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纂周易折中
纲领一·论《易》书作述传授与源流
易经易学典籍
若以术数应用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辞与《说卦传》的取象;若以义理为目的,则宜从《系辞传》入手。
卷首·御制序
易学之广大悉备,秦汉而后无复得其精微矣!至有宋以来,周邵程张阐发其奥,唯朱子兼象数天理,违众而定之,五百余年无复同异。宋元明至于我朝,因先儒已开之微旨,或有议论已见,渐至启后人之疑。
《易》这门学问广博宏大、无所不备,可是自秦汉以后,就再没有人能真正把握它的精微处了。到了宋代,周敦颐、邵雍、程颢程颐兄弟、张载几位先生才把其中的奥义阐发出来;其中唯有朱熹能兼顾「象数」与「天理」两面,不随流俗之见而独自裁定是非,五百多年间学者奉为定论,不再有异同之争。可是从宋、元、明一路到本朝,后来的人依托前辈儒者已经开启的精微宗旨,各自另发议论、张扬己见,渐渐反倒替后人生出许多疑惑来。
联自弱龄留心经义,五十余年未尝少辍,但知诸书大全之驳杂,奈非专经之纯熟。深知大学士李光地素学有本,易理精祥,特命修《周易折中》,上律河洛之本末,下及众儒之考定,与通经之不可易者,折中而取之,越二寒暑,甲夜披览,片字一画,斟酌无怠,康熙五十四年春告成而传之天下后世,能以正学为事者,自有所见欤!
朕(原文「联」为「朕」字之讹)从少年时起就留心经书义理,五十多年不曾稍有间断,深知明代官修《周易大全》一类书驳杂不纯,无奈自己并非专治一经、纯熟到家的人。朕深知大学士李光地平素为学有根柢,于《易》理精详透彻,因此特地命他编修《周易折中》:上则考定「河图」「洛书」的本末源流,下则遍及历代诸儒的考订之说,凡属通经而不可移易的定论,都折中裁断、择善而从。前后经历两个寒暑,朕在深夜三更时分仍逐卷披览,一字一画都反复斟酌而不敢懈怠。康熙五十四年春天书成,传之天下后世;凡能以正学为己任的人,读了自然会有所领会吧。
康熙五十四年春三月十八日书
康熙五十四年(公元一七一五年)春三月十八日,皇帝亲笔写下这篇序文。
卷首·凡例
一、《易经》二篇、《传》十篇,在古元不相混。费直、王弼乃以传附经,而程子从之。至吕大防、晁说之、吕祖谦诸儒,以为应复其旧。朱子《本义》所据者,祖谦本也。
第一条:《易》的经文原分上、下两篇,孔子所作的《传》共十篇,古时候经与传各自单行,本不相混。到了汉代的费直和魏代的王弼,才把《传》文拆开附到经文下面,程颐作《伊川易传》也沿用了这种编法。此后吕大防、晁说之、吕祖谦几位学者认为应当恢复经传分立的旧貌;朱熹作《周易本义》所依据的底本,就是吕祖谦重新厘定的这个古本。
明初,《程传》、《朱义》并用,而以世次先程后朱,故修《大全》书,破析《本义》而从《程传》之序。今案易学当以朱子为主,故列《本义》于先,而经传次第,则亦悉依《本义》原本,庶学者由是以复见古经,不至习近而忘本也。
明朝初年,官方把《伊川易传》与《周易本义》并列采用,又依时代先后把程颐排在朱熹之前,所以纂修《周易大全》时,就拆散《本义》原有的次第去迁就《程传》的编排。如今本书认定治《易》应当以朱熹为主,因此把《本义》列在前面;至于经文与传文的先后次第,也一概依照《本义》的原本,好让学者由此重新见到古《易》的本来面目,不至于只熟悉近世通行的本子而忘掉根本。
二、诸易所论易书作述传授,以及易理之奥,易义之纲,学者读易之方,说者同异之概,皆后学所宜先知也。《大全》有纲领一篇,止存程朱之说。今案周子、张子、邵子,皆于易理精邃,虽无说经全书,而大义微言,往往独得。又历代诸儒叙述源流,讲论指趣,其说皆不可废,并以世次义类,叙为三篇,不独与程朱之言,互相发明,亦以见程朱之书,有源有委。合古今以为公,非夫师心立异者比也。
第二条:历来讲《易》的人所论及的,包括《易》这部书由谁创作、谁传述、怎样授受流传,《易》理的深奥处,《易》义的大纲,学者读《易》的门径,以及各家解说异同的大概,这些都是后学应当先弄清楚的。明代《周易大全》有《纲领》一篇,却只收程颐、朱熹两家之说。今按:周敦颐、张载、邵雍三位先生对《易》理体会都极精深,虽然没有留下逐句解经的完整著作,但其中的宏旨微言常有独到之处;再加上历代学者叙述《易》学源流、讨论宗趣,这些议论也都不该废弃。因此本书把它们按时代先后与义理门类,编成《纲领》三篇。这样做不但能与程、朱之说互相印证发明,也可以看出程、朱的著作是有来源、有承接的。汇合古今众说以求公论,与那种自作聪明、故意标新立异的做法完全不同。
三、易辞有义例,据夫子《彖传》《象传》求之,皆可推见。自王氏《略例》以后,诸儒皆有发明而未详备,今稍为之胪列分析,示学者观象玩辞之要,盖全经之大凡,故与纲领并叙卷首。
第三条:《易》的卦爻辞自有一套体例,只要依着孔子所作的《彖传》《象传》去寻求,都可以推寻出来。自从王弼作《周易略例》以后,历代学者对此各有发明,却都还不够详尽完备。现在稍作条列剖析,指示学者「观象」「玩辞」的要领。这些是通贯全经的大纲,所以和《纲领》一并编在卷首。
四、《大全》书所采诸家之说,惟宋元为多。今所收,上自汉晋,下迄元明,使二千年易道渊源,皆可览见。列《朱义》于前者,易之本义,朱子独得也。《程传》次之者,易之义理。程子为详也。二子实继四圣而有作,故以其书系经后。
第四条:《周易大全》所采录的各家学说,以宋、元两代为最多。本书所收,上起汉、晋,下到元、明,使两千年间《易》学的源流都能一览无遗。把朱熹《周易本义》列在最前,是因为《易》的本来意旨唯有朱熹独得其真;把程颐《伊川易传》列在其次,是因为《易》中的义理以程颐讲得最为详备。程、朱二位先生实在是承接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位圣人而有所述作的,所以把他们两家的书接在经文之后。
其余汉晋唐宋元明诸儒,所得有浅深,所言有粹驳,并采其有益于经者,又系朱程之后;其或所言与朱程判然不合,而亦可以备一说广多闻者,别标为附录以终之,稽异阙疑,用俟后之君子,是亦朱子之志也。
其余汉、晋、唐、宋、元、明各代学者,所得有深有浅,所说有精纯也有驳杂,凡是对读经有益的都一并采录,附在程、朱两家之后。至于那些说法与程、朱明显不合,但仍可以备存一说、增广见闻的,就另外标为「附录」放在最末。考察异说、把可疑之处暂时空着,留待后来的君子去解决,这也正是朱熹当年的心愿。
五、汉晋间说易者,大抵皆淫于象数之束流,而离其宗。故隋唐后惟王弼孤行,为其能破互卦、纳甲、飞伏之陋,而专于理以谈经也。然弼所得者,乃老庄之理,不尽合于圣人之道,故自《程传》出而弼说又废。今案溺于象数,而支离无根者,固可弃矣。
第五条:汉、晋之间讲《易》的人,大都沉溺在象数的支流末派里,离开了《易》的根本宗旨。所以隋、唐以后只有王弼一家独行于世,因为他能打破「互卦」「纳甲」「飞伏」这类琐碎鄙陋的术法,专就义理来讲经。然而王弼所领会的,其实是老子、庄子那一路的道理,并不完全合乎圣人之道,所以自从程颐《伊川易传》问世,王弼之说又被废置了。今按:沉溺于象数而支离破碎、毫无根据的说法,固然可以弃置不用。
然易之为书,实根于象数而作,非它书专言义理者比也。但自焦赣、京房以来,穿凿太甚,故守理之儒者,遂鄙象数为不足言。至康节邵子,其学有传,所发明图卦蓍策,皆易学之本根,岂可例以象数目之哉?故朱子表章推重,与程子井称。《本义》之作,实参程邵两家以成书也。
但是《易》这部书,本来就是根据象与数而作的,不同于其他专讲义理的典籍。只因自西汉焦赣、京房这一派讲卦气灾异的人以来,穿凿附会太过分,恪守义理的儒者就干脆鄙薄象数,以为不值一提。到了邵雍(谥康节),他的学问有师承来历,所阐发的河洛图书、卦位排布与蓍策揲算之法,都是《易》学的根本所在,怎么可以一概当作寻常象数看待呢?所以朱熹特意表彰推重他,把他与程颐并称(原文「井称」即「并称」)。朱熹作《周易本义》,其实是兼取程颐、邵雍两家之说而成书的。
后之学者,言理义、言象数,但折中于朱子可矣。近代解经者,犹多拾术数之绪余,以矜其奇僻,而不知其非数之真也。陈事理之糟粕,而入于迂浅,而不知其失理之妙也。凡若此者,皆删不剥,以还洁静精微之旧焉。
后来的学者,无论讲义理还是讲象数,只要以朱熹为折中的准则就行了。近代解经的人,还有不少拾取术数的残余,用来炫耀自己的奇僻,却不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数理;也有人陈说事理的糟粕,流于迂腐浅陋,却不知道那已经丢掉了义理的精妙。凡属这两类,本书一概删削剥落,以恢复《易》「洁静精微」的本来面目。
六、朱子之学,出自程子,然文义异同者甚多,诸经皆然,不独《易》也。况《易》则程以为圣人说理之书,而朱以为圣人卜筮之教,其指趣已自不同矣。然程子所说,皆修齐治平之道,平易精实,有补学者。朱子亦谓所作《本义》简略,以义理《程传》既
第六条:朱熹之学出于程颐,然而两家在文句训解上的异同很多,各经都是如此,不单单《易》为然。何况在《易》上,程颐认为它是圣人讲义理的书,朱熹却认为它是圣人教人卜筮的书,两人的宗趣本来就不同。不过程颐所讲的,都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平实精当,对学者大有补益;朱熹自己也说所作的《周易本义》失之简略,因为讲义理已经有《伊川易传》在前——此处底本有脱文,下文直接接第七条。
七、《启蒙》为朱子成书,与《本义》相表里。今《大全》中所载图说数条,乃作《本义》时,略撮大要,以冠篇端。卦变一图,则又因《本义》卦下有以卦变为说者,故作此以明之,与占筮卦变异法,总不若《启蒙》之详备也。
第七条:《易学启蒙》是朱熹另外写成的一部书,与《周易本义》互为表里。如今《周易大全》所载的那几条图说,只是朱熹作《本义》时略略摘取要点、冠在全书篇首的东西。至于其中的「卦变图」,则是因为《本义》在某些卦下用卦变来解释卦辞,才另作此图加以说明;它与占筮所用的卦变又是两套不同的方法,总之都不如《易学启蒙》讲得详尽完备。
《大全》以图说为主,而采《启蒙》以附其下,且又但采其“本图书”、“原卦画”二篇,至“明蓍策”、“考变占”二篇,则文既不录,图亦不载,但以筮时仪节,及不同法之卦变当之,使学者不见朱子极论象数之全,未免疏略。今以《启蒙》全编,具载书后,庶几古人右书左图之意。
《周易大全》以那几条图说为主体,只把《易学启蒙》采来附在下面,而且仅仅采录了《本图书》《原卦画》两篇;至于《明蓍策》《考变占》两篇,正文既不收录,图也不刊载,只拿筮占时的仪节和另一套算法的卦变来充数,使学者看不到朱熹论述象数的完整规模,未免太疏略了。现在把《易学启蒙》全书完整地附载在本书之后,庶几合于古人「右书左图」的用意,也就是读书时以文字居右、图象居左,两相参看。
朕讲学之外,于历象、《九章》之奥,游心有年,涣然知其不出易道。故自河洛本原,先后天位置,以至大衍推迎之法,皆稍为摹画分析,敷畅厥旨,附于《启蒙》之后,目曰《〈启蒙〉附论》。
朕在讲论经学之余,对天文历法之学与《九章算术》一类算学的深奥处,也留心多年,豁然明白它们都不出《易》道的范围。所以从「河图」「洛书」的本原,到先天、后天两种卦位的排布,以至《系辞传》所说「大衍之数」的推演之法,都稍稍加以摹画分析,把其中的意旨铺陈发挥出来,附在《易学启蒙》之后,题为《〈启蒙〉附论》。
八、夫子十翼以《序卦》、《杂卦》终编,其次第微密,错杂成章,诸儒置而不讲已久。朕因陈希夷反覆九卦之指,而思《序卦》之义,因邵康节四象相交成十六事之言,而悟《杂卦》之根,始知圣意微妙,圣言精深,引而不发,如众曜之罗列,七纬之交错,参差凌乱。有待于仰观推步者之能求其故也。故为《序卦》、《杂卦》明义,次于《〈启蒙〉附论》之后而终编焉。
第八条:孔子所作的「十翼」,以《序卦传》《杂卦传》收尾,这两篇的次序细密,看似错杂而自成章法,历代学者搁置不讲已经很久了。朕因为陈抟(五代宋初道家易学宗师,世称希夷先生)反复推究《系辞传》所举九卦的用意,从而思索《序卦》的义理;又因为邵雍所说四象两两相交而成十六事的话,从而悟出《杂卦》的根柢,这才知道圣人用意微妙、措辞精深,只把线索摆出来而不点破,就像满天星宿罗列、日月五星交错运行,看去参差凌乱,其实要等善于仰观天象、推算历数的人才能求出其中的缘故。所以朕为《序卦》《杂卦》阐明义理,编次在《〈启蒙〉附论》之后,作为全书的收尾。
纲领一·论《易》书作述传授与源流
《周礼》:大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
《周礼·春官》记载:「大卜」这一官职掌管三种《易》的占法,第一种叫《连山》,第二种叫《归藏》,第三种叫《周易》。这三种《易》所用的基本卦(「经卦」)都是八个,由八卦相重而分衍出来的「别卦」都是六十四个。
陆氏德明曰:宓牺氏之王天下,仰则观于天文,俯则察于地理,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始画八卦。因而重之,为六十四。文王拘于羑里,作卦辞,周公作爻辞。孔子作《彖辞》、《象辞》、《文言》、《系辞》、《说卦》、《序卦》、《杂卦》十翼。班固曰:孔子晚而好易,读之韦编三绝,而为之传,“传”即“十翼”也。
唐代陆德明(《经典释文》的作者)说:伏羲氏统治天下的时候,抬头观察日月星辰的天象,低头考察山川原隰的地理,观看鸟兽身上的纹理和各地物产的相宜之处,近处取法于人的身体,远处取法于万物,这才开始画出八卦;再把八卦两两相重,成为六十四卦。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时作了卦辞,周公作了爻辞。孔子作《彖辞》《象辞》《文言》《系辞》《说卦》《序卦》《杂卦》,合称「十翼」。班固在《汉书》中说:孔子晚年喜好《易》,反复研读,串联竹简的皮绳都磨断了三次,于是替《易》作「传」,所谓「传」就是「十翼」。
自鲁商瞿子木受易于孔子,以授鲁桥庇子庸,子庸授江东马干臂子弓,子弓授燕周丑子家,子家授东武孙虞子乘,子乘授齐田何子庄,及秦燔书,易为卜筮之书独不禁,故传授者不绝。
《易》的师承,自鲁国商瞿(字子木)从孔子受《易》开始:商瞿传给鲁国桥庇(字子庸),桥庇传给江东马干臂(字子弓),马干臂传给燕国周丑(字子家),周丑传给东武孙虞(字子乘),孙虞传给齐国田何(字子庄)。等到秦始皇焚书,《易》因为属于卜筮之书而独独不在禁毁之列,所以师徒授受一直没有中断。
《隋书》云,秦焚书,《周易》独以卜筮得存。惟失《说卦》三篇,后河内女子得之。汉兴,田何以齐田徙杜陵,号杜田生,授东武王同子中,及洛阳周王孙,梁人丁宽,齐服生,皆著《易传》。
《隋书·经籍志》说:秦朝焚书,《周易》独因是卜筮之书而得以保全,只散失了《说卦》等三篇,后来由河内郡一位女子发现才复出于世。汉朝兴起后,田何以齐国田氏的身份被迁徙到杜陵,人称「杜田生」;他传授给东武的王同(字子中)、洛阳的周王孙、梁地的丁宽、齐地的服生,这几位都各自撰有《易传》。
汉初言《易》者本之田生。同授缁川杨何,宽授同郡砀田王孙,王孙授施雠及孟喜、梁邱贺,由是有施孟梁邱之学焉。施雠传《易》,授张禹及琅琊鲁伯,禹授淮阳彭宣及沛戴崇,伯授太山屯莫如及琅邪邴丹。后汉刘昆受施氏《易》于沛人戴宾,其子轶。孟喜父孟卿善为《礼》、《春秋》。孟卿以《礼》经多,《春秋》繁杂,乃使喜从田王孙受《易》。
汉初讲《易》的人都本源于田何。王同传给缁川的杨何,丁宽传给同郡砀地的田王孙,田王孙传给施雠、孟喜、梁丘贺,于是《易》学有了施氏、孟氏、梁丘氏三家。施雠传《易》,授给张禹和琅琊的鲁伯;张禹又传给淮阳的彭宣、沛地的戴崇,鲁伯传给太山的屯莫如、琅邪的邴丹。东汉刘昆从沛人戴宾那里学得施氏《易》,他的儿子刘轶又继承家学。孟喜的父亲孟卿擅长《礼》与《春秋》,孟卿因为《礼》经篇卷太多、《春秋》头绪繁杂,就让孟喜改从田王孙学《易》。
喜为易章句,授同郡白光及沛翟牧,后汉洼丹、鲑阳鸿、任安皆传孟氏《易》。粱邱贺本从太中大夫京房受《易》,后更事田王孙,传子临,临传五鹿充宗及琅邪王骏,充宗授平陵土孙张及沛邓彭祖、齐衡咸。后汉范升传梁邱《易》,以授京兆杨政,又颍川张兴传梁邱易,弟子著录且万人。子鲂传其业。
孟喜撰有《易》的章句之学,传授给同郡的白光和沛地的翟牧;东汉的洼丹、鲑阳鸿、任安都传习孟氏《易》。梁丘贺起初随太中大夫京房学《易》,后来改从田王孙,学成后传给儿子梁丘临;梁丘临传给五鹿充宗和琅邪的王骏,五鹿充宗又传给平陵的士孙张、沛地的邓彭祖、齐地的衡咸。东汉范升传习梁丘《易》,授给京兆的杨政;颍川张兴也传梁丘《易》,登记在册的弟子将近万人,其子张鲂继承了他的学业。
京房受《易》梁人焦延寿,延寿云尝从孟喜问《易》,房以延寿《易》即孟氏学,翟牧、白生不肯,曰非也。房为《易》章句,说长于灾异,以授东海段嘉及河东姚平、河南乘弘,皆为郎、博士,由是前汉多京氏学。
另一位京房则从梁地人焦延寿(即焦赣)学《易》。焦延寿自称曾向孟喜问过《易》,京房便认定焦氏之学就是孟氏一派;孟喜的弟子翟牧、白光却不肯承认,说不是这么回事。京房也撰有《易》的章句,其学长于用卦爻推说灾异,传授给东海的段嘉、河东的姚平、河南的乘弘,这几人都做了郎官或博士,因此西汉后期讲京氏《易》的人很多。
后汉戴冯、孙期、魏满并传之。费直传《易》,授琅邪王璜,为费氏学,本以古字,号古文《易》,无章句,徒以《彖》、《象》、《系辞》、《文言》解说上下经。
东汉的戴冯、孙期、魏满都传习京氏《易》。另有费直传《易》,授给琅邪的王璜,形成费氏一派;这一派所据的本子用先秦古文字写成,称为「古文《易》」,不作繁琐的章句训诂,只用《彖传》《象传》《系辞》《文言》来解说上下经的经文。
汉成帝时,刘向典校书,考《易》说,以为诸《易》家说皆祖田何、杨叔元、丁将军,大义略同,唯京氏为异。向又以中古文《易经》校施、盂、梁邱三家之《易经》,或脱去“无咎”、“悔亡”,唯费氏经与古文同。范氏《后汉书》云:京兆陈元,扶风马融,河南郑众,北海郑康成,颍川荀爽,并传费氏《易》。
汉成帝时,刘向主持校勘宫中藏书,考核各家《易》说,认为诸家都渊源于田何、杨何(字叔元)、丁宽(曾任将军),大体义旨相近,只有京房一家与众不同。刘向又拿宫中所藏古文本《易经》去校对施雠、孟喜、梁丘贺三家的《易经》,发现三家本子有的地方脱漏了「无咎」「悔亡」这类断语,唯独费氏本与古文本相同。范晔《后汉书》说:京兆的陈元、扶风的马融、河南的郑众、北海的郑玄(字康成)、颍川的荀爽,都传习费氏《易》。
沛人高相治《易》,与费直同时,其《易》亦无章句,专说阴阳灾异,自言出丁将军。传至相,相授子康及兰陵母将永,为高氏学,汉初立《易》杨氏博士,宣帝复立施、孟,梁邱之《易》,元帝又立京氏《易》,费、高二家不得立,民间传之。后汉费氏兴而高氏遂微。永嘉之乱,施氏、梁邱之《易》亡,孟、京、费之易,人无传者,唯郑康成、王辅嗣所注行于世,而王氏为世所重。其《系辞》
沛地人高相治《易》,和费直同时,他这一派也不作章句,专讲阴阳灾异,自称学问出于丁宽。传到高相手里,高相授给儿子高康和兰陵的毋将永,形成高氏一派。汉朝初年只设了杨何的《易》学博士,汉宣帝时又增立施、孟、梁丘三家《易》,汉元帝时再立京氏《易》,费、高两家始终未能立于学官,只在民间流传。东汉以后费氏兴盛,高氏就衰微了。西晋永嘉之乱中,施氏、梁丘氏的《易》亡佚,孟氏、京氏、费氏的《易》也无人传习,只有郑玄、王弼(字辅嗣)两家的注本流行于世,而王弼注更为世人所推重。至于其《系辞》——此处底本有脱文。
孔氏颖达曰:《系辞》云“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故孔安国、马融、王肃、姚信等并云,伏牺得河图而作《易》,是则伏牺虽得河图,复须仰观俯察,以相参正,然后画卦。伏牺初画八卦,万物之象,皆在其中。故《系辞》曰“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是也。虽有万物之象,其万物变通之理,犹自未备。故因其八卦而更重之,卦有六爻,遂重为六十四卦也。《系辞》曰“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是也。
唐代孔颖达(《周易正义》的作者)说:《系辞传》讲「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圣人取以为法则」,所以孔安国、马融、王肃、姚信等人都说伏羲得到「河图」才作《易》。这就是说,伏羲虽然得了「河图」,仍须抬头观天、低头察地,彼此参验校正,然后才画出卦来。伏羲最初画出八卦,万物的象征就已包含在其中了,所以《系辞传》说「八卦排成行列,物象就在里面」。不过虽有万物之象,万物变化会通的道理还不完备,因此就着八卦再加重叠,每卦六爻,于是重成六十四卦,《系辞传》所说「因八卦而重之,爻就在里面」正指这件事。
然重卦之人,诸儒不同,凡有四说:王辅嗣等以为伏牺重卦,郑康成之徒以为神农重卦,孙盛以为夏禹重卦,史迁等以为文王重卦。其言夏禹及文王重卦者,案《系辞》,神农之时,已有盖取《益》与《噬嗑》。以此沦之,不攻自破。其言神农重卦,亦未为得。今依辅嗣以伏牺既画八卦,即自重为六十四卦,为得其实。其重卦之意,备在《说卦》,此不具叙。
至于把八卦重成六十四卦的是谁,诸家说法不同,共有四种:王弼等人认为是伏羲重卦,郑玄一派认为是神农重卦,孙盛认为是夏禹重卦,司马迁等人认为是周文王重卦。主张夏禹或文王重卦的,可按《系辞传》所记,神农时代造耒耜、开集市,已经说「大概取象于《益》卦与《噬嗑》卦」,用这一点来衡量(原文「沦」为「论」字之讹),两说不攻自破。说神农重卦,也还不算妥当。如今依从王弼之说,认为伏羲画出八卦之后就自行重为六十四卦,最合乎事实。重卦的用意,《说卦传》里讲得完备,这里不再详述。
伏牺之时,道尚质素,画卦重爻,足以垂法。后代浇讹,德不如古,爻象不足以为教,故作《系辞》以明之。
伏羲的时代,风气崇尚质朴,只要画出卦、重出爻,就足以给后世立下法则。后来世风浇薄诈伪,人的德性不如古人,单靠爻与象已经不足以施行教化,所以孔子才作《系辞传》来阐明其中的道理。
按《周礼大卜》三易,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杜子春云:《连山》伏牺,《归藏》黄帝。郑康成《易赞》及《易论》云:夏曰《连山》,殷曰《归藏》,周曰《周易》。郑康成又释云:《连山》者,象山之出云,连连不绝;《归藏》者,万物莫不归藏于其中;《周易》者,言易道周普,无所不备。康成虽有此释,更无所据之文,先儒因此遂为文质之义,皆繁而无用,今所不取。
按《周礼》大卜所掌的三种《易》:一是《连山》,二是《归藏》,三是《周易》。汉代传《周礼》之学的杜子春说:《连山》属伏羲,《归藏》属黄帝。郑玄在《易赞》和《易论》中却说:夏代的叫《连山》,殷代的叫《归藏》,周代的叫《周易》。郑玄又解释说:所谓《连山》,取象于山间云气连绵不断;所谓《归藏》,是说万物无不归藏在其中;所谓《周易》,是说《易》道周遍普及、无所不备。郑玄虽有这番解释,却拿不出文献依据;前代学者又顺着他的思路,引申出三代递相尚忠、尚质、尚文那一套文质互变的义理来附会三《易》的名目,全都繁琐而无用,如今一概不取。
按《世谱》等群书,神农一曰连山氏,亦曰列山氏,黄帝一曰归藏氏。既《连山》、《归藏》并是代号,则《周易》称周,取岐阳地名,《毛诗》云“周原朊朊”是也。又文王作易之时,正在羑里,周德未兴,犹是殷世也,故题周别于殷。以此文王所演,故谓之《周易》,犹《周书》、《周礼》题周以别余代也。
再按《世谱》等书,神农一名连山氏,也叫列山氏;黄帝一名归藏氏。既然《连山》《归藏》都是取自帝号的名目,那么《周易》称「周」,就是取岐山之南的地名,《毛诗》所说「周原膴膴」(原文作「朊朊」)指的正是这块土地。而且文王演《易》的时候正被囚在羑里,周的功业尚未兴起,还属殷商之世,所以标出「周」字以区别于殷。因为是文王所推演,故称《周易》,就像《周书》《周礼》标一个「周」字以区别于其他朝代一样。
其《周易》系辞,凡有二说,一说卦辞爻辞,并是文王所作。知者按《系辞》云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又曰“《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故史迁云文王囚而演《易》,即是“作《易》者其有忧患乎”。郑学之徒,并依此说。
关于《周易》卦爻辞由谁所系,共有两种说法。第一种说卦辞和爻辞都出自文王之手,依据是《系辞传》说:「《易》的兴起,大概在中古时代吧?作《易》的人,怕是心怀忧患吧?」又说:「《易》的兴起,大概正当殷商末世、周德方盛的时候吧?正当文王与纣王之间那段事吧?」所以司马迁说文王被囚禁而推演《周易》,正应了「作《易》者其有忧患」那句话。郑玄一派的学者,都依从这一说。
二以为验爻辞多是文王后事,按《升》卦六四“王用亨于岐山”。武王克殷之后,始追号文王为王,若爻辞是文王所制,不应云“王用亨于岐山”。又《明夷》六五“箕子之明夷”。武王观兵之后,箕子始被囚奴,文王不宜豫言“箕子之明夷”。
第二种说法认为,考察爻辞所记多是文王身后的事。比如《升》卦六四爻辞说「王用亨于岐山」,可武王灭殷之后才追尊文王为「王」,倘若爻辞是文王自己所作,就不该出现「王用亨于岐山」这样的说法。又如《明夷》卦六五爻辞说「箕子之明夷」,箕子是在武王孟津观兵之后才被囚禁为奴的,文王不该预先说出「箕子之明夷」。
又《左传》韩宣子适鲁,见《易象》云:吾乃知周公之德。周公被流言之谤,亦得为忱患也。验此诸说,以为卦辞文王,爻辞周公。马融、陆绩等并同此说,今依而用之。所以只言三圣,不数周公者,以父统子业故也。然则《易》之爻辞、盖亦是文王本意,故但言文王也。
再者《左传》记载晋国韩宣子到鲁国,见到《易象》一书,说「我这才知道周公的德行」。周公曾遭流言毁谤,也算是身处忧患。验证这几条,可断定卦辞出于文王,爻辞出于周公;马融、陆绩等人都持这一说,现在就依从采用。之所以论作《易》只举伏羲、文王、孔子「三圣」而不把周公算进去,是因为父亲统摄儿子的事业。既然如此,《易》的爻辞大体也是文王的本意,所以只提文王。
其《彖》、《象》等十翼之辞,以为孔子所作,先儒更无异论。但数十翼亦有多家。
至于《彖传》《象传》等「十翼」的文字,认定为孔子所作,前代学者并无异议;只是「十翼」究竟怎样计数分篇,各家的算法却不止一种。
既文王《易经》本分为上下二篇,则区域各别,《彖》、《象》释卦,亦当随经而分。故一家数十翼云:上《彖》一,下《彖》二,上《象》三,下《象》四,上《系》五,下《系》六,《文言》七,《说卦》八,《序卦》九,《杂卦》十。郑学之徒,并同此说,今亦依之。
既然文王的《易经》本来分成上、下两篇,界限各自分明,那么《彖传》《象传》既是解释卦的,也应当随经文分为上下。所以有一家这样计算「十翼」:上《彖》为一,下《彖》为二,上《象》为三,下《象》为四,上《系辞》为五,下《系辞》为六,《文言》为七,《说卦》为八,《序卦》为九,《杂卦》为十。郑玄一派都同意这个分法,现在也依从它。
朱子门人问:伏牺始画八卦,其六十四者,是文王后来重之邪?抑伏牺已自画邪?看先天图,则有八卦便有六十四,疑伏牺已有画矣。曰:《周礼》言三《易》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便见不是文王渐画。
朱熹的门人请教说:伏羲最初画出八卦,那六十四卦是文王后来重叠而成的呢,还是伏羲自己就已经画了?看「先天图」,有了八卦自然就有六十四卦,怀疑伏羲时已经画出来了。朱熹回答说:《周礼》讲三种《易》的经卦都是八、别卦都是六十四,可见并不是文王一步步添画出来的。
又问:然则六十四卦名,是伏牺元有,抑文王所立?曰:此不可考。子善问,据十三卦所言,恐伏牺时已有。曰:十三卦所谓盖取诸《离》、盖取诸《益》者,言结绳而为网罟,有《离》之象,非观《离》而始有此也。
门人又问:那么六十四卦的卦名,是伏羲本来就有,还是文王所定?朱熹说:这已无从考证。弟子子善问:依《系辞传》所举十三卦「制器尚象」的话来看,恐怕伏羲时就已经有了。朱熹说:十三卦所谓「大概取象于《离》」「大概取象于《益》」,是说结绳做成网罟,其形状恰有《离》卦之象,并不是先看见《离》卦才造出网罟来。
古文《周易》经传十二篇,东莱吕祖谦伯恭父之所定,而《音训》一篇,则其门人金华王莘叟所笔受也。某尝以为易经本为卜筮而作,皆因吉凶以示训戒,故其言虽约,而所包甚广。夫子作传,亦略举其一端以见凡例而已。
朱熹说:古文《周易》经、传共十二篇,是东莱吕祖谦(字伯恭)所厘定的;另有《音训》一篇,则出于他的门人金华王莘叟的笔录。我一向认为,《易经》本来是为卜筮而作,都是借吉凶来给人训示告诫,所以文辞虽然简约,涵盖的范围却极广。孔子作传,也只是略举其中一端来揭示通例而已。
然自诸儒分经合传之后,学者便文取义,往往未及玩心全经,而遽执传之一端以力定说。于是一卦一爻,仅为一事,而《易》之为用,反有所局,而无以通乎天下之故。若是者,某盖病之,是以三复伯恭父之书而有发焉,非特为其章句之近古而已也。
然而自从诸家把经拆开、把传并入之后,学者贪图文句就近取义,往往还没有把整部经玩味透彻,就急着抓住传文的某一端来强立定论。于是一卦一爻只被当作一件事看,《易》的功用反而受了局限,无法通达天下万事之理。对这种情形,我一向引以为病,所以再三诵读吕伯恭这部书而深有感发,并不只是因为它的分章断句接近古本罢了。
吕氏祖谦曰:汉兴,言《易》者六家,独费氏传古文《易》,而不立于学官,刘向以中古文《易经》校施盂梁邱经,或脱去无咎、悔亡,惟费氏经与古文同,然则真孔氏遗书也。东京马融、郑康成皆力费氏学,其书始盛行。今学官所列王弼《易》,虽宗庄老,其书固郑氏书也。
吕祖谦说:汉朝兴起后,讲《易》的共有六家,只有费直一家传的是古文《易》,却没有立于学官。刘向拿宫中古文本《易经》校对施雠、孟喜、梁丘贺三家的本子,发现三家有的地方脱漏了「无咎」「悔亡」之类文字,唯独费氏本与古文本相合,可见费氏本才是真正孔门流传下来的书。东汉马融、郑玄都致力于费氏之学,这部书才开始盛行。如今学官所列的王弼《易》,虽然宗尚老子、庄子之说,所据的底本其实仍是郑玄一系的本子。
费氏《易》在汉诸家中最近古,最见排摈,千载之后,岿然独存,岂非天哉!自康成、辅嗣合《彖》、《象》、《文言》于经,学者遂不见古本。近世嵩山晁氏编古《周易》,将以复于其旧。而其刊补离合之际,览者或以为未安。祖谦谨因晁氏书参考传记,复定为十二篇。篇目卷帙,一以古为断。
费氏《易》在汉代各家中最接近古本,当时最受排斥摈弃,千年之后却岿然独存,这难道不是天意吗!自从郑玄、王弼把《彖传》《象传》《文言》并入经文,学者就再也见不到古本的面目。近世嵩山晁说之编定古本《周易》,想恢复它的旧貌,但他删补分合之处,读者有人觉得不够妥当。我吕祖谦谨依据晁氏之书,再参考各种传注史籍,重新厘定为十二篇;篇目与卷帙的划分,一概以古本为准。
文王卦下之辞谓之《彖》,孔子序述其《彖》之意而已,故名其篇曰《彖》。使文王卦下之辞不谓之《彖》,孔子何为言“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 ”爻下辞谓之《象》,爻辞多文王后事,故诸说皆以为爻辞出于周公。
文王系在卦下的辞叫作「彖」,孔子只是顺着这些卦辞叙述其中的意思,所以把自己那一篇也题作《彖》。假使文王系在卦下的辞不叫「彖」,孔子为什么会说「聪明人只看《彖》辞,就已经思过大半了」呢?系在爻下的辞叫作「象」;爻辞里所记多是文王身后的事,所以各家都认为爻辞出于周公之手。
大象,卦画是也。天地水火雷风山泽,观卦画则见其象也。《大象》之辞,如“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之类;《小象》,释周公之辞,如“潜龙勿用,阳在下也”之类,皆象之传也。经,文王周公所作也。传,孔子所作也。司马谈《论六经要指》引“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谓之“易大
所谓「大象」,指的就是卦画本身:天、地、水、火、雷、风、山、泽这八种物象,一看卦画便可见到。《大象传》的文辞,如「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之类;《小象传》则是解释周公所作爻辞的,如「潜龙勿用,阳在下也」之类,两者都属于解释「象」的传文。所以说:经,是文王和周公所作;传,是孔子所作。司马谈《论六家要指》曾引「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两句,称之为「易大」——此处底本有脱文,当作「易大传」。
税氏与权曰:按吕汲公元丰王戌昉刻《周易》古经十二篇于成都学官,景迂晁生建中靖国辛巳并为八篇,号《古周易》,缮写而藏于家。巽岩李文简公绍兴辛未谓北学各有师授,经名从吕,篇第从晁,而重刻之。逮淳熙壬寅,新安朱文公表出东莱吕成公《古文周易经传音训》,乃谓编古《易》自晁生始。岂二公或不见汲公蜀本与?然成公则议晁生并上下经为非,而文公《易本义》,则篇第与汲公吻合。
税与权说:考吕大防(封汲郡公)在宋神宗元丰壬戌年,最早把《周易》古经十二篇刊刻在成都的学官;晁说之(自号景迂)在宋徽宗建中靖国辛巳年把它合并为八篇,题名《古周易》,抄写收藏在家中。李焘(号巽岩,谥文简)在宋高宗绍兴辛未年,认为北方学者各有师承,于是经名沿用吕大防本、篇次沿用晁说之本,重新刊刻。到孝宗淳熙壬寅年,新安朱熹(谥文公)表彰东莱吕祖谦(谥成公)的《古文周易经传音训》,竟说编定古本《易》是从晁说之开始的。莫非吕、朱两位都不曾见过吕大防的蜀刻本吗?不过吕祖谦曾批评晁说之把上下经合并为一是错的,而朱熹《周易本义》的篇次,反倒与吕大防本完全吻合。
王氏应麟曰:《说卦释文》引《荀爽九家集解》,得八卦逸象三十有一。隋、唐《志》十卷,唯《释文序录》列九家名氏,云不知何人所集,称荀爽者,以为主故也。其序有荀爽、京房、马融、郑康成、宋衷、虞翻、陆绩、姚信、翟子玄为《易义》,注内又有张氏,朱氏,并不详何人。
王应麟说:陆德明《经典释文》解《说卦》时引用《荀爽九家集解》,从中得到八卦失传的取象三十一条。《隋书·经籍志》与《唐书·艺文志》都著录此书十卷,只有《经典释文·序录》列出了「九家」的姓名,并说不知是何人所辑,题作「荀爽」,是因为以荀爽一家为主的缘故。那篇序里列的是荀爽、京房、马融、郑玄、宋衷、虞翻、陆绩、姚信、翟子玄九人所作的《易义》;注文中另外还有张氏、朱氏,都不清楚是什么人。
荀悦《汉纪》云,马融著《易解》,颇生异说。爽著《易传》,据爻象承应阴阳变化之义,以十篇之文解说经意。由是兖豫言易者,咸传荀氏学,今其说见于李鼎祚《集解》。
荀悦《汉纪》说:马融著《易解》,颇多标新立异的说法;荀爽著《易传》,则依据爻位的承、乘、应与阴阳变化之义,用「十翼」十篇的文字来解说经文意旨。从此兖州、豫州一带讲《易》的人,都传习荀氏之学;如今荀氏之说保存在唐代李鼎祚的《周易集解》里。
纲领二·论《易》道精蕴与经传义例
司马氏迁曰:《易》本隐以之显,《春秋》推见至隐。
司马迁说:《易》是从幽隐的天道出发,推衍到显明的人事上来;《春秋》则是从显明的史事入手,推究到幽隐的义理中去。
班氏固曰:六艺之文,《乐》以和神,《诗》以正言,《礼》以明体,《书》以广听,《春秋》以断事。五者盖五常之道,相须而备,而《易》为之原,故曰“《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言与天地为终始也。
班固说:六经的文字,《乐》用来调和人的精神,《诗》用来端正人的言辞,《礼》用来明确人的身份体统,《书》用来广开见闻,《春秋》用来裁断是非。这五者正对应仁、义、礼、智、信五常之道,彼此相须才算完备,而《易》则是它们共同的本原。所以《系辞传》说「《易》若不能被人见到,乾坤大概也就快要止息了」,意思是《易》与天地相终始。
王氏弼曰:夫《彖》者何也?统论一卦之体,明其所由之主者也。故六爻相错,可举一以明也。刚柔相乘,可立主以定也。自统而寻之,物虽众,则知可以执一御也。由本以观之,义虽博,则知可以一名举也。故举卦之名,义有主矣。“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
王弼说:什么是「彖」呢?就是总论一卦的整体,指明这一卦所由成立的主爻。所以六爻虽然交错,可以举出其中一爻来说明全卦;刚爻柔爻虽然彼此相乘,可以立定一个主爻来判定卦义。从统摄处去寻求,事物虽多,就知道可以执一以驾驭众多;从根本处去观察,义理虽广,就知道可以用一个名目来概括。所以只要举出卦名,卦义便有了归主,这正是《系辞传》所说「看它的彖辞,就已思过大半了」。
一卦五阳而一阴,则一阴为之主。五阴而一阳,则一阳为之主。夫阴之所求者阳也,阳之所求者阴也。阳苟一焉,五阴何得不同而归之?阴苟只焉,五阳何得不同而从之?故阴爻虽贱,而为一卦之主者,处其至少之地也。或有遗爻而举二体者,卦体不由乎爻也。繁而不优乱,变而不忧感,约以存博,简以济众,其唯《彖》乎!
一卦之中若是五阳一阴,那一个阴爻就是全卦之主;若是五阴一阳,那一个阳爻就是全卦之主。阴所追求的是阳,阳所追求的是阴:阳只有一个,五个阴爻怎能不一同归向它?阴只有一个,五个阳爻怎能不一同追随它?所以阴爻地位虽然低贱,却能作一卦之主,正因为它处在数量最少的位置上。也有撇开爻而只举上下两体来立论的,那是因为这一卦的卦体并不取决于某一爻。头绪繁多而不虞纷乱,变化不定而不虞迷惑,用简约保存广博,用简易济助众理,能做到这一步的,大概只有《彖》吧!
夫爻者何也?言乎变者也。变者何也?情伪之所为也。是故“情伪相感”,远近相追,“爱恶相攻”,屈伸相推。“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哉!”是故卦以存时,爻以示变。
什么是「爻」呢?是讲变化的。变化又缘何而起?是由人事的真情与虚伪造成的。所以《系辞传》说「真情与虚伪互相感应」,远与近彼此追逐,「相爱与相憎互相攻击」,屈与伸彼此推移,「若不是天下最善于变动的东西,谁能参与到这般境地!」因此卦是用来保存一个时局的,爻是用来显示其中变化的。
夫卦者时也,爻者适时之变者也。时有否泰,故用有行藏。卦有小大,故辞有险易。
卦所代表的是一个时局,爻所代表的是适应这个时局的种种变化。时局有闭塞与通泰的分别,所以人的作为就有出而行道与退而藏身的不同;卦有阴柔为主的「小」和阳刚为主的「大」,所以卦爻辞就有险难与平易的差异。
一时之制,可反而用也。一时之吉,可反而凶也。故卦以反对,而爻亦皆变。寻名以观
适用于某一时局的法则,换个时局就可能反过来用;某一时局中的吉,换个时局就可能反过来成凶。所以六十四卦两两「反对」(一卦倒转过来即成另一卦),相应的爻也随之全部变换。循着卦名去考察——此处底本有脱文。
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现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存言者,非得象者也;存象者,非得意者也。
「象」是用来表出心中之意的,「言」是用来阐明象的。要把意表达穷尽,没有比象更好的;要把象表达穷尽,没有比言更好的。言由象而生,所以可以循着言去见到象;象由意而生,所以可以循着象去观察意。意靠象而表达无遗,象靠言而彰显分明。所以言的作用在于阐明象,得到象就该忘掉言;象的作用在于保存意,得到意就该忘掉象。死守着言不放的人,其实并没有得到象;死守着象不放的人,其实并没有得到意。
象生于意而存象焉,则所存者乃非其象也。言生于象而存言焉,则所存者乃非其言也。
象本由意而生,如果只死守着象,那么所守住的已经不是真正的象了;言本由象而生,如果只死守着言,那么所守住的也已经不是真正的言了。
然则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忘言者,乃得象者也。爻苟合顺,何必坤乃为牛?义苟应健,何必乾乃为马?而或者定马于乾,案文责卦,有马无乾,则伪说滋漫,难可纪矣。互体不足,遂及卦变。变又不足,推致五行。一失其原,巧喻弥甚。纵复或值,义无所取。
这样看来,能忘掉象的人,才是真正得意的人;能忘掉言的人,才是真正得象的人。爻义只要合于柔顺,何必一定要《坤》才取象为牛?卦义只要应于刚健,何必一定要《乾》才取象为马?可有人偏把「马」死死系在《乾》上,照着经文去追究卦象,遇到辞中有马而卦中无《乾》,于是虚妄的解说层出不穷,多得难以记述。用「互体」讲不通,就搬出「卦变」;卦变还讲不通,就一路推到「五行」上去。一旦丢了根本,巧妙的比附就越发离谱;纵然偶尔碰对一处,在义理上也毫无可取。
盖存象忘意之由也。忘象以求其意,义斯见矣。
这都是死守卦象而遗忘本意所招致的弊病。反过来,忘掉象去寻求它所要表达的意,卦爻的义理自然就显现出来了。
按象无初上得位失位之文,又《系辞》但论三五、二四同功异位,亦不及初上,何乎?唯《乾》上九《文言》云“贵而五位”,《需》上六云“虽不当位”。若以上为阴位邪?则《需》上六不得云“不当位”也。若以上为阳位邪?则乾上九不得云“贵而无位”也。阴阳处之,皆云非位,而初亦不说当位失位也。
王弼又按:《象传》里从来没有讲初爻、上爻「得位」「失位」的文字,《系辞传》也只讨论三与五、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同样不涉及初、上两爻,这是什么缘故呢?只有《乾》卦上九的《文言》说「地位尊贵却没有职位」(原文「五位」为「无位」之讹),《需》卦上六说「虽然不当位」。如果把上位算作阴位,那《需》卦上六以阴居阴,就不该说「不当位」;如果把上位算作阳位,那《乾》卦上九以阳居上,就不该说「贵而无位」。可见阴爻阳爻居于上位都被说成不是「位」,而初爻同样不讲当位、失位。
然则初上者,是事之终始,无阴阳定位也。故乾初谓之“潜”,过五谓之“无位”,未有处其位而云“潜”,有位而云“无”者也。历观众卦,尽亦如之。初上无阴阳定位,亦以明矣。位者,列贵贱之地,待才用之宅也。爻者,守位分之任,应贵贱之序者也。
这样看来,初爻与上爻代表一件事的开端与终结,本来就没有固定的阴阳之位。所以《乾》卦初爻称为「潜」,超过五爻之后称为「无位」;从没有身居其位却说「潜伏」的,也没有已有职位却说「没有」的。遍看各卦,情形都是如此,可见初、上两爻没有固定的阴阳之位,也就很清楚了。所谓「位」,是排列贵贱的地方,是等待人以才能来充任的处所;所谓「爻」,是守着这份职分的担当者,是与贵贱次序相应的东西。
位有尊卑,爻有阴阳。尊者阳之所处,卑者阴之所履也。故以尊为阳位,卑为阴位。去初上而论位分,则三五各在一卦之上,亦何得不谓之阳位?二四各在一卦之下,亦何得不谓之阴位?初上者,体之终始,事之先后也。故位无常分,事无常所,非可以阴阳定也。
位有尊卑之别,爻有阴阳之分。尊的地方是阳所居处的,卑的地方是阴所履行的,所以把尊位算作阳位,卑位算作阴位。撇开初、上两爻来讨论位分,那么三爻、五爻各处在下卦、上卦的上端,怎能不称作阳位?二爻、四爻各处在下卦、上卦的下端,怎能不称作阴位?至于初爻与上爻,是全卦卦体的起点与终点、一件事的开头与结尾,所以它们的位分没有常规,所主的事也没有定所,不能用阴阳来规定。
尊卑有常序,终始无常主,故《系辞》但论四爻功位之通例,而不及初上之定位也。然事不可无终始,卦不可无六爻,初上虽无阴阳本位,是终始之地也。统而论之,爻之所处则谓之位。卦以六爻为成,则不得不谓之六位时成也。
尊卑之间有固定的次序,终与始却没有固定的主宰,所以《系辞传》只讨论二、三、四、五这四爻功用与位次的通例,不涉及初、上两爻的定位。然而事情不能没有开头结尾,卦也不能不足六爻,初、上虽然没有阴阳的本位,毕竟是终始所在之地。总起来说,爻所处的地方就叫作「位」;卦由六爻构成,那就不得不称之为《乾·彖传》所说的「六位时成」了。
凡《彖》者,统论一卦之体者也。《象》者,各辩一爻之义者也。故《履》卦六三为兑之主,以应于乾;成卦之体,在斯一爻。故《彖》叙其应,虽危而亨也。《象》则各言六爻之义,明其吉凶之行。去六三成卦之体,而指说一爻之德,故危不获亨而见咥也。《讼》之九二,亦同斯义。
大凡《彖传》,是总论一卦整体的;《象传》(此指《小象》),是分别辨析每一爻含义的。所以《履》卦六三是下体《兑》的主爻,上应于《乾》,全卦之所以成卦,关键就在这一爻,因此《彖传》叙述它与上体相应,说虽处危险而终能亨通。《象传》则分别讲六爻各自的义理,指明它们吉凶的走向:它撇开六三成卦的整体作用,单说这一爻自身的德性,所以说它处险而不得亨通,反被老虎咬伤。《讼》卦九二的情形,也是同样的道理。
一卦之体,必由一爻为主,则指明一爻之美,以统一卦之义,《大有》之类是也。卦体不由乎一爻,则全以二体之义明之,《丰》卦之类是也。
一卦的卦体如果确实由某一爻作主,就指明这一爻的美善,用它来统摄全卦的意义,《大有》卦六五以一阴统五阳就属于这一类;卦体若不取决于某一爻,就完全用上下两体的意义来说明,《丰》卦离明在下、震动在上就属于这一类。
薛收问一卦六爻之义,王氏通曰:卦也者,著天下之时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也。
薛收向老师请教一卦六爻的意义,王通(隋代大儒,门人私谥文中子)回答说:所谓卦,是显示天下时势的;所谓爻,是摹拟天下动向的。
趋时有六动焉,吉凶悔吝所以不同也。收曰:敢问六爻之义。曰: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谁能过乎?
顺着时势而行动的方式有六种,这就是各爻吉、凶、悔、吝所以各不相同的缘故。薛收又问:请问六爻具体的含义。王通说:六爻不是别的,就是天、地、人「三才」之道各占两爻罢了,谁又能超出这个范围呢?
孔氏颖达曰:《易》者,变化之总名,改换之殊称。自天地开辟,阴阳运行,寒暑
孔颖达说:所谓「易」,是变化的总名称,是更改替换的别名。自从天地开辟以来,阴阳运行不息,寒来暑往——此处底本有脱文。
乾坤者,阴阳之本始,万物之祖宗,故为上篇之始而尊之也。离为日,坎为月,日月之道,阴阳之经,所以始终万物,故以坎离为上篇之终也,《咸》、《恒》者,男女之始,夫妇之道,人道之兴,必由夫妇,所以奉承祖宗,为天地之主,故为下篇之始而贵之也,《既济》《未济》为最终者,所以明戒慎而全王道也。以此言之,则上下二篇,文王所定。
《乾》《坤》两卦是阴阳的本原开端、万物的祖宗,所以放在上经之首以示尊崇。《离》为日,《坎》为月,日月运行之道就是阴阳的常轨,万物由此终而复始,所以用《坎》《离》作上经的收尾。《咸》《恒》两卦讲男女交感之始与夫妻长久之道;人伦的兴起必定从夫妻开始,由此上承祖宗、下为天地间的主人,所以放在下经之首以示看重。以《既济》《未济》作最末两卦,是为了申明戒惧谨慎、保全王道的意思。由此说来,《易》分上下两篇,是文王所定的。
周子曰:圣人之精,画卦以示;圣人之蕴,因卦以发。卦不画,圣人之精不可得而见;微卦,圣人之蕴殆不可悉得而闻。《易》何止五经之原,其天地鬼神之奥乎!
周敦颐说:圣人心中最精微的所得,是通过画卦显示出来的;圣人胸中蕴蓄的道理,是凭借卦象发挥出来的。假使卦不曾画出,圣人的精微处就无从看见;没有卦(原文「微卦」即「无卦」之意),圣人所蕴蓄的道理恐怕也不能完整地听闻。《易》岂止是五经的本原,简直就是天地鬼神幽深奥秘之所在啊!
