。端木国瑚是清代易家,朱震是宋代易家;尚氏先把这两派旧说原原本本摆出来,正是为了下文逐条驳诘、另立新解张本。
然尚有五阳五阴之卦,何以不言过?且汉人以大过为死卦,阳过盛而反死,又何说乎?如谓四阳为上下二阴所束缚故死,则小过四阴包二阳,胡以不谓之死乎?又四阳在中为大过,四阴在中何以不谓为小过,而必以四阴在外者为小过乎?是皆可疑,而先儒无言者。
可是《周易》中还有五阳一阴、五阴一阳的卦,为什么不称「过」?何况汉代学者把《大过》看作死卦,说阳过于盛反而致死,这又该怎么讲?如果说是四个阳爻被上下两个阴爻束缚住才致死,那么《小过》是四个阴爻包着两个阳爻,为什么不叫它死卦?再说四阳居中叫《大过》,那四阴居中的卦为什么不叫《小过》,偏要把四阴在外的卦称作《小过》呢?这些都可疑,可是前代经师竟无人提及。
按太玄拟大玄过为失,云「阴大作贼,阳不能得」,言阳为阻贼,而失其用也。拟小过为羡为差,云「阳气赞幽,推包羡爽,未得正行」,言震阳本可直出,乃为上下四阴所包,推排曲抑,仍有羡爽。羡,邪曲;爽,差也。盖大过按卦气时当小雪,穷阴极寒,故阳气极衰;小过时当立春,阳气辟,本可无阻,乃为阴气所包,仍不免小有回曲。大小过纯以卦义言,不以阴阳多少言也。
按扬雄《太玄》以「失」首拟《大过》,说「阴大作贼,阳不能得」,意思是阳被阴所阻害而失去功用;以「羡」「差」两首拟《小过》,说「阳气赞幽,推包羡爽,未得正行」,意思是震阳本可直上而出,却被上下四个阴爻包住,被推挤压抑,仍不免有偏斜。「羡」是邪曲,「爽」是差失。原来按卦气说,《大过》当小雪之节,阴穷寒极,所以阳气极衰;《小过》当立春之节,阳气开辟,本可畅通无阻,却被阴气包裹,仍不免小有迂曲。可见「大过」「小过」纯就卦义立名,不是就阴阳爻的多少立名。扬雄拿卦气配合节候,恰好从阴阳消长的时序上说清了「过」字所指,这正是尚氏认为最能得其本义的一说。
卦二五阴得中,二阴承重阳故亨,阴牝阳故利贞。阴得中故可小事,阳失位而不中,故不可大事。左传昭五年筮遇明夷之谦曰「日之谦当鸟」,日之谦即离变艮,变艮而曰当鸟,是以艮为鸟。易林本之,以艮为黔啄为鸟,详焦氏易诂。小过下艮故曰鸟,上震故曰飞鸟,而震为覆艮,是上下皆鸟,故传曰有飞鸟之象焉。
此卦六二、六五两个阴爻各得中位,两个阴爻承着中间两个阳爻,所以亨通;阴顺从阳,所以利于守正。阴得中,所以「可小事」;阳爻失位而又不居中,所以「不可大事」。《左传》昭公五年记筮得《明夷》之《谦》,说「日之谦当鸟」——「日之谦」就是离变为艮,变成艮而说「当鸟」,可见是以艮为鸟。《焦氏易林》本于此,以艮为黔喙、为鸟,详见《焦氏易诂》。《小过》下卦是艮,所以说「鸟」;上卦是震,所以说「飞鸟」;而震正是倒覆的艮,于是上下都是鸟,所以《彖传》说「有飞鸟之象焉」。
宋衷谓二阳在内,上下各二阴,有似飞鸟舒翮之象。虞翻则用卦变,云小过从晋来,晋上离为鸟。惠士奇谓古飞非通用,小过即非字象,故曰飞鸟。愈演愈寄,皆艮鸟象失传之过也。遗,送也。震为音。茹敦和云:下艮为反震,口向下若送音于人者,故飞鸟遗之音。上谓五,五失位而乘阳;正谓二,二当位而承阳,故上不宜而下大吉也。
宋衷说两个阳爻在内、上下各有两个阴爻,好像飞鸟展翅之象;虞翻则用卦变,说《小过》自《晋》卦而来,《晋》上体离为鸟;惠士奇说古时「飞」「非」通用,《小过》的卦形就是「非」字之象,所以说「飞鸟」。愈说愈是穿凿,都是因为艮为鸟这个逸象失传所致。「遗」是送,震为音。茹敦和说:下卦艮是倒过来的震,口向下,好像把声音送给别人,所以说「飞鸟遗之音」。「上」指六五,六五失位而乘凌阳爻;「下」指六二,六二当位而承奉阳爻,所以上行不宜而下行大吉。
彖曰:小过,小者过而亨也。过以利贞,与时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飞鸟之象焉,飞鸟道之音,不宜上宜下,大、,上边而下顺也。艮为时。刚失位指四,不中指三。有飞鸟之象,谓上下卦皆艮也,非如宋衷之解。艮为鸟,上艮覆故曰逆,下反是故顺。又五乘刚故逆,二承阳故顺。
《彖传》说:《小过》,是小者过越而得亨通。过越而利于守正,是与时偕行。柔爻得中,所以做小事吉;刚爻失位而又不居中,所以不可做大事。卦中有飞鸟之象,飞鸟留下它的声音,不宜向上宜于向下,大吉——向上是逆,向下是顺。艮为时。「刚失位」指九四,「不中」指九三。所谓「有飞鸟之象」,是说上下卦都是艮,并不像宋衷解的那样。艮为鸟,上卦的艮是倒覆的,所以为「逆」;下卦不是倒覆的,所以为「顺」。再者六五乘凌刚爻所以逆,六二承奉阳爻所以顺。
象曰: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震为行,恭或为艮象。兑毁折故曰丧,震为乐,震反为艮,故为哀。俭亦或为艮止象。旧解皆用卦变,无确诂,姑测其义如此。又三者皆过之微,即治小过之义也。初六,飞鸟以凶。艮为鸟,四虽有应,二得敌,应予阻格,又失位,故凶。象曰: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言应困难。
《大象传》说:山上有雷,这就是《小过》;君子由此在行为上稍过于恭敬,居丧时稍过于哀戚,用度上稍过于俭省。震为行;「恭」或许取艮象。兑主毁折所以说「丧」,震为乐,震倒过来成艮,所以为哀;「俭」也或许取艮止之象。旧注都用卦变来解,没有确切的训释,我姑且这样推测它的取义。再者恭、哀、俭三者都只是略略过分,正是治「小过」之道。初六:飞鸟因而致凶。艮为鸟。初六虽与九四有应,可是六二与它同类相敌,应路被阻隔,初六又失位,所以凶。《小象传》说:飞鸟因而致凶,是无可奈何。是说求应之路艰难。
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艮为祖,二承三故过其祖。巽为妣,二当巽初,故遇其妣。尔雅母曰妣,妣谓二,祖谓三。二应在五,五震为君,乃五不应,故不及其君。良为臣,三艮主爻,二承之,故遇其臣。艮为祖,翼为母,震君艮臣象皆失传,故旧解无通者,义详焦氏易诂。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过也。传义未详,旧说或昆仑,或浮泛,皆不安。
六二:越过了祖父,遇到了祖母;没有到达君主那里,却遇到了臣属,没有过错。艮为祖,六二上承九三,所以说「过其祖」。巽为妣,六二正当巽体的初位,所以说「遇其妣」。《尔雅》说「母曰妣」。「妣」指六二自身,「祖」指九三。六二本应上应六五,六五属震为君,可是六五同为阴爻不来相应,所以说「不及其君」。艮为臣,九三是艮体的主爻,六二承奉它,所以说「遇其臣」。艮为祖,巽为母,而震为君、艮为臣这些象都已失传,所以旧注没有一家讲得通,义详《焦氏易诂》。《小象传》说:没有到达君主那里,是臣属不可越过。此传之义未能详明,旧说有的囫囵含糊,有的浮泛不切,都不安稳。
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四遇敌故弗过。艮为守为坚,下有群阴承之,利于防守,故曰防之,与渐九三、蒙上九利御寇义同也。三应在上,戕害也。从或戕之者,言三若应上,则四或害之也。艮为刀剑,四艮反向下,故戕之。首回防之,所以戒也。象曰:从或戕之,凶何如也。极言其凶。
九三:不越过它而是防备它,若前往追随或许会被戕害,凶。九四与九三同为阳爻相敌,所以「弗过」。艮为守、为坚固,下面又有众阴承奉,利于防守,所以说「防之」;这与《渐》卦九三、《蒙》卦上九「利御寇」取义相同。九三所应在上六。「戕」是害。「从或戕之」,是说九三若上应上六,九四或许会加害于它。艮为刀剑,九四所在的艮是倒过来朝下的,所以能戕害。爻辞先说「防之」,正是用来告诫。《小象传》说:前往追随或被戕害,那凶险还能怎么样呢。这是极言其凶。
九四,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匆用水贞。四临重阻,利往,故无咎。四应在初,遇谓遇三也,三为四敌,故戒以弗过,然而遇之。往厉者,谓往应初而厉也。往应初,则三戕之,故厉。厉则宜有所戒,勿用而贞定自守可也。无咎指上行,弗过指下行。昔贤皆泥于往外为往,岂知需上云「三人来」,是往外而日来;睽上云「往遇雨」,是来内而曰往,易团于往来不执定例也。象曰:弗过遇之,位不当也。往厉必戒,终不可长也。言之初仍勿用为宜,终不可长。
九四:没有过错,不越过它而与它相遇,前往有危险,必须戒备,不可有所施用,宜于永守正固。九四下临两个阴爻,宜于前往,所以无咎。九四所应在初六;「遇」是指遇上九三,九三是九四的同类之敌,所以告诫它「弗过」,然而终究还是遇上了。「往厉」,是说前往应初六则有危险;往应初六,九三就会戕害它,所以危险。既然危险就应有所戒备,不轻举妄动而安守正固就可以了。「无咎」是就上行说,「弗过」是就下行说。前代学者都拘泥于往外卦才叫「往」,殊不知《需》卦上六说「三人来」,那是往外卦却说「来」;《睽》卦上九说「往遇雨」,那是来内卦却说「往」——《周易》对往来本不拘执定例。《小象传》说:不越过而与之相遇,是居位不当;前往有危险必须戒备,终究不可长久。是说往应初六仍以不轻用为宜,终究不可长久。
六五,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文言以坤为云,五上重阴,故曰密云。兑为雨,风火在下,故不雨。兑西震东,言此密云起自西郊,而东行也。震为公为射,故曰公弋。七者系绳于矢以射鸟,乃不射身而以上取彼在穴之艮狐,胡能得乎?
六五:浓云密布却不下雨,云从我西边的郊野飘来;王公用带绳的箭去射取那躲在洞穴中的猎物。《文言传》以坤为云,六五与上六两个阴爻相重,所以说「密云」。兑为雨,可是风与火在下,所以不下雨。兑在西、震在东,是说这片密云从西郊升起而向东行。震为公、为射,所以说「公弋」。「弋」是在箭上系绳来射鸟。可是六五不去射鸟,反而用弋去猎取那藏在洞穴中的艮狐,怎么可能猎到呢?
盖五应在二,二巽为绳,艮为矢,以绳系矢,七象也。而艮为穴为孤,艮手为取,穴居之物,岂能弋取?言二不应五,有如此也。凡易取象,不于本变必于应。应爻有应予,如明夷初交应在四震,则曰飞,曰翼,曰攸往,曰主人有言,全取震象,而直言之。应爻无应予,亦往往取其象而明其不应,如归妹上六应在三兑,则曰女承筐,曰士圭(右刀)羊,女与羊皆兑象,而三不应上,故又曰无实无血,及此爻皆是也。旧解不知此例,见象无着,则用卦变以当之,于是易义遂亡于讲说矣。象曰:密云不雨,已上也。巳上与小畜之上往同义。
原来六五所应在六二:六二属巽,巽为绳,艮为矢,用绳系住箭,正是「弋」的象;而艮又为穴、为狐,艮为手所以为「取」。可是穴居之物,哪里能用带绳的箭射取?这正是说六二不来应五,情形就是如此。大凡《周易》取象,不在本爻的变化上取,就必在应爻上取。应爻若来相应,如《明夷》初九所应在六四震体,爻辞就说「飞」、说「翼」、说「攸往」、说「主人有言」,全取震象而直接说出;应爻若不相应,也往往取它的象而点明其不应,如《归妹》上六所应在六三兑体,爻辞就说「女承筐」、说「士刲羊」,女与羊都是兑象,而六三并不应上,所以又说「无实」「无血」——此爻正是这一类。旧注不懂这个体例,见象无着落,就搬出卦变来凑,于是《周易》的义理便亡于讲说之中了。《小象传》说:浓云不雨,是阴气已经上行。「已上」与《小畜》「尚往」同义。
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音。弗遇言为五所格,应三难也,乃竟过之,是无心相值,不虞之祸。盖艮为鸟,上卦艮覆,鸟首向下有坠象,而艮为刀兵,正坠兵刃之上。离罹通,道也。遭此意外之祸,故凶也。三巽体,巽为疾病,故为灾眚。是谓灾眚者,言祸非由己,致无妄之灾,不可如何也。
上六:没有相遇却越过了它,飞鸟遭到罗网,凶,这叫作灾祸。「弗遇」是说被六五阻格,要下应九三很难;结果却越过了它,这是无心撞上、意料之外的祸患。艮为鸟,上卦的艮是倒覆的,鸟头朝下,有坠落之象;而艮又为刀兵,正好坠在兵刃之上。「离」与「罹」相通,是遭遇的意思。遭到这样的意外之祸,所以凶。九三属巽体,巽为疾病,所以为灾眚。所谓「是谓灾眚」,是说祸患不由自己招致,属于无妄之灾,无可奈何。
象曰:弗遇过之,巳亢也。虞翻云:飞下称亢。按说文,亢人颈,或从页,是亢即颃,古通为一字。诗邶风「颌之颃之」,毛传:飞而上曰颉,飞而下回颃。故前书扬雄传解嘲「邹行以颉亢而取世资」,颃即作亢。师古云:颉亢,上下不定也。亦训亢为下。上卦艮鸟覆有坠象,故曰亢。已亢者,言飞鸟离灾而下也。
《小象传》说:没有相遇却越过了它,是已经向下低飞。虞翻说:向下飞叫「亢」。按《说文》,「亢」是人的颈项,或从页作「頏」;可见「亢」就是「颃」,古时通为一字。《诗经·邶风》「颉之颃之」,毛传说:向上飞叫「颉」,向下飞叫「颃」。所以《汉书·扬雄传》所载《解嘲》「邹衍以颉亢而取世资」,「颃」就写作「亢」。颜师古说:「颉亢」是上下不定。这也是把「亢」训为向下。上卦的艮鸟是倒覆的,有坠落之象,所以说「亢」。「已亢」,是说飞鸟遭灾而向下坠落。
李道平云:阳言亢,阴不言亢,故虞不从俗说。闻见录云:唐张师为赞皇尉,梦白鸟飞翔坠于云际,召黄贺筮之,遇小过,曰:雷震山上,鸟坠云间,声迹两销,不可复见,委心顺命可也。是亦以艮为鸟,艮覆故曰鸟坠,互大坎故曰云间,震为声迹,坎隐伏,故曰声道两销,不可复见。是亢之为下,再见于唐人所释;以艮覆为鸟坠,黄贺独知也。
李道平说:阳爻才言「亢」,阴爻不言「亢」,所以虞翻不采俗说。《闻见录》记载:唐代张师任赞皇县尉,梦见白鸟飞翔而坠落云间,召黄贺占筮,得《小过》卦,黄贺说:雷震动于山上,鸟坠落在云间,声音与踪迹两皆消失,不可复见,只能安心顺命罢了。这也是以艮为鸟:艮倒覆,所以说「鸟坠」;互体大坎,所以说「云间」;震为声迹,坎主隐伏,所以说声迹两销、不可复见。可见把「亢」解作向下,在唐人的解释中又出现了一次;而以倒覆的艮为鸟坠,则只有黄贺一人知道。
既济卦
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尔雅释天:济谓之齐。疏:霁,止也。说文同。归藏作岑昕(上雨),昕(上雨)即霁字。上坎为雨,下离为日,雨过日出,故曰既济。谦传天道下济,即下止也。诗庸(右邑)风「不能旋济」,传:济,止也。庄子齐物论「厉风济则万窍为虚」,注:济,止也。彖传曰终止,杂卦曰既济定,亦皆训济为止。既者尽也,左传桓三年「日有食之既」是也。既济者,言六爻尽当位而止其所也。止其所而不迁,则道穷,故彖辞不许其终吉。
《既济》卦,亨通,小者利于守正,起初吉利而最终生乱。《尔雅·释天》说「济谓之霁」,疏说「霁」是止,《说文》相同。《归藏》此卦作「岑霁」,「霁」就是雨止之字。上卦坎为雨,下卦离为日,雨过天晴日出,所以叫「既济」。《谦》卦《彖传》「天道下济」,就是向下而止。《诗经·邶风》「不能旋济」,毛传说「济,止也」。《庄子·齐物论》「厉风济则众窍为虚」,注说「济,止也」。《彖传》说「终止」,《杂卦传》说「既济定」,也都把「济」训为止。「既」是尽,《左传》桓公三年「日有食之既」就是这个用法。所谓「既济」,是说六爻全部当位而各止其所。止于其所而不再迁动,道就穷了,所以卦辞不许它终归于吉。尚氏一连征引《尔雅》《说文》《归藏》以及《谦》卦《彖传》、《诗经》《庄子》诸证,目的只有一个:把「济」字从通常的「渡水」义拉回到「止」义,卦名的取义才有着落。
释文释济为度,太玄释为成,惟彖传曰终止,即明释既义、济义。既者尽也,终也,终止即既济。后儒纷纭不已者,以忽略终止,即说卦义也。六爻皆当位有应,故亨。小利贞小字,俞樾云衍文,卦辞只回亨利贞,故传特以小者亨也释之。如原有小字,则人人皆知,传不如此释矣。子夏传虞翻皆以亨小断句,似非。毛奇龄云:宜以既济亨句、小利贞句,小利贞与小利有攸往同。按毛说于句读适矣,然传曰刚柔正,是兼大小言也,今专以属之小,于六交当位之义不合。然则小字属上下读皆不安,征之彖传,其为衍文无疑,俞氏之说似为可信。
《经典释文》把「济」解作渡,《太玄》解作成,只有《彖传》说「终止」,正是明白地解释了「既」义与「济」义。「既」是尽、是终,「终止」就是「既济」。后世学者聚讼不休,正因为忽略了「终止」就是在解说卦名之义。此卦六爻都当位而各有应,所以亨通。至于「小利贞」的「小」字,俞樾认为是衍文:卦辞本只作「亨,利贞」,所以《彖传》特地用「小者亨也」来解释;假如原文本有「小」字,那是人人都看得出的,《彖传》就不会这样解了。《子夏传》和虞翻都把「亨小」连读断句,似乎不对。毛奇龄说:应当「既济亨」为一句、「小利贞」为一句,「小利贞」与「小利有攸往」同例。毛氏之说于句读上通顺了,可是《彖传》说「刚柔正」,那是兼大小而言的,如今专把它归属于「小」,与六爻当位之义不合。这样看来,「小」字无论上属下属都不安稳,拿《彖传》来验证,它是衍文无疑,俞樾的说法似乎可信。
盖易之为道,以阳为主,阴与阳绝不平等,故阴得阳应必吉,阳得阴应则不必吉,且有以为凶者,如大过四爻、中孚初爻皆是。既济二四承乘皆阳,又三阴皆有阳应,故小者亨。彖传专以亨属小,亦谓大者不然。大何以不然?凡阳遇重阴必吉,一阴则否。既济三五皆陷阴中,虽三阳皆得位有应,然所应者阴,固与柔爻异也,此传之所以专以亨属之小也。既济者终止,其在既济之初,上下得所,民物咸宜,故初吉。然易之道以变通为贵,无或休息,止而终于是,则易道穷矣,故终乱。
大凡《周易》之道以阳为主,阴与阳绝不对等:所以阴爻得到阳爻相应必定吉,阳爻得到阴爻相应却未必吉,甚至有因此而凶的,如《大过》九四、《中孚》初九都是。《既济》卦六二、六四所承所乘都是阳爻,三个阴爻又都有阳爻相应,所以「小者亨」。《彖传》特地把「亨」只归于小者,也就意味着大者并非如此。大者为什么并非如此?凡阳爻遇上两个阴爻必吉,只遇一个阴爻就不然。《既济》九三、九五都陷在阴爻之中,虽然三个阳爻都得位有应,然而所应的是阴爻,情形本来就与柔爻不同,这就是《彖传》专把「亨」归于小者的缘故。「既济」就是终止。在既济之初,上下各得其所,百姓万物无不相宜,所以「初吉」;然而《周易》之道以变通为贵,不容停歇,一旦止而终于此,易道就穷了,所以「终乱」。
彖曰:既济亨,小者亨也。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卦三阴三阳,二为阴始得中,放曰初吉。上六则阴之终,故日终止则乱,坤为乱也。五刚亦得中,不许其吉者,以陷于阴中,与柔得中异也。象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治乱相循环,当治不可忘乱。坎为患为心,故曰思患。
《彖传》说:《既济》亨通,是小者亨通;利于守正,是刚柔各得其正而位次相当;起初吉利,是柔爻得中;终止就生乱,是其道已穷。此卦三阴三阳,六二是阴爻中最先得中的,所以说「初吉」;上六则是阴爻之终,所以说「终止则乱」,坤有「乱」象。九五是刚爻也得中,《彖传》却不许它为吉,是因为它陷在阴爻之中,与柔爻得中的情形不同。《大象传》说:水在火上,这就是《既济》;君子由此想到祸患而预先防备。治与乱互相循环,当治世之时不可忘记乱世。坎为患、为心,所以说「思患」。
初九,曳其轮,儒其尾,无咎。初应在四,四坎为曳,为轮,为儒。四居坎下,故曰曳,曰尾。所有象皆在应爻,旧解苦于本爻求,胡能合乎?曳儒当有咎,得正故无咎。象曰:曳其轮,义无咎也。得正有应,当然无咎。
初九:拖住车轮,沾湿了尾巴,没有过错。初九所应在九四,九四属坎,坎为曳、为轮、为濡;九四居坎体之下,所以说「曳」、说「尾」。所有的象都在应爻上,旧注一味在本爻上苦苦求索,怎么能吻合呢?拖轮濡尾本该有咎,因初九得正,所以无咎。《小象传》说:拖住车轮,于义没有过错。初九得正而又有应,当然无咎。
六二,妇丧其弗(上草),匆逐,七日得。左传昭五年「火水妃也」,故离为坎妇。弗(上草)车蔽也。诗硕人曰「翟弗(上草)以朝」,疏:妇人乘车不露儿,车之前后障以翟羽,以自隐蔽,谓之弗(上草)。按周礼有巾车职,巾所以为蔽,即弗(上草)也。坎为隐伏为弗(上草),乃坎在外,故丧其弗(上草)。盖离为光明,二承乘皆阳,无所隐蔽,如妇人之丧其弗(上草)也。庐兆鳖云:初曳轮,二丧弗,义实相因,其改字作绂作髟(下也)者,皆非也。震为逐,半震故勿逐。七日得者,震为复,数七,言至七日,自然来复,与震二同义也。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二得中故得。
六二:妇人丢失了车上的帷饰,不必去追寻,七天之内自会失而复得。《左传》昭公五年说「火,水妃也」,所以离为坎的配偶之妇。「茀」是车上的遮蔽物。《诗经·硕人》说「翟茀以朝」,疏说:妇人乘车不露面,车的前后用野鸡羽毛遮挡以自隐蔽,叫作「茀」。《周礼》有巾车之职,「巾」就是用来遮蔽的,也就是「茀」。坎主隐伏,所以为茀;可是坎在外卦,所以说「丧其茀」。原来离为光明,六二上承下乘的都是阳爻,无所隐蔽,正像妇人丢了车帷。卢兆鳌说:初九「曳轮」、六二「丧茀」,义理本来相因,那些把「茀」改字作「绂」、作「髢」的都不对。震为逐,此处只有半个震象,所以说「勿逐」。「七日得」,是因为震有回复之义,其数为七,是说到第七天自然回复,与《震》卦六二「七日得」同义。《小象传》说:七日复得,是因为守着中道。六二得中,所以能复得。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易林于既未济,偶用半象,本之易也。三四形震,震为帝为主,故曰高宗,曰伐。坎为三年,为鬼方。高宗殷王武丁,鬼方西美国名。范书西羌传云:殷室中衰,诸侯叛,至高宗伐西戎鬼方,三年乃克。又曰周季历伐西落鬼戎是也。坎为艰为劳,故三年乃克。小人谓上六。复上六云反君道,比上六云无首凶,师上六云小人勿用,是上六反君道无道,为小人之尤。兹于三交发之者,以三应在上六,故预戒也。象曰:三年克之,惫也。坎为劳,故曰惫,惫疲极也。
九三:殷高宗征伐鬼方,三年才攻克它,小人不可任用。《焦氏易林》在《既济》《未济》两卦偶尔使用半象,这是本于《周易》的。此卦三、四两爻构成半个震形,震为帝、为主,所以说「高宗」、说「伐」;坎为三年、为鬼方。高宗就是殷王武丁;鬼方是西方羌族的国名。范晔《后汉书·西羌传》说:殷室中衰,诸侯叛离,到高宗时征伐西戎鬼方,三年才攻克;又说周人季历征伐西落鬼戎,也是此类。坎为艰难、为劳苦,所以三年才能攻克。「小人」指上六。《复》卦上六说「反君道」,《比》卦上六说「无首凶」,《师》卦上六说「小人勿用」,可见上六背反君道、行事无道,是小人中最甚的。此处在九三爻发出这一告诫,是因为九三所应在上六,所以预先警戒。《小象传》说:三年才攻克,是疲惫了。坎为劳,所以说「惫」,「惫」是疲极。
六四,襦有衣袖,终日戒。此与解三用象同。襦说文缯采色,按缯说文帛也。三四震象,震为衣,襦有,言有帛衣也。四五巽象,巽为帛,亦为枷。如(左衣),败絮也。襦有衣如(左衣)者,言虽有帛衣,衣败絮以自晦,终日戒备也。离为日,坎为忧,故曰终日戒。盖四居两坎之间,坎为盗,俱有所侵犯,故恶衣以自晦。
六四:有华美的丝衣,却穿上破絮,整天戒备。这与《解》卦六三取象相同。「襦」,《说文》说是彩色的缯;「缯」,《说文》说是帛。三、四两爻构成震象,震为衣,「襦有」是说有丝帛之衣。四、五两爻构成巽象,巽为帛,也为「袽」;「袽」是破败的旧絮。「襦有衣袽」,是说虽然有丝帛之衣,却穿着破絮来自我掩藏,整天戒备。离为日,坎为忧,所以说「终日戒」。原来六四处在两个坎体之间,坎为盗,唯恐有人来侵犯,所以穿恶衣以自晦。
如(左衣)说文引作奴(下系),释文云子夏作茹,茹柳奴(下系)音同故通用。又云京作絮,按絮即奴(下系)之形讹字。太玄迎道云「裳有衣襦」,裳者礼服,襦者短衣,乃有裳不用而衣襦,释此句至为明晰。又释文儒子夏作襦,薛虞云古文作襦,按襦儒古通。周礼罗氏注,郑司农云:襦为儒有衣絮之襦。弓人注,郑司农云:如(下巾)读为襦有衣奴(下系)之奴(下系)。是襦儒枷古通用,故各家读不同。象曰:终日戒,有所疑也。坎为疑。
「袽」字,《说文》引作「絮」;《经典释文》说子夏本作「茹」,「茹」「絮」音同所以通用,又说京房本作「絮」。按「絮」就是这个字的形讹。扬雄《太玄》说「裳有衣襦」,「裳」是礼服,「襦」是短衣,有礼服不穿而穿短衣,用来解释这一句最为明晰。《释文》又说「儒」字子夏本作「襦」,薛虞说古文作「襦」,可见「襦」「儒」古时相通。《周礼》罗氏注引郑司农说:「襦」就是「襦有衣絮」的襦;《考工记》弓人注引郑司农说:「帤」读作「襦有衣絮」的絮。可见「襦」「儒」「袽」古时通用,所以各家的读法不同。尚氏这一大段罗列异文,是要说明「襦有衣袽」四字历来因传本用字不同而聚讼;但无论写作「茹」「絮」还是「袽」,所指都是破旧的絮帛,与「襦」这件丝衣正相对照,句义并不因异文而改变。《小象传》说:整天戒备,是心有疑虑。坎为疑。