邵子曰:天变而人效之,故“元亨利贞”。《易》之变也,人行而天应之,故“吉凶悔吝”。《易》之应也,以“元亨”为变,则“利贞”为应。以“吉凶”为应,则“悔吝”为变。元则吉,吉则利应之。亨则凶,凶则应之以贞。悔则古,吝则凶,是以变中有应,应中有变也。
邵雍说:天道变化而人效法它,所以有「元、亨、利、贞」四德,这是《易》所讲的「变」;人有所行动而天来回应他,所以有「吉、凶、悔、吝」四者,这是《易》所讲的「应」。若以「元亨」为变,则「利贞」是应;若以「吉凶」为应,则「悔吝」是变。元始便得吉,得吉便以利来回应;亨通到极处反致凶,遇凶便以守正来回应。悔能转向吉(原文「古」为「吉」字之讹),吝终归趋凶。可见变之中含着应,应之中含着变。
变中之应,天道也,故元为变,则亨应之;利为变,则应之以贞。应中之变,人事也,故变则凶,应则吉,变则吝,应则悔也。悔者吉之先,而吝者凶之本,是以君子从天不从人。
变之中的应属于天道,所以元是变,亨就来相应;利是变,贞就来相应。应之中的变属于人事,所以一变动就趋凶,一回应就得吉;一变动就生吝,一回应就生悔。悔是吉的先兆,吝是凶的根苗,因此君子处事宁可顺从天道的自然,而不迁就人的私意。
易有意象,立意皆所以明象。统下三者,有言象,不拟物而直言以明事;有像象,拟一物以明意;有数象,“七日”“八月”“三年”“十年”之类是也。
邵雍又说:《易》中有所谓「意象」,凡立一意都是为了阐明卦象,它总摄以下三类。一是「言象」,不比拟某种具体事物,直接用言语说明一件事;二是「像象」,比拟某一件实物来表明用意;三是「数象」,如爻辞中「七日」「八月」「三年」「十年」这一类以数目取象的说法。
张子曰:大《易》不言有无,言有无,诸子之陋也。
张载说:伟大的《易》道只讲阴阳的屈伸往来,从不去分说「有」与「无」;一开口就争辩有无,那是诸子百家(特别是老庄一路)见识浅陋的地方。
《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故撰德于卦,虽爻有小大,及系辞其爻,必告以君子之义。
《易》是替君子筹划的,不替小人筹划。所以在卦中撰述德行,尽管各爻有阴柔为「小」、阳刚为「大」的分别,等到给这些爻系上文辞时,一定拿君子应循的道理来告诫人。
程子曰:有理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数。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矣。必欲穷象之隐微,尽数之毫忽,乃寻流逐末,术家之所尚,非儒者之所务也,管辂、郭璞之学是也。
程颐说:先有理,然后才有象;先有象,然后才有数。只要把握住义理,象与数自然都包含在里面了。若一定要穷究物象中最隐微的角落、算尽数目里最细小的分毫,那是顺着支流去追逐末节,是术数家所崇尚的,不是儒者该用心的地方——三国管辂、晋代郭璞那一路占验之学正属此类。
理无形也,故因象以明理。理见乎辞矣,则可由辞以观象。故曰: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矣。
理本身没有形体,所以要借助卦象来阐明它;理既然已经显现在卦爻辞里,就可以反过来由文辞去观察卦象。所以说:只要把握住义理,象与数自然都在其中了。
看《易》且要知时,凡六爻人人有用,圣人自有圣人用,贤人自有贤人用,众人自有众人用,学者自有学者用,君有君用,臣有臣用,无所不通。
读《易》首先要懂得「时」。六爻对任何人都有用处:圣人有圣人的用法,贤人有贤人的用法,普通百姓有普通百姓的用法,读书人有读书人的用法,做君主的有做君主的用法,做臣子的有做臣子的用法,无往而不通。
作《易》者,自天地幽明,至于昆虫草木之微,无一而不合。
作《易》的圣人,上自天地之间幽暗与光明的大化,下到昆虫草木这类细微之物,没有一样不与卦爻之理相契合。
阴之道,非必小人也,其害阳则小人,其助阳成物则君子也。利非不善也,其害义则不善也,其和义则非不善也。
阴的一路并不必然就是小人:阴若妨害阳,那才算小人;阴若辅助阳而成就万物,那就是君子。「利」也并非本身不善:利若妨害了义,那才是不善;利若与义相调和,就并非不善。
《传序》云:《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其为书也,广大悉备,将以顺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尽事物之情,而示开物成务之道也。圣人之忧患后世,可谓至矣。
程颐《伊川易传》的自序说:《易》就是变易,随着时势变易而顺从于道。这部书广博宏大、无所不备,用意在于顺应性命之理,贯通幽冥与显明两界的缘故,穷尽事物的实情,从而指示人开通万物、成就事业的门路。圣人为后世忧虑之深,可以说到了极点。
去古虽远,遗经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传言,后学诵言而忘昧。自秦而下,盖无传矣。
距离古代虽然久远,先圣遗留的经书还在。然而前代儒者没有把握本意就传下自己的说法,后来的学者只诵读文句而茫然不解其义。自秦代以下,《易》的真传大概已经断绝了。
予生千载之后,悼斯文之湮晦,将俾后人沿流而求源,此《传》所以作也。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备于辞,推辞考卦,可以知变,象与占在其中矣。
我生在千载之后,痛惜这门学问湮没不明,想使后人能顺着流脉去寻求本源,这就是我作《伊川易传》的缘由。《系辞传》说:「《易》里有圣人之道四条:用来立言的看重它的文辞,用来行动的看重它的变化,用来制作器物的看重它的物象,用来卜筮的看重它的占断。」吉凶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门径都具备在文辞之中;推寻文辞、考察卦体,就可以知道变化,象与占也都包含在里头了。
“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得其辞,不达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于辞,而能通其意者也。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观会通以行其典礼,则辞无所不备。故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传者辞也。由辞以得其意,则在乎人焉。
《系辞传》说:「君子平居时就观察卦象、玩味卦爻辞,行动时就观察爻变、玩味占断。」有人读懂了文辞却不能通达其中的意旨,但绝没有连文辞都不曾读通反倒能通晓其意的。最幽微的是理,最显著的是象,然而体与用同出一源,显与微之间并无间隔。观察事理会合贯通之处,据以推行典章礼法,那么卦爻辞里所备的道理便无所不有。所以善于为学的人求解文辞一定从切近处入手;把切近处看得太容易的人,算不上懂得文辞。我所传下来的只是文辞,能否由文辞去把握它的本意,就在于读者自己了。
《易》之为书,卦爻彖象之义备,而天地万物之情见,圣人之忧天下来世其至矣。
《易》这部书,卦、爻、彖、象各层意义都齐备了,天地万物的真情实态也随之呈现出来,圣人为天下与后世忧虑的深切,真是到了极点。
先天下而开其物,后天下而成其务。是故极其数,以定天下之象;著其象,以定天下之吉凶。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所以顺性命之理,尽变化之道也。散之在理,则有万殊;统之在道,则无二致。所以“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者道也,“两仪”者阴阳也。阴阳一道也,“太极”无极也。
圣人先于天下人而开通万物之理,后于天下人而成就众人之事。所以推极蓍策之数,来确定天下的物象;显明这些物象,来判定天下的吉凶。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是用来顺应性命之理、穷尽变化之道的。散开来就理上说,有千差万别;统起来就道上说,则并无两样。所以《系辞传》说「易有太极,太极生出两仪」:所谓「太极」就是道,所谓「两仪」就是阴阳;阴阳合起来仍是一个道,而太极本身又是无形无方的「无极」。
万物之生,“负阴而抱阳”,莫不有太极,莫不有两仪,絪緼交感,变化不穷,形一受其生,神一发其智,情伪出焉,万绪起焉,《易》所以定吉凶而生大业。故《易》者,阴阳之道也;卦者,阴阳之物也;爻者,阴阳之动也。卦虽不同,所同者奇偶。爻虽不同,所同者九六。
万物的生成,都如《老子》所说「背负着阴而怀抱着阳」,无不各具一个太极,无不各具阴阳两仪;二气絪缊交感,变化没有穷尽。形体一旦禀受而生,精神一旦发动而生智,真情与虚伪由此产生,万般头绪由此兴起,《易》正是用来判定吉凶、开出大业的。所以说:《易》,是阴阳的道理;卦,是阴阳的形体;爻,是阴阳的运动。卦虽然各不相同,相同的是奇画与偶画;爻虽然各不相同,相同的是九与六(阳爻称九、阴爻称六)。
是以六十四卦为其体,三百八十四爻互为其用。远在六合之外,近在一身之中。暂于瞬息,微于动静。莫不有卦之象焉,莫不有爻之义焉。至哉《易》乎!其道至大而无不包,其用至神而无不存。时固未始有一,而卦亦未始有定象。事固未始有穷,而爻亦未始有定位。
因此以六十四卦为体,以三百八十四爻交互为用。远的到天地四方之外,近的就在自己一身之中;短暂如一瞬一息,细微如一动一静,无不各有相应的卦象,无不各有相应的爻义。伟大啊,《易》!它的道极其广大而无所不包,它的用极其神妙而无处不在。时局本来就不曾固定为一种,卦也就不曾有一成不变的象;事情本来就没有穷尽,爻也就不曾有一成不变的位。
以一时而索卦,则拘于无变,非易也。以一事而明爻,则窒而不通,非易也。知所谓卦爻彖象之义,而不知有卦爻彖象之用,亦非易也。故得之于精神之运,心术之动,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然后可以谓之知《易》也。
拿某一个时局去死套卦,就拘泥而不知变通,那不是《易》;拿某一件具体的事去讲定某一爻,就滞塞而讲不通,那也不是《易》;只知道卦、爻、彖、象的意义,却不知道卦、爻、彖、象还有活的用法,同样不是《易》。所以要在精神的运行、心思的萌动之间去体会,做到与天地相合其德、与日月相合其明、与四时相合其序、与鬼神相合其吉凶,然后才配称为懂得《易》。
虽然,《易》之有卦,易之已形者也。卦之有爻,卦之已见者也。已形已见者,可以言知。未形未见者,不可以名求。则所谓《易》者果何如哉?此学者所当知也。
话虽如此,《易》有卦,那是《易》已经成形的部分;卦有爻,那是卦已经显现的部分。已经成形、已经显现的,还可以用言语去认知;那尚未成形、尚未显现的,就不能靠名相去追求了。那么所谓「易」究竟是个什么?这正是学《易》的人应当自己去体认的。
朱子曰:《汉书》“易本隐以之显,《春秋》推见至隐”。易与《春秋》,天人之道也。
朱熹说:《汉书》引司马迁的话,说「《易》由幽隐推向显明,《春秋》由显明推向幽隐」。《易》与《春秋》这两部书,讲的正是天道与人道。
《易》以形而上者,说出在那形而下者上。《春秋》以形而下者,说上那形而上者去。
《易》是把形而上的道理,落实到形而下的具体事物上来讲;《春秋》则是就形而下的具体史事,推说上去讲那形而上的义理。
问:《易》有“交易”,“变易”之义如何?曰:“交易”是阳交于阴,阴交于阳,是卦图上底,如“天地定位,山泽通气”云云者是也。“变易”是阳变阴,阴变阳,老阳变为少阴,老阴变为少阳,此是占筮之法,如昼夜寒暑屈伸往来者是也。
有人问:《易》有「交易」「变易」两义,该怎样理解?朱熹说:「交易」是阳与阴相交、阴与阳相交,属于卦位图上的事,如《说卦传》讲「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那些话就是;「变易」是阳变成阴、阴变成阳,老阳变为少阴、老阴变为少阳,属于占筮揲蓍的方法,如昼夜交替、寒暑推移、一屈一伸、一往一来那样。
圣人作《易》之初,盖是仰观俯察,见得盈乎天地之间,无非一阴一阳之理。有是理,则有是象。有是象,则其数便自在这里。非特河图、洛书为然,而图书为特巧而著耳。于是圣人因之而画卦。卦画既立,便有吉凶在里。
圣人最初作《易》,大概是抬头观天、低头察地,看出充满天地之间的,无非是一阴一阳的道理。有这个理,就有相应的象;有这个象,其中的数自然就在里头了。并不是只有「河图」「洛书」才如此,只不过图书这两者格外巧妙显著罢了。于是圣人依据它画出卦来;卦画一立,吉凶就已经含在里面。
盖是阴阳往来交错于其间,其时则有消长之不同。长者便为主,消者便为客。事则有当否之或异,当者便为善,否者便为恶。即其主客、善恶之辨,而吉凶见矣。故曰“八卦定吉凶”。吉凶既决定而不差,则以之立事,而大业自此生矣。此圣人作《易》,教民占筮,而以开天下之愚,以定天下之志,以成天下之事者如此。
这是因为阴阳在卦里往来交错,就时势来说便有消与长的差别:正在生长的一方为主,正在消退的一方为客;就事情来说便有得当与不得当的差异:得当的就是善,不得当的就是恶。就在这主与客、善与恶的分辨之中,吉凶便显现出来了,所以《系辞传》说「八卦判定吉凶」。吉凶既已决断而不差错,据以行事,伟大的功业就由此产生。圣人作《易》、教百姓卜筮,用来开发天下人的蒙昧、安定天下人的心志、成就天下人的事业,其道理就是这样。
自伏牺而下,但有此六画,而未有文字可传。到得文王、周公,乃系之以辞。故曰“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大率天下之道,只是善恶而已,但所居之位不同,所处之时既异,而其几甚微,只为天下之人不能晓会,所以圣人因占筮之法以晓人,使人居则观象玩辞,动则观变玩占,不迷于是非得失之途。
从伏羲以下,只有这六画之卦,还没有文字可以流传。到了文王、周公,才给卦爻系上文辞,所以《系辞传》说「圣人设立卦体、观察物象、系上文辞,从而阐明吉凶」。大体说来,天下的道理只是一个善与恶罢了,只因人所处的地位不同、所遇的时势各异,而善恶转关的苗头又极其细微,天下人无法领会,所以圣人借占筮的方法来点醒众人,使人平居时观象玩辞、行动时观变玩占,不至于在是非得失的岔路上迷失方向。
所以是书夏商周皆用之,其所言虽不同,其辞虽不可尽见,然皆太卜之官掌之,以为占筮之用。自伏牺而文王周公,虽自略而详,所谓占筮之用则一。盖即占筮之中,而所以处置是事之理,便在里了。故其法若粗浅,而随人贤愚皆得其用。
所以这部书夏、商、周三代都用它:三代所讲的虽然不同,文辞如今也不能全都见到,但都由太卜之官掌管,作占筮之用。从伏羲到文王、周公,内容虽由简略变为详密,所谓供占筮使用这一点却是一致的。因为就在占筮之中,处置这件事所依据的道理已经含在里头了,所以这套办法看似粗浅,却无论人贤明还是愚钝都能各得其用。
虽是有定象,有定辞,皆是虚说此个地头,合是如此处置,初不黏著物上。故一卦一爻,足以包无穷之事,此所以见《易》之为用,无所不该,无所不遍,但看人如何用之耳。易如镜相似,看甚物来。
虽说卦有定象、爻有定辞,那都只是虚设一个地步,说明处在这种境地就该这样处置,本来并不粘着在某一件具体事物上。所以一卦一爻,足以涵盖无穷无尽的事情,由此可见《易》的功用无所不赅、无所不遍,只看人怎样去用它罢了。《易》就好比一面镜子,随便什么东西照过来——
都能照得。如所谓“潜龙”,只是有个“潜龙”之象,自天子至于庶人,看甚人来都使得。孔子说作龙德而隐,便是就事上指杀说来。然会看底,虽孔子说也活,也无不通。
什么东西都能照得出来。譬如所谓「潜龙」,不过是立了一个「潜龙」的象,上自天子下到平民,无论什么人来用都用得上。孔子在《文言》里把它讲成「有龙的德性而隐居不出」,那便是落到具体人事上说死了。不过会读的人,即便读孔子这样的说法,也仍旧是活的,处处讲得通。
不会看底,虽文王周公说底也死了。须知得他是假托说,是包含说。假托,谓不惹著那事。包含,是说个影像在这里,无所不包。
不会读的人,就算是文王、周公所系的辞,到他手里也成了死句。必须懂得卦爻辞是「假托」着说、「包含」着说的:所谓假托,是说它并不指定某一件具体的事;所谓包含,是说它只摆出一个大致的影像在这里,因而无所不包。
易之有象,其取之有所从,其推之有所用,非苟为寓言也。然两汉诸儒,必欲究其所从,则既滞泥而不通。王弼以来,直欲推其所用,则又疏略而无据。二者皆失之一偏,而不能阙其所疑之过也。
《易》里有象,它的取象各有来路,它的推衍各有用处,并不是随便设个寓言了事。然而两汉的儒者一味要追究每个象的来路,结果拘泥而讲不通;王弼以来的人又一味要推求象的用处,结果疏略而没有依据。这两种做法都失之偏颇,都犯了不肯把可疑之处暂且空着的毛病。
且以一端论之,乾之为马,坤之为牛,《说卦》有明文矣。马之为健,牛之为顺,在物有常理矣。至于案文责卦,若《屯》之有马而无乾,《离》之有牛而无坤,《乾》之六龙,则或疑于震,坤之“牝马”,则当反为乾,是皆有不可晓者。
姑且举一端来说:《乾》取象为马、《坤》取象为牛,《说卦传》有明文;马性刚健、牛性柔顺,在物性上也是常理。可是一旦照着经文去追究卦象,就会发现《屯》卦辞中有马而卦体中并无《乾》,《离》卦辞中有牛而卦体中并无《坤》;《乾》卦讲「六龙」,龙又像是《震》的象;《坤》卦讲「牝马」,按马属乾又该反过来算作《乾》。这些都有讲不明白的地方。
是以汉儒求之《说卦》而不得,则遂相与创为互体、变卦、五行、纳甲、飞伏之法。参互以求,而幸其偶合。其说虽详,然其不可通者,终不可通。其可通者,又皆傅会穿凿,而非有自然之势。唯其一二之适然而无待于巧说者,为若可信,然上无所关于义理之本原,下无所资于人事之训戒,则又何必苦心极力以求于此,而欲必得之哉!
因此汉代儒者在《说卦传》里找不到根据,就共同创出「互体」「变卦」「五行」「纳甲」「飞伏」这些办法,交错参配地推求,指望偶然凑合。这些说法虽然细密,可是讲不通的终究讲不通;即使讲得通的,也都是牵强附会、生硬穿凿,并没有自然而然的势理。只有其中一两处恰好吻合、不必靠巧辩就能说通的,看去像是可信,然而向上与义理的本原毫不相关,向下对人事的训诫毫无帮助,那又何必费尽苦心气力去追求,非要求得不可呢!
故王弼曰:义苟应健,何必乾乃为马;爻苟合顺,何必坤乃为牛?而程子亦曰:理无形也,故假象以显义。此其所以破先儒胶固支离之失,而开后学玩辞玩占之方,则至矣。然观其意,又似直以《易》之取象,无复有所自来,但如《诗》之比兴,孟子之譬喻而已。如此则是《说卦》之作,为无所与于易。而“近取诸身远取诸物”者,亦剩语矣。
所以王弼说:卦义只要应于刚健,何必一定要《乾》才取象为马;爻义只要合于柔顺,何必一定要《坤》才取象为牛?程颐也说:理没有形体,所以借卦象来显明义理。他们两位用来打破前代学者胶柱支离的毛病、开启后学玩辞玩占的门径,可谓极有功了。不过体会他们的意思,又好像干脆认为《易》的取象根本没有来历,只不过像《诗经》的比、兴和《孟子》的譬喻罢了。照这样讲,《说卦传》的写作就与《易》毫不相干,《系辞传》所说「近处取象于人身、远处取象于万物」也成了多余的话。
故疑其说亦若有未尽者,因窃论之,以为《易》之取象,固必有所自来,而其为说,必已具于太卜之官,顾今不可复考,则姑阙之。而直据辞中之象,以求象中之意,使足以为训戒,而
所以我怀疑他们的说法也还有未尽之处,因而私下议论:《易》的取象一定有它的来历,讲解这些取象的条例当初也一定完备地掌握在太卜之官手里,只是今天已无从查考,那就姑且空着。眼下只依据卦爻辞中现成的象,去寻求象里所含的意旨,使它足以充当训诫——此处底本有脱文。
《易》之象似有三样:有本画自有之象,如奇画象阳、偶画象阴是也;有实取诺物之象,如乾坤六子,以天地雷风之类象之是也;有只是圣人自取象来明是义者,如“白马翰如”、“载鬼一车”之类是也。
《易》的象似乎有三类:一是卦画本身就带有的象,如奇画象征阳、偶画象征阴;二是确实取自具体事物的象,如《乾》《坤》与震、巽、坎、离、艮、兑「六子」,分别用天、地、雷、风一类来取象;三是圣人临时自取一个物象来阐明某个意思的,如《贲》卦「白马翰如」、《睽》卦「载鬼一车」之类。
易有象辞,有占辞,有象占相浑之辞。
《易》的文辞可以分作三种:有专讲物象的「象辞」,有专断吉凶的「占辞」,也有象与占混合在一起的辞。
问:王弼说初上无阴阳定位,如何?曰:伊川说阴阳奇偶,岂容无也?《乾》上九“贵而五位”。《需》上六不当位,乃爵位之位,非阴阳之位,此说最好。
有人问:王弼说初爻、上爻没有固定的阴阳之位,这话怎么样?朱熹说:程颐讲爻位有奇有偶,怎么会没有阴阳?《乾》卦上九说「贵而无位」(原文「五位」为「无位」之讹),《需》卦上六说「不当位」,那里所说的「位」是指爵禄职位,不是阴阳之位——程颐这个说法最好。
《易》只是为卜筮而作,故《周礼》分明言太卜掌三《易》:《连山》、《归藏》、《周易》。古人于卜筮之官,立之凡数人。秦去古未远,故《周易》亦以卜筮得不焚。今人说《易》是卜筮之书,便以为辱累了易。见夫子说许多义理,便以为《易》只是说道理,殊不知其言吉凶悔吝皆有理,而其教人之意无不在也。
《易》本来只是为卜筮而作,所以《周礼》明明白白说太卜这一官职掌管三种《易》:《连山》《归藏》《周易》。古人在卜筮这一职事上,一共设了好几员官。秦代距离古时不远,还晓得《易》的本来用处,所以《周易》也因是卜筮之书而免于焚毁。如今的人一听说《易》是卜筮之书,就觉得这是玷辱了《易》;看到孔子讲了许多义理,就以为《易》只是讲道理的书,殊不知它所说的吉、凶、悔、吝件件都有理在,而教诲人的用心也无一处不寓于其中。
今人却道圣人言理,而其中固有卜筮之说,他说理后,说从那卜筮上来作么?上古之时,民心昧然,不知吉凶之所在。故圣人作《易》,教之卜筮,使吉则行之,凶则避之。此是开物成务之道。故《系辞》云:“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正谓此也。
如今的人却说圣人是讲义理的,其中固然夹杂着卜筮之说——照这么讲,圣人既已在说理,又何必扯到卜筮上去呢?上古时候,民众心智蒙昧,不知道吉凶在哪里,所以圣人作《易》,教他们卜筮,遇吉就去做,遇凶就避开,这正是「开通万物、成就事业」的办法。所以《系辞传》说「用来通达天下人的心志,用来奠定天下人的功业,用来裁断天下人的疑惑」,讲的就是这件事。
初但有占而无文,往往如今之环环相似耳。今人因《火珠林》起课者,但用其爻而不用其辞,则知古者之占,往往不待辞而后见吉凶。又云,如左氏所载得《屯》之比,既不用《屯》之辞,亦不用《比》之辞,却自别推一法。
最初只有占法而没有文字,情形往往与今天民间掷珓一类的简便法相似。如今依《火珠林》一系纳甲法起课的人,只用爻位而不用卦爻辞,可见古人占卜常常不必等到有辞才判定吉凶。朱熹又说:像《左传》所记占得《屯》卦变为《比》卦那一例,既不用《屯》卦的辞,也不用《比》卦的辞,而是另按一套方法推断。
至文王周公,方作彖爻之辞,使人得此爻者,便观此辞之吉凶。至孔子,又恐人不知其所以然,故又复逐爻解之。谓此爻所以吉者,谓以中正也。此爻所以凶者,谓不当位也。明明言之,使人易晓耳。至如《文言》之类,却是就上面发明道理,非是圣人作《易》,专为说道理以教人也。须见圣人本意,方可学易。
到文王、周公,才作出卦辞与爻辞,使人占得某一爻,就能凭这条辞看出吉凶。到孔子,又怕人不明白其中的所以然,于是逐爻加以解释:说这一爻之所以吉,是因为它居中而又得正;这一爻之所以凶,是因为它所处的位不相当。件件讲得明明白白,好让人容易领会。至于《文言》一类,则是就着经文再往上发挥义理,并不是说圣人作《易》专为讲道理来教人。必须先看清圣人的本意,然后才谈得上学《易》。
圣人作易,本是使人卜筮,以决所行之可否,而因之以教人为善。如严君平所谓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臣言依于忠者。故卦爻之辞,只是因依象类,虚设于此,以待叩而决者,使以所值之辞,决所疑之事。似若假之神明,而亦必有是理而后有是辞。理无不正,故其丁宁告戒之辞,皆依于正。天下之动,所以正夫一,而不谬于所之也。
圣人作《易》,本意是让人用卜筮判定所行之事可行与否,并借这个机会教人向善,就像汉代严君平在成都卖卜,对做儿子的就依着孝道讲,对做臣子的就依着忠道讲一样。所以卦爻辞只是依傍着物象门类,虚设在这里,等着有人来问而替他决断,使他凭所占到的那条辞去解决所疑的事。看上去像是借重神明,其实一定先有这个理,然后才有这样的辞。理没有不正的,所以那些叮咛告诫的话都归结到「正」上。天下的一切行动,所以能归于纯一之正,而不至于走错方向。
卦爻之辞,本为卜筮者断吉凶,而因以训戒。至《彖》、像》、《文言》之作,始因其吉凶训戒之意,而推说其义理以明之。后人但见于孔子所说义理,而不复推本文王周公之本意。因鄙卜筮为不足言,而其所以言《易》者,遂远于日用之实,类皆牵合委曲,偏主一事而言,无复包含该贯曲畅旁通之妙。
卦爻辞本来是替卜筮的人判断吉凶,并借这个机会施加训诫的。到《彖传》《象传》《文言》写成,才顺着这些吉凶训诫的用意,推衍出义理来加以阐明。后人只看见孔子所讲的义理,不再回过头去推究文王、周公当初系辞的本意,于是鄙薄卜筮,以为不值一谈;这样一来,他们讲《易》就离日用实事越来越远,大都牵强附会、曲为之说,偏执于某一件事情来讲,再没有那种包罗贯通、曲尽而又旁达的妙处了。
若但如此,则圣人当时,自可别作一书,明言义理,以诏后世。何用假托卦象,为此艰深隐晦之辞乎?大抵《易》之书,本为卜筮而作,故其辞必根于象数,而非圣人己意之所为。其所劝戒,亦以施诸筮得此卦此爻之人,而非反以戒夫卦爻者。
假如《易》真的只是如此,那圣人当年尽可以另写一部书,明明白白讲义理来晓谕后世,又何必假托卦象,写下这些艰深隐晦的文辞呢?大体说来,《易》这部书本为卜筮而作,所以它的辞一定植根于象与数,并不是圣人凭自己心意随口造出来的。它所劝勉告诫的对象,也是筮得这一卦、这一爻的人,而不是反过来去告诫卦爻本身。
近世言《易》者,殊不如此,所以其说虽有义理,而无情意。虽大儒先生,有所不免。比因玩索,偶幸及此,私窃自庆,以为天启其衷,而以语人,人亦未见有深晓者。
近世讲《易》的人全不是这样,所以他们的解说虽有一番义理,却没有切于人事的情味;即使是大儒先生,也难免这个毛病。我近来玩味探索,侥幸想到这一层,私下暗自庆幸,以为是上天启发了我的心思;可是拿去告诉别人,也不见有谁能深切体会。
《易》中都是贞吉,不曾有不贞吉;都是利贞,不曾说利不贞。如占得《乾》卦,
《易》中说的都是「守正才吉」,从来没有说过不守正也能吉;都是「利于守正」,从来没有说过利于不守正。譬如占得《乾》卦——此处底本有脱文。
蔡氏元定曰:天下之万声,出于一阖一辟。天下之万理,出于一动一静。天下之万数,出于一奇一偶。天下之万象,出于一方一圆。尽起于乾坤二画。
蔡元定(朱熹的挚友与助手,与朱熹同撰《易学启蒙》)说:天下的千万种声音,出于口的一合一开;天下的千万条道理,出于一动一静;天下的千万种数目,出于一奇一偶;天下的千万种形象,出于一方一圆。归根到底,全都发端于《乾》《坤》那一阳一阴两画。
许氏衡曰:初,位之下,事之始也,以阳居之,才可以有为矣。或恐其不安于分也,以阴居之,不患其过越矣。或恐其软弱昏滞,未足以趋时也。大抵柔弱则难济,刚健则易行。或诸卦柔弱而致凶者,其数居多。
许衡(元初大儒)说:初爻处在最下的位置,是一件事的开端。以阳爻居初,才具足以有所作为,但也许要担心他不安于本分;以阴爻居初,不必忧虑他越分躁进,但也许要担心他软弱昏沉,不足以趁时而动。大体上柔弱就难以济事,刚健就容易见行;各卦之中因柔弱而招致凶险的,为数居多。
若总言之,居初者,易贞。居上者,难贞。易贞者,由其所适之道多。难贞者,以其所处之位极。故六十四卦初爻多得免咎,而上每有不可救者。始终之际,其难易之不同盖如此。
若总的来说,居初位的容易守正,居上位的难以守正。容易守正,是因为他前面可走的路还多;难以守正,是因为他所处的位置已到尽头。所以六十四卦的初爻大多能免于过错,而上爻却每每有无可挽救的。一始一终之间,难易的分别大致就是这样。
二与四,皆阴位也:四虽得正,而犹有不中之累,况不得其正乎?二虽不正,而犹有得中之美,况正而得中者乎?四,近君之位也。二,远君之位也。其势又不同。此二之所以“多誉”,四之所以“多惧”也。二中位,阴阳处之,皆为得中。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谓。具才若此,故于时义为易合。时义既合,则吉可断矣。
二与四都属阴位。四爻即便以阴居阴而得正,仍有不居中的拖累,何况本来就不得其正的呢?二爻即便以阳居阴而不正,仍有居中的好处,何况既得正又居中的呢?再说四是接近君位的地方,二是远离君位的地方,处境又各不相同。这就是《系辞传》所说二爻「多誉」、四爻「多惧」的缘故。二是下卦的中位,阴爻阳爻居之都算得中;所谓「中」,就是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才质如此,所以容易与一时的卦义相契合;既与时义相合,吉便可以断定了。
卦爻六位,惟三为难处。盖上下之交,内外之际,非平易安和之所也。
一卦六个爻位,唯独第三位最难安处:它正当上卦与下卦交接、内体与外体交界的地方,不是一个平易安稳的处所。
四之位近君,“多惧”之地也。以柔居之,则有顺从之美。以刚居之,则有僭逼之嫌。然又须问,居五者,阴邪阳邪?以阴承阳,则得于君而势顺。以阳承阴,则得于君而势逆。势顺则无不可也,势逆则尤忌上行,而凶咎必至。
四位靠近君位,是所谓「多惧」之地。以柔爻居之,便有顺从的美德;以刚爻居之,便有僭越逼上的嫌疑。不过还须追问一句:居五位的是阴爻还是阳爻?以阴爻上承阳爻,既得君心而形势也顺;以阳爻上承阴爻,虽得君心而形势却逆。形势顺时无所不可,形势逆时尤其忌讳再往上进逼,否则凶险与灾咎必然招来。
以阳承阳,以阴承阴,皆不得于君也。然阳以不正而有才,阴以得正而无才,故其势不同。有才而不正,则贵于寡欲,故乾之诸四,多得免咎。无才而得正,则贵乎有应,故艮之诸四,皆以有应为优,无应为劣。独坤之诸四,能以柔顺处之,虽无应援,亦皆免咎。此又随时之义也。
以阳爻上承阳爻、以阴爻上承阴爻,同性不相求,都得不到君主的信任。不过阳居四位虽不得正却有才干,阴居四位虽得正却少才干,所以两者的情势不同。有才干而不得正的,可贵之处在于寡欲自敛,所以凡以《乾》为体的各卦,四爻多能免于过错;没有才干而得正的,可贵之处在于上下有应援,所以凡以《艮》为体的各卦,四爻都以有应为优、无应为劣。唯独以《坤》为体的各卦,四爻能以柔顺自处,即便无人应援,也都能免于灾咎。这又是随时制宜的道理。
五,上卦之中,乃人君之位也。诸爻之德,莫精于此。能首出乎庶物,不问何时,克济大事。《传》谓五“多功”者此也。
五爻居上卦之中,正是君主的位置。各爻的德性,没有比这一爻更精粹的:它能像《乾·彖传》所说那样「首出庶物」,超然领袖群伦,无论碰上什么时势,都能成就大事。《系辞传》说五爻「多功」,就是这个缘故。
上,事之终,时之极也。其才之刚柔,内之应否,虽或取义,然终莫及上与终之重也。是故难之将出者,则指其可由之方。事之既成者,则亦以可保之道。义之善或不必劝,则直云其吉也。势之恶或不可解,则但言其凶也。质虽不美,而冀其或改焉,则犹告之。位虽处极,而见其可行焉,则亦谕之。大抵积微而盛,过盛而衰,有不可变者,有不能不变者。《大传》谓“其上易知”,岂非事之已成乎?
上爻是一件事的终点、一个时局的尽头。它自身才质的刚柔、与内卦是否相应,虽然有时也用来取义,但终究比不上「居上」「处终」这两点分量重。因此,眼看灾难将要脱出的,就指点他一条可走的路;事情已经完成的,就告诉他保住成果的办法。若义理本善、不必再加劝勉,就径直说它吉;若形势险恶、无从化解,就只说它凶。禀质虽然不美,还指望他或许能改,就仍旧告诫他;位置虽已到极处,却看出他还有可行之路,就也开导他。大体说来,事情由细微积累而昌盛,过于昌盛就转向衰败,其中有不可改变的,也有不能不变的。《系辞传》说「上爻的吉凶容易看清」,不正因为事情已经定局了吗?
胡氏一桂曰:上下体虽相应,其实阳爻与阴爻应,阴爻与阳爻应,若皆阳皆阴,虽属相应之位,则亦不应矣。然事固多变,动在因时,故有以有应而得者,有以有应而失者,亦有以无应而吉者,有以无应而凶者,斯皆时事之使然,不可执一而定沦也。
胡一桂(元代学者,著《周易本义附录纂疏》)说:上下两体虽然位位相对,其实要阳爻与阴爻相应、阴爻与阳爻相应才算数;如果两爻同为阳或同为阴,即便处在相应的位次上,也算不得相应。然而事情本多变化,行动须随时制宜,所以有因为有应而得利的,也有因为有应反而失利的;有因为无应而得吉的,也有因为无应而致凶的。这都是时势事态所造成的,不能执定一端下断语(原文「定沦」即「定论」)。
至若《比》五以刚中,上下五阴应之;《大有》五以柔中,上下五阳应之;《小畜》四以柔得应,上下五刚亦应之,又不以六爻之应例沦也。
至于像《比》卦九五以阳刚居中,上下五个阴爻都归附应从它;《大有》卦六五以阴柔居中,上下五个阳爻都归附应从它;《小畜》卦六四以柔得位而有应,上下五个刚爻也都应从它——这几种情形,就不能拿六爻两两相应的常例来评断了。
六十四卦皆以五为君位者,此《易》之大略也。此间或有居此位而非君义者,有居他位而有君义者,斯易之变,不可滞于常例。
六十四卦都以第五爻为君位,这是《易》的大致通例。其中偶尔也有身居五位却不取君主之义的,也有居在别的爻位反而含有君主之义的,这属于《易》的变例,不可拘泥于常规。
胡氏炳文曰:《易》卦之占,亨多,元亨少。爻之占,吉多,元吉少。元亨,大善而亨。元吉,大善而吉也。人之行事,善百一,大善千一,故以元为贵。然兹事也,请
胡炳文(元代学者,著《周易本义通释》)说:《易》中卦辞的占断,说「亨」的多,说「元亨」的少;爻辞的占断,说「吉」的多,说「元吉」的少。所谓「元亨」,是极善而亨通;所谓「元吉」,是极善而吉利。人做事情,够得上善的百中有一,够得上大善的千中才有一个,所以以「元」为可贵。然而这件事,请——此处底本有脱文。
吴氏澄曰:时之为时,莫备于《易》。程子谓之随时变易以从道。夫子《传》六十四《彖》,独于十二卦发其凡,而赞其时与时义、时用之大,一卦一时,则六十四时不同也。一爻一时,则三百八十四时不同也。始于《乾》之《乾》,终于《未济》之《未济》,则四千九十六时,各有所值。引而伸,触类而长,时之百千万变无穷,而吾之所以时其时者,则一而已。
吴澄(元代大儒,著《易纂言》)说:讲「时」的道理,没有比《易》更完备的了,程颐所谓「随着时势变易而顺从于道」,正是此意。孔子为六十四卦作《彖传》,唯独在十二个卦下揭出通例,赞叹它们「时」「时义」「时用」的重大。一卦代表一个时,六十四卦就是六十四种不同的时;一爻代表一个时,三百八十四爻就是三百八十四种不同的时。若卦卦相变,从《乾》之《乾》起,到《未济》之《未济》止,共四千零九十六种时,各有所值。再加以推引伸展、触类增益,时的变化千百万端没有穷尽,而我用来因应各种时的那个根本,却始终只是一个。
薛氏瑄:六十四卦,只是一奇一偶。但因所遇之时,所居之位不同,故有无穷之事变。如人只是一动一静,但因时位不同,故有无穷之道理。此所以为《易》也。
薛瑄(明代理学家,学者称敬轩先生)说:六十四卦,说到底只是一奇一偶两画的排布,只因所遇的时势、所居的位次各不相同,才生出无穷无尽的事变。就像人的举止不过一动一静,只因时与位不同,才生出无穷无尽的道理。这正是《易》之所以为《易》。
蔡氏清曰:《乾》卦卦辞,只是要人如《乾》。《坤》卦卦辞,只是要人如《坤》,至如《蒙》、《蛊》等卦,则又须反其义。此有随时而顺之者,有随时而制之者。易道只是时。时则有此二义,在学者细察之。
蔡清(明代学者,著《易经蒙引》)说:《乾》卦的卦辞,无非要人效法《乾》的刚健;《坤》卦的卦辞,无非要人效法《坤》的柔顺。至于《蒙》《蛊》一类卦,则又须反过来用它的意思——蒙昧就要去启发,败坏就要去整治。可见有随顺时势而因任的,也有针对时势而裁制的。《易》道说到底只是一个「时」字,而「时」里含着顺与制这两层意思,学者要仔细体察。
周公之系爻辞,或取爻德,或取爻位,又或取本卦之时与本爻之时,又或兼取应爻,或取所承、所乘之爻。有承、乘、应与时位兼取者,有仅取其一二节者,又有取一爻为众爻之主者。大概不出此数端。
周公给各爻系上爻辞,有的取这一爻自身的德性即刚柔中正,有的取它所处的位次,有的取全卦的时势与该爻当下的时机,有的兼取与它相应的那一爻,有的取它所承的上爻或所乘的下爻。有把承、乘、应与时、位几项合并取用的,有只取其中一两项的,也有把某一爻当作众爻之主来取义的。大致不出这几种情形。
纲领三·论读《易》之法及诸家醇疵
王氏通曰:《易》之忧患,业业焉,孜孜焉。其畏天悯人,思及时而动乎!繁师玄曰:远矣!吾视《易》易之道何其难乎!曰:有是夫!“终日乾乾”可也。
王通说:《易》所含的忧患意识,是那样兢兢业业、孜孜不倦。它敬畏天命、悲悯世人,大概是要人及时而动吧!弟子繁师玄说:太深远了!我看《易》,只觉得《易》道何其难懂啊!王通说:正是这样啊!能做到《乾》卦九三所讲的「整天勤勉不懈」,也就可以了。
刘炫问《易》,曰:圣人于《易》,没身而已,况吾侪乎?炫曰:吾谈之于朝,无我敌者。不答。退谓门人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刘炫向王通请教《易》,王通说:圣人对于《易》,也只是终身钻研罢了,何况我们这些人呢?刘炫说:我在朝廷上谈《易》,没有人能驳倒我。王通不作回答。等刘炫退下,王通对门人说:《系辞传》讲「默默地成就它,不必说话而人自信服,全在于德行」。
北山黄公善医,先寝食而后针药。汾阴侯生善筮,先人事而后说卦。
北山的黄公擅长医术,总是先调理病人的睡眠饮食,然后才用针砭汤药;汾阴的侯生擅长筮占,总是先考察人事的是非曲直,然后才讲解卦象。
邵子曰:知《易》者不必引用讲解,是为知《易》。孟子之言,未尝及《易》,其间《易》道存焉,但人见之者鲜耳。人能用《易》,是为知《易》。如孟子,可谓善用《易》者也。
邵雍说:真懂《易》的人,不必开口就引经据典地讲解,这才叫懂《易》。孟子说话从不曾提到《易》,可他的话里处处有《易》道在,只是能看出来的人很少罢了。人能把《易》用在自身行事上,才叫懂《易》;像孟子,就可以说是善于用《易》的人。
程子曰:观《易》须看时,然后观逐爻之才。一爻之中,当包函数意,圣人常取其重者而为之辞。亦有《易》中言之已多,取其未尝言者,又有且言其时,不及其爻之才者。皆临时参考,须先看卦,乃看得辞。
程颐说:读《易》必须先看清全卦的时势,然后再逐爻考察各爻的才质。一爻之中往往包含好几层意思,圣人通常只取其中最要紧的一层来系辞;也有些意思《易》中已经讲得很多了,就转取尚未讲过的一面;还有只讲这一爻所处的时势,而不涉及它才质的。这些都要临文参酌,总之须先看卦,才看得懂辞。
古之学者,皆有传授。如圣人作经,本欲明道。今人若不先明义理,不可治经。盖不得传授之意云尔。如《系辞》本欲明《易》,若不先求卦义,则看《系辞》不得。
古时候做学问的人,都有师徒传授。圣人作经,本意是要阐明大道;如今的人如果不先弄明白义理,就没法治经,因为他没有得到师承传授的用意。譬如《系辞传》本是为阐明《易》而作,倘若不先求得卦本身的意义,那《系辞传》也就读不懂。
《易》须是默识心通,只穷文意,徒费力。
读《易》必须默默体会、心中自然贯通;如果只在字面文句上死抠,不过白费气力。
朱子曰:看《易》须是看他卦爻未画以前,是怎模样,却就这上见得他许多卦爻象数,是自然如此,不是杜撰。且《诗》则因风俗世变而作,《书》则因帝王政事而作。《易》初未有物,只是悬空说出。当其未有卦画,则浑然一太极。在人则是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一旦发出,则阴阳吉凶,事事都有在里面。人须是就至虚静中,见得这道理周遮通珑方
朱熹说:读《易》必须去看卦爻还没画出以前是个什么样子,就在这上头见得那许多卦爻象数原是自然如此,并不是人凭空杜撰的。《诗》是因风俗世道的变迁而作,《书》是因帝王的政事而作,《易》起初却没有一个现成的事物,只是凭空说出来的。当卦画还没有的时候,浑然只是一个太极;就人身上说,便是《中庸》所谓喜怒哀乐未曾发动时的「中」。一旦发动出来,阴阳吉凶样样都在里头了。人必须在极虚极静的心境中,才见得这个道理周遍圆通——此处底本有脱文。
经书难读,而此经为尤难。盖末开卷时,已有一重象数大概功夫。开卷之后,经文本意,又多被先儒硬说杀了,令人看得意思局促,不见本来“开物成务”活法。
经书都难读,而这部《易》尤其难。因为还没翻开书本,就先有一重象数方面的基本功夫要做;翻开之后,经文的本意又多被前代儒者生硬地讲死了,弄得人看起来意思局促,见不到《易》本来「开通万物、成就事业」那种灵活的用法。
《易》不比《诗》《书》,他是说尽天下后世无穷无尽底事理,只一两个字,便是一个道理。人须是经历天下许多事变,读易方知各有一理,精审端正。今既未尽经历,非是此心大段虚明宁静,如何见得?
《易》不比《诗》《书》,它把天下后世无穷无尽的事理都说尽了,往往一两个字就含着一层道理。人必须亲身经历过天下许多事变,读《易》才知道每一条都各有其理,才体会得精细审慎、端正不偏。如今既然阅历还不够,若不是这颗心格外虚明宁静,又怎么见得到?
看《易》若是靠定象去看,便滋味长。若只凭地悬空看,也没甚意思。又曰:说《易》“得其理,则象数在其中”,固是如此。然泝流以观,却须先见象数的当下落,方说得理不走作。不然,事无实证,则虚理易差也。
读《易》如果紧扣着卦象去看,滋味就格外悠长;若只这样凭空悬想着去看,也就没多大意思。朱熹又说:讲《易》的人说「把握住义理,象数自然就在其中」,固然不错;不过溯流而上地考察,还须先看清象数确切的着落处,讲起理来才不至于走样。否则事情没有实证,凭空说的理就容易出偏差。
今人读《易》,当分为三等。看伏牺之《易》,如未有许多《彖》、《象》、《文言》说话,方见得《易》之本意,只是要作卜筮用。及文王周公分为六十四卦,添入《乾》“元亨利贞”,《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已是文王周公自说出一般道理了。
今天的人读《易》,应当分作三层来看。看伏羲的《易》,就当作还没有那许多《彖传》《象传》《文言》的话,只剩下六画之卦,这才见得《易》的本意只是供卜筮之用。等到文王、周公把它分作六十四卦并系上文辞,添入《乾》卦的「元亨利贞」、《坤》卦的「元亨,利牝马之贞」,那已经是文王、周公自己说出的一套道理了。
然犹是就人占处说。如占得《乾》卦,则大亭而利于正耳。及孔子系《易》,作《彖》、《象》、《文言》,则以“元亨利贞”为乾之四德。以上论读《易》。
不过这仍旧是就人占卦的角度来讲的:如占得《乾》卦,无非是说大为亨通而利于守正罢了(原文「亭」为「亨」字之讹)。到孔子为《易》系辞,作《彖传》《象传》《文言》,才把「元、亨、利、贞」讲成《乾》的四种德性。以上是讨论读《易》的方法。
孔氏颖达曰;龙出于河,则八卦宣其象。麟伤于泽,则“十翼”彰其用。业资几圣,时历三古。及秦亡金镜,未坠斯文。汉理珠囊,重兴儒雅。其传《易》者,西都则有丁、孟、京、田,东都则有荀、刘、马、郑。大体更相祖述,非有绝伦。唯魏世王辅嗣之注,独冠古今。所以江左诸儒,并传其学,河北学者,罕能及之。
孔颖达说:龙马负图出于黄河,八卦便宣示了它的物象;麒麟在大野之泽被猎伤(孔子因此绝笔《春秋》),「十翼」便彰明了《易》的功用。这番事业凭借几位圣人接续完成,时间跨越上古、中古、下古三个时代。等到秦朝丧失了治国的明镜,这一脉斯文却没有坠地;汉朝整理秘府藏书,儒雅之学重新兴起。传《易》的人,西汉长安有丁宽、孟喜、京房、田王孙,东汉洛阳有荀爽、刘表、马融、郑玄,大体上彼此因袭祖述,并没有谁特别出众。只有魏代王弼的注独冠古今,所以江东一带的学者都传习他的学问,而黄河以北的学者很少能赶得上。
其江南义疏,十有余家,皆辞尚虚玄,义多浮诞。原夫《易》理难穷,虽复玄之又玄,至于垂范作则,便是有而教有。若论住内住外之空,就能就所之说,斯乃义涉于释氏,非为教于孔门也。
江南一带的《易》义疏有十几家,文辞都崇尚虚玄,义理多半浮夸荒诞。推究起来,《易》理固然难以穷尽,纵使玄妙到「玄之又玄」的地步,可一到垂示典范、树立法则的层面,就是就着实有来教人应付实有。至于讨论心识住在内还是住在外的那种「空」,讲能观之心与所观之境的那一套,那是义理已滑入佛家,不是孔门的教法了。
程子曰:邵尧夫先生之学,得之于李挺之。挺之得之穆伯长,伯长得之华山希夷陈图南先生。朔其源流,远有端绪。今穆李之言,及其行事,概可见矣。而先生淳一不杂,汪洋浩大,乃其所自得者多矣。
程颢说:邵雍(字尧夫)的学问,是从李之才(字挺之)那里得来的;李之才得自穆修(字伯长),穆修得自华山陈抟(字图南,号希夷先生)。追溯它的源流,远远地自有头绪可寻。如今穆修、李之才的言论和行事,大概还看得到;而邵先生的学问纯一不杂、汪洋浩大,那是他自己体悟所得的居多。
尹氏火享曰;伊川先生践履尽易,其作《传》只是因而写成。熟读玩味,既可见矣。
尹焞(程颐门人,原文「火享」二字为「焞」字拆讹)说:伊川先生程颐一生的躬行实践,已经把《易》理体现无遗;他作《伊川易传》,只是顺着自己所行写出来罢了。把这部书反复熟读玩味,自然可以看出这一点。
朱子门人间“当期”,曰:《易》卦之位,震东、离南、兑西、坎北者为一说,十二辟卦分属十二辰者为一说。及焦延寿为卦气直日之法,乃合二说而一之。既以八卦之震离兑坎二十四爻直四时,又以十二辟卦直十二月。且为分四十八卦为之公侯卿大夫,而六日七分之说生焉。
朱熹的门人问「当期之日」的算法,朱熹说:《易》卦的方位,一说是《震》居东、《离》居南、《兑》居西、《坎》居北,这是后天卦位;另一说是十二消息卦(辟卦)分别配属十二地支。到焦延寿创出「卦气直日」之法,才把两说合而为一:既用《震》《离》《兑》《坎》四卦的二十四爻分值四时二十四节气,又用十二辟卦分值十二个月;再把其余四十八卦分作公、侯、卿、大夫四等,于是每卦值「六日七分」的说法就产生了。
若以八卦为主,则十二卦之乾不当为巳之辟。坤不当为亥之辟,艮不当侯于申酉,巽不当侯于戌亥。若以十二卦为主,则八卦之乾不当在西北,坤不当在西南,艮不当在东北,巽不当在东南。彼此二说,互为矛盾。且其分四十八卦为公侯卿大夫,以附于十二辟卦,初无法象,而直以意言,本已无所据矣。不待论其减去四卦二十四爻,而后可以见其失也。
若以八卦方位为准,那么十二辟卦中《乾》就不该作巳月之辟,《坤》不该作亥月之辟,《艮》不该值于申、酉,《巽》不该值于戌、亥;若以十二辟卦为准,那么八卦方位中《乾》就不该居西北,《坤》不该居西南,《艮》不该居东北,《巽》不该居东南。两说彼此矛盾。何况把四十八卦分成公、侯、卿、大夫四等去附属十二辟卦,本来就没有取象的法则可依,只凭主观意见排定,原已毫无根据;不必等到指出它减去坎离震兑四卦、二十四爻这一层,才看得出它的失误。
扬雄《太玄》次第,乃是全用焦法。其八十一苜,盖亦去其震离兑坎者,而但拟其六十卦耳。诸家于八十一首,多有作拟震离兑坎者。近世许翰始正其误。至立踦蠃二赞,则正以七百二十九赞,又不足乎六十卦六日七分之数而益之。
扬雄《太玄经》的次第,完全采用焦延寿那套办法。它的八十一「首」(原文「苜」为「首」字之讹),大概也是撇开《震》《离》《兑》《坎》四卦,只比拟其余六十卦罢了。各家解《太玄》,多有把某些「首」说成比拟震、离、兑、坎的,直到近世许翰才纠正了这个错误。至于《太玄》另立「踦」「嬴」两条赞辞,正是因为原有的七百二十九赞还凑不足六十卦「六日七分」之数,才添上去补足的。
恐不可反据其说,以正焦氏之说也。
所以恐怕不能反过来拿《太玄》的做法作依据,去校正焦延寿那一套卦气之说。
先天图非某之说,乃康节之说。非康节之说,乃希夷之说。非希夷之说,乃孔子之
「先天图」不是我朱熹的说法,是邵雍(谥康节)的说法;不是邵雍的说法,是陈抟(希夷先生)的说法;不是陈抟的说法,而是孔子的——此处底本有脱文。
问伊川《易》说理太多,曰:伊川言圣人有圣人用,贤人有贤人用。若一爻只作一事,则三百八十四爻,止作得三百八十四事也。说得极好,然他解,依旧是三百八十四爻,止作得三百八十四事用也。
有人问:伊川的《易传》讲义理讲得太多了。朱熹说:伊川曾讲圣人有圣人的用法、贤人有贤人的用法,还说若一爻只当作一件事,那三百八十四爻就只够用作三百八十四件事——这话讲得极好;然而看他实际的解说,依旧是三百八十四爻只当作三百八十四件事来用。
《诗》《书》略看训诂,解释文义令通而已。却只玩味本文,其道理只在本文。下面小字尽说,如何会过得他?若《易传》却可脱去本文。程子此书平淡地漫漫委曲,说得更无余蕴,不是那敲磕逼匝出底义理,平铺地放在面前,只如此等行文,亦自难学,如其他峭拔雄健之文却可作,若《易传》淡底文字,如何可及?
读《诗》《书》,只须略看训诂,把文义解释通顺就够了,主要还是玩味经文本身,道理都在本文里;底下小字注解说得再多,怎么比得过本文?至于《伊川易传》,却可以脱开经文单看。程颐这部书平平淡淡、缓缓地曲折说来,把道理讲得毫无剩义,不是那种硬敲硬逼挤出来的义理,而是平铺直叙地摆在人面前。单是这样的行文,本身就难学:别的峭拔雄健的文章还写得出来,像《易传》这样平淡的文字,怎么赶得上?
问《易传》大概将三百八十四爻作人说,恐通未尽否?曰:也是。即是不可装定作人说,看占得如何。有就事言者,有以位言者。以吉凶言之则为事,以终始言之则为时,以高下言之则为位,随所作而看皆通。《系辞》云:“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岂可装定作人说?
有人问:《伊川易传》大体上把三百八十四爻都当作人来讲,恐怕未必处处讲得通吧?朱熹说:正是如此。就是不可以死板地一律当作人来讲,还要看所占的是什么。爻辞有就事情说的,有就爻位说的:从吉凶上讲便是事,从始终上讲便是时,从高下上讲便是位,随着所占的对象去看,都能讲通。《系辞传》说「不可当作一成不变的规条,只随着变化而适应」,怎么可以死板地一律当作人来讲?
此书近细读之,恐程《传》得之已多,但不合全说作义理,不就卜筮上看,故其说有无顿著处耳。今但作卜筮看,而以其说推之,道理自不可易。
这部书我近来仔细读过,觉得程颐《易传》所得已经很多了,只是不该全当义理来讲,不肯从卜筮的角度去看,所以他的解说有些地方安放不下、落不到实处。如今只把《易》当卜筮之书来看,再拿他的说法去推衍,那道理自然是颠扑不破的。
自秦汉以来,考象辞者,泥于术数,而不得其弘通简易之法。谈义理者,沦于空寂,而不适乎仁义中正之归。求其因时立教以承三圣,不同于法而同于道者,则唯伊川先生程氏之书而已。
自秦汉以来,考究卦象与文辞的人,拘泥在术数里,得不到那弘大通达、简易平实的法门;谈论义理的人,又沦入空虚寂灭,落不到仁、义、中、正的归宿上。要找一个能因应时代设立教法、上承伏羲文王孔子三位圣人,做法虽与前圣不同而所守之道相同的,那就只有伊川先生程颐这部书了。
老苏说《易》,专得于“爱恶相攻而吉凶生”以下三句。他把这六爻,似那累世相仇相杀底人相似看。这一爻攻那一爻,这一画克那一画,全不近人情。东坡见他恁地太粗疎,却添得些佛老在里面,其书自作两样。
苏洵(人称老苏)讲《易》,全从《系辞传》「爱恶相攻而吉凶生」以下三句得来。他把一卦六爻,看得像世代结仇相杀的人一般:这一爻攻那一爻,这一画克那一画,全然不近人情。他儿子苏轼(东坡)见父亲讲得太粗疏,便掺进些佛家老庄的东西,于是《东坡易传》一书自成另一副面貌。
王氏应麟曰:以义理解易,自王弼始,何晏非弼比也。清谈亡晋,衍也,非弼也:范宁以王弼何晏并言,过矣。
王应麟说:用义理来解《易》,是从王弼开始的,何晏的学问远不能与王弼相比。清谈误国、断送西晋的是王衍,不是王弼;范宁把王弼、何晏相提并论一同责难,实在过分了。
程子言《易》,谓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朱子以为先见象数,方说得理,不然,事无实证,则虚理易差。愚尝观颜延之《庭诰》云:马、陆得其象数,取之于物;荀、王举其正宗,得之于心。其说以荀、于为长。
程颐讲《易》,说只要把握义理,象数自在其中;朱熹却认为要先看清象数,才讲得准道理,否则事情缺乏实证,空谈的理容易出偏。我王应麟曾读南朝颜延之《庭诰》,其中说:马融、陆绩所得的是象数,取法于外物;荀爽、王弼举出的是正宗,得之于内心——颜氏的意思是以荀、王两家为优(原文「荀、于」当作「荀、王」)。
李泰发亦谓一行明数而不知其义,管辂明象而不通其理。盖自辅嗣之学行,而象数之说隐。然义理象数,一以贯之,乃为尽善。以上论诸家说《易》。
李光(字泰发,宋代名臣)也说:唐代僧一行精于历数却不懂其中的义理,三国管辂精于卦象却不通其中的道理。大抵自从王弼之学盛行,象数一路的学说就隐没了。然而义理与象数须一以贯之地打通,才算尽善。以上是讨论各家解《易》的得失。
义例·论《易》辞体例
时消息盈虚之谓“时”,《泰》、《否》、《剥》、《复》之类是也。又有指事言者,《讼》、《师》、《噬嗑》、《颐》之类是也。又有以理言者,《履》、《谦》、《咸》、《恒》之类是也。又有以象占者,《井》、《鼎》之类是也。四者皆谓之时。
「时」这一条例:阴阳的消退生长、盈满亏虚叫作「时」,《泰》《否》《剥》《复》这些卦属于此类。又有指着具体事情立名的,如《讼》主争讼、《师》主兴兵、《噬嗑》主用刑、《颐》主颐养之类。又有就义理立名的,如《履》讲践礼、《谦》讲谦退、《咸》讲感应、《恒》讲守常之类。还有取实物之象来占断的,如《井》《鼎》之类。这四种情形都叫作「时」。
位贵贱上下之谓“位”。王弼谓中四爻有位,而初上两爻无位,非谓无阴阳之位也,乃谓爵位之位
「位」这一条例:爻的贵贱高下叫作「位」。王弼说中间四爻有位,初、上两爻没有位,这并不是说它们没有阴阳之位,而是说它们没有爵禄职位那种「位」——此处底本有脱文。
德刚柔中正不中正之谓“德”。刚柔各有善不善,时当用刚,则以刚为善也;时当用柔,则以柔为善也。唯中与正,则无有不善者。然正尤不如中之善,故程子曰,正未必中,中则无不正也。六爻当位者未必皆吉,而二五之中,则占者独多,以此故尔。
「德」这一条例:爻的刚柔、中正与不中正叫作「德」。刚与柔各有善的一面与不善的一面:时势该用刚,就以刚为善;时势该用柔,就以柔为善。唯有「中」和「正」,没有不善的。然而「正」还比不上「中」好,所以程颐说:得正的未必得中,得中的却没有不正。六爻中当位的未必都吉,而二、五两个中位得吉的占断特别多,正是这个缘故。
应、比“应”者,上下体相对应之爻也。“比”者,逐位相比连之爻也。《易》中比应之义,唯四与五比,二与五应为最重。盖以五为尊位,四近而承之,二远而应之也。然近而承者,则贵乎恭顺小心,故刚不如柔之善。远而应者,则贵乎强毅有为,故柔又不如刚之善。
「应」与「比」这两条例:所谓「应」,是上下两体位次相对的两爻,即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所谓「比」,是位次紧挨着的相邻两爻。《易》中讲比与应,以四与五相比、二与五相应两种最为要紧,因为五是尊贵的君位,四紧挨着它而上承,二远隔着它而下应。凡是近身承事的,贵在恭敬顺从、小心谨慎,所以刚爻不如柔爻好;凡是远处相应的,贵在刚强果毅、勇于任事,所以柔爻又不如刚爻好。
夫子曰:“二与四,同功而异位,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夫言柔之道不利远,可见刚之道不利近矣。又可见柔之道利近,刚之道利远矣。
孔子在《系辞传》里说:「二与四同样是阴位而位次不同:二多得称誉,四多有畏惧,因为四靠近君位。柔这种性质,不利于处在远处;它的要领在于不出差错,靠的是柔顺而居中。」既然说柔道不利于远,反过来就可见刚道不利于近;也可见柔道利于近,刚道利于远。
夫子此条,实全《易》之括例。
孔子这一条话,实在可以统括全部《易》例,读爻辞时处处用得上。
凡比与应,必一阴一阳,其情乃相求而相得。若以刚应刚,以柔应柔,则谓之“无应”。以刚比刚,以柔比柔,则亦无相求相得之情矣。
凡是「比」与「应」,必须一阴一阳配搭,两爻的情意才会互相寻求、彼此契合。如果以刚爻去应刚爻、以柔爻去应柔爻,就叫作「无应」;同样,以刚爻比着刚爻、以柔爻比着柔爻,也就没有那种互相寻求、彼此契合的情意了。
以此例推之,《易》中以六四承九五者,凡十六卦,皆吉。《比》曰“外比于贤”,《小畜》曰“有孚惕出”,《观》曰“利用宾于王”,《坎》曰“纳约自牖”,《家人》曰“富家”,《益》曰“中行告公从”,《井》曰“井甃无咎”,《浙》曰“或得其桷”,《巽》曰“田获三品”,《涣》曰“涣其群元吉”,《节》曰“安节亭”,《中孚》曰“月几望”,皆吉辞也。
按照这个条例往下推,《周易》里凡是六四这一柔爻紧挨在九五这一刚爻下面、构成「承」这层关系的,一共有十六卦,爻辞全都吉利。《比》卦六四说「外比于贤」,向外亲附贤明的君主;《小畜》卦六四说「有孚惕出」,心存诚信而从戒惧中脱出;《观》卦六四说「利用宾于王」,宜于以宾客之礼受到君王的礼遇;《坎》卦六四说「纳约自牖」,从窗口进献简约的诚意;《家人》卦六四说「富家」,能使家道富足;《益》卦六四说「中行告公从」,守中道办事,禀告王公便得到听从;《井》卦六四说「井甃无咎」,修砌井壁不会有过错;《浙》卦(「浙」当作「渐」)六四说「或得其桷」,鸿雁或许能停到平稳的枝干上;《巽》卦六四说「田获三品」,田猎获得三等猎物;《涣》卦六四说「涣其群元吉」,涣散私党因而大吉;《节》卦六四说「安节亭」(「亭」当作「亨」),安于节制因而通达;《中孚》卦六四说「月几望」,月亮将圆未圆。这些全是吉利的断语。
唯《屯》、《需》与《蹇》、则相从于险难之中,故曰“往吉”,曰“出自穴”,曰“来连”。《既济》则交儆于未乱之际,故曰“终日戒”,亦皆吉辞。
只有《屯》《需》《蹇》三卦稍有不同,这三卦的六四与九五是在艰险患难之中互相追随,所以《屯》卦六四说「往吉」,前往可得吉祥;《需》卦六四说「出自穴」,能从陷坑里脱身出来;《蹇》卦六四说「来连」,退回来与九五连成一气。至于《既济》卦,六四与九五是在天下尚未生乱的时候彼此警戒,所以说「终日戒」,整天保持戒备。这几条同样都是吉利的断语。
以九四承六五,亦十六卦,则不能皆吉,而凶者多。如《离》之“焚如死如弃如”,《恒》之“田无禽”,《晋》之“鼫鼠”,《鼎》之“覆餗”,《震》之“遂泥”,皆凶爻也。《大有》之“匪彭”,《睽》之“睽孤”,《解》之“解拇”,《归妹》之“愆期”,《旅》之“心未快”,《小过》之“往厉必戒”,虽非凶爻,而亦不纯吉。
反过来,以九四这一刚爻承接六五这一柔爻的,也有十六卦,就不能全都吉利,凶险的反倒居多。像《离》卦九四说「焚如死如弃如」,被焚烧、被处死、被抛弃;《恒》卦九四说「田无禽」,出猎却打不到禽兽;《晋》卦九四说「鼫鼠」,像贪婪畏缩的硕鼠;《鼎》卦九四说「覆餗」,鼎足折断而把鼎里的食物倾倒出来;《震》卦九四说「遂泥」,终于陷进泥淖。这些都是凶爻。至于《大有》卦九四的「匪彭」、《睽》卦九四的「睽孤」、《解》卦九四的「解拇」、《归妹》卦九四的「愆期」、《旅》卦九四的「心未快」、《小过》卦九四的「往厉必戒」,虽然算不上凶爻,却也不是纯粹的吉利。
唯《豫》之四,一阳而上下应,《噬嗑》之四,一阳为用狱主,《丰》之四,为动主以应乎明,《大壮》之壮,至四而极,《未济》之未济,至四而济,皆卦主也,故得吉利之辞,而免凶咎。
只有五处例外:《豫》卦的九四,是全卦唯一的阳爻,上下诸阴都来响应它;《噬嗑》卦的九四,是全卦断狱用刑的主爻;《丰》卦的九四,是震体行动的主爻,向上呼应离体的光明;《大壮》卦所讲的壮盛,到九四这一爻登峰造极;《未济》卦所讲的尚未渡过,到九四这一爻才转为渡过。这五爻都是各自卦里的「卦主」,所以能得到吉利的断语,避开凶险与灾祸。
以九二应六五者,凡十六卦,皆吉。《蒙》之“子克家”,《师》之“在师中”,《泰》之“得尚于中行”,《大有》之“大车以载”,《蛊》之“干母蛊”而“得中道”,《临》之“咸临吉而无不利”,《恒》之“悔亡”,《大壮》之“贞吉”,《睽》之“遇主于巷”,《解》之“得黄矢”,《损》之“弗损益之”,《升》之“利用禴”,《鼎》之“有实”,皆吉辞也。
再看远隔相「应」的关系。以九二这一刚爻上应六五这一柔爻的,共有十六卦,爻辞全都吉利。《蒙》卦九二说「子克家」,儿子能撑起家业;《师》卦九二说「在师中」,身在军中而秉持中道;《泰》卦九二说「得尚于中行」,能配合于中正之道;《大有》卦九二说「大车以载」,像大车那样载得动重任;《蛊》卦九二说「干母蛊」而「得中道」,匡正母辈遗留的弊事又不失中道;《临》卦九二说「咸临吉而无不利」,以感通的方式临下,吉祥而没有不利;《恒》卦九二说「悔亡」,悔恨消失;《大壮》卦九二说「贞吉」,守正获吉;《睽》卦九二说「遇主于巷」,在小巷里遇上自己的君主;《解》卦九二说「得黄矢」,田猎得到黄铜箭矢;《损》卦九二说「弗损益之」,不去减损反而有所增益;《升》卦九二说「利用禴」,宜于用薄祭表达诚敬;《鼎》卦九二说「有实」,鼎中盛满实物。这些全是吉利的断语。
唯《大畜》之“舆说輹”,则时当止也;《归妹》“利幽贞”,则时当守也;《未济》“曳轮贞吉”,则时当待也,亦非凶辞也。
只有三卦另作别论:《大畜》卦九二说「舆说輹」,车厢与车轴脱开,那是因为时势应当停下;《归妹》卦九二说「利幽贞」,宜于幽静自守,那是因为时势应当持守;《未济》卦九二说「曳轮贞吉」,拖住车轮、守正获吉,那是因为时势应当等待。这三条虽不像前面那样显豁,也并不是凶险的断语。
以六二应九五,亦十六卦,则不能皆吉,而凶吝者有之。如《否》之“包承”也,《同人》之“于宗吝”也,《随》之“系小子失丈夫”也,《观》之“窥观可丑”也,《咸》之“咸其腓凶”也,皆非吉辞也。
以六二这一柔爻上应九五这一刚爻的,也有十六卦,就不能全都吉利,其中有凶险,也有悔吝。像《否》卦六二说「包承」,一味包容承顺;《同人》卦六二说「于宗吝」,只跟本宗族的人相和同,因而有憾惜;《随》卦六二说「系小子失丈夫」,牵系在年幼的小子身上,反而失掉成德的丈夫;《观》卦六二说「窥观可丑」,从门缝里偷看,见识狭隘可羞;《咸》卦六二说「咸其腓凶」,感应发动在小腿上,妄动招凶。这些都不是吉利的断语。
《屯》之“屯如遭如”,《遯》之“巩用黄牛”,《蹇》之“蹇蹇匪躬”,《既 自二五之外,亦有应焉。自四五之外,亦有比焉。然其义不如应五承五者之重也。
《屯》卦六二说「屯如遭如」(通行本作「屯如邅如」),艰难徘徊;《遯》卦六二说「巩用黄牛」,用黄牛皮牢牢捆住;《蹇》卦六二说「蹇蹇匪躬」,为解除国难奔走而不顾自身。下面举《既济》的话头刚起,此处底本便有脱文。接续的文字说:除了二爻应五爻之外,别的爻位之间也有「应」的关系;除了四爻承五爻之外,别的爻位之间也有「比」的关系。不过那些关系在义理上的分量,都比不上应五、承五来得重。
以应言之,四与初,犹或取相应之义,三与上则取应义者绝少矣。其故何也?四,大臣之位也,居大臣之位,则有以人事君之义,故必取在下之贤德以自助,此其所以相应也。上居事外,而下应于当事之人,则失清高之节矣。三居臣位,而越五以应上,则失勿二之心矣。此其所以不相应也。
先就「应」来说。四爻与初爻之间,有时还取相应的意思;三爻与上爻之间,取相应之义的就极少了。这是什么缘故呢?四是大臣的位置,身居大臣之位,就负有替君主延揽人才的职责,因此必定要取在下位的贤德之士来辅助自己,这就是四与初可以相应的道理。上爻已经身处事外,若还向下呼应正当权任事的人,就失掉了清高的节操;三爻处在臣子的位置,却越过九五之君去呼应上爻,就失掉了臣不事二主的忠心。这就是三与上不宜相应的道理。
然四之应初而吉者,亦唯以六四应初九耳。盖初九为刚德之贤,而六四有善下之美,故如《屯》、《贲》之“求婚媾”也,《颐》之“虎视耽耽”也,《损》之“使遄有喜”也,皆吉也。若九四应初六,则反以下交小人为累,《大过》之“不桡乎下”,《解》之“解而拇”,《鼎》之“折足”是也。
不过四爻应初爻而得吉的,也只限于六四应初九这一种配搭。因为初九是刚健有德的贤人,六四则有屈己下交的美德。所以《屯》卦六四、《贲》卦六四都说「求婚媾」,主动去求结亲;《颐》卦六四说「虎视耽耽」,像老虎那样专注地向下注视初九;《损》卦六四说「使遄有喜」,让人赶快前来相助便有喜庆。这些都是吉的。反过来,若是九四去应初六,就转而因为向下结交小人而受牵累,《大过》卦九四说「不桡乎下」,不肯向下弯曲;《解》卦九四说「解而拇」,要解脱掉你脚下的大拇指;《鼎》卦九四说「折足」,鼎足折断,说的都是这一类情形。
以比言之,唯五与上,或取相比之义,余爻则取比义者亦绝少。其故何也?五,君位也,尊莫尚焉,而能下于上者,则尚其贤也,此其所以有取也。然亦唯六五遇上九,乃取斯义。盖上九为高世之贤,而六五为虚中之主。
再就「比」来说。只有五爻与上爻之间,有时取相邻亲比的意思,其余各爻取比义的也极少。这是什么缘故呢?五是君主之位,尊贵到无以复加,而能对上爻自居于下,那是尊崇贤人的表现,所以这层关系值得取义。但也只有六五遇上上九的时候,才取这个意思。因为上九是超然高出流俗的贤者,六五则是虚怀而居中的君主。
故如《大有》、《大畜》之六五、上九,孔子则赞之以“尚贤”;《颐》、《鼎》之六五、上九,孔子则赞之以“养贤”,其辞皆最吉。若以九五比上六,则亦反以尊宠小人为累,如《大过》之“老妇得其士夫”,《咸》之“志末”,《夬》之“苋陆”,《兑》之“孚于剥”,皆是也。独《随》之九五下上六,而义有取者,卦义刚来下柔故尔,若初与二,二与三,三与四,则非正应而相比者,或恐陷于朋党比周之失,故其义不重。
所以像《大有》《大畜》两卦的六五与上九,孔子在传文里用「尚贤」来称许;《颐》《鼎》两卦的六五与上九,孔子用「养贤」来称许,它们的爻辞都是最吉的。若换成九五去亲比上六,就转而因为尊崇宠信小人而受牵累,例如《大过》卦九五说「老妇得其士夫」,年老的妇人配上年少的男子;《咸》卦九五说「志末」,心志只落在末梢;《夬》卦九五说「苋陆」,像柔脆的苋陆草那样难以决断;《兑》卦九五说「孚于剥」,错把诚信交给剥阳的小人,都属于这一类。唯独《随》卦的九五向下亲比上六而义理上说得通,那是因为《随》卦本身的卦义就是刚爻来居柔爻之下的缘故。至于初与二、二与三、三与四这些既非正应又彼此紧邻的关系,只怕会流于结党营私、互相勾连的过失,所以在义理上并不看重。
此皆例之常也。若其爻为卦主,则群爻皆以比之、匝之为吉凶焉,故五位之为卦主者,不待言矣。如《豫》四为卦主,则初“鸣”而三“盱”。《剥》上为卦主,则三“无咎”而五“无不利”。《复》初为卦王,则二下仁而四“独复”。《夬》上为卦主,则三“壮頄”而五“苋陆”。《姤》初为卦主,则二“包有鱼”而四“包无鱼”。此又《易》之大义,不可以寻常比应之例论也。
以上讲的都是通常的条例。如果某一爻是全卦的「卦主」,那么其余各爻就都以跟它相「比」、相「匝」(「匝」当作「应」)的关系来定吉凶,至于五位本身充当卦主的情形,更不必多说。譬如《豫》卦以九四为卦主,初六便说「鸣豫」,随之欢鸣,六三便说「盱豫」,仰头张望;《剥》卦以上九为卦主,六三便得「无咎」,不致有灾,六五便得「无不利」;《复》卦以初九为卦主(「卦王」当作「卦主」),六二便亲近下面的仁人,六四便说「独复」,独自返归正道;《夬》卦以上六为卦主,九三便说「壮頄」,刚壮显露在颧骨上,九五便说「苋陆」;《姤》卦以初六为卦主,九二便说「包有鱼」,厨中还包着鱼,九四便说「包无鱼」,厨中已经没有鱼。这又是《周易》的一条大义,不能拿平常那套「比」「应」的条例去衡量。
卦主
卦主凡所谓卦主者,有成卦之主焉,有主卦之主焉。成卦之主,则卦之所由以成者。无论位之高下,德之善恶,若卦义因之而起,则皆得为卦主也。主卦之主,必皆德之善,而得时、得位者为之。故取于五位者为多,而它爻亦间取焉。其成卦之主,即为主卦之主者,必其德之善,而兼得时位者也。其成卦之主,不得为主卦之主者,必其德与时位,参错而不相当者也。
卦主。凡是所谓「卦主」,分作两类:一类是「成卦之主」,一类是「主卦之主」。所谓成卦之主,指这一卦之所以能成立、能得名的那一爻;不论它爻位是高是低,德性是善是恶,只要整卦的意义由它而生,就都可以算作卦主。所谓主卦之主,则必定要德性纯善,而且既得其时又得其位的爻才能充当,因此取五位为主卦之主的最多,别的爻位也偶尔取用。凡是成卦之主同时又是主卦之主的,必定是德性纯善而兼得时位的爻;凡是成卦之主却当不了主卦之主的,必定是它的德性与时位彼此错开、不相称的缘故。
大抵其说皆具于夫于之《彖传》,当逐卦分别观之。若其卦成卦之主,即主卦之主,则是一主也,若其卦有成卦之主,又有主卦之主,则两爻皆为卦主矣。或其成卦者兼取两爻,则两爻又皆为卦主矣。或其成卦者兼取两象,则两象之两爻,又皆为卦主矣。亦当逐卦分别观之。
大体上这些说法都已具备在孔子所作的《彖传》里(「夫于」当作「夫子」),应当逐卦分别去体会。如果一卦的成卦之主就是主卦之主,那么这一卦只有一个卦主;如果一卦既另有成卦之主,又另有主卦之主,那么这两爻就都算卦主。有时构成卦义所凭借的兼取两爻,那两爻也都是卦主;有时构成卦义所凭借的兼取上下两个卦象,那么两象各自的主爻,也都算卦主。这同样要逐卦分别去看。
《乾》以九五为卦主,盖乾者天道,而五则天之象也。乾者君道,而五则君之位也,又刚健中正。四者具备,得天德之纯,故为卦主也。观《彖传》所谓“时乘六龙以御天”,“首出庶物”者,皆主君道而言。
《乾》卦以九五为卦主。因为乾代表天道,而五爻正是天位的象征;乾又代表君道,而五爻正是君主的位置;再加上九五本身刚而且健,又居中,又当位。刚、健、中、正这四项齐备,最能纯粹地体现上天的德性,所以立它作卦主。看《彖传》所说的「时乘六龙以御天」,随时驾着六条龙来统御天道,以及「首出庶物」,居于万物之首,讲的都是君道。
《坤》以六二为卦主,盖坤者地道,而二则地之象也。坤者臣道,而二则臣之位也,又柔顺中正。四者具备,得坤德之纯,故为卦主也。观彖辞所谓“先迷后得主”“得朋”“丧朋”者,皆主臣道而言。
《坤》卦以六二为卦主。因为坤代表地道,而二爻正是地位的象征;坤又代表臣道,而二爻正是臣子的位置;再加上六二本身柔而且顺,又居中,又当位。柔、顺、中、正这四项齐备,最能纯粹地体现大地的德性,所以立它作卦主。看卦辞所说的「先迷后得主」,抢在前头就迷失、跟在后头才找到主人,以及「得朋」「丧朋」,得到同类与舍弃同类,讲的都是臣道。
《屯》以初九、九五为卦主,盖卦唯两阳,初九在下,侯也,能安民者也。九五在上,能建侯 亦指五而言之也。《师》以九二、六五为主,盖九二在下,“丈人”也;六五在上,能用“丈人”者也。《比》以九五为主,盖卦唯一阳居尊位,为上下所比附者也。
《屯》卦以初九、九五为卦主。因为全卦只有两个阳爻:初九在下,是受封的诸侯,能够安定百姓;九五在上,能够分封诸侯。此处底本有脱文,只剩「亦指五而言之也」一句,说的也是九五。《师》卦以九二、六五为卦主,因为九二在下,就是卦辞所说的「丈人」,即老成持重的统帅;六五在上,是能够任用这位「丈人」的君主。《比》卦以九五为卦主,因为全卦只有一个阳爻而居于尊位,是上下众阴都来亲附的对象。
《小畜》以六四为成卦之主,而九五则主卦之主。盖六四以一阴畜阳,故《彖传》曰“柔得位而上下应之”,九五与之合志,以成其畜,故《彖传》曰“刚中而志行”。《履》以六三为成卦之主,而九五则主卦之主也。盖六三以一柔履众刚之间,多危多惧,卦之所以名《履》也。居尊位尤当常以危惧存心,故九五之辞曰“贞厉”,而《彖传》曰“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
《小畜》卦以六四为成卦之主,以九五为主卦之主。因为六四以一个阴爻畜止众阳,所以《彖传》说「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柔爻居于当位而上下诸阳都来响应;九五与它心志相合,帮它完成畜止之功,所以《彖传》又说「刚中而志行」,刚爻居中因而心志得以推行。《履》卦以六三为成卦之主,以九五为主卦之主。因为六三以一个柔爻行走在众多刚爻中间,处境多危险、心里多畏惧,这正是卦名叫《履》的由来。身居尊位的人尤其应当常存危惧之心,所以九五的爻辞说「贞厉」,守正而知危;《彖传》说「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刚健中正,践登帝位而问心无愧。
《泰》以九二、六五为主,盖泰者上下交而志同,九二能尽臣道以上交者也,六五能尽君道以下交者也,二爻皆成卦之主,亦皆主卦之主也。《否》以六二、九五为主,盖否者上下不变,六二“否亨”,敛德辟难者也。九五“休否”,变《否》为《泰》者也。然则六二成卦之主,而九五则主卦之主也。
《泰》卦以九二、六五为卦主。因为泰的意思是上下交通而心志相同:九二能尽到臣子的本分向上交结君主,六五能尽到君主的本分向下交结臣子。这两爻既是成卦之主,也都是主卦之主。《否》卦以六二、九五为卦主。因为否的意思是上下隔绝不通(「上下不变」当作「上下不交」):六二爻辞说「否亨」,在闭塞之世收敛才德以躲开祸难;九五爻辞说「休否」,把闭塞的局面止住,将《否》转变成《泰》。这样看来,六二是成卦之主,九五才是主卦之主。
《同人》以六二、九五为主,盖六二以一阴能同众阳,而九五与之应。故《彖传》曰“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大有》以六五为主,盖六五以虚中居尊,能有众阳。故《彖传》曰“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谦》以九三为主,盖卦唯一阳,得位而居下体,谦之象也。故其爻辞与卦同,《传》曰“三多凶”,而唯此爻最吉。
《同人》卦以六二、九五为卦主。因为六二以一个阴爻能与众阳和同,而九五与它正相呼应,所以《彖传》说「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柔爻既当位又居中,向上呼应乾体。《大有》卦以六五为卦主。因为六五以虚怀居中的姿态占住尊位,能够统有众多阳爻,所以《彖传》说「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柔爻取得尊位、居于大中,上下诸爻都来响应。《谦》卦以九三为卦主。因为全卦只有一个阳爻,既得当位,又处在下体,正是谦退的象征,所以它的爻辞「劳谦」与卦名同义。《系辞传》说「三多凶」,三爻的位置多有凶险,唯独《谦》卦这一爻最为吉利。
《豫》以九四为主,卦唯一阳,而居上位,卦之所由以为豫者。故《彖传》曰“刚应而志行”。《随》以初九、九五为主,盖卦之所以为随者,刚能下柔也。初五两爻,皆刚居柔下,故为卦主。《蛊》以六五为主,盖诸爻皆有事于干蛊者,至五而功始成,故诸爻皆有戒辞,而五独曰“用誉”也。
《豫》卦以九四为卦主。全卦只有一个阳爻,而它居于上体之位,正是全卦得以称为「豫」、也就是和乐的根由,所以《彖传》说「刚应而志行」,刚爻得到众阴响应因而心志通行。《随》卦以初九、九五为卦主。因为这一卦之所以叫「随」,在于刚爻能够屈居柔爻之下;初九与九五这两爻,都是刚爻而处在柔爻下面,所以立为卦主。《蛊》卦以六五为卦主。因为各爻都在从事匡正积弊的事,到五爻才算大功告成,所以其余各爻都带着警戒之辞,唯独六五说「用誉」,因此得到美誉。
《临》以初九、九二为主,《彖传》所谓“刚浸而长”是也。《观》以九五、上九为主,《彖传》所谓“大观在上”是也。《噬嗑》以六五为主,《彖传》所谓“柔得中而上行”是也。《贲》以六二、上九为主,《彖传》所谓“柔来而文刚”,“刚上而文柔”是也。《剥》以上九为主,阴虽剥阳,而阳终不可剥也,故为卦主。《复》以初九为主,《彖传》所谓“刚反”者是也。
《临》卦以初九、九二为卦主,就是《彖传》所说的「刚浸而长」,刚爻一步步浸润生长。《观》卦以九五、上九为卦主,就是《彖传》所说的「大观在上」,宏大的观仰对象高居上位。《噬嗑》卦以六五为卦主,就是《彖传》所说的「柔得中而上行」,柔爻取得中位而向上行进。《贲》卦以六二、上九为卦主,就是《彖传》所说的「柔来而文刚」「刚上而文柔」,柔爻下来文饰刚爻、刚爻上去文饰柔爻。《剥》卦以上九为卦主,阴气虽然一路剥蚀阳气,阳气终究剥蚀不尽,所以立它作卦主。《复》卦以初九为卦主,就是《彖传》所说的「刚反」,阳刚之气去而复返。
《无妄》以初九、九五为主,盖初九阳动之始,如人诚心之初动也:九五乾德之纯,如人至诚之无息也。故《彖传》曰“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指初也;又曰“刚中而应”,指五也。《大畜》以六五、上九为主,《彖传》所谓“刚上而尚贤”者是也。《颐》亦以六五、上九为主,《彖传》所谓“养贤以及万民”者是也。
《无妄》卦以初九、九五为卦主。初九是阳气开始活动的地方,好比人的一片诚心刚刚发动;九五是乾德最纯粹的地方,好比人的至诚之心永不间断。所以《彖传》说「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刚爻从外卦来而在内卦作主,指的是初九;又说「刚中而应」,刚爻居中而有呼应,指的是九五。《大畜》卦以六五、上九为卦主,就是《彖传》所说的「刚上而尚贤」,刚爻高居上位而受到尊崇。《颐》卦同样以六五、上九为卦主,就是《彖传》所说的「养贤以及万民」,供养贤人并把恩泽推及万民。
《大过》以九二、九四为主,盖九二刚中而不过者也,九四栋而不桡者也。《坎》以二五二阳为主,而五尤为主,水之积满者行也。谓动而能静,则五尤卦主也。《恒》者常也,中则常矣,卦唯二五居中,而六五之柔中,尤不如九二之刚中,则二卦主也。
《大过》卦以九二、九四为卦主,因为九二刚健居中而不失之太过,九四像屋梁那样承重却不弯曲。《坎》卦以九二、九五两个阳爻为卦主,其中九五尤其是主,因为水要积蓄满了才能流行。接下来「谓动而能静,则五尤卦主也」一句,是说能动而又能静,所以五爻尤其算卦主;此处底本有脱文,这句话所属的卦名已经缺失。《恒》卦的「恒」就是长久,能守中就能长久;这一卦只有二爻、五爻居中,而六五的柔中终究不如九二的刚中,所以九二是卦主。
《遯》之为遯以二阴,则初二成卦之主也。然处之尽善者唯九五,则九五又主卦之主也。故《彖传》曰“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大壮》之为壮以四阳,而九四当四阳之上,则四卦主也。《晋》以明出地上成卦,六五为离之主,当中天之位,则五卦主也。故《彖传》曰“柔进而上行”。
《遯》卦之所以叫「遯」、也就是退避,是因为底下两个阴爻逼生上来,所以初六、六二是成卦之主。但把退避这件事处置得最完善的只有九五,所以九五又是主卦之主,因此《彖传》说「刚当位而应,与时行」,刚爻当位而有呼应,顺着时势行动。《大壮》卦之所以叫「壮」,是因为底下四个阳爻壮盛,而九四恰在四个阳爻的最上头,所以九四是卦主。《晋》卦以太阳出于地面之上取象成卦,六五是离体的主爻,正当日在中天的位置,所以六五是卦主,因此《彖传》说「柔进而上行」,柔爻前进而向上行走。
《明夷》以日入地中成卦,而上六积土之厚,夷人之明者也,成卦之主也。六二、六五皆秉中顺之德,明而见夷者也,主卦之主也。故《彖传》曰“文王以之”、“箕子以之”。《家人》以九五、六二为主,故《彖传》曰“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睽》以六五、九二为主,故《彖传》曰“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
《明夷》卦以太阳落入地中取象成卦,上六是积土最厚的地方,正是伤害别人光明的一方,所以是成卦之主;六二与六五都秉持居中柔顺的德性,本身光明却遭受损伤,所以是主卦之主。因此《彖传》说「文王以之」「箕子以之」,文王与箕子就是用这种态度处困的。《家人》卦以九五、六二为卦主,所以《彖传》说「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女子在内守其正位,男子在外守其正位。《睽》卦以六五、九二为卦主,所以《彖传》说「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柔爻前进上行,居中而与刚爻相应。
《蹇》以九五为主,故《彖传》曰“往得中也”。盖《彖》辞所谓“大人”者,即指五也。《解》以九二、六五为主,故《彖传》曰“往得众也”,指五也。又曰“乃得中也”,指二也。《损》以损下卦上画,益上卦上画为义,则六三、上九,成卦之主也:然损下益上,所益者君也,故六五为主卦之主。
《蹇》卦以九五为卦主,所以《彖传》说「往得中也」,前往就能取得中位。卦辞里所说的「大人」,指的正是九五。《解》卦以九二、六五为卦主,所以《彖传》说「往得众也」,前往就能得到民众,指的是六五;又说「乃得中也」,这才合于中道,指的是九二。《损》卦以减损下卦最上一画、增益上卦最上一画为取义,所以六三、上九是成卦之主;不过损下益上,所增益的对象是君主,所以六五是主卦之主。
《益》以损上卦下画,益下卦下画为义,则六四、初九,成卦之主也。然损上益下者,君施之而臣受之,故九五、六二为主卦之主。《夬》以一阴极于上为义,则上六成卦之主也。然五阳决阴,而五居其上,又尊位也,故九五为主卦之主。
《益》卦以减损上卦最下一画、增益下卦最下一画为取义,所以六四、初九是成卦之主。不过损上益下这件事,是君主施予而臣下承受,所以九五、六二是主卦之主。《夬》卦以一个阴爻高踞于最上为取义,所以上六是成卦之主。不过五个阳爻共同决除这一阴爻,而九五又处在众阳的最上头,本身还是尊位,所以九五是主卦之主。
《姤》以一阴生于下为义,则初六成卦之主也。然五阳皆有制阴之责,而唯二五以刚中之德,一则与之相切近以制之,一则居尊临其上以制之,故九五、九二为主卦之主。《萃》以九五为主,而九四次之,卦唯二阳而居高位,为众阴所萃也。
《姤》卦以一个阴爻从底下生出来为取义,所以初六是成卦之主。不过五个阳爻都负有节制阴爻的责任,其中只有九二、九五具备刚健居中的德性:一个紧挨着初六就近节制它,一个高居尊位从上面统临节制它,所以九五、九二是主卦之主。《萃》卦以九五为卦主,九四次之,因为全卦只有两个阳爻而占据高位,是众多阴爻聚集依附的对象。
《升》以六五为主,《彖传》曰“柔以时升”,六五升之最尊者也。然升者必自下起,其卦以地中生木为象,则初六者巽体之主,乃木之根也,故初六亦为成卦之主。《困》以九二、九五为主,盖卦以刚掩为义,谓二五以刚中之德,而皆掩于阴也,故两爻皆成卦之主,又皆主卦之主。
《升》卦以六五为卦主,《彖传》说「柔以时升」,柔爻顺应时机而上升,六五正是上升到最尊贵位置的那一爻。不过上升总要从底下起步,这一卦取地中生出树木为象,初六是巽体的主爻,也就是树木的根,所以初六同样是成卦之主。《困》卦以九二、九五为卦主,因为这一卦以刚爻被掩蔽为取义,说的是二爻、五爻虽有刚健居中的德性,却都被阴爻遮掩住,所以这两爻既是成卦之主,又都是主卦之主。
《井》以九五为主,盖井以水为功,而九五坎体之主也;井以养民为义,而九五养民之君也。《革》以九五为主,盖居尊位,则有改革之权;刚中正,则能尽改革之善,故其辞曰“大人虎变”。《鼎》以六五、上九为主,盖鼎以养贤为义,而六五尊尚上九之贤,其象如鼎之铉耳之相得也。
《井》卦以九五为卦主,因为水井以出水为功用,而九五是坎体的主爻;水井又以养活百姓为意义,而九五正是养育百姓的君主。《革》卦以九五为卦主,因为身居尊位就握有变革的权柄,刚健中正就能把变革做到尽善,所以它的爻辞说「大人虎变」,大人的更新有如虎皮换毛那样斑然可观。《鼎》卦以六五、上九为卦主,因为鼎以供养贤人为意义,六五尊崇上九这位贤者,那形象就像鼎耳与举鼎的铉互相配合一样。
《震》以二阳为主,然震阳动于下者也,故四不为主,而初为主。《艮》亦为二阳为主,然艮阳止于上者也,故三不为主,而上为主。《渐》以女归为义,而诸爻唯六二应五,合乎女归之象,则六二卦主也。然渐又以进为义,而九五进居高位,有刚中之德,则九五亦卦之主也。
《震》卦以两个阳爻为卦主,不过震的性质是阳气在下面发动,所以九四不算主,而初九才是主。《艮》卦同样以两个阳爻为卦主,不过艮的性质是阳气在上面止住,所以九三不算主,而上九才是主。《渐》卦以女子出嫁为取义,各爻之中只有六二上应九五,合乎女子出嫁的形象,所以六二是卦主。不过渐又以循序前进为取义,而九五渐进到高位,具备刚健居中的德性,所以九五也是这一卦的主。
《归妹》以女之自归为义,其德不尊,故《彖传》曰“‘无攸利’,柔乘刚也”。是六三,上六成卦之主也。然六五居尊,下交,则反变不尊而为尊,化凶而为吉。是六五又主卦之主也。《丰》以六五为主,盖其彖辞曰“王假之,勿忧,宜日中”,六五之位则王之位也,柔而居中,则日中之德也。
《归妹》卦以女子自行出嫁为取义,这种做法德性不够端重,所以《彖传》说「『无攸利』,柔乘刚也」,之所以没有什么好处,是因为柔爻凌驾在刚爻之上。这样看来,六三、上六是成卦之主。不过六五身居尊位而肯向下交结,反倒把不尊重扭转成尊重,把凶险化解成吉利,所以六五又是主卦之主。《丰》卦以六五为卦主,因为它的卦辞说「王假之,勿忧,宜日中」,君王亲自来到,不必忧虑,宜于像太阳正中那样;六五的位置就是君王的位置,柔顺而又居中,正是日在中天的那种德性。
《旅》亦以六五为主,故《彖传》曰“柔得中乎外”。又曰“止而丽乎明”。五居外体,旅于外 《巽》虽主于二阴,然阴卦以阴为主者,唯离为然,以其居中故也。巽之二阴,则为成卦之主,而不得为主卦之主。主卦之主者,九五也。申命行事,非居尊位者不可。故《彖传》曰“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指五也。
《旅》卦同样以六五为卦主,所以《彖传》说「柔得中乎外」,柔爻在外卦取得中位;又说「止而丽乎明」,静止而又附丽于光明。六五处在外体,正是羁旅在外的形象。以下底本有脱文。接着说:《巽》卦虽然以两个阴爻为主导,但阴卦真正以阴爻作主的只有离卦,那是因为离的阴爻居中的缘故。巽卦的两个阴爻只能算成卦之主,当不了主卦之主。主卦之主是九五。申布政令、推行政事,不是居于尊位的人办不到,所以《彖传》说「刚巽乎中正而志行」,刚爻以中正之道谦逊行事因而心志得行,指的正是九五。
《兑》之二阴亦为成卦之主,而不得为主卦之主。主卦之主,则二五也。故《彖传》曰“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涣》以九五为主,盖收拾天下之散,非居尊不能也。然九二居内以固其本,六四承五以成其功,亦卦义之所重,故《彖传》曰“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
《兑》卦的两个阴爻同样只是成卦之主,当不了主卦之主;它的主卦之主是九二与九五,所以《彖传》说「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刚爻居中而柔爻在外,喜悦而又利于守正。《涣》卦以九五为卦主,因为要收拾天下涣散的局面,不居尊位是办不成的。不过九二守在内卦以稳固根本,六四上承九五以成就功业,也是这一卦看重的意义,所以《彖传》说「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刚爻来居内卦而不至困穷,柔爻在外卦取得正位而与上位同心。
《节》亦以九五为主,盖立制度以节天下,亦唯居尊有德者能之。故《彖传》曰“当位以节,中正以通”。《中孚》之成卦以中虚,则六三、六四,成卦之主也。然孚之取义以中实,则九二、九五,主卦之主也。至于孚乃化邦,乃居尊者之事,故卦之主在五。《小过》以二五为主,以其柔而得中,当过之时而不过也。
《节》卦同样以九五为卦主,因为订立制度来节制天下,也只有居尊位而又有德的人才办得到,所以《彖传》说「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占据正位来施行节制,中正因而通达。《中孚》卦成卦靠的是中间空虚,所以六三、六四是成卦之主;但「孚」这个字取义于内心充实,所以九二、九五是主卦之主。至于凭诚信感化邦国,那是居尊位者的事,因此全卦的主还在九五。《小过》卦以六二、六五为卦主,因为它们柔顺而又居中,处在「过」的时候却不至于过分。
《既济》以六二为主,盖既济则初吉而终乱,六二居内体,正初言之时也。故《彖传》曰“初吉柔得中也”。《未济》以六五为主,盖未济则始乱而终治,六五层外体,正开治之时也。故《彖传》曰“未济‘亨’,柔得中也”。
《既济》卦以六二为卦主,因为事情既已渡过,就会起初吉利而末了生乱;六二处在内体,正当起初吉利的那个阶段(「初言」当作「初吉」),所以《彖传》说「初吉柔得中也」,起初吉利是因为柔爻居中。《未济》卦以六五为卦主,因为事情尚未渡过,就会开头混乱而末了治定;六五处在外体(「层外体」当作「居外体」),正当开创治世的那个阶段,所以《彖传》说「未济『亨』,柔得中也」,未济而能亨通,是因为柔爻居中。
以上之义,皆可以据《彖传》、爻辞而推得之。大抵《易》者,成大业之书。而成大业者,必归之有德有位之人。故五之为卦主者独多。中间亦有因时义不取五为王位者,不过数卦而已。
以上这些义理,都可以根据《彖传》和各爻爻辞推求出来。大体说来,《周易》是一部讲成就大事业的书,而能成就大事业的,必定归于既有德行又有地位的人,所以以五爻充当卦主的情形特别多。其间也有因为一卦的时义特殊而不把五爻当作君王之位的,那不过是少数几卦罢了。
自五而外,诸爻之辞,有曰王者,皆非以其爻当王也,乃对五位而为言耳。如《随》之上曰“王用亨于西山”,则因其系于五也。《益》之二日“王用亨于帝”,则因其应于五也。《升》之四曰“王用亨于岐山”,则因其承于五也。皆其德与时称,故王者简而用之,以答乎神明之心也。
除了五爻以外,其余各爻的爻辞里也有出现「王」字的,那都不是把这一爻当成君王,而是相对着五位来说的。比如《随》卦上六说「王用亨于西山」,君王在西山举行祭享,那是因为上六系属于九五;《益》卦六二说「王用亨于帝」,君王用它来祭享上帝,那是因为六二上应九五(「二日」当作「二曰」);《升》卦六四说「王用亨于岐山」,君王在岐山举行祭享,那是因为六四上承九五。这几爻都是德行与时势相称,所以君王挑选出来加以任用,借此回应神明的心意。
又上爻有蒙五爻而终其义者,如《师》之上曰“大君有命”,则因五之出师定乱,而至此则奏成功也。《离》之上曰“王用出征”,则因五之忧勤图治,而至此则除乱本也。皆蒙五爻之义,而语其成效如此。《易》中五上两爻,此类最多,亦非以其爻当王也。
另外还有上爻承接五爻的意思、把它讲到底的例子。比如《师》卦上六说「大君有命」,天子颁下册命,那是因为九五出兵平定祸乱,到上六这一步才奏报成功;《离》卦上九说「王用出征」,君王因此出兵征讨,那是因为九五忧劳勤勉地谋求治理,到上九这一步才铲除祸乱的根本。这些都是承接五爻的意思,进而说出它的成效。《周易》里五爻与上爻这两个位置,这一类情形最多,同样不是把那一爻当成君王。
周易上经
周易上经本义周,代名也。易,书名也。其卦本伏羲所画,有交易、变易之义,故谓之易,其辞则文王阁公所系,故系之周。以其简帙重大,故分为上下两篇。
周易上经。朱熹《周易本义》说:「周」是朝代的名称,「易」是书的名称。这部书的卦画本来是伏羲所画,其中含有阴阳交相变换、变动不居的意思,所以叫作「易」;卦爻辞则出自文王与周公之手(「阁公」当作「周公」),所以冠上「周」字。因为竹简卷帙分量太大,于是分成上下两篇。
经,则伏羲之画,文王周公之辞也,并孔子所作之传十篇,凡十二篇。中间颇为诸儒所乱,近世晁氏始正其失,而未能尽合古文。吕氏又更定著为经二卷,传十卷,乃复孔氏之旧云。
所谓「经」,指伏羲所画的卦象加上文王、周公所系的卦爻辞;再连同孔子所作的十篇传文,一共是十二篇。这十二篇在流传当中被历代学者搅乱了次序,到近世晁说之才开始订正这一失误,但仍未能完全符合古本的样子;后来吕祖谦又重新厘定,编成经二卷、传十卷,这才恢复了孔子所传的旧貌。
乾卦
乾.乾上.乾下乾,元,亨,利,贞。
卦画标注:乾卦,上体是乾,下体也是乾。卦辞:乾,元,亨,利,贞。这里的「元」是大,「亨」是通,「利」是宜,「贞」是正而且固,合起来是说乾道广大通达,而利于守持正固。
本义 六画者,伏羲所画之卦也。一者,奇也,阳之数也。乾者,健也,阳之性也。本注乾字,三画卦之名也。下者,内卦也。上者,外卦也。经文“乾”字,六画卦之名也。
朱熹《周易本义》说:那六道横画,是伏羲所画的卦。其中一横不断的叫「奇」,是阳的数。「乾」的意思是刚健,那是阳的本性。本义自注:标题里那个「乾」字,是三画卦的名称;「下」指内卦,「上」指外卦;经文里的「乾」字,则是六画卦的名称。
伏羲仰观俯察,见阴阳有奇偶之数,故画一奇以象阳,画一偶以象阴。见一阴一阳,有各生一阴一阳之象,故自下而上,再倍而三,以成八卦。见阳之性健,而其成形之大者为天,故三奇之卦,名之曰乾,而拟之于天也。
伏羲抬头观察天象、低头察看地理,发现阴阳有奇数与偶数的分别,于是画一道不断的横线来象征阳,画一道中断的横线来象征阴。他又看出一阴一阳各自还能再生出一阴一阳,于是从下往上,加一倍成四象,再加一倍成三画,由此形成八卦。他看出阳的性质是刚健,而阳所凝成的形体中最大的就是天,所以把三道奇画组成的卦命名为「乾」,并且拿天来比拟它。
三画已具,八卦已成,则又三倍其画,以成六画,而为八卦之上,各加八卦,以成六十四卦也。此卦六画皆奇,上下皆乾,则阳之纯而健之至也,故乾之名,天之象,皆不易焉。
三画的卦体既已具备,八卦既已形成,就再把画数加到三倍,凑成六画,也就是在八卦之上分别再加一层八卦,从而组成六十四卦。眼前这一卦六道画全是奇画,上体下体都是乾,那就是阳气最纯粹、刚健到极点的状态,所以它仍旧叫「乾」,仍旧取天为象,名称与取象都不改变。
“元、亨、利、贞”,文王所系之辞,以断一卦之吉凶,所谓彖辞者也。元,大也。亨,通也。利,宜也。贞,正而固也。文王以为乾道大通而至正,故于筮得此卦,而六爻皆不变者,言其占当得大通,而必利在正固,然后可以保其终也。此圣人所以作《易》教人卜筮,而可以开物成务之精意。余卦放此。
「元、亨、利、贞」是文王所系的辞句,用来判断一整卦的吉凶,也就是所谓的「彖辞」。「元」是大,「亨」是通,「利」是宜,「贞」是端正而且坚固。文王认为乾道广大通达而极其纯正,所以凡是占筮得到这一卦、六爻又都不变动的,就是说所占的事应当大为亨通,但必定要利在守正持固,然后才能保住结局。这正是圣人制作《周易》来教人卜筮、从而开通民智、成就事业的精微用意。其余各卦的体例都照这样类推。
程传上古圣人始画八卦,三才之道备矣,因而重之,以尽天下之变,故六画而成卦。重乾为乾。乾,天也。天者天之形体,乾者天之性情。乾,健也,健而无息之谓乾。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古的圣人开始画出八卦,天、地、人三才的道理就已齐备;随后把八卦两两相重,用来穷尽天下万事的变化,所以要六画才构成一卦。乾卦重叠起来还是乾。乾就是天。「天」指的是天的形体,「乾」指的是天的性情。乾的含义是刚健,刚健而永不停息,就叫作乾。
夫天,专言之则道也,天且弗违是也。分而言之,则以形体谓之天,以主宰谓之帝,以功用谓之鬼神,以妙用谓之神,以性情谓之乾。乾者,万物之始,故为天为阳,为父为君。
说到「天」,若笼统地讲,它就是「道」,《文言传》所说「天且弗违」,连天也不违背,用的就是这层意思。若分开来讲,就形体而言称之为天,就主宰而言称之为帝,就功能作用而言称之为鬼神,就变化莫测的妙用而言称之为神,就性情而言称之为乾。乾是万物的开端,所以它既象征天、象征阳,也象征父亲、象征君主。
“元、亨、利、贞”,谓之四德。“元”者,万物之始。“亨”者,万物之长。“利”者,万物之遂。“贞”者,万物之成。唯乾坤有此四德,在它卦则随事而变焉。故元专为善大,利主于正固。亨贞之体,各称其事。四德之义,广矣,大矣。
「元、亨、利、贞」被称为四种德性。「元」是万物的发端,「亨」是万物的生长,「利」是万物的遂茂,「贞」是万物的成熟。只有乾、坤两卦具备这四德,在其余各卦里则要随着所占之事而变换含义。所以「元」专指美善盛大,「利」侧重于守正持固,至于「亨」与「贞」的实质,各按所遇之事而定。这四德所包含的意义,真是广博而宏大。
集说孔氏颖达曰:乾者,此卦之名。卦者挂也,言悬挂物象以示于人,故谓之卦。邵子曰:不知乾,无以知性命之理。《朱子语类》云,乾只是健,坤只是顺。纯阳所以健,纯阴所以顺。至健者唯天,至顺者唯地。
集说引孔颖达说:「乾」是这一卦的名称。所谓「卦」,就是悬挂的意思,指把物象悬挂起来展示给人看,因此叫作卦。集说引邵雍说:不懂得乾,就无从懂得性与命的道理。《朱子语类》记载:乾只是一个「健」字,坤只是一个「顺」字;纯粹的阳所以刚健,纯粹的阴所以柔顺。刚健到极处的只有天,柔顺到极处的只有地。
问:乾者天之性情。曰,乾,健也。健之体为性,健之用是情。又曰,性情二者常相参在此,情便是性之发,非性何以有情?健而无息,非性何以能如此?
《朱子语类》又载,有人问:程颐说「乾是天的性情」,该怎么理解?朱熹答:乾就是健。健的本体那一面叫「性」,健的发用那一面叫「情」。他又说:性与情这两样常常掺杂在一处,情就是性的发动;若不是先有性,哪里会有情?刚健而永不停歇,若不是本性如此,又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问:《本义》云:见阳之性健,而成形之大者为天,故三奇之卦,名之曰乾,而拟之于天也。窃谓卦辞未见取象之意,恐当于大象言之。曰,才设此卦时,便有此象了,故于此预言之。
又有人问:《周易本义》讲「看出阳的性质刚健,而阳所凝成的形体中最大的是天,所以把三画皆奇的卦命名为乾,用天来比拟它」。我私下觉得卦辞里并看不出取象的意思,这层话恐怕该等到《大象传》那里再讲。朱熹答:当初刚立起这一卦的时候,这个象就已经在里头了,所以在这里预先说明。
问“元、亨、利、贞”。曰,当初只是说大亨利于正,不以分配四时,孔子见此四字好,始分作四件说。又云,“元亨利贞”四字,文王本意在乾坤者只与诸卦一般,至孔子作《彖传》、《文言》,始以乾坤为四德,而诸卦自如其旧。二圣人之意,非有不同,盖各是发明一理耳。今学者且当虚心玩味,各随本文之意而体会之。其不同处,自不相妨。不可遽以己意横作主张也。
有人问「元、亨、利、贞」应当怎样理解。朱熹答:当初文王的说法不过是「大为亨通而利于守正」,并没有把这四个字分派给春夏秋冬四时;孔子看这四个字好,才开始拆作四件事来讲。他又说:「元亨利贞」这四个字,文王原本用在乾坤两卦上的意思,跟用在其余各卦是一样的;到孔子作《彖传》《文言传》,才把乾坤这四字立为四种德性,而其余各卦仍旧照老样子解。两位圣人的用意并没有分歧,各自发明一层道理罢了。今天求学的人姑且虚心涵泳,各按本文的语脉去体会,两说不同的地方自然并不妨碍;切不可急着拿自己的臆见去横加裁断。
胡氏炳文曰:“元、亨、利、贞”,诸家便作四德解,唯《本义》以为占辞。大通而至正,此天道之本然;大通而必利在正固,人事之当然也。乾为《易》第一卦,占得之者,其事虽大通,而非正固,尚不能保其终,况它卦乎!
集说引胡炳文说:对「元、亨、利、贞」,各家一上手就当作四种德性来解,唯独《周易本义》把它看成占筮的断语。广大通达而极其纯正,这是天道本来的样子;广大通达却必须利在守正持固,这是人事上应当如此的分寸。乾是《周易》的头一卦,占到这一卦的人,所办的事纵然大为亨通,倘若不能守正持固,尚且保不住结局,何况其余各卦呢!
蔡氏清曰:成形之大者为天,坤卦亦曰,阴之成形莫大于地,可见不可就以乾坤当天地。凡至健者皆为乾,凡至顺者皆为坤。此乾坤所以足应万用,而《彖传》之言,所以为专以天道明乾义,以地道明坤义也。
集说引蔡清说:《周易本义》这里讲「阳所凝成的形体中最大的是天」,到坤卦又讲「阴所凝成的形体没有比地更大的」,可见不能干脆拿乾坤直接等同于天地。凡是刚健到极处的都属乾,凡是柔顺到极处的都属坤,正因如此,乾坤才足以应付千变万化的用途;而《彖传》的说法,则是专门借天道来阐明乾的含义,借地道来阐明坤的含义。
林氏希元曰:乾德刚健,刚以体言,健兼用言。刚则有立,健则有为。人而有立有为,则志至气至。本立道生,事无不立,功无不成。不见艰难,无能阻止,如乾旋坤转,如雷厉风行,“何天之衢”,殆不足以拟之,是不唯亨而且大亨也。
集说引林希元说:乾的德性是刚健。「刚」是就本体说的,「健」则连发用一起说。刚就站得住,健就干得成;人既站得住又干得成,心志所到之处,气力也随之而到。根本一立,道路自生,没有办不成的事,没有建不起的功;看不见什么艰难,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他。那气象如同乾坤旋转,如同雷霆迅疾、大风盛行,就连《大畜》上九所说的「何天之衢」,肩负着天上的通衢大道,恐怕都还不足以比拟。这就不只是亨通,而是大为亨通了。
中者不偏不倚,正者无过不及,体用之分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可见乾之中正也。乾道大通而至正,在人容有不正者,故圣人因以为戒。
「中」是不偏向任何一边,「正」是既不过头也无不及,两者有体与用的分别。《大壮·彖传》说「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端正而宏大,天地的实情就显露出来了;从这句话正可以看出乾所具的「中正」。乾道本身广大通达而极其纯正,落到人身上却难免有不端正的,所以圣人就借这几个字立下告诫。
案乾坤之“元亨利贞”,诸儒俱作四德说,唯朱子以为占辞,而与它卦一例,其言当矣。然四字之中,虽只两意,实有四层。何则?元,大也。亨,通也。利,宜也。贞,正而固也。人能至健,则事当大通。然必宜于正固,是占辞只两意也。但《易》之中,有言“小亨”者矣,有言“不可贞”者矣。一时之通,其亨则小,唯有大者存焉,
李光地按:乾坤两卦的「元亨利贞」,历代学者都当作四种德性来解,唯独朱熹把它看成占筮的断语,与其余各卦一例看待,这话说得妥当。不过这四个字里面,含意虽只有两层,实际却分作四级。为什么这样讲?「元」是大,「亨」是通,「利」是宜,「贞」是端正而坚固。人能刚健到极处,办事就该大为通达;然而又必须宜于守正持固——照这样看,占辞确实只有两层意思。可是《周易》里既有说「小亨」的,也有说「不可贞」的:一时的通达,那种亨只算小亨,唯有含着「大」的才够得上元亨。此处底本有脱文,按语未完。
初九,潜龙勿用。
初九爻辞:龙还潜伏在水下,此时不可施展作用。
本义初九者,卦下阳爻之名。凡画卦者,自下而上,故以下爻为初。阳数九为老,七为少,老变而少不变,故谓阳爻为九。“潜龙勿用”,周公所系之辞,以断一爻之吉凶,所谓爻辞者也。“潜”,藏也。“龙”,阳物也。初阳在下,未可施用,故其象为“潜龙”,其占曰“勿用”。凡遇乾而此爻变者,当观此象而玩其占也。余爻放此。
朱熹《周易本义》说:「初九」是这一卦最下面那一阳爻的名称。凡是画卦,都从底下往上画,所以把最下面一爻叫作「初」。阳的数目里,九是老阳,七是少阳;老阳会变动而少阳不变动,占筮取变动的一方,因此把阳爻叫作「九」。「潜龙勿用」是周公所系的辞句,用来判断一爻的吉凶,也就是所谓的「爻辞」。「潜」是隐藏,「龙」是属阳的神物。初爻的阳气还在最下面,不可以施展作用,所以它的「象辞」取「潜龙」,它的「占辞」说「勿用」。凡是占到乾卦而这一爻变动的,就该观察这个象、玩味这个占。其余各爻都照此类推。
程传下爻为“初”。“九”,阳数之盛,故以名阳爻。理无形也,故假象以显义。乾以龙为象,龙之为物,灵变不测,故以象乾道变化,阳气消息,圣人进退。初九在一卦之下,为始物之端,阳气方萌,圣人侧微,若“龙”之“潜”隐,未可自用,当晦养以俟时。
程颐《伊川易传》说:最下面的一爻叫「初」。「九」是阳数里最盛的,所以用来称呼阳爻。义理本身没有形状,只好借形象来显明它的含义。乾卦拿龙作象征,因为龙这种东西神灵善变、难以测度,正好用来象征乾道的变化、阳气的消退与生长,以及圣人的进取与退隐。初九处在一卦的最下面,是万物初生的开端,阳气刚刚萌动,圣人还身处微贱,就像龙潜伏隐藏起来一样,不可以自行施展,应当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集说沈氏驎士曰:称“龙”者,假象也。天地之气有升降,君子之道有行藏。“龙”之为物,能“飞”能“潜”,故借“龙”比君子之德也。初九既尚潜伏,故言“勿用”。
集说引沈驎士说:称作「龙」,是借用来的形象。天地之间的气有上升也有下降,君子的处世之道有出仕也有隐退;龙这种东西既能飞腾又能潜藏,所以借它来比拟君子的德行。初九既然还在潜伏阶段,因此说「勿用」。
孔氏颖达曰:阳爻称九,阴爻称六,其说有二:一者乾体有三画,坤体有六画,阳得兼阴,故其数九;阴不得兼阳,故其数六。二者老阳数九,老阴数六,老阴老阳皆变,《周易》以变者为占,故称九称六。所以老阳数九、老阴数六者,以揲蓍之数,九过操则得老阳,六过揲则得老阴,其少阳称七,少阴称八,义亦准此。
集说引孔颖达说:阳爻叫「九」,阴爻叫「六」,解释有两种。第一种是:乾的卦体只三道整画,坤的卦体断开成六道短画;阳能够兼摄阴,所以数目取三加六而成九,阴不能兼摄阳,所以数目只取六。第二种是:老阳的数是九,老阴的数是六,老阴老阳都会变动,而《周易》以变动的爻来占断,所以用九、用六作称呼。至于老阳何以是九、老阴何以是六,那是就揲蓍所得的策数而言:数过九次便得老阳(「操」当作「揲」),数过六次便得老阴;少阳称七、少阴称八,道理也照这样类推。
崔氏憬曰:九者老阳之数,动之所占,故阳称焉。“潜”,隐也。“龙”下隐地,潜德不彰,是以君子韬光待时,未成其行,故曰“勿用”。
集说引崔憬说:九是老阳的数,是变动之爻用来占断的,所以阳爻取它作名。「潜」是隐藏。龙沉到地下藏起来,深潜的德行还没有显扬,因此君子也收敛锋芒、等待时机,志向尚未付诸施行,所以说「勿用」。
《朱子语类》问:程《易》以初、二、三、四四爻作舜说,何以见得如此?曰,此是推说爻象之意,非本指也。《易》本因卜筮而有象,因象而有占,占辞中便有道理。如筮得“乾”之初九,初阳在下,未可施用,其象为“潜龙”,其占曰“勿用”。凡遇乾而得此爻者,当观此象而玩其占,隐晦而“勿用”可也。此《易》之本指也。
《朱子语类》载,有人问:程颐的《伊川易传》把乾卦的初、二、三、四这四爻都拿舜的事迹来讲,凭什么看出该这样解?朱熹答:那是推衍爻象的引申义,并不是《周易》的本旨。《周易》本来是因卜筮才有卦爻之象,因象才有占断,占断的辞句里自然含着道理。譬如占筮得到乾卦的初九,初爻的阳气还在下位,不可施展作用,它的象是「潜龙」,它的占是「勿用」;凡是遇上乾卦而得到这一爻的人,就该观察这个象、玩味这个占,隐藏收敛、不轻举妄动也就是了。这才是《周易》的本旨。
圣人为《彖传》、《象传》、《文言》,节节推去无限道理,此程《易》所以推说得无穷。先通得《易》本指后,推说不妨。若便以所推说者去解《易》,则失《易》之本指矣。
圣人写作《彖传》《象传》《文言传》,一层层往下推衍,引出无穷的道理,这就是《伊川易传》能够推说不尽的由来。先把《周易》的本旨弄通,然后再去推衍,那是不妨的;若一上来就拿推衍出来的说法解《周易》,那就丢掉《周易》的本旨了。
李氏舜臣曰:六爻之象,皆取于“龙”者,阳体之健,其“潜”“见”“惕”“跃”“飞”“亢”者,初终之序,而变化之迹也。
集说引李舜臣说:乾卦六爻的取象全都用「龙」,是因为龙体现了阳的刚健;至于「潜」「见」「惕」「跃」「飞」「亢」这六个字,则是从开头到结尾的次第,也是龙这一形象一路变化的踪迹。
梁氏寅曰,夫《易》者,洁净精微之教也。故其取象皆假托其物,而未涉于事;包含其意,而各随所用。然乾纯阳之卦,而取象于龙,则其意多为圣人而发者。故夫子于
集说引梁寅说:《周易》是一种洁净精微的教法,所以它的取象都借托某种物类,并不直接落到具体事情上;把意思包蕴在里头,让人各按自己的用处去领取。不过乾是纯阳之卦,取象于龙,那用意大多是为圣人而发的,所以孔子在……此处底本有脱文,下面的话已经缺失。
林氏希元曰:龙不止阳物,乃阳物之神灵不测者,故象乾之六爻。盖乾卦六爻,皆得乾道,不比它卦,故《文言》以圣人明之。比之于物,则是“龙”也。
集说引林希元说:龙不单是属阳的东西,而是属阳的东西里最神灵莫测的一种,所以拿它来象征乾卦六爻。因为乾卦这六爻全都体现了乾道,跟别的卦不一样,所以《文言传》用圣人来阐明它们;若拿物类来比方,那就是龙。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九二爻辞:龙已经显现在地面的田野上,宜于进见有德的大人。
本义二,谓自下而上第二爻也。后放此。九二刚健中正,出潜离隐,泽及于物,物所“利见”,故其象为“见龙在田”,其占为“利见大人”。九二虽未得位,而大人之德已著,常人不足以当之,故值此爻之变者,但为利见此人而已。盖亦谓在下之大人也。此以爻与占者相为主宾,自为一例。若有“见龙”之德,则为“利见”九五在上之“大人”矣。
朱熹《周易本义》说:「二」指自下往上数的第二爻,往后都照这样称呼。九二刚强劲健,又居下卦之中而德性纯正,已经走出潜伏、离开隐居的状态,恩泽施及万物,因而成为万物所乐于见到的对象,所以它的象辞是「见龙在田」,占辞是「利见大人」。九二虽然还没有得到应有的地位,可是大人的德行已经显著,寻常人担当不起这个称呼,所以碰上这一爻变动的人,只是宜于见到这样一位人物罢了;这里说的也是居于下位的大人。这是把爻与占筮的人互为主客来立说,自成一种体例。假如占筮者本人具备「见龙」那样的德行,那么他所宜于见到的,就是高居上位的九五「大人」了。
程传田,地上也。出现于地上,其德已著。以圣人言之,舜之田渔时也,利见大德之君,以行其道;君亦利见大德之臣,以共成其功;天下利见大德之人,以被其泽。大德之君,九五也。乾坤纯体,不分刚柔,而以同德相应。
程颐《伊川易传》说:「田」就是地面上。龙显现在地面上,它的德性已经彰著。拿圣人来比方,那正是舜在历山耕田、在雷泽捕鱼的时候:他宜于见到大德的君主,好推行自己的主张;君主也宜于见到大德的臣子,好一同成就功业;天下人则宜于见到这位大德之人,好承受他的恩泽。所说的大德君主,指的是九五。乾坤两卦是纯粹一体的卦,不像别的卦要分刚爻柔爻去配「应与」,而是凭同类的德性彼此呼应。
集说郑氏康成曰,二于三才为地道,地上即田,故称“田”也。干氏宝曰:二为地上,在地之表,阳气将施,圣人将显,故曰“利见大人”。
集说引郑玄说:按天地人「三才」分配爻位,二爻属于地道;地的上面就是田,所以称作「田」。集说引干宝说:二爻代表地面之上,处在大地的表层,阳气即将施布,圣人即将显达,所以说「利见大人」。
孔氏颖达曰:阳处二位,故曰九二。阳气发见,故曰“见龙”。田是地上可营为有益之处,阳气发在地上,故曰“在田”。初之与二,俱为地道。二在初上,所以称田。
集说引孔颖达说:阳爻处在第二个位置,所以叫「九二」。阳气显发出来,所以叫「见龙」。「田」是地面上可以耕作经营、生出收益的地方;阳气显发在地面上,所以叫「在田」。初爻与二爻同属地道,二爻又在初爻上头,因此专拿「田」来称呼它。
“见龙在田”,是自然之象。“利见大人”,以人事托之。言龙见在田之时,犹似圣人久潜稍出,虽非君位,而有君德,故天下众庶,“利见”九二之“大人”。先儒云,若夫子教于洙泗,利益天下,有人君之德,故称“大人”。
「见龙在田」讲的是自然界的形象,「利见大人」则借人事来寄托。意思是说,龙显现在田野上的时候,就好比圣人久经潜隐而略微露面,虽然还没有坐上君位,却已具备君主的德性,所以天下百姓都宜于见到九二这位「大人」。前代学者说,好比孔子在洙水、泗水之间讲学授徒,惠及天下,具备人君的德性,因此也称他作「大人」。
蔡氏清曰:凡“大人”皆是德位兼全之称。九二虽未得位,而“大人”之德已著,所谓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故亦谓之“大人”。
集说引蔡清说:凡称「大人」,本来都是德行与地位两样俱全的称呼。九二虽然还没有得到相应的地位,可是「大人」应有的德行已经显著;正如《孟子》所说的「居仁由义」,安处于仁而遵行义,做「大人」的分内事已经齐备,所以也把他叫作「大人」。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九三爻辞: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到了晚上仍旧警惕小心,处境虽然危险,却不会招来灾祸。
本义九,阳爻。三,阳位。重刚不中,居下之上,乃危地也。然性体刚健,有能乾乾惕厉之象,故其占如此。君子,指占者而言。言能忧惧如是,则虽处危地而“无咎”也。
朱熹《周易本义》说:「九」表示阳爻,「三」是阳位。阳爻居阳位,刚上加刚而又不居中,位置在下卦的最上头,正是一处险地。不过它的性质与体质都刚健,具备终日勤勉、朝夕戒惧的形象,所以占辞才这样断。这里的「君子」,是就占筮的人说的。意思是说,能像这样心怀忧惧,那么即使身处险地也不会有灾祸。
程传三虽人位,已在下体之上,未离于下而尊显者也,舜之玄德升闻时也。日夕不懈而兢惕,则虽处危地而无咎。在下之人,而君德已著,天下将归之,其危惧可知。虽言圣人事,苟不设戒,则何以为教?作《易》之义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三爻虽然属于人位,却已经处在下体的最上层,还没有离开下位而声名已经尊显,正如舜潜藏的德行上闻于朝廷的那段时候。从早到晚不肯松懈,始终战战兢兢,那么纵使身处险地也不会招祸。身份还在下位,君主般的德行却已昭著,天下人将要归附于他,他心里的危惧可想而知。这一爻讲的虽是圣人的事,可若不立下告诫,又拿什么来教人呢?这正是作《周易》的用意所在。
集说郑氏康成曰,三于三才为人道,有乾德而在人道,君子之象。孔氏颖达曰,以阳居三位,故称九三。以居不得中,故不称“大人”。阳而得位,故称“君子”。在忧危之地,故“终日乾乾”。言终竞此日,健健自强,不有止息。“夕 龚氏原曰:三居下体之上,当危惧之时,唯自强不息,戒谨恐惧,可以免咎。
集说引郑玄说:按天地人「三才」分配爻位,三爻属于人道;具备乾的德性而又立身于人道,正是君子的形象。集说引孔颖达说:以阳爻居第三位,所以称「九三」;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居中,所以不称「大人」;阳爻而又当位,所以称「君子」。处在忧危之地,所以「终日乾乾」,意思是从早到晚整整一天,刚健自强,不曾停歇。以下「夕」字之后底本有脱文。集说引龚原说:三爻处在下体的最上层,正当危惧的时候,只有自强不息、戒慎恐惧,才可以避开灾祸。
杨氏时曰:乾之九三,独言“君子”,盖九三,人之位也。履正居中,在此一爻。故《文言》于九四,则曰“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于九三止言“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已。其曰君子行此四德者,盖乾之所谓君子也。
集说引杨时说:乾卦六爻里只有九三提到「君子」,那是因为九三正是人所居的位置。既踏在正位上,又居于人道之中,就在这一爻上。所以《文言传》讲九四时说「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上够不着天位,下离开了田位,中间也不在人位;讲九三却只说「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并不说「中不在人」。《文言传》所谓「君子行此四德」,践行元亨利贞这四德的,正是乾卦所说的那种君子。
《朱子语类》问:伊川云,虽言圣人事,苟不设戒,何以为教?窃意因时而“惕”,虽圣人亦有此心。曰:“《易》之为书,广大悉备,常人皆可得而用,初无圣凡之别,但当著此爻,便用竞竞戒惕。”
《朱子语类》载,有人问:程颐说「这一爻讲的虽是圣人的事,可若不立下告诫,拿什么教人」;我私下认为,随着时势而生警惕之心,连圣人也一样会有。朱熹答:《周易》这部书广大而完备,寻常人都用得上,本来就不分圣人与凡人;只要占到这一爻,就该战战兢兢地戒惧(「竞竞」当作「兢兢」)。
故氏炳文曰:凡卦爻有占无象,象在占中;有象无占,占在象中。如乾初、二、四、五、上,分象与占;九三“终日乾乾夕惕若”,皆占辞也,而象在其中。
集说引胡炳文说(「故氏」当作「胡氏」):凡是卦爻辞,有的只有「占辞」而不见「象辞」,那是象包在占里;有的只有象辞而不见占辞,那是占含在象中。譬如乾卦的初九、九二、九四、九五、上九,象与占是分开写的;九三说「终日乾乾夕惕若」,通篇都是占辞,而象已经含在里头了。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九四爻辞:龙或许一跃而起,或许仍旧留在深渊里,无论进退都不会招来灾祸。
本义“或”者,疑而未定之辞。“跃”者,无所缘而绝于地,特未飞尔。“渊”者,上空下洞,深昧不测之所。龙之在是,若下于田,“或跃”而起,则向乎天矣。九阳四阴,居上之下,改革之际,进退未定之时也。故其象如此,其占能随时进退,则“无咎”也。
朱熹《周易本义》说:「或」是迟疑未定的语气词。「跃」是无所凭借而腾离地面,只是还没有飞起来罢了。「渊」是上面空阔、下面幽深,晦暗难以测度的地方。龙待在深渊里,好比先前待在田野上;一旦跃身而起,就朝天上去了。九是阳爻,四是阴位,它处在上体的最下层,正当上下变革交接的时刻,是进也不定、退也不定的关口。所以它的象辞这样写,而占辞的意思是:能够随着时势决定进退,就不会招来灾祸。
程传“渊”,龙之所安也。“或”,疑辞,谓非必也。“跃”,不“跃”,唯及时以就安耳。圣人之动,无不时也,舜之历试时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渊」是龙安身的地方。「或」是迟疑的语气,表示不一定如此。跃起也罢,不跃起也罢,只看能否及时找到安顿之所罢了。圣人的每一次举动,没有不合时宜的,这一爻正如舜接受尧多方考验的那段时期。
集说干氏宝曰,“跃”者,暂起之言。孔氏颖达曰:“或”,疑也、“跃”,跳跃也。言九四阳气渐进,似若龙体欲飞,犹疑或也。跃于在渊,未即飞也。
集说引干宝说:「跃」是暂时腾起的意思。集说引孔颖达说:「或」是疑而未决,「跃」是向上跳起。这是说九四的阳气一步步上进,看上去像龙身要飞起来了,却还在犹豫不决。它只是在深渊里跃动,并没有立刻飞走。
程氏迥曰:初与二既皆称龙,此爻虽不称龙,即上文知其为龙也。亦犹“大壮”九三“羝羊触藩赢其角”,而九四不言羊,知“藩决不羸”即羊也。李氏过曰,“跃”者,未飞而习飞者也。
集说引程迥说:初九与九二既然都提到龙,这一爻虽然没有出现「龙」字,从上文也就知道所说的仍是龙。这就好比《大壮》卦九三说「羝羊触藩羸其角」,公羊冲撞篱笆而角被缠住,到九四不再提羊,可是从「藩决不羸」、篱笆冲开而角不再受缠这句话,就知道说的还是那只羊。集说引李过说:所谓「跃」,是还没有真飞、正在练习飞翔。
林氏希元曰:《本义》进退未定之时,通承上文九阳四阴居上之下改革之际三句说。盖以爻与位言,九阳爻,四阴位,阳主进,阴主退,是进退未定也。以上体言,四居上之下,居上欲进,居上之下,则又未必于进,亦进退未定也。以上下二体言,四初离下体,入上体,是为改革之际,亦进退未定也。故总承之曰,进退未定之时。
集说引林希元说:《周易本义》所讲的「进退未定之时」,是总承上文「九阳四阴」「居上之下」「改革之际」这三句而言的。就爻与位来说,九是阳爻,四是阴位,阳的趋向是进,阴的趋向是退,这就是进退未定。就上体来说,四爻处在上体的最下层,既已入上体便想前进,可它又只在上体的最下层,就未必真能前进,这也是进退未定。就上下两体来说,四爻刚离开下体、进入上体,正是上下交替变革的关口,同样是进退未定。所以《本义》才总起来说一句「进退未定之时」。
又曰:“或跃在渊”,将进而未必于进也。未必于进,非不进也。审进退之时,必时可进,然后进也。是谓随时进退。
林希元又说:「或跃在渊」,是将要前进而未必就真前进。所谓未必前进,并不等于不前进;而是审察适宜进退的时机,一定要等到时势可以前进,然后才进。这就叫作随着时势决定进退。
陈氏琛曰:九四以阳居阴,本非躁进之资。又居上之下,适当改革之时。是其欲进以有为,而商度之未决。盖将待时而出,见可而动也。有如龙之“或跃在渊”焉。其象如此,占者诚能随时进退,则其进也非贪位,退也非沽名。可以投事几之会,可以免失身之辱,何“咎”之有哉?