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论祭,实受其福。离位东,故曰东邻。坎位西,故曰西邻。离为牛,兑为毁折为斧,故曰东邻之杀牛。坎为饮食,故为祭。仑(左示)薄祭也,坎为薄,故曰西邻之抡祭。乾为福,杀牛而祭,当受福矣,然不如抡祭受福者,以坎当五,得中正之时也。此离东坎西之确证。郑氏谓离日出东,故曰东邻;坎月生西,故曰西邻。而不知离即在东,坎即在西,则卦象失传之故也。又汉人往往以纣与文王之事说此爻,非。象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时也。实受其福,吉大来也。受福故吉。上六,濡其首,厉。坎为首,阴乘阳故襦其首,与比上六之无首义同,彖所谓终乱者此交。象曰:濡其首厉,何可久也。荀爽曰:居上襦五,处高居盛,必当复危,故何可久。
九五:东边邻居杀牛盛祭,不如西边邻居的薄祭,实实在在地承受神的福佑。离位在东,所以说「东邻」;坎位在西,所以说「西邻」。离为牛,兑主毁折、为斧,所以说东邻杀牛。坎为饮食,所以为祭;「禴」是简薄之祭,坎为薄,所以说西邻的禴祭。乾为福。杀牛而祭,本该受福,然而不如薄祭受福,是因为坎正当五位,得中正之时。这是离在东、坎在西的确证。郑玄说离日出于东,所以叫东邻;坎月生于西,所以叫西邻——他不知道离本身就在东、坎本身就在西,这正是卦象失传的缘故。还有汉代学者往往拿纣王与文王的故事来解此爻,也不对。《小象传》说:东邻杀牛,不如西邻得其时;实实在在受福,是吉庆大来。受福所以吉。上六:沾湿了头,危险。坎为首,上六以阴乘阳,所以濡湿其首,与《比》卦上六「无首」取义相同;卦辞所说的「终乱」,指的就是这一爻。《小象传》说:沾湿了头而危险,怎么能长久呢。荀爽说:上六居于最上而濡湿九五,处得高、居得盛,必定重新陷入危险,所以说不可长久。
未济卦
未济。亨,小孤讫济,濡其尾,无攸利。济止也。六爻皆当位,止其所而不动,故曰既济。兹六交皆不当位,不止,故曰未济。终而止,则其道穷;终而不止,则其道不穷,故既未济相续而循环。柔得五中故亨。艮为小孤,卦有三艮形,故易林涣之未济云「三虎上山,更相喧唤」,是以未济为三艮,故曰三虎上山。兹曰小狐,是以艮为狐。讫说文涸也。乾宝云:小狐力弱,讫乃可济,今水未涸,故儒其尾。艮为尾也,濡尾故无攸利。按九家坎亦为狐,兹曰小狐曰尾,艮为小为尾,故知取艮象。济者,济坎水也。
《未济》卦,亨通;小狐狸在水快干时渡河,却沾湿了尾巴,没有什么利益。「济」是止。《既济》六爻都当位,各止其所而不动,所以叫「既济」;此卦六爻都不当位,不能止,所以叫「未济」。终而止,其道就穷;终而不止,其道就不穷,所以《既济》《未济》相接而循环不已。柔爻六五得中,所以亨通。艮为小狐;此卦有三个艮形,所以《焦氏易林》涣之未济说「三虎上山,更相喧唤」,正是以《未济》为三艮,所以说三虎上山。这里说「小狐」,可见是以艮为狐。「汔」,《说文》训为水涸。干宝说:小狐力弱,要等水干了才能渡过;如今水还没有干,所以沾湿了尾巴。艮为尾,濡尾所以无所利。按九家易坎也为狐,但这里既说「小狐」又说「尾」,而艮为小、为尾,可知取的是艮象。所谓「济」,是渡过坎水。
象曰:未济宁,柔得中也。小狐讫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未出中,言二陷于坎中也。六爻皆不当位,无攸利,然赐柔相应,穷则宜变,变则通,故不续终,申不止之义也。象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乾阳物,坤阴物,阴阳各当位,是居方也。阴阳皆不当位,是聚而失其方也。辨而明之,慎其居而择所处,则无咎矣,故君子以之。
《彖传》说:《未济》之所以亨通,是柔爻得中。「小狐汔济」,是还没有走出坎险之中。「濡其尾,无攸利」,是不能接续到终了。虽然六爻都不当位,但刚柔各自相应。所谓「未出中」,是说九二还陷在坎险当中。六爻都不当位,所以无所利;然而刚柔彼此相应,穷极就该变,变了就通,所以说「不续终」,正是申明「不止」的意思。《大象传》说:火在水上,这就是《未济》;君子由此谨慎地辨别事物、使它们各居其所。乾为阳物,坤为阴物,阴阳各自当位就是「居方」;此卦阴阳都不当位,是聚在一起而失其所处。分辨清楚,谨慎地安顿它们、选择所处之位,就没有过错了,所以君子取法于此。
初六,濡其尾,吝。在下故曰尾,濡尾故吝。象:濡其尾,亦不知极也。极说文栋也,栋居屋中,故极者中也。濡尾知极,言初在下失中。九二,曳春轮,贞吉。坎为轮为曳,居中,故贞吉。象曰: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以位言,九二中而不正,兹曰行正,以正释贞也,非谓位正。
初六:沾湿了尾巴,有憾惜。初六在最下,所以说「尾」;濡湿了尾,所以吝。《小象传》说:沾湿尾巴,也是不知中道。「极」,《说文》训为栋;栋在屋子正中,所以「极」就是中。「濡尾不知极」,是说初六居下而失中。九二:拖住车轮,守正得吉。坎为轮、为曳;九二居中,所以「贞吉」。《小象传》说:九二守正而吉,是居中因而行事得正。就爻位说,九二居中而不当位;这里说「行正」,是用「正」来解释「贞」字,并不是说它的位正。
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不当位,前遇险,故征凶。征凶则不能利涉,兹日利涉大川,上下文义反背,朱子疑利上有不字。按象云位不当,则不利也,缺以俟知者。象曰:未济征凶,位不当也。承乘皆险,动则必凶,柔居刚,故位不当。
六三:事未成而出征则凶,利于渡过大河。六三不当位,前面又遇坎险,所以「征凶」;既然出征有凶,就不可能利于涉川。这里却说「利涉大川」,上下文义相反,朱熹怀疑「利」字上脱了一个「不」字。按《小象》说「位不当」,那就是不利,此处只好存疑以待知者。《小象传》说:事未成而出征则凶,是居位不当。六三上承下乘都是险陷,一动必凶;以柔爻居刚位,所以说位不当。
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克方,三年有赏于大国。坎为鬼。易林观之既济云「班马还师」,是用半震,震为马为反,既济三半震,故曰班马还师。兹易曰震用伐鬼方,亦以四五形震,为易林之所本。震为威武为征伐,坎为三故曰三年。有赏于大国者,言伐鬼方有功,以大国赏之也,盖以五上半艮为国也。贞吉,卜问吉也。高士奇天禄识余云:易震用伐鬼方,敦深谓震乃挚伯名;程传训为威武,则三年有赏于大国,何人也?以文理言,此说颇胜,而述之者少。象日:贞吉悔亡,志行也。坎为志,四承乘皆阴,故志行。
九四:守正得吉,悔恨消失;奋起威武征伐鬼方,三年之后受到大国的封赏。坎为鬼。《焦氏易林》观之既济说「班马还师」,用的是半震之象——震为马、为返,《既济》三爻处有半个震形,所以说「班马还师」。此处《周易》说「震用伐鬼方」,也是以四、五两爻构成半震,正是《易林》所本。震为威武、为征伐,坎在数为三,所以说「三年」。「有赏于大国」,是说征伐鬼方有功,用大国来封赏他;因为五、上两爻构成半个艮形,艮为国。「贞吉」是卜问得吉。高士奇《天禄识余》说:《周易》「震用伐鬼方」,敦深认为「震」是挚伯的名字;程颐《易传》训「震」为威武,那么三年之后受赏于大国的又是谁呢?就文理说,这一说颇为高明,可惜称述的人少。《小象传》说:守正得吉、悔恨消失,是心志得行。坎为志,九四上承下乘都是阴爻,所以志行。
六五,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离为光,五君位,故君子之光。下有应,故有孚吉。象曰:君子之光,其晖吉也。离为大明,故其晖吉。晖,说文光也。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坎为酒,为饮食,上九下履重坎,故有孚于饮酒。有应故无咎。上应在三,三居重坎之中,故亦濡其首。六爻皆有应,故有孚;皆失位,故失是。然不续终之故,正以此也。
六五:守正得吉,没有悔恨;这是君子的光辉,有诚信而吉。离为光,五是君位,所以说「君子之光」;下有九二相应,所以「有孚吉」。《小象传》说:君子的光辉,是他的光晖带来吉。离为大明,所以说「其晖吉」。「晖」,《说文》训为光。上九:有诚信而饮酒作乐,没有过错;若沾湿了头,虽有诚信也失于正当。坎为酒、为饮食,上九向下临着重叠的坎体,所以说「有孚于饮酒」;有应爻,所以无咎。上九所应在六三,六三处在重坎之中,所以也「濡其首」。六爻都各有应,所以说「有孚」;六爻又都失位,所以说「失是」。然而《彖传》所谓「不续终」的缘故,正在于此。
象曰: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上艮为节,节止也,过而不止,故不知节。即未济之卦形,即异于常卦,故所取之象,往往为本卦所无,如曰逐,曰高宗,曰伐,日襦(左系)衣如(左衣),曰杀,曰祭,曰福,曰大国,曰震,本卦皆无此象。于是虞氏用卦变以求其象,惝恍支离,莫可究洁。然经于九四曰震,且明以四五为震矣,故知其它皆用半象也。
《小象传》说:饮酒而沾湿了头,也是不知节制。上体艮为节,「节」是止;过分而不知止,所以说「不知节」。《未济》的卦形本来就与寻常之卦不同,所以爻辞所取的象往往是本卦所没有的,比如说「逐」、说「高宗」、说「伐」、说「襦有衣袽」、说「杀」、说「祭」、说「福」、说「大国」、说「震」,本卦都没有这些象。于是虞翻用卦变来求这些象,恍惚支离,无从推究。可是经文在九四明白说「震」,而且明明是以四、五两爻为震,由此可知其余各处用的都是半象。尚氏在全书收尾处特意拈出这一点,是要总结他解《易》的根本方法:象若在本卦里找不到,就该到半象与应爻上去求,而不该向卦变里硬凑。
易林本之,于观之既济云「班马还师」,震之即济云「齿齿(右间)齿齿(上契无大)」,兑之既济云「积石为山」,旅之既济云「逐鹿南山」,恒之既济云「三妪治民」,是皆于既济取震马震鹿巽妪兑齿艮山象。又谦之未济「千柱百梁」,是以艮为梁柱,未济三艮形,故曰千柱百梁。又涣之未济「三虎上山」,亦以三艮为三虎。又蹇之未济云「一口三舌」,亦以重兑为三舌。凡易林取象,无不本于易。
《焦氏易林》正是本于这个方法:观之既济说「班马还师」,震之既济说「龂龂齿齿」,兑之既济说「积石为山」,旅之既济说「逐鹿南山」,恒之既济说「三妪治民」——这些都是在《既济》卦上分别取震马、震鹿、巽妪、兑齿、艮山之象。又谦之未济说「千柱百梁」,是以艮为梁柱,《未济》有三个艮形,所以说千柱百梁;涣之未济说「三虎上山」,也是以三艮为三虎;蹇之未济说「一口三舌」,也是以重兑为三舌。凡《易林》的取象,没有一处不是本于《周易》的。所谓「半象」,是指两爻已具某卦之半,便可取该卦之象;尚氏一连举出六条林辞,就是要证明焦延寿确实通晓并沿用了这一取象之法。
此用半象,必有所受之,而其详不传。由是证施孟梁丘三家易学,其取象皆尚有极繁琐之口传。徒以古人尚质,竹书艰难,其所为易传,皆疏其大义,而不详其烦琐,致使象数之细微,皆存之口授,不着竹帛,以伤其方雅。故汉时学易者必有师,非重师,重口授也。口授一绝,后人虽欲知而莫由。幸焦氏易林未亡,吾人可按其辞,抽绎坠象,使易之晦辞,得以复明;易之误解,俾以复正。不然且终古长夜矣。
焦延寿这样用半象,必定有所师承,只是其中细节没有流传下来。由此可以证明,施雠、孟喜、梁丘贺三家的易学,取象方面都还保存着极其繁琐的口传。只因古人崇尚质朴,竹简书写艰难,他们所作的易传都只疏通大义,而不详载繁琐之处,以致象数的细微处全靠口耳相授,不著于竹帛,反而使它湮没不彰。所以汉代学《易》必定要有师承,并不是看重老师这个名分,而是看重口授。口授一旦断绝,后人纵然想知道也无从知道。所幸《焦氏易林》没有亡佚,我们可以依据它的林辞,抽绎出这些坠失的卦象,使《周易》晦涩的辞句得以重新明白,使《周易》被误解的地方得以重归正解;不然的话,就要永远陷在长夜里了。
上经终坎离,坎中爻震艮,离中爻巽兑,是举坎离而六子具也。下经终既未济,乾坤具备,而即济一阳一阴,则震兑也;未济一阴一阳,则艮巽也,是举坎离而八卦备也,故以为六十四卦之殿。其卦既无所不包,其象遂父母与六子俱备,故易与易林,于既未济取象独不同欤。
《上经》以《坎》《离》两卦作结:坎的中间几爻含震与艮,离的中间几爻含巽与兑,可见举出坎离,六个子卦就都齐备了。《下经》以《既济》《未济》作结:乾坤两体已然具备,而《既济》一阳一阴之处即是震与兑,《未济》一阴一阳之处即是艮与巽,可见举出坎离,八卦就都齐备了,所以用它们作六十四卦的压轴。这两卦既然无所不包,它们的象也就父母卦与六子卦一应俱全,这大概就是《周易》与《焦氏易林》在《既济》《未济》上取象格外与众不同的缘故吧。
周易尚氏学卷十八
系辞上传
系辞嘘吸经髓,挚举无神,其难解盖过于经。大抵深于易理者,望而知其所谓;易理不精者,愈读注释,愈不得要领。汉注皆以象,宋注皆以理。然辞有明指卦象者,离象而演空理则非矣;有泛言易理者,求解而必于卦象则执矣。兹择其可解者略说之,其语意昆仑不易知者,则阙。
《系辞》吞吐吸纳的是全经的精髓,提挈纲领而不落形迹,它难懂的程度大概还超过经文本身。大体而言,对易理钻研得深的人,一看就明白它讲的是什么;易理功夫不到家的人,注解读得越多,越抓不住要领。汉人的注一概从卦象入手,宋人的注一概从义理入手。可是《系辞》的文句,有的明明白白是指着卦象说的,撇开象去空谈义理就错了;有的只是泛泛地讲易理,非要在卦象上坐实又太拘泥了。这里只挑那些可以讲明白的略作解说,凡语意浑沦如昆仑一片、不易看清脉络的,就存疑不论。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率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首二句言圣人仰观天,俯察地,因其尊卑而定乾坤二象。三四二句,言乾位南,坤位北,高卑不同,而贵贱以分也。动者乾之常,静者坤之常,因其动静之迹,而识其刚柔之性也。
天在上而尊,地在下而卑,「乾」「坤」两卦的地位由此确定;高低依次陈列,贵贱的等次由此排定;一动一静各有常度,「刚」「柔」两种性质由此判然分明。开头两句是说,圣人抬头观察天象,低头考察地形,依照天尊地卑的分别,确定了乾、坤这两个最根本的卦象。第三、四两句是说,乾居南方,坤居北方,一高一低位置不同,尊卑贵贱也就随之分开。运行不息是乾的常态,凝然不动是坤的常态,圣人从这一动一静的迹象上,认出了刚与柔这两种性情。
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方,九家云,道也,所也。方以类聚,言万物能聚于一方者,以各从其类也。阴阳遇方为类。颐六二象曰行失类,言阴不遇阳也。坤传曰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中率六四曰绝类上,言阴遇阳也。阴阳通为类,类则聚,聚则和合而吉矣。物者阴物阳物,纯阳或纯阴为群。乾曰见群龙无首,以纯阳为群。否二象曰不乱群,以纯阴为群。纯阳纯阴则不交而阴阳分,分则类离,离则凶矣。九家注死生之说云,阴阳合则生,离则死。自类字失诂,旧解皆不知吉凶之故何在,可喟也。
事物依同类聚在一处,物件依群体分开,吉凶就从这里产生。「方」字,《九家易》训作「道」,又训作「处所」。所谓「方以类聚」,是说万物之所以能聚在同一处,是因为各自跟随自己的同类。阴爻与阳爻相遇,才算得上「类」。《颐》卦六二的《象传》说「行失类也」,讲的是阴爻前面没有遇上阳爻;《坤》卦《彖传》说「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中孚》六四说「绝类上」,讲的都是阴爻遇上了阳爻。可见阴与阳相通才成其为「类」,成类就能聚合,聚合就阴阳和洽而吉利。「物」指阴性之物与阳性之物,纯是阳爻或纯是阴爻才叫作「群」。《乾》卦说「见群龙无首」,是把纯阳称为群;《否》卦九二《象传》说「不乱群」,是把纯阴称为群。纯阳与纯阴各自成堆,就不能交感,阴阳分离;分离则同类离散,离散就凶了。《九家易》注「死生之说」时讲:阴阳交合就有生,阴阳分离就有死。自从「类」字的训诂失传,旧日的解释都弄不清吉凶的根源究竟在哪里,实在可叹。
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太玄玄离(左手)云,日一南而万物死,日一北而万物生,斗一北而万物虚,斗一南而万物盈。按日月星斗天之象,象一转移,则万物随以生死,而变化之形,应于地上。以上数者,皆易之原理也。
在天上结成日月星辰的「象」,在地上凝成山川动植的「形」,变化就由此显现。扬雄《太玄·玄摛》说:太阳一到南方,万物就凋零死去;太阳一到北方,万物就萌动而生;北斗斗柄一指向北,万物就空虚;斗柄一指向南,万物就充盈。按日月星斗都是天上的「象」,天象一转移,地上万物就跟着生生死死,变化的形迹全都应验在大地上。以上这几条,都是《周易》最根本的原理。
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摩即交也。乾坤初爻摩成震巽,中爻摩成坎离,上爻摩成良兑,而六于以生,八卦全矣。八卦以一卦荡八卦,而六十四卦备矣。荡犹推也。不曰重而回荡者,言以一卦加于此卦,复加于彼卦,有类于推荡也。摩虞翻训薄,薄即交也。
所以刚与柔互相摩荡,八卦互相推荡。「摩」就是交合。乾、坤两卦初爻互交,生成震与巽;中爻互交,生成坎与离;上爻互交,生成艮与兑,六个子卦由此产生,八卦就齐全了。再拿八卦中的每一卦去推荡其余八卦,六十四卦便完备了。「荡」的意思近于「推」。此处不说「重卦」而说「荡」,是因为把同一个卦加在这个卦上,又加在那个卦上,很像来回推移的样子。「摩」字虞翻训作「薄」,「薄」就是迫近交合的意思。
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雷出自地,阳自下出上,故震为雷。覆之则阳在上为艮,霆自上下击,故艮为霆。自晋宋以来,有以霆为电者,后焦循等从之,以霆为离象。岂知此四句,言六子之用,以霆为离,则与下日象复,而六子不全。故霆为电,于字画虽有本,而在此则非也。雷霆鸣而草木甲诉,故曰鼓。阴在下为巽风,覆之则阴在上为兑雨,自上下降者也。为风则东风解冻,为雨则草木华滋,故曰润。日南至,月北至则寒;日北至,月南至则暑。坎月离日,对象也;震艮同体,兑巽同体,正覆象也。
用雷霆鼓动万物,用风雨滋润万物,日月运转不息,一寒一暑交替往复。雷是从地下发出的,阳气自下而上升,所以「震」取象为雷;把震卦倒过来,阳爻居上便成「艮」,霆是自上而下劈击的,所以「艮」取象为霆。晋、宋以来有人把「霆」解作电,后来焦循等人跟从此说,于是把霆算作「离」的卦象。他们没有想到,这四句讲的正是震、巽、坎、离、艮、兑这「六子卦」各自的功用;若把霆算成离,就与下文的「日」象重复,六子反而凑不齐。所以把霆训为电,在字书上虽有依据,用在此处却讲不通。雷霆一响,草木的甲壳便迸裂抽芽,所以说「鼓」。阴爻在下是「巽」为风,倒过来阴爻在上是「兑」为雨,都是自上而下降落的。是风就吹得东风解冻,是雨就使草木繁茂,所以说「润」。太阳南行到极处、月亮北行到极处便是寒冬;太阳北行到极处、月亮南行到极处便是盛暑。坎为月、离为日,这是一对「对象」;震与艮同出一体,兑与巽同出一体,这是「正覆象」。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初爻交坤成震,中爻交坤成坎,上爻交坤成艮,以生三男,故曰成男。坤以初爻交乾成巽,中爻交乾成离,上爻交乾成兑,以生三女,故曰成女。大始谓万物资始,成物谓万物资生。作虞姚作化,姚云,宜作作,故从孔本。
乾的法则造就男性,坤的法则造就女性;乾主管万物的开端,坤负责把万物养育成形。乾用初爻去交坤,成为震;用中爻去交坤,成为坎;用上爻去交坤,成为艮,由此生出三个男卦,所以说「成男」。坤用初爻去交乾,成为巽;用中爻去交乾,成为离;用上爻去交乾,成为兑,由此生出三个女卦,所以说「成女」。「大始」就是《乾·彖传》所说的「万物资始」,「成物」就是《坤·彖传》所说的「万物资生」。「作」字,虞翻本、姚信本都写作「化」,而姚信自己又说应当作「作」,所以这里依从孔颖达所据的本子。
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在有功则可大。可夫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易成位乎其中矣。释文云,马王肃作而易成位乎其中,他本皆无易字,兹从马王肃本。此言乾坤之德,纯一不杂,易知易从也。乾之德刚健纯粹,施仁育物而已,故曰易。坤之德收啬闭藏,顺阳成事而已,故曰简。
乾以平易的方式主持开创,坤以简约的方式承载成就。平易就容易被认识,简约就容易被遵循;容易认识就有人亲附,容易遵循就能建立功业;有人亲附就能长久,能建功业就能广大。可以长久便是贤人的德行,可以广大便是贤人的事业。掌握了「易」与「简」,天下的道理就都把握住了;天下的道理都把握住了,《周易》也就在天地之间确立了自己的位置。陆德明《经典释文》说,马融本、王肃本作「而易成位乎其中」,其他各本都没有「易」字,这里依从马、王两家的本子。这一段是说乾坤的德性纯一而不驳杂,所以容易被认识、容易被遵行。乾的德性刚健纯粹,只是施予生机、化育万物而已,所以叫「易」;坤的德性收敛闭藏,只是顺承阳气、把事情做成而已,所以叫「简」。
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而生变化。古圣人仰观俯察,象万物万事而画卦,是卦者象也。故韩宣子适鲁,不曰见周易,而曰易象,诚以象者易之本。伏羲既画卦以象万物,文王遂观象而系易辞,是易辞皆由象生。象而吉则辞吉,象而凶则辞凶,辞有吉凶,皆象之所命,圣人只明之而已。然则学易者,不先明卦象,而欲通其辞,是犹论布帛之良苦,而不知其质为丝桌也,可乎。乃自王弼扫象,演空理,唐宋诸儒,以其易而从之,易学遂亡矣。范宁谓其罪浮桀纣,彼实有所见,非故为苛论也。刚柔相推而生变化,如消息卦互相推荡是也。以卦变爻变言者,失之远矣。
圣人设立卦体、观察卦象,在卦爻下系上文辞来指明吉凶,刚柔两种爻互相推移而产生变化。上古圣人上观天文、下察地理,摹拟万事万物的形态而画出卦来,可见卦本身就是「象」。所以春秋时晋国的韩宣子到鲁国,不说自己见到《周易》,而说见到「易象」,正因为象才是《周易》的根本。伏羲既已画卦以摹拟万物,文王便观察这些象而系上卦爻辞,可见《周易》的文辞全是从象里生出来的。象吉则辞吉,象凶则辞凶;辞的吉凶全由象来决定,圣人不过把它点明罢了。既然如此,学《易》的人不先弄懂卦象,却想读通卦爻辞,就好比评论布帛的优劣,却不知道它的原料是蚕丝与麻枲,这怎么行呢?可是自从王弼扫除卦象、专演空洞义理,唐宋诸儒图省事而追随他,象数之学从此断绝。晋人范宁说王弼的罪过超过桀、纣,他确实看到了要害,并不是故意说苛刻话。至于「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指的是十二消息卦彼此推荡;那些用「卦变」「爻变」来解释的,离本意就太远了。
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恋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支之动,三极之道也。吉则得,凶则失。知悔吝则知忧虞,知忧虞则可趋吉避凶。阳生于复,进而推阴,则万物化生;阴生于振,退而消阳,则万物变死。乾刚坤柔,乾大明,昼;坤黑,夜。说文,极栋也;逸雅,栋中也。陆续曰,初四下极,二五中极,三上上极。按初四即地极,二五即人极,三上即天极,故郑注云,三极三才也。盖阴阳者,天之极;刚柔者地之极;仁义者人之极。六爻之动,以此为法,随时通变,不偏不畸,胥合乎中,故曰三极。
所以「吉凶」是得与失的象征,「悔吝」是忧愁戒惧的象征,「变化」是进退往复的象征,「刚柔」是白昼与黑夜的象征;六爻的变动,体现的是天、地、人「三极」之道。吉就是有所得,凶就是有所失;懂得悔吝,就懂得忧虑戒惧,懂得忧虑戒惧,就能趋吉避凶。阳气从《复》卦开始萌生,向前推进排开阴气,于是万物化育生长;阴气从《姤》卦开始萌生,向后退缩消损阳气,于是万物由变而死。乾性刚、坤性柔;乾光明是昼,坤幽暗是夜。《说文解字》说「极」是屋脊正梁,《释名》说梁在屋子正中。陆绩说:初爻与四爻是下极,二爻与五爻是中极,三爻与上爻是上极。按初、四就是地极,二、五就是人极,三、上就是天极,所以郑玄注说「三极」即「三才」。大致说来,阴阳是天的极则,刚柔是地的极则,仁义是人的极则;六爻的变动都以此为准,随时通权达变而不偏斜畸重,全都合于中道,所以叫「三极」。
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艾之辞也。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居安观象,静也。观象玩辞,玩象辞也,所谓七八占象也。若爻动则为九六,九六观变,而玩其爻辞以为占,故无不利也。