集说引陈琛说:九四以阳爻居于阴位,本来就不是急躁冒进的材质;又处在上体的最下层,恰好赶上变革交接的时候。所以它虽想前进有所作为,心里却还在斟酌、没有决断,打算等候时机再出来,看准可行才行动,就像龙「或跃在渊」那样。它的象既然如此,占筮的人果真能随时势决定进退,那么他前进不是贪图爵位,退避也不是沽名钓誉:既能赶上事机的关口,又能免掉丧失操守的耻辱,还会有什么灾祸呢?
上九,亢龙有悔。
上九爻辞:龙飞得过高,已到穷极之地,因而会有悔恨。
本义“上”者,最上一爻之名。“亢”者,过于上而不能下之意也。阳极于上,动必“有悔”,故其象占如此。
朱熹《周易本义》说:「上」是最上面那一爻的名称。「亢」是升得太高、再也下不来的意思。阳气到了最上头已经穷极,一动就必定生出悔恨,所以它的象辞与占辞这样写。
程传九五者,位之极。中正者,得时之极,过时则“亢”矣。上九至于亢极,故“有悔”也。有过则有悔,唯圣人知进退存亡而无过,则不至于悔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是爻位的顶点,中正则是得时的顶点;一旦越过这个时机,就是「亢」了。上九已经到了亢极的地步,所以「有悔」。有过失就会有悔恨,唯独圣人懂得该进该退、该存该亡的分寸而不犯过失,也就不至于生出悔恨。
集说王氏肃曰:穷高曰“亢”,知进忘退,故悔也。郭氏雍曰,九三过而“惕”,故“无咎”。上九过而“亢”,故“有悔”。然则龙德莫善于惕,而莫不善于亢也。
集说引王肃说:高到无可再高就叫「亢」;只知前进而忘了后退,所以生悔。集说引郭雍说:九三虽然过于刚而能保持警惕,所以不会招祸;上九同样过于刚却一味升高,所以会有悔恨。这样看来,龙的德性里最好的是警惕,最不好的就是亢进。
《朱子语类》云:若占得此爻,必须以亢满为戒。当极盛之时。便须虑其亢,如这般处,最是《易》之大义,大抵于盛满时致戒。
《朱子语类》说:如果占到这一爻,就必须拿高亢盈满当作警戒。正当极盛的时候,便要预先考虑到亢极的祸患。像这类地方,最能见出《周易》的大义所在:它大体上总是在人盛满得意的时候下告诫。
总论范氏仲淹曰:九二君之德,九五君之位,成德于其内,得位于其外,余爻则从其进退安危之会言之。饶氏鲁曰:一爻有一爻之中,如初则以“潜”为中,二则以“见”为中,三则以“乾”、“惕”为中,四则以“或跃”为中。卦有才、有时、有位不同,圣人使之无不合乎中。
总论部分,范仲淹说:九二具备君主的德性,九五占据君主的位置;一个在内成就了德行,一个在外得到了地位,其余各爻则是就它们进退安危的时机来立论。总论又引饶鲁说:每一爻都有属于这一爻的「中」,比如初九就以潜藏为中,九二就以显现为中,九三就以勤勉戒惕为中,九四就以将跃未跃为中。各卦的材质、时势、位置各不相同,圣人却能使每一爻都无不合乎中道。
本义用九,言凡筮得阳爻者,皆用九而不用七,盖诸卦百九十二阳爻之通例也。以此卦纯阳而居首,故于此发之。而圣人因系之辞,使遇此卦而六爻皆变者,即此占之。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这条经文在底本中脱漏,以下径接注文。朱熹《周易本义》说:所谓「用九」,是说凡占筮得到阳爻的,一律取九而不取七,这是六十四卦一百九十二个阳爻共通的条例。因为乾卦纯是阳爻而又排在全书之首,所以就在这里把这条通例点出来。圣人于是给它系上一句辞,让占到这一卦而六爻全都变动的人,就用这句话来断吉凶。
盖六阳皆变,刚而能柔,吉之道也。故为“群龙无首”之象,而其占为如是则吉也。《春秋传》曰,乾之坤曰“见群龙无首言”,盖即纯坤卦辞,“牝马之贞”,“先迷后得”,“东北丧朋”之意。
六个阳爻全都变动,等于刚强而能转为柔顺,那正是趋吉的路数,所以取「群龙无首」为象,一群龙都不争着出头;占辞的意思是能这样便得吉。《左传》记载,乾卦变成坤卦时说「见群龙无首」(「无首言」的「言」当作「吉」),这也正合纯坤卦辞里「牝马之贞」、像母马那样柔顺守正,「先迷后得」、抢先就迷失而随后才有所得,以及「东北丧朋」、往东北便舍弃同类的那层意思。
程传用九音,处乾刚之道,以阳居乾体,纯乎刚者也,刚柔相济为中,而乃以纯刚,是过乎刚也。“见群龙无首”,谓观诸阳之义,为无首则吉也。以刚为天下先,凶之道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用九音」的「音」当作「者」):所谓用九,讲的是处理乾道刚强的方法。以阳爻居于乾体,那是纯粹的刚;刚与柔互相调剂才叫中道,如今却一味纯刚,就是刚得过头了。「见群龙无首」,是说体察众阳爻的意义,能做到不争先出头就得吉。凭着刚强抢在天下人前头,那是招凶的路数。
集说朱子答虞士朋曰:用九用六,当从欧公说,为揲蓍变卦之凡例。盖阳爻百九十二,皆用九而不用七;阴爻百九十二,皆用六而不用八也。特以乾坤二卦纯阳纯阴,而居篇首,故就此发之,此欧阳公旧说也。
集说引朱熹答复虞士朋的信说:用九、用六该依照欧阳修的讲法,把它看成揲蓍求卦、卦爻变动的通行条例。因为全书阳爻共一百九十二个,一律取九而不取七;阴爻也共一百九十二个,一律取六而不取八。只因乾坤两卦一个纯阳、一个纯阴,又排在全书的开头,所以就在这里把条例点破,这是欧阳修的旧说。
而愚又尝因其说而推之,窃以为,凡得乾而六爻纯九,得坤而六爻纯六者,皆当直就此例,占其所系之辞,不必更看所变之卦。《左传》蔡墨所谓“乾之坤曰见群龙无首”者,可以见其一隅也。
我又曾顺着他的说法往下推,私下认为:凡是占到乾卦而六爻全是老阳,或占到坤卦而六爻全是老阴的,都应当径直按这条通例,就「用九」「用六」所系的辞来断,不必再去看变成的那一卦。《左传》里蔡墨所说的「乾卦变作坤卦,其辞为『见群龙无首』」,从这一处就可以窥见一斑。
又《语类》云:荆公言用九只在上九一爻,非也。六爻皆用九,故曰“见群龙无首,吉”。用九便是行健处。林氏希元曰:用九本是阳爻之通例,然于乾卦六爻之后发之,便是指乾卦六爻用九。
《朱子语类》又说:王安石讲用九只落在上九一爻上,这是不对的。六爻都要用九,所以才说「见群龙无首,吉」,看见一群龙谁也不争着出头,便是吉。用九正是刚健运行的所在。集说引林希元说:用九本来是所有阳爻共通的条例,可是把它安排在乾卦六爻之后点出,那就是就着乾卦这六爻讲用九。
又曰,或疑“无首”之“吉”,刚而能柔则言也。牝马之利,顺而能健则利也。刚而能柔,与顺而健者,性体自是不同。而《春秋传》曰,乾之坤曰“见群龙无首吉”,何也?
林希元又说:有人怀疑,「无首」之所以吉,是因为刚强而能转柔;坤卦「牝马」之所以利,是因为柔顺而能刚健。刚而能柔跟顺而能健,这两种性质本体上原就不同,可是《左传》却说乾卦变作坤卦时其辞为「见群龙无首,吉」,这又该怎么解释呢?
曰,乾变之坤,虽为坤之所为,然本自刚来,与本是坤者不同。故乾“无首”之“吉”,终不可同于坤“牝马之贞”。坤“永贞”之“利”,终不可同于乾之“元亨”。圣人不教人即所变之卦以考其占,而别著自此至彼之象占者,正以其有不可同耳。
他自己回答说:乾变成坤,虽然做的是坤所做的事,可它本是从刚那边过来的,跟本来就是坤的不一样。所以乾卦「无首」的吉,终究不能等同于坤卦「牝马之贞」的守正;坤卦「永贞」的利,也终究不能等同于乾卦的「元亨」。圣人不教人径直拿所变成的那一卦去考求占断,而另外写出由这一卦到那一卦的象与占,正是因为两者之间有不能混同的地方。
案爻辞虽所以发明乎卦之理,而实以为占筮之用,故以九六名爻者取用也。爻辞动则用,不动则不用。卦辞则不论动不动而皆用也。但不动者,以本卦之彖辞占;其动者,则合本卦变卦之彖辞占。如乾之六爻全变则坤,坤之六爻全变则乾也。
李光地按:爻辞固然是用来阐发一卦义理的,其实更是供占筮取用的,所以拿「九」「六」给爻命名,取的正是「用」的意思。爻辞在爻变动时才取用,不变动就不取用;卦辞则不论动与不动都要取用。只是不变动的,就用本卦的彖辞来占;变动的,就把本卦与变卦的彖辞合起来占。譬如乾卦六爻全变就成了坤卦,坤卦六爻全变就成了乾卦。
先儒之说,以为全变则弃奉卦而观变卦,而乾坤者天地之大义,乾虽变坤,未可纯用坤辞也;坤虽变乾,未可纯用乾辞也。故别立用九用六,以为皆变之占辞。此其说亦善矣。以理揆之,则凡卦虽全变,亦无尽弃奉卦而不观之理,不独乾坤也。故须合本卦变卦而占之者近是。
前代学者的讲法是:六爻全变就丢开本卦而只看变卦(「奉卦」当作「本卦」);但乾坤两卦关乎天地的大义,乾即使变成坤,也不可以纯用坤的卦辞;坤即使变成乾,也不可以纯用乾的卦辞,所以另立「用九」「用六」,作为全变时的占辞。这个说法也算不错。不过按道理推求,凡是一卦即使全变,也没有把本卦完全丢开不看的道理,并不单单乾坤如此。所以还是把本卦与变卦合起来占,比较接近实情。
如此则乾变坤者,合观乾辞与坤辞而已。坤变乾者,合观坤辞与乾辞而已。但自乾而坤,则阳而根阴之义也。自坤而乾,则顺而体健之义也。合观卦辞者,宜知此意,故立用九用六之辞以发之,盖群龙虽现而不现其首,阳而根阴故也。永守其贞而以大终,顺而体健故也。
照这样办,乾变成坤的,把乾辞与坤辞合起来看就是;坤变成乾的,把坤辞与乾辞合起来看就是。只是由乾走向坤,含着阳而以阴为根的意思;由坤走向乾,含着柔顺而以刚健为体的意思。合看两卦卦辞的人,应当明白这层用意,所以圣人另立「用九」「用六」的辞句把它点出来:一群龙虽然显现,却不显露它们的头,那正是阳而以阴为根;长久守住正固而以广大收尾,那正是柔顺而以刚健为体。
此亦因乾坤以为六十四卦之通例。如自复而垢,则长而防其消可也。自姤而复,则乱而图其治可也。固非乾坤独有此义,而诸卦无之也。圣人于乾坤发之,以示例尔。
这也是借乾坤两卦立下六十四卦通行的条例。譬如由《复》卦变到《姤》卦(「垢」当作「姤」),那就是在生长之时预防它的消退;由《姤》卦变到《复》卦,那就是在祸乱之中谋求它的治理。可见这层意思并不是乾坤独有、其余各卦都没有,圣人只是在乾坤两卦点破它,用来给人做个示范罢了。
然乾虽不变,而用九之理自在,故“乾元”无端,即“无首”之妙也。坤虽不变,而用六之理自在,故坤“贞”能“安”,即“永贞”之道也。阴阳本自合德者,交易之机,其因动而益显者,则变易之用,学《易》者尤不可以不知。
再说,乾即使不变动,用九的道理仍旧存在,所以「乾元」浑然无始无端,正是「群龙无首」的妙处;坤即使不变动,用六的道理仍旧存在,所以坤的「贞」能够「安」,正是「永贞」的路数。阴与阳本来就彼此合德,这是「交易」的机括;而因为爻的变动更加显豁出来的,则是「变易」的功用。学《周易》的人,对这一层尤其不可以不明白。
坤卦
坤.坤上.坤下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卦画标注:坤卦,上体是坤,下体也是坤。卦辞:坤,大为亨通,宜于像母马那样柔顺而守正。君子若有所前往,抢在前头就会迷失方向,跟在后头才能找到主人而得其所宜。往西南方去能得到同类的朋友,往东北方去则要舍弃同类;安处于正道就得吉祥。
本义.者,偶也,阴之数也。坤者,顺也,阴之性也。注中者,三画卦之名也,经中者,六画卦之名也。阴之成形,莫大于地,此卦三画皆偶,故名坤而象地。重之又得坤焉,则是阴之纯,顺之至,故其名与象皆不易也。
朱熹《周易本义》说:中间断开的那一道横画叫「偶」,是阴的数。「坤」的意思是柔顺,那是阴的本性。注文里那个坤的卦画符号,是三画卦的名称;经文里那个坤的卦画符号,是六画卦的名称。阴所凝成的形体,没有比大地更大的;这一卦三道画全是偶画,所以取名为坤而以地为象。把它重叠起来还是坤,那就是阴气最纯粹、柔顺到极点,所以它的名称与取象都不改变。
“牝马”,顺而健行者。阳先阴后,阳主义,阴主利。“西南”,阴方。“东北”,阳方。安,顺之为也,“贞”,健之守也,遇此卦者,其占为大亨,而利以顺健为正。如有所住,则“先迷后得而主”于利。往西南则“得朋”,往东北则“丧朋”。大抵能安于正则吉也。
「牝马」就是母马,柔顺而又能远行不倦。阳在前而阴在后,阳主持义理,阴主持利益。「西南」属阴的方位,「东北」属阳的方位。「安」是柔顺的作为,「贞」是刚健的持守。占到这一卦的人,占断是大为亨通,而利在以柔顺加刚健作为正道。假如有所前往(「所住」当作「所往」),就会先迷失方向,随后才找到主人而归于所宜。往西南去便「得朋」,往东北去便「丧朋」。大体上说,能安于正道就得吉。
程传坤,乾之对也,四德同而贞体则异。乾以刚固为贞,坤则柔顺而贞。牝马柔顺而健行,故取其象曰“牝马之贞”。君子所行,柔顺而利且贞,合坤德也。阴,从阳者也,待唱而和。阴而无阳,则为迷错,居后乃得其常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坤是乾的对面,两卦的四德相同,只有「贞」的实质不一样。乾以刚强坚固为贞,坤则以柔顺为贞。母马柔顺而又善于远行,所以取它作象,说「牝马之贞」。君子的所作所为,柔顺而又利、又正,正合于坤的德性。阴是跟从阳的,要等阳先发声才应和;阴若没有阳作依傍,就会迷乱错谬,退居其后才合乎它的常理。
主利,利万物则主于坤,生成皆地之功也。臣道亦然。君令臣行,劳于事者,臣之职也。“西南”,阴方。“东北”,阳方。阴必从阳,离丧其朋类,乃能成化育之功,而有“安贞”之“吉”。得其常则安,安于常则贞,是以吉也。
说到「主利」,给万物带来利益这件事由坤来主持,因为生养成就都是大地的功劳。臣子之道也是这样:君主发令,臣子执行,操劳于具体事务,正是臣子的本分。「西南」是属阴的方位,「东北」是属阳的方位。阴必须跟从阳,舍开自己那一伙同类,才能成就化育万物的功业,才有「安贞」的吉祥。合乎常理便得安稳,安于常理便是守正,因此得吉。
集说王氏弼曰:至顺而后乃亨,故唯利于“牝马之贞”,“西南”,致养之地,与坤同道者也,故曰“得朋”。“东北”,反“西南”者也,故曰“丧朋”。阴之为物,必离其党,之于反类,而后获“安贞吉”。
集说引王弼说:柔顺到极处然后才能亨通,所以只利于「牝马之贞」那样的守正。「西南」是养育万物的地带,与坤同属一路,所以说「得朋」;「东北」正好与西南相反,所以说「丧朋」。阴这种东西,必须离开自己的党羽,走到与自己相反的一类那边去,然后才能获得「安贞吉」。
干氏宝曰:行天者莫若龙,行地者莫若马,故乾以龙繇,坤以马象。孔氏颖达曰:乾坤合体之物,故乾后次坤。地之为体,亦能始生万物,各得亨通,故云“元亨”,与乾同也。牝对牡为柔,故云“利牝马之贞”。不云牛而云马者,牛虽柔顺,不能“行地无疆”,无以见坤之德。马虽比龙为钝,而亦能远,象地之广育也。
集说引干宝说:在天上行走的没有比得上龙的,在地上行走的没有比得上马的,所以乾用龙来系辞,坤用马来取象。集说引孔颖达说:乾与坤是合成一体的一对,所以乾卦之后紧接着坤卦。大地这个形体,也能生出万物的开端,使它们各自亨通,所以卦辞说「元亨」,与乾卦相同。母马相对于公马而言属柔,所以说「利牝马之贞」。不说牛而说马,是因为牛虽然柔顺,却不能像《彖传》所说的「行地无疆」那样走遍大地而无穷尽,显不出坤的德性;马虽然比龙迟钝,却也能行远,正可以象征大地广博的化育。
“先迷后得主利”者,以其至阴,当待唱而后和。凡有所为,若在物之先,即迷惑。若在物之后,即得主利。以阴不可先唱,犹臣不可先君,卑不可先尊故也。
所谓「先迷后得主利」,是因为坤属最纯的阴,理应等别人先开口才应和。凡有所举动,如果抢在别的事物前头,就会陷入迷惑;如果落在别的事物后头,就能找到主人而得其所宜。这是因为阴不可以抢先倡导,正如臣子不可以抢在君主前面,卑下的不可以抢在尊贵的前面。
崔氏憬曰:西方坤兑,南方巽离,二方皆阴,与坤同类,故曰“西南得朋”。东方艮震,北方乾坎,二方皆阳,与坤非类,故曰“东北丧朋”。安于承天之正,故言“安贞言”也。
集说引崔憬说:按后天八卦方位,西方是坤与兑,南方是巽与离,这两个方位都属阴,与坤同类,所以说「西南得朋」;东方是艮与震,北方是乾与坎,这两个方位都属阳,与坤不同类,所以说「东北丧朋」。安然守住承奉上天的正道,所以说「安贞吉」(「安贞言」的「言」当作「吉」)。
张氏浚曰:君造始,臣代终,人臣立事建业,以有为于下。失朋侪之助,有不能独胜其任者矣,故“西南”以“得朋”为利,若夫立于本朝,左右天子,苟非绝类忘私, 《朱子语类》问:牝马取其柔顺健行,坤顺而言健,何也?曰,守得这柔顺坚确,故有健象。柔顺而不坚确,则亦不足以配乾矣。
集说引张浚说:君主开创端绪,臣子代他收尾;做臣子的建立事功、开创基业,是在下面有所作为。若失掉同僚的帮助,有些事就不是一个人担当得起的,所以在「西南」以「得朋」为有利。至于身居朝廷、辅佐天子,如果不能断绝私党、忘掉私心……此处底本有脱文。《朱子语类》载,有人问:母马取的是柔顺而能远行,坤明明讲柔顺却又兼讲刚健,这是为什么?朱熹答:能把这份柔顺守得坚定确实,所以才有刚健的意象;柔顺而不坚定确实,那也就不配与乾相匹了。
项氏安世曰:牝取其顺,马取其行。顺者坤之“元”,行者坤之“亨”。“利”者宜此而已,“贞”者终此而已。柔顺者多不能终,唯牝马为能终之。“君子有攸往”,此一句总起下文也。“先迷后得主利”,言利在得主,不利为主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用「牝」取的是柔顺,用「马」取的是能行。柔顺就是坤的「元」,能行就是坤的「亨」。所谓「利」,不过是适宜于这两样;所谓「贞」,不过是把这两样坚持到底。柔顺的多半不能坚持到底,唯有母马能够坚持到底。「君子有攸往」这一句,是总起下文的领句。「先迷后得主利」,是说利处在于找到主人,而不在于自己去当主人。
杨氏简曰:君先臣后,夫先妻后。当后而先为迷,迷为失道。君为臣之主,夫为妻之主,后而得主,利莫大焉。王氏申子曰:乾健行,故为马。坤亦为马者,坤乾之配,乾行而坤止,则无以承天之施,而成其化育之功,此所谓柔顺之贞,坤之德也。
集说引杨简说:君在前而臣在后,丈夫在前而妻子在后。本该在后却抢到前面,就叫「迷」,迷就是失掉正道。君主是臣子的主,丈夫是妻子的主;肯居后因而找到了主,好处没有比这更大的。集说引王申子说:乾刚健而能行,所以取马为象;坤也取马为象,是因为坤是乾的配偶,若乾在走而坤停住不动,就无从承接上天的施予、成就化育的功业。这就是所谓柔顺的守正,也正是坤的德性。
胡氏一桂曰:“元亨,利牝马之贞”,已尽坤之全体,“君子”以下,则申占辞也。又曰:彖辞文工所作,“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后天卦位。俞氏琰曰:坤顺乾之健,故其占亦为“元亨”。北地马群,每十牝随一牡而行,不入它群,是为“牝马之贞”。坤道以阴从阳,其贞如牝马之从牡则利,故曰“利牝马之贞”。
集说引胡一桂说:「元亨,利牝马之贞」这一句已经把坤的整体讲尽了,「君子」以下则是进一步申说占断之辞。他又说:卦辞是文王所作(「文工」当作「文王」),其中「西南得朋」「东北丧朋」用的是后天八卦的方位。集说引俞琰说:坤顺承乾的刚健,所以它的占断同样是「元亨」。北方的马群,每十匹母马跟随一匹公马而行,不混入别的群,这就是「牝马之贞」。坤道是以阴跟从阳,它的守正若能像母马跟从公马那样,便有利,所以说「利牝马之贞」。
《易》中凡称“君子”,皆指占者而言。“有攸往”,谓有所行也。坤从乾而行先乎乾,则迷而失道;后乎乾,则得乾为主而利,故曰“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
《周易》里凡是提到「君子」,都是指占筮的人说的。「有攸往」就是有所行动。坤跟从乾而行,若走在乾的前面,就迷失而失掉正道;走在乾的后面,就得到乾作自己的主而有所宜。所以说「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
朋,坤类也。西南坤之本方,兑离巽皆坤类,是为“得朋”。出而从乾,则东北震艮坎非坤类,是为“丧朋”。君子之出处,随寓能安,壹是皆以贞自持,盖无往而不吉,故曰“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朋」指与坤同类的卦。西南是坤本来的方位,兑、离、巽都与坤同类,这就是「得朋」;出去跟从乾,那么东北的震、艮、坎与坤不是同类,这就是「丧朋」。君子无论出仕还是隐处,随遇而安,一概拿守正来自持,因此走到哪里都吉祥,所以说「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蔡氏清曰:若牡马则全是健,若牝牛则又全是顺。牝马,顺而健者也,要非顺外有健也。其健亦是顺之健也,故曰“安贞”。坤卦,地道也,妻道、臣道也。不顺则专而无成,不健则不能配乾。顺而健者,坤之正也。
集说引蔡清说:若说公马,那就全是刚健;若说母牛,那又全是柔顺。母马是柔顺而兼刚健的,可要紧的是,它并不是在柔顺之外另有一份刚健;它的刚健也正是柔顺里头的刚健,所以卦辞说「安贞」。坤卦讲的是地道,也就是为妻之道、为臣之道。不柔顺就会专断而一事无成,不刚健就不能与乾相配。柔顺而又刚健,才是坤的正道。
郑氏维岳曰:坤配乾者也,坤之德即乾之德,乃柔顺以承之而有终耳。有终为健,故曰“利牝马之贞”。坤道从乾,乾为坤之主,故先则迷,而后则得其所主。“西南得朋”者,率类以从阳,以人事君之道也,“东北丧朋”者,绝类以从阳,涣群朋,亡之道也。此皆阴道之正而能安之,所以得吉也。
集说引郑维岳说:坤是与乾相配的,坤的德性就是乾的德性,只不过它用柔顺去承受,并且把事情做到底罢了。能做到底就是刚健,所以说「利牝马之贞」。坤道跟从乾道,乾是坤的主,所以抢先就迷失,退后才找到自己的主。所谓「西南得朋」,是带领同类一同归向阳,这是以举荐人才事奉君主的路数;所谓「东北丧朋」,是断绝同类而单独归向阳,也就是《涣》卦「涣其群」那种散去党羽、忘掉私交的路数。这些都是阴道的正轨而又能安处其中,所以获得吉祥。
乔氏中和曰:坤唯合乾故“得主”,“得主”,故“西南”“东北”,皆利方,“得朋”“丧朋”皆吉事。妻道也,臣道也。妻从夫,臣从君而已矣。
集说引乔中和说:坤只因为能与乾会合,所以「得主」;既然「得主」,那么「西南」也好、「东北」也好,都成了有利的方位,「得朋」也好、「丧朋」也好,都成了吉利的事。这讲的是为妻之道,也是为臣之道:妻子跟从丈夫,臣子跟从君主,如此而已。
案“后得主”,当以孔子《文言》为据。盖坤者,地道、臣道,而乾,其主也。居“先”则无主,故“迷”;居“后”则得其所主矣。“利”字应属下两句读,言在西南则利于得朋,在东北则利于丧朋也,“得朋”“丧朋”正与上文“得主”相对。
李光地按:「后得主」这句话,应当以孔子《文言传》的说法为依据。坤代表地道、臣道,而乾就是它的主。占在「先」的位置便没有主,所以「迷」;占在「后」的位置就找到了自己所依归的主。「利」字应当连着下面两句来读,意思是在西南方就利于得到朋类,在东北方就利于舍弃朋类;「得朋」「丧朋」正与上文的「得主」两相对照。
盖事主者,惟知有主而已,朋类非所私也。然亦有时而宜于得朋者,西南是坤代乾致役之地,非合众力不足以济,于是而得朋,正所以终主之事,是得朋即得主也。
因为事奉主上的人,心里只知道有一个主,同类的朋党不是他可以私自结纳的。不过也有时候宜于「得朋」:西南是坤代替乾去出力办事的地带,不集合众人的力量就办不成,在这种场合结交朋类,正是为了替主上把事情做完,那么「得朋」也就等于「得主」。
唯东方者受命之先,北方者告成之候,禀令归功,己无私焉,而又何朋类之足云?故必“丧朋”而后“得主”也。为人臣者而知此义,则引类相先,不为阿党睽孤特立,不为崖异。故易卦之爻有曰
唯独东方是承受命令的开头,北方是禀报成功的时节;领受指令、把功劳归还给君上,自己毫无私心,那还谈得上什么朋类呢?所以必定要「丧朋」,然后才算「得主」。做臣子的人若懂得这层道理,那么他举荐同类、让贤于人,不会被看作结党营私;他孤身特立、独持己见,也不会被看作故意立异。以下底本有脱文。
初六,履霜,坚冰至。
初六爻辞:脚下踩到了初结的薄霜,就该知道坚厚的冰层快要来到了。
本义六,阴爻之名。阴数六老而八少,故谓阴爻为六也。“霜”,阴气所结,盛则水冻而为冰。此爻阴始生于下,其端甚微,而其势必盛,故其象如“履霜”则知“坚冰”之将“至”也。
朱熹《周易本义》说:「六」是阴爻的名称。在阴的数目里,六是老阴,八是少阴,占筮取变动的老阴,所以把阴爻叫作「六」。「霜」是阴气凝结而成的,阴气一盛,水就冻成了冰。这一爻是阴气刚从底下生出来,苗头极其细微,可它的趋势必定越来越盛,所以它的象是:一踩到薄霜,就该知道坚冰快要来了。
天阴阳者,造化之本,不能相无;而消长有常,亦非人所能损益也。然阳主生,阴主杀,则其类有淑慝之分焉。故圣人作《易》,于其不能相无者,既以健顺仁义之属明之,而无所偏主,至其消长之际,淑慝之分,则未尝不致其扶阳抑阴之意焉。盖所以赞化育而参天地者,其旨深矣。不言其占者,谨微之意,已可见于象中矣。
阴与阳是造化的根本,谁也离不开谁(「天阴阳者」的「天」当作「夫」);而它们的消退与生长自有常规,也不是人力所能增减的。不过阳主管生养,阴主管肃杀,两者在品类上就有善与恶的分别。所以圣人作《周易》,凡属阴阳彼此不可缺少的地方,就用刚健与柔顺、仁与义这类范畴去阐明,并不偏向哪一边;一旦讲到消长的交界、善恶的分野,却总不忘表达扶助阳、抑制阴的用意。这是为了赞助天地的化育、使人得以与天地并列为三,用意十分深远。这一爻不写占辞,是因为谨慎于细微处的意思,已经在象辞里显示出来了。
程传阴爻称六,阴之盛也。八则阳生矣,非纯盛也。阴始生于下,至微也。圣人于阴之始生,以其将长则为之戒。阴之始凝而为霜,“履霜”则当知阴渐盛而至“坚冰”矣。犹小人始虽甚散,不可使长,长则至于盛也。集说王氏应辚曰:乾初九,《复》也。“潜龙勿用”,即闭关之义。坤初六,《姤》也。“履霜坚冰至”,即女壮之戒。
程颐《伊川易传》说:阴爻称「六」,因为六是阴气最盛的数;到了八,阳气就开始滋生,便不是纯粹的盛阴了。阴气刚从底下生出,极其细微;圣人在阴气初生的时候,因为看出它将要滋长,就替人立下告诫。阴气最初凝结成霜,一踩到霜,就该知道阴气会渐渐加盛而变作坚冰。这好比小人起初虽然还很微弱,也不能任其滋长,一滋长就会坐大。集说引王应麟说:乾卦的初九相当于《复》卦,「潜龙勿用」正合《复》卦《大象传》「闭关」休养的意思;坤卦的初六相当于《姤》卦,「履霜坚冰至」正合《姤》卦「女壮」不可娶的那层告诫。
案阴阳之义,以在人身者言之,则心之神明,阳也;五官百体,阴也。以人之伦类言之,则君也父也夫也,阳也;臣也子也妻也,阴也。心之神明,以身而运;君父之事,以臣子而行;夫之家,以妇而成。是皆天地之大义,岂可以相无也哉?
李光地按:阴阳的含义,就人身来说,心的灵明知觉属阳,五官与全身肢体属阴;就人伦来说,君主、父亲、丈夫属阳,臣子、儿女、妻子属阴。心的灵明要靠身体去施行,君父的事情要靠臣子去执行,丈夫的家要靠妻子去操持。这些都是天地间的大道理,哪一方能够缺少另一方呢?
然心曰大体,五官百骸,则曰小体。君父与夫,谓之三纲而尊;臣子与妻,主于顺从而卑。自其大小尊卑之辨,而顺逆于此分,善恶于此生,吉凶于此判矣。诚使在人身者,心官为主,而百体从令。在人伦者,君父与夫之道行,而臣子妻妾听命焉。则阴乃与阳合德者,而何恶于阴哉?
不过《孟子》把心叫作「大体」,把五官百骸叫作「小体」;君、父与夫合称「三纲」而居尊,臣、子与妻以顺从为主而居卑。从这大小尊卑的分辨里,顺与逆就此分开,善与恶就此产生,吉与凶就此判定。果真做到:在人身上,心这个器官作主,全身肢体听从号令;在人伦上,君父与丈夫的道理得以推行,臣子妻妾各自听命——那么阴正是与阳合德的一方,又有什么理由厌恶阴呢?
唯其耳目四肢,各逞其欲,而不奉夫天官;臣子妾妇,各行其私,而不禀于君父,则阴或至于干阳,而邪始足以害正。在一身则为理欲之交战,而善恶所自起也。
只怕耳目四肢各自放纵自己的欲望,不听从心这个天赋主宰的差遣;臣子妻妾各自谋求自己的私利,不向君主与父亲请命——那样阴就可能上去侵犯阳,邪恶这才足以妨害正道。落在一个人身上,就成了天理与人欲的交战,善与恶正是从这里发端的。
在国家则为公私之迭乘,而治乱所由阶也。故孔子《文言》,以善恶之积,君父臣子之渐言之,意深切矣。然则所谓阳淑阴慝者,岂阴诚慝哉?顺于阳则无慝矣。所谓扶阳抑阴者,岂阴必抑哉?有以化之,斯不必抑之矣。此爻所谓“履霜坚冰至”,其大旨如此。
落在一个国家上,就成了公与私的此起彼伏,治与乱正是由此逐级演成的。所以孔子在《文言传》里,拿善恶的积累、臣弑君与子弑父的渐进过程来讲这一爻,用意十分深切。这样看来,所谓阳善阴恶,难道阴当真就是恶吗?只要顺从于阳,也就没有恶了。所谓扶助阳、抑制阴,难道阴就非抑制不可吗?只要有办法感化它,也就不必抑制了。这一爻所说的「履霜坚冰至」,大意就是如此。
推其源流,则尧舜禹危微之儆,《大学》、《中庸》谨独之戒,与夫《春秋》名分之防,莫不相为表里。六十四卦言阴阳之际,皆当以是观之也。
往上追溯它的源流,那么尧、舜、禹传授心法时「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的警语,《大学》《中庸》所讲慎独的告诫,以及《春秋》一书对名分的防范,无不与这一爻互为表里。六十四卦凡是讲到阴阳交接之处的,都应当按这个道理去看。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六二爻辞:正直、端方、宏大,不必刻意演练学习,就没有什么不顺利。
本义柔顺正固,坤之“直”也。赋形有定,坤之“方”也。德合无疆,坤之“大”也。六二柔顺而中正,又得坤道之纯者,故其德内“直”外“方”,而又盛“大”,不待学习而无不利。占者有其德,则其占如是也。
朱熹《周易本义》说:柔顺而端正坚固,这是坤的「直」;赋予万物形体各有定则,这是坤的「方」;德性与无边无际的天道相合,这是坤的「大」。六二柔顺而又居中当位,是取得坤道纯粹之处的一爻,所以它的德性内里正直、外表端方,而且盛大,不必经过学习演练就无往不利。占筮的人若具备这样的德性,占断也就是这个样子。
程传二阴位,在下,故为坤之主。统言坤道,中正在下,地之道也。以“直、方、大”三者形容其德用,尽地之道矣。由“直、方,大”,故不习而无所不利。“不习”谓
程颐《伊川易传》说:二是阴位,又处在下体,所以是坤卦的主爻。总的说来坤道就是居中守正而处在下位,这正是大地的道理。用「直、方、大」这三个字来形容它的德性与功用,大地的道理就说尽了。因为具备直、方、大,所以不必演练而无所不利。至于「不习」的含义……此处底本有脱文。
集说王氏通曰:圆者动,方者静,其见天地之心乎!孔氏颖达曰:以此爻居中得位,极于地体,故尽极地之义。此因自然之性,以明人事。居在此位,亦当如地之所为。
集说引王通说:圆的东西主动,方的东西主静,从这一动一静里,大概就能窥见天地的本心了。集说引孔颖达说:这一爻居中而又当位,把大地的体性发挥到极致,所以能把地道的含义讲尽。这是借自然的本性来阐明人事:人处在这样的位置上,也该像大地那样行事。
沈氏该曰:“坤至柔而动也刚”,直也;“至静而德方”,方也:“含万物而化光”,大也。坤之道,至简也,至静也,承天而行,顺物而成,初无假于修习也,是以“不习无不利”也。
集说引沈该说:《文言传》讲「坤至柔而动也刚」,坤极其柔弱而一动起来却刚强,这就是「直」;讲「至静而德方」,极其安静而德性端方,这就是「方」;《彖传》讲「含万物而化光」,包容万物而化育广大,这就是「大」。坤的道理,简易到极点,安静到极点,承奉上天而运行,顺应万物而成就,本来就不必借助后天的修习,所以说「不习无不利」。
《朱子语类》云:坤卦中惟这一爻最纯粹。盖五虽尊位,却是阳爻,破了阵了。四重阴而不中,三又不正,唯此爻得中正,所以就这说个“直方大”。此是说坤卦之本体。然而本意却是教人知道这爻有这个德,不待学习而“无不利”。人占得这个时,若能“直”能“方”能“大”,则亦“不习无不利”,却不是要发明坤道。
《朱子语类》说:坤卦六爻里只有这一爻最纯粹。五虽然是尊位,可它占的是阳位,阵脚已经破了;四是重阴而又不居中;三既不居中也不当位;唯独这一爻既居中又当位,所以就着它说出「直方大」三个字。这固然是在讲坤卦的本体,然而本意却是要人知道这一爻具备这样的德性,不必学习演练就「无不利」。人占到这一爻的时候,如果自己能做到直、做到方、做到大,那么同样可以「不习无不利」,并不是单为阐发坤道而说。
蔡氏清曰:《乾》九五一爻,当得乾一卦。盖乾,孔子以为得天位、行天道、而致太平之占,正是圣人作而万物睹者,故“时乘六龙以御天”。而致万国之咸宁者,唯九五一爻足以当之。
集说引蔡清说:《乾》卦的九五这一爻,抵得上整个乾卦。因为乾卦被孔子看作占得天子之位、推行天道、而招来太平的占断,正是《文言传》所说「圣人作而万物睹」,圣人兴起而万物都来瞻仰的局面,所以《彖传》说「时乘六龙以御天」。能够使天下万国都得安宁的,只有九五这一爻担当得起。
若《坤》之六二,柔顺中正,得坤道之纯,是又当得一全坤也。若初则阴之微,上则阴之极,三则不中且不正,四则不中,五则不正,唯六二之柔顺中止,为独得坤道之纯。
至于《坤》卦的六二,柔顺而居中当位,取得坤道最纯粹的一面,那也抵得上一整个坤卦。初六是阴气还微弱,上六是阴气已到尽头,六三既不居中也不当位,六四不居中,六五不当位;只有六二柔顺而居中当位(「中止」当作「中正」),才算独得坤道的纯粹。
又曰:直不专主静,只是存主处,故曰六二之动。直方可分内外,不可专分动静。唐氏鹤徵曰:“直”而“大”者,乾之德也。坤无德,以乾之德为德。故乾性直,坤亦未尝不直;乾体圆,坤则效之以方。德合无疆,则与乾并其大矣。唯以乾之德为德,故“不习”而”无不利”,所谓“坤以简能”者如此。
蔡清又说:「直」并不单指静的一面,它说的是心里有所主宰的地方,所以《文言传》讲「六二之动,直以方也」,是就发动处说的。直与方可以分内与外,却不可以硬分成动与静。集说引唐鹤徵说:「直」与「大」本是乾的德性。坤自己并无另一套德性,是拿乾的德性当作自己的德性。所以乾的性质是直,坤也未尝不直;乾的形体是圆,坤便仿效它而取方。德性与无边无际的天道相合,也就与乾一样广大了。正因为它以乾的德性为德性,所以「不习」而「无不利」,《系辞传》所说「坤以简能」,坤凭简约成就能事,就是这个道理。
案乾为圆则坤为方,方者坤之德,与圆为对者也,故曰至静而德方。若直则乾德也,故曰“夫乾其动也直”。大亦乾德也,故曰“大哉乾元”。今六二得坤德之纯,方固其质也,而始曰“直”终曰“大”者,盖凡方之物,其始必以“直”为根,其终乃以“大”为极。
李光地按:乾取象为圆,坤便取象为方;方是坤的德性,正好与圆相对,所以《文言传》说「至静而德方」。至于「直」,本是乾的德性,所以《系辞传》说「夫乾其动也直」。「大」同样是乾的德性,所以《彖传》赞叹「大哉乾元」。如今六二取得坤德的纯粹,方固然是它的本质,可是爻辞却先说「直」、末了说「大」,那是因为凡是方的东西,起头必定以「直」为根柢,到末了才以「大」为极致。
故数学有所谓线而体者,非线之直,不能成面之方。因面之方而积之,则能成体之大矣。坤唯以乾之德为德,故因“直”以成“方”,围“方”以成“大”,顺天理之自然,而无所增加造设于其间,故曰“不习无不利”。
所以算学里有由线到面、由面到体的说法:没有线的笔直,就构不成面的方正;把方正的面累积起来,才能构成形体的宏大。坤正因为以乾的德性为德性,所以凭着「直」成就「方」,围拢「方」成就「大」,一路顺着天理的自然,中间并不添加任何人为的造作,所以说「不习无不利」。
习者重习也,乃增加造没之意。“不习无不利”。即所谓“坤以简能”者是也。若以不习为无藉于学,则所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者,岂无所用其心哉?
「习」是反复演练的意思,含着添加造作的味道(「造没」当作「造设」)。「不习无不利」,正是《系辞传》所说「坤以简能」那一层意思。倘若把「不习」理解成用不着学问,那么《文言传》讲的「敬以直内,义以方外」,用恭敬使内心正直、用道义使行为端方,难道就不需要人下工夫用心了吗?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六三爻辞:把内含的文采收敛起来,可以守持正固;有时出来办理君王交付的政事,不把功劳算作自己的成就,却能有个好结局。
本义六阴三阳,内含章美,可贞以守。然居下之上,不终含藏,故或时出而从上之事,则始虽“无成”,面后必“有终”。爻有此象,故戒占者有此德,则如此占也。
朱熹《周易本义》说:六是阴爻,三是阳位,阴爻居阳位,内里含着文采之美,可以守持正固把它藏住。不过这一爻处在下体的最上层,不会一直隐藏下去,所以有时也出来承办上头交下的政事;那么起初虽然「无成」,不把功劳记在自己名下,往后却必定「有终」,能有个好结局(「面后」当作「而后」)。这一爻具备这样的象,所以告诫占筮的人:只有具备这样的德性,才配得上这样的占断。
程传三居下之上,得位者也。为臣之道,当含晦其章美,有善则归之于君,乃可 集说王氏弼曰:三处下卦之极,而不疑于阳,应斯义者也。不为事始,须唱乃应,待命乃发,含美而可正者也,故曰“含章可贞”也。有事则从,不敢为首,故曰“或从王事”也。不为事主,顺命而终,故曰“无成有终”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处在下体的最上层,是得位的一爻。做臣子的道理,应当把自己的文采之美含蓄收敛起来,有了好处就归给君主,这才可以……此处底本有脱文。集说引王弼说:六三处在下卦的顶端,却不与阳爻争嫌疑,正合这一爻的义理。它不率先发起事情,要等别人开口才应和,等命令下来才行动,含着美质而能守正,所以说「含章可贞」。有事情就跟着办,不敢做带头的人,所以说「或从王事」;不充当事情的主人,顺着命令把事做完,所以说「无成有终」。
杨氏简曰:无成无终,亦不可也。无成有终,臣之道也。胡氏炳文曰:阳主进,阴主退。乾九三阳居阳,故曰“乾乾”,主乎进也。坤六四阴居阴,故曰“括囊”,主乎退也。
集说引杨简说:既不成就功业又没有好结局,那是不行的;不居其成而能有好结局,才是做臣子的正道。集说引胡炳文说:阳的趋向是进,阴的趋向是退。乾卦九三是阳爻居阳位,所以说「乾乾」,勤勉不已,趋向于进;坤卦六四是阴爻居阴位,所以说「括囊」,扎紧口袋,趋向于退。
乾九四阳居阴,坤六三阴居阳,故皆曰“或”,进退未定之际也。特其退也,曰“在渊”,曰“含章”,唯进则皆曰“或”,圣人不欲人之急于进也如此。三多凶,故圣人首于乾坤之三爻,其辞独详焉。
乾卦九四是阳爻居阴位,坤卦六三是阴爻居阳位,所以两爻都用一个「或」字,表示正在进退未定的关口。只是讲到退的时候,乾说「在渊」,坤说「含章」,都说得肯定;唯有讲到进,才一律加个「或」字。圣人不愿意人急着往前抢,就体现在这里。三爻这个位置多有凶险,所以圣人首先在乾坤两卦的三爻上着力,那里的辞句格外详尽。
俞氏琰曰:坤道固宜静而有守,或有王事,则动而从之弗违也。“无成”,谓持美以归于君,不居其成功也。“有终”,谓职分居此,则当终其劳也。
集说引俞琰说:坤道本来就该安静而有所持守,一旦遇上君王的政事,也就动起来跟着去办,不加违抗。所谓「无成」,是指把美好的功绩捧还给君主,自己不占据这份成功;所谓「有终」,是指职分既然摆在这里,就应当把这份辛劳做到底。
蔡氏清曰:六阴三阳,亦有顺而健之意,故“无成有终”。亦“先迷后得”,“东北丧朋”,“乃终有庆”之意。陆氏振奇曰:其不敢专成者,正其代君以终事而不为始也。是即安于“后得主”之贞者与?
集说引蔡清说:六是阴爻,三是阳位,这里同样含着柔顺而兼刚健的意思,所以能「无成有终」。这也正是卦辞「先迷后得」、「东北丧朋」以及《文言传》「乃终有庆」那一路意思。集说引陆振奇说:它之所以不敢独占成功,正因为它是代替君主把事情收尾,而不去当发起人。这不就是安处于「后得主」那种守正之道的表现吗?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
六四爻辞:像扎紧口袋那样把言行收束起来,既不会招来灾祸,也得不到称誉。
本义“括囊”,言结囊口而不出也。“誉”者过实之名,谨密如是,则无咎而亦无誉矣。六四重阴不中,故其象占如此。盖或事当谨密,或时当隐遯也。
朱熹《周易本义》说:「括囊」是把口袋的口扎住而不让东西露出来。「誉」是超出实际的名声;谨慎周密到这个地步,就既不会有过错,也不会有美名。六四是阴爻居阴位、重阴而又不居中,所以它的象辞与占辞这样写。这大概是说,有时事情本该谨慎周密,有时时势本该隐退藏身。
程传四居近五之位,而无相得之义,乃上下闭隔之时,其自处以正,危疑之地也。若晦藏其知,如括结囊口而不露,则可得“无咎”。不然则有害也。既晦藏则“无誉”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紧挨着九五那个位置,彼此却谈不上投合,正是上下闭塞隔绝的时候;它自处虽然端正,所在却是危险而招疑的地方。这时若把自己的聪明才智收藏起来,像扎住袋口那样不外露,就可以「无咎」,不致招祸;不这样做便会有害。既然把才智藏了起来,自然也就「无誉」,得不到称誉了。
集说刘氏牧曰:坤;“其动也辟”,应二之德;“其静也翕”,应四之位。翕,闭也,是天地否闭之时,贤人乃隐,不可炫其才知也。俞氏琰曰:咎致罪,誉致疑,唯能谨密如囊口之结括,则“五咎无誉”。
集说引刘牧说:《系辞传》讲坤「其动也辟」,动起来是开张,那对应六二的德性;讲「其静也翕」,静下来是收合,那对应六四的位置。「翕」就是闭合,正是天地闭塞不通的时候,贤人于是隐退,不可以炫耀自己的才智。集说引俞琰说:过错会招来罪责,名声会招来猜疑;只有谨慎周密得像扎紧的袋口一样,才能做到既没有过错也没有称誉(「五咎」当作「无咎」)。
六五,黄裳,元吉。
六五爻辞:穿着黄色的下裳,最为吉祥。
本义黄,中色。裳,下饰。六五以阴居尊,中顺之德,充诸内而见于外,故其象如此,而其占为大善之吉也。占者德必如是,则其占亦如是矣。
朱熹《周易本义》说:黄是五色中居中的颜色,裳是穿在下半身的服饰。六五以阴爻居于尊位,居中而柔顺的德性充实在内而显露于外,所以它的象辞这样写,而占辞则是大为美善的吉祥。占筮的人德性必须如此,他所得的占断才当真如此。
《春秋传》南蒯将叛,筮得此爻,以为大吉,子服惠伯曰:“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外强内温,忠也;和以率贞,信也,故曰‘黄裳元吉’。黄,中之色也;裳,下之饰也;元,善之长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饰;事不善,不得其极。且夫《易》不可以占险,三者有阙,筮虽当,未也。”后蒯果败,此可以见占法矣。
《左传》记载,南蒯将要叛变,占筮得到这一爻,自以为大吉;子服惠伯说:「忠信的事情才可以,不是忠信的事必定失败。外表强毅而内心温和,那是忠;和顺而以正道自律,那是信,所以爻辞说『黄裳元吉』。黄是居中的颜色,裳是在下的服饰,元是众善之首。内心不忠,就配不上这个颜色;居下不恭,就配不上这身服饰;事情不善,就够不着这个『元』。何况《周易》不可以拿来占险恶之事,这三样缺了一样,筮得的爻辞纵然吉利,也还是不能算数。」后来南蒯果然败亡,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占筮的法则。
程传坤虽臣道,五实君位,故为之戒云“黄裳,元吉”。黄,中色;裳,下服。守中而居下则“元吉”,谓守其分也。元,大而善也。爻象唯言守中居下则元吉,不尽
程颐《伊川易传》说:坤讲的虽然是臣子之道,五却实实在在是君主的位置,所以特地给它立下告诫,说「黄裳,元吉」。黄是居中的颜色,裳是穿在下身的衣服;守住中道而甘居下位就「元吉」,也就是守住自己的本分。「元」是又大又善。这一爻的象辞只说守中居下便得元吉,并没有把话说尽……此处底本有脱文。
集说孔氏颖达曰:“黄”是中之色,“裳”是下之饰。坤为臣道,五居尊位,是臣之极贵者也。能以中和居于臣职,故云“黄裳元吉”。元,大也,以其德能如此,故得大吉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黄」是居中的颜色,「裳」是在下的服饰。坤代表臣子之道,而五又是尊贵的位置,那就是臣子里最尊贵的一等。能够以中正平和的态度守住臣子的职分,所以说「黄裳元吉」。「元」是大的意思;因为他的德性能做到这样,所以获得大吉。
《朱子语类》云:“黄裳元吉”,不过是说在上之人能尽柔顺之道。黄,中色,裳是下体之服。能似这个,则无不吉。这是那居中处下之道。乾之九五,自是刚健的道理。坤之六五,自是柔顺的道理。各随它阴阳,自有一个道理。
《朱子语类》说:「黄裳元吉」不过是说居上位的人能把柔顺之道做到家。黄是居中的颜色,裳是穿在下身的衣服;能像这个样子,就没有不吉的。这讲的正是处中居下的道理。乾卦的九五,自然是一套刚健的道理;坤卦的六五,自然是一套柔顺的道理。各随它属阴属阳,各自有一套道理。
项氏安世曰:阴以在下为正,阳以在上为正。故二五皆中,而乾之天德独以属五,坤之地道独以属二。下非阳之位,故《乾》之九二,为在下而有阳德者。上非阴之位,故《坤》之六五,为在上而秉阴德者。黄者地之色,裳者下之服,文者坤之象,皆属阴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阴以处在下位为正,阳以处在上位为正。所以二爻与五爻同样居中,可乾的天德偏偏归给九五,坤的地道偏偏归给六二。下位本不是阳该待的位置,所以《乾》卦的九二,只算是身在下位而具有阳德的人;上位本不是阴该待的位置,所以《坤》卦的六五,只算是身在上位而秉持阴德的人。黄是大地的颜色,裳是在下身的衣服,文采则是坤的象征,这几样都属阴。
案《易》中五固尊位,但圣人取象,未尝卦卦皆以君道言之,虽九五犹然,况六五乎!故《小过》之六五则言“公”,《离》之六五则言“王公”。大概居尊贵之位者,与卦义相当,则发其所当之义。程子之说,朱子盖议其非也。
李光地按:《周易》里五固然是尊位,但圣人取象时并不是每一卦都拿君主之道来讲,就连九五尚且如此,何况六五呢!所以《小过》卦的六五只说「公」,《离》卦的六五只说「王公」。大体上说,凡是居于尊贵位置的爻,只要与该卦的卦义相称,就发挥它所对应的那层意思。程颐把六五一概按君位立说,朱熹是批评过它不妥的。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上六爻辞:龙在郊野上交战,流出来的血一片青黑与土黄相杂。
本义阴盛之圾,至与阳争,两败惧伤,其象如此,占者如是,其凶可知。
朱熹《周易本义》说:阴气盛到了尽头(「之圾」当作「之极」),竟然要跟阳争胜,结果两方都落败、都受伤,它的象就是这个样子。占筮的人若碰上这种情形,凶险也就可想而知了。
程传 阴从阳者也,然盛极则抗而争。六既极矣,复进不已则必战,故云“战于野”。“野”,谓进至于外也。既敌矣,必皆伤,故“其血玄黄”。集说 孔氏颖达曰:即《说卦》云“战乎乾”是也,战于卦外,故曰“于野”,阴阳相伤,故“其血玄黄”。
程颐《伊川易传》说:阴本来是顺从阳的,可是阴气盛到极点,就会起而对抗、与阳相争。坤卦上六已经到了阴的尽头,还要不停地往前推进,那就必定要交战,所以爻辞说「战于野」。所谓「野」,是说阴已经推进到卦体之外的地方。两方既然结成了敌手,交战起来必定彼此都受损伤,所以说「其血玄黄」。集说引孔颖达说:这就是《说卦传》所讲的「战乎乾」。交战发生在本卦之外,所以称作「于野」;阴阳两方互相损伤,所以说「其血玄黄」,血色青黄相杂,正是天地之血并流的样子。
侯氏行果曰:坤,十月卦也。乾位西北,又当十月。阴穷于亥,穷阴薄阳,所以战也,故《说卦》云“战乎乾”是也。李氏开曰:曰“龙战”,则是乾来战,不以坤敌乾也。冯氏椅曰:主龙而言,则知阴不可亢,亢则阳必伐之,戒阴也。以战而言,则知阴不可长,长则与阳敌矣,戒阳也。胡氏炳文曰:六爻皆阴,而上卦之上曰龙,有阳也。不言阴与阳战,而曰“龙战于野”,与《春秋》王师败绩于茅戎,天王狩于河阳,同一书法也。
集说引侯行果说:坤是配当十月的卦。乾的方位在西北,按卦气之说也正当十月。阴气到了地支的亥位便走到尽头,穷极的阴气去逼迫阳气,所以要交战,这就是《说卦传》讲的「战乎乾」。集说引李开说:爻辞讲「龙战」,可见是乾阳一方前来交战,并不是把坤看作足以与乾对敌的一方。集说引冯椅说:从「龙」这个字着眼,可知阴气不可亢盛,亢盛了阳必来讨伐,这是对阴的告诫;从「战」这个字着眼,可知阴势不可滋长,滋长起来就成了阳的敌手,这是对阳的告诫。集说引胡炳文说:坤卦六爻全是阴爻,而上六居上卦的最上位却称「龙」,说明其中已经有阳。经文不直说阴与阳交战,却说「龙战于野」,这与《春秋》记载周王的军队败于茅戎、周天子出狩于河阳,是同一种讳饰的书法。
用六,利永贞。本义 “用六”,言凡筮得阴爻者,皆用六而不用八,亦通例也。以此卦纯阴而居首,故发之。遇此卦而六爻俱变者,其占如此辞。盖阴柔不能固守,变而为阳,则能“永 贞”,“永”,长也;“贞”,正也。言长能贞正也。
「用六,利永贞。」朱熹《周易本义》说:所谓「用六」,是说凡是占筮得到阴爻的,一律取老阴之数六而不取少阴之数八,这也是《周易》通行的体例。因为坤卦纯是阴爻而又列在前面,所以在这里把这条通例点明。占筮遇到坤卦而六爻全部变动的,「占辞」就照「利永贞」这一句来断。阴柔的本性守不住自己,一旦变而为阳,就能够「永贞」。「永」是长久,「贞」是正固,合起来是说能够长久地守住正道。
《朱子语类》云:乾吉在“无首”,坤利在“永贞”,这只是说二用变卦。胡氏炳文曰:坤“安贞”,变而为乾,则为“永贞”。“安”者颐而不动,“永”者健而不息。乾变坤。刚而能柔。坤变乾,虽柔必强。阳先于阴,而阳之极不为首。阴小于阳,而阴之极以大终。
《朱子语类》说:乾卦的吉处在于「无首」,坤卦的利处在于「永贞」,这两句只是就「用九」「用六」两条通例所讲的变卦而言。集说引胡炳文说:坤卦本来讲「安贞」,变成乾卦就成了「永贞」。「安」是安静不动,「永」是刚健不息。乾变为坤,是刚强而能够柔顺;坤变为乾,是本来柔顺却必定转为强健。阳先于阴,可是阳到了极处反而不肯居首;阴小于阳,可是阴到了极处却能以广大收束终局。
顾氏宪成曰:“用九”无首,是以乾入坤。盖坤者乾之藏也。“用六”“永贞”,是以坤承乾。盖乾者坤之君也。何氏楷曰:乾道主元,故曰“乾元用九”。坤道主贞,故言“用六永贞”。
集说引顾宪成说:「用九」讲「群龙无首」,是把乾纳入坤中,因为坤正是乾潜藏收敛的处所。「用六」讲「永贞」,是让坤承奉乾,因为乾正是坤所尊奉的君主。集说引何楷说:乾道以「元」为主,所以《文言传》说「乾元用九」;坤道以「贞」为主,所以说「用六永贞」。
屯卦·坎上震下
程传 《屯序卦》曰:“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惟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万物始生,郁结未通,故为盈塞于天地之间。至通畅茂盛,则塞意亡矣。天地生万物,《屯》,物之始生,故继《乾》、《坤》之后。以二象言之,云雷之兴,阴阳始交也。以二体言之,震始交于下,坎始交于中,阴阳相交,乃成云雷。阴阳始交,云雷相应而未成泽,故为屯。若已成泽,则为《解》也。又动于险中,亦《屯》之义,阴阳不交则为《否》,始交而未畅则为《屯》。在时,则天下屯难未亨泰之时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屯卦时说:「有了天地,然后万物才生出来;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有万物,所以乾坤之后接的是屯卦。屯是充盈,屯是万物刚刚萌生。」万物初生的时候,郁结在一起还不能通畅,所以说是塞满在天地之间;等到通畅茂盛了,那种堵塞的意味也就消失了。天地生养万物,屯是万物的初生阶段,所以排在《乾》《坤》两卦之后。从上下两卦所取的物象来说,云与雷同时兴起,正是阴阳开始交感;从上下两卦的卦体来说,震在下面开始交合,坎在中间开始交合,阴阳互相交感,才形成云和雷。阴阳刚刚交感,云雷彼此呼应却还没有化成雨泽,所以叫作屯;如果已经化成雨泽,那就是《解》卦了。再者,在险难之中而能动,也是屯的含义。阴阳全不交感就成《否》卦,刚开始交感而还不通畅就是《屯》卦。落到时势上说,就是天下艰难困顿、还没有达到亨通安泰的时候。
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本义 震,坎,皆三画卦之名。震一阳动于二阴之下,故其德为动,其象为雷。坎一阳陷于二阴之间,故其德为陷、为险,其象为云、为雨、为水。《屯》,六画卦之名也,难也,物始生而未通之意,故其为字,象穿地始出而未申也。其卦以震遇坎,乾坤始交而遇险陷,故其名为屯。震动在下,坎险在上,是能动乎险中。能动虽可以亨,而在险则宜守正而未可遽进。故筮得之者,其占为大亨而利于正,但未可遽有所往耳。又初九阳居阴下,而为成卦之主,是能以贤下人,得民而可君之象,故筮立君者遇之则吉也。
「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朱熹《周易本义》说:震和坎都是三画经卦的名称。震是一个阳爻动于两个阴爻之下,所以卦德为动,取象为雷;坎是一个阳爻陷在两个阴爻之间,所以卦德为陷、为险,取象为云、为雨、为水。《屯》是六画别卦的名称,意思是艰难,指万物初生而尚未通达,所以「屯」这个字的形体,像草木穿破地面刚刚冒头却还伸展不开。此卦以震遇上坎,乾坤刚一交感就碰上险陷,所以取名为屯。震的动在下,坎的险在上,正是能在险难之中行动。能动固然可以亨通,可是身在险中就该守持正道,不可仓促前进。所以占筮得到此卦的人,「占辞」是大为亨通而利于守正,只是不可急着有所前往。再者初九以阳爻居于阴爻之下,是全卦的「成卦之主」,有以贤者身分甘居人下、因而得到民心、可以为君之象,所以占问立君之事的人遇到它就吉利。
程传 《屯》有大亨之道,而处之利在贞固,非贞固何以济屯?方屯之时,未可有所往也。天下之屯,岂独力所能济?必广资辅助,故“利建侯”也。集说 《朱子语类》云:《屯》是阴阳未通之时,《蹇》是流行之中有蹇滞,《困》 问:《彖》曰“利建侯”,而《本义》取初九阳居阴下为成卦之主,何也?曰:成卦之主,皆说于彖辞下,如《屯》之初九“利建侯”,《大有》之五,《同人》之二皆如此。
程颐《伊川易传》说:屯卦本有大为亨通的道理,而身处屯时的关键在于守正坚固,不守正坚固又靠什么去渡过屯难?正当屯难之时,是不可以贸然前往的。天下的屯难,哪里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挽救的?必须广泛依靠他人的辅助,所以说「利建侯」。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屯是阴阳还没有交通的时候,蹇是在流行运转之中出现了滞碍,困——此处底本有脱文,下面直接接了另一条问答。问:《彖辞》说「利建侯」,而《本义》却取初九以阳爻居阴爻之下为「成卦之主」,这是为什么?答:凡是成卦之主,都在卦辞底下解说,例如屯卦的初九讲「利建侯」,《大有》的六五、《同人》的六二,都是这样。
又问:《屯》“利建侯”,此占恐与《乾》卦“利见大人”同例。曰:然。若是自卜为君者得之,则所谓“建侯”者乃己也;若是卜立君者得之,则所谓“建侯”者乃君也。赵氏汝楳曰:卦辞总一卦之大义,爻辞则探卦辞之所指。因六爻之象之义,析而明之。如“吉无不利”,则亨利之义;“磐桓”“班如”“几不如舍”“小正”,皆“勿用有攸往”之义。初之“建侯”,即显卦象“利建侯”之辞为初而发。余卦放此。
又问:屯卦的「利建侯」,这条占辞恐怕与乾卦的「利见大人」是同一体例吧。答:正是。如果是自己占问能否为君的人得到它,那么所谓「建侯」指的就是自己;如果是占问替国家立君的人得到它,那么所谓「建侯」指的就是所立的君主。集说引赵汝楳说:卦辞总括一卦的大义,爻辞则是探究卦辞所指而分别落实,依着六爻各自的象与义,剖开来讲明白。譬如六四的「吉无不利」,就是卦辞「元亨」「利贞」之义;初九的「磐桓」、六二六四上六的「班如」、六三的「几不如舍」、九五的「小贞吉」,都是卦辞「勿用有攸往」之义。初九讲「建侯」,正是把卦辞「利建侯」一句点明为初九而发。其余各卦都可依此类推。
胡氏炳文曰:《屯》、《蒙》继《乾》、《坤》之后,上下体有震、坎、艮,《乾》、《坤》交而成也。震则乾坤之始交,故先焉。初以一阳居阴下而为成卦之主。“元亨”,震之动;“利贞”,为震遇坎而言也。非“不利有攸往”,不可轻用以往也。《易》言“利建侯”者二:《豫》“建侯”,上震也;《屯》“建侯”,下震也。震长子,“震惊百里”,皆有侯象。
集说引胡炳文说:屯卦、蒙卦接在乾坤之后,它们的上下卦体分别是震、坎、艮,都由乾坤交感而生成。震是乾坤最初的一次交感,所以排在最前。屯卦初九以一个阳爻居于众阴之下,成为「成卦之主」。卦辞的「元亨」,说的是震的动;「利贞」,则是就震遇上坎而言。卦辞并不是说「不利有攸往」,只是说不可轻率地前往罢了。《周易》里讲「利建侯」的有两处:《豫》卦讲建侯,是上卦为震;《屯》卦讲建侯,是下卦为震。震在《说卦传》里是长子,《震》卦又有「震惊百里」之说,都含有诸侯之象。
蔡氏清曰:《屯》、《蹇》虽俱训难,而义差异。《困》亦不同。《屯》是起脚时之难,《蹇》是中间之难,《困》则终穷,而难斯甚矣。又曰:“利贞,勿用有攸往”,二句一意,故《彖传》只解“利贞”。又曰:《本义》所谓以阳下阴,及初九之《象传》所谓“以贵下贱”,皆是主德言,非以位言也。故曰是能以贤下人,得民而可君之象。
集说引蔡清说:屯与蹇虽然都训作艰难,含义却有分别,困卦也与它们不同。屯是刚起步时的艰难,蹇是行进途中的艰难,困则是走到终点无路可走,艰难到了极处。蔡清又说:「利贞,勿用有攸往」两句其实是一个意思,所以《彖传》只解释了「利贞」一句。蔡清又说:《本义》所说的以阳爻屈居阴爻之下,以及初九《小象传》所说的「以贵下贱」,都是就德行讲的,不是就爵位讲的,所以《本义》说这是能以贤者身分甘居人下、得到民心而可以为君之象。
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本义 “磐桓”,难进之貌。《屯》难之初,以阳在下,又居动体,而上应阴柔险陷之爻,故有“磐桓”之象。然居得其正,故其占利于“居贞”。又本成卦之主,以阳下阴,为民所归,侯之象也,故其象又如此,而占者如是,则利建以为侯也。
「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朱熹《周易本义》说:「磐桓」是徘徊难进的样子。处在屯难的开头,初九以阳爻居于最下,又身在震这个主动的卦体之中,而上面所「应」的六四是阴柔险陷之爻,所以有「磐桓」之象。不过它以阳爻居阳位,「当位」得正,所以占断说利于「居贞」,安居守正。再者它本是「成卦之主」,以阳爻屈居阴爻之下,为民众所归附,正是诸侯之象,所以它的象又是这样:占筮的人如果具备这样的德行处境,就利于把他立为诸侯。
程传 初以阳爻在下,乃刚明之才,当《屯》难之世,居下位者也。未能便往济《屯》,故“磐桓”也。方《屯》之初,不磐桓而遽进,则犯难矣,故宜居正而固其志。凡人处屯难,则鲜能守正。苟无贞固之守,则将失义,安能济时之屯乎?居屯之世,方屯于下,所宜有助,乃居屯济屯之道也。故取建侯之义,谓求辅助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九以阳爻居于最下,是刚健明达的才具,处在屯难的时世而身居下位。它还不能立刻出去挽救屯难,所以徘徊不进。正当屯难之初,不徘徊观望而贸然前进,就是自蹈危难,所以应当安居正位、坚定自己的志向。一般人处在屯难之中,很少能守得住正道;如果没有坚贞固守的操守,就会丧失道义,又怎么能挽救一时的屯难呢?身处屯难之世,自己又正困顿于下位,就应当有人相助,这才是居屯而能济屯的办法,所以爻辞取「建侯」之义,说的就是求取辅助。
集说 《朱子语类》:问:“利建侯”。曰:彖辞一句,盖取初九一爻之义。初九盖成卦之主也。一阳居二阴之下,有以贤下人之象,有为民归往之象,故《象》曰:“以贵下贱,大利民也。”项氏安世曰:凡卦皆有主爻,皆具本卦之德,如《乾》九五具乾之德,故为天德之爻。《坤》六二具坤之德,故为地道之爻。《屯》以初九为主,故爻辞全类卦辞。其曰“磐桓,利居贞”,则“勿用有攸往”也。又曰“利建侯”,无可疑矣。
集说引《朱子语类》:问「利建侯」当作何解。答:卦辞里的这一句,是取初九一爻的含义,初九正是「成卦之主」。一个阳爻居于两个阴爻之下,有以贤者身分甘居人下之象,有使民众前来归附之象,所以初九的《小象传》说「以贵下贱,大利民也」,以尊贵之质屈居卑贱之位,正是大大有利于百姓。集说引项安世说:凡是一卦都有主爻,主爻是全卦义理所系的那一爻,也都具备本卦的德性,例如乾卦的九五具备乾德,所以是体现天德的爻;坤卦的六二具备坤德,所以是体现地道的爻。屯卦以初九为主,所以它的爻辞几乎与卦辞完全同类:爻辞说「磐桓,利居贞」,就是卦辞的「勿用有攸往」;爻辞又说「利建侯」,与卦辞一字不差,那就更没有什么可疑的了。
胡氏炳文曰:文王卦辞,有专主成卦之主而言者,周公首于此爻之辞发之。卦主震,震主初。“磐桓”,即“勿用有攸往”。“利居贞”,即“利贞”。卦言“利建侯”者,其事也,利于建初以为侯也;爻言“利建侯”者,其人也,如初之才,利建以为侯也。爻言“磐桓”,主为侯者而言,宜缓;卦言“利建侯而不宁”,主建侯者而言,不宜缓。
集说引胡炳文说:文王所系的卦辞,有专就「成卦之主」立言的,周公作爻辞时首先在屯卦初九这一爻把它点明。屯卦以震为主,震又以初爻为主。爻辞的「磐桓」,就是卦辞的「勿用有攸往」;「利居贞」,就是卦辞的「利贞」。卦辞说「利建侯」,讲的是事情,是说利于把初九立为诸侯;爻辞说「利建侯」,讲的是人,是说像初九这样的才具,宜于被立为诸侯。爻辞说「磐桓」,是站在将要做诸侯的人一边说的,态度应当从容;《彖传》说「利建侯而不宁」,是站在建立诸侯的君主一边说的,行动就不宜迟缓。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本义 “班”,分布不进之貌。“字”,许嫁也。《礼》曰:女于许嫁,笄而字。六二阴柔中正,有应于上,而乘初刚,故为所难,而邅回不进。然初非为寇也,乃求与已为婚媾耳,但己守正,故不之许,至于十年,数穷理极,则妄求者去,正应者合,而可许矣。爻有此象,故因以戒占者。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朱熹《周易本义》说:「班」是散开而不前进的样子,「字」是许嫁。《礼记》说:女子到了许嫁的年纪,行笄礼并取表字。六二以阴爻居阴位,既「中」又「正」,上面与九五有正「应」,可是它下面又「乘」着初九的刚爻,因而受到逼迫,只能盘旋回转不能前行。然而初九并不是来做强盗的,只是想同自己结为婚姻罢了;只因自己守着正道,所以不肯答应。到了十年,气数穷尽、事理走到尽头,那些非分求婚的人自会离去,正应的一方终于会合,这才可以许嫁。爻中有这样的象,所以就用它来告诫占筮的人。
程传 二以阴柔居《屯》之世,虽正应在上,而逼于初刚,故《屯》难遭回。“如”,辞也;“乘马”,欲行也。欲从正应而复“班如”,不能进也。“班”,分布之义。下马为“班”,与马异处也。二当屯世,虽不能自济,而居中得正,有应在上,不失义者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以阴柔之质处在屯难的时世,虽然上面有九五这个正「应」,却被下面的初九刚爻所逼,所以屯难而盘桓回转。「如」是语助词;「乘马」是想要出行。想去追随正应,却又「班如」,终究不能前进。「班」是分散的意思,下了马就叫「班」,人与马各在一处。六二正当屯难之世,虽然不能自己解脱,但它居中位而得正,上面又有正应,是没有丧失道义的一爻。
然逼近于初,阴乃阳所求,柔者刚所陵。柔当屯时,固难自济,又为刚阳所逼,故为难也。设匪逼于寇难,则往求子婚媾矣。“婚媾”,正应也。“寇”,非理而至者。二守中正,不苟合于初,所以“不字”。苟贞固不易,至于“十年”,屯极必通,乃获正应而字育矣。
程颐接着说:然而六二紧挨着初九,阴本是阳所追求的对象,柔弱本是刚强所欺凌的对象。柔爻处在屯难之时,本来就难以自救,又被刚阳所逼,所以更显艰难。假使不是被这种寇难所逼,它早就前往寻求自己的婚配了。「婚媾」指的是正应的九五,「寇」指不循正理而强行到来的人。六二守着中正之道,不肯苟且迎合初九,所以「不字」,不肯许嫁。只要坚贞固守而不改变,到了十年之久,屯难到了极点必定通达,就会与正应会合而生育子女了。
以女子阴柔,苟能守其志节,久必获通,况君子守道不回乎!初为贤明刚正之人,而为寇以侵逼于人,何也?曰:此自据二以柔近刚而为义,更不计初之德如何也。《易》之取义如此。
程颐接着说:以女子这样阴柔的身分,只要能守住自己的志节,日子久了必定得以通达,何况君子守道而不回头改辙呢!有人问:初九本是贤明刚正的人,怎么反倒成了侵逼别人的强盗?回答是:这里只是就六二以柔弱之质紧挨刚爻这一处境来取义,并不去计较初九本身的德行如何。《周易》取义的方式就是这样。
集说张氏浚曰:“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盖以二抱节守志于艰难之世,而不失其贞也,若太公在海滨,伊尹在莘野,孔明在南阳,义不苟合,是为女贞。《朱子语类》云:耿氏解“女子贞,不字”作许嫁笄而字;“贞不字”者,未许嫁也,却与婚媾之义相通。伊川说作字育之字。
集说引张浚说:「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是因为六二在艰难的时世里怀抱节操、坚守志向而不失其贞正,就像姜太公隐居东海之滨、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诸葛亮躬耕于南阳,讲道义而不肯苟且迎合,这就叫作女子之贞。集说引《朱子语类》说:耿氏把「女子贞,不字」的「字」解作女子许嫁行笄礼而取表字,「贞不字」就是还没有许嫁,这样讲反倒与下文「婚媾」的意思相贯通;程颐则把「字」讲成生育抚字的字。
案 《易》言“匪寇婚媾”者凡三:《屯》二、《贲》四、《睽》上也,《本义》与程传说不同,学者择而从之可也。然《贲》之为卦,非有《屯》难《睽》隔之象,则爻义有所难通者。详玩辞意,“屯如邅如,乘马斑如”,与“贲如皤如,山马翰如”,文体正相似。其下文皆接之曰“匪寇婚媾”。
李光地按:《周易》讲「匪寇婚媾」的一共三处,即屯卦六二、贲卦六四和睽卦上九。《本义》与《程传》的解释不同,学者择善而从就可以了。不过贲卦这一卦,并没有像屯那样的艰难、像睽那样的乖隔之象,照旧说去讲,爻义就有讲不通的地方。仔细玩味辞意,屯卦的「屯如邅如,乘马斑如」,与贲卦的「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底本「白」讹作「山」),句式体例正好相似,两处下文也都接着说「匪寇婚媾」。
然则“屯如邅如”,及“贲如皤如”,皆当读断,盖两爻之自处者如是也。“乘马班如”,及“白马翰如”,皆当连下“匪寇婚媾”读,言彼“乘马”者非寇,乃吾之“婚媾”也。此之“乘马班如”谓五,《贲》之“白马翰如”谓初,言“匪寇婚媾”,不过指明其为正应而可以耳。此卦下雷上云,雷声盘回,故言“磐桓”“邅如”者,下卦也;云物班布,故言“班如”者,上卦也。四与上皆言“乘马班如”,五之为“乘马班如”,则于六二言之。此亦可备一说也。
李光地接着按:这样看来,「屯如邅如」和「贲如皤如」都应当在此断句,说的是这两爻自身所处的状态;而「乘马班如」和「白马翰如」都应当连着下面的「匪寇婚媾」来读,意思是那个乘马而来的人不是强盗,正是我的婚配。屯卦六二的「乘马班如」指的是九五,贲卦六四的「白马翰如」指的是初九;说「匪寇婚媾」,不过是指明对方乃是自己的正「应」、可以结合罢了。此卦下体为雷、上体为云,雷声盘旋回荡,所以讲「磐桓」「邅如」的都属下卦;云气散布四方,所以讲「班如」的都属上卦。六四与上六都说「乘马班如」,至于九五之为「乘马班如」,则借六二一爻说了出来。这也可以备为一种说法。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本义 阴柔居下,不中不正,上无正应,妄行取困,为逐鹿无虞,陷入林中之象。君子见几不如舍去,若往逐而不舍,必致羞吝。戒占者宜如是也。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朱熹《周易本义》说:六三以阴柔之质居于下卦,既不「中」又不「正」,上面也没有正「应」,妄然行动只会自取困顿,所以有追逐鹿群却没有虞人引导、结果陷入山林深处之象。君子见到这种苗头,不如就此舍弃;若一味追逐而不肯罢手,必定招来羞辱悔恨。这是告诫占筮的人应当如此。
程传 六三以柔居刚,柔既不能安屯,居刚而不中正则妄动,虽贪于所求,既不足 集说 《朱子语类》:问:“即鹿无虞”。曰:“虞”只是虞人,六三阴柔在下而居阳位,阴不安于阴,则贪求妄行,不中不正,又上无正应,妄行取围,所以为“即鹿无虞”,陷入林中之象。沙随盛称唐人郭京《易》好,近寄得来,说鹿当作“麓”,《象辞》当作即麓无虞,何以从禽也?问郭据何书,曰:渠云曾得王辅嗣亲手与韩康伯注底《易》本,然难考据。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以柔爻居刚位,柔弱本来就不能安处屯难,居于刚位而又不中不正就会妄动,虽然贪求所欲,却已经不足——此处底本有脱文,《程传》这一段的后半缺失。集说引《朱子语类》:问「即鹿无虞」怎么讲。答:「虞」就是掌管山泽的虞人。六三以阴柔之质居下体而处阳位,阴爻不安于阴,就会贪求妄行;它既不中不正,上面又没有正「应」,妄行只会自取困围,所以有追鹿而无虞人引导、陷入林中之象。沙随程迥极力称赞唐人郭京的《周易举正》,近来寄了来,书中说「鹿」当作「麓」,《小象传》当作「即麓无虞,何以从禽也」。问郭京依据的是什么本子,答:他自称曾得到王弼亲手交给韩康伯作注的《易》本,可是很难查考确证。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本义 阴柔居屯,不能上进,故为“乘马班如”之象。然初九守正居下,以应于己,故其占为下求婚媾则吉也。程传 六四以柔顺居近君之位,得于上者也。而其才不足以济屯,故欲进而复止,“乘马班如”也。己既不足以济时之屯,若能求贤以自辅,则可济矣。初阳刚之贤,乃是正应,己之婚媾也。若求此阳刚之婚媾,往与共辅阳刚中正之君,济时之屯,则吉而无所不利也。居公卿之位,己之才虽不足以济时之屯,若能求在下之贤,亲而用之,何所不济哉?集说 胡氏炳文曰:凡爻例,上为往,下为来。六四下而从初,亦谓之往者,据我适人,于文当言往,不可言来。如《需》上六“三人来”,据人适我,可谓之来,不可谓往也。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朱熹《周易本义》说:六四以阴柔之质处在屯难之中,不能向上前进,所以有「乘马班如」之象。可是初九守正而居下位,与自己相「应」,所以占断是向下求取婚配就吉利。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以柔顺之德居于接近君位的地方,是能得上面信任的;然而它的才具不足以挽救屯难,所以想前进又停住,成了「乘马班如」。自己既然不足以挽救时世的屯难,若能求取贤才来辅助自己,就可以挽救了。初九是刚阳的贤者,正是自己的正「应」,也就是自己的婚配;如果去求这位刚阳的婚配,一同前往辅佐阳刚中正的君主,共同挽救时世的屯难,就吉利而无所不利。身居公卿之位的人,自己的才具即使不足以挽救时艰,只要能求取在下位的贤者,亲近而任用他,还有什么事挽救不了呢?集说引胡炳文说:凡是爻的通例,向上叫「往」,向下叫「来」。六四向下追随初九却也称为「往」,是因为以我去就人,按文例应当说「往」,不能说「来」。譬如需卦上六说「三人来」,那是别人来就我,可以说「来」,不能说「往」。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本义 九五虽以阳刚中正居尊位,然当《屯》之时,陷于险中,虽有六二正应,而阴柔才弱,不足以济。初九得民于下,众皆归之,九五坎体,有膏润而不得施,为“屯其膏”之象。占者以处小事,则守正犹可获吉;以处大事,则虽正而不免于凶。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五虽然以阳刚中正之德居于尊位,可是正当屯难之时,自身陷在坎险之中;虽然有六二作为正「应」,六二却阴柔才弱,不足以帮它渡过难关。初九在下面得了民心,众人都归附于他;九五身处坎体,有膏泽滋润却施行不下去,所以有「屯其膏」之象。占筮的人用它来处理小事,守正还能获得吉利;用它来处理大事,即使守正也免不了凶险。
程传 五居尊得正,而当《屯》时,若有刚明之贤为之辅,则能济屯矣。以其无臣也,故“屯其膏”。人君之尊,虽屯难之世,于其名位非有损也,唯其施为有所不行,德泽有所不下,是“屯其膏”。人君之《屯》也,既膏泽有所不下,是威权不在己也。威权去己而欲骤正之,求凶之道,鲁昭公高贵乡公之事是也,故“小贞”则“吉”也。“小贞”,则渐正之也,若盘庚周宣,修德用贤,复先王之政,诸侯复朝。谓以道驯致,为之不暴也。又非恬然不为,若唐之僖昭也。不为则常屯以至于亡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居于尊位而得其正,正当屯难之时,如果有刚健明达的贤臣做辅佐,就能挽救屯难;正因为它没有得力的臣子,所以「屯其膏」。做君主的尊贵,即使在屯难之世,就名位而言并没有损伤,只是所施行的政令有推行不开的,恩泽有下不到民间的,这就叫「屯其膏」,是君主自身的屯难。膏泽既然下不去,说明威权已经不在自己手里。威权离开了自己而想一举夺回,那是自招凶险的路子,鲁昭公讨伐季氏、魏高贵乡公讨伐司马昭都是这样的例子,所以说「小贞」才吉利。所谓「小贞」,就是逐步地把它扶正,像商代的盘庚、周代的宣王那样,修明德行、任用贤才,恢复先王的政教,使诸侯重新来朝。这是说依循正道慢慢引导,不用暴烈的手段。但也并不是安然无所作为,像唐代的僖宗、昭宗那样;一味不作为,就会长久困顿以至于亡国。
集说 项氏安世曰:《屯》不以九五为主者,建侯以为主。五本在高位,非“建侯”也。初九动乎险中,故为济屯之主。天造草昧,皆自下起,五能主事,则不屯矣。魏氏了翁曰:《周礼》有大贞,谓大卜。如迁国立君之事。五处险中,不利有所作为,但可小事,不可大事。曰“小贞吉,大贞凶”,犹《书》所谓作内吉、作外凶,用静吉,用作凶者。
集说引项安世说:屯卦不以九五为主爻,是因为这一卦以「建侯」为主。九五本来就在高位,谈不上被建立为诸侯;初九在险难之中而能动,所以是挽救屯难的主爻。天地初开、草创蒙昧之际,事情都是从下面兴起的;九五若能自己主持局面,也就不屯了。集说引魏了翁说:《周礼》有「大贞」一语,指重大的占卜,例如迁都、立君之类的事。九五处在险中,不利于有大的作为,只可以办小事,不可以办大事。所谓「小贞吉,大贞凶」,就好比《尚书》所说的对内行事吉、对外行事凶,安静守成吉、兴动作为凶。
赵氏汝楳曰:我方在险,德泽未加于民,下焉群阴,蒙昧末孚,唯当宽其政教,简 梁氏寅曰:小正者,以渐而正之也。小正则“吉”者,以在于其位而为所可为也。大正则“凶”者,以时势既失而不可以强为也。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可无慎哉?
集说引赵汝楳说:我方且身处险中,恩泽还没有施到百姓身上,下面一片阴爻,昏昧而未曾信服,此时只应当放宽政教、简省——此处底本有脱文,赵氏之说的下半缺失。集说引梁寅说:所谓「小正」,是逐步地把局面扶正。小正之所以吉,是因为居在自己的位分上,做力所能及的事;大正之所以凶,是因为时势已经失去,不可以勉强去做。在可以有为的时候做可以做的事就顺遂,在不可有为的时候做做不到的事就凶险,怎能不谨慎呢?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本义 阴柔无应,处屯之终,进无所之,忧惧而已,故其象如此。程传 六以阴柔居屯之终,在险之极,而无应援,居则不安,动无所之,“乘马”欲往,复“班如”不进,穷厄之甚,至于“泣血涟如”,《屯》之极也。若阳刚而有助,则屯既板可济矣。集说 梁氏寅曰:《屯》之极,乃亨之时也。而上六阴柔无应。不离于险,是安有亨之时哉?坎为血卦,又为加忧,“泣血涟如”之象也。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朱熹《周易本义》说:上六阴柔而没有相「应」的爻,处在屯难的终点,前进也无处可去,只剩下忧愁恐惧,所以它的象是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以阴柔之质居于屯难的最后,又在坎险的极处,没有任何应援;安居则不得安宁,行动又无处可往,骑上马想走,却又「班如」而不能前进,困厄到了极点,以至于「泣血涟如」,眼中泣血、涕泪交下,这是屯难的顶点。倘若它是阳刚之质而又有人相助,屯难虽已至极也还可以挽救。集说引梁寅说:屯难到了极点,本该是转向亨通的时候,可是上六阴柔而无正应,始终不脱离险中,哪里还有亨通的时候呢?《说卦传》以坎为「血卦」,又为「加忧」,这正是「泣血涟如」之象。
案 卦者时也,爻者位也,此圣经之明文,而历代诸儒所据以为说者,不可易也。然沿袭之久,每局于见之拘,遂流为说之误。何则?其所曰为时者,一时也;其所指为位者,一时之位也。如《屯》则定为多难之世,而凡卦之六位,皆处于斯世,而有事于屯者也。夫是以二为初所阻,五为初所逼,遂使一卦六爻,止为一时之用,而其说亦多驳杂而不概于理,此谈经之敝也。
李光地按:卦讲的是时,爻讲的是位,这是《易》经传里明明白白的文字,也是历代儒者据以立说的根本,不可更改。然而因袭得久了,往往被拘执的成见所局限,于是流为解说上的谬误。为什么这样说?他们所说的「时」,只是某一个具体的时;所指的「位」,也只是那一个具体时段里的位次。譬如把屯卦定为多难之世,于是一卦六个爻位都被摆在这个乱世里,都成了在其中办理屯难之事的人。因此就说六二被初九阻隔、九五被初九逼迫,结果一卦六爻只成了一时一事的用处,这种说法既驳杂又讲不通道理,这正是解经的弊病。
盖易卦之所谓时者,人人有之,如《屯》则士有士之《屯》,穷居未达者是也。君臣有君臣之《屯》,志未就、功未成者是也。甚而庶民商贾之贱,其不逢年而钝于市者,皆《屯》也。圣人系辞,可以包天下万世之无穷,岂为一时一事设哉?苟达此义,则初自为初之《屯》,德可以有为而时未至也。二自为二之《屯》,道可以有合而时宜待也。五自为五之《屯》,泽未可以远施,则为之宜以渐也。其余三爻,义皆仿是。盖同在《屯》卦,则皆有《屯》象。异其所处之位,则各有处屯之理。
李光地接着按:《易》卦所说的「时」,是人人都会遇到的。就屯卦而言,士人有士人的屯,指困居下位而未能显达;君臣有君臣的屯,指志向未遂、功业未成;甚至平民商贩这样低微的人,碰不上好年成、货物在市上滞销卖不动,那也都是屯。圣人系上卦爻辞,是要包举天下万世无穷无尽的情形,岂是为某一时某一事而设的呢?如果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么初九自有初九的屯,是德行足以有为而时机还没有到;六二自有六二的屯,是道义上可以会合而时机应当等待;九五自有九五的屯,是恩泽还不能远施,只能循序渐进地去做。其余六三、六四、上六三爻,义理都可以依此类推。同在屯卦之中,六爻就都带有屯的象;而所处的爻位不同,各自便有各自处屯的道理。
中间以承乘比应取义者,亦虚象尔。故二之乘刚但取多难之象,初不指初之为侯也。五之屯膏,但取未通之象,亦不因初之为侯也。今日二为初阻,五为初逼,则初乃卦之大梗,而《易》为衰世之书,岂圣人意哉?六十四卦之理,皆当以此例观之,庶乎辞无窒碍而义可得矣。
李光地接着按:其间用「承」「乘」「比」「应」这些爻际关系来取义的,也只是虚设的象罢了。所以六二「乘刚」,只是取处境多难之象,本来并不是指初九做了诸侯;九五「屯其膏」,只是取膏泽未通之象,也不是因为初九做了诸侯。如今却说六二被初九阻隔、九五被初九逼迫,那么初九就成了全卦的大祸根,《周易》也成了专写衰乱之世的书,这难道是圣人的本意吗?六十四卦的义理,都应当照这个体例去看,才可望文辞上没有窒碍而义理可以求得。
蒙卦·艮上坎下
程传 《蒙序卦》:“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屯者物之始生,物始生稚小,蒙昧未发,蒙所以次屯也。为卦艮,上坎下,艮为山为止,坎为水为险,山下有险,遇险而止,英知所之,蒙之象也。水必
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蒙卦时说:「屯是充盈,屯是万物刚刚萌生;万物生出来必定蒙昧,所以屯卦之后接的是蒙卦。蒙就是蒙昧,指万物的幼稚阶段。」屯是万物的初生,初生之物幼小稚弱,蒙昧而未曾开发,所以蒙卦排在屯卦之后。就卦体说,艮在上、坎在下:艮为山、为止,坎为水、为险;山下有险阻,遇到险阻就停住,茫然不知该往哪里去,这正是蒙昧之象。水必——此处底本有脱文,《程传》这一段的后半缺失。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本义 艮,亦三画卦之名。一阳止于二阴之上,故其德为止,其象为山。“蒙”,昧也。物生之初,蒙昧未明也。其卦以坎遇艮,山下有险,蒙之地也。内险外止,蒙之意也。故其名为《蒙》。“亨”以下,占辞也。九二内卦之主,以刚居中,能发人之蒙者,而与六五阴阳相应,故遇此卦者有亨道也。“我”,二也;“童蒙”,幼稚而蒙昧,谓五也。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不是我去求那蒙昧的童子,而是童子来求我;初次占问就告诉他,一再三番地问就是亵渎,亵渎就不再告诉他,利于守正。朱熹《周易本义》说:艮也是三画经卦的名称,一个阳爻止于两个阴爻之上,所以卦德为止,取象为山。「蒙」是昏昧,万物初生的时候蒙昧不明。此卦以坎遇上艮,山下有险,正是蒙昧所处之地;内里是险、外面是止,正是蒙昧的意态,所以取名为《蒙》。「亨」字以下都是「占辞」。九二是内卦之主,以刚爻居中位,能够开发别人的蒙昧,又与六五阴阳相「应」,所以遇到此卦的人有亨通之道。「我」指的是九二;「童蒙」指幼稚而蒙昧的人,说的是六五。
筮者明,则人当求我而其亨在人;筮者暗,则我当求人而亨在我。人求我者,当视其可否而应之;我求人者,当致其精一而扣之。而明者之养蒙,与蒙者之自养,又皆利于以正也。程传 “蒙”有开发之理,亨之义也。卦才时中,乃致亨之道。六五为《蒙》之主,而九二“发蒙”者也。“我”谓二也,二非《蒙》主,五既顺巽于二,二乃“发蒙”者也,故主二而言。“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五居尊位,有柔顺之德,而声在童蒙,与二为正应、而中德又同,能用二之道以发其蒙也。二以刚中之德在下,为君所信向,当以道自守,待君至诚求己而后应之,则能用其道。匪我求于童蒙,乃童蒙来求于我也。
朱熹接着说:占筮的人自己是明白的一方,那么应当由别人来求我,亨通落在别人身上;占筮的人自己是昏昧的一方,那么应当由我去求人,亨通落在自己身上。别人来求我,我要看他可教与否再决定回应;我去求人,就要拿出专一诚恳的心去叩问。而明白的一方教养蒙昧者,与蒙昧者自己涵养自己,又都以守正为利。程颐《伊川易传》说:蒙昧之中含有可以开发的道理,这就是「亨」的含义;此卦的卦才合于时、得其中,正是致亨之道。六五是蒙卦之主,而九二才是「发蒙」的人。「我」指九二,九二并不是蒙卦之主,只因六五柔顺地依从九二,九二便成了开发蒙昧的人,所以卦辞主于九二立言。「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是说六五居于尊位,具有柔顺之德,而其名分处在童蒙的地位,与九二为正「应」,居中之德又相同,能够采用九二的方法来开发自己的蒙昧。九二以刚中之德居于下位,为君主所信任向慕,应当守着自己的道,等君主极其诚恳地来求自己而后回应,这样才能施行他的主张。不是我去求童蒙,而是童蒙前来求我。
“筮”,占决也。“初筮告”,谓至诚一意以求己则告之,再三则渎慢矣,故不告也。发蒙之道,利以贞正,又二虽刚中,然居阴,胡宜有戒。集说 《朱子语类》云:人来求我,我则当视其可否而告之,盖视其来求我之发蒙者,有初筮之诚则告之,再三烦渎则不告之也。我求人,则当致其精一以叩之,盖我而求人以发蒙,则当尽初筮之诚,而不可有再三之渎也。
程颐接着说:「筮」就是占问决疑。「初筮告」,是说对方极其诚恳、一心一意地来求教于我,我就告诉他;一再三番地来问,就轻慢亵渎了,所以不再告诉。开发蒙昧的路子,以守持贞正为利;再说九二虽有刚中之德,却居于阴位,因此也应当有所警戒。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别人来求我,我就要看他可教与否再告诉他——看那来求我发蒙的人,有初次占筮那样的诚意就告诉他,一再烦扰亵渎就不告诉他。我去求人,就要拿出专一的心去叩问——我既然求人来开发自己的蒙昧,就该尽到初筮那样的诚意,不可以有再三亵渎的举动。
项氏安世曰:待其求而后教之,由其心相应而不违,致一以导之,则其受命也如响。胡氏炳文曰:有天地即有君师,乾坤之后继以《屯》,主震之一阳而曰“利建侯”,君道也;又继以《蒙》,主坎之一阳而曰“童蒙求我”,师道也。君师之道皆利于贞。
集说引项安世说:等他自己来求,然后再教他,这样他的心与教诲相应而不会抵触;用专一的态度引导他,他接受教命就像回声应和一样迅捷。集说引胡炳文说:有了天地就有了君与师。乾坤之后接着是屯卦,以震的一个阳爻为主而说「利建侯」,讲的是为君之道;再接着是蒙卦,以坎的一个阳爻为主而说「童蒙求我」,讲的是为师之道。君道与师道,都以守正为利。
俞氏琰曰:“渎”,与《少仪》“毋渎神”之“渎”同。不告,与《诗小昱》“我龟既厌,不我告犹”之义同。初筮则其志专一,故告。再三则烦渎,故不告,盖童蒙之求师,与人之求神,其道一也。林氏希元曰:童蒙不我求,则无好问愿学之心,安能得其来而使之信?我求而诚或未至,则无专心致志之勤,安能警其惰而使之听?待其我求而发之,则相信之深,一投而即入矣,待其诚至而发之,则求道之切,一启而即通矣。此蒙者所以得亨也。
集说引俞琰说:「渎」字与《礼记·少仪》「毋渎神」的「渎」相同。「不告」,与《诗经·小雅》所说「我龟既厌,不我告犹」——龟灵已经厌烦,不再把谋略告诉我——是同一个意思。初次占筮时心志专一,所以神明告知;一再占问就成了烦渎,所以不再告知。童蒙求师,与人求神明,道理原是一样的。集说引林希元说:童蒙不来求我,就说明他没有好问乐学之心,怎么能招他前来又使他信服?我去求他而诚意或许还不够,就说明我没有专心致志的勤恳,怎么能警醒他的怠惰又使他听从?等他来求我再开发他,彼此的信任就深,一投合就进得去;等诚意到了再开发他,他求道的心切,一点拨就通了。这就是蒙昧者之所以能够得到亨通的缘故。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本义 以阴居下,蒙之甚也。占者遇此,当发其蒙。然发之之道,当痛惩而暂舍之,以观其后。若遂往而不舍,则致羞吝矣。戒占者当如是也。程传 初以阴暗居下,下民之蒙也。爻言发之之道,发下民之蒙,当明刑禁以示之,使之知畏,然后从而教导之。自古圣王为治,设刑罚以齐其众,明教化以善其俗,刑罚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朱熹《周易本义》说:初六以阴爻居于最下,是蒙昧得最厉害的。占筮的人遇到这一爻,应当开发他的蒙昧;但开发的办法,是先痛加惩戒,再暂且放开他,看他此后的表现。如果一直严办下去而不肯放手,就招来羞辱悔恨了。这是告诫占者应当如此。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以阴暗之质居于最下,是下层百姓的蒙昧。爻辞讲的是开发它的办法:要开发下民的蒙昧,应当明示刑罚禁令让他们看见,使他们知道畏惧,然后再加以教导。自古圣王治理天下,设立刑罚来整齐民众,昌明教化来敦厚风俗,刑罚——此处底本有脱文,《程传》下文缺失。
集说 王氏安石曰:不辨之于蚤,不惩之于小,则蒙之难极矣。当《蒙》之初,不能正法以惩其小,而“用说桎梏”,纵之以往,则吝道也。王氏宗传曰:所谓刑人者,正其法以示之,立其防束,晓其罪戾,而豫以禁之,使蒙蔽者知所戒惧,欲有所纵而不敢为,然后渐知善道,可得而化之也。当是时也,夫苟说其桎梏,而不豫以禁之,由过此以往,不可复制矣。故于发蒙之初,“用刑人”则以为利,“用说桎梏”则以为吝也。
集说引王安石说:不在早处辨明,不在小处惩戒,蒙昧所酿成的祸患就会大到极点。正当蒙卦的开头,不能端正法度以惩戒他的小过,反而「用说桎梏」,把手铐脚镣一概解去,一味放纵下去,那就是招致羞吝的路子。集说引王宗传说:所谓「刑人」,是端正法令给他看,立下防范约束,讲明触犯了会有什么罪责,预先加以禁止,使蒙昧受蔽的人知道戒惧,心里想要放纵也不敢去做,然后才渐渐懂得善道,可以被感化过来。在这个时候,如果解开他的桎梏而不预先禁止,从此以往就再也管束不住了。所以在开发蒙昧的起初,「用刑人」被看作有利,「用说桎梏」被看作羞吝。
胡氏炳文曰:“利用刑人”,痛惩之也。“用说桎梏”,暂舍之以观其后也。痛惩而不暂舍,一于严以往,是不知有敬敷五教在宽之道也,故吝。案 二王氏之说,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只是一正一反口气,正如“师出以律”、失律凶之比尔。
集说引胡炳文说:「利用刑人」是痛加惩戒,「用说桎梏」是暂且放开他、看他此后如何。只知痛惩而不肯暂时放手,一味严厉地做下去,就是不懂得《尚书》所说「敬敷五教在宽」——恭谨地推行五种伦理教化而以宽厚为本——的道理,所以招致羞吝。李光地按:照王安石、王宗传两位的解释,「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只是一正一反两种口气,正好比师卦初六说「师出以律」,而失律就凶,是一样的句法。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本义九二以阳刚为内卦之主,统治群阴,当发蒙之任者。然所治既广,物性不齐,不可一概取必。而爻之德刚而不过,为能有所包容之象。又以阳受阴,为“纳妇”之象。又居下位而能任上事,为“子克家”之象。故占者有其德而当其事,则如是而“吉”也。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二以阳刚之质做内卦之主,统率治理众多阴爻,是担当开发蒙昧之任的人。可是所治的范围既广,各人的性情又参差不齐,不能一概强求划一;而这一爻的德性是刚健却不过分,正有能够包容之象。它又以阳爻接纳阴爻,成为「纳妇」之象;又身居下位而能担当上位的事,成为「子克家」之象。所以占筮的人具备这样的德行、又正当这样的事情,就照这些爻辞所说而得吉。
程传 “包”,含容也。二居蒙之世,有刚明之才,而与六五之君相应,中德又同,当时之任者也。必广其含容,哀矜昏愚,则能发天下之蒙,成治蒙之功。其道广,其施博,如是则“吉”也。卦唯二阳爻,上九刚而过,唯九二有刚中之德而应于五,用于时而独明者也。苟恃其明,专于自任,则其德不宏。故虽妇人之柔暗,尚当纳其所善,则其明广矣。又以诸爻皆阴,故云“妇”。
程颐《伊川易传》说:「包」是含容。九二处在蒙昧的时世,具有刚健明达的才具,又与六五之君相「应」,居中之德也相同,是当世担当重任的人。它必须扩大自己的含容,哀怜体恤昏愚的人,这样才能开发天下的蒙昧,成就治蒙的功业。所行的道广,所施的惠博,像这样就吉利。全卦只有两个阳爻,上九刚强而失于过头,唯有九二具备刚中之德而与六五相应,是当世受任而独具明识的人。假如仗恃自己的明识,一味自负独断,他的德量就不弘大了。所以哪怕是妇人这样柔弱昏暗的一方,也应当采纳她们好的意见,这样明识才广。又因为其余各爻都是阴爻,所以称作「妇」。
尧舜之圣,天下所莫及也,尚曰清问下民,取人为善也。二能包纳,则克济其君之事,犹子能治其家也。五既阴柔,故发蒙之功,皆在于二。以家言之,五,父也,二,子也,二能主《蒙》之功,乃人子克治其家也。
程颐接着说:像尧、舜那样的圣人,天下没有谁比得上,《尚书》里尚且记载他们「清问下民」,虚心访问下面的百姓,这正是取别人的长处以为善。九二能够包容接纳,就能够办成君主所托付的事,好比儿子能操持家业。六五既然阴柔,所以开发蒙昧的功效全落在九二身上。用一家来打比方,六五是父亲,九二是儿子,九二能主持治蒙的功业,正是做儿子的能够操持家务。
集说 杨氏万里曰:五求二,二匪求五,乃曰“子克家”,何也?臣事君,如子事父,正使致君如伊、周,亦臣子分内事,如子之克家耳,非功也。王氏申子曰:“包蒙”者,包众蒙而为之主也。“纳妇”者,受众阴而为之归也。此通一卦而言也。五,尊也,父也。二,卑也,子也。处卑而任尊者之事,“子克家”之象也。此以应五而言也。
集说引杨万里说:是六五来求九二,并不是九二去求六五,爻辞却说「子克家」,这是为什么?因为臣子事奉君主,就像儿子事奉父亲;即使辅佐君主达到伊尹、周公那样的成就,也不过是臣子分内的事,正如儿子操持家业罢了,算不得什么功劳。集说引王申子说:所谓「包蒙」,是包容众多蒙昧者而做他们的主;所谓「纳妇」,是接纳众多阴爻而做她们的归宿,这是就全卦通盘而言的。六五是尊者、是父,九二是卑者、是子;处在卑位而担当尊者的事,正是「子克家」之象,这是就它与六五相应而言的。
胡氏炳文曰:初爻统说治蒙之理,余三四五皆是蒙者,治蒙只在阳爻,而九二为治蒙之主。梁氏寅曰:阳刚明,阴柔暗,故阴为蒙者,而阳为发蒙者。卦唯二阳,而九二以刚居中,为内卦之主,与五相应。当发蒙之任,尽发蒙之道,非九二其谁哉?二中而不过,
集说引胡炳文说:初六一爻是总说治蒙的道理,其余六三、六四、六五都是被治的蒙昧者;治蒙的责任只落在阳爻身上,而九二是治蒙的主爻。集说引梁寅说:阳刚健而明,阴柔弱而暗,所以阴爻是蒙昧者,阳爻是开发蒙昧的人。全卦只有两个阳爻,而九二以刚爻居中位,是内卦之主,又与六五相「应」;担当开发蒙昧之任、尽到开发蒙昧之道的,除了九二还有谁呢?九二居中而不过分——此处底本有脱文,梁氏之说的下半缺失。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本义 六三阴柔,不中不正,女之“见金夫”而不能有其身之象也。占者遇之,则其取女必得如是之人,无所利矣。“金夫”,盖以金赂己而挑之,若鲁秋胡之为者。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朱熹《周易本义》说:六三阴柔,既不「中」又不「正」,正是女子见了有钱的男子便守不住自身之象。占筮的人遇到这一爻,那么他所娶的女子必定是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好处。所谓「金夫」,大概是拿钱财贿赂自己、挑逗自己的男子,就像鲁国秋胡用黄金调戏路旁采桑妇人那样的行径。
程传 三以阴柔处蒙暗,不中不正,女之妄动者也。正应在上,不能远从,近见九二为群蒙所归,得时之盛,故舍其正应而从之,是女之“见金夫”也。女之从人,当由正礼,乃见人之多金,说而从之,不能保有其身者也,无所往而利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以阴柔之质处在蒙昧之中,既不中又不正,是女子中妄动的一类。它的正「应」在上九,路远而不能追随;近处见九二为众多蒙昧者所归附,正当得时的盛势,于是舍弃自己的正应而去追随九二,这就是女子「见金夫」。女子许身于人,应当经由正当的礼数,如今见人家钱多就欢喜地跟了去,这是保不住自身的人,无论往哪里去都不会有利。
集说 王氏弼曰:童蒙之时,阴求于阳,晦求于明。六三在下卦之上,上九在上卦之上,男女之义也。上不求三,而三求上,女先求男者也。女之为体,正行以待命者也。见刚夫而求之,行在不顺,故“勿用取女”而“无攸利”。
集说引王弼说:处在童蒙的时候,阴要去求阳,昏昧要去求明白。六三居下卦的最上,上九居上卦的最上,两者有男女相配之义。可是上九并不来求六三,反倒是六三去求上九,这是女子抢先去求男子。女子的本分,是端正自己的行为以等待对方来聘;如今见到刚强的男子就自己去求,行为落在不顺的一边,所以说「勿用取女」而「无攸利」。
赵氏汝楳曰:人致蒙者多端,故亨蒙非一术。有不被教育而蒙者,初是也。有不能问学而蒙者,四是也,有性质未开而蒙者,五是也。如三则自我致蒙,圣人戒之曰:“勿用取女”。或发之,或击之,教亦多术,勿取非绝之,不屑之教也。林氏希元曰:六三又别取一义,意因二爻取纳妇一事,故发此象。
集说引赵汝楳说:人陷于蒙昧的缘由多种多样,所以使蒙昧者通达的办法也不止一种。有因为没有受过教育而蒙昧的,初六就是;有因为不肯问学而蒙昧的,六四就是;有因为资质尚未开启而蒙昧的,六五就是。至于六三,则是自己招来的蒙昧,圣人告诫说「勿用取女」。或者开发他,或者敲击他,教法本来也有许多种;说「勿取」并不是断绝他,这正是《孟子》所说「不屑之教诲」,用不加理睬来警醒他。集说引林希元说:六三又另取一层含义,大概因为九二一爻取了「纳妇」一事,所以在这里发出这个象。
案 “金夫”本意不黏爻象,《程传》以为九二。然九二发蒙之主,若三能从之,正合彖辞“童蒙求我”之义,不应谓之不顺。盖《易》例阴爻居下体,而有求于上位者皆凶,王氏之说近是。
李光地按:「金夫」的本意并不粘着于某一爻象,《程传》却把它坐实为九二。可是九二是开发蒙昧的主爻,如果六三能追随它,正合于卦辞「童蒙求我」的意思,不应当说成是不顺。大凡《周易》的通例,阴爻居于下体而向上位有所求的都主凶,王弼的说法比较接近本意。
六四,困蒙,吝。本义既远于阳,又无正应,为因于蒙之象。占者如是,可羞吝也。能求刚明之德而亲近之,则可免矣。程传 四以阴柔而蒙暗,无刚明之亲授,无由自发其蒙,困于昏蒙者也,其可吝甚矣。“吝”,不足也,谓可少也。
「六四,困蒙,吝。」朱熹《周易本义》说:六四既远离两个阳爻,又没有正「应」,所以有困于蒙昧之象。占筮的人处在这样的境地,是可羞可惜的;若能寻求刚健明达的人而亲近他,就可以免于此患。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以阴柔之质而昏昧无知,没有刚明的人亲自传授,无从自己开发蒙昧,是被昏蒙所困的一爻,可羞惜到了极点。「吝」是不足的意思,即所谓有欠缺、可惋惜。
集说王氏弼曰:独远于阳,处两阴之中,暗莫之发,故曰“困蒙”也。困于蒙昧,不能比贤以发其志,亦以鄙矣,故曰“吝”也。胡氏炳文曰:初与三比二之阳,五比上之阳,初三五皆阳位,而三五又皆与阳应,唯六四所比所应所居皆阴,困于蒙者也。蒙岂有不可教者?不能亲师取友,其困而吝也,自取之也。
集说引王弼说:六四单单远离阳爻,又夹在两个阴爻之中,昏暗而没有人来开发它,所以叫「困蒙」。困在蒙昧之中,不能亲近贤者来开启自己的志向,也就鄙陋了,所以说「吝」。集说引胡炳文说:初六、六三都紧「比」九二这个阳爻,六五紧比上九这个阳爻;初、三、五又都是阳位,三与五还都与阳爻相「应」。唯独六四所比、所应、所居的全是阴,所以是被蒙昧所困。蒙昧的人哪里有不可教的?只因不能亲近师长、结交益友,这份困顿与羞吝,是自己招来的。
六五,童蒙,吉。本义 柔中居尊,下应九二,纯一未发,以听于人,故其象为“童蒙”,而其占为如是则吉也。程传 五以柔顺居君位,下应于二,以柔中之德,任刚明之才,足以治天下之蒙,故“吉”也。童,取未发而资于人也。为人君者,苟能至诚任贤以成其功,何异乎出于己也?
「六五,童蒙,吉。」朱熹《周易本义》说:六五以柔爻居中而处尊位,下面与九二相「应」,心地纯一而尚未启发,肯听从别人,所以取象为「童蒙」,占断是像这样就吉利。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以柔顺之德居于君位,下面与九二相应,凭着柔中之德而任用刚明之才,足以治理天下的蒙昧,所以吉利。称「童」,取的是尚未开发而有待于人的意思。做君主的,如果能极其诚恳地任用贤才而成就功业,那与出于自己之手又有什么分别呢?