所以君子平居而能安身立命的,是《周易》所显示的次序;所乐于反复玩味的,是爻辞。因此君子闲居时便观察卦象而玩味卦辞,有所行动时便观察爻变而玩味占断,所以能得上天保佑,吉祥而无所不利。安居观象,说的是静的一面;观象玩辞,玩味的是卦象与彖辞,也就是用七、八这两个不变之数来占卦象。如果爻发生变动,就成了九与六;得九、六便要观察它的变化,玩味那一爻的爻辞来作占断,所以说无所不利。
彖者言乎象者也,支者言乎变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辨吉凶者存乎辞,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七八不变,故占彖;九六变,故占爻。吉则得,凶则失。疵,病也。凡言无咎者,原有咎也,知悔而改,则无咎矣,故日善补过。五乾位,君南面位贵;二坤位,臣北面位贱。齐,正也。阳卦大,阴卦小,卦列则大小分。例如泰小往大来,为大卦;否大往小来为小卦也。又全经阳爻一百九十二,阴爻亦一百九十二,阴阳齐等,毫无偏畸也。介音戛,介者触也,豫六二云,介于石是也,谓心有所感触而忧惧,能忧惧悔吝自能免也。震,惧也,棋则侮,悔则无咎。吉则辞易,凶则辞险。之,往也。
「彖辞」是讲整卦之象的,「爻辞」是讲爻位变动的;「吉凶」是讲得失的,「悔吝」是讲小毛病的,「无咎」是说善于弥补过失。所以排列贵贱的关键在爻位,端正大小的关键在卦体,分辨吉凶的关键在文辞,忧惧悔吝的关键在「介」,能震动戒惧而免于灾祸的关键在于知悔。所以卦有大有小,辞有险有易;所谓文辞,各自指明它所往的方向。得七、八之数不变,所以占彖辞;得九、六之数要变,所以占爻辞。吉就是有所得,凶就是有所失。「疵」是毛病。凡说「无咎」的,本来是有过错的,知道后悔而改正,就没有灾祸了,所以说「善于弥补过失」。五是乾位,君主面南而坐,地位尊贵;二是坤位,臣子面北而立,地位卑下。「齐」是端正。阳卦为大,阴卦为小,卦一排列,大小就分明了。譬如《泰》卦「小往大来」是大卦,《否》卦「大往小来」是小卦。再者全经阳爻共一百九十二,阴爻也是一百九十二,阴阳恰好齐等,毫无偏侧。「介」读作戛,是触动的意思,《豫》卦六二说「介于石」正是此意,指心里有所触动而生忧惧;能够忧惧,悔吝自然可免。「震」是戒惧,戒惧就知悔,知悔就没有灾祸。吉的辞句平易,凶的辞句险峻。「之」是往。
辞也者各指其所之,言凡易辞,皆视其爻之所往,而定吉凶也。此有二义。一,初之四,二之五,三之上,其爻在此,而其辞往往指应爻,应爻即所之。例如蒙六三曰见金夫不有躬,指上爻象也;泰九二曰朋亡得尚于中行,指六五言。有应故所之皆利,无应则不利也。又几言志在外、志在内者,亦指所之也。
「辞也者各指其所之」,是说凡《周易》的文辞,都要看那一爻所往的方向,据以判定吉凶。这里包含两层意思。第一层:初爻往四爻,二爻往五爻,三爻往上爻;爻虽然在这一位,它的辞却往往指着与之相应的那一爻说,应爻就是它「所往」的地方。譬如《蒙》卦六三说「见金夫,不有躬」,指的是上九一爻的象;《泰》卦九二说「朋亡,得尚于中行」,指的是六五。有应爻,所往就都有利;没有应爻,所往就不利。此外凡说「志在外」「志在内」的,也都是指所往的方向。
二,凡爻之所比,得类失类,所关最大。例如颐六二,前遇重阴,象传曰行失类也;中孚六三,前亦遇阴,爻辞曰得敌,皆以阴遇阴为敌,为失类,故所之不利也。又鼎九二曰慎所之,革九三曰征凶又何之矣,皆以阳遇阳,敌刚,所之不利。系辞指出,故曰各指其所之,余卦类推。其第一义虞翻不知,而误解。朱震又谓之为之卦,后独焦循知之。其第二义讫无知者,教失类慎所之各辞,解无不误,于是此句亦鲜得解矣。
第二层:凡是某一爻紧挨着的邻爻,得同类还是失同类,关系最为重大。譬如《颐》卦六二,前面连遇阴爻,《象传》就说「行失类也」;《中孚》六三,前面也遇阴爻,爻辞就说「得敌」。这都是把阴爻遇阴爻看作树敌、看作失类,所以所往不利。又如《鼎》卦九二说「慎所之」,《革》卦九三说「征凶」「又何之矣」,都是阳爻遇阳爻,与刚为敌,所往不利。《系辞》把这一层点了出来,所以说「各指其所之」,其余各卦可以照此类推。第一层意思虞翻不懂,因而解错;朱震又把「之」当作「之卦」;后来只有焦循真正弄明白。第二层意思却始终无人理会,凡讲「失类」「慎所之」的那些辞句,没有一处解得对,于是「各指其所之」这一句也就很少有人能讲通了。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现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准同也。弥纶包络也。幽明即阴阳。乾始于坎终于离,坤始于离终于坎,故云原始反终。始终即生死。九家云,阴阳合则生,离则死,故知死生之说。宋衷云,说舍也,盖读如召南召怕所说之说。郑云,精气谓七八,游魂谓九六。七八木火之数,九六金水之数,木火用事而物生,故曰精气为物;金水用事而物变,故曰游魂为变。按七八生,神也;九六死,鬼也。精气谓之神,物生所信也;游魂谓之鬼,物终所归也。言木火之神,生物东南;金水之神,终物西北。知其情状,故不违。
《周易》与天地齐等,所以能包罗贯通天地之道。抬头观察天文,低头考察地理,因此懂得幽暗与显明的缘由;推究万物的开端,反溯它的终结,因此懂得生死的道理;精气凝聚成为形体,魂气游散造成变化,因此懂得鬼神的实情。「准」是齐等,「弥纶」是包裹缠络。「幽明」就是阴阳。乾从坎位开始、到离位终结,坤从离位开始、到坎位终结,所以说「原始反终」;始终也就是生死。《九家易》说:阴阳交合就有生,阴阳分离就有死,所以能懂得生死之说。宋衷说「说」就是「舍」,大概读同《诗·召南·甘棠》「召伯所憩」的那个「说」字。郑玄说:精气指七、八两数,游魂指九、六两数;七、八是木火之数,九、六是金水之数,木火当令则万物生长,所以说「精气为物」,金水当令则万物变坏,所以说「游魂为变」。按七、八主生,属神;九、六主死,属鬼。精气叫作神,是万物生长所依托的;游魂叫作鬼,是万物终了所归宿的。这是说木火之神在东南方生养万物,金水之神在西北方终结万物。懂得鬼神的这种实情,行事自然不会违逆天道。
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八卦尽万物之象,故曰知周万物。过差也。旁行九家谓指六日七分图,以一爻值一日,一月值五卦,至岁终而周合无余,故曰不流。流溢也。凡物皆生于二气之中,故曰曲成万物而不遗。乾大明昼,坤蕃闭夜,无方无体,谓周遍也。
《周易》与天地相似,所以不违背天地之道;它的智慧遍及万物而其道足以济助天下,所以不会有偏差;旁通四方而不泛滥,乐天知命所以无所忧惧;安于所处而敦厚于仁,所以能爱人;它包举天地的造化而不出差错,曲尽万物之情而无一遗漏,通晓昼夜幽明之道而洞明一切,所以神妙没有固定方所,《易》道没有固定形体。八卦已经穷尽万物之象,所以说「知周万物」。「过」是差错。「旁行」一语,《九家易》认为指的是「六日七分」卦气图:一爻值一日,一个月值五卦,到年终恰好周而合之、没有余数,所以说「不流」;「流」是漫溢。凡物都生在阴阳二气之中,所以说「曲成万物而不遗」。乾光明是昼,坤闭藏是夜;说它无方所、无形体,是形容它无所不遍。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储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优,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道无他,即一阴一阳也。继统也。乾统天生物,故曰善;坤倾乾成物,故曰性。仁者见道,谓道为仁;知者见道,谓道为知,不免有偏。百姓颛蒙,日由其道,而不知其所以然,故能体君子之道者甚少也。道难见,见诸生物,故日显诸仁;然不见其作为,故曰藏储用。圣人成务故忧天下,若阴阳造化,鼓铸万物,无声无臭,无方无体,故不与圣人同忧。
一阴一阳交替运行叫作「道」,秉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仁者从中看到仁,智者从中看到智,百姓天天在用却毫不自觉,所以真能体会君子之道的人很少。道显现在生养万物的仁德上,又隐藏在自己的功用背后;它鼓动万物而不像圣人那样怀着忧患,这样的盛德大业真是到了极点。富有一切叫作大业,日日更新叫作盛德,生生不已叫作《易》,凝成形象叫作乾,效法乾而承载叫作坤,穷尽蓍数预知未来叫作占,通晓变化而施行叫作事,阴阳变幻不可测度叫作神。道并没有别的内容,就是一阴一阳而已。「继」是统领之意:乾统摄天道而生发万物,所以叫「善」;坤承受乾气而成就万物,所以叫「性」。仁者看见道,就说道是仁;智者看见道,就说道是智,都难免偏于一隅。百姓愚昧懵懂,天天在道中行走却不明白所以然,所以真能体行君子之道的人极少。道本身难以看见,只能从它生养万物处看见,所以说「显诸仁」;然而又看不出它有什么作为,所以说「藏诸用」。圣人要成就事功,因此为天下忧虑;至于阴阳造化陶铸万物,无声无臭、无方无体,所以不与圣人同样怀有忧患。
盛德谓天,大业谓地。物无不备,故曰富有;变化不息,故曰日新。阳极生阴,阴极生阳,转相生,故曰生生之谓易。乾三画象三才,故曰成象;坤效乾而两之,故曰效法。生数极于五,成数极于十,故大衍之数五十。及其揲着也,只用四十有九,参天两地,循环往复,然后得此七九八六之数,故曰极数。数极然后理尽,理尽然后能知来,占得其吉凶也。阴阳鼓万物,万物不觉知,故曰不测,曰神。
「盛德」指天,「大业」指地。万物无所不备,所以叫「富有」;变化永不停息,所以叫「日新」。阳到极点生出阴,阴到极点生出阳,辗转相生,所以说「生生之谓易」。乾三画摹拟天、地、人三才,所以叫「成象」;坤效法乾而把每一画分成两半,所以叫「效法」。生数以五为极,成数以十为极,所以「大衍之数」定为五十。等到实际揲蓍时只用四十九根,取法「参天两地」,循环往复地推演,然后才求得七、九、八、六这几个数,所以叫「极数」。数推到极处,理才穷尽;理穷尽了,才能预知未来,占出其中的吉凶。阴阳鼓动万物,万物却毫无觉察,所以叫「不测」,叫「神」。
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关,是以广生焉。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远谓乾天,迩谓坤地。复阳动北,南行推阴,左传谓之射,故曰其动也直,直故大。垢(左女)阴动下,下虚,虚则能容,故曰其动也辟,辟故广。乾坤配天地,乾坤交成震兑离坎,故变通配四时。荀爽云,乾舍于离,同日而居;坤舍于坎,同月而居,故阴阳配日月。
《周易》之道真是广博宏大:就其远处说,无远弗届;就其近处说,安静而端正;就天地之间说,无所不备。乾静止时专一凝定,运动时直遂无回,因此产生了「大」;坤静止时收敛闭合,运动时开辟展布,因此产生了「广」。它的广大与天地相配,变通与四时相配,阴阳的意义与日月相配,易简的善德与至高之德相配。「远」指乾天,「近」指坤地。《复》卦一阳在北方发动,向南推排阴气,《左传》把这种直行称为「射」,所以说「其动也直」,直所以能大。《姤》卦一阴在下面发动,下体虚空,虚空就能容纳,所以说「其动也辟」,开辟所以能广。乾坤与天地相配;乾坤相交生成震、兑、离、坎,所以变通与四时相配。荀爽说:乾寄居在离,与太阳同处;坤寄居在坎,与月亮同处,所以阴阳与日月相配。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斗。知谓乾效天崇,礼谓坤法地卑。上天下地中间人,故易行乎其中。乾为道,坤为义,出乾人坤,故道义为乾坤之门户。乾成始,坤成终,成之者性也,往来循环,无或间断,故曰成性存存。
孔子说:《周易》大概是至高无上的了。《周易》是圣人用来提高德行、扩大事业的。智慧要崇高,礼节要谦卑;崇高取法于天,谦卑取法于地。天地上下的位置一确定,《易》道就在其中运行了。成就本性而保存不失,这正是道义的门户。「知」指乾效法天而崇高,「礼」指坤效法地而卑下。上面是天、下面是地、中间是人,所以《易》道就在其中运行。乾为道,坤为义;从乾出来、进入坤中,所以道义正是乾坤的门户。乾成就万物的开端,坤成就万物的终结,「成之者性也」,往来循环而没有一刻间断,所以说「成性存存」。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曲礼,紧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乱也,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
圣人有办法看到天下最繁杂的事物,于是摹拟它们的形状容貌,象征它们各自相宜的物类,因此把它叫作「象」。圣人有办法看到天下万事的变动,于是观察其中会合贯通之处,据以推行典章礼制,又系上文辞来判断吉凶,因此把它叫作「爻」。它说尽了天下最繁杂的事物而不显得杂乱,说尽了天下最纷纭的变动而不显得错乱。先摹拟然后开口,先审议然后行动,靠着摹拟审议来成就那千变万化。
议之而后动,释文郑姚桓玄荀柔之皆作仪之。按释名,仪宜也。汉书外戚传,皆心仪霍将军女,作仪义味实深长。但下文云拟议以成其变化,承上文言,郑玄等上作仪,下又作议,非。又按恶荀读作亚,亚次也。按恶亚古同字,史记庐络传孙绾他人,封为亚谷侯,汉书作恶谷。又语林,有得汉印者,文曰周恶夫,刘原父谓即周亚夫印。而喷与赜通。左传定四年,会同难,喷有烦言,注喷至也,疏至于会时,有烦乱忿争之言,然则喷有烦乱意。言天下之至喷而不可亚者,即言天下之物,至为繁赜杂乱,而难以次第也。
「议之而后动」一句,《经典释文》说郑玄、姚信、桓玄、荀柔之各本都写作「仪之」。按《释名》说「仪」就是「宜」;《汉书·外戚传》有「皆心仪霍将军女」的说法,写作「仪」意味确实更深长。不过下文说「拟议以成其变化」,是承接上文而言的,郑玄等人上句作「仪」、下句又作「议」,前后不一,不对。又按「恶」字荀爽读作「亚」,「亚」是次第的意思。「恶」「亚」两字古时本是一字:《史记·卢绾传》中孙绾他人封为「亚谷侯」,《汉书》就写作「恶谷」;《语林》又记有人得到一方汉印,印文是「周恶夫」,刘敞认为就是周亚夫的印。而「赜」字与「亚」也相通。《左传》定公四年记会盟之事说「会同难,赜有烦言」,杜预注说「赜」是「至」,孔颖达疏说到了会盟之时便有烦乱忿争的言语,可见「赜」含有烦乱之意。所谓「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亚」,就是说天下的事物极其繁杂纷乱,很难一一排出次第。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实,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连之,况其迩其手。言出乎身力,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平。中孚二至四互震,震为言为善。三至五震反,若相和答者,故曰应之。震为善,三至五震覆,故曰不善。震覆为艮,正与震相反,故曰违之。艮为里,震为千万,故曰千里。艮为君子,一为居为室。枢户枢也,主闭;机弩牙也,主发动。艮为枢,震为机。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孔子说:君子住在自己屋里,说出的话若是善的,千里之外都会响应,何况近处的人呢?住在自己屋里,说出的话若是不善的,千里之外都会背离,何况近处的人呢?言语从自身发出而施加于百姓,行为从近处开始而显现于远方。言行是君子的枢机,枢机一发动,荣与辱便由它决定。言行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东西,怎么能不谨慎呢?《中孚》卦二至四爻互出「震」,震取象为言语、为善;三至五爻是倒过来的震,像是彼此唱和应答的样子,所以说「应之」。震为善,三至五爻的震是覆震,所以说「不善」;震倒过来成艮,正与震相反,所以说「违之」。艮为乡里,震为千万之数,所以说「千里」。艮为君子,又为居处、为屋室。「枢」是门轴,主管闭合;「机」是弩牙,主管发射。艮为枢,震为机。
同人先号兆(左口)而后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此明同人九五爻辞。同人旁通师,乾为君子为道,故曰君子之道。师震为出,为语;坤为默;同人互巽为处,故曰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九五与六二应,伏坎为心,故曰二人同心。巽为利,乾为金,离断金,故曰其利断金。乾为言,巽为奥为兰,故曰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孔子说:君子处世的道路,或者出仕,或者退隐,或者沉默,或者发言;两人同心,那锋利足以斩断金属;同心的话语,气味芬芳如同兰草。这是解释《同人》卦九五的爻辞。《同人》与《师》卦旁通,乾为君子、为道,所以说「君子之道」。《师》卦中的震为出、为言语,坤为沉默,《同人》互体的巽为退处,所以说「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九五与六二相应,伏藏的坎为心,所以说「二人同心」。巽为锐利,乾为金,离能断金,所以说「其利断金」。乾为言语,巽为馨香、为兰草,所以说「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此大过初六爻辞。错置也。巽为茅,在下故曰错诸地,曰藉。茅之为物虽薄,然香洁可荐于宗庙,用以缩酒,其重为何如哉。术道也,言持此卑退谨慎之道,则悔吝不生,而无所失也。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孔子说:本来把东西放在地上就行了,还要用白茅垫着,哪里会有过错呢?这是谨慎到了极点。茅草这东西本身很轻贱,用处却可以很重大;把这种谨慎之道推行下去,就不会有什么闪失了。这是《大过》卦初六的爻辞。「错」是安放。巽为茅草,位在下体,所以说「放在地上」,说「垫着」。茅草虽然轻贱,却芳香洁净,可以进献于宗庙,用来滤酒去滓,那作用又何等重要!「术」就是道,是说抱定这种卑退谨慎的态度行事,悔吝就不会产生,也就不会有任何闪失。
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功以存其位者也。释谦九三爻义。坎为劳,震为言语,为功,艮为位。亢龙有悔。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释乾上九。
「劳谦,君子有终,吉。」孔子说:辛劳而不夸耀,有功而不自居其德,这是敦厚到了极点,说的是拿自己的功劳而甘居人下。就德行说要盛大,就礼节说要恭敬;所谓谦,就是把功业做足而又能保住自己的位置。这一节解释《谦》卦九三的爻义。坎为劳苦,震为言语、为功业,艮为爵位。「亢龙有悔。」孔子说:地位尊贵却没有实职,身居高处却没有百姓,贤人都在下位而无人辅助,所以一有举动就要后悔。这一节解释《乾》卦上九。
不出户庭,无咎。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巨,臣不密则失身,凡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节初九爻辞。节二至五亦正反震,故曰言语。而兑为口舌,二至四震言,三至五如言而反,故曰不密。震为君,艮为臣,为身,兑毁折,故曰失,曰害。升九五云升阶,以震为阶也,故曰言语以为阶。艮为慎密。此与上中孚节,皆演正覆象,而注家无知者。
「不出户庭,无咎。」孔子说:祸乱之所以产生,是拿言语当了台阶。君主不慎密就会失掉臣子,臣子不慎密就会丢掉性命,凡事不慎密就会酿成祸害,所以君子谨慎缄默而不轻易出口。这是《节》卦初九的爻辞。《节》卦二至五爻也构成一正一反两个震,所以说「言语」;而兑为口舌,二至四爻是正震主发言,三至五爻是覆震,像说了话又反悔,所以说「不密」。震为君,艮为臣、为身,兑主毁折,所以说「失」,说「害」。《升》卦九五说「升阶」,正是以震为台阶,所以这里说「言语以为阶」。艮为谨慎缄默。这一节和上面《中孚》那一节,都是在推演正覆象,而历来注家没有一个懂得。
子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易曰负且来,致寇至,盗之招也。解六三爻辞。坎为盗,为寇;艮为背,故为负;上卦震为覆艮,故曰负。坎为车,六三下据坎,故曰负且乘。古在上之君子,方得乘车,故曰君子之器;若负戴则小人之事也。今而乘车,是君子也,乃又负戴,是以君子而行小人之事,故致寇至。震为言,故曰诲。
孔子说:作《周易》的人大概懂得盗贼的心理吧。《易》说「负且乘,致寇至」。背负东西是小人干的活,乘车是君子用的器具;小人却坐上了君子的车,盗贼就想来夺他的东西了。在上位的怠慢,在下位的暴戾,盗贼就想来讨伐他了。收藏财物马虎,等于教人来偷;打扮得妖冶,等于教人来淫。《易》说「负且乘,致寇至」,正是自己招引盗贼。这是《解》卦六三的爻辞。坎为盗、为寇;艮为背,因而取「背负」之象;上卦震是倒过来的艮,所以说「负」。坎为车,六三在下面凭据着坎,所以说「负且乘」。古时只有居上位的君子才能乘车,所以说「君子之器」;至于肩挑背扛,那是小人的活计。如今既坐了车,就是君子了,却又背着东西,这是以君子的身分干小人的事,所以招来盗寇。震为言语,所以说「诲」。
于鬯云,招者射之的也。吕氏春秋本生纪云,万人操弓,共射其一招,高注云,招墩的也。又尽数纪云,射而不中,反攸于招,注,反修其标的,毕校云,招一作的。按的的同,说卦的颡,说文作的颡,是其证。面的古音勺,与招声近,故通用。盗之招即盗之的,言负且乘与盗以的也。虞翻命二变成艮,取艮手释招义,非。冶,释文郑陆虞姚作野,言妖野容仪。愚谓冶野音义并同,故通用。汉学家必谓野是,非也。
于鬯说:「招」就是射箭的靶子。《吕氏春秋·本生》说「万人操弓,共射其一招」,高诱注说「招」是箭垛靶子;《尽数》篇说「射而不中,反修于招」,注说是回过头来修正自己的靶子,毕沅校勘说「招」有的本子作「的」。按「的」与「馰」本是一字,《说卦传》的「的颡」,《说文解字》写作「馰颡」,就是明证。「的」字古音读如「勺」,与「招」声音相近,所以两字通用。「盗之招」就是「盗之的」,意思是背着东西又坐车,等于给盗贼立了个靶子。虞翻让六三变爻成艮,取艮为手来解释「招」为招手,是不对的。「冶」字,《经典释文》说郑玄、陆绩、虞翻、姚信各本都作「野」,指妖冶野艳的仪容。我认为「冶」「野」音义都相同,所以可以通用;汉学家一定要说作「野」才对,那就不对了。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卦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力力(左手)以象闰,五岁再闯,故再而后卦。此言煤蓍之法,并用数之根本也。凡占必极数,方能知来。五者生数之极,不能再生。又一二三四五五数皆无偶,于是由五加一为六,以与一偶;加二为七,以与二偶;加三为八,以与三偶;加四为九,以与四偶;加五为十,以与五偶。故十者成数之极,不能再加。衍郑云演也,乾云合也,蜀才云广也。五十既为极数,故大衍以此为本也。
「大衍之数」是五十,实际使用四十九根蓍草。先随手分成两把,象征天地两仪;从中取出一根挂起,象征天地人三才;再四根四根地数,象征春夏秋冬四时;把数剩的零头夹在手指缝间,象征闰月;五年之中有两个闰月,所以要经过两次夹扐才画出一爻。这一段讲的是揲蓍求卦的方法,同时也讲了用数的根本道理。凡是占筮,必须把数推到极处,才能预知未来。五是「生数」的顶点,不能再往上生;而且一、二、三、四、五这五个数都没有配偶,于是五加一得六,与一相配;加二得七,与二相配;加三得八,与三相配;加四得九,与四相配;加五得十,与五相配。所以十是「成数」的顶点,不能再加。「衍」字,郑玄训为推演,干宝训为会合,蜀才训为广大。五十既然是极数,所以「大衍」就以它为根本。
太玄玄图云,一与六共宗,二与七共朋,三与八成友,四与九同道,五与五相守,正五十也。孔子曰五十以学易,正谓此也。然五十居生数成数之极,极则穷故不用之,用五十之次数四九。由四十九方能衍出六七八九,然六七八九之生,仍由于一二三四。虚一用一也,分二用二也,挂一用三也,象四用四也。揲余不一则二,不三则四,本一二三四,衍出六七八九。而六七八九,无不含五,十仍五也,非果不用也,此所以为大衍也。