胡氏炳文曰:屯所主在初,卦曰“利建侯”,而爻于初言之;《蒙》所主在二,卦曰“童蒙求我”,而爻于五言之,五应二者也。童蒙纯一未发以听于人,居尊位而能以童蒙自处,其吉可知。蔡氏清曰:柔中居尊,纯一未发,此“童蒙”字,与卦辞“童蒙”字小不同。盖卦辞只是说蒙昧而已,此之童蒙,言其有柔中之善,纯一之心。纯则不杂,一则不二。盖有安己之心,而无自用之失,有“初筮”之诚,而无“再三”之渎”,信乎其吉矣。《程传》童取未发而资于人者也,此语最初。
集说引胡炳文说:屯卦所主的是初九,卦辞说「利建侯」,而爻辞就在初九一爻说出来;蒙卦所主的是九二,卦辞说「童蒙求我」,而爻辞却在六五一爻说出来,因为六五正是与九二相应的一方。童蒙心地纯一、尚未启发而肯听从别人,身居尊位却能以童蒙自处,它的吉利是可想而知的。集说引蔡清说:六五柔中而居尊位,纯一未发,这里的「童蒙」二字与卦辞里的「童蒙」略有不同:卦辞不过是说蒙昧罢了,这里的童蒙,是说它有柔中之善、纯一之心。纯就不驳杂,一就不二三其志。它有安于自身的心,而没有师心自用的过失;有「初筮」那样的诚意,而没有「再三」那样的亵渎,无怪乎它是吉利的。《程传》说「童」取的是尚未开发而有待于人,这句话说得最为精切(底本「最精」讹作「最初」)。
又曰:宋敷文阁直学士李椿有曰,《易》以九居五,六居二为当位,而辞多艰;以六居五,九居二为不当位,而辞多吉。盖君以刚健为体,而虚中为用;臣以柔顺为体,而刚中为用。君诚以虚中行其刚健,臣诚以刚中守其柔顺,则上下交而其志同矣,实易爻之通例。
蔡清又说:宋代敷文阁直学士李椿说过,《周易》里以九居五、以六居二算是「当位」,可是爻辞多讲艰难;以六居五、以九居二算是不当位,可是爻辞多讲吉利。这是因为君主以刚健为体,而以虚心居中为用;臣子以柔顺为体,而以刚中为用。君主真能以虚心去施行他的刚健,臣子真能以刚中去守持他的柔顺,那么上下交感而心志相同了。这实在是《周易》爻辞的一条通例。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本义 以刚居上,治蒙过刚,故为“击蒙”之象。然取必太过,攻治太深,则必反为之害。唯捍其外诱,以全其真纯,则虽过于严密,乃为得宜。故戒占者如此。凡事皆然,不止为诲人也。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朱熹《周易本义》说:上九以刚爻居于全卦最上,治理蒙昧失于过刚,所以有「击蒙」之象。可是强求太过、攻治太深,必定反而成为祸害;唯有替他抵挡外来的诱惑,以保全他的天真纯朴,那么即使严密过了头,也算处置得当。所以这样告诫占筮的人。凡事都是如此,并不只是教诲人这一端。
程传 九居蒙之终,是当蒙极之时,人之愚蒙既极,如苗民之不率,为寇为乱者,当击伐之。然九居上,刚极而不中,故戒“不利为寇”,治人之蒙,乃“御寇”也。肆为刚暴,乃为寇也,若舜之征有苗,周公之诛三监,“御寇”也。秦皇汉武穷兵诛伐,“为寇”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处在蒙卦的终点,正当蒙昧至极的时候。人愚昧到了极处,就像三苗之民不肯服从,成了寇盗祸乱,就该加以讨伐。可是上九居于最上,刚到了极处而不居中,所以告诫它「不利为寇」。治理别人的蒙昧,才叫「御寇」;肆意逞其刚暴,那就是自己做了寇。像虞舜征讨有苗、周公诛除管叔蔡叔霍叔三监之乱,属于「御寇」;秦始皇、汉武帝穷兵黩武、四出诛伐,就属于「为寇」了。
集说 杨氏简曰:击其蒙,治之虽甚,不过御其为寇者而已,去其悖道之心而已。击之至于太甚,而我反夫乎道,是击之者又为寇也,故戒之曰:“不利为寇,利御寇。”吴氏澄曰:二刚皆治蒙者,九二刚而得中,其于蒙也能包之,治之以宽者也。上九刚极不中,其于蒙也,乃击之,治之以猛者也。
集说引杨简说:敲击他的蒙昧,处置虽然严厉,也不过是抵御他那作乱为寇的一面罢了,除掉他违背正道的心思罢了。敲击到了太过分的地步,自己反而丧失了正道,那么施加敲击的人又成了寇,所以告诫说「不利为寇,利御寇」。集说引吴澄说:两个阳爻都是治蒙的人:九二刚健而得中,对待蒙昧能够包容,是用宽厚去治理;上九刚到极处而不居中,对待蒙昧就动手敲击,是用猛烈去治理。
总论项氏安世曰:六爻之义,初常对上,二常对五,三常对四观之,则其义易明。初用刑以发之,上必至于用兵以击之;二为包而接五,则五为童而巽二;三为见二而失身,则四为远二而失实。大约诸卦多然,终始见于初上,而曲折备于中爻也。
总论引项安世说:六爻的含义,把初爻同上爻相对、二爻同五爻相对、三爻同四爻相对来看,义理就容易明白。初六用刑罚去开发蒙昧,上九就发展到用兵去敲击;九二能包容而上承六五,六五便以童蒙之心谦逊地依从九二;六三因见到九二而失身,六四便因远离九二而失其实。大抵各卦多是这样:一卦的始终见于初爻与上爻,而其中的曲折变化则备于中间几爻。
蔡氏清曰:详观蒙卦六爻,在蒙者便当求明者,在明者便当发蒙者,而各有其道。然要之不出卦辞数句矣,故曰“智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若三四则自暴自弃,虽圣人与居,不能化而入者也。吴氏曰慎曰:治蒙之道,当发之养之,又当包之,至其圾乃击之,刑与兵所以弼教,治蒙之道备矣。
总论引蔡清说:细看蒙卦六爻,处在蒙昧地位的就该去求明白的人,处在明白地位的就该去开发蒙昧的人,各有各的办法;然而归总起来都不出卦辞那几句话,所以《系辞传》说「智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至于六三、六四,那是自暴自弃的人,即使圣人与他们同处,也感化不进去。总论引吴曰慎说:治蒙的办法,应当开发他、涵养他,又应当包容他,到了他危殆难制的地步才敲击他。刑罚与兵威是用来辅助教化的,这样一来,治蒙之道就完备了。
需卦·坎上乾下
程传 《需序卦》:“蒙者蒙也,物之稚也。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夫物之幼稚,必待养而成,养物之所需者饮食也,故曰“需者饮食之道也”,云上于天,有蒸润之象,饮食所以润益于物,故需为饮食之道,所以次蒙也。卦之大意,须待之义,《序封、》取所须之大者耳。乾健之性,必进者也,乃处坎险之下,险为之阻,故须待而后进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需卦时说:「蒙就是蒙昧,指万物的幼稚阶段。幼稚之物不可不加养育,所以蒙卦之后接的是需卦。需就是饮食之道。」凡是幼稚之物,必须等待养育才能长成,而养育万物所需要的莫过于饮食,所以说「需者饮食之道也」。需卦《大象》讲云升到天上,有蒸腾润泽之象;饮食正是用来滋润补益万物的,所以需为饮食之道,因而排在蒙卦之后。此卦的大意是等待,《序卦传》(底本「序卦」讹作「序封、」)只是举出所等待之事中最大的一项来说罢了。乾的性情刚健,本是一定要前进的,如今却处在坎险之下,险阻挡着它,所以必须等待而后前进。
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本义 “需”,待也。以乾遇坎,乾健坎险,以刚遇险,而不遽进以陷于险,待之义也。“孚”,信之在中者也。其卦九五以坎体中实,阳刚中正,而居尊位,为有孚得正之象。坎水在前,乾健临之,将涉水而不轻进之象。故占者为有所待而能有信,则“光亨”矣。若又得正则吉,而“利涉大川”,正固无所不利,而涉川尤贵于能待,则不欲速而犯难也。
「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朱熹《周易本义》说:「需」是等待。此卦乾遇上坎,乾刚健而坎险陷,以刚健之质遇上险难,却不急躁前进以致陷入险中,正是等待的含义。「孚」是存于心中的诚信。此卦九五在坎体之中,是中间的实爻,又阳刚中正而居于尊位,正是心怀诚信而得其正之象。坎水横在前面,乾健逼临着它,是将要涉水而不轻率前进之象。所以占筮的人若能有所等待而又心存诚信,就会「光亨」,光明而亨通;若再能守正就吉利,而且「利涉大川」。守正固然无往不利,而涉越大川尤其贵在能等待,也就是不图快而去冒险。
程传 “需”者,须待也。以二体言之,乾之刚健上进而遇险,未能进也,故为需待之义。以卦才言之,五居君位,为需之主,有刚健中正之德,而诚信充实于中。中实,有孚也。有孚则光明而能亨通,得贞正而吉也。以此而需,何所不济?虽险无难矣,故“利涉大川”也。凡贞吉,有既正且吉者,有得正则吉者,当辨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需」就是等待。就上下两卦的卦体说,乾刚健而要向上前进,却遇上险陷,一时不能前进,所以取等待之义。就一卦的卦才说,九五居于君位,是需卦之主,具有刚健中正之德,而诚信充实于心中;中爻是实的,就是「有孚」。有孚就光明而能亨通,得其贞正就吉利。以这样的德行去等待,还有什么办不成的?即使有险也算不上难事,所以说「利涉大川」。凡是经文说「贞吉」,有的是指本来既正又吉,有的是指能守正才会吉,两者应当分辨清楚。
集说 《朱子语类》云:“需”者宁耐之意,以刚遇险,时节如此,只得宁耐以待之。且如涉川者,多以不能宁耐致覆溺之祸,故《需》卦首言“利涉大川”。项氏安世曰:需非终不进也,抱实而遇险,有待而后进也。凡待者,皆以其中有可待之实也,我实有之,但能少待,必有“光亨”之理。若其无之,何待之有?故曰“需有孚光亨”。“光亨”者不可以盈,必敬慎以终之,故曰“贞吉”。信能行此,则其待不虚,其进不溺,故曰“利涉大川”。“有孚光亨贞吉”者,《需》之道也;“利涉大川”者,《需》之效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需」是安心忍耐的意思。以刚健之质遇上险难,时势就是这样,只得耐着性子等待。譬如渡河的人,多半因为不能忍耐而招来翻船溺水之祸,所以需卦特地提出「利涉大川」。集说引项安世说:等待并不是始终不前进,而是怀抱着真实的凭借却遇上险难,有所等待然后再进。凡是能等待的人,都因为心中有值得等待的实在东西;我确实有它,只要能稍稍等一等,必定有光明亨通的道理。假如本来就没有,还等什么呢?所以说「需有孚光亨」。已经光明亨通的人不可自满,必须恭敬谨慎地把它贯彻到底,所以说「贞吉」。真能这样做,那么他的等待就不落空,他的前进就不会沉溺,所以说「利涉大川」。「有孚光亨贞吉」讲的是需卦的道理,「利涉大川」讲的是需卦的功效。
胡氏炳文曰:需而无实,无光且亨之时;需而非正,无吉且利之理;世有心虽诚实,而处事或有未正者,故曰“孚”,又曰“贞”。林氏希元曰:凡人作事,皆责成于目前,其间多有阻碍而目前不可成者,其势不容于不待。然不容不待者,其心多非所乐,其待也,未必出于中诚,不免于急迫觊望之意,如此则怀抱不开,胸中许多暗昧抑塞,而不光明豁达,故圣人特发“有孚”之义。
集说引胡炳文说:等待而胸中没有真实的凭借,就不会有光明亨通的时候;等待而所守不正,就没有吉利的道理。世上有人心虽诚实,处事却未必端正,所以卦辞既说「孚」,又说「贞」。集说引林希元说:一般人做事都指望在眼前就见成效,其中却多有受阻碍而眼前办不成的,形势逼得他不能不等。可是不得不等的人,心里多半并不情愿,他的等待未必出于内心的诚意,免不了带着急迫的觊望;这样一来胸怀就打不开,心里堵着许多昏昧抑塞,不能光明豁达,所以圣人特地在卦辞里点出「有孚」的道理。
盖遇事势之末可为,即安于义命,从容以待机会,而不切切焉以厚觊望,则其待也,出于真实而非虚假矣。如此则心逸日休,胸襟洒落而无滞碍,不亦光明豁达乎?然使心安于需,而事或未出于正,则将来亦未必可成,必也所需之事,皆出于正,而无行险侥幸之为,则功深而效得,时动而事起,向者之所需,而今皆就绪矣,故吉。
林希元接着说:遇到事势还不可为的时候,就安于道义与命分,从容地等待机会,而不急切地怀着过多的觊望,那么他的等待便出于真实而不是虚假。这样心就安逸、日子越过越美,胸襟洒脱而没有窒碍,不正是光明豁达吗?不过,即使心里安于等待,所办的事却未必出于正道,将来也未必能成;一定要所等待的事情都出于正道,没有铤而走险、侥幸取利的举动,那么功夫深了效验自然到来,时机一动事情就兴起,从前所等待的,如今都有了头绪,所以吉利。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程传 需者以遇险,故需而后进。初最远于险,故为“需于郊”。“郊”,旷远之地也。处于旷远,利在安守其常,则“无咎”也;不能安常,则躁动犯难,岂能需于远而无过也?集说 孔氏颖达曰:难在于坎,初九去难既远,故待于郊。“郊”者,境上之地,去水远也。“恒”,常也。远难待时,以避其害,故宜保守其常,所以“无咎”。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此爻底本缺《本义》一节。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需,是因为遇上了险难,所以等待而后前进。初九离险难最远,所以是「需于郊」。「郊」是空旷辽远之地。身处空旷辽远的地方,好处在于安心守住自己的常道,这样就不会有过错;如果不能安于常道,就会躁动而自蹈危难,那还谈得上在远处等待而没有过失吗?集说引孔颖达说:险难在坎体那边,初九离险难已远,所以在郊外等待。「郊」是国境边上的地方,离水很远。「恒」是常。远离险难、等待时机,用以躲开它的危害,所以应当保守常道,这样才没有过错。
梁氏寅曰:《需》下三爻,以去险远近为吉凶。初以阳处下,最远于险,故为“需于郊”之象。“郊”,荒远之地也,而君子安处焉,故云“利用恒”。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本义 “沙”,则近于险矣。言语之伤,亦灾害之小者,渐进近坎,故有此象。刚中能需,故得终吉,戒占者当如是也。
集说引梁寅说:需卦下面三爻,是按离险难的远近来定吉凶的。初九以阳爻居于最下,离险最远,所以有「需于郊」之象。「郊」是荒僻辽远之地,而君子能安然处在那里,所以说「利用恒」。「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朱熹《周易本义》说:到了「沙」,就已经靠近险难了。言语上的伤害,也算灾害中较小的一种;九二渐渐前进而接近坎体,所以有这样的象。它刚健而居中,能够等待,所以终究得吉。这是告诫占筮的人应当如此。
程传 坎为水,水近则有沙。二去险浙近,故为“需于沙”。渐近于险难,虽未至于患害,已“小有言”矣。凡患难之辞,大小有殊。小者至于有言,言语之伤,至小者也。二以刚阳之才,而居柔守中,宽裕自处,需之善也。虽去险渐近,而未至于险,故小有言语之伤而无大害,终得其吉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坎为水,靠近水的地方就有沙。九二离险难渐渐近了,所以是「需于沙」。逐渐接近险难,虽然还没有酿成祸患,却已经「小有言」,招来一些口舌。凡是讲患难的辞,轻重是有分别的:轻的不过是招来言语,而言语上的伤害又是最轻的一种。九二以刚阳之才而居于柔位、守着中道,宽舒从容地自处,这是善于等待。虽然离险越来越近,却还没有进入险中,所以只有小小的口舌之伤而没有大害,终于得到吉利。
集说孔氏颖达曰:“沙”是水旁之地,去水渐近,故难稍近而“小有言”。但履健居中以待要会,终得其吉也。胡氏炳文曰:初最远坎,“利熙恒”乃“无咎”;九二惭近坎,“小有言”矣。而曰“终吉”者,初九以刚居刚,恐其躁急,故虽远险,犹有戒辞。九二以刚居柔,宽而得中,故虽近险而不害其为吉。
集说引孔颖达说:「沙」是水边的地面,离水渐近,所以险难稍稍逼近而「小有言」。只是九二脚踏刚健之体、居于中位,以等待时机的会合,终究得到吉利。集说引胡炳文说:初九离坎最远,所以要「利用恒」才能没有过错(底本「用」讹作「熙」);九二渐渐接近坎,就已经「小有言」了,却仍说「终吉」。这是因为初九以刚爻居刚位,怕它躁急,所以虽然离险还远,仍旧给它一句告诫的话;九二以刚爻居柔位,宽舒而得中,所以虽然逼近险难,也不妨碍它得吉。
九三,需于泥,致寇王。本义 泥将陷于险矣。“寇”,则害之大者。九三去险愈近而过刚不中,故其象如此。程传 “泥”,逼于水也,既进逼于险,当致寇难之至也。三刚而不中,又居健体之上,有进动之象,故“致寇”也。苟非敬慎,则致丧败矣。集说 王氏申子曰:“泥”则切近水矣,险已近,而又以刚用刚而进逼之,是招致寇难之至也。龚氏焕曰:郊、沙、泥之象,视坎水远近而为言者也,《易》之取象如此。
「九三,需于泥,致寇王。」爻辞末字底本作「王」,通行本作「至」。朱熹《周易本义》说:到了泥地,就快要陷入险中了。「寇」是祸害中大的一种。九三离险越来越近,而又过于刚强、不居中位,所以它的象是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泥」是紧逼着水的地方;既已前进逼近险难,自然要招来寇难的到来。九三刚强而不居中,又处在乾这个刚健之体的最上,有前进躁动之象,所以「致寇」。倘若不能恭敬谨慎,就会招致丧败。集说引王申子说:到了「泥」就紧挨着水了,险难已经逼近,却还以刚强之质用其刚强而向前进逼,这就是招引寇难上门。集说引龚焕说:郊、沙、泥这些象,都是看离坎水的远近而立言的,《周易》取象的方式就是这样。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本义 “血”者,杀伤之地。“穴”者,险陷之所。四交坎体,入乎险矣,故为“需于血”之象。然柔得其正,需而不进,故又为“出自穴”之象。占者如是,则虽在伤地而终得出也。程传 四以阴柔之质处于险,而下当三阳之进,伤于险难者也,故云“需于血”。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朱熹《周易本义》说:「血」是杀伤的地方,「穴」是险陷的所在。六四已经进入坎体,落到险中去了,所以有「需于血」之象;但它以柔爻居阴位而得其正,只等待而不冒进,所以又有「出自穴」之象。占筮的人像这样,那么虽然身在受伤之地,终究能够脱身出来。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以阴柔之质处在险中,下面又正当乾体三个阳爻向上推进,是被险难所伤的一爻,所以说「需于血」。
既伤于险难,则不能安处,必失其居,故云“出自穴”。穴,物之所安也。顺以从时, 集说 《朱子语类》:问:《程传》释穴物之所安。曰:穴是陷处,唤作所安不得,柔得正了,需而不进,故能出于坎陷。杨氏启新曰:刚者能需,柔亦能需,何也?刚柔皆有善恶。刚之需,犹乾之健而知险也;柔之需,犹坤之简而知阻也。
程颐接着说:既然被险难所伤,就不能安居,必定失掉自己的住处,所以说「出自穴」。「穴」是物类得以安身的地方。顺应时势而行——此处底本有脱文,《程传》下文缺失。集说引《朱子语类》:问《程传》把「穴」解作物类安身之处是否妥当。答:穴本是陷落之处,唤作安身的地方是讲不通的;六四以柔爻得其正,只等待而不前进,所以能从坎的陷落中脱出。集说引杨启新说:刚健的人能等待,柔顺的人也能等待,这是为什么?因为刚与柔各自都有善的一面和不善的一面。刚健者的等待,就像乾之刚健而能知道险;柔顺者的等待,就像坤之简易而能知道阻。
九五,需于酒食,贞吉。本义 “酒食”,宴乐之具,言安以待之。九五阳刚中正,需于善位,故有此象。占者如是而贞固,则得吉也。程传 五以阳刚居中得正,位乎天位,克尽其道矣。以此而需,何需不获?故宴安酒食以俟之,所需必得也。既得贞正而所需必遂,可谓“吉”矣。
「九五,需于酒食,贞吉。」朱熹《周易本义》说:「酒食」是宴饮欢乐的用具,这里是说安然地等待。九五阳刚中正,在最好的位置上等待,所以有这样的象。占筮的人像这样而又坚贞守正,就得吉利。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以阳刚之质居中而得正,处在天子之位,已经把为君之道尽到了。以这样的条件去等待,还有什么等不到的?所以安然宴饮以待,所等待的必定能够得到。既守住了贞正,所等待的又必定如愿,可以说是吉了。
集说郑氏维岳曰:《系辞》曰“需者饮食之道也”,《象》曰“君子以饮食宴乐”,爻曰“需于酒食”。以治道言,使斯民乐其乐而利其利,期治于必俟百年之后,而不为近功者,须待之义也。乔氏中和曰:九五之“贞古”也,岂徒以“酒食”云哉?险而不陷,中自持也。
集说引郑维岳说:《序卦传》说「需者饮食之道也」,《大象传》说「君子以饮食宴乐」,爻辞说「需于酒食」。若就治国之道来讲,使百姓安享他们的欢乐、得到他们的利益,期望治世必待百年之后而不图眼前近功,这正是等待的含义。集说引乔中和说:九五之所以「贞吉」(底本「吉」讹作「古」),难道只是因为有酒食吗?它身处险境而不陷落,靠的是内心守住中道、自我把持。
案 需之为义最广,其大者莫如王道之以久而成化,而不急于浅近之功;圣学之以宽而居德,而不入于正助之弊。卦唯九五刚健中正以居尊位,是能尽《需》之道者,故《彖传》特举此爻,以当彖辞之义;而《大象传》又特取此爻爻辞,以蔽《需》义之全。盖继《屯》、《蒙》之后,既治且教,而所谓休养生息,使之乐乐而利利,惭仁摩义,使之世变而风移者,其在于需乎?观《需》之卦而不知此爻之义,但以诸爻处险之偏乎一义者概之,则《需》与《蹇》、《困》何异哉?
李光地按:「需」的含义最为宽广,其中最大的,莫过于王道以长久的积累而成就教化,不急于浅近的功效;圣学以宽舒的涵养而蓄积德性,不落入《孟子》所戒的着意正心、揠苗助长之弊。全卦只有九五以刚健中正之德居于尊位,是能把需的道理尽到底的一爻,所以《彖传》特地举出这一爻,用它来担当卦辞的含义;《大象传》又特地取这一爻的爻辞,用它来概括需卦全部的义理。承接屯卦、蒙卦之后,既已治理又已教化,于是所谓休养生息,使百姓安享其乐、得享其利,用仁义渐渐熏陶浸润,使世风为之转移的,大概就在需卦吧?看需卦而不懂得这一爻的含义,只拿其余各爻处险时偏于一端的意思来概括全卦,那么需卦与蹇卦、困卦还有什么分别呢?
上六,入地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本义 阴居险极,无复有需,有陷而入穴之象。下应九三,九三与下二阳需极并进,为“不速客三人”之象。柔不能御而能顺之,有“敬之”之象。占者当陷险中,然于非意之来,敬以待之,则得“终吉”也。
「上六,入地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爻辞「入地穴」,通行本作「入于穴」。朱熹《周易本义》说:上六以阴爻居于险的极处,再没有什么可等待的了,有陷落而进入洞穴之象。它下面与九三相「应」,九三连同下面两个阳爻,等待到了极点而一齐前进,成为「不速之客三人」之象。上六柔弱不能抵御他们,却能顺从他们,有「敬之」之象。占筮的人正陷在险中,然而对于意料之外的来客,能恭敬地对待,就得到「终吉」。
程传 《需》以险在前,需时而后进。上六居险之终,终则变矣。在需之极,久而得矣。阴止于六,乃安其处,故为“入于穴”。“穴”,所安也。安而既止,后者必至。“不速之客三人”,谓下之三阳。乾之三阳,非在下之物,需时而进者也。需既极矣,故皆上进,不速不促之而自来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需卦因为险难在前,所以要等待时机而后前进。上六居于险难的终点,到了终点就要发生变化;处在等待的极处,等得久了自然有所得。阴爻到六位便停住,于是安于自己所处,所以是「入于穴」。「穴」是安身之处。既已安居而停下来,后面的人必定跟着到来。「不速之客三人」,指的是下面三个阳爻。乾体的三个阳爻,本不是甘居下位之物,只是等待时机而后前进;等待既然到了极点,所以一齐向上进发。所谓「不速」,是说没有人催促他们而自己来了。
上六既需得其安处,群刚之来,苟不起忌疾忿竞之心,至诚尽敬以待之,虽甚刚暴,岂有侵陵之理?故“终吉”也。或疑以阴居三阳之上,得为安乎?曰:三阳乾体,志在上进,六阴位,非所止之正,故无争夺之意,“敬之”则“吉”也。
程颐接着说:上六既然等到了自己的安身之处,众多刚爻到来时,只要不生出猜忌、怨恨、忿争之心,以极其诚恳的态度尽礼相敬地接待他们,那么对方即使十分刚强暴烈,又哪里有侵凌的道理?所以「终吉」。有人疑惑:以一个阴爻居在三个阳爻之上,能算安稳吗?回答是:三个阳爻是乾体,心志在于向上前进;上六所居的是阴位,本不是它们该停留的正位,所以它们并没有争夺之意,上六只要恭敬相待就吉利了。
集说 胡氏炳文曰:“入于穴”,险极而陷之象。“速”者,主召客之辞。“三人”,乾三阳之象。下三阳非皆与上应也,有“不速”之象。上柔顺,有“敬之”之象。上独 薛氏煊曰:“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处横逆之道也。谷氏家杰曰:三居下封之终,而示之以敬;上居上卦之终,而又示之以敬,则知处需者贵敬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入于穴」是险到极处而陷落之象。「速」是主人召请客人的用语;「三人」是乾体三个阳爻之象。下面三个阳爻并不都与上六相应,所以有「不速」之象;上六柔顺,所以有「敬之」之象。上六独——此处底本有脱文,胡氏之说的下半缺失。集说引薛煊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讲的是应付蛮横无理之事的办法。集说引谷家杰说:九三居下卦的终点,《小象传》以「敬慎」相示;上六居上卦的终点,又以「敬之」相示,可见处在需的时候,最要紧的是一个「敬」字。
总论蒋氏悌生曰:《需》,待也,以刚健之才,于险陷在前,当容忍待时,用柔而主静。若不度时势,恃刚忿躁而骤进,取败亡必矣。初九去险尚远,以用恒免咎;九二渐近险,亦以用柔守中而终吉;九三已迫于险,象言敬慎不败;六四已伤于险,以柔而不竞,能出自穴;上六险陷之极,亦以能敬终吉。然则需待之时,能含忍守敬,皆可以免祸,《需》之时义大矣!
总论引蒋悌生说:需是等待。以刚健的才具而险陷横在前面,就应当容忍以等待时机,用柔顺之道而以安静为主。如果不衡量时势,仗着刚强、带着忿躁而贸然前进,招来败亡是必定的。初九离险还远,靠守常而免于过错;九二渐渐接近险难,也靠用柔守中而终得吉利;九三已经逼近险难,《小象传》说只要敬慎就不至于败亡;六四已经被险难所伤,靠柔顺而不与人争,才能从洞穴中脱出;上六处在险陷的极点,也靠能恭敬而终得吉利。这样看来,在需待的时候,只要能含忍守敬,都可以免除祸患,需卦的时义真是大啊!
讼卦·乾上坎下
程传 《讼序卦》:“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人之所需者饮食,既有所需,争讼所由起也,《讼》所以次《需》也。为卦乾上坎下,以二象言之,天阳上行,水性就下,其行相违,所以成《讼》也;以二体言之,上刚下险,刚险相接,能无讼乎?又人内险阻而外刚强,所以讼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讼卦时说:「有了饮食就必定会有争讼,所以需卦之后接的是讼卦。」人所需要的是饮食,既然有所需求,争讼就由此而起,所以讼卦排在需卦之后。此卦乾在上、坎在下:就上下两卦所取的物象说,天的阳气向上升,水的性质向下流,两者的走向彼此背离,所以形成争讼;就上下两卦的卦体说,上面刚强、下面险陷,刚强与险陷相接,能没有争讼吗?再从人身上说,内心险阻而外表刚强,也就要争讼了。
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本义“讼”,争辨也。上乾下坎,乾刚坎险,上刚以制其下,下险以伺其上,又为内险而外健,又为己险而彼健,皆《讼》之道也。九二中实,上无应与,又为加忧,且于卦变自遯而来,为刚来居二而当下卦之中,“有孚”而见“窒”,能惧而得中之象。上九过刚居讼之极,有终极其《讼》之象。九五刚健中正以居尊位,有“大人”之象。以刚乘险以实履陷,有“不利涉大川”之象。故戒占者必有争辨之事,而随其所处为吉凶也。
「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朱熹《周易本义》说:「讼」是争辩。上卦为乾、下卦为坎,乾刚健而坎险陷:在上者以刚强压制下面,在下者以险诈窥伺上面;又是内里险陷而外表刚健,又是自己险诈而对方刚强,这些都是构成争讼的缘由。九二居中而是实爻,上面没有相「应」的爻,《说卦传》又以坎为「加忧」;而且从「卦变」上看,此卦自遯卦变来,是刚爻来居第二位而正当下卦之中,所以有心存诚信却被窒塞、能够戒惧而又得中之象。上九过于刚强而居争讼的极处,有把官司打到底之象。九五刚健中正而居尊位,有「大人」之象。以刚强凌驾险陷、以实体践踏陷坑,有「不利涉大川」之象。所以告诫占筮的人:必定会遇上争辩之事,而吉凶随各人所处的地位而定。
程传 讼之道,必有其孚实。中无其实,乃是诬妄,凶之道也。卦之中实,;扫“有孚”之象:“讼”者,与入争辨而待决于。,乙,虽“有孚”,亦须窒塞末通。不窒则已明无讼矣。事既末辨,吉凶末可必也,故有畏惕。“中古”,得中则吉也。“终凶”,终极其事则凶也。“讼’者,求辨其曲直也,故利见于六人。大人则能以其刚明中正决所讼也。讼非和平之事,当择安地而处,不可陷于危险,故“不利涉大川”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争讼之道,必定要自己心中有诚信实据;心中没有实据,那就是诬妄,是招凶的路子。此卦中爻为实,正是「有孚」之象(底本此处有讹字脱文)。所谓「讼」,是与人争辩而等待第三方来裁决;虽然「有孚」,也必得是被窒塞住、讲不通了才会兴讼,若不被窒塞,事情早已明白,也就无所谓讼了。事情既然还没有辨明,吉凶就不能预先断定,所以心存畏惧警惕。「中吉」(底本「吉」讹作「古」),是说能守中就吉;「终凶」,是说把官司打到底就凶。「讼」是要辨明是非曲直,所以利于见「大人」(底本「大」讹作「六」);大人才能凭他的刚健明达、中正无私来裁决所争之事。争讼不是和平的事,应当选择安稳的地方安身,不可陷入危险,所以说「不利涉大川」。
集说 孔氏颖达曰:“窒”,塞也。“惕”,惧也。凡《讼》之体,不可妄兴,必有信 胡氏瑷曰:“孚”者由中之信。人所以兴讼,必有由中之信,而为它人之所窒塞,不得已而兴讼。然虽已有信实,而为人之窒塞,亦须恐惧兢慎而不敢自安,则庶几免于凶祸,又中道而止,则可以获吉也。“大川”,谓大险大难也。凡历险涉难,必须物情相协,志气和同,则可得而济也。今《讼》之时,物情违忤而不相得,欲济涉险难,必不可得。
集说引孔颖达说:「窒」是堵塞,「惕」是恐惧。凡是讼卦所讲的体例,都是说官司不可以妄自兴起,必定要有诚信——此处底本有脱文,孔氏之说的下半缺失。集说引胡瑗说:「孚」是发自内心的诚信。人之所以兴讼,必定是心中本有诚信,却被别人所堵塞,不得已才打官司。然而自己虽有信实而被人堵塞,也仍须恐惧谨慎而不敢自以为安,这样才有希望免于凶祸;再能中途适可而止,就可以获得吉利。「大川」指的是大险大难。凡是经历险阻、涉越危难,必须众人情意协同、志气一致,才能渡得过去;如今正当争讼之时,人情彼此违逆而合不来,想要渡过险难,是断然做不到的。
《朱子语类》云:大凡卦辞取义不一,如《讼》“有孚窒惕中吉”,盖取九二中实,坎为加忧之象;“终凶”,盖取上九终极于讼之象;“利见大人”,盖取九五刚健中正居尊之象;“不利涉大川”,又取以刚乘险、以实履陷之象。此取义不一也。然亦有不必如此取者,此特其一例也。卦辞如此辞极齐整,盖所取诸爻义,皆与爻中本辞协。亦有虽取爻义,而与爻本辞不同者。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大凡卦辞的取义并不只有一个来源,往往一句取自一爻。譬如讼卦的「有孚窒惕中吉」,是取九二居中而实、坎为「加忧」之象;「终凶」,是取上九把官司打到底之象;「利见大人」,是取九五刚健中正而居尊位之象;「不利涉大川」,又是取以刚凌险、以实履陷之象。这就叫作取义不止一处。不过也有不必这样一句一句去分别取象的,讼卦只是其中的一个例子罢了。讼卦的卦辞措辞极其整齐,所取各爻的含义都与那一爻本身的爻辞相吻合;此外也有虽然取了某爻的义,却与那一爻本身的爻辞并不相同的情形。
项氏安世曰:“利见大人”,或不与之校如直不疑,或为之和解如卓茂,或使其心化如王烈,或为之辨明如仲由,皆讼者之利也。“不利涉大川”,涉险之道利在同心,此岂相争之时哉?
集说引项安世说:所谓「利见大人」,有的像汉代直不疑那样不同人计较,有的像卓茂那样替人和解,有的像王烈那样使争者内心受到感化,有的像仲由那样替人辨明是非,这些都是打官司的人所能得到的好处。至于「不利涉大川」,是因为涉越险难之道贵在同心协力,而争讼之时哪里谈得上同心呢?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本义 阴柔居下,不能终讼,或其象占如此。程传 六以柔弱居下,不能终极其讼者也,故于讼之初,因六之才,为之戒曰:若不长永其事,则虽“小有言”,“终”得“吉”也。盖讼非可长之事,以阴柔之才而讼于下,难以吉矣。以上有应援,而能不永其事,故虽“小有言”,“终”得“吉”也。“有言”,灾之小者也。不永其事而不至于凶,乃《讼》之“古”也。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朱熹《周易本义》说:初六阴柔而居于最下,不能把官司打到底,所以它的象和占断是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以柔弱之质居于下位,是不能把争讼进行到底的,所以在争讼的开头,就着它的才质替它立下告诫:如果不把这件事拖长,那么虽然「小有言」,招来一点口舌,终究会得吉。争讼本不是可以长久的事,以阴柔之才而在下位与人争讼,很难得吉;只因上面有九四作为应援,而它又能不把事情拖长,所以虽然「小有言」,终究得吉。「有言」是灾患中小的一种。不把事情拖长因而不至于凶,这就是讼卦中的吉(底本「吉」讹作「古」)。
集说 王氏弼曰;处《讼》之始,讼不可终,故“不永所事”,然后乃“吉”。凡阳唱而阴和,阴非先唱者也。处讼之始,不为讼先,虽不能不讼而必辨明也。杨氏简曰:《讼》之初,不深也,有“不永所事”之象。讼之初未深,卜有言而已,既不永其事,故“终吉”。胡氏炳文曰:初不曰不永讼,而曰“不永所事”,事之初,犹冀其不成讼也。“小有言”与《需》不同。《需》“小有言”,人不能不小有言也。此之“小有言”。我不能已而小有言也。
集说引王弼说:处在争讼的开端,官司不可以打到底,所以「不永所事」,此后才吉利。大凡阳倡导而阴应和,阴不是率先倡导的一方;处在争讼的开端而不首先挑起讼端,那么虽然不能不与人争辩,也必定只是要把是非辨明而已。集说引杨简说:争讼的初期,事情还不深,所以有「不永所事」之象。讼端初起而未深,不过招来一点口舌罢了,既然不把事情拖长,所以「终吉」。集说引胡炳文说:初六不说「不永讼」,却说「不永所事」,是因为事情刚起头,还指望它不至于闹成官司。这里的「小有言」与需卦的不同:需卦的「小有言」,是别人不能不对我说几句;这里的「小有言」,是我自己不得已而说了几句。
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成。本义 九二阳刚为险之主,本欲讼者也。然以刚居柔,得下之中,而上应九五,阳刚居尊,势不可敌,故其象占如此。“邑人三百户”,邑之小者。言自处卑约以免灾患。占者如是,则“无眚”矣。
「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成。」爻辞末二字,通行本作「无眚」。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二阳刚而是坎险之主,本来是想打官司的;可是它以刚爻居柔位,得下卦之中,而上面所对的九五阳刚居于尊位,势力不可抗衡,所以它的象与占断是这样。「邑人三百户」是很小的采邑,说的是自己安处在卑下俭约的地位以免除灾患。占筮的人像这样,就「无眚」,不会有灾祸。
程传 二五相应之地,而两刚不相与,相讼者也。九二自外来,以刚处险,为《讼》 集说 荀氏爽曰:二者下体之君,君不争,则百姓无害也。王氏弼曰:以刚处《讼》,不能下物,自下讼上,宜其不克。若能以惧,归窜其邑,乃可以免灾。邑过三百,窜而据强,灾未免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与九五本处在相应的位置上,可是两个刚爻不相亲附,反而成了互相争讼的双方。九二从外面来,以刚爻处于坎险之中,成为讼——此处底本有脱文,《程传》下文缺失。集说引荀爽说:九二是下卦之主,好比一方的君长;君长不与人争,百姓就不会受害。集说引王弼说:以刚强之质处在争讼之中,不肯谦下待人,从下位去与上位争讼,理当打不赢。若能因为畏惧而逃回自己的封邑躲藏起来,才可以免于灾祸;封邑若超过三百户,就成了据险自强,灾祸仍旧免不了。
项氏安世曰:一家好讼则百家受害。言三百户“无眚”,见安者之众也。俞氏琰曰:九二以刚居柔,或不克讼。“逋”,逃也。既逋则近己者皆五连坐之患,故曰“其邑人二百户无眚”。案 “三百户无眚”,《传》义皆用王氏说,荀氏项氏俞氏则以为所居之邑,托以安居,义亦可从。
集说引项安世说:一家好打官司,就有上百家受连累;说三百户人家「无眚」,可见因此得安的人之多。集说引俞琰说:九二以刚爻居柔位,所以未必能打赢官司。「逋」是逃亡。既然逃亡了,那么与自己相近的人都免去了受牵连坐罪之患,所以说「其邑人三百户无眚」(底本「三」讹作「二」)。李光地按:「三百户无眚」一句,《程传》和《本义》都采用王弼的解释;荀爽、项安世、俞琰则认为那是九二所居的采邑,靠它来安身,这个讲法也可以采从。
六三,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亨,无成。本义 “食”,犹食邑之食,言所享也。六三阴柔,非能讼者,故守旧居正,则虽危而终吉。然或出而从上之事,则亦必无成功,占者守常而不出,则善也。
「六三,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亨,无成。」爻辞「或从王亨」,通行本作「或从王事」。朱熹《周易本义》说:「食」如同食邑的食,是说所享用的。六三阴柔,不是能打官司的人,所以守住旧有的、居于正道,虽然处境危险而终究得吉。然而假若出来追随上面的事务,也必定不会有成功;占筮的人守着常分而不出头,就好了。
程传 三虽居刚而应上,然质本阴柔,处险而介二刚之间,危惧非为讼者也。“禄”者,称德而受,食旧德谓处其素分。“贞”,谓坚固自守。“厉终吉”,谓虽处危地,能知危惧,则终必获吉也。守素分而无求,则不讼矣。处危,谓在险而承乘皆刚,与居讼之时也,柔从刚者也,下从上者也。三不为讼而从上九所为,故曰“或从王事”。“无成”,谓从上而成不在己也。讼者刚健之事,故初则不永,三则从上,皆非能讼者也。二爻皆以阴柔不终而得吉,四亦以不克而渝得吉,讼以能止为善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虽然居于刚位而与上九相应,可是它的本质原是阴柔,身处险中又夹在两个刚爻之间,心存危惧,不是打官司的人。俸禄是按德行的大小来领受的,「食旧德」是说安处于自己素来的分位。「贞」是坚定地固守自己。「厉终吉」是说虽然处在危险的地位,只要能知道戒惧,终究必定获吉。守着素来的分位而无所求,也就不会去争讼了。所谓处危,是说身在险中而上承下乘的都是刚爻,加上又正当争讼之时。柔的顺从刚的,下面的顺从上面的:六三自己不争讼而追随上九的作为,所以说「或从王事」;「无成」是说追随上面办事而功成不在自己。争讼是刚健者的事,所以初六不把事情拖长、六三追随上面,都不是能打官司的人。这两爻都因为阴柔而不把讼事进行到底才得吉,九四也因为打不赢而改变态度得吉,可见争讼以能够停下来为善。
集说虞氏翻曰:道无成而代有终,故曰“无成”。坤三同义也。胡氏瑗曰:“无成”者,不敢居其成,但从王事,守其本位本禄而已,故获其“吉”也。徐氏几曰:圣人于初三两柔爻,皆系之以“终吉”之辞,所以勉人之无《讼》也。苟知柔而不喜讼者终吉,则知刚而好讼者终凶矣。
集说引虞翻说:为臣之道是不居其成而代君主完成事功,所以说「无成」,这与坤卦六三所讲的是同一个意思。集说引胡瑗说:所谓「无成」,是不敢自居其功,只是追随君王办事,守住自己本来的位分和俸禄罢了,所以能获得吉利。集说引徐几说:圣人在初六、六三这两个柔爻上,都系上「终吉」的辞,是用来勉励人们不要争讼。既然知道柔顺而不喜争讼的人终得吉,也就知道刚强而好争讼的人终得凶了。
李氏简曰:“或从王事无成”者,谓从王事而不以成功自居也。夫讼生于其行之相违,而天下之讼,又起于矜功而伐善。以柔而从刚,以下而从上,有功而不自居,故能不失旧德,而终又获吉也。胡氏炳文曰:“食旧德”,与位乎天德语同。位必称德而居,故宁德过其位,毋位过其德。食必称德而食,故宁德浮于食。毋食浮于德,“食”,犹食邑之食。九二“邑人三百户”,食之最约者也。二刚险,本欲讼者,能退处于分之小,仅可“无眚”。三阴柔,本不能讼者,能守其分之常,虽厉犹吉。
集说引李简说:所谓「或从王事无成」,是说追随君王办事而不以功成自居。争讼起于彼此行事的违逆,而天下的争讼,又多起于夸耀功劳、争说自己的好处。六三以柔顺追随刚强,以下位追随上位,有功而不自居,所以能不失掉旧有的德分,最终又获得吉利。集说引胡炳文说:「食旧德」与乾卦《文言传》所说「位乎天德」语意相通。位必须与德相称才居,所以宁可德超过位,不要位超过德;食禄也必须与德相称才受,所以宁可德浮于食禄,不要食禄浮于德。「食」如同食邑的食。九二说「邑人三百户」,是食禄中最俭约的;九二刚强而险,本来是想打官司的,能退处到小小的分位上,才勉强做到「无眚」。六三阴柔,本来就不能打官司,能守住自己素常的分位,虽有危厉仍旧得吉。
杨氏启新曰:“食旧德”,安其分之所当得,是不与人竞利也。“或从王事”者,分之所不得越,是不与人竞功也。盖不必告讦之风。乃谓之讼,一有争竞之心亦讼也。案 《本义》是戒人以不可从王事也,但此爻与《坤》三之文,大同小异,不应其义差殊。故诸家之说,可以与《本义》相参,而杨氏尤为明畅也。徐氏即以“讼不可成”为解,亦可备一说。
集说引杨启新说:「食旧德」是安于自己分内应得的,这是不与人争利;「或从王事」是不越出自己的分位,这是不与人争功。可见并不一定要有攻讦告发的风气才叫争讼,心里一有争竞之念也就是讼了。李光地按:《本义》的意思是告诫人不可出去追随王事;可是这一爻与坤卦六三的文字大同小异,两处的义理不应当相差太远。所以诸家的说法都可以与《本义》互相参照,而杨启新一家讲得尤其明白畅达。徐几则把它解作「争讼不可求成」,也可以备为一说。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本义“即”,就也。“命”,正理也。“渝”,变也。九四刚而不中,故有《讼》象,以其居柔,故又为不克而复就正理。渝变其心,安处于正之象。占者如是则“吉”也。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打官司打不赢,回头归就正理,改变过来,安于正道,因而得吉。朱熹《周易本义》说:「即」是就,「命」是正理,「渝」是改变。九四刚强而不居中位,所以有争讼之象;因为它以刚爻居于柔位,所以又有打不赢而回头归就正理之象,也就是改变自己原先的心念、转而安处于正道。占筮的人像这样就吉利。
程传 四以阳刚而居健体,不得中正,本为讼者也,承五履三而应初。五,君也。义不克讼,三居下而柔,不与之讼,初正应而顺从,非与讼者也。四虽则健欲讼,无与对敌,其讼无由而兴,故“不克讼”也。又居柔以应柔,亦为能止之义。既义不克讼,若能克其刚忿欲讼之心,复即就于命,革其心,平其气。变而为安贞,则“吉”矣。“命”,谓正理,失正理为方命,故以即命为复也。方,不顺也。《书》云:方命圮族。孟子曰:方命虐民。夫刚健而不中正则躁动,故不安。处非中正,故不贞。不安贞,所以好讼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以阳刚之质居于乾这个刚健之体,又不得中正,本来是要打官司的一爻。它上承九五、下踏六三而与初六相应:九五是君主,按道义不能与君主争讼;六三居下而柔顺,不同它相争;初六是它的正应而顺从它,也不是与它争讼的人。九四虽然刚健而想争讼,却找不到对手,讼端无从兴起,所以「不克讼」。再者它以刚爻居柔位而所应的又是柔爻,也含有能够止息的意思。既然按道义不能争讼,若能克制自己那份刚忿好讼之心,回头归就正理,革除私念、平心静气,改变而成为安处于正,就吉利了。「命」指正理,违背正理叫作「方命」,所以把归就正理称为「复」。「方」是不顺从。《尚书》说「方命圮族」,违命而败坏族类;《孟子》说「方命虐民」,违命而残害百姓。刚健却不中正就会躁动,所以不能安;所处又不是中正,所以不能贞。不安不贞,正是好讼的根由。
若义不克讼而不讼,反就正理,变其不安贞为“安贞”,则“吉”矣。集说 龚氏原曰:二与五讼,四与初讼,其与为敌者强弱不同,而皆曰“不克”者,盖二以下讼上,其不克者势也。四以上讼下,其不克者理也,二见势之不可,故归而逋窜。四知理之不可,故复而即命。二四皆刚居柔,故能如此。杨氏简曰:九刚四柔,有始讼终退之象。人唯不安于命,故以人力争讼。今不讼而即于命,变而安于贞,吉之道也。
程颐接着说:如果按道义不能争讼便不去争讼,反过来归就正理,把原先的不安不贞改变成「安贞」,就吉利了。集说引龚原说:九二与九五相讼,九四与初六相讼,各自面对的敌手强弱不同,却都说「不克」。这是因为九二以下位去讼上位,它打不赢是形势使然;九四以上位去讼下位,它打不赢是道理不容。九二看出形势不许可,所以逃回封邑躲藏;九四知道道理不许可,所以回头归就正理。九二、九四都是刚爻居柔位,所以能够这样。集说引杨简说:九是刚,四是柔位,有起初争讼而终于退让之象。人只因为不能安于命分,才用人力去争讼;如今不争讼而归就命分,改变过来安于正道,这是致吉之道。
九五,讼,元吉。本义 阳刚中正,以居尊位,听讼而得其乎者也。占者遇之,讼而有理,必获伸矣。程传 以中正居尊位,治讼者也。治讼得其中正,所以“元吉”也。“元吉”,大吉而尽善也。吉大而不尽善者有矣。
「九五,讼,元吉。」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五阳刚中正而居于尊位,是听断讼案而能得其公平的人(底本「平」讹作「乎」)。占筮的人遇到这一爻,只要打的官司有理,必定能得到伸张。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以中正之德居于尊位,是治理讼案的人。治理讼案而能持守中正,所以「元吉」。「元吉」是大吉而尽善;吉虽然大却未必尽善的情形,是有的。
集说王氏肃曰:以中正之德齐乖争之俗,“元吉”也。王氏弼曰:处得尊位,为《讼》之主,用其中正,以断枉直,中则不过,正则不邪,故“讼,元吉”。赵氏汝楳曰:大人在上,平诸侯万民之讼,至于见逊畔逊路而息争,吉孰大焉?俞氏琰曰:九五以刚明之德居尊,而又中正,象辞所谓“大人”是也。讼之有理者,见之必获伸矣。“元吉”,乃吉之尽善者也。
集说引王肃说:用中正之德去整齐乖戾争竞的风俗,所以「元吉」。集说引王弼说:九五所处的是尊位,是讼卦之主,运用它的中正来判断曲直:居中就不过分,守正就不偏邪,所以说「讼,元吉」。集说引赵汝楳说:大人在上位,平息诸侯与万民的争讼,以至于像当年虞、芮两国争田的人进入周境,见人人互相谦让田界、谦让道路,因而自动罢讼,还有比这更大的吉吗?集说引俞琰说:九五以刚健明达之德居于尊位,又能中正,正是卦辞所说的「大人」。打官司而有理的人,见到他必定能得到伸张。「元吉」就是吉到了尽善的地步。
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本义 “鞶带”,命服之饰。“褫”,夺也。以刚居讼极,终讼而能胜之,故有锡命受服之象。然以讼得之,岂能安久?故又有“终朝三褫”之象。其占为终讼无理,而或取胜,然其所得终必失之,圣人为戒之意深矣。
「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朱熹《周易本义》说:「鞶带」是朝廷所赐命服上的大带,「褫」是夺去。上九以刚爻居于争讼的极处,把官司打到底而居然打赢了,所以有受赐命服之象;然而靠打官司得来的东西,哪里能安稳长久?所以又有「终朝三褫」,一个早晨之内被剥夺三次之象。它的占断是:把官司打到底本来没有道理,却或许侥幸取胜;但所得到的终究必定失掉。圣人立此为戒的用意是很深的。
程传 九以阳居上,刚健之极,又处讼之终,极其讼者也。人之肆其刚强,穷极于 集说 王氏弼曰:处《讼》之极,以刚居上,讼而胜得者也。以讼受锡,荣何可保?故终朝之间,褫带者三也。胡氏炳文曰:上九以刚极处讼终,卦所谓终凶者也,故设此以戒之。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以阳爻居于最上,刚健到了极处,又处在争讼的终点,是把官司打到底的人。人放纵自己的刚强,穷极于——此处底本有脱文,《程传》下文缺失。集说引王弼说:处在争讼的极处,以刚爻居于最上,是打官司而获胜得赏的人。靠打官司得来的赏赐,这份荣耀哪里保得住?所以一个早上之间,所赐的带子就被夺去三次。集说引胡炳文说:上九以刚到极处而居争讼的终点,正是卦辞所说的「终凶」,所以设下这样的辞来告诫它。
总论邱氏富国曰:九五居尊,为听讼之主,故“讼,元吉”。余五爻则皆讼者也。然天下唯刚者讼,柔者不讼。初与三柔也,故初“不永所事”而“终吉”,三“食旧德”而“终吉”。二四上刚也,二与五对,揆势不敌而不讼;四与初对,顾理不可而不讼,亦以其居柔,故二“无眚”而四“安贞”也。独上九处卦之穷,下与三对,柔不能抗,故有锡鞶带之辞焉。然一日“三褫”,辱亦甚矣,讼之胜者,何足敬乎?
总论引邱富国说:九五居于尊位,是听断讼案的主人,所以说「讼,元吉」;其余五爻都是打官司的人。然而天下只有刚强的人才争讼,柔弱的人是不争讼的。初六与六三是柔爻,所以初六「不永所事」而「终吉」,六三「食旧德」而「终吉」。九二、九四、上九是刚爻:九二与九五相对,掂量形势敌不过而不讼;九四与初六相对,顾及道理不容许而不讼,也因为它们都以刚爻居柔位,所以九二得「无眚」而九四得「安贞」。唯独上九处在一卦的穷极之处,下面与六三相对,柔弱的六三抵挡不住,所以才有受赐鞶带的爻辞。然而一天之内被夺去三次,屈辱也够厉害了;打赢官司的人,又有什么值得敬重的呢?