扬雄《太玄·玄图》说:一与六同宗,二与七为朋,三与八成友,四与九同道,五与五相守——这些数目合起来正是五十。孔子说「五十以学易」,讲的正是这个数。然而五十处在生数与成数的顶点,到了顶点就穷尽,所以不去动用它,而用比五十低一位的四十九。要由四十九才能推衍出六、七、八、九;可是六、七、八、九的产生,仍旧依靠一、二、三、四。空出一根不用,正是用了「一」;分成两把,正是用了「二」;挂起一根,正是用了「三」;四根四根地数,正是用了「四」。每次数剩的不是一就是二,不是三就是四,本于一、二、三、四,才推衍出六、七、八、九;而六、七、八、九里面无不含着五,那个「十」其实还是五,并非真的弃置不用。这就是「大衍」二字的含义。
象两者天地也。挂一者,别以一策挂于左手之小指。象三者三才也。揲之以四,谓每揲四策,一策象一时也。奇者揲余之策,虞翻云,不一则二,不三则四也。力(左手)马云指间,范望云,并之于两手指间。归奇于力(左手)者,言将揲左揲右之所余,并挂一,统归于两小指间,以为一力(左手),即一变也。一变既已,将过揲之策合之,如式再分挂谍,并力(左手)之于次小指间,以为二变。二变既已,仍公正策,如式再分挂揲,并力(左手)之于有三指间,闪为三变,故曰再力(左手)。再者相续之词,至三力(左手)则卦矣,故不言三力(左手)。
「象两」是象征天与地。「挂一」,是另外取一根蓍策挂在左手小指上。「象三」是象征天、地、人三才。「揲之以四」,是说每次四根四根地数,一根象征一个季节。「奇」是数到最后剩下的策,虞翻说:不是一根就是两根,不是三根就是四根。「扐」字,马融说是手指之间,范望说是把它并夹在两手指缝里。所谓「归奇于扐」,就是把左手一堆、右手一堆各自数剩的零头,连同先前挂起的那一根,一并归拢到两手小指之间,算作一「扐」,也就是完成了一「变」。一变完成后,把已经数过的策重新合起来,照同样的方式再分、再挂、再数,把零头夹在次小指之间,算作二变。二变完成后,仍旧把正策合拢,照同样方式再分、再挂、再数,把零头夹在第三根手指之间,便是三变,所以说「再扐」。「再」是相续的说法;到了第三次夹扐就该画爻了,所以不说「三扐」。
三变既毕,视每变所余策数,少则四,多则八。如三变皆少数,则三四十二策,合挂十一策,共十三策,则正策为三十六,四数之得九,贾公彦周礼太卜疏所谓三少为重,为九,为老阳也。如三变比多数,则三八二十四策,合挂一共二十五策,则正策为二十四,四数之得六,贾公彦所谓三多为交,为六,为老阴也。
三变完毕之后,看每一变所剩的策数:少的是四根,多的是八根。假如三变都是少数,就是三个四共十二根,连同挂起的一根,合计十三根,那么正策还剩三十六根,用四去除得九,这就是贾公彦《周礼·太卜》疏所说的「三少为重」,得九,是「老阳」。假如三变都是多数,就是三个八共二十四根,连同挂起的一根合计二十五根,那么正策只剩二十四根,用四去除得六,这就是贾公彦所说的「三多为交」,得六,是「老阴」。
如三变两多一少,则为二十策,合挂一共二十一策,则正策为二十八,四数之得七,贾公彦所谓两多一少为单,为七,为少阳也。如三变两少一多,则十六策,合挂一共十七策,则正策为三个二,四数之得八,贾公彦所谓两少一多为拆,为八,为少阴也。
假如三变之中两次多、一次少,剩策共二十根,连同挂起的一根合计二十一根,那么正策还剩二十八根,用四去除得七,这就是贾公彦所说的「两多一少为单」,得七,是「少阳」。假如三变之中两次少、一次多,剩策共十六根,连同挂起的一根合计十七根,那么正策还剩三十二根,用四去除得八,这就是贾公彦所说的「两少一多为拆」,得八,是「少阴」。
求七八九六之法既得,三变后视所得而画于版,故曰再力(左手)而后卦。卦者挂也,说文挂画也,言画其所得之一爻于版也。闰者一岁之余,左传文元年,履端于始,归余于终,归余于终,与归奇于力(左手)同也。每月必有闰,至年终而计其余,大率一年闰十日。每揲必有奇,至一变终而并归于力(左手)。天时积至五岁,约盈五十余日,闰二月以为结束。
求七、八、九、六的方法既已明白,三变之后就按所得之数把爻画在木版上,所以说「再扐而后卦」。「卦」就是「挂」,《说文解字》说「挂」是划记,指把求得的这一爻画在版上。「闰」是一年多出来的日子。《左传》文公元年说「履端于始,归余于终」,「归余于终」与「归奇于扐」是同一个道理。每个月都会多出一点余数,到年终把余数合计起来,大约一年多出十天;每次揲蓍都会剩下零头,到一变结束就把它们并归于扐。天时的余数积到五年,大约盈出五十多天,于是闰两个月来作结。
揲蓍力(左手)一变之余,二变之余,至第三变再力(左手)之,并合前力(左手),总计其数,视所得而画出一爻,以为结束,故曰再而后卦也。虞氏云,初力(左手)挂于小指间,再力(左手)挂于次小指间,三力(左手)挂于第三指间。必挂于指间者,须知古人多立筮,又无高几凭抚,以存放蓍策,故必暂挂于指间,以待三变之终也。
揲蓍时把一变剩下的零头、二变剩下的零头夹在指间,到第三变再夹一次,与前两次的扐合在一起,总计它们的数目,按所得之数画出一爻,作为一轮的结束,所以说「再扐而后卦」。虞翻说:第一次扐挂在小指之间,第二次扐挂在次小指之间,第三次扐挂在第三指之间。为什么一定要挂在指缝里呢?须知古人多半是站着占筮的,又没有高桌可以凭靠来搁放蓍草,所以只好暂时夹在手指之间,等着三变结束。
卦从京氏,实虞氏曰,则布挂之一爻,虞亦作卦,挂字皆后人妄改。卦挂本通,孔疏引易纬云,卦者挂也,言悬挂物象以示人也。而挂与挂尤通,惟挂为后出之字,故每以卦讹挂。求爻之法,至再力(左手)而后卦已毕。后人误以揲左为初,揲右为再力(左手),因疑卦为二变之挂一,改卦为挂。诚如是,是求爻之法未竣也,未竣人胡能明。且揲半不能谓为一力(左手)谓为一力(左手),则一变终也。
「卦」字依从京房本。其实虞翻说「则布挂之一爻」时,虞本也是写作「卦」的,那些写成「挂」的地方都是后人擅改。「卦」与「挂」本来相通,孔颖达疏引《易纬》说「卦者挂也」,意思是把物象悬挂出来给人看;而「挂」与「掛」尤其相通,只因「掛」是后起字,所以常把「卦」误写成「挂」。求爻的程序,到「再扐而后卦」就完成了。后人误以为数左手一堆算第一次、数右手一堆算第二次夹扐,于是怀疑「卦」指的是第二变中的那个「挂一」,便把「卦」改成「挂」。真照这样讲,求爻的程序就还没有完;程序没完,人怎么可能据以定爻?何况只数了一半根本算不上一次「扐」;既然称为一次「扐」,那就表示一变已经结束了。
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是故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晌,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孰能与于此。
天数有五个,地数有五个,这五组数彼此相配而各有会合。天数合计二十五,地数合计三十,天地之数总共五十五;变化由此完成,鬼神由此运行。孔子说:懂得变化之道的人,大概就懂得神明的作为了吧。《周易》里包含着圣人之道四项:讲论义理的人推重它的文辞,付诸行动的人推重它的变化,制造器物的人推重它的卦象,卜筮问事的人推重它的占断。所以君子将要有所作为、将要有所行动的时候,就向《周易》发问而以言辞求教;它接受问命的反应快得像回声,无论远近幽深,立刻就能知道未来的事。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东西,谁能做到这一步?
以上言易之神。释文,晌亦作响,朱子云,晌古文响字,言易受筮者之命,如响之应声,而告以来物之吉凶也。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交,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爻数至三,内卦终矣,故曰必变,乾四云乾道乃革是也,此从三才而言也。若从五行言,至五而盈,故过五必变,乾上有悔,泰上城复于隍是也,故曰三五以变。
以上是讲《周易》的神妙。《经典释文》说「晌」也写作「响」,朱熹说「晌」是「响」的古文;意思是《周易》接受占筮者的问命,像回声应答声音一样,把未来的吉凶告诉他。参错交互而生变化,交错综合它的数目,会通它的变化,于是成就天地的交合;穷尽它的数目,于是确定天下的物象。若不是天下最善变的东西,谁能做到这一步?爻位数到第三,内卦就结束了,所以说必然要变,《乾》卦九四说「乾道乃革」就是此意,这是从三才的角度讲的。若从五行的角度讲,到第五位就盈满了,所以过了五必然要变,《乾》卦上九有悔、《泰》卦上六「城复于隍」都是例证,所以说「三五以变」。
一二三四,与六七八九同,而阴阳则异,故一与六相错,二与七相错,三与人相错,四与九相错。综者来往上下也。数至三而终,终则复始,故三变成一爻;至五而盈,盈则返初,五加一为六,加二为七,加三为八,加四为九,故曰错综其数。错则阴数与阳数相合,相得,故曰成天地之交;综则阴阳往复,循环不穷,而四象以出。此明易用六七八九之所以然。古今说此者,人执一辞,旋无定解,姑申其本原如此。
一、二、三、四这几个数,与六、七、八、九本属同一系列,只是阴阳属性相反,所以一与六交错,二与七交错,三与八交错,四与九交错。「综」是来来往往、上上下下的意思。数到三就到头,到头就重新开始,所以三变才成一爻;数到五就盈满,盈满就返回起点,五加一得六,加二得七,加三得八,加四得九,所以说「错综其数」。「错」是阴数与阳数彼此相合、彼此相得,所以说「成天地之交」;「综」是阴阳往复、循环不尽,四象由此产生。这就说明了《周易》为什么要用六、七、八、九这四个数。古往今来讲这一段的人各执一说,始终没有定论,这里姑且把它的本原申述如上。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惟深也故能成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四谓尚辞尚变尚象尚占。
《周易》自身没有思虑,没有作为,静默不动,一旦被感应就贯通天下的一切事理。若不是天下最神妙的东西,谁能做到这一步?《周易》是圣人用来穷究幽深、研求几微的。正因为幽深,所以能贯通天下人的心志;正因为几微,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务;正因为神妙,所以不急促而自然迅速,不移动而自然到达。孔子说「《周易》里包含着圣人之道四项」,指的就是这些。所谓「四项」,就是推重文辞、推重变化、推重卦象、推重占断。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子曰,夫易何为而作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如斯而已者,言易道尽包括于十数之中也。本义从程氏,置于大衍章之前固谬妄;即据汉书置于天数五之上,仍未得也。如在彼处,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数语,尚何指哉。须知如斯二字,即指天地数。
天数一、地数二,天数三、地数四,天数五、地数六,天数七、地数八,天数九、地数十。孔子说:《周易》是为什么而作的呢?《周易》是开通万物、成就事务,笼罩天下一切道理的书,如此而已。所谓「如此而已」,是说《易》道全部包括在这十个数之中。朱熹《周易本义》依从程颐,把这一节移到「大衍」章之前,固然荒谬;即便依据《汉书》把它放在「天数五」一节之上,也仍然不妥。假如放在那个位置,「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这几句话还能指着什么说呢?须知「如斯」两字,指的正是上面的天地之数。
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国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支之义易以贡。圣人以此洗,石经作先,诸家训先为尽,实先洗古通用,庄子德充符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与此洗义同。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衰也者夫。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
所以圣人用《周易》会通天下人的心志,奠定天下的事业,决断天下的疑难。因此蓍草的德性圆通而神妙,卦体的德性方正而明智,六爻的意义则在于随变化而告人。「圣人以此洗心」的「洗」字,汉石经作「先」,各家把「先」训为「尽」;其实「先」「洗」古时通用,《庄子·德充符》说「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那个「洗」与这里意思相同。圣人借它洗涤内心,退藏在隐密之处,与百姓共同承担吉凶忧患。以神妙预知未来,以明智含藏既往,谁能做到这一步呢?只有古时那些聪明睿智、威武而不必杀伐的人吧。因此他们通晓天道,又体察民情,于是兴起蓍龟这类神物,用来引导百姓的日用。圣人借此斋戒净虑,使自己的德行更加神明。
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表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阳生于复,齐于巽,万物相见,故曰辟户;阴生于午,闭藏于亥,万物收缩,故日阖户,一辟一阖,往来不穷,故曰通,即消息卦之理也。贡释文告也,京陆虞作工,荀作功,工功古通。
所以关上门户叫作「坤」,打开门户叫作「乾」,一关一开叫作「变」,往来不停叫作「通」;显现出来的叫作「象」,成形可见的叫作「器」;制作出来加以使用叫作「法」;利用它出入无碍,百姓天天都在用却不知其所以然,就叫作「神」。阳气从《复》卦萌生,到巽位而整齐,万物于是相互显现,所以叫「辟户」;阴气从午位萌生,到亥位而闭藏,万物于是收敛紧缩,所以叫「阖户」。一开一关,往来不穷,所以叫「通」,这就是十二消息卦的道理。「贡」字,《经典释文》训为「告」,京房、陆绩、虞翻本作「工」,荀爽本作「功」,「工」「功」古时相通。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枚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说文,极栋也,中也。从坎至离,南北正中,中即极。极以西万物终,是为阴仪。极以西万物终,是为阴仪。阳少于子,老于已;阴少于午,老于亥,四象生矣。四象即四时,春少阳,夏老阳,秋少阴,冬老阴也。老阳老阴即九六,六阳少阴即七八,故四象定则八卦自生。太极者中,天地定位则阴阳分,两仪也。坤下一阳生震,少阳也;二阳生兑,三阳乾则老阳矣。才阳之下生一阴巽,少阴也;二阴艮,三阴坤则老阴矣,六卦备矣。而水火则横互于中,水火者乃交后之乾坤也。竖则为天地,东阳西阴;横则为日用,南阳北阴,是故坎下震上艮,离上兑下巽,乾坤生六子,离坎兼四隅,故四象生八卦。
所以《周易》有「太极」,太极生出「两仪」,两仪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八卦决定吉凶,吉凶产生伟大的事业。《说文解字》说「极」是屋脊正梁,也是「中」的意思。从坎位到离位,正当南北的中间,这个「中」就是极。自极以西,万物趋于终结,这就是「阴仪」(此句原刻重出,其中一句当作「极以东万物始,是为阳仪」)。阳气在子位为少,到巳位为老;阴气在午位为少,到亥位为老,四象由此产生。四象就是四时:春天是少阳,夏天是老阳,秋天是少阴,冬天是老阴。老阳、老阴就是九与六,少阳、少阴就是七与八,所以四象一定,八卦自然生出。太极就是「中」;天地位置一确定,阴阳就分开,这便是两仪。坤体之下生出一阳成震,是少阳;生出两阳成兑;三阳全备成乾,就是老阳了。乾阳之下生出一阴成巽,是少阴;生出两阴成艮;三阴全备成坤,就是老阴了,六个卦于是齐备。而水与火横贯在当中,水火其实就是乾坤交合以后的产物。竖着看是天与地,东为阳、西为阴;横着看是日与月之用,南为阳、北为阴。所以坎在下、震在上而有艮,离在上、兑在下而有巽;乾坤生出六个子卦,离坎又兼管四个角落,所以说「四象生八卦」。
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象着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贵。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AA?者,莫大乎蓍龟。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天地者乾坤,四时者离坎震兑,离坎又为日月。艮山为崇为贵,巽为高为利市,故为富。合乾坤离坎,震兑艮巽,而八卦之用全,故下曰备物致用。左传定四年,会同离喷有烦言,注啧至也,喷赜通。探赜者,探其深至也;隐者伏也,索隐者言正象之旁,尚有伏象,须索之也。河出图,洛出书,自然属于感应符瑞之事,故与神物并言,以见易之所自出,而圣人则之也。
所以效法取象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变化会通没有比四时更大的,悬挂天空而光明显著没有比日月更大的,崇高没有比富贵更大的;备办器物、发挥功用,创制成器以利天下,没有比圣人更大的;探索繁杂、搜寻隐伏,钩取深奥、招致远方,用来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勤勉不倦的事业,没有比蓍草与龟甲更大的。所以上天生出神物,圣人取法它;天地发生变化,圣人效仿它;上天垂示物象而显现吉凶,圣人摹拟它;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圣人取法它们。《周易》有四象,是用来显示的;系上文辞,是用来告知的;用吉凶来判定,是用来决断的。「天地」就是乾坤,「四时」就是离、坎、震、兑,离坎又是日月。艮为山,所以为崇、为贵;巽为高、为「利市三倍」,所以又为富。乾坤、离坎、震兑、艮巽合起来,八卦的功用就完备了,所以下文说「备物致用」。《左传》定公四年记「会同难,赜有烦言」,杜预注说「赜」是「至」,「赜」与「啧」相通。所谓「探赜」,是探究它深至之处;「隐」是潜伏,「索隐」是说正象的旁边还藏着伏象,必须去搜求出来。「河出图,洛出书」本属感应符瑞一类的事,所以与「神物」并举,用来说明《周易》的来历,而圣人正是取法于它们的。
惟图书究为何物,集解引孔安国注云,河图八卦也。按五行志云,刘歆以为伏羲继天而王,受河图,则而画之,八卦是也。又礼运河出马图,郑注,龙马负图而出,疏引中侯握中纪云,伏羲有天下,龙马负图出于河,遂法之作八卦,是伏羲则河图作八卦,汉人多如此言。然曰则之法之,则河图别为一物,非河图即八卦明甚。若河图即八卦,尚胡云则之法之乎。孔说非也。
只是河图、洛书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李鼎祚《周易集解》引孔安国注说:河图就是八卦。按《汉书·五行志》说,刘歆认为伏羲承天命而称王,接受河图,取法它画出来的就是八卦。又《礼记·礼运》说「河出马图」,郑玄注说是龙马背负图而出;孔疏引《尚书中候·握河纪》说:伏羲拥有天下,龙马背着图从黄河出来,伏羲便效法它而作八卦。可见伏羲取法河图而作八卦,汉代人多半这样讲。然而既说「取法它」「效法它」,那么河图另是一物,河图并不就是八卦,这是很明白的。假如河图就是八卦,还谈得上什么「取法」「效法」呢?孔安国的说法不对。
惟河图究为何状,莫有言者。至宋人以五行数当之,一六北方水,二七南方火,三八东方木,四九西方金,五十中央土,共五十五数。此数之见于古籍者,如太玄云,三八木,二七火,四九金,一六水,五五土。月令其日甲乙,其数八;其日丙丁,其数七;其日庚辛,其数九;其日壬癸,其数六;其日戊已,其数五。墨子书迎敌,其方数东方八,南方七,西方九,北方六。
至于河图究竟是什么形状,从来没有人说得出来。到了宋代,人们拿五行之数去比附它:一与六在北方属水,二与七在南方属火,三与八在东方属木,四与九在西方属金,五与十在中央属土,合计五十五个数。这一套数字见于古籍的,如扬雄《太玄》说三八为木、二七为火、四九为金、一六为水、五五为土;《礼记·月令》说当值之日为甲乙的,其数是八;为丙丁的,其数是七;为庚辛的,其数是九;为壬癸的,其数是六;为戊己的,其数是五。《墨子·迎敌祠》讲各方之数,东方是八,南方是七,西方是九,北方是六。
大戴礼,孤子朝,孤子八人以成春事;司马爵士之有度者七人,以成夏事;食农夫九人,以成秋事;司空息国老六人,以成冬事。黄帝素问,其方数东方八,南方七,西方九,北方六。其方,其时,其数,皆与此图同。而墨子在春秋时即言之,可谓古矣。然各家只言其数,不言其名,不知宋人以此数当河图,究何所据。
《大戴礼记》说,天子朝见孤子,取孤子八人来完成春天的礼事;司马选拔有德行的士人七人,来完成夏天的礼事;宴享农夫九人,来完成秋天的礼事;司空慰劳国中老人六人,来完成冬天的礼事。《黄帝内经·素问》讲各方之数,也是东方八、南方七、西方九、北方六。这些记载所用的方位、时令、数目,全都与所谓河图之数相合,而《墨子》在春秋时期就已经这样讲,可算得上古老了。可是各家都只讲这些数字,并不给它安一个名目,不知道宋人拿这套数当作河图,究竟根据的是什么。
至于洛书,孔安国谓即九畴。五行志,刘歆谓禹治洪水,锡洛书,法而陈之,洪范是是也。并谓自初一曰五行,至畏用六极,凡此六十五字,皆洛书本文,是孔刘皆以洛书为九畴。然郑注引春秋纬云,河龙图发,洛龟书成,河图九篇,洛书六篇。论衡云,河图洛书,言兴衰存亡,是又皆以为书名,与今宋人所传戴九履一之数大异。
至于洛书,孔安国说它就是《洪范》九畴。《汉书·五行志》记刘歆的说法:大禹治理洪水,上天赐给他洛书,他依照它铺陈开来,《洪范》就是这样来的;刘歆并且认为从「初一曰五行」到「畏用六极」这六十五个字,都是洛书的原文。可见孔安国、刘歆都把洛书当作九畴。然而郑玄注引《春秋纬》说:黄河的龙图发出,洛水的龟书写成,河图有九篇,洛书有六篇;王充《论衡》说河图洛书讲的是兴衰存亡之事。这两处又都把它们当成书名,与今天宋人所传「戴九履一」那一套数字大不相同。
其说戴九履一之数者,乾凿度云,一阴一阳合十五,太一取其数以行九宫,四正四维,皆合于十五,则正与今书数合。又大戴礼,明堂者九室,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即今书之横图数,九室即九宫。又孙星衍云,北周甄鸾注数术记遗九宫算云,九宫者即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
讲「戴九履一」这套数目的,《易纬乾凿度》说:一阴一阳相合为十五,太一按这个数在九宫中运行,四正与四隅方位相加都合于十五——这正与今天所传洛书的数目吻合。又《大戴礼记》说明堂有九间屋子,排列是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正是今本洛书的横行之数,九室也就是九宫。孙星衍又说:北周甄鸾注《数术记遗》讲九宫算法,所谓九宫就是二、四作两肩,六、八作两足,左边三、右边七,头顶九、脚踏一,五居正中。
又郑注太一下行九宫云,太一行始坎,次坤,次震,次巽,复息于中宫。按坎数一,坤二,震三,巽四,中宫五,是太一之行,按一二三四五之序也。又云自中官至乾,次兑,次艮,次离,一周毕矣。按乾西北数六,兑西数七,艮东北数八,离正南九,是太一之行,又自五而六七八九也。故曰四正四维,数合十五也。
郑玄注「太一下行九宫」又说:太一起行从坎开始,其次到坤,其次到震,其次到巽,然后在中宫休息。按坎的数是一,坤是二,震是三,巽是四,中宫是五,可见太一的行程是照一、二、三、四、五的次序走的。郑玄又说:从中宫再到乾,其次到兑,其次到艮,其次到离,一圈就走完了。按乾在西北数六,兑在正西数七,艮在东北数八,离在正南数九,可见太一的行程接着又是从五走到六、七、八、九。所以说四正与四隅的数目相加都合于十五。
然则今洛书,据大戴礼乾凿度郑注甄驾注,皆名曰九宫,不谓为洛书。其谓为洛书者,只北周庐辩注大戴礼云,记用九室,谓法龟文,然他古籍皆不如是言也。河图洛书既茫昧难明,至宋人以五行数九宫数当之,诚不知其何所据。然孔刘以九宫数为九畴,独不思则之者,则以画卦,画卦者伏义,洛书禹时出,伏义安能则之,不尤误乎。
这样看来,今天所谓的洛书,依照《大戴礼记》、《乾凿度》、郑玄注、甄鸾注的说法,都只叫作「九宫」,并不称为洛书。把它称作洛书的,只有北周卢辩注《大戴礼记》时说过:记文所用的九室,是取法龟背的纹理。可是其他古籍都不这样讲。河图洛书本来就茫昧难明,到宋人拿五行之数、九宫之数去比附,实在不知道他们根据的是什么。至于孔安国、刘歆把九宫之数当作《洪范》九畴,却偏偏没有想到:所谓「取法它」,是取法它来画卦;画卦的人是伏羲,而洛书出现在大禹之时,伏羲怎么能取法它呢?这不是错得更厉害吗?
按礼纬含文嘉云,伏羲德合上下,天应以鸟兽文间,地应以河图洛书,乃则以作易。又河图挺辅佐云,黄帝问道于天老,天老日,河出龙图,洛出龟书,所纪帝录,列圣人之姓号。据是则洛书亦出伏羲时,出于伏羲时,方能则以画卦。后汉学家袭孔刘之说,定谓洛书出禹,皆误也。四象,或云指七八九六,或云指上神物变化垂象图书四者,又有谓指分二挂一揲四归奇者。愚按指七八九六者是也,七八九六即南北东西,即春夏秋冬也。
按《礼纬·含文嘉》说:伏羲的德行上通下达,上天以鸟兽的花纹回应他,大地以河图洛书回应他,他于是取法这些而作《易》。又《河图挺佐辅》说:黄帝向天老请教大道,天老说黄河出龙图、洛水出龟书,上面记录着帝王的名录,排列着圣人的姓号。据此,洛书也是出现在伏羲的时代;正因为出在伏羲时代,才谈得上取法它来画卦。后来的汉学家沿袭孔安国、刘歆的说法,一口咬定洛书出于大禹之时,都是错的。至于「四象」,有人说指七、八、九、六,有人说指上文的神物、变化、垂象、图书这四样,还有人说指分二、挂一、揲四、归奇这四道程序。我认为指七、八、九、六的说法才对;七、八、九、六就是南北东西四方,也就是春夏秋冬四时。
易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子曰,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此释大有上九爻义,或言是错简,宜在前七爻之下。大有六五承阳,五天位,承顺也,是天以顺佑上也。乾为人为信,二应五,五孚于上,故曰人之所助者信。上履信思顺,又二应五得尚于中行,是尚贤也,故无不利。
《易》说:「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孔子说:「佑」是帮助。上天所帮助的是顺应天道的人,众人所帮助的是讲信用的人;履行信实而心念顺道,又能崇尚贤人,所以得到上天保佑,吉祥而无所不利。这一节解释《大有》卦上九的爻义;也有人说这是错简,应当放在前面七爻的后面。《大有》六五承接上面的阳爻,五是天位,承接就是顺从,这是上天以顺道保佑上九。乾为人、为信实,九二与六五相应,六五又诚信于上九,所以说「众人所帮助的是讲信用的人」。上九履行信实而心念顺从,加上九二应六五而「得尚于中行」,这就是崇尚贤人,所以无所不利。
周易尚氏学卷十九
系辞下传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天地定位,乾坤列南北;日月县象,离坎列东西;山泽通气,艮兑列西北东南;雷风相薄,震巽列东北西南。三画举而八卦全,凡万物之象,我不包括于八卦之中,故象在其中。因八卦重八卦,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方有爻。说文爻交也,一与四交,二与五交,三与上交,故三画只有象,六画始有爻。相推指消息。
八卦排成行列,物象就在其中了;把它们两两相重,爻就在其中了;刚柔互相推移,变化就在其中了;系上文辞来指示,行动的准则就在其中了。天地定位,乾坤排在南北;日月悬象,离坎排在东西;山泽通气,艮兑排在西北与东南;雷风相迫,震巽排在东北与西南。三画卦一举而八卦齐全,凡是万物之象,没有一样不被包括在八卦之中,所以说「象在其中」。用八卦去重八卦,兼取三才而各自加倍,所以成六画;有了六画才有爻。《说文解字》说「爻」是交错:初爻与四爻相交,二爻与五爻相交,三爻与上爻相交,所以三画卦只有象,六画卦才有爻。「相推」指的是消息卦的推移。
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趋时者也。吉凶者贞胜者也,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贞胜姚信读作贞称,贞常也,言吉凶之道,无不与阴阳相称也。按胜称音近古通,考工记角不胜乾,乾不胜筋,谓之不参,注,胜或作称;晋语曰,中不胜貌,韦注,胜当为称。天地谓二五,二五中正,中正以观天下,故曰贞观。坎月离日,大明终始,故曰贞明。一者神也,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故动贞于一。
吉凶悔吝,都是从「动」上产生的;刚与柔是确立根本的,变与通是顺应时势的。吉凶取决于恒常之理的相称:天地之道以恒常示人,日月之道以恒常放光,天下的一切变动都归于恒常的「一」。「贞胜」,姚信读作「贞称」,「贞」是恒常,是说吉凶的道理无不与阴阳相称。按「胜」「称」两字音近,古时通用:《考工记》说「角不胜干,干不胜筋,谓之不参」,注说「胜」有的本子作「称」;《国语·晋语》说「中不胜貌」,韦昭注说「胜」当作「称」。「天地」指二爻与五爻,二、五居中得正,以中正之道观照天下,所以说「贞观」。坎为月、离为日,光明贯彻始终,所以说「贞明」。「一」就是神;所谓神,是形容它能微妙地成就万物,所以一切变动都定于「一」。
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贵(左阜)然示人简矣。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义皆与前复,以非一人所记录。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人,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内内卦,外外卦。乾凿度云,易气从下生,故动于地之下,则应乎天之下;动于地之中,则应于天之中;动于地之上,则应于天之卜,故曰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守位曰人,人王肃桓玄等作仁,仁人古通。礼器碑四方士仁,士仁即士人;论语问管仲,曰人也,即仁人也;又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有仁即有人,何晏注谓仁人堕井,误。
乾刚健坚定,把「易」的道理明示给人;坤柔顺卑下,把「简」的道理明示给人。爻是效法这个道理的,象是摹拟这个道理的。这几句的意思都与前面重复,可见《系辞》并非出于一人的记录。爻与象在卦体内部变动,吉凶就显现在外;功业显现在变化上,圣人的心意显现在文辞里。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圣人最大的宝物叫作「位」;靠什么守住位置?靠人。靠什么聚集人?靠财。管理财货、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为非作歹,这就叫「义」。「内」指内卦,「外」指外卦。《乾凿度》说:《易》的气是从下面生起的,所以在地的下层发动,就应验在天的下层;在地的中层发动,就应验在天的中层;在地的上层发动,就应验在天的上层,所以说「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何以守位曰人」的「人」字,王肃、桓玄等本作「仁」,「仁」「人」古时相通:《礼器碑》有「四方士仁」,士仁就是士人;《论语》问到管仲,孔子答「人也」,就是「仁人」;又说「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有仁」就是「有人」,何晏注解成有仁人掉进井里,是错的。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近取诸身,如乾首坤腹震足等是;远取诸物,如乾马坤牛艮狗兑羊等是。凡物皆有阴阳,有阴阳则相感而有情,有情则相聚相合而为类,故曰以类万物之情。作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离中爻类为绳,离重目故为罔署,罔罢皆目也。以罔罟取兽于陆曰佃,取鱼于泽曰渔。
古时伏羲氏统治天下,抬头观察天上的物象,低头观察地上的法则,观察鸟兽的纹理和土地的所宜,近处取法于自身,远处取法于万物,于是开始创作八卦,用来会通神明的德性,用来归类万物的情状。「近取诸身」,例如乾为头、坤为腹、震为足之类;「远取诸物」,例如乾为马、坤为牛、艮为狗、兑为羊之类。凡物都有阴阳,有阴阳就相互感应而生情,有情就相聚相合而成类,所以说「以类万物之情」。编结绳索做成网罟,用来打猎、用来捕鱼,大概取象于《离》卦。离的中爻形状像绳子,离又是重叠之目,所以取象为网罟——网罟正是由一个个网眼组成的。用网罟在陆地上捕兽叫「佃」,在水泽中捕鱼叫「渔」。
包牺氏没,神农氏和,亚(有邑)木为铝,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益巽为木,震为足故为铝,铝耒头金也;震为耕故为耒,耒耕具也。中爻艮手,故曰刺地。故亚(右邑)木使锐,而冒以金,使人地易;来形曲,故揉之使曲。
伏羲氏去世,神农氏兴起,砍削木头做成耜,揉曲木头做成耒,耒耜耕耘的便利用来教导天下,大概取象于《益》卦。《益》卦的巽为木,震为足因而取象为耜——耜是耒头上的金属刃;震为耕作因而取象为耒——耒是耕田的把柄。中间互体是艮为手,所以说要刺入地里。所以把木头砍削得尖锐,再套上金属刃,使它容易入土;耒的形状是弯的,所以要把木头揉制成弯曲的样子。
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噬嗑离在上,放曰日中;互艮为市,坎为聚,为众,为民,震为货为归,故曰交易而退。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明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大,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乾为衣,坤为裳,上衣下裳,乾上坤下,故曰取诸乾坤。自黄帝以前,只短衣,以御寒,无所谓威仪;至黄帝始服冕垂衣,襟袖宽博,彬彬下垂;至尧舜更象日月星辰山龙服,而衣裳之文采大备。
正午时分开设集市,招来天下的百姓,聚集天下的货物,交易完毕就散去,各人都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大概取象于《噬嗑》卦。《噬嗑》的离在上体,所以说「日中」;互体的艮为市集,坎为聚集、为众人、为百姓,震为货物、为归返,所以说「交易而退」。神农氏去世,黄帝、尧、舜兴起,会通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觉厌倦,以神妙的方式加以彰明,使百姓各得其宜。《易》道穷极就要变,变了就通达,通达就能广大久远,所以能得上天保佑,吉祥而无所不利。黄帝、尧、舜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大概取象于《乾》《坤》两卦。乾为上衣,坤为下裳,上衣下裳,正合乾在上、坤在下的位置,所以说取象于乾坤。黄帝以前只穿短衣御寒,谈不上什么威仪;到黄帝才开始戴冕垂衣,衣襟袖口宽大,文雅地垂拂而下;到尧舜时更绘上日、月、星辰、山、龙等纹章,衣裳的文采就大为完备了。
刳木为舟,炎(左手)不木为揖,舟揖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涣上巽为木,下坎为揖,说文揖翟(左木)舟也。中爻震为舟,艮手故曰刳曰炎(左手)。刳说文判也,玉篇空物肠也,剖也。古之明无锯,故剖木使中空以为舟也。震舟象失传,虞翻等皆以涣为舟。杭辛斋谓日本易家以震为船。按易林大有之谦云,方船备水,以谦互震为船也。震为虚,故为舟船,归妹上六承虚筐也,以震为虚也。
把木头挖空做成船,削尖木头做成桨,船和桨的便利用来渡过阻隔,抵达远方而造福天下,大概取象于《涣》卦。《涣》上体巽为木,下体坎为桨,《说文解字》说「楫」就是划船的棹。中间互体的震为船,艮为手,所以说「刳」、说「剡」。「刳」,《说文解字》训为剖开,《玉篇》说是掏空东西的内腔,也就是剖开。上古没有锯子,所以只能把木头剖开挖空来做船。震为船这个逸象久已失传,虞翻等人都拿《涣》卦本身当船。杭辛斋说日本的易学家以震为船。按《焦氏易林·大有之谦》说「方船备水」,正是因为《谦》卦互体有震而取震为船。震有虚空之象,所以能取象为舟船;《归妹》上六说「承虚筐也」,也是取震为虚。
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服牛即驾牛。说文牛部葡(左牛)下引易日葡(左牛)牛乘马,而不言葡(左牛)义。陈寿棋曰,玉篇葡(左牛)皮秘切,服也,以鞍装马也;集韵葡(左牛)用牛也,通作用。据此服牛即驾牛也。易林归妹之比云,申酉脱服,牛马休息,脱服即驰驾也。随互艮为牛,下震为马,艮为引,巽为利,谓以牛马引重致远,以利济天下也。艮牛象见无妄解。
驾牛骑马,牵引重物、抵达远方,以此便利天下,大概取象于《随》卦。「服牛」就是驾牛。《说文解字》牛部「犕」字下引《易》说「犕牛乘马」,却没有解释「犕」的意思。陈寿祺说:《玉篇》「犕」音皮秘切,训为「服」,指给马装上鞍具;《集韵》说「犕」是役使牛,通作「用」。据此,「服牛」就是驾牛。《焦氏易林·归妹之比》说「申酉脱服,牛马休息」,「脱服」就是卸下驾具。《随》卦互体的艮为牛,下体震为马,艮为牵引,巽为利益,是说用牛马牵引重物、抵达远方,以此利济天下。按《说卦》只讲「坤为牛」,「艮为牛」是《说卦》所没有的逸象,取证详见《无妄》卦的解说。
重门击析,以待暴客,盖取诸豫。豫艮为门,坤亦为门,故曰重门。又九家云,从外视之艮,故曰重门,是以正反艮为重门也。震为析,艮为击,故曰击檄。震为客,而决躁,故曰暴客。重门深密,击檄警戒,皆所以备盗,中爻坎为盗也。
设置层层门户、敲打木梆巡夜,用来防备凶暴的来客,大概取象于《豫》卦。《豫》卦的艮为门,坤也为门,所以说「重门」。《九家易》又说,从外面看过去同样是艮,所以说「重门」,这是把一正一反两个艮当作重门。震为柝,艮为敲击,所以说「击柝」。震为客,其性决断躁动,所以说「暴客」。层层门户关得严密,敲梆巡夜以示警戒,都是用来防备盗贼的,中间互体的坎正是盗。
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刃过。小过中爻巽为木为杵,兑毁折,故曰断木为杵。震中虚为臼,艮为掘,掘地为臼,盖以蜃灰,至之使坚,盛毂于中,春之以杵,而民食济也。弦木为弧,剡木为失,弧矢之利,以咸天下,羞取诸睽。睽中爻坎为弧,为矢。弦说文弦说文弓弦也,弧说文木弓也。弦木为弧,言以弦牵本使曲成弧也。剡削也,削木使直成失也。离为威如,兑毁折,故曰威天下。
截断木头做成杵,挖掘地面做成臼,臼杵舂捣的便利使万民得到救济,大概取象于《小过》卦。《小过》中间互体的巽为木、为杵,兑主毁折,所以说「断木为杵」。震中间虚空所以为臼,艮为挖掘,挖地为臼——大概是用蜃壳烧成的灰涂抹夯实,使它坚硬,把谷物盛在里面,用杵舂捣,百姓的口粮就有了着落。用弦绷木做成弓,削尖木头做成箭,弓箭的便利用来威服天下,大概取象于《睽》卦。《睽》卦中间互体的坎为弓、为箭。「弦」,《说文解字》说是弓弦;「弧」,《说文解字》说是木弓。「弦木为弧」,是说用弓弦牵引木条使它弯曲成弓。「剡」是削,把木头削直做成箭。离为威严,兑主毁折,所以说「威天下」。
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大壮通观,观艮为穴为野,为宫室,巽为栋,在外卦,故曰上栋。艮为字,在巽下,故曰下宇。宇今俗所谓廊詹也。巽为风,兑为雨。兑为雨,旧解不用旁通,用正象,宜其不合也。
上古时人们住在洞穴里、栖身在野外,后世圣人改用房屋,上有栋梁、下有屋檐,用来抵挡风雨,大概取象于《大壮》卦。《大壮》与《观》卦旁通,《观》卦的艮为洞穴、为郊野、为宫室,巽为栋梁,居于外卦,所以说「上栋」;艮为屋檐,在巽的下面,所以说「下宇」——「宇」就是今天俗称的廊檐。巽为风,兑为雨。兑为雨这个象必须靠旁通才取得出来,旧注不用旁通而只取本卦的正象,难怪讲不通。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大过乾为衣,巽为薪,管辂以坎为棺椁,大过中实亦坎象,故亦象棺椁,汉儒以大过为列卦,盖本此也。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问取诸央。决(左无)上兑为覆巽,巽为绳,上古结绳纪事,今巽覆为兑,兑为斧,故曰书契。契刻也,吕氏春秋,契舟求剑是也。考工记,筑氏为削,合六而成规,注今之书刀。盖古用简须以刀刻字,今殷墟掘出之甲骨文是也,故曰书契。兑为刀,斧,乾为圜,画刀合六以成规,故取于决(左无)。
古时埋葬死者,用柴草厚厚地裹住,葬在荒野之中,不堆坟头、不种树木,服丧也没有定期;后世圣人改用棺椁,大概取象于《大过》卦。《大过》的乾为衣,巽为柴薪;管辂以坎为棺椁,《大过》中间四爻实、上下两爻虚,也正是坎的形状,所以同样可以取象为棺椁——汉代学者把《大过》列为死丧之卦,大概就本于此。上古用结绳的办法治理,后世圣人改用文字契刻,百官凭它办理政事,万民凭它稽考事实,大概取象于《夬》卦。《夬》卦上体的兑是倒过来的巽,巽为绳索,上古正是结绳记事;如今巽倒过来成兑,兑为斧刃,所以说「书契」。「契」是刻,《吕氏春秋》「刻舟求剑」的「契」就是这个意思。《考工记》说筑氏制作书刀,六把合起来正好围成一个圆,注说那就是当时的书刀;大概古人用竹木简,必须拿刀刻字,今天殷墟出土的甲骨文正是如此,所以叫「书契」。兑为刀、为斧,乾为圆,六把刻刀合起来成圆,所以取象于《夬》卦。
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此聪明上取象之故也。凡易辞无不从象生,韩宣子适鲁,不曰见周易,而曰见易象与鲁春秋,诚以易者象也,象者像也。言万物虽多,而八卦无不像之也。像俗宇,释文,孟京虞姚董,还作象。象者材也。材犹言行能。阮元训象为分,材与财裁通,言用此彖辞,说卦象而分之。爻者效天下之动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着也。动发也,爻交也,卦至六画始有爻。动于下,应于上,故曰效。效之而当则吉,不当则凶也。
所以《周易》讲的就是「象」,所谓「象」就是摹拟。这正是上文讲圣人取象的缘故。凡《周易》的文辞没有一句不是从象里生出来的。韩宣子到鲁国,不说见到《周易》,而说见到「易象」和《鲁春秋》,正因为《易》就是象,象就是摹拟。这是说万物虽然众多,八卦却没有一样摹拟不了。「像」是后起的俗字,《经典释文》说孟喜、京房、虞翻、姚信、董遇各本仍旧写作「象」。「彖者材也」的「材」,犹如说才干功能。阮元把「彖」训作「分」,「材」与「财」「裁」相通,是说用这彖辞去解说卦象而加以裁断区分。「爻」是效法天下万物变动的,所以吉凶由此产生、悔吝由此显著。「动」是发动,「爻」是交错,卦要到六画才有爻。在下面发动,在上面呼应,所以叫「效」;效法得当就吉,不得当就凶。
阳卦多阴,阴卦多阳,其故何也。阳卦奇,阴卦耦,其德行何也。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韩注少者多之宗,一者众之归。阳卦二阴,故奇为之君;阴卦二阳,故耦为之主。后汉仲长统曰,易曰阳一君二臣,君子之道也;阴二君一臣,小人之道也。然则寡者为人上者也,众者为人下者也,专以贵贱言。愚谓阳道行则世治,世治则一君二民而君权一;阴道盛则世乱,世乱则二君一民,而君权坠。管子霸言云,使天下两天子,天下不可理也;一国而两君,一国不可理也;一家而两父,一家不可理也。不可理则乱,故曰小人之道。
阳卦里阴爻多,阴卦里阳爻多,这是什么缘故呢?阳卦的爻画为奇,阴卦的爻画为偶。它们的德行又怎样呢?阳卦是一个君、两个民,这是君子之道;阴卦是两个君、一个民,这是小人之道。韩康伯注说:少的是多的所宗仰的,一个是众人所归附的。阳卦有两个阴爻,所以那单独的奇爻做它们的君;阴卦有两个阳爻,所以那单独的偶爻做它们的主。东汉仲长统说:《易》讲阳卦一君二臣是君子之道,阴卦二君一臣是小人之道;那么少的居于人上,多的居于人下——他完全是从贵贱的角度立论。我认为:阳道通行则世道太平,太平就一君二民而君权归一;阴道兴盛则世道混乱,混乱就二君一民而君权坠落。《管子·霸言》说:天下要是有两个天子,天下就治理不了;一国有两个国君,一国就治理不了;一家有两个父亲,一家就治理不了。治理不了就要生乱,所以叫作「小人之道」。
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释成九四爻义。吾道一以贯之,朋从尔思,则百虑也;憧憧往来,则殊途也。然途虽殊而同归于一,虑虽百亦终致于一,天下事贞于一而已,何思何虑哉。
《易》说:「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孔子说:天下有什么可思、有什么可虑的呢?天下万事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天下有什么可思、有什么可虑的呢?这是解释《咸》卦九四的爻义。孔子讲「吾道一以贯之」:「朋从尔思」就是所谓「百虑」,「憧憧往来」就是所谓「殊途」。然而道路虽然不同,最终都归于一;思虑虽然纷杂,最终也归于一。天下的事定于一而已,还有什么可思、可虑的呢?