师卦·坤上坎下
程传 《师序卦》:“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 ”《师》之兴由有争也,所以次《讼》也。为卦坤上坎下,以二体言之,地中有水,为众聚之象。以二卦之义言之,内险外顺,险道而以顺行,师之义也。以爻言之,一阳而为众阴之王,统众之象也。比以一阳为众阴之主而在上,君之象也。《师》以一阳为众阴之主而在下,将帅之象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师卦时说:「争讼必定会引起众人起来相斗,所以讼卦之后接的是师卦。」军旅的兴起是由于有争斗,所以师卦排在讼卦之后。此卦坤在上、坎在下:就上下两卦的卦体说,地中蓄着水,是众庶聚集之象;就上下两卦的卦义说,内里险陷而外面柔顺,走的是险道却以柔顺的方式推行,这正是用兵的道理。就爻来说,一个阳爻做了众多阴爻的君长,是统率大众之象。比卦以一个阳爻做众阴之主而居于上位,是君主之象;师卦以一个阳爻做众阴之主而居于下位,是将帅之象。
师贞,丈人,吉无咎。本义 “师”,兵众也。下坎上坤,坎险坤顺,坎水坤地,古者寓兵于农,伏至险于大顺,藏不测于至静之中,又卦唯九二一阳居下卦之中,为将之象。上下五阴顺而从之,为众之象。九二以刚居下而用事,六五以柔居上而任之,为人君命,将出师之象,故其卦之名曰《师》。“丈人”,长老之称。用师之道,利于得正,而任老成之人,乃得“吉”而“无咎”。戒占者亦必如是也:
「师贞,丈人,吉无咎。」朱熹《周易本义》说:「师」是军队众庶。下卦为坎、上卦为坤:坎险而坤顺,坎为水而坤为地。古时寓兵于农,正是把极险的东西潜伏在极顺的东西之中,把不可测度的力量藏在极静的形态之内。再者此卦只有九二一个阳爻居于下卦之中,是将帅之象;上下五个阴爻顺从着它,是士众之象。九二以刚爻居下位而实际主事,六五以柔爻居上位而委任于他,是君主任命将帅、出兵征伐之象,所以此卦取名为《师》。「丈人」是对年高德劭者的称呼。用兵的道理,以行事得正为利,并且要任用老成持重的人,才能得吉而没有过错。这也是告诫占筮的人必须如此。
程传 《师》之道,以正为本。兴师动众以毒天下,而不以正,民弗从也。强驱之耳。故师以贞为主。其动虽正也,帅之者必丈人,则“吉”而“无咎”也,盖有吉而有咎者,有无咎而不吉者,吉且无咎,乃尽善也。“丈人”者,尊严之称。帅师总众,非众所尊信畏服,则安能得人心之从?故司马穰苴擢自微贱,授之以众,乃以众心未服,请庄贾为将也。所谓“丈人”,不必素居祟贵,但其才谋德业,众所畏服,则是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用兵之道以「正」为根本。兴师动众而使天下受其毒害,如果不出于正道,百姓是不会服从的,只不过被强行驱使罢了,所以师卦以「贞」为主。行动即使正当,统率军队的人也必须是「丈人」,这样才能得吉而没有过错。因为有的情形是虽吉却仍有过咎,有的情形是虽无过咎却并不吉;既吉而又无咎,才算尽善。「丈人」是尊贵威严的称呼。统帅军队、总领大众的人,若不是众人所尊崇信服、敬畏顺从的,又怎么能得到人心的追随?所以春秋时司马穰苴从微贱之中被提拔上来,授给他兵众,他却因为众心尚未信服,请求以齐景公的宠臣庄贾做监军以立威。所谓「丈人」,不一定素来身居崇高显贵的地位,只要他的才略谋断、德行事业为众人所敬畏信服,就是了。
如穰苴既诛庄贾,则众心畏服,乃“丈人”矣。又如淮阴侯起于微贱,遂为大将,盖其谋为有以使人尊畏也。集说王氏弼曰:兴役动众无功,罪也,故“吉”乃“无咎”。《朱子语类》云:“吉无咎”,谓如一件事,自家作出来好方得无罪咎;若作得不好,
接着上文讲卦辞里的「丈人」:像春秋时齐国的司马穰苴,先斩了违令的监军庄贾,全军人心便敬畏服从,他就当得起「丈人」这个称呼了。又像汉初的淮阴侯韩信,出身微贱,一朝被拜为大将,那是因为他的谋略作为足以让人尊敬畏惧。「集说」引王弼说:兴动劳役、调发民众而打不出战功,本身就是罪过,所以卦辞先说「吉」,才接得上「无咎」。《朱子语类》说:所谓「吉无咎」,好比做一件事,自己做得好才谈得上没有过错;如果做得不好——(底本此处脱去下文)
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本义 “律”,法也:“否臧”,谓不善也。晁氏曰:否字先儒多作不,是也。在卦之初,为《师》之始,出师之道,当谨其始,以律则吉,不臧则凶,戒占者当谨始而守法也。
初六爻辞:出兵作战要依法度节制,做得不好就有凶险。朱熹《本义》说:「律」就是法度,「否臧」就是不善。晁说之说:「否」字先前的儒者多写作「不」,这是对的。初六处在全卦最下面,是《师》卦的开端;用兵之道,应当在起头处就谨慎,能依法度节制就吉,做得不善就凶。这是告诫占卦的人,务必谨慎开端、恪守法度。
程传 初,《师》之始也。故言出师之义,及行师之道。在邦国兴师而言,合义理则是以律法也。谓以禁乱诛暴而动。苟动不以义,则虽善亦凶道也。善,谓克胜。“凶”,谓殃民害义也。在行师而言,“律”,谓号令节制。行师之道,以号令节制为本,所以统制于众,不以律则虽善亦凶,虽使胜捷,犹凶道也。制师无法,幸而不败且胜者,时有之矣,圣人之所戒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是《师》卦的开端,所以这一爻讲的是出兵的名义和治军的方法。就一国兴兵这一面说,出兵合于义理,才算得上「以律」,也就是为着禁绝祸乱、讨伐暴虐而动兵。假如动兵不合道义,那么纵使打赢了,走的仍旧是凶险之路。这里说的「善」,指的是取胜;说的「凶」,指的是祸害百姓、伤害道义。就带兵作战这一面说,「律」指的是号令与节制。带兵之道以号令节制为根本,靠它统辖约束众人;不依法度,即便得胜也是凶,纵然打了胜仗,仍旧是凶险之道。统率军队没有法度,侥幸不败甚至取胜的事,历来也有过,而这正是圣人所要告诫的。
集说 王氏弼曰:为《师》之始,齐师者也,齐众以律,失律败散。程子曰:“律”有二义,有出师不以义者,有行师而五号令节制者,皆失律也。胡氏炳文曰:初六才柔,故有否臧之戒。然以律不言吉,否臧则言凶者,律令谨严,出师之常,其胜负犹未可知也,故不言吉。出而失律,凶立见矣。
「集说」引王弼说:初六是《师》卦的开头,任务在于整齐军伍,用法度约束部众;一旦失去法度,军队就溃散败亡。引程颐说:「律」有两层意思,一是出兵本身不合道义,二是行军作战没有号令节制(底本「而五」二字有讹误),这两种都叫失律。引胡炳文说:初六阴柔无才,所以有「否臧」这一句告诫。不过爻辞对「以律」并不说吉,对「否臧」却直说凶,这是因为号令严明只是出兵的常规,胜负还未可知,所以不说吉;一出兵就失了法度,凶险立刻就显现出来了。
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本义 九二在下,为众阴所归,而有刚中之德,上应于五,而为所宠任,故其象占如此。
九二爻辞:身在军中而能守中道,吉利,不会有过错,君王三次颁下册命褒奖。朱熹《本义》说:九二处在下卦,是众多阴爻归附的对象,本身具备阳刚而居中的德性,向上与六五君位构成「应与」,因而受到君主的信任宠遇,所以这一爻的取象与占断是这样。
程传 《师》卦唯九二一阳为众阴所归,五居君位,是其正应,二乃师之主,专制其事者也。居下而专制其事,唯在师则可。自古命将,阃外之事,得专制之。在师专制而得中道,故“吉”而“无咎”。盖恃专则失为下之道,不专则无成功之理,故得中为吉。凡《师》之道,威和并至则吉也。既处之尽其善,则能成功而安天下,故王锡宠命至于三也。凡事至于三者,极也。六五在上,既专倚任,复厚其宠数。盖礼不称,则威不重而下不信也。它卦九二为六五所任者有矣,唯《师》专主其事而为众阴所归,故其义最大。
程颐《伊川易传》说:《师》卦只有九二这一个阳爻,是众阴爻归附的中心;六五居于君位,与九二构成「正应」。九二就是全军的主帅,独自决断军中事务的人。以臣下的身份而专断其事,只有在带兵这件事上行得通。自古任命将帅,凡是国门以外的军务,都准许他专断。在军中能专断而又不失中道,所以说「吉」而且「无咎」。因为一味恃仗专权,就丢了为人臣下的本分;完全不敢专断,又没有成功的道理,所以能守住中道才是吉。大凡用兵之道,威严与和顺两者兼备就吉。既然处置得尽善尽美,就能成就战功、安定天下,所以君王赏赐宠命多到三次。凡事到了「三」,就是极点。六五居于上位,既然已经专一倚重任用,就再加厚他的恩宠礼数;礼数若与功劳不相称,主将的威望就不重,部下也不信服。别的卦里也有九二被六五任用的例子,只有《师》卦的九二专主军事而为众阴所归,所以它的意义最为重大。
人臣之道,于事无所敢专,唯阃外之事,则专制之。虽制之在己,然因师之力而能致者,皆君所与而职当为也。世儒有论鲁祀周公以天子礼乐,以为周公能为人臣不能为之功,则可用人臣不得用之礼乐,是不知人臣之道也。夫居周公之位,则为周公之事,由其位而能为者,皆所当为也,周公乃尽其职耳。子道亦然。唯孟子为知此义,故曰事亲若曾子者可也,未尝以曾子之孝为有余也。盖子之身所能为者,皆所当为也。
程颐接着说:做臣子的本分,对什么事都不敢自作主张,只有国门以外的军务可以专断。虽然决断权握在自己手里,但凭借全军之力才成就的功业,都是君主授予的,也是职分内应当做的。世上有些儒者议论鲁国用天子的礼乐祭祀周公,认为周公建立了人臣做不到的功业,就可以享用人臣不该用的礼乐——这是不懂得为臣之道。处在周公那个位置,就做周公那份事;由那个位置所能做到的,都是分内应当做的,周公不过是尽了自己的职守罢了。做儿子的道理也一样。只有孟子懂得这层意思,所以说侍奉父母能像曾子那样就够了,却不曾说曾子的孝行有什么多余;因为做儿子的凡是自身能做到的,本来都是应当做的。
集说 孔氏颖达曰:承上之宠,为《师》之主,任大役重,无功则凶,故“言”乃“无咎”。“王三锡命”者,以其有功,敢王三加锡命。《朱子语类》云:“在师中吉”,言以刚中之德在师中,所以为吉。胡氏炳文曰:卦辞“师贞丈人吉,无咎”,爻“在师中吉,无咎”,即卦辞意也。中则无过不及,所以为贞。以师而中,所以为“丈人”。故《师》六爻,唯九二“吉无咎”。
「集说」引孔颖达说:九二承受君上的宠任,做了全军的主帅,责任重大、劳役繁重,打不出战功就凶,所以必先有「吉」,才谈得上「无咎」(底本「言」字当是「吉」字之讹)。所谓「王三锡命」,是因为他立了战功,所以君王三次加以册命赏赐(底本「敢」字当是「故」字之讹)。《朱子语类》说:「在师中吉」,是说凭着刚健守中的德性统率军队,因此得吉。引胡炳文说:卦辞讲「师贞,丈人吉,无咎」,爻辞讲「在师中吉,无咎」,正是卦辞的意思。守中就没有过与不及,所以叫「贞」;带兵而能守中,所以够得上「丈人」。因此《师》卦六爻之中,只有九二称得上「吉无咎」。
六三,师或舆尸,凶。程传 三居下卦之上,居位当任者也。不唯其才阴柔不中正,师旅之事,任当专一,二既以刚中之才,为上信倚,必专其事,乃有成功,若或更使众人主之,凶之道也。“舆尸”,众主也,盖指三也。以三居下之上,故发此义,军旅之事,任不专一,覆败必矣。集说 王氏申子曰:三不中不正,以柔居刚,是小人之才弱志刚者,而居二之上,是二为主将,三躐而尸之也。凡任将不专,偏裨擅命,权不出一者,皆“舆尸”也。军旅何所听命乎?其取败必矣。
六三爻辞:军中或许出现众人一同主事的局面,凶。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处在下卦的最上面,是身居其位而应当担当责任的。不单是它的才质阴柔、既不「得中」又不「当位」,更要紧的是军旅之事必须专任一人。九二既然以刚健守中的才具受到君上信赖倚重,就一定要让他专断其事,才能成就战功;若再让别人一同主事,那就是取凶之道。「舆尸」就是众人主事,大概指的正是六三。因为六三居于下卦之上,所以借它发挥这层义理:军旅之事任用不专一,覆败是必然的。「集说」引王申子说:六三既不居中又不当位,以阴柔之质居于阳刚之位,是那种才干柔弱而心志刚愎的小人,却压在九二头上;九二本是主将,六三却越级去主持军务。凡是任将不专、副将偏裨擅自发号施令、权柄不出于一人的,都属于「舆尸」。这样一来军队究竟听谁的号令呢?招致失败是必然的。
六四,师左次,无咎。本义 “左次”,谓退舍也。阴柔不中,而居阴得正,故其象如此,全师以退,贤于六三远矣,故其占如此。程传 师之进,以强勇也。四以柔居阴,非能进而克捷者也。知不能进而退,故“左次”。“左次”,退舍也。量宜进退,乃所当也,故“无咎”。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师之常也。唯取其退之得宜,不论其才之能否也。度不能胜,而完师以退,愈于覆败远矣。可进而退,乃为咎也。《易》之发此义以示后世,其仁深矣。集说 吴氏澄曰:按兵家尚右,右为前,左为后,故八阵图天前冲、地前冲在右,天后冲、地后冲在左。
六四爻辞:军队向左退驻,不会有过错。朱熹《本义》说:「左次」就是退兵驻扎。六四阴柔而不居中,但以阴爻居阴位而「当位」得正,所以取象如此;能保全军队而退,比六三高明得多,所以占断如此。程颐《伊川易传》说:军队进击靠的是强健勇武,六四以柔质居阴位,不是能进兵取胜的人。明知不能进而主动退,所以说「左次」——「左次」就是退兵驻扎。衡量情势决定进退,正是应当做的,所以「无咎」。见到可行就进,察知艰难就退,本是用兵的常规;这里只取它退得合宜,并不评论它才具够不够。估量打不赢,保全部队退下来,比全军覆没要好得太多。若是可以进却退了,那才算过错。《周易》揭出这层道理昭示后世,用心真是仁厚。「集说」引吴澄说:按兵家以右为尊,右代表前、左代表后,所以八阵图中天前冲、地前冲布在右边,天后冲、地后冲布在左边。
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本义 六五用《师》之主,柔顺而中,不为兵端者也。敌加于己,不得已而应,故为“田有禽”之象,而其占利以抟执而无咎也。“言”,语辞也。“长子”,九二也。“弟子”,三四也。又戒占者专于委任,若使君子任事,而又使小人参之,则是使之“舆尸”而归,故虽贞而亦不免于“凶”也。
六五爻辞:田里有禽兽为害,宜于捕捉,不会有过错;由长子统率军队,若让弟子们一同主事,纵然守正也凶。朱熹《本义》说:六五是动用军队的主人,柔顺而居中,不肯挑起战端。敌人加害到自己头上,不得已才起兵应付,所以取「田有禽」的象,占断上宜于搏击擒获而不致有过错。「言」是语助词。「长子」指九二,「弟子」指六三、六四。这一爻又告诫占卦的人要专一委任:如果让君子当事,却又派小人插手,那就等于让军队载着尸首回来,所以即便守正,也免不了「凶」。
程传 五君位,兴《师》之主也,故言兴师任将之道。师之兴,必以蛮夷猾夏寇贼奸宄,为生民之害,不可怀来,然后奉辞以诛之。若禽兽入于田中,侵害稼穑,于义宜猎取,则猎取之。如此而动,乃得“无咎”。若轻动以毒天下,其咎大矣。“执言”,奉辞也,明其罪而讨之也。若秦皇汉武,皆穷山林以索禽兽者也,非“田有禽”也。任将授师之道,当以长子帅师。二在下而为师之主?“长子”也,若以弟子众主之,则所为虽正亦凶也。“弟子”,凡非长者也。自古任将不专而致覆败者,如晋荀林父邲之战,唐郭子仪相州之败是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处在君位,是兴兵的主人,所以这一爻讲兴兵与任将的道理。兴兵一定是因为四方蛮夷侵扰华夏、盗贼奸宄残害百姓,怀柔招抚已经无效,然后才奉着讨伐的名义去诛除他们。这就像禽兽闯进田里糟蹋庄稼,按道理该猎取就猎取。照这样动兵,才能「无咎」;若是轻率动兵而毒害天下,罪过就大了。「执言」就是奉辞,公开宣明对方的罪状而加以讨伐。像秦始皇、汉武帝那样,都是搜遍山林去寻找禽兽的人,并不是「田有禽」。任将授兵的办法,应当由「长子」统率军队。九二在下位而做了全军之主,就是所谓「长子」(底本此处误作问号);若让「弟子」们一同主事,所做的事纵然正当也凶。「弟子」泛指不是长子的人。自古以来任将不专而招致覆败的,像春秋时晋国荀林父在邲之战的溃败、唐代郭子仪在相州的失利,就是例子。
集说孔氏颖达曰:阴不先唱,柔不犯物,犯而后应,故往即有功。犹如田中有禽而来犯苗,若往猎之则无咎过。《朱子语类》:问;《易》爻取义,如《师》之五“长子帅师”,乃是本爻有此象,又却说“弟子舆尸”,何也?曰:此假设之辞也,言若“弟子舆尸”则“凶”矣。问:此例恐与“家人嗃嗃”而继以“妇子嘻嘻”同。曰:然。
「集说」引孔颖达说:阴不抢先倡导,柔不主动侵犯别人,等对方来犯了才起而应战,所以出兵就能立功。这就像田里有禽兽跑来糟蹋禾苗,去猎取它便没有过错。《朱子语类》记载:有人问,《周易》爻辞取义,像《师》卦六五说「长子帅师」,是本爻确实有这个象;可下面又说「弟子舆尸」,这是为什么?朱熹答:这是假设的说法,意思是如果换成「弟子舆尸」就凶了。又问:这种体例恐怕跟《家人》卦先说「家人嗃嗃」、接着说「妇子嘻嘻」是同一类。朱熹答:正是。
蒋氏悌生曰:“舆尸”,《程传》训众主,朱《义》训挠败。但训作众主,则与“长子帅师”为反对,其义尤切。禽在山林,固无事子猎取,今入于田,则害我禾稼,畋而执之宜也。“长子帅师”可也。又使弟子众生之,是自取凶咎也。蔡氏清曰:“田有禽利执言”,是“师贞”意。“长子帅师”,是“丈人”意。
引蒋悌生说:「舆尸」二字,程颐《伊川易传》解作众人一同主事,朱熹《本义》解作败绩而载尸回来。但解作众人主事,正好与「长子帅师」形成正反对照,意思更为贴切。禽兽待在山林里,本来用不着去猎取;如今闯进田中糟蹋我的禾稼,那么打猎擒获它就是应该的。让「长子」统率军队是可以的,若又让弟子们一同主事(底本「众生之」当作「众主之」),那就是自取凶咎。引蔡清说:「田有禽,利执言」,讲的是卦辞「师贞」的意思;「长子帅师」,讲的是卦辞「丈人」的意思。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本义 《师》之终,顺之极,论功行赏之时也。坤为土,故有“开国承家”之象。然小人则虽有功,亦不可使之得有爵土,但优以金帛可也。戒行赏之人,于小人则不可用此占,而小人遇之,亦不得用此爻也。
上六爻辞:天子颁下册命,分封诸侯、任命卿大夫,但小人不可任用。朱熹《本义》说:上六是《师》卦的终结,也是坤顺到了极点,正当论功行赏的时候。坤在卦象中为土地,所以有「开国承家」的象。不过小人纵然立了功,也不可让他获得爵位封地,只用金帛优厚地酬谢他就行了。这是告诫行赏的人:对小人不可套用这一条占辞;而小人自己占得这一爻,也不能拿它来自居。
程传 上,《师》之终也,功之成也,大君以爵命赏有功也。“开国”,封之为诸侯也。“承家”。以为卿大夫也。“承”,受也。小人者虽有功,不可用也,故戒使勿用。师旅之兴,成功非一道,不必皆君子也,故戒以小人有功不可用也,赏之以金帛禄位可也,不可使有国家而为政也。小人平时,易致骄盈,况挟其功乎?汉之英彭所以亡也,圣人之深虑远戒也。此专言师终之义,不取爻义,盖以其大者。若以爻言,则六以柔居顺之极,师既终而在无位之地,善处而无咎者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是《师》卦的终结,也是战功告成之时,天子用爵位册命酬赏有功之人。「开国」是封他做诸侯,「承家」是让他做卿大夫;「承」就是承受。小人纵然有功也不可任用,所以告诫说「勿用」。兴兵打仗,立功的路数不止一种,出力的未必都是君子,所以告诫说小人有功也不可任用;赏他金帛俸禄官位是可以的,却不能让他拥有封国采邑而执掌政事。小人在平常时候尚且容易骄纵自满,何况又挟着战功呢?汉初英布、彭越之所以败亡,正是这个缘故,这是圣人深远的忧虑与告诫。这一段专讲用兵终结时的义理,并不就爻位取义,因为它取的是更大的一层。若单就爻位说,上六以阴柔处在坤顺的极点,战事已经结束而自己又身在无位之地,是善于自处而不会有过错的。
集说 《朱子语类》云:“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旧时说只作论功行赏之时,不可及小人。今思它既一例有功,如何不及它得?看来“开国承家”一句,是公共得底,未分别君子小人在。“小人勿用”,则是勿更用它与之谋议经画耳。汉光武能用此义,自定天下之后,一例论功行封,其所以用之在左右者,则邓禹耿弇贾复数人,它不与焉。此义方思量得如此,未曾改入《本义》,且记取。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关于「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我从前只解作论功行赏的时候赏赐不及小人。如今再想,他们既然同样有功,怎么能赏不到他?看来「开国承家」这一句是大家共同可得的,还没有分别君子小人;「小人勿用」,是说不要再用他来一同谋划经营国政罢了。汉光武帝就能用上这层意思:天下平定之后,一律论功行封,而留在身边参与机要的,只有邓禹、耿弇、贾复几个人,其余的都不在其列。这层意思是我近来才思量出来的,还没有改写进《本义》里,姑且记下来。
赵氏汝楳曰:“大君”,六五也。周官军将皆命卿,“开国”者,出卦为诸侯,师帅皆中大夫,旅帅皆下大夫。“承家”者,大夫之采邑。又曰:知勇之人,不能皆全材,用于戎行,有将师节制于上,未见其害。今为国为家,有民人,有社稷,则不可属之小人。
引赵汝楳说:「大君」指的是六五。按《周礼》的官制,军将都由命卿担任,「开国」就是外出受封做诸侯(底本「出卦」当作「出封」);师帅都是中大夫,旅帅都是下大夫,「承家」指的就是大夫的采邑。他又说:有智谋勇力的人,未必样样都是全才;把他们用在行伍之中,上头有将帅节制着,看不出有什么害处。如今是替国家、替采邑当家,下有百姓,上有社稷,那就不能交托给小人。
胡氏炳文曰:初,《师》之始,故纪其出师而有律,上,《师》之终,故纪其还师而赏功,六爻中,将兵将将,伐罪赏功,靡所不载。末曰“小人勿用”,则又戒辞也。虽然,亦在于谨其始焉耳。曰“丈人”,曰“长子”,用以行师者得其人。及其“开国承家”,自不至于用小人矣。
引胡炳文说:初六是《师》卦的开头,所以记的是出兵要有法度;上六是《师》卦的终结,所以记的是班师之后论功行赏。六爻之中,统率士卒的、驾驭将帅的、讨伐罪人的、酬赏功劳的,无所不备。末了说一句「小人勿用」,那又是告诫之辞。话虽如此,关键仍旧在于开头就谨慎。卦辞说「丈人」,爻辞说「长子」,只要用来带兵的人选得当,到了「开国承家」的时候,自然不至于用上小人。
林氏希元曰:小人立功,不得不一例赏以爵邑。若一例赏以爵邑,又恐播恶于众,不若于行《师》之初,不用之为愈也。故《象传》谓其“必乱邦”,彖辞于师贞之下,即言宜用丈人,五爻之辞又戒用“弟子”,即此意也。师之始既言之,师之终而复言,正戒人当谨于其始也。
引林希元说:小人一旦立了功,就不得不照例赏给他爵位封邑;可是照例赏给爵位封邑,又怕他把恶行散布到民众中去,倒不如在起兵之初就不用他更好。所以《小象传》说这种人「必乱邦」,「彖辞」在「师贞」之下紧接着讲宜用「丈人」,六五爻辞又告诫不要用「弟子」,都是这个意思。起兵之初已经讲过一遍,用兵终了又讲一遍,正是告诫人要在开头就谨慎。
案 “小人勿用”,非既用而不封,亦非既封而不用,乃是从初不用,所谓丈人吉弟子凶者,自其出师之始而已然也。胡氏林氏之说,皆合卦意。但此处小人勿用,小人
李光地按:所谓「小人勿用」,既不是说用过他而不给封赏,也不是说封赏过他而不再任用,而是从一开头就不用他。卦辞所谓「丈人吉」、爻辞所谓「弟子凶」,从出兵的最初就已经这样定下了。胡炳文、林希元两家的说法,都合乎全卦的意旨。至于此处所说的小人勿用,小人……(底本此按语以下脱文)
比卦·坎上坤下
程传 《比序卦》:“众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亲辅也。人之类必相亲辅,然后能安,故既有众则必有所比,《比》所以次《师》也。为卦上坎下坤,以二体言之,水在地上,物之相切比无间,莫如水之在地上,故为《比》也。又众爻皆阴,独五以阳刚居君位,众所亲附,而上亦亲下,故为《比》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比》卦的次第:「人众了必定有所亲附,所以《师》卦之后接着《比》卦。」「比」就是亲近辅助。人这一类,必定要彼此亲附辅助,然后才能安定;所以既然有了众人,就必定要有所亲附,《比》卦因此排在《师》卦后面。就卦体说,上卦是坎、下卦是坤:水覆在地上,天下万物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的,没有比水在地上更紧密的了,所以叫《比》。再者全卦各爻都是阴爻,只有九五以阳刚居于君位,为众人所亲附,而在上的九五也亲近下面的众阴,所以叫《比》。
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本义 “比”,亲辅也。九五以阳刚居上之中,而得其正,上下五阴,比而从之,以一人而抚万邦,以四海而仰一人之象。故筮者得之,则当为人所亲辅。然必再筮以自审,有元善长永正固之德,然后可以当众之归而“无咎”。其未比而有所不安者,亦将皆来归之。若又迟而后至,则此交已固,彼来已晚,而得“凶”矣。若欲比人,则亦以是而反观之耳。
卦辞:《比》,吉。推原本始再占一次,具备元善、长久、正固的德性,才不会有过错;原先不安宁的方国都会前来归附,落在后头才到的人有凶。朱熹《本义》说:「比」就是亲近辅助。九五以阳刚居于上卦之中,既「得中」又「当位」,上下五个阴爻都来亲附顺从,这是一人安抚万邦、四海仰望一人的象。所以占筮的人得到这一卦,就该受到别人的亲附。但必须再占一次来自我审察,确实具备「元」的至善、「永」的长久、「贞」的正固这三样德性,然后才担当得起众人的归附而「无咎」。那些还没有归附、心里不安的,也将统统前来归附;假如再拖延而落在后面才到,那时彼此的交结已经稳固,他来得太晚,就得「凶」了。如果是自己想去亲附别人,那也照这个道理反过来审视自己。
程传 “比”,吉道也。人相亲比,自为古道,故《杂卦》云“比乐师忧”。人相亲比,必有其道,苟非其道,则有悔咎,故必推原占决其可比者而比之。“筮”,谓占决卜度,非谓以蓍龟也。所《比》得“元永贞”则“无咎”。“元”,谓有君长之道,“永”,谓可以常久。“贞”,谓得正道。上之比下,必有此三者,下之从上,必求此三者,则“无咎”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比」是吉利的道理。人与人互相亲附,本来就是自古以来的常道,所以《杂卦传》说「比乐师忧」——亲附是乐事,用兵是忧事。人相亲附必定要有正当的途径,若不循正道,就会招来悔恨过错,所以一定要推究本原、审断清楚哪些人可以亲附,然后才去亲附。这里说的「筮」,指的是判断揣度,并不是真要用蓍草龟甲去占卜。所亲附的对象具备「元永贞」,才能「无咎」。「元」指具有君长的德量,「永」指可以长久,「贞」指行的是正道。在上位的人亲附下面的人,必须具备这三样;在下位的人追随上面的人,也必须在对方身上求得这三样,这样才「无咎」。
人之不能自保其安宁,方且来求亲比,得所比则能保其安。当其不宁之时,固宜汲汲以求比,若独立自恃,求比之志,不速而后,则虽夫亦“凶”矣。夫犹凶,况柔弱者乎。“夫”,刚正之称。《传》曰:子南夫也。又曰:是谓我非夫。凡生天地之间者,未有不相亲比而能自存者也,虽刚强之至,未有能独立者也。《比》之道,由两志相求。两志不相求则睽矣。君怀抚其下,下亲辅于上,亲戚朋友乡党皆然,故当上下合志以相从。苟无相求之意,则离而凶矣。大抵人情相求则合,相持则睽,相持相待莫先也。人之相亲固有道,然而欲比之志不可缓也。
程颐接着说:人保不住自身的安宁,才前来寻求亲附;找到可以亲附的对象,就能保住安定。正当不安宁的时候,本该急切地去求亲附;若是孤立自恃,求亲附的心不迅速而落在人后,那么即便是刚强的男子也「凶」。刚强的男子尚且凶,何况柔弱的人呢。「夫」是刚强端正之人的称呼,《左传》里说「子南夫也」,又说「是谓我非夫」,用的都是这个意思。凡生在天地之间的,没有不互相亲附而能独自存活的;纵然刚强到极点,也没有能孤立自存的。《比》的道理,在于双方的心意彼此寻求;两边的心意不相寻求,就成了乖离。君上怀柔安抚下面,下面亲附辅助君上,亲戚、朋友、乡邻之间也都是这样,所以应当上下同心而互相追随。假如彼此都没有求合之意,就会离散而致凶。大抵人情彼此寻求就相合,彼此僵持就乖离,而僵持观望是最要不得的。人与人相亲固然要讲正道,但想要亲附的心意却片刻也拖延不得。
集说 郭氏雍曰:一阳之卦得位者,《师》、《比》而已,得君位者为《比》,得臣位者为《师》。冯氏椅曰:《萃》与《比》。下体坤顺同,上体水泽不相远,唯九四一爻,有分权之象,故“元永贞”言子五;比下无分权者,故“元永贞”言于卦。义各有在也。胡氏一桂曰:六十四卦,唯《蒙》、《比》以筮言。《蒙》贵初而《比》贵原者,盖发蒙之道,当视其“初筮”之专诚;显比之道,当致其“原筮”而谨审,所以不同也。
「集说」引郭雍说:只有一个阳爻而这一阳又居于正位的卦,就只有《师》与《比》两个:阳爻占住君位的是《比》,占住臣位的是《师》。引冯椅说:《萃》卦和《比》卦,下卦同是坤的柔顺,上卦一为泽一为水也相去不远;只是《萃》多了九四这一爻,有分割权柄的象,所以《萃》把「元永贞」系在九五爻上(底本「言子五」当作「言于五」);《比》卦之下没有分权的爻,所以把「元永贞」系在卦辞上。两处各有各的道理。引胡一桂说:六十四卦里,只有《蒙》与《比》用占筮来立辞。《蒙》看重「初筮」而《比》看重「原筮」,是因为启发蒙昧之道,要看求教者初次问卜时的专一诚恳;而光明正大地亲附之道,则要在推原本始的再占中做到谨慎审察,所以两者不同。
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本义 《比》之初贵乎有信,则可以“无咎”矣。若其充实,则又有它吉也。程传 初六,《比》之始也。相比之道,以诚信为本,中心不信而亲人,人谁与之?故《比》之始,必有孚诚,乃“无咎”也。“孚”,信之在中也。诚信充实于内,若物之盈满于缶中也。“缶”,质素之器,言若缶之盈实其中,外不加文饰,则终能来有它占也。“它”,非此也,外也。若诚实充于内,物无不信,岂用饰外以求比乎?诚信中实,虽它外皆当感而来从。孚信,《比》之本也。
初六爻辞:心怀诚信去亲附,不会有过错;诚信充实得像瓦缶装满一样,终究会招来意外的吉庆。朱熹《本义》说:《比》卦的开头贵在有诚信,有诚信就可以「无咎」;如果诚信充实饱满,那就还会有分外的吉庆。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是《比》卦的开端。互相亲附之道以诚信为根本,心里并不诚信却去亲近别人,谁肯与他相处?所以亲附的开头必须有诚信,才能「无咎」。「孚」就是存在心中的诚信。诚信在内心充实,好比东西装满了瓦缶。「缶」是质朴无华的器皿,是说像瓦缶那样内里充实、外表不加文饰,最终就能招来分外的吉庆(底本「它占」当作「它吉」)。「它」就是非此、在外的意思。若诚实充满于内,别人没有不信服的,哪里还用得着修饰外表去求人亲附?诚信在中而笃实,即便是本无「应与」的外人,也都会受感动而前来追随。诚信,正是《比》卦的根本。
集说 郑氏汝谐曰:五为《比》之主,初最远而非其应,何以有吉义?盖几生于应物之先,而诚出于志之未变,故以信求比,何咎之有?“盈”,充也。“缶”,素器也。居下而位卑,扩吾之信以充之,虽远而非其应,终必应而“有它吉”矣。“有它吉”者,非期于必得而得之也。胡氏炳文曰:与人交止于信。亲比之初,能有诚信,所以比之“无咎”。及其诚信充实,则非特无咎,又“有它吉”。初六不与五应,故曰“有它”。《大过》九四、《中孚》初九皆曰“有它”,彼则戒其有它向之心,此则许其有它至之吉也。
「集说」引郑汝谐说:九五是《比》卦的主爻,初六离它最远,又不与它构成「应与」,凭什么会有吉的意思呢?因为事情的苗头生在应接外物之前,诚意出于心志尚未变动之时,所以用诚信去求亲附,能有什么过错?「盈」是充满,「缶」是质朴的器皿。初六身居下位、爵位卑微,只管扩充自己的诚信把它填满;虽然离九五远,又不是它的正应,最终必定得到呼应而「有它吉」。所谓「有它吉」,并不是一心期求必得才得来的。引胡炳文说:与人交往,归结起来只在一个信字。亲附的开头能有诚信,所以亲附得「无咎」;等到诚信充实饱满,就不只是没有过错,还会「有它吉」。初六与九五并不相应,所以说「有它」。《大过》九四、《中孚》初九也都说「有它」,那两处是告诫他不要生出别向他人的心,这里却是许给他意外到来的吉庆。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本义 柔顺中正,上应九五,自内比外,而得其正,吉之道也。占者如是,则正而吉矣。程传 二与五为正应,皆得中正,以中正之道相比者也。二处于内,“自内”,谓由己也。择才而用,虽在乎上,而以身许国,必由于己,己以得君道合而进,乃得正而古也。以中正之道,应上之求,乃自内也,不自失也。汲汲以求比者,非君子自重之道,乃自失也。集说 梁氏寅曰;二与五为比,由内而比外者也。凡“贞吉”,有爻之本善者,有爻非贞而为之戒者。此曰“贞吉”,爻之本善也。言自内比外而得其正,是以吉也。谷氏家杰曰:自内之所有者以比之,达不变塞也。即此是正,故“吉”。
六二爻辞:从内部去亲附,守正得吉。朱熹《本义》说:六二柔顺而又「中正」,向上与九五相应,从内卦去亲附外卦,因而合于正道,是吉利的路子;占卦的人像这样,就守正而得吉。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与九五是「正应」,两爻都居中得正,是用中正之道互相亲附的。六二处在内卦,「自内」就是由自己做主。选拔人才加以任用,权柄虽然在上位者手里,但以身许国却必须出于自己;自己因为遇上明君、道义相合而进用,这才既得正又得吉(底本「而古」当作「而吉」)。用中正之道回应君上的征求,这就叫「自内」,也就是不失掉自己。急切地到处求人亲附,不是君子自重的做法,那才叫自失。「集说」引梁寅说:六二与九五相亲附,是由内卦去亲附外卦。凡爻辞说「贞吉」的,有的是这一爻本身就好,有的是这一爻并不正而借此加以告诫。这里说「贞吉」,属于爻本身就好的一类,是说从内亲附外而合于正道,因此得吉。引谷家杰说:拿自己内里本有的东西去亲附别人,就是《中庸》所讲的显达时不改变穷困时的操守;这本身就是正,所以吉。
六三,比之匪人。本义 阴柔不中正,承、乘、应皆阴,所比皆非其人之象,其占大凶,不言可知。程传 三不中正,而所比皆不中正,四阴柔而不中,二存应而比初,皆不中正,“匪 集说 王氏弼曰:四自外比,二为五应,近不相得,远则无应,所与比者,皆非己亲,故曰“比之匪人”。《朱子语类》云:初应四,为比得其人。二应五,亦为比得其人。唯三乃应上,上为比之无首者,故为“比之匪人”也。赵氏彦肃曰:初比于五,先也。二应也,四承也,六三无是三者之义,将不能比五矣。
六三爻辞:亲附的不是该亲附的人。朱熹《本义》说:六三阴柔而既不居中又不当位,它所承的、所乘的、所应的都是阴爻,这是所亲附的都不是合适之人的象;占断大凶,不用说也明白。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既不中又不正,而它所亲附的也都不中不正——六四阴柔而不居中,六二另有正应却与初六相比,都是不中不正的,「匪……」(底本此处脱文)。「集说」引王弼说:六四自外卦去亲附九五,六二是九五的正应,近处这两爻都与六三合不来;远处又没有相应的爻,六三所能亲附的都不是自己的亲党,所以说「比之匪人」。《朱子语类》说:初六与六四相应,是亲附得人;六二与九五相应,也是亲附得人;只有六三是与上六相应,而上六正是那个「比之无首」的人,所以成了「比之匪人」。引赵彦肃说:初六亲附九五,靠的是抢在前头;六二是九五的正应;六四紧承着九五。六三这三样条件一样都没有,看来是亲附不上九五了。
六四,外比之,贞吉。本义 以柔居柔,外比九五,为得其正,吉之道也。占者如是,则正而吉矣。程传 四与初不相应而五比之,外比于五,乃得贞正而吉也。君臣相比,正也。相比相与,宜也。五刚阳中正,贤也。居尊位,在上也。亲贤从上,比之正也,故为“贞吉”。以六居四,亦为得正之义。又阴柔不中之人,能比于刚明中正之贤,乃得正而吉也。又比贤从上,必以正道则吉也。数说相须,其义始备。
六四爻辞:向外去亲附,守正得吉。朱熹《本义》说:六四以阴柔之爻居阴柔之位,向外亲附九五,因而「当位」得正,是吉利的路子;占卦的人像这样,就守正而得吉。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与初六并不相应,而九五就在它上面与它相亲;它向外亲附九五,于是得到贞正而吉。君臣互相亲附,是正;彼此亲附相与,是宜。九五阳刚而中正,是贤者;又居于尊位,是在上者。亲近贤人、追随君上,正是亲附的正道,所以说「贞吉」。以六这个阴爻居第四这个阴位,也含有「当位」得正的意思。再者阴柔不中的人,能够亲附刚健明睿、中正的贤者,这才得正而吉。又,亲附贤人、追随君上,必须依循正道才吉。这几层意思互相补足,「贞吉」的义理才算完备。
集说 易氏祓曰:《易》以上卦为外,下卦为内,而二体亦各有内外。四与五同体,而言外比者,亦所以比五也。李氏过曰:二与四皆比于五,二应五,在卦之内,故言比之自内;四承五,在卦之外,故言外比之。外内虽异,而得其所比,其义一也,故皆言“贞吉”。
「集说」引易祓说:《周易》以上卦为外、下卦为内,而上下两体本身也各有内外之分。六四与九五同在上体,却说「外比」,也仍旧是指亲附九五。引李过说:六二与六四都亲附九五:六二与九五相应,位置在卦的内体,所以说「比之自内」;六四紧承九五,位置在卦的外体,所以说「外比之」。内外虽然不同,但都找对了亲附的对象,道理是一致的,所以两爻都说「贞吉」。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本义 一阳居尊,刚健中正,卦之群阴,皆来比己,显其比而无私,如天子不合围,开一面之网,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故为“用三驱失前禽”,而“邑人不诫”之象。盖虽私属亦喻上意,不相警备以求必得也。凡此皆言之道,占者如是则吉也。
九五爻辞:光明正大地亲附;君王用三面驱赶的猎法,放走迎面跑出去的禽兽,连自己封邑里的人也不加戒备,吉。朱熹《本义》说:九五以一个阳爻居于尊位,刚健而「中正」,全卦的众阴爻都来亲附自己;他把亲附之道摆在明处而没有私心,就像天子田猎不四面合围,网开一面,来的不拒绝,去的不追赶,所以取「用三驱失前禽」和「邑人不诫」的象。因为连他的私属也领会君上的心意,不互相戒备以求猎物必得。凡此种种讲的都是「显比」之道(底本此句有脱字),占卦的人这样做就吉。
程传 五居君位,处中得正,尽《比》道之善者也。人君比天下之道,当显明其比道而已。如诚意以待物,恕己以及人,发政施仁,使天下蒙其惠泽,是人君亲比天下之道也。如是天下孰不亲比于上?若乃暴其小仁,违道干誉,欲以求下之比,其道亦狭矣,其能得天下之比乎?故圣人以九五尽比道之正,取三驱为喻,曰“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先王以四时之畋不可废也,故推其仁心,为三驱之礼,乃礼所谓天子不合围也。成汤祝网,是其义也。天子之畋围,合其三面,前开一路,使之可去,不忍尽物,好生之仁也。只取其不用命者,不出而反入者也。禽兽前去者皆免矣,故曰失前禽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处在君位,居中而得正,把亲附之道做到了尽善。做君主的亲附天下,办法只在于把这亲附之道摆到明处罢了。比如以诚意对待万物,推己及人,颁布善政、施行仁爱,使天下都蒙受他的恩泽,这就是君主亲附天下的门径。这样一来,天下有谁不亲附君上?若是显摆些小恩小惠,违背正道去博取名誉,想借此换取下面的亲附,那路子就太窄了,哪里能得到天下人的亲附呢?所以圣人认为九五把亲附之道做得最正,就取「三驱」来打比方,说「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先王认为四季的田猎不可废止,所以推广自己的仁心,定下三面驱赶的礼制,也就是礼书上所说的天子田猎不四面合围。商汤解网祝祷,正是这个意思。天子的猎围只围三面,前面开出一条路让禽兽可以逃走,不忍心把猎物赶尽杀绝,这是爱惜生命的仁心;只捕取那些不服驱使的,也就是不向外逃反而往里闯的。往前跑掉的禽兽都免了一死,所以说「失前禽」。
王者显明其比道,天下自然来比。来者抚之,固不煦煦然求比于物。若田之三驱,禽之去者,从而不迫,来者则取之也。此王道之大,所以其民暤暤而莫知为之者也。邑人不诫吉,言其至公不私,无远迩亲疏之别也。邑者,居邑,《易》中所言邑皆同。王者所都,诸侯国中也。诫,期约也。待物之一,不期诫于居邑,如是则吉也。圣人以大公无私治天下,于显比见之矣。非唯人君比天下之道如此,大率人之相比莫不然。以臣于君
程颐接着说:王者把亲附之道摆在明处,天下自然前来归附。来的就加以安抚,本来就用不着满脸和气地到处求人亲附自己。就像田猎的三面驱赶,禽兽要走的,任它去而不逼迫;要来的,就取下它。这正是王道的宏大之处,所以百姓生活得广大自得,却不知道是谁使他们这样。「邑人不诫吉」,是说他极其公正而无偏私,没有远近亲疏的分别。「邑」就是所居的城邑,《周易》里说到的「邑」都是这个意思,指王者的都城、诸侯的国都。「诫」就是事先约定。对待众人一视同仁,不预先在都邑里跟人打招呼作约定,这样就吉。圣人用大公无私来治理天下,在「显比」这一爻上就看得出来。不只是君主亲附天下要这样,大凡人与人相亲附也没有不这样的。就臣子对君主而言……(底本此处脱文)
集说 《朱子语类》:问:伊川解“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所谓来者抚之,去者不追,与失前禽而杀不去者,所譬颇不相类,如何?曰:田猎之礼,置旃以为门,刈草以为长围。田猎者,自门驱而入,禽兽向我而出者皆免,唯被驱而入者皆获,故以前禽比去者不追。获者譬来则取之,大意如此,无缘得一一相似。伊川解此句不须疑,但邑人不诫吉一句似可疑,恐《易》之文义不如此耳。又云:“邑人不诫”,如有间无声,言其自不消相告诫,又如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相似。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程颐解「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说是来的安抚、去的不追;可是「失前禽」而杀掉那些不肯离去的,这两个比方相当不相称,该怎么讲?朱熹答:田猎的礼制,是插上旗子当门,割去杂草围成长长的猎围;参加田猎的人从门里往内驱赶,禽兽迎着人往外冲出去的都得免,只有被赶着往里跑的才被捕获,所以拿「前禽」比喻去的不追,拿捕获的比喻来的就取。大意如此罢了,没法处处一一相似。程颐解这一句不必怀疑,倒是「邑人不诫吉」一句似乎可疑,恐怕《周易》的文义并不是这样。他又说:「邑人不诫」,就像虽有动静却听不见声响,是说他们自然用不着彼此告诫,也好比赶集的人照常来往、耕田的人照常耕作那样。
胡氏炳文曰:诸阴爻皆言比之,阴比阳也。五言显比,阳为阴所比也。《师》、《比》之五,皆取田象。师之“田有禽”,害物之禽也。《比》之“失前禽”,背己之禽也。在《师》则执之,王者之义也。在《比》能失之,王者之仁也。梁氏寅曰:九五阳刚中正,为《比》之主。阳刚则明而不暗,中正则公而不私,此其所以为“显比”也。以象言之,如田狩而“用三驱失前禽”,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此上之比下也,固“显比”也。比下既得其道,则虽私属亦唯上意,而不待告诫,此下之比上也,亦“显比”也。上下之相比,同一显明之道,又安有不吉乎?
引胡炳文说:《比》卦各个阴爻都说「比之」,那是阴去亲附阳;只有九五说「显比」,那是阳被众阴所亲附。《师》卦和《比》卦的第五爻都取田猎的象:《师》卦的「田有禽」,是害人庄稼的禽兽;《比》卦的「失前禽」,是背着我逃走的禽兽。在《师》卦里把它捉住,是王者的义;在《比》卦里能放它走,是王者的仁。引梁寅说:九五阳刚而中正,是《比》卦的主爻。阳刚就明亮而不昏暗,中正就公平而无偏私,这正是它称作「显比」的缘由。就象上说,如同田猎时「用三驱失前禽」,来的不拒绝,去的不追赶,这是上面的人亲附下面的人,固然是「显比」;亲附下面既然合于正道,那么连自己的私属也只体察君上的心意,用不着事先告诫,这是下面的人亲附上面的人,同样是「显比」。上下互相亲附,走的是同一条光明的路子,又哪有不吉的呢?
林氏希元曰:显与隐对。光明正大,而无隐伏回曲暗昧褊窄者,显也。隐伏回曲暗昧褊窄,而不光明正大者,隐也。王者以父母天下为职,生养教诲,但知吾分所当为,尽其道而为之,至于民之感恩与否,则听其在彼,初不屑屑焉暴其私恩小惠,违道干誉,以求百姓之我亲。此其施为举措,何等光明正大?而岂有隐伏回曲暗昧褊窄之病?故谓之显比。譬如王者解一面之网,用三驱之田,禽兽向我而入者取之,背我而前去者则失之,初不求于必得。至于私届亦喻上意,不相警备以求必得焉。夫王用三驱失前禽者,王道之得,邑人不诫者,王化之行,凡此皆吉之道也。王者能如九五之“显比”,则亦王道得而王化行矣。陆氏振奇曰:三驱失禽,置失得于勿恤者,状荡平之王心。“邑人不诫”,泯知识于大顺者,状熙暤之王化。
引林希元说:「显」是跟「隐」相对的。光明正大而没有隐匿曲折、暗昧狭隘的毛病,就是显;隐匿曲折、暗昧狭隘而不光明正大,就是隐。王者以做天下人的父母为职分,养育教化百姓,只知道这是自己分内应当做的,尽力照道理去做;至于百姓感不感恩,就随他们去,从不斤斤计较地显摆私恩小惠、违背正道博取名誉,来求百姓亲近自己。这样的施政举措,何等光明正大,哪里会有隐匿曲折、暗昧狭隘的毛病?所以叫作「显比」。譬如王者解开一面罗网、采用三面驱赶的猎法,禽兽迎着我往里闯的就取下,背着我往前跑的就放掉,本来就不求非得到不可;至于自己的私属也体察君上的心意,不互相戒备以求必得(底本「私届」当作「私属」)。所谓「王用三驱失前禽」,是王道行得通;「邑人不诫」,是王化推行开了:凡此都是吉的路子。王者能像九五那样「显比」,那就王道得行、王化流布了。引陆振奇说:三面驱赶而放走前面的禽兽,把得失搁在一边不去挂心,写的是坦荡平和的王者胸怀;「邑人不诫」,在大顺的世道里连机巧心思都泯灭了,写的是雍熙和乐的王者教化。
案 《本义》解“邑人不诫”,谓不相警备以求必得,似以为求所失之前禽也。然《语类》只作有闻无声之意,尤为精切。盖言王者田猎,而近郊之处,略不惊扰耳。《本义》系朱子未修改之书,故其后来讲论,每有不同者,皆此类也。大抵爻意是以田猎喻王者暤暤之气象。前禽失而不追,邑人居而不诫,远去者若不知有王者之亲,乃所以为亲之至也。近附者若不知有王者之尊,乃所以为尊之至也。“显比”之世,凡有血气,莫不尊亲,而所谓大顺大化,不见其迹者又如此。
李光地按:朱熹《本义》解「邑人不诫」,说是不互相戒备以求必得,似乎是把它看成去追寻那只跑掉的前禽。然而《朱子语类》只解作「有闻无声」的意思,反而更为精切:那是说王者出猎,近郊一带一点也不受惊扰罢了。《本义》是朱子还没有改定的书,所以他后来讲论时常有与书中不同之处,都属于这一类。大抵这一爻的意思,是拿田猎来比喻王者那种广大自得的气象:前面的禽兽跑了也不追,邑中的人照旧居处也不戒备;远远离去的人好像不知道有王者的亲爱,这才正是亲爱到了极点;就近归附的人好像不知道有王者的尊严,这才正是尊严到了极点。「显比」的时代,凡是有血气的没有不尊君亲上的,而所谓大顺大化、看不出痕迹,也就是这般模样。
上六,比之无首,凶。本义 阴柔居上,无以比下,凶之道也。故为“无首”之象,而其占则凶也。集说 王氏弼曰:“无首”,后也。处卦之终,是后夫也。为时所弃,宜其凶也。王氏申子曰:王以一阳居尊,四阴比之于下,故《彖传》曰“下顺从也”。而上六孤立于外而不从,岂非后夫之象?
上六爻辞:亲附而没有领头的人,凶。朱熹《本义》说:上六以阴柔居于全卦最上,没有办法向下亲附众爻,这是取凶之道,所以取「无首」的象,占断就是凶。「集说」引王弼说:「无首」就是落在后面。上六处在全卦的终了,正是卦辞所说的「后夫」那种人,被时势所抛弃,凶是应该的。引王申子说:九五以一个阳爻居于尊位,下面四个阴爻都来亲附它,所以《彖传》说「下顺从也」(底本「王以」当作「五以」)。而上六孤零零地立在外面不肯顺从,岂不正是「后夫」的象?
小畜卦·巽上乾下
程传 《小畜序卦》:“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相比附则为聚。聚,畜也。又相亲比则志相畜。《小畜》所以次比也。畜,止也,止则聚矣。为卦巽上乾下,乾在上之物,乃居巽下。夫畜止刚健,莫如巽顺,为巽所畜,故为畜也。然巽,阴也,其体柔顺,唯能以巽顺柔其刚健,非能力止之也,畜道之小者也。又四以一阴得位,为五阳所说,得位,得柔巽之道也。能畜群阳之志,是以为畜也。小畜,谓以小畜大,所畜聚者小,所畜之事小,以阴敌也。《彖传》以六四畜诸阳为成卦之义,不言二体,盖举其重者。
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小畜》的次第:「亲附了必定有所积聚,所以《比》卦之后接《小畜》。」万物互相亲附靠拢就成了聚,聚就是「畜」;再者互相亲附,心志也就彼此牵系约束。《小畜》因此排在《比》卦之后。「畜」就是止,止住了就聚起来。就卦体说,巽在上、乾在下:乾本是居上位之物,如今却处在巽的下面。要止住刚健,没有比巽的柔顺更管用的;乾被巽所畜止,所以叫「畜」。不过巽属阴,体性柔顺,只能用谦顺去软化它的刚健,并不能凭力量强行止住,所以是畜道当中小的一种。再者六四以一个阴爻居于「当位」之位,被五个阳爻所悦服;所谓得位,就是得着了柔顺谦逊之道,能够牵系住众阳的心志,所以叫「畜」。「小畜」是说以小的畜止大的,所畜聚的分量小,所畜止的事情也小,这是因为主爻属阴(底本「以阴敌也」疑当作「以阴故也」)。《彖传》以六四畜止诸阳作为全卦成卦的意义,不提上下二体,那是举出其中最要紧的一点。
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本义 巽,亦三画卦之名。一阴伏于二阳之下,故其德为巽为人,其象为风为木。小,阴也。畜,止之之义也。上巽下乾,以阴畜阳,又卦唯六四一阴,上下五阳皆为所畜,故为《小畜》。又以阴畜阳,能系而不能固,亦为所畜者小之象。内健外巽,二五皆阳,各居一卦之中而用事,有刚而能中其志得行之象,故其占当得亨通。然畜未极而施未行,故有“密云不雨自我西郊”之象。盖密云阴物,西郊阴方,我者,文王自我也,文王演易于羑里,视岐周为西方,正《小畜》之时也。筮者得之,则占亦如其象云。
卦辞:《小畜》,亨通;浓云密布却不下雨,云是从我西边的郊野飘来的。朱熹《本义》说:巽也是三画卦的名称,一个阴爻潜伏在两个阳爻之下,所以它的德性为逊顺、为潜入(底本「为人」当作「为入」),它的象为风、为木。「小」指阴,「畜」是止住的意思。上卦是巽、下卦是乾,用阴来畜止阳;何况全卦只有六四一个阴爻,上下五个阳爻都被它畜止,所以叫《小畜》。再者以阴畜阳,只能牵系住而不能牢牢固定,这也是所畜止的力量小的象。内卦刚健、外卦逊顺,九二与九五都是阳爻,各自居于上下卦的中位而当事,有刚强而能守中、心志得以推行的象,所以占断应当得到亨通。然而畜积还没到极点、施予还没有推行,所以有「密云不雨,自我西郊」的象。浓云属阴,西郊也是属阴的方位;「我」是文王自称,文王在羑里推演《周易》,从那里看去岐周正在西方,那时候正是《小畜》的时势。占筮的人得到这一卦,占断也就跟这个象一样。
程传 云:阴阳之气,二气交而和,则相畜固而成雨。阳倡而阴和,顺也,故和。若阴先阳倡,不顺也,故不和。不和则不能成雨。云之畜聚虽密,而不成雨者,自西郊故也。东北阳方,西南阴方,自阴倡,故不和而不能成雨。以人观之,云气之兴,皆自四远,故云“郊”。据西而言,故云“自我”。畜阳者四,畜之主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云是阴阳二气凝成的,两种气交感而调和,就互相畜聚固结而成雨。阳先倡导、阴来附和,是顺,所以能和;若是阴抢在阳前面倡导,就不顺,所以不和;不和就下不成雨。云虽然聚得很密却不成雨,原因就在它来自西郊。东北是阳的方位,西南是阴的方位,云自阴方发起,所以不和而下不成雨。从人这边看去,云气兴起都在四面辽远之处,所以说「郊」;就西边这一面说,所以说「自我」。畜止阳气的是六四,它是全卦畜的主爻。
集说 胡氏瑗曰:阴阳交则雨泽乃施,若阳气上升,而阴气不能固蔽,则不雨。若阴气虽能固蔽,而阳气不交,亦当不雨。犹若釜甑之气,以物覆之,则蒸而为水也。“自我西郊”,是云气起于西郊之阴位,必不能为雨也。
「集说」引胡瑗说:阴阳交感,雨水的润泽才施降下来。假如阳气上升而阴气不能把它牢牢遮蔽住,就不下雨;假如阴气虽能遮蔽,而阳气并不与它交感,也照样不下雨。这就好比锅甑里蒸腾的热气,上头拿东西一盖,就凝聚成水。「自我西郊」,是说云气起自西郊那个属阴的方位,必定下不成雨。
《程子语录》:或以《小畜》为臣畜君,以《大畜》为君畜臣,曰:不必如此,《大 张氏浚曰:臣之诚意虽通于上,而君德未孚,若天气未应,曰“密云不雨”。西郊阴位,“自我西郊”,言阳气未应也。
《程子语录》记载:有人把《小畜》看作臣子畜止君主、把《大畜》看作君主畜止臣子,程子说:不必这样分,《大……(底本此处脱文)。引张浚说:臣子的诚意虽然上达到君主那里,君主的德意却还没有与之相孚,就好比天上的阳气还没有回应,所以说「密云不雨」。西郊是属阴的方位,说「自我西郊」,正是讲阳气还没有回应。
《朱子语类》:问:“密云不雨自我西郊”。曰:凡雨者皆是阴气盛,凝结得密,方湿润,下降为雨。今乾上进,一阴止他不得,所以《彖》中云“尚往也”,是指乾欲上进之象。列上九则以卦之始终言,畜极则散,遂为既雨既处,阴德盛满如此,所以有君子征凶之戒。
《朱子语类》记载:有人问「密云不雨,自我西郊」。朱熹答:凡是下雨,都是阴气盛,凝结得稠密,才湿润下降成为雨。如今下卦乾一味往上进,一个阴爻拦它不住,所以《彖传》里说「尚往也」,指的正是乾要上行的象。到了上九,则是就一卦的首尾来说:畜积到了极点就要发散,于是成了「既雨既处」;阴的一方势力盛满到这个地步,所以才有「君子征凶」的告诫(底本「列上九」当作「至上九」)。
邱氏富国曰:乾本在上之物,今在巽下,则为柔所畜,故曰《小畜》。但六四以一阴而畜止五阳,能系其志,而不能固其志,此又畜道之小者也。大物畜则止,止极则行,故《小畜》亦有“亨”义。“密云”,阴气也。自二至四互兑,属西方,故曰“西郊”。四以柔居柔,故有此象。凡云自东而西则雨,自西而东则不雨,阴先倡也。《小畜》以柔为主,不能固阳而止之,故云虽密而不雨。
引邱富国说:乾本来是居上之物,如今却在巽的下面,就被柔所畜止,所以叫《小畜》。只是六四以一个阴爻畜止五个阳爻,能牵系住它们的心志,却不能把心志固定住,这又是畜道当中小的一种。大的东西被畜就停下来,停到极处又要行动,所以《小畜》也含有「亨」的意思。「密云」就是阴气。从九二到六四三爻交叠成互体的兑卦,兑属西方,所以说「西郊」;六四以阴爻居阴位,所以有这个象。大凡云从东往西走就下雨,从西往东走就不下雨,那是因为阴抢先倡导。《小畜》以柔爻为主,不能把阳固定住而止住它,所以云虽稠密却不成雨。
林氏希元曰:小畜有二义,一是以小畜大,一是所畜者小。亦唯以小畜大,故所畜者小,其归一而已矣。问:天气属阳,地气属阴,今以阴畜阳,反以天气为阴,地气为阳,何也?曰:以两仪之分言,则位乎下而气上腾者为阴,位乎上而气下降者为阳。自四象之交言,则阴之腾上者又为阳,阳之下降者又为阴。此《蒙引》之说也,可以发朱子之所未发。
引林希元说:「小畜」有两层意思,一是以小的畜止大的,二是所畜止的分量小;也正因为是以小畜大,所以畜止的分量才小,归根到底还是一回事。有人问:天气属阳,地气属阴;如今讲以阴畜阳,反倒把天气当作阴、把地气当作阳,这是为什么?答:从两仪的划分说,位在下而气往上腾的是阴,位在上而气往下降的是阳;从四象的交错说,阴气腾上去的又算作阳,阳气降下来的又算作阴。这是蔡清《易经蒙引》里的说法,可以发挥朱子没有讲明的地方。
案 此卦须明取象之意,则卦义自明。彖言“密云不雨”者,地气上腾,而天气未应,以其云之来自我西郊,阴倡而阳未和故也。盖以上下之阴阳言之,则地气阴也,天气阳也。以四方之阴阳言之,则西方阴也,东方阳也。阴感而阳未应,乃卦所以为《小畜》之义,《彖传》“尚往”。谓阴气上升;“施末行”,谓阴气未能成雨而降也。以人事拟之,则是臣子志存国家,未能得君父和合之象。诸家或以地气上升者为阳,天气下应者为阴,故于《彖传》“尚往”亦属阳说,唯张氏以为天气未应者,于卦义极相合也。
李光地按:这一卦必须弄明白取象的用意,卦义自然就清楚了。「彖辞」说「密云不雨」,是地气往上腾而天气还没有回应;因为那云是从我西郊飘来的,阴先倡导而阳还没有相和的缘故。就上下分阴阳说,地气是阴,天气是阳;就四方分阴阳说,西方是阴,东方是阳。阴气感发而阳气还没有回应,这正是本卦所以叫《小畜》的道理。《彖传》说「尚往」,指的是阴气还在上升;说「施未行」,指的是阴气还不能成雨降落(底本「施末行」当作「施未行」)。拿人事来比拟,就是臣子一心念着国家,却还没有得到君父和合响应的象。诸家有的把地气上升的看作阳、把天气下应的看作阴,因此对《彖传》的「尚往」也归到阳一边去讲;只有张浚认为是天气没有回应,跟卦义最为吻合。
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本义 下卦乾体,本皆在上之物,志欲上进,而为阴所畜。然初九体乾,居下得正,前远于阴,虽与四为正应,而能自守以正,不为所畜,故有进复自道之象。占者如是,则无咎而“吉”也。
初九爻辞:循着自己的正道回复上行,哪会有什么过错,吉。朱熹《本义》说:下卦是乾体,本来都是该居上位的东西,心志想要上进,却被阴爻所畜止。不过初九身属乾体,居于最下而「当位」得正,前面离六四那个阴爻还远;虽然与六四是「正应」,却能守住自己的正道,不被它畜止,所以有前进回复而循着自己道路的象。占卦的人像这样,就没有过错而得「吉」。
程传 初九阳爻而乾体,阳在上之物,又刚健之才足以上进,而复与在上同志,其进复于上,乃其道也,故云“复自道”。复既自道,何过咎之有?无咎而又有“吉”也。诸爻言无咎者,如是则无咎矣,故云“无咎者,善补过也”。虽使爻义本善,亦不害于不如是则有咎之义。初九乃由其道而行,无有过咎,故云“何其咎”,无咎之甚明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九是阳爻而又属乾体,阳本是该在上位的东西,加上刚健的才具足以上行,而且与上面同体的诸阳心志相同;它上进回复到上位去,正是它该走的路,所以说「复自道」。既然回复走的是自己的正道,哪里还有什么过错?不但没有过错,而且有「吉」。各爻凡说「无咎」的,都是说照这样做才没有过错,所以《系辞传》讲「无咎者,善补过也」。纵使某一爻的义理本身是好的,也不妨碍它含有「不这样做就会有过错」的意思。初九是循着自己的正道而行,本来就没有过错,所以说「何其咎」——没有过错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
集说 王氏申子曰:复,反也。初以阳刚居健体,志欲上行,而为四得时得位者所畜,故复。然初刚而得正,虽为所畜而复,如自守以正,不为所畜者,故曰“复自道”。言虽为彼所畜,而吾实自复于道也。俞氏琰曰:复,谓返于本位也。以初九之刚,往应六四之柔而受其制,岂不失其道而有咎?今也返而以正道自守,故能转咎而为吉。何氏楷曰:天地间气化人事,皆有阴畜阳之时。阳既为阴所畜,便不宜过刚躁动。初以阳才居阳位,潜伏于下,何咎之有?先言何其咎而后言吉者,以无咎为吉也。案 《传》义皆以复为上进,沿王弼旧说也。以《大畜》初二爻比例观之,则王氏、龚氏诸说为长。
「集说」引王申子说:「复」就是返回。初九以阳刚之质处在刚健的乾体里,心志本想上行,却被得时得位的六四所畜止,所以只好返回。不过初九刚健而「当位」得正,虽然被畜止而返回,看去却像是自守正道、根本不受畜止的样子,所以说「复自道」:意思是虽然被对方畜止,我却实实在在自己回到正道上来。引俞琰说:「复」是返回本位。凭初九的刚强,前去应和六四的柔而反受它挟制,岂不是失掉自己的正道而有过错?如今返回来用正道自守,所以能把过错转成吉。引何楷说:天地之间的气化流行与人间世事,都有阴畜止阳的时候。阳既然被阴畜止,就不该过分刚强躁动。初九以阳刚之才居阳位,潜伏在最下面,能有什么过错?先说「何其咎」而后说「吉」,是把没有过错本身当作吉。李光地按:《伊川易传》与《本义》都把「复」解作上进,那是沿袭王弼的旧说;拿《大畜》初九、九二两爻对照来看,还是王申子、龚氏几家的说法更胜一筹。
九二,牵复吉。本义 三阳志同,而九二渐近于阴,以其刚中,故能与初九牵连而复,亦吉道也。占者如是则吉矣。程传 二以阳居下体之中,五以阳居上体之中,皆以阳刚居中,为阴所畜,俱欲上复。五虽在四上,而为其所畜,则同是同志者也。夫同患相忧,二五同志,故相牵连而复。二阳并进,则阴不能胜,得遂其复矣,故“吉”也。曰:遂其复则离畜矣乎?曰:凡爻之辞,皆谓如是则可以如是,若已然则时已变矣,尚何教诫乎?五为巽体,巽畜于乾,而反与二相牵何也?曰:举二体而言,则巽畜乎乾;全卦而言,则一阴畜五阳也。在《易》随时取义,皆如此也。
九二爻辞:牵连着一同回复,吉。朱熹《本义》说:下卦三个阳爻心志相同,而九二已渐渐挨近六四那个阴爻;因为它阳刚而居中,所以能拉着初九一同回复,这也是吉利的路子,占卦的人这样就吉。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以阳爻居下体的中位,九五以阳爻居上体的中位,都是以阳刚守中而被阴所畜止,两爻都想上行回复。九五虽然在六四之上,却同样被六四畜止,所以跟九二算是同志。同处忧患的人彼此关切,九二与九五心志相同,因此牵连着一起回复。两个阳爻一齐上进,阴就压不住了,回复的愿望便得以实现,所以「吉」。有人问:既然遂了回复之愿,岂不是脱离被畜止的处境了吗?答:凡是爻辞,都是说照这样做才可以得这样的结果;若事情已成定局,时势就已经变了,还谈什么教诲告诫呢?又问:九五属巽体,巽本是畜止乾的,怎么反倒与九二互相牵连?答:就上下二体说,是巽畜止乾;就整卦说,则是一个阴爻畜止五个阳爻。《周易》随着时位取义,都是这样。
集说 王氏申子曰:二所乘之初,为阴所畜,亦既复矣。所承之三,又为阴所畜,说辐而不进矣。二以阳处阴,居下得中,上又无应,故不待畜,即与同类牵连而复,是不自失其中者也。自能审进退而不失其中,故吉。何氏楷曰;与初相牵连而复居于下,故吉。
「集说」引王申子说:九二所乘的初九,被阴所畜止,已经回复了;它所承的九三,也被阴所畜止,车子脱了辐条走不动了。九二以阳爻处在阴位,居下卦而「得中」,上面又没有相应的爻,所以用不着等谁来畜止,自己就与同类牵连着一同回复,这是不失掉自己中道的做法。能自行审度进退而不失中道,所以吉。引何楷说:九二与初九牵连着一同回复而安居下位,所以吉。
九三,舆说辐。夫妻反目。本义 九三亦欲上进,然刚而不中,迫近于阴,而又非正应,但以阴阳相说,而为所系畜,不能自进,故有“舆说辐”之象。然以志刚,放又不能平而与之争,故又为夫妻反目之象。戒占者如是则不得进而有所争也。
九三爻辞:车子脱落了辐条,夫妻怒目相视。朱熹《本义》说:九三也想上进,可是刚强而不居中,又紧挨着六四这个阴爻,而且两者并不是「正应」;只因阴阳彼此悦慕,被它牵系畜止,自己走不动,所以有「舆说辐」的象。又因为心志刚强,心里不平而与它相争,所以又成了夫妻反目的象(底本「放又」当作「故又」)。这是告诫占卦的人:处在这种情形下,既前进不得,还会闹出争执。
程传 三以阳爻居不得中,而密比于四,阴阳之情相求也。又昵比而不中,为阴畜制者也,故不能前进。犹车舆说去轮辐,言不能行也。“夫妻反目”,阴制于阳者也。今反制阳,如夫妻之反目也。“反目”,谓怒目相视,不顺其夫而反制之也。妇人为夫宠惑,既而遂反制其夫。未有夫不失道而妻能制之者也。故说辐反目,三自为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以阳爻居位而不得中,又紧贴着六四,阴阳的情性彼此相求。它既亲昵相比又不守中,于是被阴畜止管制,因此不能前进,好比车子脱掉了轮辐,是说走不动了。「夫妻反目」,本来阴该受制于阳,如今反过来制住了阳,就像夫妻翻脸怒视。「反目」是说瞪着眼互相看,不顺从丈夫反倒管制丈夫。妇人受丈夫宠爱迷惑,久了便反过来管制丈夫;从来没有丈夫自己不失道而妻子能管住他的。所以脱辐也好、反目也好,都是九三自己招来的。
集说 项氏安世曰:辐,陆氏《释文》云:本亦作輹。按辐,车辕也。輹,车轴转也。辐以利轮之转,輹以利轴之转,然辐无说理,必轮破毂裂而后可说,若輹则有说时,车不行则说之矣。《大畜》、《大壮》,皆作輹字。又曰:九三“反目”称妻,言相敌也。上九“既雨”称妇,言相顺也。案 九三比近六四,故有夫妻之象。过刚不能自制其动,虽有六四比近畜之,不能止也。进不利于行,故曰“舆说辐”。退不安其室,故曰“夫妻反目”。
「集说」引项安世说:「辐」字,陆德明《经典释文》说本子也有写作「輹」的。按:辐是车轮上的条木(底本作「车辕」,有讹误),輹是车轴上的伏兔;辐使车轮转得顺,輹使车轴转得顺。不过辐没有脱落的道理,非得车轮破裂、车毂开裂才会脱掉;輹却有脱下来的时候,车不走了就把它卸下。《大畜》《大壮》两卦都写作「輹」字。他又说:九三讲「反目」称「妻」,是说两下相敌;上九讲「既雨」称「妇」,是说彼此相顺。李光地按:九三紧挨着六四,所以有夫妻的象。它过于刚强,管不住自己躁动,虽有六四贴近畜止它,也止不住。前进不利于行,所以说「舆说辐」;后退又在家中不得安宁,所以说「夫妻反目」。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本义 以一阴畜众阳,本有伤害忧惧,以其柔顺得正,虚中巽体,二阳助之,是有孚而“血去惕出”之象也,“无咎”宜矣。故戒占者亦有其德则无咎也。
六四爻辞:心怀诚信,流血的危险消去、恐惧也解除了,不会有过错。朱熹《本义》说:以一个阴爻去畜止众多阳爻,本该有受伤害、生忧惧的处境;只因它柔顺而「当位」得正,居中虚己又身属巽体,加上初九、九二两个阳爻从旁相助,这就是心存诚信而「血去惕出」的象,「无咎」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告诫占卦的人:也要具备这样的德性,才能没有过错。
程传 四于畜时,处近君之位,畜君者也,若内有孚诚,则五志信之,从其畜之。卦独一阴,畜众阳者也,诸阳之志系于四,四苟欲以力畜之,则一柔敌众刚,必见伤害,唯尽其孚诚以应之,则可以感之矣。故其伤害远,其危惧免也。如此则可以无咎,不然则不免乎害。此以柔畜刚之道也。以人君之威严,而微细之臣,有能畜心其欲者,盖有孚信以感之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处在畜止的时势里,占着接近君主的位置,是畜止君主的人。假如它内心存着诚信,九五就会信任它的心志,听凭它来畜止。全卦只有这一个阴爻,是畜止众阳的;众阳的心志都牵系在六四身上,六四若想凭力量硬去畜止,那是以一柔对抗众刚,必定受到伤害;只有拿出十足的诚信去应对,才能感动它们。所以流血的伤害离得远了,危惧也免除了。这样就可以没有过错,不然就免不了受害。这正是以柔畜刚的门道。凭君主那样的威严,一个微末的臣子居然能畜止住他的欲望,靠的正是以诚信去感动他(底本「畜心其欲」当作「畜止其欲」)。
集说 项氏安世曰:以阴畜阳,以小包大,能无忧乎?独恃与五有孚,故能离其血惕,去而出之,以免于咎。臣之畜君,必信而后济,非与上合志,不可为也。案 此爻《程传》之说独明,盖唯此爻与《传》义合者,以其为卦之事故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拿阴去畜止阳,拿小的去包容大的,能不担忧吗?全靠它与九五之间有诚信,所以能摆脱流血与恐惧,把这两样都赶出去,从而免于过错。臣子要畜止君主,必定先有信任才能成事;不是与君上心志相合,这事做不成。李光地按:这一爻只有《伊川易传》的说法最为明白;大概也只有这一爻程颐的解说与全卦义理相合,因为它讲的正是成卦的那件事。
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本义 巽体三爻,同力畜乾,“邻”之象也。而九五居中处尊,势能有为,以兼乎上下,故为有孚挛固,用富厚之力而以其邻之象。“以”犹《春秋》以某师之以,言能左右之也。占者“有孚”则能如是也。
九五爻辞:心怀诚信而牵系相连,凭着自己的富厚带动邻近的人。朱熹《本义》说:巽体的三个爻合力畜止乾,这就是「邻」的象。九五居中而处尊位,势力足以有所作为,能够兼顾上下,所以有心存诚信、牵系稳固,动用富厚的力量而带领邻居的象。这个「以」字如同《春秋》里「以某师」的「以」,是说能够指挥调度对方。占卦的人若「有孚」,就能做到这样。
程传 《小畜》,众阳为阴所畜之时也。五以中正居尊位而有孚信,则其类皆应之矣,故曰“挛如”。谓牵连相从也。五必援挽,与之相济,是富以其邻也。五以居尊位之势,如富者推其财力,与邻比共之也。君子为小人所团,正人为群邪所厄,则在下者必攀挽于上,期于同进;在上者必援引于下,与之戮力,非独推已力以及人也,固资在下之助以成其力耳。
程颐《伊川易传》说:《小畜》是众阳被阴所畜止的时势。九五以中正之德居于尊位而心怀诚信,同类的阳爻就都来响应他,所以说「挛如」,意思是牵连相随。九五必定拉他们一把,与他们互相接济,这就是「富以其邻」。九五凭着居尊位的势力,就像富人拿出自己的财力与邻里共享。君子被小人围困、正人被群邪压制(底本「所团」当作「所困」),那么在下的必定攀援在上的,指望一同进用;在上的也必定提携在下的,与他们合力:这不单是把自己的力量推及别人,本来也要借助下面的助力才能成就自己的力量。
集说 《朱子语类》云:孚有在阳爻,有在阴爻,伊川谓,中虚信,之本;中实,信之质。案 此爻之义,从来未明。今以卦意推之,则六四者近君之位也,所谓《小畜》者也。九五者君位也,能畜其德以受臣下之畜者也。四曰“有孚”,是积诚以格其君。五亦曰“有孚”,是推诚以待其下,上下相孚而后畜道成矣。故四曰“上合志”者,指五也。五曰“以其邻”者,指四也。四与五相近,故曰“邻”。又邻即臣也,《书》曰臣哉、邻哉是也。富者积诚之满也,积诚之满,至于能用其邻,则其邻亦以诚应之矣。故《象传》曰:“不独富也”,以诚感诚之谓也。大抵上下之间,不实心则不能相交,故曰“富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讲「孚」的,有的落在阳爻上,有的落在阴爻上;程颐说中间虚是诚信的根本,中间实是诚信的质地。李光地按:这一爻的义理历来没有讲明白。如今按全卦的意旨来推:六四是接近君主的位置,就是所谓「小畜」的那一方;九五是君位,是能畜养自己的德性、从而接受臣下畜止的人。六四说「有孚」,是积累诚意去感格他的君主;九五也说「有孚」,是推出诚意去对待他的臣下:上下彼此相孚,畜止之道才算成就。所以六四《小象》说「上合志」,指的就是九五;九五说「以其邻」,指的就是六四。四与五位置相邻,所以叫「邻」;再者「邻」也就是臣,《尚书》说「臣哉邻哉」正是此意。「富」是诚意积累到满盈;诚意积到满盈,以至于能调动他的邻居,那么邻居也就用诚意来回应他。所以《象传》说「不独富也」,讲的正是以诚感诚。大抵上下之间,不拿出实心就不能相交,所以说「富……(底本此按语以下脱文)
上九,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本义 畜极而成,阴阳和矣,故为“既雨既处”之象。盖尊尚阴德,至于积满而然也。阴加于阳,故虽正亦厉。然阴既盛而抗阳,则君子亦不可以有行矣。其占如此,为戒深矣。
上九爻辞:雨已经下了,事也已经停歇;崇尚阴德而积载到满盈,妇人固守此道则危,月亮快要满盈,君子此时出行有凶。朱熹《本义》说:畜积到极点而告成,阴阳调和了,所以有「既雨既处」的象;这是尊崇阴的德性,积到满盈才有的局面。阴凌驾在阳之上,所以即便守正也危。而阴既然强盛到与阳抗衡,君子也就不可有所行动了。占断如此,其中的告诫是很深的。
程传 九以巽顺之极,居卦之上,处畜之终,从畜而止者也,为四所止也。“既雨”,和也。“既处”,止也。阴之畜阳,不和则不能止,既和而止,畜之道成矣。《大畜》,畜之大,故极而散;《小畜》,畜之小,故极而成。“尚德载”,四用柔巽之德,积满而至于成也。阴柔之畜刚,非一朝一夕能成,由积累而至,可不戒乎?“载”,积满也。《诗》云:厥声载路。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以巽顺到极点的姿态居于全卦最上,处在畜止的终了,是顺从畜止而停下来的,被六四止住了。「既雨」是和,「既处」是止。阴畜止阳,不调和就止不住;既调和而止住了,畜止之道就成就了。《大畜》是畜之大者,所以到极点就发散;《小畜》是畜之小者,所以到极点反而成就。「尚德载」,是说六四运用柔顺谦逊的德性,积累满盈而终于成功。阴柔要畜止刚强,不是一朝一夕办得到的,得靠一点一点积累才到,这难道不该警惕吗?「载」就是积满,《诗经》所谓「厥声载路」,用的正是这个「载」字。
“妇贞厉”,“妇”,谓阴以阴而畜阳,以柔而制刚,妇若贞固守此,危厉之道也。安有妇制其夫,臣制其君,而能安者乎?月望则与日敌矣。“几望”,言其盛将敌也,阴已能畜阳而云几望,何也?此以柔巽畜其志也,非力能制也,然不已则将盛于阳而凶矣。于几望而为之戒曰,妇将敌矣,君子动则凶也。“君子”谓阳。“征”,动也。“几望”,将盈之时。若已望则阳已消矣,尚何戒乎?