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来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咸互乾为日,上兑为月,至夕则日往而月来,至晨则月往而日来。往收藏也。乾为寒,坤为暑,乾息自复,至始而藏,坤阴用事;坤消自垢(左女),至复而藏,乾阳用事。寒暑互相推,而岁功以成。往则收藏故曰屈,来则用事故曰信。
太阳西去月亮就升起,月亮西去太阳就升起,日月互相推移而光明产生。寒冷过去暑热就到来,暑热过去寒冷就到来,寒暑互相推移而一年完成。「往」就是屈,「来」就是伸;屈与伸互相感应,利益就产生了。尺蠖之所以蜷缩身子,是为了求得伸展;龙蛇之所以蛰伏,是为了保全性命。精研义理以进入神妙之境,是为了施诸实用;善用其道而使自身安稳,是为了提高德行。超过这一层再往上,就不是人力所能测知的了;穷究神妙、通晓造化,那是德行的极盛。《咸》卦互体的乾为日,上体兑为月,到傍晚就日往月来,到清晨就月往日来。「往」是收敛藏伏。乾为寒,坤为暑;乾阳自《复》卦生长,到巳位而藏起来,于是坤阴当令;坤阴自《姤》卦消退,到《复》卦而藏起来,于是乾阳当令。寒暑互相推移,一年的功成就完成了。「往」是收藏,所以叫「屈」;「来」是当令用事,所以叫「伸」。
尺蠖,屈信虫也,见说文。又尔雅疏,蠖又呼步屈,言其以尾就首,屈而后信,举步之形也。埤雅云,今人布指求尺,一届一信,如蠖之步,谓之尺蠖。按诗小雅,螟岭有子,果赢负之。螟蛉食槐叶虫,色绿与叶若一,夏日细腰,以泥砌窠成,衔螟岭人。螟蛉即尺蠖。成九四巽体,巽为虫,蠖行以尾就首,先屈后信,故以为喻。咸艮位戌亥,互乾为龙,伏坤为蛇,乾坤合居于戌亥数无之地,故曰蛰,谁能蛰故能存身,乾传所谓保合太和也。乾为神,坤为义,精义人神,谓乾坤合德于戍亥。易林云,乾坤利贞,乳生六子,六子生然后能致用,用利然后身安,身安则德自崇。盖阴阳屈信,循环无端,不屈则不能信,不蛰则无以为存,阴阳往来,定理本如是也。
「尺蠖」是一种一屈一伸而行的虫,见《说文解字》。《尔雅》疏又说,蠖也叫「步屈」,形容它把尾巴挪到头的位置,先屈后伸,一步一步移动的样子。《埤雅》说,今人张开手指量长短,一屈一伸,很像蠖的走法,所以叫「尺蠖」。按《诗经·小雅》说「螟蛉有子,蜾蠃负之」——螟蛉是吃槐叶的虫子,颜色青绿与树叶相同;夏天细腰蜂用泥垒成窠巢,就衔了螟蛉进去。螟蛉就是尺蠖。《咸》卦九四处在巽体,巽为虫;蠖爬行时以尾就首,先屈后伸,所以拿来作比喻。《咸》卦的艮位在戌亥,互体乾为龙,伏藏的坤为蛇;乾坤合居在戌亥这个数已穷尽的地方,所以说「蛰」。惟其能蛰伏,所以能保全自身,也就是《乾·彖传》所说的「保合太和」。乾为神,坤为义,「精义入神」是说乾坤在戌亥合德。《焦氏易林》说「乾坤利贞,乳生六子」:六子生出来然后才谈得上致用,用得有利然后身心安稳,身心安稳则德行自然崇高。大抵阴阳的屈伸循环没有端头:不屈就不能伸,不蛰伏就无从保存,阴阳往来的定理本来就是这样。
易曰,困于石,据于疾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邪。坎隐伏故名辱,坎险故身危,坎为棺椁,故曰死。困六三爻义。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塔之上,获之无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解上震为器,为人,互坎故藏器,震为时,为动,动故不括。解上六天义。
《易》说:「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孔子说:不该受困的地方却受了困,名声一定受辱;不该凭据的地方却去凭据,身家一定危险。既受辱又危险,死期就快到了,妻子哪里还见得着呢?坎主隐伏,所以名声受辱;坎主险陷,所以身家危险;坎为棺椁,所以说到死。这是《困》卦六三的爻义。《易》说:「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孔子说:隼是禽鸟,弓箭是器具,射它的是人。君子把器具藏在身上,等待时机而后行动,哪里会有不利呢?行动起来毫无阻碍,所以一出手就有收获,讲的是器具备妥了才行动的道理。《解》卦上体的震为器具、为人,互体有坎所以说「藏器」;震为时机、为行动,行动因而无所阻碍。这是《解》卦上六的爻义。
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动,不威不惩。小惩而大戒,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履校灭趾无咎,此之谓也。此释噬嗑初九爻义。震为动为威。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又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灭耳,凶。此释噬嗑上九爻义。
孔子说:小人不把不仁当作可耻,不把不义当作可怕,见不到利益就不肯动,不施加威势就不知警惕。受一点小惩罚而得到大警戒,这正是小人的福气。《易》说「履校灭趾,无咎」,讲的就是这个道理。这一节解释《噬嗑》卦初九的爻义。震为行动、为威势。善行不积累就不足以成就名声,恶行不积累就不足以毁灭自身。小人把小善看作没有好处而不肯做,把小恶看作无关紧要而不肯改,所以恶积得多了掩盖不住,罪大到无法解脱。《易》说「何校灭耳,凶」。这一节解释《噬嗑》卦上九的爻义。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此释否九五爻义。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像,其形渥,言不胜其任也。此释鼎九四爻。形渥,郑虞皆作型剧,言因覆束(左食)而被大刑也,古字音同通用。王弼程传以形为形体,王谓形渥为沾濡,程谓为汗涩,皆望文生义,不惟不审通假之例,且于经义显违。以折足覆束(左食)之罪,只汗涩而已乎。本义多从程传,独此不从,诚以其陋也。观此曰鲜不及矣,谓及于刑辟也,此可以定其是非也。
孔子说:所谓「危」,是因为一味安于自己的位置;所谓「亡」,是因为自以为能长保生存;所谓「乱」,是因为自以为治理得好。所以君子安稳时不忘记危险,生存时不忘记灭亡,太平时不忘记祸乱,因此自身安稳而国家可保。《易》说「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这一节解释《否》卦九五的爻义。孔子说:德行浅薄而地位尊贵,智慧短小而图谋远大,力量微弱而担子沉重,很少有不遭殃的。《易》说「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说的是担不起自己的责任。这一节解释《鼎》卦九四。「形渥」,郑玄、虞翻本都作「刑剭」,是说因为打翻了鼎里的美食而遭受重刑,古字音同而通用。王弼与程颐《易传》把「形」当成形体,王弼说「形渥」是沾湿,程颐说是汗流满面,都是望文生义;不但不懂通假的通例,而且明显违背经义。犯了折断鼎足、倾覆美食的大罪,难道只出一身汗就算了吗?朱熹《周易本义》多半沿用程《传》,唯独这一处不从,正因为程说太浅陋。看《系辞》说「鲜不及矣」,是说难免要遭到刑罚,由此就可以判定谁是谁非了。
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诌,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此释豫六二爻义。左传昭五年,于人为言,败言为谗,廉下艮,震反,故曰败言。豫与谦同体,亦正反震,故曰诌曰读。蒙曰渎则不告,以二至上正反震相对,言多故曰读。豫亦正反震,故亦曰读。系辞与左传之用正覆象,除易林外,无有喻者,故解左氏而误,解易而误,而诌与渎之故,皆莫知其所自来矣。介研之省,硬也,故曰介如石。
孔子说:懂得几微,大概就近于神了吧。君子对上交往不谄媚,对下交往不轻慢,这就是懂得几微吧。「几」是变动的细微苗头,是吉兆最先显露的地方。君子见到苗头就行动,不等到一天过完。《易》说「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坚定如同磐石,何必要等上整整一天,判断显然可以当下作出。君子既知细微又知显著,既知柔又知刚,是万众所仰望的人。这一节解释《豫》卦六二的爻义。《左传》昭公五年说,「人」旁加「言」为「信」,「败」旁加「言」为「谗」;《谦》卦下体是艮,上面的震是倒过来的,所以说「败言」。《豫》与《谦》同出一体,也含着一正一反两个震,所以说「谄」、说「渎」。《蒙》卦说「渎则不告」,是因为二爻至上爻构成一正一反两震相对,话多所以叫「渎」;《豫》卦也是正反震,所以同样说「渎」。《系辞》与《左传》都在运用正覆象,除《焦氏易林》之外没有人懂得,所以解《左传》要错,解《周易》也要错,至于「谄」「渎」两字的来历,就更没有人说得清了。「介」是「砎」的省文,坚硬的意思,所以说「介如石」。
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远复,无只悔,元吉。此释复初爻义。天地烟(左系)温(左言),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损六三爻义。少男少女,爻无不交。艮为天,坤为地,为万物,震为生。未交则阴阳分,既交则阴阳合德,所谓同声同气也,故曰致一。
孔子说:颜氏那个孩子,大概差不多了吧。有不好的地方没有不自知的,一旦知道就再不重犯。《易》说「不远复,无祗悔,元吉」。这一节解释《复》卦初九的爻义。天地之气氤氲交感,万物由此化育醇厚;男女交合精气,万物由此化育生长。《易》说「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讲的是归于「一」的道理。这是《损》卦六三的爻义。《损》卦下艮为少男、上兑为少女,六爻没有不相交的。艮为天,坤为地、为万物,震为生。未交合时阴阳分离,既交合则阴阳合德,也就是所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所以说「致一」。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刚伤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匆恒,凶。益上九爻义。二至四艮为身为安为求,震为动为言,坤为心为民。易,平也,言平易其心而后语也。
孔子说:君子先安顿好自身然后才行动,先平和自己的心气然后才说话,先确定好交情然后才有所请求;君子修养好这三条,所以能够周全。处境危殆还要行动,百姓就不会亲附他;心怀恐惧而开口,百姓就不会响应;没有交情就去求人,百姓就不会给予。没有人肯给予,那伤害他的人就要来了。《易》说「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这是《益》卦上九的爻义。二至四爻互出艮,艮为身、为安、为求;震为行动、为言语;坤为心、为百姓。「易」是平和,是说先把心气放平和然后再开口。
子曰,乾坤其易之门邪。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其称名也,杂而不越,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邪。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美。其构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
孔子说:乾坤大概就是《周易》的门户吧。乾是阳性之物,坤是阴性之物;阴阳合其德性,刚柔各有形体,用来体现天地的造作,用来会通神明的德性。它称说的名目虽然驳杂却不逾越范围;考察它归类的方式,恐怕是衰乱时代的用意吧。《周易》彰明既往而察知未来,使细微处显豁、使幽隐处开朗;开卷而名实相当,辨明物类、端正言辞,判断的辞句便完备而尽善。它标举的名目细小,归纳的物类却宏大;它的旨意深远,它的文辞有文采,它的话委婉而中肯,它记的事铺陈而含蓄;它凭着吉凶两端来帮助百姓行事,用以阐明得失的报应。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是故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覆,德之本也;恒,德之园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虞氏曰,中古谓庖牺,庖牺始画卦,以前为上古,上古之人无忧患。九卦者防忧虑患之本。柄本也,所以持物辨别也。遭困之时,君子不改其常,小人必失其度,以此为别。井以水养人,取不竭,用不穷,故曰德之地。巽为命令,人君申命用事,宰制天下,故曰德之制。此陈九卦之德。
《周易》的兴起,大概在中古时期吧;作《易》的人大概是心怀忧患的吧。所以《履》是德行的根基,《谦》是德行的把柄,《复》是德行的根本,《恒》是德行的稳固,《损》是德行的修治,《益》是德行的宽裕,《困》是德行的分辨,《井》是德行的处所,《巽》是德行的裁断。虞翻说:「中古」指伏羲,伏羲开始画卦,在他以前算上古,上古的人没有忧患。这九个卦是防忧虑、御祸患的根本。「柄」就是把手,是用来握持器物、加以分辨的。遭遇困厄的时候,君子不改变自己的常度,小人必定乱了分寸,凭这一点就分辨得出。井用水来养人,汲取不尽,使用不竭,所以说是德行的处所。巽为命令,君主申布命令、处理政事、宰制天下,所以说是德行的裁断。这一段陈述九卦的德性。
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辨于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隐。此申九卦之性,以明其重要。履下兑为和,上乾为至。谦下艮为光朋,为由,故尊而光。复阳虽微,然阳物,坤阴物,阴阳各别,故复小而辨于物,辨别也。恒六爻皆交,故杂而不厌。挹损人情之所难,故先难;久则人惊而服,故后易。虞氏以上失位为难,误之远矣。
《履》平和而通达,《谦》谦卑而光大,《复》细微而能分辨事物,《恒》驳杂而不令人厌倦,《损》先难而后易,《益》增长宽裕而不必造作,《困》穷窘而能通达,《井》居其本位而恩泽及远,《巽》权衡事理而隐微不露。这一段申说九卦的性质,用以说明它们何以重要。《履》下体兑为和悦,上体乾为通达。《谦》下体艮为光明、为由,所以谦卑而又光大。《复》卦一阳虽然微弱,却是阳性之物,而坤是阴性之物,阴阳各不相同,所以说「复小而辨于物」,「辨」就是分别。《恒》卦六爻全都相交,所以驳杂而不令人厌倦。抑损自己是人情上最难做到的,所以「先难」;日子久了人们惊服,所以「后易」。虞翻拿上爻失位来解释「难」,就错得太远了。
益阳归内,内为贞,贞为我。设陈也,天施地生,言不必设施为作,自然裕也。困下坎为通,并所居不移,而泽施于人,故居所能迁。巽为命令,举国称扬,然民可使由,不可使知,故称而隐。又称者铨衡之总名,郑注月令云,称锤曰权,由是以推,称乾曰衡。后儒动谓称即权者非也。谦传云,称物平施;月令云,分茧称丝计功,是也。上巽下翼,内外平,故曰称。巽伏故稳。
《益》卦的阳爻归入内卦,内卦为贞,贞就是自己这一方。「设」是陈设造作;天施气、地生物,是说不必刻意造作施为,自然就宽裕了。《困》卦下体坎为通,所以「穷而通」。《井》所处的位置固定不移,而恩泽却施及于人,所以说「居其所而迁」。巽为命令,举国上下都称颂它;然而百姓只可以让他们照着做,不可能让他们全都明白,所以说「称而隐」。再者「称」是衡器的总名,郑玄注《月令》说秤锤叫「权」,由此推之,秤杆就叫「衡」;后来的儒者动辄说「称」就是「权」,是不对的。《谦·彖传》说「称物平施」,《月令》说「分茧称丝计功」,都是这个用法。《巽》卦上下两体都是巽,内外均平,所以说「称」;巽主潜伏,所以说「隐」。
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国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此言九卦之用。履乾为行,兑悦故行和。凡礼以谦为主,故以制礼。恒不易方,故一德。损互坤为害,泰初往坤上,害不能及,故远害。富贵易为人忌,困则无忌者,故寡怨。风进退,故行权。
《履》用来调和行为,《谦》用来节制礼数,《复》用来反省自知,《恒》用来专一德行,《损》用来远离祸害,《益》用来兴起利益,《困》用来减少怨尤,《井》用来分辨义理,《巽》用来施行权变。这一段讲九卦的功用。《履》卦乾为行,兑主喜悦,所以行动和顺。凡礼都以谦为主,所以用来节制礼数。《恒》卦不改变方所,所以德行专一。《损》卦互体的坤为祸害,《泰》卦初爻上往坤的上位,祸害就够不着了,所以说远离祸害。富贵容易招人妒忌,困顿反倒没人妒忌,所以说怨尤少。巽为风,有进有退,所以能施行权变。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明于忧患与故,无有师保,如临父母。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正义云屡迁,谓乾初潜龙,乾二见龙是也。变动不居,若一阳生为复,二阳为临,无或停息,是也。六虚六位也。上下无常如二五相上下,泰二得上于中行是也。适往也,如乾初得九,则往娠也。乾元亨利贞,垢(左女)则天地相遇,卦德迥不同,故曰不可为虚典要。
《周易》这部书是不可以疏远的,它所讲的道理屡屡迁移,变动而不停留于一处,周流在六个爻位之间,忽上忽下没有定准,刚柔互相更替,不能当作固定的条例,只随着变化而所往。它的出入进退都有法度,使人在内在外都知道戒惧;它使人明白忧患的由来,虽然没有师傅保姆在旁,却像有父母亲临一样。开头依循它的文辞去揣度它的义理,自然有常规可循;但假如不是那样的人,这个道理是不会凭空施行的。孔颖达《周易正义》说「屡迁」,指的是《乾》卦初九「潜龙」、九二「见龙」这一类。「变动不居」,比如一阳生为《复》,二阳为《临》,从不停歇。「六虚」就是六个爻位。「上下无常」,比如二爻与五爻互相上下,《泰》卦九二「得尚于中行」就是。「适」是往,比如《乾》卦初爻得九,就往《姤》卦去了。《乾》卦是元亨利贞,《姤》卦却是「天地相遇」,卦德全然不同,所以说不可以当作固定条例。
往外为出,来内为人,往来出人,皆有一定之度数,不能混淆。如初与四相往来,二与五相往来,三与上相往来,倘不能相往来,则中必有疾,如鼎二曰我仇有疾是也。疾则惧矣,惧则知所防矣,故曰明于忧患与故。率正也,揆度也,方道也,言正其初首之辞,而度其终未之道,尽有典常,故非文王不能明其道也。
往外卦去叫「出」,回内卦来叫「入」;一往一来、一出一入,都有一定的度数,不能混淆。比如初爻与四爻互相往来,二爻与五爻互相往来,三爻与上爻互相往来;倘若彼此往来不通,中间就一定有毛病,像《鼎》卦九二说「我仇有疾」就是。有毛病就会戒惧,戒惧就懂得防范,所以说「明于忧患与故」。「率」是端正,「揆」是揣度,「方」是道理;意思是端正它开头那一句的文辞,去揣度它终末的义理,其中自有常规可循,所以说若不是文王这样的人,就无法阐明其中的道理。
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以为质也。六爻相杂,唯其时物也。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年成之终。若夫杂物撰德,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噫,亦要存亡吉凶,则居可知矣。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原始如乾初九潜龙勿用,是原始也;上九亢龙有侮,是要终质本也。物阳物阴物,六爻刚柔相杂,然爻各有其时,各有其物,时物当则吉,否则凶也。本末初上也,初则事微故难知,上则事彰故易知。初拟议之,卒终成之。假如噬嗑初九,善恶在拟议之间,至上九则凶灾彰彻,一成不变也,故曰卒成之终。
《周易》这部书,是推究开端、归结终局来作为卦体本质的。六爻错杂在一起,无非是各自的时位与物类罢了。初爻的意思难以知晓,上爻的意思容易知晓,这是本与末的关系。初爻的辞只是摹拟推测,到末爻才最终定局。至于错杂物类、撰述德性、辨别是非,那就非中间几爻不能完备。唉,要想知道存亡吉凶,平居也就可以推知了;明智的人只看彖辞,思虑就已经过半。所谓「原始」,比如《乾》卦初九「潜龙勿用」,这就是推究开端;上九「亢龙有悔」,这就是归结终局、以之为本质。「物」指阳性之物与阴性之物;六爻刚柔交杂,然而每一爻各有自己的时,各有自己的物,时与物相当就吉,不相当就凶。「本末」就是初爻与上爻:初爻事情尚微,所以难知;上爻事情已显,所以易知。初爻只是摹拟商量,末爻才最后完成。譬如《噬嗑》初九,善恶还在可商量之间,到了上九则凶灾昭彰,成了定局无法更改,所以说「卒成之终」。
杂物,言阴阳相杂也。撰数也,撰德者,言数合阴阳之德,而别其是非也。中爻谓中四爻,二至四互一卦,三至五互一卦,京氏所谓一卦备四卦之用也。吉凶是非,初引其端,上考其成,至其详尽,则在中四爻,故曰非中交不备。中爻之是非既明,则吉凶已着。居处也,处乾吉则存,处坤凶则亡,故曰居可知。
「杂物」是说阴与阳彼此交杂。「撰」是数,「撰德」是说用数去配合阴阳的德性,从而分别其中的是与非。「中爻」指中间四爻:二至四爻互出一卦,三至五爻互出一卦,也就是京房所说的一个卦兼备四个卦的功用。吉凶是非,初爻引出它的端绪,上爻考察它的结果,至于详尽的内容,全在中间这四爻,所以说「非中爻不备」。中爻的是非一旦弄明白,吉凶也就昭然可见了。「居」是所处的位置:处在乾位则吉而得存,处在坤位则凶而趋亡,所以说「居可知」。
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其柔危,其刚胜邪。二四同为坤位,故同功,而二位在内,且居中,故异位。三五同为乾位,故同功,而五在外,且居中,故异位。近谓二在内卦,远谓四在外卦。柔之为道不利远,二近故多誉,四远故多惧。其谓近五故惧者非也。三五皆阳位,故柔爻居之危,刚爻居之胜。
二爻与四爻功用相同而位置不同,它们的好处也不一样:二爻多得称誉,四爻多有戒惧,因为四爻离得远。柔的品性不利于处在远处,它的要领在于不出过错,靠的是柔顺而守中。三爻与五爻功用相同而位置不同:三爻多凶险,五爻多功业,这是贵贱等级造成的差别;那里柔爻居之则危,刚爻居之才能胜任吧。二爻与四爻同属坤位,所以「同功」;而二爻在内卦,又居中位,所以「异位」。三爻与五爻同属乾位,所以「同功」;而五爻在外卦,又居中位,所以「异位」。「近」指二爻在内卦,「远」指四爻在外卦。柔的品性不利于远处,二爻近所以多称誉,四爻远所以多戒惧。有人说四爻因为逼近九五才戒惧,那是不对的。三、五都是阳位,所以柔爻居其位就危险,刚爻居其位才胜任。
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他也,三才之道也。道有变动故日文,支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文不当谓不当位。乾宝云,等群也,爻中之义群物交集也。
《周易》这部书,广大而无所不备:其中有天道,有人道,有地道;兼取三才而各自加倍,所以是六画,这六画不是别的,正是三才之道。道有变动,所以叫作「爻」;爻有等级,所以叫作「物」;物类互相错杂,所以叫作「文」;文采配置不当,吉凶就由此产生。「文不当」是说爻不当位。干宝说:「等」是群类,爻中的意义正在于各种物类交会聚集。
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此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言易辞忧危虑患,或为文王事纣,囚于羌里时所为。乾宝何妥等,便指某卦爻辞指周某事,其因皆缘误释此二语,与虞翻之误解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浪用卦变突变同也。易平易也,危者使平,如否上先否后喜是也;易者使倾,如泰上城复于隍是也。
《周易》的兴起,大概正当殷代末年、周德方盛的时候吧,正当文王与纣王那一段史事吧。所以它的文辞充满忧危:忧危戒惧的人,它使之得到平安;轻慢懈怠的人,它使之趋于倾覆。它的道理极其广大,万事万物无所遗漏;始终保持戒惧,这才是「无咎」的要领,这就叫作《易》道。这是说《周易》的文辞充满忧危虑患,或许是文王侍奉纣王、被囚在羑里时所作。干宝、何妥这些人便指着某卦某爻的辞说它影射周代的某件史事,其根源都在于误解了「危者使平,易者使倾」这两句,跟虞翻误解「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而滥用卦变是同一类毛病。「易」是轻慢平易;「危者使平」,例如《否》卦上九「先否后喜」;「易者使倾」,例如《泰》卦上六「城复于隍」。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AA?者。居易不忘险,行简知有阻。阻险阻也,知有险阻,然后可免于患难。能诸虑,诸下衍侯之二字。AA?王肃云勉也。
乾是天下最刚健的,它的德行永远平易,因而能识破险难;坤是天下最柔顺的,它的德行永远简约,因而能识破阻碍。它能使人心中喜悦,能使人精研思虑,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勤勉不倦的事业。身处平易而不忘记险难,行事简约而知道会有阻碍。「阻」就是险阻;知道有险阻,然后才能免于患难。「能研诸虑」这一句,「诸」字下面衍出了「侯之」两个字。至于「亹亹」,王肃训为勉力不倦。
是故变化云为,吉事有详,象事知器,占事知来。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详祥音同通用,朕兆也,言吉凶必有先兆也。象事知器,此言占验之事,如郭璞洞林,遇兑知有铜择(左金),遇坎知有铜择(左金)六枚也。唯圣人能尽天地之性,故曰成能。人谋鬼谋,言易道深至;百姓与能,言其庸近,所谓夫妇之愚可以与知也。
所以万事的变化与人的言行举动,吉利的事必定先有征兆;观象可以预知器物,占筮可以预知未来。天地设定了上下的位置,圣人成就其中的功能;既有人的谋划,又有鬼神的谋划,连百姓也能参与这份功能。「详」与「祥」音同而通用,指的是朕兆,是说吉凶必定先有征兆。「象事知器」讲的是占验灵应的事,例如郭璞《洞林》中占得兑卦就知道有铜铎,占得坎卦就知道铜铎共有六枚。只有圣人能穷尽天地的本性,所以说「成能」。「人谋鬼谋」,是说《易》道幽深至极;「百姓与能」,是说它又平常切近,也就是《中庸》所说匹夫匹妇虽然愚昧也能够与闻。
八卦以象告,支象以情言,刚柔杂居,而吉凶可见矣。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几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
八卦用物象来告诉人,爻辞与彖辞用实情来说明;刚爻柔爻交杂而居,吉凶就可以看出来了。变动是就利害而言的,吉凶随着实情而迁移。所以爱与恶互相攻击,吉凶就产生;远与近互相取用,悔吝就产生;真诚与虚伪互相感应,利害就产生。大凡《周易》所讲的人情,相邻很近却彼此不相投合就是凶,或者遭受伤害,或者陷入悔恨与羞吝。
凡万物之象,皆包括于八卦之中。筮得某卦,必有四象,上下卦并上下互是也。至于卦爻辞则明卦情。占者以象为本,以情为用。如公子完生,筮得观之否,观上风下地,而坤为国,互艮为山,告之以象矣;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爻则言其情也。
天下万物的形象,全都包罗在八卦之中。占筮得到某一卦,这一卦就必定含有四个象:上卦、下卦,再加上第三爻至第五爻互成的「上互」、第二爻至第四爻互成的「下互」。至于卦辞爻辞,讲的则是这一卦的情态。占断的人,要以「象」为根本,以「情」为运用。例如《左传》记陈厉公之子敬仲出生时占筮,得到《观》卦变《否》卦:《观》卦上巽为风、下坤为地,坤又有「国」的象,第三爻到第五爻互出艮卦,艮有「山」的象——这就是用卦象来告知吉凶;而爻辞说「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讲的便是这一爻所处的情态了。
变动以利言。如观六四动成乾,风为天于土上,愈变而利愈明,益动而其情益吉,故曰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攻,摩也,爱恶相攻即刚柔相摩也。阳遇阴,阴遇阳,则相求相爱,复朋来无咎、革六二征吉是也。阳遇阳,阴遇阴,则相敌相恶,如颐六二行失类、征凶,鼎九二慎所之是也。爱则吉,恶则凶,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
《系辞》说「变动以利言」,是说卦爻的变动要从利与不利上着眼。就像《观》卦六四一动,上卦巽便变成乾,原先的「风行地上」就成了「天在土上」,越变而利益越显豁;越动而它的情态越吉。所以说「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攻」是摩荡的意思,「爱恶相攻」也就是《系辞上传》所说的「刚柔相摩」。阳爻遇上阴爻、阴爻遇上阳爻,异性相求,彼此爱悦,《复》卦说「朋来无咎」、《革》卦六二说「征吉」,都属这一类。阳爻遇阳爻、阴爻遇阴爻,同性相敌,彼此厌恶,像《颐》卦六二说「行失类,征凶」、《鼎》卦九二说「慎所之」,都属这一类。相爱就吉,相恶就凶,所以说「爱恶相攻而吉凶生」。
远近相取而悔吝生者,远谓应,近谓比。例如同人六二,远取五为正应,近又比三,故吝。感六二亦然,故远近不能兼取。中孚六四曰绝类上,近取也;近取上则不远取初,故曰马匹亡也。情者阳,伪者阴,阴阳相感,有利有害,绝不相同。例如益初九感四则利,上九感三,则五为敌而害之矣。下曰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正申其故也。
「远近相取而悔吝生」,「远」指相应,即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近」指相比,即相邻两爻。例如《同人》六二,往远处取九五为正应,往近处又与九三相比,两头都要,所以爻辞说「吝」。《咸》卦六二也是这种情形,可见远近不能兼取。《中孚》六四《象传》说「绝类上」,那是舍远而就近取上九;既然近取上九,就不再远取初九为应,所以爻辞说「马匹亡」。「情」指阳,「伪」指阴;阴阳交感,有的得利,有的受害,情形绝不相同。例如《益》卦初九感应六四就得利;上九去感应六三,九五便成了敌手而加害于它。下文说「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正是申明这个缘故。
将叛者其辞堑(下心),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
将要背叛的人,言辞里带着惭愧(「堑(下心)」即「惭」字);心中疑惑不定的人,言辞枝蔓杂乱;吉善的人话少;浮躁的人话多;诬陷好人的人,言辞游移闪烁;丧失操守的人,言辞屈曲不直。
荀爽以易辞为解,虞翻谓指六子。按易之本在乾坤,而其用在六子,虞氏之说似为得之。以六子测人之情伪,不得于此必于彼,无有遁形矣,故于下系终言之,示人以涉世之方。离正覆兑相反,叛者反也,而中虚,故其辞斩(下心)。坎上下兑口相背,故疑;坎为中为心,故曰中心疑。水性技溢,故其辞枝。震为言,震反为艮,故言寡;艮为人,艮止而静,故曰吉人。震为决躁,似兑而长舌,故辞多。兑为口舌,阴掩阳,故曰诬善;柔乘刚,故其辞游。风进退不果,故失其守。阴伏在下,故其辞屈。
这一章,荀爽把它解作《周易》卦爻辞的辞气,虞翻则说是指震、巽、坎、离、艮、兑六个子卦。按《易》的根本在乾、坤两卦,而它的运用在六子卦,虞翻的说法似乎更为可取。用六子之象来测度人情的真伪,这一卦测不出,那一卦必能测出,人的心迹就无从遁形。所以孔子在《系辞下传》的末尾讲这一段,是要教人一套立身涉世、察言观人的方法。就取象而言:离卦正看是离、倒看成兑,两者相反,「叛」就是反;离中爻空虚,所以说他的言辞含着惭愧。坎卦上下两爻,正是两个兑口相背而立,所以生疑;坎居中,又为心,所以说「中心疑」。水性四散横流,所以言辞枝蔓。震为言语,震倒过来成艮,艮为止,所以话少;艮又为人,艮性静止,所以称「吉人」。震有决断躁动之象,形状像兑而多出一条长舌,所以话多。兑为口舌,兑上一阴掩住下面的阳,所以说「诬善」;柔爻乘在刚爻之上,所以言辞游移。巽为风,性情进退不果决,所以「失其守」。阴爻潜伏在下,所以言辞屈曲。
周易尚氏学卷二十·说卦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倚数。案参两之说,先儒不同。马融、王肃并云: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合,以阴从阳;天得三合,谓一三与五也;地得两合,谓二与四也。郑玄云:天地之数备于十,乃参之以天,两之以地,而倚乇(左言)大衍之数五十也;必三之以天、两之以地者,天三覆,地二载,必极于数,庶得吉凶之审。虞翻云:谓分天象为三才,以地两之,立六画之数。倚,马融训依,虞、王训立。
《说卦传》说:从前圣人创作《易》,幽深地赞助神明的功用而创制出蓍草占筮之法,取法于天数三、地数二而建立起筮数。尚氏按:对「参天两地」的解释,前代学者说法不一。马融、王肃都说:天数有五个,地数有五个,五个位次两两相配,以阴从阳;天得「三」这个合数,指一、三与五,地得「两」这个合数,指二与四。郑玄说:天地之数完备于十,于是以天数三倍之、以地数二倍之,从而依托出大衍之数五十;之所以必定以三乘天、以二乘地,是因为天有三重覆盖、地有二重承载,必须把数推到极致,才能求得吉凶的准确。虞翻说:这是把天象分为三才,再用地数二去乘它,从而确立六画之数。至于「倚」字,马融训作「依托」,虞翻、王肃训作「确立」。
按参两者乃数之本原。马王谓一三五为参天,二四为两地。夫一二三四五乃生数,故数止于五。五数既立,以此为本,加一为六,二为七,三为八,四为九,而蓍数乃出。然则六七八九之成数,皆原于一二三四之生数,故曰倚数,言数皆依此立也。马王之说是也。
尚氏按:「参」「两」乃是数的本原。马融、王肃说一、三、五为「参天」,二、四为「两地」。一、二、三、四、五是「生数」,所以数只到五为止。五这个数一旦确立,就以它为基准:加一得六,加二得七,加三得八,加四得九,占筮所用的六、七、八、九便由此产生。那么六、七、八、九这些「成数」,全都本原于一、二、三、四这些「生数」,所以《说卦》说「倚数」,意思是筮数都依托于此而建立。马融、王肃的说法是对的。
天奇地耦。大行五十,两地也;用四十有九,参天也。分二,两地;挂一,参天;揲四,两地;归奇,参天。三变得三奇,三三而九,参天也;三变得三耦,二三得六,两地也;三变而两奇一耦,则为人,两地也;两耦一奇则为七,参天也。盖欲知来,必先极数,而极数之法,必参两回互,以此为本也。
天数为奇,地数为偶。大衍之数五十,是「两地」之象;实际用四十九根蓍草,是「参天」之象。把蓍草分作两份,是「两地」;从中挂出一根,是「参天」;四根四根地数过去,是「两地」;把余数归入指间,是「参天」。三变之后得三个奇数,三三得九,属「参天」;三变得三个偶数,二三得六,属「两地」;三变得两奇一偶,就是八(原文「人」当是「八」字之讹),属「两地」;两偶一奇就是七,属「参天」。大凡想要预知未来,必先把数推究到极处;而推究数的方法,必定以三与二回环互用为根本。
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支,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
《说卦》说:圣人观察阴阳的变化而确立卦体,在刚柔的推移上尽情发挥而生出爻画;使之和顺于道德,条理于义理,穷究物理、极尽物性,以至于通晓天命。从前圣人创作《易》,是要用它来顺应性与命的道理,因此确立天的法则叫做「阴」与「阳」,确立地的法则叫做「柔」与「刚」,确立人的法则叫做「仁」与「义」。把天、地、人三才兼收并各自加倍,所以《易》以六画组成一卦;六画又分出阴位、阳位,交替使用柔爻刚爻,所以《易》以六个爻位构成文采条理。
一三五阳,二四六阴,柔交居阴位,刚爻居阳位,则当位,否则失位,以此为用。虞翻曰:和顺谓坤,道德谓乾,以乾通坤谓之理义,以乾推坤谓之穷理,以坤变乾谓之尽性;性尽理穷,故至于命,巽为命也。
尚氏按:初、三、五是阳位,二、四、六是阴位;柔爻居于阴位、刚爻居于阳位,就叫「当位」,不然就叫「失位」,《易》即以此为用。虞翻说:「和顺」指坤,「道德」指乾;用乾去贯通坤叫做「理义」,用乾去推衍坤叫做「穷理」,用坤去变化乾叫做「尽性」;性已尽、理已穷,所以能「至于命」,而巽卦正有「命」的逸象。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运,是故易逆数也。此先天卦位也。天地定位,言乾位南坤位北也。薄,人也;射,厌也;错,妗也,交也。言八卦方位,阳错阴,阴错阳,无一卦不相对,无一爻不相交也。此纯指先天八卦之方位形式,故特申之曰八卦相错。太玄玄告准说卦者也,玄告云:天地相对,日月相刿,山川相流,轻重相浮。又曰:南北定位,东西通气,万物错处于其中。
《说卦》说:天地上下定位,山泽气息相通,雷风互相激荡,水火不相厌弃,八卦彼此交错;顺着数已往的是顺,逆着推将来的是逆,所以《易》是逆推之数。尚氏按:这一节讲的是先天卦位。「天地定位」,是说乾居南、坤居北。「薄」是迫近,「射」是厌弃,「错」是交杂、交互。是说八卦的方位,阳与阴相错、阴与阳相错,没有一卦不两两相对,没有一爻不彼此相交。这纯粹是指先天八卦的方位格局,所以特地申明说「八卦相错」。扬雄《太玄》的《玄告》篇就是仿照《说卦》而作的,《玄告》说「天地相对,日月相刿,山川相流,轻重相浮」,又说「南北定位,东西通气,万物错处于其中」。
按天地相对,南北定位,即谓乾南坤北也;日日月相会,东西通气,谓离东坎西也。天地水火,四正卦也。曰山川相流,轻重相浮,万物锗处于其中,即谓四隅卦也,正释此也。又乾凿度曰:其位也,天在上,地在下,君南臣北,父坐子伏。易若以坤西南、乾西北为定位,尚得谓天在上、地在下乎?尚得谓君南臣北乎?当然别有所指。
尚氏按:《玄告》说「天地相对」「南北定位」,就是指乾在南、坤在北;说「日月相会」「东西通气」,就是指离在东、坎在西。天、地、水、火是四个正方之卦。它说「山川相流,轻重相浮,万物错处于其中」,指的便是四个隅角之卦,这正是在解释《说卦》这一章。《乾凿度》又说:就方位而言,天在上,地在下,君在南,臣在北,父坐着而子俯伏。《周易》若真以坤居西南、乾居西北为定位,还能说天在上、地在下吗?还能说君南臣北吗?可见这里所讲的定位当然另有所指,即先天方位。
乾凿度又云:天地之道立,山泽雷风水火之象定矣,其散布用事也,震生物于东方,离长之于南方,兑收之于西方,坎藏之于北方。与下帝出乎震之方位同。夫曰散布用事,则震东兑西、离南坎北,未用事之先,不在此也明矣。乾凿度于乾南坤北变为离南坎北之故,言之可谓悉。
《乾凿度》又说:天地的法则一旦确立,山泽、雷风、水火的卦象也就定了;等到它们散布开来各司其事的时候,震在东方生发万物,离在南方使之长大,兑在西方使之收敛,坎在北方使之闭藏。这与下文「帝出乎震」一节所讲的方位相同。既然说是「散布用事」,可见震东、兑西、离南、坎北都是用事以后的位置;在未用事之前并不在这些方位上,这就很明白了。《乾凿度》对于由乾南坤北变为离南坎北的缘故,可以说讲得十分详尽了。
数往者顺,谓四阳卦;知来者逆,谓四阴卦。阳性强健,其动直,自内往外,顺行,放日数往者顺;阴性敛啬闭藏,自外来内,逆行,故曰知来者逆。逆,迎也。阳往阴来,自然相遇,相遇然后相交,易道乃成,故曰易逆数也。言阳逆阴,阴逆阳,故能定位、通气、相薄、不相射也。此仍言八卦相错之理,相错故阴阳能相逆,不相错则阴自阴、阳自阳,胡能相值而相交哉。
「数往者顺」,指乾、震、坎、艮四个阳卦;「知来者逆」,指坤、巽、离、兑四个阴卦。阳性强健,运动径直,由内向外走,是顺行,所以说「数往者顺」;阴性收敛闭藏,由外向内来,是逆行,所以说「知来者逆」。「逆」在这里是迎接的意思。阳往而阴来,自然相遇;相遇然后相交,《易》道才得以成立,所以说「易逆数也」。这是说阳迎着阴、阴迎着阳,所以八卦才能定位、通气、相薄而不相厌弃。这仍旧是在讲八卦相错的道理:唯有相错,阴阳才能彼此相迎;若不相错,阴归阴、阳归阳,又怎能相遇而交合呢?
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暄之,艮以止之,兑以说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匹耦对举,与前节位同,不过先六子后父母耳。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又。
《说卦》说:雷用来鼓动万物,风用来吹散万物,雨用来滋润万物,日用来温煦万物,艮用来使万物静止,兑用来使万物欣悦,乾用来君临万物,坤用来收藏万物。尚氏按:这里两两成对举出,方位与上一节相同,不过是先说六子卦、后说乾坤父母卦罢了。《说卦》又说:帝从震方出发,在巽方整齐,在离方相见,在坤方致力劳作,在兑方喜悦言说,在乾方交战,在坎方慰劳,在艮方成就(「又」为「艮」字之讹)。
马国翰曰:此连山易文,见乾宝周礼注引。按此言后天卦位,周易用之,恐人不知,故下节即连山易文,逐字逐句而详释其义,并明指其方位,以见与上文所言方位绝不同也。帝,神也,即主宰万物者也。旧解皆忽略下节乃解释此节,致此节皆成赘文。来知德曰:此专明六子之功用,然孤阳孤阴不能生物,必依先天卦位,使六子相错相交,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也。
马国翰说:这一段是《连山易》的文字,见于干宝《周礼注》的引用。尚氏按:这里讲的是后天卦位,《周易》采用了它;怕人不明白,所以下一节紧接着《连山易》的原文,逐字逐句详细解释它的意思,并明确指出各卦所在的方位,以见得与上文所说的先天方位绝不相同。「帝」就是神,也就是主宰万物者。旧注都忽略了下一节正是对本节的解释,以致把本节看成多余的重复。来知德说:这一段专门阐明六子卦的功用;然而孤阳、孤阴都不能生育万物,必须依托先天卦位,使六子彼此交错相交,然后才能变化而生成万物。
乾健也,坤顺也,震动也,巽入也,坎陷也,离丽也,艮上也,兑说也。此言八卦之性情。乾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鸡,艮为狗,兑为羊。此所谓远取诸物。巽为难,九家云:应八风也,风应节而变,变不失时,难时至而鸣,与风相应。杭辛齐曰:鸡善伏。按巽为伏,然上两解皆未必协,则谓其义至今未明可也。兑为羊,纯取其形似,旧解谓羊性狠者非也。
《说卦》说:乾的性是刚健,坤的性是柔顺,震是奋动,巽是入伏,坎是陷险,离是附丽,艮是静止(「上」为「止」字之讹),兑是喜悦。这是讲八卦的性情。又说:乾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雉,艮为狗,兑为羊——这就是《系辞》所说的「远取诸物」。尚氏按:巽之所以为鸡,《九家易》说是因为它应和八方之风,风按节候而变、变而不失其时,鸡按时辰而啼、正与风相应。杭辛斋说:鸡善于伏窝。按巽确有「伏」的象,但以上两种解释都未必贴切,不妨说这一象的取义至今未明。兑为羊,纯粹取其卦形相似,旧注说取羊性狠戾,那是不对的。
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此近取诸身。坎窖也,故为耳;经以兑为耳,皆取其形。旧解谓坎北方属肾,肾主耳;又谓坎北方主聪,故为耳,皆非。以上二十四象,昔人谓之本象。
《说卦》说:乾为头,坤为腹,震为足,巽为大腿,坎为耳,离为眼,艮为手,兑为口。这就是「近取诸身」。尚氏按:坎有窟窖之象,中间凹陷,所以为耳;《周易》经文中又以兑为耳,两者都是取其形状相似。旧注说坎居北方、于五脏属肾,肾开窍于耳;又说坎在北方主聪听,所以为耳——都不对。以上八卦性情、远取诸物、近取诸身共二十四个象,前人称之为「本象」。
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
《说卦》说:乾是天,所以称它为父;坤是地,所以称它为母。第一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长男,就是震;第一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长女,就是巽;第二次求索而得男,所以叫中男,就是坎;第二次求索而得女,所以叫中女,就是离;第三次求索而得男,所以叫少男,就是艮;第三次求索而得女,所以叫少女,就是兑。
索,求也。阴与阳互相求,文言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是也。阳求阴得三男,阴求阳得三女,而以初中上三爻为次序,实经之所用不与尽同。如随以震为小子、艮为丈夫,大过以巽为女妻、以兑为老妇,与此正相反。盖以二人言,先生者为长,次为幼;而以一人言,则初爻为幼,至上而老矣。此其理除焦氏易林外,余无知者。易林以兑为老妇,巽为少齐,初读之皆莫明其义,后乃恍然知其悉本于易也。
「索」就是求。阴与阳互相求取,《文言传》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正是此意。阳求阴而得震、坎、艮三男,阴求阳而得巽、离、兑三女,并以初爻、中爻、上爻定长、中、少的次序。不过《周易》经文实际所用的,与此并不完全相同。例如《随》卦以震为「小子」、以艮为「丈夫」,《大过》以巽为「女妻」、以兑为「老妇」,与《说卦》的长少之序恰好相反。这是因为:若就两个人相比而言,先出生的为长、后出生的为幼;若就一个人一生而言,则初爻是幼年,到上爻就已经衰老了。这个道理,除《焦氏易林》之外再无人知晓。《易林》以兑为老妇、以巽为少妻,初读时都不明白它的意思,后来才恍然大悟,原来全都本于《周易》。
朱子谓说卦之象,求之于经亦不尽合。读哉其有不合,盖说卦乃自古相传之象,至周易愈演愈精,故经所用象不尽与说卦同。虞翻等必执说卦以解经,至大过创为二应上、初应五之恶例,以求其合,其误遂不可言矣。
朱熹说《说卦》所载的象,拿到《周易》经文中去印证,也不能完全相合。他说得确实不错。这是因为《说卦》所记乃是自古相传的旧象,到《周易》成书时取象已越推越精密,所以经文所用的象,不尽与《说卦》相同。虞翻这一派人偏要死守《说卦》来解经,甚至在《大过》卦中生造出「二应上」「初应五」这类荒谬的应爻体例来勉强凑合,其错误就不可胜言了。
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为老马,为瘠马,为驳马,为木果,为龙,为直,为衣,为言。依九家本增,下同。金玉象其纯粹。西北不同风,阴寒之地,故为寒冰。乾舍于离,南方火,故为大赤。乾健故为马。凡物皆有初壮究,故由良马而老而瘠而驳。木果形皆圜,无他义。其以驳为食虎豹之兽,或又本陆机诗疏谓驳为木,皆非。乾上放为衣。
《说卦》说:乾为天,为圆,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为老马,为瘦马,为杂色马,为树上的果实,为龙,为直,为衣,为言。(末四象为龙、为直、为衣、为言,是依《九家易》本增补的,以下各卦增补者同此。)尚氏按:金与玉,取其质地纯粹。乾位西北,与他方之风不同,是阴寒之地,所以为寒、为冰。乾寄舍于离,离是南方之火,所以为大赤。乾性刚健,所以为马。凡物都有初生、壮盛、终老三个阶段,所以由良马而老马、而瘦马、而杂色马。树上的果实形状都是圆的,取象在此,别无深意。有人说「驳」是能吃虎豹的猛兽,又有人本于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说「驳」是一种树木,都不对。乾居于上,所以为衣,衣正在人身之上。
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为吝啬,为均,为子母牛,为大舆,为文,为众,为柄,其于地也为黑,为牝,为迷,为方,为囊,为棠,为黄,为帛,为浆。坤德偏布万物以致养,故为布。外府注云:布,泉也,凡钱藏者曰泉,行者曰布,取名于水泉,其流行无不偏。按本为水,故象泉布。万物资地成熟,故为釜。坤闭故吝啬。不择而生故为均。坤为牛,地生生不已,今之童牛,不日又生子而为母矣,故为子母牛。万物依之为本故为柄。坤文故为帛。坤为水,故为浆。
《说卦》说: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为吝啬,为均平,为带小牛的母牛,为大车,为文采,为众多,为柄;就地而言为黑;又为雌,为迷,为方,为囊,为裳,为黄,为帛,为浆。(后数象依《九家易》本增补。)尚氏按:坤德遍布于万物而使之得养,所以为「布」。《周礼·外府》郑注说:布就是泉,也就是钱币;凡钱币贮藏起来叫「泉」,流通出去叫「布」,取名于水泉,取其流行无所不遍。按坤本有水象,所以能取象于泉布。万物依靠大地而成熟,所以为炊煮的「釜」。坤性闭藏,所以为吝啬;不加拣择而一律生养,所以为均平。坤本为牛,大地生生不已,如今还是小牛,不多久又生子而成母牛了,所以为「子母牛」。万物以地为根本,所以为「柄」。坤有文采,所以为帛。坤有水象,所以为浆。
震为雷,为龙,为玄黄,为敷,为大涂,为长子,为决躁,为苍茛竹,为萑苇;其于马也为善呜,为弓(左下?)足,为作足,为的颡;其于稼也为反生,其究为健,为蕃鲜,为玉,为鹄,为鼓。龙马(右龙)通,而马(右龙)与龙通。说文龙,多毛犬也。郑作龙,云取日出色;虞作马(右龙),云苍色。案周礼秋官犬人,掌犬牲,凡几珥沈辜用马(右龙),注:故书马(右龙)作龙。疏:杂色牲,即杂色犬牲也。又春官牧人职用马(右龙),御史职马(右龙)车,注皆云故书马(有龙)作龙,是马(右龙)古作龙。清儒依虞说,多从马(右龙),岂知龙马(右龙)音同通用,龙即马(右龙),非误字也,特诂为龙或只诂为杂色,不诂为犬牲则误耳。
《说卦》说:震为雷,为龙,为青黄之色,为花开,为大路,为长子,为决断躁动,为苍青的竹,为芦苇;就马而言,为善鸣的马,为后左足白的馵马,为奋起前足的马,为额上有白斑的马;就庄稼而言为倒生;其终极之象为刚健,又为藩篱,为鲜少,为玉,为鹄,为鼓。(末数象依《九家易》本增补。)尚氏按:「龙」与「駹」相通,「駹」又与「尨」相通。《说文》说:尨,是多毛的狗。郑玄本作「龙」,说是取日出时的颜色;虞翻本作「駹」,说是苍色。考《周礼·秋官·犬人》掌管犬牲,凡衅礼、沉祭、辜祭都用「駹」,郑注说旧本「駹」写作「龙」;贾疏说是杂色牲,也就是杂色的犬牲。又《春官·牧人》职文用「駹」,《御史》职文有「駹车」,郑注都说旧本「駹」写作「龙」,可见「駹」字古时本作「龙」。清代学者依从虞翻之说,多写作「駹」,却不知「龙」「駹」二字音同而通用,「龙」就是「駹」,并不是写错了字;只是把它训为龙,或者只训为杂色,而不训为犬牲,那才是错的。
又易林决(左无)之屯云:龙吠有威,行者留止。巽寡发,震多毛,震为威,为鸣,故为龙,是郑读与焦同。敷,乾宝敷为花貌,易林亦以震为花,此象卦形,余说皆误。九家云苍茛,青也。震为周为虚,归妹上六承虚筐也。竹与崔苇皆有节,下阳象之,上二阴象其圆而中空。马足白为马(?),阳在下故足白。的颡,白颠也。初阳生,故曰反生。
尚氏按:《焦氏易林·夬之屯》说「龙吠有威,行者留止」——其中巽为寡发、震为多毛,震又为威、为鸣,正是取「尨」这种多毛之犬的象而说「吠」,可见郑玄的读法与焦延寿相同。「敷」字,干宝解作花开之貌,《易林》也以震为花,这是取象于震的卦形,其余各家的解释都不对。《九家易》说「苍莨」就是青色。震有周匝、虚空之象,《归妹》上六「承虚筐」即取此象。竹与萑苇都有节,下面一阳象其节,上面二阴象其圆而中空。马的后左足白叫「馵」,震一阳在下,所以足白。「的颡」是额上有白点。初爻一阳始生,冲破上覆之阴而出,所以说「反生」。
宋衷曰:阴在上,阳在下,故为反生,谓集豆之类皆戴甲而生。按来注最为精切,格物微,取象之妙人微,而经生知之者寡。阳息至三,乾健;反复成巽,龚为垣庸,故为蕃。蕃藩通,诗小雅营营青蝇、止于蕃是也。巽为寡,故为鲜,诗终鲜兄弟,传:鲜,寡也。玉色白或青,故为玉。有谓为王之讹者,证以易林象非也。鹄鹤古通。为声音故为鼓。
宋衷说:阴爻在上、阳爻在下,所以叫「反生」,指豆类之类的种子都是顶着种壳向上长出来的。尚氏按:来知德的注最为精切,他格物入微,取象之妙也入微,可惜一般经生知道的很少。震一阳生息到三爻便成乾,乾性刚健,所以说「其究为健」。震反覆过来成巽,巽为垣墙,所以为「蕃」;「蕃」与「藩」相通,《诗·小雅》「营营青蝇,止于蕃」就是这个字。巽为寡少,所以为「鲜」;《诗经》「终鲜兄弟」,毛传说「鲜,寡也」。玉的颜色或白或青,所以为玉;有人说「玉」是「王」字之讹,拿《易林》的取象来印证,可知并非如此。「鹄」与「鹤」古时相通。震为声音,所以为鼓。
巽为木,为风,为长女,为绳直,为工,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为不果,为臭;其于人也为寡发,为广颡,为多白眼,为近利市三倍;其究为躁卦,为杨,为鹳。陆绩云:风,士气也,巽坤之所生,故为风,故易林亦以坤为风。巽柔故为绳,巽风故直。工,说文巧饰也,象人有规 。徐楷(左金)曰:为巧必遵规 法度,然后为工。按巽为顺,能顺规 ,遵循法度,故为工。风可进可退,故不果,经屡以巽为疑,同此也。臭,气也,风散则气至,故为臭。巽陨落,故寡发;震为发,反巽故寡发。广颡取上二阳象。多白眼,按离为目,中爻阴,黑睛,上下阳目中之白;今二阳皆在上,睛伏在下,故多白眼。利市三倍,似取流通,或取人义。究为震,故曰躁卦。
《说卦》说:巽为木,为风,为长女,为绳直,为工,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为不果决,为气味;就人而言,为头发稀少,为额头宽广,为眼白多,为近于三倍之利的市利;其终极之象为躁动之卦,又为杨,为鹳。(末二象依《九家易》本增补。)尚氏按:陆绩说,风是土之气,巽由坤所生,所以为风,因此《易林》也以坤为风。巽性柔,所以为绳;巽为风,风行不曲,所以为直。「工」,《说文》解作巧饰,字形像人手持规矩。徐锴说:要做得精巧,必先遵守规矩法度,然后才称得上「工」。按巽有顺从之义,能顺规矩、循法度,所以为工。风可进可退,所以「不果」;经文屡次以巽为疑惑,也是同一道理。「臭」就是气味,风一吹散气味就到,所以为臭。巽有陨落之象,所以头发稀少;震为发,震反过来就是巽,所以巽反而寡发。「广颡」取上面二阳之象。「多白眼」:离为目,中爻是阴,象黑眼珠,上下二阳象眼中之白;巽卦二阳都在上,黑睛伏在下面,所以眼白多。「近利市三倍」,似取风的流通之义,或取巽为「入」之义。巽究极而变成震,所以说是「躁卦」。
坎为水,为沟渎,为隐伏,为矫,为弓轮;其于人也为加优,为心病,为耳痛,为血卦,为赤;其于马也为美脊,为亟心,为下首,为薄蹄,为曳;其于舆也为多青,为通,为月,为盗;其于木也为坚多心,为宫,为律,为可,为栋,为丛棘,为狐,为蒺藜,为桎梏。为隐伏,为忧,为心病,为美脊,为亟心,为通,为坚多心,皆以阳在阴中而取象。以乾辟坤,故为沟读。曲者使直为矫,直者使曲为,水性可曲可直也,可曲故可为弓轮。水在地,犹人之有血。乾大赤,坎得乾之中爻,故亦为赤。月者水之精,故坎为月。为忧故下首,下首犹低头也。坎隐伏,故为盗。坎为屋极,故为宫,为栋。坎阳在中,健而直,故为棘,为蒺藜。坎阳陷朋中,不能移动,如法律之固定,如桎梏之在手足,故为法律,为桎梏。
《说卦》说:坎为水,为沟渠,为隐伏,为矫直,为弓轮;就人而言,为忧愁加身,为心病,为耳痛,为血卦,为赤色;就马而言,为脊背美,为性子急,为垂头,为蹄薄,为拖曳难行;就车而言,为多灾眚;又为通,为月,为盗;就木而言,为坚硬而多木心的;又为宫室,为法律,为可,为栋梁,为丛生的荆棘,为狐,为蒺藜,为桎梏。(后数象依《九家易》本增补。)尚氏按:为隐伏、为忧、为心病、为美脊、为亟心、为通、为坚多心,都是就一阳陷在二阴之中而取象。以乾阳开辟坤阴,所以为沟渎。使弯曲的变直叫「矫」,使笔直的变弯叫「揉」,水性可曲可直;既然可曲,所以能为弓、为轮。水在地中,好比人身之有血。乾为大赤,坎得乾卦的中爻,所以也为赤。月是水的精华,所以坎为月。忧愁则低头,所以为「下首」,「下首」就是低头。坎性隐伏,所以为盗。坎象屋脊之极,所以为宫室、为栋梁。坎一阳居中,刚健而直,所以为棘、为蒺藜。坎的阳爻陷在阴爻之中不能移动,好比法律的固定不移,好比桎梏加在手足,所以为法律、为桎梏。
离为火,为日,为电,为中女,为甲冑,为戈兵;其于人也为大腹,为乾卦,为鳖,为蟹,为赢,为蚌,为龟;其于木也为科上槁,为牝牛。取火之明,故为日为电。中虚故为大腹。余象皆取外坚。离中拓故科上槁。经皆以艮为龟,变外坚故。
《说卦》说:离为火,为日,为电,为中女,为盔甲,为兵器;就人而言为大腹;又为干燥之卦,为鳖,为蟹,为螺,为蚌,为龟;就木而言为中空而上端枯槁,又为母牛。尚氏按:取火的光明,所以为日、为电。离中爻虚,所以为大腹。其余鳖、蟹、螺、蚌、龟诸象,都取其外壳坚硬。离中间坼裂,所以为「科上槁」。不过《周易》经文都以艮为龟,那也是取外壳坚硬的缘故。
艮为山,为径路,为小石,为门阙,为果瓜(双瓜上草),为阁寺,为指,为狗,为鼠,为黔喙之属;其于木也为坚多节,为养,为虎,为狐。震为大涂,反之则为径路。为山,故为石,外坚故也。门阙阍寺皆象形。指能屈伸制物,与手同义,故为指。狗,虞翻云上已有狗,当为拘字之误。按构变音句(左金),礼曲礼若仆者降等则自下拘之,注拘取之也。释文:拘,古侯反。是拘与狗音同,故通用,而其义为取,仍由手取象。狗拘亦犹龙马(右龙)羊阳之通用,不可谓龙羊之为误字也。凡经书字如此者,必有其故,详细推考,自能得其故,不必遽为改字。
《说卦》说:艮为山,为小路,为小石,为门阙,为瓜果之属,为守门的阍人寺人,为手指,为狗,为鼠,为鸟喙黑色的一类;就木而言为坚硬多节;又为养,为虎,为狐。(末三象依《九家易》本增补。)尚氏按:震为大路,震倒过来成艮,所以为小路。艮为山,所以为石,取其外刚。门阙、阍人寺人都是就卦形取象。手指能屈能伸、能把持器物,与手同义,所以为指。至于「狗」,虞翻说上文已有艮为狗,此处当是「拘」字之误。按「拘」变音读如「钩」,《礼记·曲礼》「若仆者降等则自下拘之」,郑注「拘,取也」;《经典释文》:「拘,古侯反。」可见「拘」与「狗」同音而通用,其义为「取」,仍旧是从手取象。「狗」「拘」通用,也正如「龙」与「駹」、「羊」与「阳」的通用一样,不能说「龙」「羊」是错字。凡是经书中这一类的用字,必定有它的缘故;只要详细推考,自然能求得其故,不必动辄改字。
艮为穴,鼠穴居,故为鼠。黔喙,易林作黔啄。说反喙耶,啄家食也。马却皆谓为虎象之属,实虎约无黔者。茗啄则专属之鸟,鸟之刚在啄,鸟艮刚在上,故为黔喙。凡鸟之鸷者,无不黔啄,易林以艮为鹰檀(右鸟)雕隼,本此也。刚在外故坚多节。鼻者面之山,故又为鼻。乾为虎,艮得乾上爻,故亦为虎。狐穴居故亦为狐。
尚氏按:艮为洞穴,鼠是穴居的,所以为鼠。「黔喙」,《易林》作「黔啄」。《说文》说「喙」是口,「啄」是鸟取食。马融、郑玄都说「黔喙之属」指虎豹一类,其实虎豹并没有黑嘴的。「黔啄」则专指鸟类:鸟身上最刚硬的部位在嘴,艮卦的刚爻正在上面,所以为「黔喙」。凡是猛禽,没有不是黑嘴的,《易林》以艮为鹰、为鹯、为雕、为隼,根据就在这里。艮刚爻在外,所以为坚硬多节。鼻子是面部隆起如山的地方,所以艮又为鼻。乾为虎,艮得乾卦的上爻,所以也为虎。狐是穴居的,所以也为狐。
序卦
上经始乾坤,终坎离,而以否泰为枢纽;下经始咸恒,终既未济,而以损益为枢。其间次序,皆有深意。圣人虑后世妄人或有乱其卦序者,故为此以绾毂之,其意义可不深求也。
《周易》上经以乾、坤开始,以坎、离终结,而以《否》《泰》两卦为枢纽;下经以咸、恒开始,以《既济》《未济》终结,而以《损》《益》两卦为枢纽。这中间的次序,都含有深意。圣人担心后世妄人也许会打乱卦序,所以作《序卦传》,像车毂绾住车辐一样把卦序固定住。至于《序卦》训释各卦名义的那些话,倒不必深求。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犀(左禾)也。物释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师者众也。众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
有了天地,然后万物才生出来。充满在天地之间的只有万物,所以《乾》《坤》之后接以《屯》卦——「屯」是盈满,又是万物的初生。万物初生必然蒙昧,所以接以《蒙》卦——「蒙」是蒙昧,是万物的幼稚阶段。幼稚的东西不能不加养育,所以接以《需》卦——「需」是饮食之道。有饮食就必然有争夺,所以接以《讼》卦。争讼必然引起众人兴起,所以接以《师》卦——「师」是众。众人聚集必然有所亲附,所以接以《比》卦——「比」是亲比。亲比之后必然有所积聚,所以接以《小畜》卦。有了积蓄然后才讲礼节,所以接以《履》卦。循礼而行、通泰而后安定,所以接以《泰》卦——「泰」是通。事物不可能永远通泰,所以接以《否》卦;也不可能永远闭塞,所以接以《同人》卦。能与人和同的,万物必来归附,所以接以《大有》卦。盛大的不可以自满,所以接以《谦》卦。既盛大又能谦退,必定安乐,所以接以《豫》卦。安乐必有人随从,所以接以《随》卦。以欣悦之心随从别人的必定有事,所以接以《蛊》卦——「蛊」是事。有事然后可以成其大,所以接以《临》卦——「临」是大。事物盛大然后才可供观瞻,所以接以《观》卦。
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天妄。有元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颐者养也。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离丽者,言一阴丽于二阳之间。
可供观瞻然后有所会合,所以接以《噬嗑》卦——「嗑」是合。事物不可以苟且相合了事,所以接以《贲》卦——「贲」是文饰。文饰到极致,亨通之道也就穷尽了,所以接以《剥》卦——「剥」是剥落。事物不可能终归剥尽,剥到上爻穷极便返回下面重生,所以接以《复》卦。回复正道就不会虚妄,所以接以《无妄》卦。不妄为然后才能有所畜积,所以接以《大畜》卦。畜积然后可以养育,所以接以《颐》卦——「颐」是养。不养育就不能有所动作,所以接以《大过》卦。事物不可能一直过甚,所以接以《坎》卦——「坎」是陷。陷落必有所附丽,所以接以《离》卦——「离」是附丽。尚氏按:所谓「离,丽也」,是说《离》卦一个阴爻附丽在两个阳爻之间。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指咸卦)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物不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豚(左之)。豚(左之)者退也。物不可以终豚(左之),故受之以大壮。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晋者进也。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伤于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损而不巳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决(左无)。决(左无)者决也。决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垢。垢(左女)者遇也。
有了天地,然后才有万物;有了万物,然后才有男女;有了男女,然后才有夫妇;有了夫妇,然后才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后才有君臣;有了君臣,然后才有上下的名分;有了上下的名分,然后礼义才有安放施行的地方,「错」就是措置。夫妇之道(指《咸》卦)不可以不长久,所以《咸》之后接以《恒》卦——「恒」是长久。事物不能长久地固守在一个位置上,所以接以《遯》卦——「遯」是退避。事物也不可能一味退避下去,所以接以《大壮》卦;既不能一直退缩,也不能一直逞强,所以接以《晋》卦——「晋」是前进。前进必然有所损伤,所以接以《明夷》卦——「夷」是创伤。在外面受了伤,必定返回自己的家,所以接以《家人》卦。家道穷困必然生出乖离,所以接以《睽》卦——「睽」是乖违。乖违必然招致患难,所以接以《蹇》卦——「蹇」是艰难。事物不可能一直处在患难之中,所以接以《解》卦——「解」是舒缓。松缓下来必然有所失落,所以接以《损》卦。减损不止,必然反转为增益,所以接以《益》卦。增益不止,必然盈满而溃决,所以接以《夬》卦——「夬」是决断。决去之后必然有所遇合,所以接以《姤》卦——「姤」是相遇。
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苯。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并。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放而天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人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事物相遇然后聚集,所以接以《萃》卦——「萃」是聚。聚集而向上叫做「升」,所以接以《升》卦。上升不止必然困穷,所以接以《困》卦。在上受困的必定返回下面,所以接以《井》卦。井道年久不可不加变革,所以接以《革》卦。变革物性莫过于鼎的烹煮,所以接以《鼎》卦。主持宗庙祭器的莫过于长子,所以接以《震》卦——「震」是动。事物不可能一直动个不停,要让它静止,所以接以《艮》卦——「艮」是止。也不可能一直静止,所以接以《渐》卦——「渐」是渐进。前进必有所归宿,所以接以《归妹》卦。得到归宿的必定壮大,所以接以《丰》卦——「丰」是大。穷极壮大的必定失去居所,所以接以《旅》卦。羁旅在外无所容身,所以接以《巽》卦——「巽」是入。入而后使人喜悦,所以接以《兑》卦——「兑」是悦。喜悦而后加以疏散,所以接以《涣》卦——「涣」是离散。事物不可能终归离散,所以接以《节》卦。有节制而使人信从,所以接以《中孚》卦。有诚信的必定见之于行动,所以接以《小过》卦。有超过常物之处的必定能成就事情,所以接以《既济》卦。而事物不可穷尽,所以最后接以《未济》卦作结。
伏羲未定婚礼以前,人皆知有母,不知有父,故曰有夫妇然后有父子。节者符也,以竹为之,各持其一,合之以为信,周礼地官掌节是也。物不可终离,故受之以节,节之用在合,故与离对文。合而符则信,故曰节而信之,全指符节言,旧解皆误。
尚氏按:伏羲确立婚姻之礼以前,人只知道有母亲,不知道有父亲,所以《序卦》说「有夫妇然后有父子」。「节」就是符节,用竹子做成,双方各执一半,合起来验对以为凭信,《周礼·地官》设有「掌节」之官,正是掌管此物。《序卦》说「物不可终离,故受之以节」——节的用处在于「合」,所以与「离」相对成文;合起来符验相符便是「信」,所以说「节而信之」。这一段完全是就符节而言,旧注都解错了。
杂卦
十翼以杂卦终,与山六十四卦以未济终义同也。盖六十四卦卦序皆文王所定,其起讫皆有深义,不可动摇。然易道以不穷为义,六十四卦至既济而六爻定,定则穷矣,故殿以未济,使之复通。六十四卦,上经始天地,下经始夫妇,此不易者也,故杂卦仍之。而以井困居上经之末,以损益为枢纽;以未济决(左无)居下经之末,以否泰为枢纽。损益否泰,后先互易,明文王之意先天道后人事,孔子之意先人事后天道也。
《十翼》以《杂卦传》收尾,与六十四卦以《未济》收尾的用意相同。六十四卦的卦序都是文王所定,起讫之间都含有深意,不可动摇。然而《易》道以不穷尽为宗旨,六十四卦排到《既济》,六爻各得其位而安定,安定就意味着穷尽了,所以用《未济》压阵,使卦气重新流通。六十四卦上经从天地即乾坤开始,下经从夫妇即咸恒开始,这是不可更易的,所以《杂卦》仍旧沿用。只是《杂卦》把《井》《困》放在上经之末,而以《损》《益》为枢纽;把《未济》《夬》放在下经之末,而以《否》《泰》为枢纽。损益与否泰的先后位置互相调换,正表明文王的用意是先天道而后人事,孔子的用意是先人事而后天道。
先人事,并取其不穷。困而不失其亨,故以为上经之殿。听天道,则事之济不济命也,刚健果决,自强不息,终焉以赴之耳,故以未济决(左无)终,仍穷变通久之义也。谓之为杂者,言杂柔(左未)各卦,使上下经互易,不与文王卦序同。非孔子不敢有此改作,亦非孔子无此神化之笔也,彼七十二贤固不敢创制如斯也。以上所言,杂卦殿十翼之义也。
先讲人事,同时也取它不穷尽的意思:《困》卦身处困境而不失其亨通,所以拿它压上经之尾。至于听凭天道,那么事情成与不成都是命;人所能做的,只是刚健果决、自强不息地一往直前罢了,所以用《未济》《夬》收尾,仍旧是「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意思。之所以叫「杂卦」,是说它把各卦杂糅错综,使上下经互相调换,与文王的卦序不同。不是孔子,没有人敢作这样的改动;也不是孔子,没有人有这样出神入化的手笔——那七十二位贤人是断然不敢如此创制的。以上所说,是《杂卦》所以压《十翼》之尾的道理。
至其所言,必错综对举者何也?以见卦象正则如此,反则如彼也。正象说卦举其端,说卦所未言者,可类推也,至覆象则无言者。然如大过九五枯杨,人尚知为反巽,独正覆象相杂,如蒙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读、读则不告,则以二至上,正反震也;如左传以谦为败言,则以谦下艮与震相反也;如困曰有言不信,则以三至上,正覆兑也;如震曰婚媾有言,则以二至上正覆震相背也。
至于《杂卦》所说必定错综成对举出,是什么缘故呢?是要让人看到:卦象正看是这样,倒看又是那样。正立之象,《说卦》已举出了端绪,《说卦》没有说到的可以依类推求;至于倒覆之象,则从来无人道及。像《大过》九五「枯杨」,人们还知道是取上兑倒看成巽,因为巽为杨;唯独正象与覆象夹杂在一起的,就没人懂了。例如《蒙》卦辞「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是取二爻至上爻的正震与反震;又如《左传》以《谦》为「败言」,是因为《谦》下卦是艮,艮与震正反相反,震为言而反震则言败;又如《困》卦说「有言不信」,是取三爻至上爻的正兑与覆兑;又如《震》卦说「婚媾有言」,是取二爻至上爻的正震与覆震相背。
如中孚曰鹤鸣子和,则以二至五正反震相对,如相应也。鸣鹤在阴者,则以二至五正反民,正则为山阳,反则为山阴也。又六三云或鼓或罢、或泣或歌,则以二至五正反艮震,震则或鼓或歌,艮则或泣或罢也。如此之类,经内甚多,除焦氏易林外,二千年说者无不误。夫子盖预知之,故于最后之杂卦申其义。
又如《中孚》九二说「鹤鸣在阴,其子和之」,是取二爻至五爻的正震与反震相对,好像彼此呼应。所谓「鸣鹤在阴」,是取二爻至五爻的正艮与反艮:正看是山的南面即山阳,反看是山的北面即山阴,也就是背阴处。又如《中孚》六三说「或鼓或罢,或泣或歌」,是取二爻至五爻的正反艮震:震则击鼓、则歌唱,艮则哭泣、则罢休。这一类例子,经文中很多,除《焦氏易林》之外,两千年来说《易》的人没有不弄错的。孔子大概预先料到了,所以在最后的《杂卦》中申明这层道理。
乾刚坤柔,比药师忧。比五虽坎,然当位居尊,故乐;师二人渊,故忧。临观之义,或与或求。临二阳抚临万民,有施惠之意,震往,故曰与;反之为观,则万民仰五,有乞求之意,故曰求,艮为求也。
《杂卦》说:乾刚健,坤柔顺;《比》卦欢乐,《师》卦忧愁。尚氏按:《比》卦九五虽在坎体之中,然而当位而居尊,所以欢乐;《师》卦九二陷入重阴之下,如坠深渊,所以忧愁。《杂卦》又说:《临》《观》两卦的意义,一是给予,一是求取。尚氏按:《临》卦下体二阳上抚临万民,有施予恩惠之意,震又有前往之象,所以说「与」;《临》倒过来成《观》,万民仰望九五,有乞求之意,所以说「求」,而艮正有「求」的逸象。
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着。屯二阳皆当位,故不失其居;蒙二阳皆失位,故曰杂,物相杂则文生,故曰着。震起也,艮止也,损益盛衰之始也。震动故起,反则止矣。泰损上一阳以益上,故损为衰之始,再三损则成否;否移上一阳以益下,故益为盛之始,再三益则成泰。
《杂卦》说:《屯》卦阳气显现而不失其所居,《蒙》卦阴阳杂糅而文采显着。尚氏按:《屯》卦两个阳爻都当位,所以「不失其居」;《蒙》卦两个阳爻都失位,所以叫「杂」,而事物相杂就生出文采,所以说「着」。《杂卦》又说:震是奋起,艮是静止;《损》《益》两卦是盛衰的开端。尚氏按:震主动,所以为起;震倒过来成艮,就止住了。《泰》卦减损下体一阳去增益上体,成为《损》,所以《损》是衰落的开始,再三减损下去就变成《否》;《否》卦移上体一阳以增益下体,成为《益》,所以《益》是兴盛的开始,再三增益下去就变成《泰》。
大畜时也,无妄灾也。王引之云:古时与待通,恐天灾至,畜以待饥。人本坤灵图。无妄互艮,艮为火,故灾。焦京皆以无妄为大旱卦,自艮火象失传,虞氏即不知其义。萃聚而升不来也,谦轻而豫怠也。阳上升,故不来。廉不自满,故轻;豫自足,故怠。怠虞作怡,按怠怡皆从心,本一字,故古常通用。史记始皇本纪视听不怠,刘歆烈女赞言行不怠,注并作怡。怡则自足,与谦轻反。
《杂卦》说:《大畜》是待时,《无妄》是灾祸。王引之说:古时「时」与「待」相通,是说怕天灾降临,故蓄积粮食以待饥荒。尚氏按:此说本于《坤灵图》。《无妄》卦二至四爻互艮,艮有火象,所以为灾。焦延寿、京房都把《无妄》当作大旱之卦,自从艮为火这个逸象失传,虞翻就不懂它的意思了。《杂卦》又说:《萃》是聚集,《升》是有去无回;《谦》是自轻,《豫》是怠惰。尚氏按:《升》卦阳气上行,所以「不来」;《谦》卦不自满,所以「轻」;《豫》卦自足,所以「怠」。「怠」字虞翻本作「怡」,按怠、怡都从心旁,本是一字,所以古时常通用:《史记·秦始皇本纪》「视听不怠」、刘歆《烈女赞》「言行不怠」,注都作「怡」。「怡」是自足,正与《谦》的自轻相反。
噬嗑食也,贲无色也,兑见而巽伏也。颐中有物,故曰食;火在山下,与明夷同,故曰元色;兑阴在上故曰见,巽阴在下故曰伏,故巽亦为盗贼,为寇戎,为豕,与坎同象。随元故也,蛊则饬也,剥烂也,复反也,晋昼也,明夷诛也。志在随时,不执其故。广韵:饬,整备也。蛊则饬者,乱极思治也。烂自垢(左女)始,至剥而极。复则阳反。曰在上故昼。诛,伤也,明伤则夜矣。
《杂卦》说:《噬嗑》是吃,《贲》是无色;《兑》是显现,《巽》是潜伏。尚氏按:《颐》口之中含有物,所以说「食」;《贲》卦离火在艮山之下,与《明夷》相同,所以说「无色」;兑的阴爻在上,所以为显现,巽的阴爻在下,所以为潜伏,因此巽也有盗贼、寇戎、豕的象,与坎同类。《杂卦》又说:《随》是无所因循,《蛊》是整饬,《剥》是烂,《复》是返,《晋》是白昼,《明夷》是诛伤。尚氏按:《随》志在随顺时宜,不固守旧例。《广韵》说:「饬,整备也。」说《蛊》是整饬,是因为乱到极点便思治理。腐烂从《姤》一阴始生开始,到《剥》而达于极点。《复》则一阳返回。《晋》卦日在地上,所以为白昼。「诛」是伤,光明受伤就成了黑夜。
并通而因相遇也。并养而不穷故通,困刚掩,阳陷阴中,不通。自乾坤至此仍三十卦,合上经数;自咸恒至决(左无),仍三十四卦,合下经数。咸速也,恒久也,涣离也,节止也。感则无远近,无弗届,故事莫速于感;反之为恒,则不速而久。涣者散也,故曰离;反之为节,则合而不离,故曰止。
《杂卦》说:《井》是通,《困》是相遭遇。尚氏按:井水养人而不穷竭,所以为「通」;《困》卦刚爻被柔爻掩蔽,阳陷在阴中,所以不通。从《乾》《坤》数到这里仍是三十卦,正合上经的卦数;从《咸》《恒》数到《夬》仍是三十四卦,正合下经的卦数。《杂卦》又说:《咸》是迅速,《恒》是长久;《涣》是离散,《节》是止。尚氏按:感应不分远近,无处不到,所以事情没有比感应更快的;《咸》倒过来成《恒》,就不求快而求久了。「涣」是散,所以说「离」;《涣》倒过来成《节》,就聚合而不离散,所以说「止」。
解缓也,蹇难也,睽外也,家人内也。缓则和矣,和则易矣,反之则难。睽离女在上卦,故曰外;反之在内,故曰内也。否泰反其类也。阴阳交为类,否阴交阳,泰阳交阴,故曰反。大壮则止,豚(左之)则退也,大有众也,同人亲也。止则不退,反之则退;众则不亲,反之则亲。
《杂卦》说:《解》是舒缓,《蹇》是艰难;《睽》是向外,《家人》是向内。尚氏按:舒缓就和顺,和顺就平易,《解》倒过来成《蹇》就艰难了。《睽》卦离为中女而居上卦,所以说「外」;倒过来成《家人》,离在下卦,所以说「内」。《杂卦》又说:《否》《泰》是各自反其类。尚氏按:阴与阳相交才算同类,《否》是阴往交阳,《泰》是阳来交阴,方向相反,所以说「反其类」。《杂卦》又说:《大壮》是止,《遯》是退;《大有》是众多,《同人》是亲近。尚氏按:止就不退,倒过来成《遯》便是退;众多就难以人人亲近,倒过来成《同人》便是亲近。
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小过过也,中孚信也。革更改旧有,故曰去故;鼎亨饪待熟,故曰取新;过失也,失刖不信,反之则信。丰多故也,亲寡旅也,离上而坎下也。多与寡相反,上与下相反。丰雷电皆至故多,旅互巽为寡,艮为鳏,故亲寡。火炎上,水润下。
《杂卦》说:《革》是去除旧的,《鼎》是取用新的;《小过》是过失,《中孚》是诚信。尚氏按:变革是更改旧有,所以说「去故」;鼎是烹煮食物以待其熟,所以说「取新」;「过」是过失,有过失就不能取信,倒过来成《中孚》便是诚信。《杂卦》又说:《丰》是多故,《旅》是亲寡;《离》向上而《坎》向下。尚氏按:多与寡相反,上与下相反。《丰》卦雷与电一齐到来,所以「多」;《旅》卦互体有巽,巽为寡,艮为无妻的鳏夫,所以「亲寡」。火性炎上,水性润下。
小畜寡也,履不处也,需不进也,讼不亲也。小畜巽为寡,履者行也,故不处;需险在前,故不进;讼天水违行,故不亲。寡则独处,反之则不处矣;不亲则异行,与需之不行,亦正相反。大过颠也,垢(左女)遇也,柔遇刚也。颠陨也,下巽陨落,顶灭泽中,故颠。垢(左女)坤遇乾,乾刚坤柔。
《杂卦》说:《小畜》是寡少,《履》是不安处;《需》是不前进,《讼》是不相亲。尚氏按:《小畜》上卦巽为寡;「履」是行走,所以不安处;《需》卦险陷在前,所以不前进;《讼》卦天与水背道而行,所以不相亲。寡少就独处,《小畜》倒过来成《履》便不独处了;不相亲就各行其道,与《需》的不前行也正好相反。《杂卦》又说:《大过》是颠坠,《姤》是遇,是柔遇上刚。尚氏按:「颠」是陨落,《大过》下卦巽有陨落之象,栋梁倾颓、灭顶于泽中,所以说「颠」;《姤》是坤的一阴遇上乾的五阳,乾刚而坤柔,所以说「柔遇刚」。
渐女归待男行也,颐养正也,既济定也。渐阴皆居阳后,故待男行;颐求口食,得养之正;既济山六爻当位而止其所,故曰定。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女终夫家,故以嫁为终。既济三阳皆比阴,内刚外柔,与泰理同,故不穷;未济三阳皆居阴前,内柔外刚,与否理同,故穷。程子谓三阳不当位故穷,岂知三女亦不当位,岂独三男,然而不穷者,以三女皆承阳也。程子谓来之多年,不得其义,后得之于成都箍桶者,盖托辞也。
《杂卦》说:《渐》是女子出嫁要等男方来迎娶,《颐》是养其所当养,《既济》是安定。尚氏按:《渐》卦的阴爻都居在阳爻之后,所以要等男方先行;《颐》卦口中求食,得到养生的正道;《既济》六爻各自当位而安处其所,所以说「定」。《杂卦》又说:《归妹》是女子的终归,《未济》是男子的穷途。尚氏按:女子最终归于夫家,所以以出嫁为「终」。《既济》三个阳爻都紧邻阴爻,内刚而外柔,与《泰》卦道理相同,所以不穷;《未济》三个阳爻都居在阴爻之前,内柔而外刚,与《否》卦道理相同,所以穷。程颐说《未济》三阳不当位所以穷,却不知三阴也同样不当位,何止三阳;然而《既济》所以不穷,是因为三个阴爻都承奉阳爻。程颐说自己求这个义理多年不得,后来是从成都一个箍桶匠那里得到的——那大概只是托词罢了。
决(左无)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沈善登云:杂卦以乾刚坤柔始,以决(左无)刚决柔,还复为乾终,是举全易浑成一乾。按此说最得决(左无)卦居终之义。自大过以下,不两卦反对,宋儒颇疑为错简,然曰女之终、男之穷,上下对文,似非错简,惟义仍反对。大过死,反之则得养;垢(左女)柔遇刚,反之则刚决柔;渐女有待而行,反之则不待而嫁矣;既济定,穷则不定。虽不对举,而义仍反对。虞翻谓大过死,大过下垢(左女),故次以后,上夹故以决终,亦可参考。
《杂卦》最后说:《夬》是决断,是刚决去柔;君子之道增长,小人之道消忧。沈善登说:《杂卦》以「乾刚坤柔」开头,以《夬》的「刚决柔」而重新回复为纯乾作结,等于把整部《易》浑然举成一个乾。尚氏按:此说最能得《夬》卦居末的用意。自《大过》以下,各卦不再两两反对成文,宋儒颇疑心是错简;然而说「女之终」「男之穷」,上下正相对成文,看来并非错简,只是意义上仍旧是反对。《大过》有死象,倒过来成《颐》便得养;《姤》是柔遇刚,倒过来成《夬》便是刚决柔;《渐》是女子有待而后行,倒过来成《归妹》便是不待而嫁;《既济》是定,穷极则不定。这些虽然不是两两并举,意义上却依然相反相成。虞翻说《大过》为死,《大过》之下接《姤》,因而依次排列于后,而《夬》居其上,所以用《夬》终篇——他的说法也可以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