程颐接着说:「妇贞厉」的「妇」指的是阴。以阴去畜止阳,以柔去制服刚,妇人如果固执地守着这一套,就是危险的路数。哪有妻子管制丈夫、臣子管制君主而能长久安稳的呢?月亮到了望日就与太阳分庭抗礼了。「几望」是说阴气盛到快要与阳抗衡。有人问:阴既然已经能畜止阳了,为什么还只说「几望」?答:这是用柔顺谦逊牵系住阳的心志,并不是凭力量制服它;然而这样下去不停,终究要盛过阳而致凶。所以在「几望」的时候就先立下告诫:妇人快要与丈夫相敌了,君子此时一动就凶。「君子」指阳,「征」就是行动。「几望」是将要满盈的时候;若是已经到了望日,那阳就已经消损,还谈什么告诫呢?
集说 杨氏时曰:三阳下进,一阴畜之不能固,故“密云不雨,尚往也”。至上九则往极矣,故既处。夫阴阳和则雨,而妇以顺为正。虽畜而至于雨,以是为正则厉矣。月遡日以为明者也,望则与日敌。故几望则不可过。君子至此而犹征焉,则凶之道也。《小畜》以阴畜阳为主,其极必疑阳,故戒之如此。
「集说」引杨时说:下面三个阳爻往上进,一个阴爻畜止它们却固定不住,所以说「密云不雨,尚往也」。到了上九,上行已到尽头,所以「既处」。阴阳调和才下雨,而妇人以柔顺为正;虽然畜止有成以至于下了雨,若把这个当作常理坚持下去,就危险了。月亮是迎着太阳取得光明的,到了望日就与太阳相敌,所以将近满望时便不可再过。君子到了这个地步还要出行,那就是取凶之道。《小畜》以阴畜阳为主旨,阴到了极点必定与阳相疑抗衡,所以这样告诫。
项氏安世曰:上九居畜之极,畜道已成,昔之不雨者,今“既雨”矣;昔之尚往者,今既处矣。彖之所谓“亨”,于是见之。载者,积也。畜至于上,其德积而成载,则所畜大矣。然以《小畜》大,非可常之事也。妇道贞此而不变,则为危,君子过此而复行,则为凶。盖月望则昃,阴极则消,自然之理也。
引项安世说:上九处在畜止的极点,畜止之道已经完成:从前不下雨的,如今「既雨」了;从前一味上行的,如今停住了。「彖辞」所说的「亨」,到这里才见分晓。「载」就是积;畜到最上一爻,它的德性积累而成了满载,那么所畜止的分量就大了。然而以小的去畜止大的,终究不是可以长久的事。妇人之道若固执于此而不改变,就危险;君子过了这个界限还要再行动,就凶。因为月满则亏、阴极则消,本是自然的道理。
王氏应麟曰:《小畜》上九“月几望”则“凶”,阴疑阳也。《归妹》六五“月几望”则“吉”,阴应阳也。《中孚》六四“月几望”则“无咎”,阴从阳也。案 此爻亦以畜道既成言之耳,杨氏说最完善。
引王应麟说:《小畜》上九讲「月几望」就说「凶」,那是阴与阳相抗;《归妹》六五讲「月几望」却说「吉」,那是阴与阳相应;《中孚》六四讲「月几望」说「无咎」,那是阴顺从阳。李光地按:这一爻也不过是就畜止之道已经完成来立说罢了,杨时的解释最为完备妥当。
履卦·乾上兑下
程传 《履序卦》:“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夫物之聚,则有大小之别,高下之等,美恶之分,是物畜然后有礼,《履》所以继畜也。履,礼也。礼,人之所履也。为卦天上泽下,天而在上,泽而处下,上下之分,尊卑之义,理之当也,礼之本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履》卦的次第:「万物有了积聚然后才有礼,所以《小畜》之后接《履》。」万物一旦聚集起来,就有了大小的区别、高下的等级、美恶的分野,这就是有了积聚然后才有礼,《履》卦因此接在畜聚之后。「履」就是礼,礼是人所践行的东西。就卦体说,天在上、泽在下:天本来在上,泽本来在下,上下的分际、尊卑的名义,是道理上应当如此的,也正是礼的根本,……(底本此处以下脱文)
履虎尾,不咥人,亨。本义 兑亦三画卦之名,一阴见于二阳之上,故其德为说,其象为泽,“履”,有所蹑而进之义也。以兑遇乾,和说以蹑刚强之后,有履虎尾而不见伤之象,故其卦为《履》,而占如是也。人能如是,则处危而不伤矣。
卦辞:踩着老虎的尾巴,老虎却不咬人,亨通。朱熹《本义》说:兑也是三画卦的名称,一个阴爻显露在两个阳爻之上,所以它的德性为和悦,它的象为泽。「履」有踩着什么往前走的意思。以兑碰上乾,是用和悦的态度跟在刚强者身后行走,有踩了虎尾而不被咬伤的象,所以这一卦叫《履》,占断也是如此。人能这样,就身处险境而不受伤害。
程传 履,人所履之道也。天在上而泽处下,以柔履藉于剐,上下各得其义,事之至顺,理之至当也。人之履行如此,虽履至危之地,亦无所害,故履虎尾而不见其咥啮,所以能“亨”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履」就是人所践行的道路。天在上而泽在下,以柔顺垫在刚强之下(底本「于剐」当作「于刚」),上下各得其宜,是最顺当的事、最恰当的理。人的行事若能这样,即便踏在最危险的地方也不会受害,所以踩了虎尾而不被咬啮,因此能够「亨」。
集说《朱子语类》云:《履》上乾下兑,以阴蹑阳,是随后蹑它,如踏它脚迹相似,所以云“履虎尾”。卦之三四爻,发虎尾义,便是阴去蹑它阳后处。李氏简曰:履,礼也。行之以和,故能进退履众刚而不见伤,“礼之用和为贵”,其足之谓乎?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履》卦上乾下兑,是以阴踩着阳,等于跟在人家后头踩,好比踏着它的脚印走,所以说「履虎尾」。全卦六三、九四两爻发挥虎尾的意思,正是阴去踩阳的后头那个地方。引李简说:「履」就是礼,用和悦去践行它,所以在进退之间踩着众多刚爻也不受伤。《论语》讲「礼之用,和为贵」,说的大概就是这一层吧。
胡氏炳文曰:《程传》训履为践为藉,以上下论也。《本义》云:有所蹑而进,以前后论也。于尾字为切。诸家多以兑为虎,《本义》从《程传》以乾为虎,本夫子《彖传》意也。“不咥人亨”,大抵人之涉世,多是危机,不为所伤,乃见所履。《大传》曰: “《易》之兴也”,“其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危莫危于履虎尾之辞矣,故九卦处忧患,以《履》为首。
引胡炳文说:《伊川易传》把「履」训作践踏、垫藉,那是就上下关系来说的;《本义》说是「有所蹑而进」,那是就前后关系来说的,这对「尾」字更贴切。诸家多把兑看成虎,《本义》却依从《伊川易传》以乾为虎,那是本着孔子《彖传》的意思。至于「不咥人亨」,大抵人在世上行走,处处是危机,能不被伤害,才见得出他所践行的是什么。《系辞传》说《周易》的兴起,「大概正当文王与商纣的时候吧,所以它的辞句充满忧危」。忧危没有比「履虎尾」这句话更甚的了,所以《系辞传》所列处忧患的九个卦,以《履》居首。
粱氏寅曰;履者践履也。人之于礼,亦践行其天理者,故履为礼也。夫虎,刚猛之兽。乾三阳,虎之象也。上为虎之首,则四为虎之尾。兑履乾之后,履虎尾之象也。虎咥人者也,然以和说履之,则不见咥而反至亨。以是观之,人之践履卑逊,何往而不亨乎?然和非阿容也,说非佞媚也,亦恭顺而不失其正耳。兑之《传》曰:“刚中而柔外”,此其道也。蔡氏清曰:八卦唯兑为至弱,唯乾为至健。今以至弱者而蹑于至健者之后,自是危机,故独以“履”名卦,而《彖传》复取其德,而谓之“履虎尾,不咥人亨”也。
引梁寅说:「履」就是践行。人对于礼,也是践行那本有的天理,所以「履」就是礼。虎是刚猛的野兽,乾的三个阳爻正是虎的象;上九是虎头,那么九四就是虎尾。兑跟在乾的后面,就是踩虎尾的象。老虎本是咬人的,然而用和悦的态度去踩它,反倒不被咬而得到亨通。由此看来,人只要践行得卑下谦逊,到哪里会不亨通呢?不过所谓和不是无原则地迁就,所谓悦不是谄媚讨好,只是恭敬顺从而不失掉自己的正道罢了。《彖传》解兑说「刚中而柔外」,正是这条路子。引蔡清说:八卦之中只有兑最柔弱,只有乾最刚健;如今拿最柔弱的跟在最刚健的后头踩,本身就是危机,所以特地用「履」给这一卦命名,而《彖传》又取它和悦的德性,说成「履虎尾,不咥人,亨」。
初九,素履往,无咎。本义 以阳在下,居履之初,未为物迁,率其“素履”者也。占者如是,则“往”而“无咎”也。程传 履不处者,行之义,初处至下,素在下者也。而阳刚之才,可以上进,若安其卑下之素而往,则“无咎”矣。夫人不能自安于贫贱之素,则其进也,乃贪躁而动,求去乎贫践耳,非欲有为也。既得其进,骄溢必矣,故往则有咎。贤者则安履其素,其处也乐,其进也将有为也,故得其进,则有为而无不善,乃守其素履者也。
初九爻辞:本着素常的操守往前走,不会有过错。朱熹《本义》说:初九以阳爻居于最下,处在《履》卦的开头,还没有被外物改变,是顺着自己平素行止走路的人。占卦的人像这样,就「往」而「无咎」。程颐《伊川易传》说:「履」是不停留而向前走的意思。初九处在最下,本来就素居下位;可是它有阳刚的才具,可以上进。若能安于自己卑下的本分而后前行,就「无咎」。人如果不能安于贫贱的本分,那么他的求进只是贪躁妄动、一心想摆脱贫贱罢了,并不是想有所作为;一旦得志,必定骄纵放肆,所以这样的「往」就有过错。贤者却安于践行自己的素常:闲居时自得其乐,进用时准备有所作为,所以他一旦得以进用,就必有作为而没有不善,这才是守住「素履」的人。
集说 胡氏炳文曰:初未交于物,有素象。案《本义》与蔡氏皆曰:居《履》之初,
「集说」引胡炳文说:初九还没有与外物交接,所以有「素」的象。李光地按:《本义》与蔡清都说,处在《履》卦的开头,……(底本此处以下脱文)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本义 刚中在下,无应于上,故为履道平坦,幽独守贞之象。幽人履道而遇其占,则贞而吉矣。程传 九二居柔,宽裕得中,其所履坦坦然平易之道也。虽所履得坦,《易》之道亦必幽静安恬之,人处之则能贞固而吉也。九二阳志上进,故有幽人之戒。集说 梁氏寅曰:行于道路者,由中则平坦,从旁则崎险。九二以刚居中,是履道而得其平坦者也。持身如是,不轻自售,故为“幽人贞吉”。
九二爻辞:所走的路平平坦坦,幽居守静的人守正得吉。朱熹《本义》说:九二阳刚居中而处在下卦,上面没有相应的爻,所以有所行之路平坦、幽居独处而守正的象。幽居的人践行正道而占得这一爻,就守正而吉。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以阳爻居阴柔之位,宽裕而「得中」,它所走的是平平坦坦的平易之道。虽然走的路平坦,也必须是幽静安恬的人处在这个位置上,才能守得住正固而吉(底本此处标点误把「坦易之道」割裂开)。九二毕竟是阳爻,心志想着上进,所以给它一句「幽人」的告诫。「集说」引梁寅说:在道路上行走,走当中就平坦,靠边走就崎岖危险。九二以阳刚居中位,正是走在路上而得其平坦的人。持守自身能够如此,不轻易把自己兜售出去,所以说「幽人贞吉」。
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本义 六三不中不正,柔而志刚,以此履乾,必见伤害,故其象如此,而占者凶。又为刚武之人,得志而肆暴之象,如秦政、项藉,岂能久也?
六三爻辞:一只眼瞎了还要看,一条腿瘸了还要走;踩着老虎尾巴,老虎咬人,凶;勇武的人为大君行事。朱熹《本义》说:六三既不居中又不当位,本质阴柔而心志刚愎,拿这副样子去踩乾,必定受到伤害,所以取象如此,占卦的人得凶。它又有勇武之人一朝得志便肆行暴虐的象,像秦始皇嬴政、西楚霸王项籍那样,哪里能长久呢?
程传 三以阴居阳,志欲刚而体本阴柔,安能坚其所履?故如盲眇之视,其见不明。跛躄之履,其行不远。才既不足,而又处不得中,履非其正,以柔而务刚,其履如此,是履于危地,故曰“履虎尾”。以不善履履危地,必及祸患,故曰“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如武暴之人,而居人上,肆其躁率而已,非能顺履而远到也。不中正而志刚,乃为群阳所与,是以刚躁蹈危而得凶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以阴爻居阳位,心志想要刚强而体质本是阴柔,怎么守得住自己所走的路?所以像瞎了一眼的人看东西,看不明白;像瘸腿的人走路,走不长远。才具既然不足,又处在不得中的位置,所走的又不是正路,凭着柔弱却硬要逞刚,行事到了这个地步,就是踏在危险的地方,所以说「履虎尾」。用不善的走法踏进危地,必定招来祸患,所以说「咥人凶」。至于「武人为于大君」,就像凶暴的武夫居于人上,只知放纵他的躁急轻率罢了,并不能循顺正道而走得长远。它既不中正而心志刚愎,却又被众阳爻所亲附,因此刚躁冒险而得凶。
集说 耿氏南仲曰:视欲正,视而不正,则眇者也。行欲中,行而不中,则跛者也。故《归妹》初九不中则为“跛”,九二不正则为“眇”。履,六三不中又不正,故跛眇兼焉。《归妹》、《履》,皆兑下也。
「集说」引耿南仲说:看东西要看得端正,看而不正,就成了独眼;走路要走得适中,走而不中,就成了瘸腿。所以《归妹》初九不得中就说「跛」,九二不当位就说「眇」。《履》卦六三既不得中又不当位,所以「跛」「眇」两样兼有。《归妹》与《履》两卦,下体都是兑。
王氏申子曰:三以阴居阳,以柔履刚,谓其明耶?则众阳而独阴。谓其不明耶?则又居于阳。眇能视之象也。谓其能行耶,则众刚而独柔。谓其不能行耶?则又履乎刚,跛能履之象也。是体暗而用明,才弱而志刚者也,而又不中不正,故不自度量而一于进,敢于蹈危而取祸,如“履虎尾”而受咥人之凶也。若不顾强弱,勇猛直前,唯武人用之以有为于大君之事则可。然彖亦主三而言,曰“不咥人亨”,此曰“咥人凶”,何也?盖彖总言一卦之体,爻则据其时与位而言,所以不同。
引王申子说:六三以阴爻居阳位,用柔去踩刚。说它眼明吧?满卦都是阳爻而它独是阴;说它眼不明吧?它又居在阳位上:这就是「眇能视」的象。说它能走吧?满卦都是刚爻而它独是柔;说它不能走吧?它又踩在刚爻之上:这就是「跛能履」的象。可见它体质暗弱而作用显明,才干柔弱而心志刚强;加上既不得中又不当位,所以不自量力而一味求进,敢于冒险而招祸,就像踩了虎尾而遭受咬人之凶。若说不顾强弱、勇猛直前,那只有武人拿这股劲去替大君办事才用得上。然而「彖辞」也是主要就六三立说的,却讲「不咥人亨」,这里却讲「咥人凶」,为什么呢?因为「彖辞」总说一卦的整体,爻辞则依据各爻的时与位来说,所以两处不同。
吴氏澄曰:彖通指一卦而言,则上九虎之首也。虎口实而合,有“不咥”之象。此专据一爻而言,则三为兑之上画也,兑口虚而开,故有“咥人”之象。胡氏炳文曰:凡卦辞以爻为主,则爻辞与卦同。如《屯》卦“利建侯”,而初爻亦“利建侯”。以卦上下体论,则爻辞与卦不同。如此卦云“履虎尾不咥人”,而六三则曰“咥人”是也。卦书“不咥人”,兑三爻说体,自与乾三爻健体相应也。爻书“咥人”,六三一爻,与上九一爻独相应,“履虎尾”而首应也。
引吴澄说:「彖辞」通指一整卦而言,那么上九就是虎头;虎口合拢而充实,有「不咥」的象。这里专就一爻而言,六三是兑卦的最上一画;兑的口虚而张开,所以有「咥人」的象。引胡炳文说:凡是卦辞以某一爻为主的,爻辞就与卦辞相同,例如《屯》卦卦辞说「利建侯」,初九爻辞也说「利建侯」;若是就一卦的上下二体立论,爻辞就与卦辞不同,例如这一卦卦辞说「履虎尾不咥人」,而六三却说「咥人」。卦辞写「不咥人」,是因为兑的三爻同属和悦之体,自然与乾的三爻刚健之体相应;爻辞写「咥人」,是因为六三这一爻单独与上九一爻相应,踩着虎尾而正好碰上虎头。
案 “武人为于大君”,王氏之说得之。盖三非大君之位,且为于两字语气亦不顺也。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即此句之意。
李光地按:关于「武人为于大君」,王申子的说法最为恰当。因为六三并不在大君之位,而且「为于」这两个字连读语气也不顺。孔子说:「空手打虎、徒步涉河,死了也不后悔的人,我不与他共事。」正是这一句的意思。
本义 九四亦以不中不正,履九五之刚,然以刚居柔,故能戒惧而得“终吉”。程传 九四阳刚而乾体,虽居四,刚胜者也。在近君多惧之地,无相得之义,五复刚决之过,故为“履虎尾”。“愬愬”,畏惧之貌,若能畏惧,则当“终吉”。盖九虽刚而志柔,四虽近而不处,故能兢慎畏惧,则终免于危而获吉也。
(此处底本脱去九四爻辞。)朱熹《本义》说:九四同样是既不中又不正,却踩在九五的刚强之后;不过它以阳爻居阴位,所以能够戒惧谨慎而得到「终吉」。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阳刚而身属乾体,虽然只居第四位,仍旧是刚强占上风的。它处在接近君主、疑惧最多的地方,与九五并没有相得的情分,而九五又有过于刚断的毛病,所以说「履虎尾」。「愬愬」是畏惧的样子;若能心存畏惧,就该「终吉」。因为九虽刚强而心志柔顺,四虽接近君位而不以之自居,所以能小心谨慎、戒惧敬畏,终于免于危险而获吉。
集说 王氏弼曰:逼近至尊,以阳承阳,处多惧之地,故口“履虎尾,愬愬”也。然以阳居阴,以谦为本,虽处危惧,终获其志,故“终吉”也。王氏宗传曰:《经》曰“四多惧”,处多惧之地,而复以恐惧自处,所谓愬愬也。四处三阳之后,故亦曰“履虎尾”。无忘其愬愬之戒,故曰“终吉”,在卦德曰“履虎尾,不咥人,亨”,其九四之谓乎?
「集说」引王弼说:九四逼近至尊之位,以阳爻承接阳爻,处在疑惧最多的地方,所以说「履虎尾,愬愬」(底本「故口」当作「故曰」)。不过它以阳爻居阴位,以谦逊为根本,虽然身处危惧,终究实现了自己的心志,所以「终吉」。引王宗传说:《系辞传》讲「四多惧」;处在多惧的位置,又能以恐惧的态度自处,这就是所谓「愬愬」。九四处在三个阳爻的后面,所以也说「履虎尾」;不忘「愬愬」这一告诫,所以说「终吉」。就卦德说的「履虎尾,不咥人,亨」,讲的大概就是九四这样的人吧。
《朱子语类》云:履三爻正是蹑它虎尾处,四上蹑五,亦为虎尾之象。胡氏炳文曰:《本义》于三之“履虎尾”,曰不中不正以履乾,是以乾为虎而三在其后也。于四之“履虎尾”,则曰亦以不中不正履九五之刚,是以九五为虎,而四在其后也。三四皆不中正,而占有不同者,“三多凶”,以柔居刚,其凶也宜。“四多惧”,以刚居柔,所以“终吉”。
《朱子语类》说:《履》卦六三正是踩着人家虎尾的地方;九四向上踩着九五,也算是虎尾的象。引胡炳文说:《本义》解六三的「履虎尾」,说它不中不正而去踩乾,那是以乾为虎而六三在虎后;解九四的「履虎尾」,则说它同样不中不正而踩着九五的刚强,那是以九五为虎而九四在虎后。三、四两爻都不中正,占断却不相同:《系辞传》讲「三多凶」,六三以阴柔居阳刚之位,它得凶是应该的;讲「四多惧」,九四以阳刚居阴柔之位,所以能「终吉」。
九五,夬履,贞厉。本义 九五以刚中正履帝位,而下以兑说应之,凡事必行,无所疑碍,故其象为夬决其履,虽使得正,亦危道也,故其占为虽正而危,为戒深矣。
九五爻辞:刚断地行走,守正也有危险。朱熹《本义》说:九五以刚健中正的资质踩在帝位上,下面又有兑的和悦来响应他,凡事说办就办,没有什么疑虑阻碍,所以取象为断然决行;即便所行得正,也仍是危险的路子,因此占断是虽正而危,其中的告诫很深。
程传 夬,刚决也。五以阳刚乾体,居至尊之位,任其刚决而行者也。如此则虽得正,犹危厉也。古之圣人,居天下之尊,明足以照,刚足以决,势足以专。然而未尝不尽天下之议,虽刍荛之微必取,乃其所以为圣也,履帝位而光明者也。若自任刚明,决行不顾,虽使得正,亦危道也,可固守乎?有刚明之才,苟专自任,犹为危道,况刚明不足者乎?《易》中云“贞厉”,义各不同,随卦可见。
程颐《伊川易传》说:「夬」就是刚断。九五以阳刚之质、乾健之体,居于至尊之位,是任凭自己刚断而行的人;这样一来,即便所行得正,仍旧危险。古代的圣人身处天下最尊的位置,明智足以照察一切,刚断足以决断一切,权势足以独断专行;然而他们未尝不广泛听取天下的议论,即便是割草打柴那样卑微之人的意见也必定采纳,这正是他们成其为圣人的地方,也就是踩着帝位而光明磊落。若是自恃刚强明察,一意决行而不顾旁人,纵使所行得正,也是危险的路子,怎么可以固守不改?有刚强明察的才具,一旦专擅自任,尚且是危险之道,何况刚明还不够的人呢?《周易》中说「贞厉」的地方,各处意思不同,随着卦去看就明白了。
集说 项氏安世曰:六三于彖辞为“亨”者,以下卦言之,有和说之德也,于本爻为凶者,资本阴柔,履位不正,宜其凶也。九五于彖辞为不疚者,以上卦言之,有刚健中正之德也。于本爻为厉者,以刚行刚,志在夬决,其理虽正,其事则危也。凡彖多言卦德,凡爻多论爻位。王氏申子曰:《履》之卦义,履刚也。履刚之道,尚柔不尚刚也。五虽中正以履帝位,然以刚居刚,是一于尚刚者也。夬履,谓决于行也。一于任刚,决行而不顾,则于中正之道,岂能无咎乎?若贞固守此,危道也,故曰“贞厉”。
「集说」引项安世说:六三在「彖辞」里被断为「亨」,那是就下卦而言,它有和悦的德性;而在本爻断为凶,那是因为它资质原本阴柔,所居的位置又不正,得凶是应该的。九五在「彖辞」里被称为「不疚」,那是就上卦而言,它有刚健中正的德性;而在本爻断为「厉」,那是因为它以刚行刚,一心要决断,道理虽然正当,事情却很危险。大凡「彖辞」多讲一卦的德性,爻辞多论各爻的位次。引王申子说:《履》卦的卦义在于踩着刚强;而踩刚之道,崇尚柔顺而不崇尚刚强。九五虽然中正而踩上帝位,但以阳爻居阳位,是一味崇尚刚强的。「夬履」就是决然而行;一味任凭刚强、决行而不回顾,对于中正之道,怎么能没有过失?若固执地守着这个做法,那是危险之道,所以说「贞厉」。
案 凡《彖传》中所赞美,则其置辞无凶厉者,何独此爻不然?盖履道贵柔。九五以刚居刚,是决于履也。然以其有中正之德,故能常存危厉之心,则虽决于履,而动可无过举矣。《书》云:心之忧危,若蹈虎尾,此其所以“履帝位”而“不疚”也与。凡《易》中贞厉、有厉,有以常存危惧之心为义者,如《噬嗑》之”贞厉无咎”,《夬》之“其危乃光”是也。然则此之“贞厉”,兑五之“有厉”,当从此例也。
李光地按:凡是《彖传》里加以赞美的,措辞就不会带凶带厉,为什么单单这一爻不是这样?因为践履之道贵在用柔,九五以刚居刚,是决然而行的;不过因为它具备中正的德性,所以能常存危惧之心,那么虽然决然而行,举动也可以没有过失。《尚书》说心里的忧惧危惕,就像踩在虎尾上,这正是它能够「履帝位」而「不疚」的缘故吧。《周易》中凡讲「贞厉」「有厉」的,有一类是取常存危惧之心的意思,例如《噬嗑》的「贞厉无咎」、《夬》卦的「其危乃光」就是。那么这里的「贞厉」,以及《兑》卦九五的「有厉」,都该照这一类来看。
本义 视履之终,以考其样,周旋无亏,则得“元言”,占者祸福视其所履而未定也。程传 上处《履》之终,于其终视其所履行,以考其善恶祸福,若其旋则善且吉也。旋,谓周旋完备,无不至也。人之所履,考视其终,若终始周完无疚,善之至也,是以“元吉”。人之吉凶,系其所履,善恶之多寡,占凶之小大也。
(此处底本脱去上九爻辞。)朱熹《本义》说:回看一生行履的终局,用来考察它的吉凶征兆;如果周旋完备没有亏欠,就得「元吉」(底本「考其样」当作「考其祥」,「元言」当作「元吉」)。占卦的人祸福如何,要看他所行如何,眼下还未定。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处在《履》卦的终了,就在这终了处回看他一路的行履,据以考察善恶祸福;如果周旋完备,就既善且吉。「旋」是说周旋完备,无所不到。人的行履,要在终了处考察检视;如果自始至终周全完满、没有病痛,就是善到了极处,因此「元吉」。人的吉凶系于他所行的路,善恶的多少,就决定吉凶的大小(底本「占凶」当作「吉凶」)。
集说 王氏弼曰:祸福之祥,生乎所履。处履之极,履道成矣,故可“视履”而“考样”也。居极应说,高而下危,是其旋也,履道大成,故“元吉”。梁氏寅曰:上,《履》之终也。人之所履,观之于始,则诚伪未可见,惟观之于终,然后见也。故视其所履以考其善,若周旋无亏,则其吉大矣。是爻也,岂非动容周旋中礼之至与?
「集说」引王弼说:祸福的征兆,生于自己所行的路。上九处在《履》卦的极处,践履之道已经完成,所以可以「视履」而「考祥」。它居于极位而与和悦之体相应,位置虽高却能俯就下面、知所戒惧,这就是它的「旋」;践履之道大功告成,所以「元吉」。引梁寅说:上九是《履》卦的终了。人的行履,在开头处看,诚实与虚伪还看不出来;只有到终了处看,才看得分明。所以回看他所行来考察他的善,如果周旋完备没有亏欠,那吉就大了。这一爻,岂不正是《孟子》所说举止周旋无不合于礼的极致吗?
总论项氏安世曰:一阴一阳之卦,在下者为《复》、《姤》,在上《夬》、《剥》,具义主于消长也。在二五者,阳在二为《师》之将,在五为《比》之主,阴在二为《同人》之君子,在五为《大有》之君子,其义主于得位也。在三四者,阳在三,则以刚行柔为“劳谦”,在四则以刚制柔为“由豫”,阴在三,则以柔行刚为《履》,在四,则以柔制刚为《小畜》,其义主于用事也。大抵用事之爻,在下者为行己之事,在上者为制人之事。
「总论」引项安世说:只有一阴或只有一阳的卦,那一爻在最下的是《复》与《姤》,在最上的是《夬》与《剥》,取义主要在阴阳的消长。那一爻在二、五位的:阳在二位就是《师》卦的主将,在五位就是《比》卦的君主;阴在二位就是《同人》的君子,在五位就是《大有》的君子:取义主要在得位。那一爻在三、四位的:阳在三位,就是以刚行柔而成《谦》卦的「劳谦」;在四位,就是以刚制柔而成《豫》卦的「由豫」;阴在三位,就是以柔行刚而成《履》;在四位,就是以柔制刚而成《小畜》:取义主要在当权任事。大抵任事的那一爻,处在下卦的是修治自身的事,处在上卦的是管束他人的事。
又曰:《履》之六爻,皆以履柔为吉,故九二为“坦坦”,九四为“愬愬终吉”,上九为“其旋元吉”,皆履柔也。六三卦辞本善,终以履刚为凶。初九九五所履皆正,然初仅能“无咎”,五不免于“厉”,皆履刚也。是故初则惧其失初心之正,而教之以保其素。五则惧其恃势位之正,而教之以谨其决。盖刚者,喜动而好决,任刚而行者,后多可悔之事也。
他又说:《履》卦六爻都以踩得柔顺为吉,所以九二是「坦坦」,九四是「愬愬终吉」,上九是「其旋元吉」,都属于履柔。六三在卦辞里本来是好的,最终却因为履刚而致凶。初九、九五所行都正,然而初九仅仅能够「无咎」,九五还免不了一个「厉」字,都是因为履刚。所以对初九,是怕它失掉最初那点纯正之心,就教它守住本色;对九五,是怕它倚仗地位权势的正当,就教它谨慎自己的决断。因为刚强的人喜欢行动、爱作决断,一味任凭刚强而行,事后多有可悔的事。
泰卦·坤上乾下
程传《泰序卦》;“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 ”履得其所则舒泰,泰则安矣,《泰》所以次《履》也。为卦坤阴在上,乾阳居下,天地阴阳之气,相交而和,则万物生成,故为通泰。
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泰》卦的次第:「践履而后通泰,通泰然后安定,所以《履》卦之后接《泰》。」践履得当就舒展通泰,通泰就安定,《泰》卦因此排在《履》卦之后。就卦体说,坤阴在上、乾阳在下,天地阴阳二气交感调和,万物就生长成就,所以叫作通泰。
泰,小往大来,吉亨。本义 ”泰”,通也,为卦天地交而二气通,故为《泰》,正月之卦也。“小”,谓阴。“大”,谓阳。言坤往居外,乾来居内。又自《归妹》来,则六往居四,九来居三也。占者有刚阳之德,则“吉”而“亨”矣。
卦辞:《泰》,小的去了、大的来了,吉,亨通。朱熹《本义》说:「泰」就是通。就卦体说,天地相交而二气贯通,所以叫《泰》,它配的是夏历正月。「小」指阴,「大」指阳;是说坤往上去居于外卦,乾走下来居于内卦。再从「卦变」上说,《泰》自《归妹》变来,就是六三往上居到第四位、九四下来居到第三位。占卦的人具备刚阳的德性,就「吉」而且「亨」。
程传 “小”,谓阴。“大”,谓阳。“往”,往之于外也。“来”,来居于内也。阳气 集说 刘氏牧曰:往来者,以内外卦言之,由内而之外为往,由外而复内为来。蔡氏清曰:卦名曰《泰》,以天地交而二气通,就造化之本不可相无上取也。卦辞曰“小往大来”,以内君子外小人而言,就淑慝之分上取也。然则《泰》有二乎?曰:一也。但是天地交而二气通,则决然内阳而外阴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小」指阴,「大」指阳;「往」是往外卦去,「来」是来内卦居。阳气……(底本此处脱文)。「集说」引刘牧说:所谓往来,是就内外卦来说的,由内到外叫往,由外回内叫来。引蔡清说:卦名叫《泰》,是取天地相交而二气贯通,从造化本源上彼此不可缺一这一层立说;卦辞说「小往大来」,是就里面是君子、外面是小人立说,从善恶之分这一层取义。那么《泰》有两个意思吗?答:只有一个。只要天地相交而二气贯通,就必然是阳在内而阴在外。
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本义 三阴在下,相连而进,拔茅连茹之象,征行之占也。占者阳刚,则其征吉矣。郭璞《洞林》读至汇字绝句,下卦放此。
初九爻辞:拔起茅草,根须连带着一同起来,同类相随,前行得吉。朱熹《本义》说:下面三个阳爻相连着一同上进(底本「三阴在下」当作「三阳在下」),这是拔起茅草而根须相连的象,是出行的占辞;占卦的人具备阳刚之德,那么他前行就吉。晋人郭璞《洞林》读到「汇」字就断句,下面《否》卦初六的同一句也照这样读。
程传 初以阳爻居下,是有刚明之才而在下者也。时之否,则君子退而穷处。时既泰,则志在上进也。君子之进,必与其朋类相牵援,如茅之根然,拔其一则牵连而起矣。“茹”,根之相牵连者,故以为象。“汇”,类也。贤者以其类进,同志以行其道,是以“吉”也。君子之进,必以其类,不唯志在相先,乐于与善,实乃相赖以济。故君子小人,未有能独立不赖朋类之助者也。自古君子得位,则天下之贤,萃于朝廷,同志协力,以成天下之泰。小人在位,则不肖者并进,然后其党胜而天下否矣。盖各从其类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九以阳爻居于最下,是有刚强明睿的才具而身在下位的人。时势闭塞的时候,君子就退避而穷居;时势既然通泰,心志就在于上进。君子的进用,必定与自己的同类互相牵引援举,就像茅草的根,拔起一根,别的就牵连着一同起来。「茹」是彼此牵连的根须,所以拿它取象;「汇」就是同类。贤者带着他的同类一同进用,志同道合地推行他们的主张,因此「吉」。君子的进用必定带着同类,不只是心里愿意让别人抢先、乐于与人为善,实在是要互相依靠才能成事。所以无论君子小人,没有能孤立而不倚赖同类之助的。自古君子得位,天下的贤人就荟萃于朝廷,同心协力,成就天下的通泰;小人在位,不肖之徒就一起挤进来,于是他们那一党占了上风而天下闭塞:这都是各自跟从自己的同类罢了。
集说 刘氏向曰;贤人在上位,则引其类,而聚之于朝,在下位则思与其类俱进。在上则引其类,在下则推其类。故汤用伊尹,不仁者远,而众贤至类相致也。《朱子语类》云:以其汇属上文,尝见郭璞《洞林》,亦如此作句,便是那时人已自恁地读了。盖拔茅连茹者,物象也,以其汇者,人也。林氏希元曰:《程传》曰:茹,根之相牵者。以《本义》三阳在下,相连而进推之,乃别茅之根,非本茅之根也。盖一阳进而二阳与之相连,犹一茅拔而别茅之根与之相连也。
「集说」引刘向说:贤人在上位,就引荐自己的同类,把他们聚到朝廷来;在下位,就想着与自己的同类一同进用。在上就引荐同类,在下就推举同类。所以商汤任用伊尹,不仁的人就远远避开,众多贤者接踵而至,这就是同类互相招引。《朱子语类》说:把「以其汇」连属到上文去读,我曾见郭璞《洞林》也这样断句,可见那时候的人已经这么读了。因为「拔茅连茹」讲的是物象,「以其汇」讲的是人。引林希元说:《伊川易传》讲「茹是彼此牵连的根」;按《本义》「三阳在下,相连而进」来推,那指的是另一株茅的根,不是这一株茅自身的根。因为一个阳爻上进,另外两个阳爻跟着相连,好比拔起一株茅,别的茅根也跟着牵连起来。
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本义 九二以刚居柔,在下之中,上有六五之应,主乎《泰》而得中道者也。占者能包容荒秽,而果断刚决,不遗遐远,而不昵朋比,则合乎此爻中行之道矣。
九二爻辞:能包容荒秽,敢徒步涉河,不遗漏疏远的人,不偏私自己的朋党,这样便配得上中道而行。朱熹《本义》说:九二以阳爻居阴位,处在下卦的中位,上面有六五与它相应,是主持《泰》的时势而又能守住中道的人。占卦的人若能包容污秽,而办事果断刚决;不遗漏疏远的人,而不亲昵结党,那就合于这一爻中道而行的道理了。
程传 二以阳刚得中,上应于五,五以柔顺得中,下应于二。君臣同德,是以刚中之才,为上所专任,故二虽居臣位,主治泰者也,所谓上下交而其志同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以阳刚之质而「得中」,向上与六五相应;六五以柔顺之质而「得中」,向下与九二相应。君臣德性相同,因此九二凭着刚健守中的才具,得到君上的专一信任;所以九二虽然身居臣位,却是主持治理通泰之世的人,也就是《彖传》所说的上下交感而心志相同。
故治泰之道,主二而言。“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四者处泰之道也。人情安肆,则政舒缓而法度废弛,庶事无节,治之之道,必有包含荒秽之量,则其施为宽裕详密,敝革事理,而人安之。若无含弘之度,有贫疾之心,则无深远之虑,有暴扰之患,深敝未去,而近患已生矣,故在“包荒”也。“用冯河”,泰宁之世,人情习于久安,安于守常,惰于固
程颐《伊川易传》接着讲:治理泰通之世的道理,主要就着九二这一爻来说。爻辞「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四句,正是身处泰世应有的四种做法。人情一旦安逸放纵,政令就变得松缓,法度随之废弛,各种事务都失去节制;要整治这种局面,必须先有容纳污秽荒废的度量,施政才会宽舒周详,积弊得以革除,事理得以理顺,百姓也就安定了。假如没有含容宏大的气度,反倒怀着厌恶疾恨的心思,就不会有深远的谋虑,只会招来暴急扰民的祸患,深层的弊病还没除去,眼前的祸患已经生出,所以四句要以「包荒」为先。至于「用冯河」,是说太平安宁的时代,人心习惯了长久的安逸,安于墨守旧规,懒于……底本至此有脱文,程颐这段话未完。
集说 胡氏炳文曰:若有包容而无断制,非刚柔相济之中也。必包容荒秽,而又果断刚决,则合乎中矣。虽不遗遐远,而或自私于吾之党类,则易至偏重,非轻重不偏之中也。唯不遗遐远,而又不昵朋比,是不忘远又不泄迩,合乎中矣。《本义》两而字当细玩。
集说引胡炳文说:如果只有包容而没有裁断,就不是刚与柔互相调剂的「中」。必须既能包容荒秽,又能果断刚决,才算合于中。虽然不遗弃疏远之人,却又偏私自己的党羽,就容易失之偏重,也不是轻重不偏的中。只有既不遗弃疏远的人,又不亲昵结党,这才是既不忘记远方、又不轻慢近旁,合于中了。朱熹《本义》解这一爻时接连用了两个「而」字,正当细细体味。
龚氏焕曰:初九“以其汇”,九二则欲其“朋亡”,何也?初九在下之贤,则欲其引类而进,九二大臣,所以进退天下之人才者,故欲亡其朋类。唯亡其朋类则能用天下之贤,若独私其朋,则天下之贤,有不得进用者矣。此其所以不同也。
集说引龚焕说:泰卦初九讲「以其汇」,要连着同类一起前进;到九二却要「朋亡」,丢开朋党,这是为什么?初九是在下位的贤者,所以希望他引进同类一同上进;九二身居大臣之位,是替朝廷进退天下人才的人,所以要他丢开自己的一伙人。只有丢开朋党,才能任用天下的贤才;若单单偏私自己的同党,天下的贤者就会有得不到进用的。这就是同一卦里两爻取义不同的缘故。
案 此爻以夫子《象传》观之。须以“包荒”两字为主。盖圣贤之心无弃物,尧舜之道欲并生,非包荒则不足以体天地之心,而尽君师之道矣。然“包荒”,非混而无别之谓,故必断以行之,明以周之,公以处之,然后用舍举措无不合于中道。《鲁论》所谓宽信敏公者,意盖相似也。四者以宽为本,故曰居上不宽,吾何以观之哉!
李光地按:这一爻从孔子《象传》来看,必须以「包荒」两个字为主。圣贤心里没有被抛弃的人和物,尧舜之道要让万物一同生长,不能包容荒秽,就不足以体察天地生生之心,也尽不到为君为师的责任。然而「包荒」并不是混同一片、毫无分别,所以还要用果断去推行,用明察去周遍,用公心去处置,这样任用与舍弃、举动与措置才无不合于中道。《论语》所说的宽、信、敏、公四德,用意大概与此相似。这四者以「宽」为根本,所以孔子说:居上位而不宽厚,我还拿什么去观察他呢!
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本义 将过乎中,《泰》将极而《否》欲来之时也。“恤”,忧也。“孚”,所期之信也。戒占者艰难守贞,则“无咎”而“有福”。
泰卦九三爻辞说:没有一直平坦而不转成倾斜的,没有一直往去而不回返的;在艰难中守持正固就不会有过错,不必忧虑自己所期待的信实,在享用禄食上自有福分。朱熹《本义》说:九三将要越过下卦的中位,正是《泰》快到极点而《否》就要到来的时候。「恤」是忧虑,「孚」是所期待的信实。这是告诫占问的人要在艰难中守住贞正,这样才「没有过错」而且「有福」。
程传 三居泰之中,在诸阳之上,泰之盛也。物理如循环,在下者必升,居上者必降。《泰》久而必《否》,故于《泰》之盛,与阳之将进,而为之戒曰:无常安平而不险陂者,谓无常《泰》也。无常往而不返者,谓阴当复也。平者陂,往者复,则为《否》矣。当知天理之必然,方《泰》之时,不敢安逸,常艰危其思虑,正固其施为,如是则可以“无咎”。处《泰》之道,既能“艰贞”,则可常保其泰,不劳忧恤,得其所求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处在泰卦的中段,又在三个阳爻的最上面,是泰盛到极处的位置。事物之理如同循环,在下的必定上升,在上的必定下降,泰通久了必定转为否塞。所以在《泰》最盛、阳气还要继续上进的时候,圣人给出这样的告诫:没有永远平坦而不倾斜的,是说没有永久的泰;没有永远往去而不回返的,是说阴气终究要回来。平的变成斜的,去的又回来,那就成了《否》。人应当明白这是天理的必然,正当泰通之时也不敢安逸,常把思虑放在艰难危险上,把行事守得端正坚固,这样才可以「没有过错」。处泰的道理既能做到「艰贞」,就可以长保泰通,不必费心忧虑,也能得到自己所求的。
不失所期为孚。如是,则于其禄食有福益也。禄食,谓福祉。善处《泰》者,其福可长也。盖德善日积,则福禄日臻,德逾子禄,则虽盛而非满。自古隆盛,未有不失道而丧败者也。
程颐接着说:不辜负所期待的,就叫做「孚」。能够这样,在自己的俸禄食用上便有福泽增益。禄食就是福祉。善于身处泰世的人,福分可以长久。因为德行善事一天天积累,福禄也就一天天到来;德行超过了禄位,即使地位盛大也不算盈满。自古以来那些兴隆盛大的,没有一个不是因为失去正道而败亡的。
集说 项氏安世曰:“无平不陂”,为三阳言之;“无往不复”,为三阴言之。两言“无”“不”者,明此皆天道之必至,而“有孚”者也。人能知此,则当《泰》之极,不可不
集说引项安世说:「无平不陂」是就下卦三个阳爻说的,「无往不复」是就上卦三个阴爻说的。两句都用「无……不……」这样的双重否定,是要点明这些都是天道必定到来的事,也就是爻辞所说的「有孚」。人能明白这一点,那么当泰通到极点的时候,就不可不……底本此处有脱文,项氏这段话未完。
徐氏直方曰:小人所以胜君子者,非乘其怠,则攻其隙,艰则无怠之可乘,贞则无隙之可攻,如此则町以“无咎”,可以勿忧其孚矣。或曰:阴阳交运,《否》《泰》相仍,时势然也,虽“艰贞”,“勿恤”如之何?曰:平陂住复者,天运之不能无;“艰贞”“勿恤”者,人事之所当尽。天人有交胜之理,处其交履其会者,必有变化持守之道,若一诿之天运,以为无预于人事,则圣人之《易》,可无作矣。
集说引徐直方说:小人能胜过君子,不是趁着君子懈怠,就是攻击君子的漏洞。能处艰难,就没有懈怠可让人乘;能守贞正,就没有漏洞可让人攻。这样便可以「没有过错」,可以不必忧虑自己所期待的信实了(底本「町以」当作「可以」)。有人问:阴阳交替运行,否与泰相继而来,本是时势使然,即使做到「艰贞」「勿恤」又能怎样?回答说:平地变陡坡、去了又回来,是天运中不能没有的;「艰贞」「勿恤」,则是人事上应当尽到的。天与人本有互相制胜的道理,身处这种交替关头、亲历这种时会的人,必定要有随时应变、坚守自持的办法。若一味推给天运,以为与人事无关,那么圣人的《易》就不必作了。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本义 已过乎中,《泰》已极矣,故三阴翩然而下复,不待富而其类从之,不待戒今而信也。其占为有小人合交以害正道,君子所当戒也。阴虚阳实,故凡言不富者,皆阴爻也。
泰卦六四爻辞说:翩翩然轻捷下落,不凭财富就与邻近的同类一同行动,不须告诫就彼此信从。朱熹《本义》说:六四已经越过上卦的中位,泰到极点了,所以三个阴爻翩然向下回复,不等有财富而同类跟从,不等有诫令而彼此取信(底本「不待戒今」当作「不待戒令」)。这一爻的占断,是有小人结党交往来危害正道,君子应当警戒。阴爻虚而阳爻实,所以《易》中凡说「不富」的都是阴爻。
程传 六四处《泰》之过中,以阴在上,志在下复,上二阴亦志在趋下。“翩翩”,疾飞之貌,四翩翩就下,与其邻同也。“邻”,其类也,谓五与上。夫人富而其类从者,为利也,不富而从者,其志同也。三阴皆在下之物,居上乃失其实,其志皆欲下行,故不富而相从,不待戒告而诚意相合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处在泰卦越过中位的地方,以阴爻居于上体,心志在于向下回复;上面两个阴爻也同样想往下走。「翩翩」是急飞的样子,六四翩翩然趋向下方,与它的邻爻一致。「邻」就是同类,指六五和上六。人因为富有而有同类跟从,那是为了利;不富有也肯跟从,那是因为心志相同。三个阴爻本都是该处下位的东西,居于上位就失去了它们的实位,心志都想往下走,所以不凭财富而互相跟从,不等告诫而诚意自然契合。
夫阴阳之升降,乃时运之《否》、《泰》,或交或散,理之常也。《泰》既过中,则将变矣,圣人于三,尚云“艰贞”则“有福”,盖三为将中,知戒则可何,四已过中矣,理必变也,故专言始终反复之道。五,《泰》之主,则复言处《泰》之义。
程颐接着说:阴阳的升降,就是时运的否与泰,有时交合有时离散,这是常理。泰既已过了中位,就将要转变了。圣人在九三还说「艰贞」便「有福」,因为九三是将到中位,知道警戒还来得及(底本「知戒则可何」当作「知戒则可矣」);六四已经过了中位,按理必定要变,所以专讲始终反复的道理。六五是泰卦之主,于是又回过头来讲处泰的意义。
集说 沈氏该曰:四处上体,在近君之位。三阳既进,乐与贤者共之,志同愿得,是以不富以邻,不戒而孚也。赵氏彦肃曰:从六五下贤,其心休休焉者也。李氏简曰:阴气上升,阳气下降,乃天地之交《泰》也。上以谦虚接乎下,下以刚直事乎上,上下相孚,乃君臣之交泰也,君臣交泰,则天下泰矣。故下三爻皆以刚直事其上,上三爻皆以谦虚接乎下,四当二卦之交,故发此义。
集说引沈该说:六四处在上体,居于接近君位的地方。下卦三个阳爻既已上进,六四乐于与贤者共事,志向相同而心愿得偿,所以不凭财富就与邻类同行,不须告诫就彼此取信。集说引赵彦肃说:这是随从六五礼遇贤人的做法,心胸宽大能容的样子。集说引李简说:阴气上升、阳气下降,这是天地相交而成泰;在上的以谦虚接纳在下的,在下的以刚直事奉在上的,上下互相信任,这是君臣相交而成泰。君臣交泰,天下也就泰通了。所以下卦三爻都以刚直事奉其上,上卦三爻都以谦虚接纳其下;六四正当上下两体交接之处,所以在这一爻发明这层意思。
俞氏琰曰:“翩翩”,降以相从之貌。《易》以阴虚为不富,六四阴爻,故曰“不富”。何氏楷曰:此正阴阳交《泰》之爻也。“翩翩”,群飞而下貌。阴虚阳实,凡言不富者皆阴爻。“邻”,指五上,四能挟其并居之邻,相从而下者,以三阴皆欲求阳,故不待教戒,而能以之下孚乎阳也。
集说引俞琰说:「翩翩」是下降而互相跟从的样子。《易》把阴爻的虚看作「不富」,六四是阴爻,所以说「不富」。集说引何楷说:这正是阴阳交泰的一爻。「翩翩」是成群飞落的样子。阴虚阳实,凡说「不富」的都是阴爻。「邻」指六五和上六;六四能带着与它并处的邻爻一同下行,是因为三个阴爻都想求合于阳,所以不等教导告诫,就能凭此向下取信于阳爻。
案 《传》义皆以此爻为小人复来,然以《彖传》“上下交而其志同”观之,则四五正当君相之位,下交之主,两爻《象传》所谓“中心愿也”,中以行愿也,则正所谓“志同”者也。爻辞“不富”,与《谦》六五同,皆言其谦虚而不自满足尔。沈氏赵氏以下诸说,义皆可从。
李光地按:《伊川易传》和《本义》都把这一爻看成小人重新回来,但从《彖传》「上下交而其志同」来看,六四、六五正当宰辅与君主的位置,是向下交接的主导者。两爻《象传》所说的「中心愿也」「中以行愿也」,正是所谓「志同」。爻辞的「不富」,与《谦》卦六五相同,都不过是说他谦虚而不自满自足罢了。沈该、赵彦肃以下各家的说法,义理都可以采信。
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本义 以阴居尊,为《泰》之主,柔中虚已,下应九二,吉之道也。而“帝乙归妹”
泰卦六五爻辞说:帝乙嫁出少女,因此获得福泽,大为吉祥。朱熹《本义》说:六五以阴爻居于尊位,是泰卦之主,柔顺守中而虚己待人,向下与九二相「应」,这是吉利之道。至于「帝乙归妹」……底本此处有脱文,《本义》这段话未完,下面直接接《伊川易传》。
程传 史谓汤为天乙,厥后有帝祖乙,亦贤王也。后又有帝乙。《多士》曰: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恤祀。称“帝乙”者,未知谁是。以爻义观之,帝乙制王姬下嫁之礼法者也。自古帝女虽皆下嫁,至帝乙然后制为礼法,使降其尊贵,以顺从其夫也。六五以阴柔居君位,下应于九二刚明之贤,五能倚任其贤臣而顺从之,如帝乙之归妹然,降其尊而顺从于阳,则以之受祉,且元古也。“元吉”,大吉而尽善者也,谓成治《泰》之功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史书称商汤为天乙,其后有帝祖乙,也是贤明的君王,后来又有帝乙。《尚书·多士》说:从成汤到帝乙,没有不勉行明德、慎重祭祀的。爻辞所称的「帝乙」究竟指哪一位,无从确知。就爻义看,帝乙应当是制定王家女儿下嫁礼法的人。自古帝王之女虽然都是下嫁,到帝乙才把它制成礼法,使她们降下自己的尊贵,去顺从丈夫。六五以阴柔居于君位,向下应合九二刚健明达的贤臣;六五能倚重任用这位贤臣并顺从他,就像帝乙嫁妹一样,降下尊贵而顺从阳刚,因此得到福泽,而且大吉(底本「且元古也」当作「且元吉也」)。「元吉」是大吉而尽善,指成就了治理泰世的功业。
集说 项氏安世曰:帝女,下嫁之札,至汤而备。汤嫁妹之辞曰:无以天子之富而骄诸侯。阴之从阳,女之顺夫,天下之义也。往事尔夫,必以礼义。汤称天乙。或者亦称帝乙乎?
集说引项安世说:帝王之女下嫁的礼制,到商汤时才完备(底本「下嫁之札」当作「下嫁之礼」)。汤嫁妹时的训辞说:不要仗着天子的富贵去骄慢诸侯。阴顺从阳、女顺从夫,是天下通行的义理;去事奉你的丈夫,一定要依着礼义。汤号称天乙,或许也被称作帝乙吧?
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本义 《泰》极而《否》,“城复于隍”之象。戒占者不可力争,但可自守,虽得其贞,亦不免于羞吝也。
泰卦上六爻辞说:城墙倒塌回落到城下的干壕里,不要出动军队,只能从自己的封邑发布告命,虽然守正也不免有憾。朱熹《本义》说:泰到极点就转成否,这就是「城复于隍」的象。这是告诫占问的人不可以用力争夺,只能自我守持;即使守住了贞正,也免不了羞愧憾惜。
程传 掘隍土积累以成城,如治道积累以《泰》。及《泰》之终,将反于《否》,如城土颓圯,复反于隍也。上,《泰》泰之终,六以小人处之,行将否矣。“勿用师”,君之所以能用其众者,上下之情通心从也。今《泰》之将终,失《泰》之道,上下之情不通矣。民心离散,不从其上,岂可用也?用之则乱。
程颐《伊川易传》说:挖取护城壕的土层层堆积而筑成城墙,就像治国之道层层积累而成就泰通。等到泰的终了,将要回到否塞,就像城上的土崩塌,又落回壕沟里一样。上六是泰的终点,以阴柔小人处在这个位置,眼看就要否塞了。所谓「勿用师」,是因为君主能够调动众人,靠的是上下情意相通、人心顺从;如今泰将终结,已经失去处泰之道,上下情意不通,民心离散,不肯服从上面,怎么还能用兵?用了就要生乱。
众既不可用,方自其亲近而告命之,虽使所告命者得其正,亦可羞吝。“邑”,所居,谓亲近,大率告命必自近始。凡“贞凶”“贞吝”有二义,有贞固守此则凶吝者,有虽得正亦凶吝者,此不云贞凶而云“贞吝”者,将否而方告命,为可羞吝,否不由于告命也。
程颐接着说:众人既然不可动用,就只能向自己亲近的人发布告命;即便所告命的内容合于正道,也仍旧可羞可惜。「邑」是自己所居之地,指亲近的人;大凡发布告命,总要从近处开始。凡是「贞凶」「贞吝」这类占辞都有两层含义:一是固守此道就会招凶致吝,一是虽然得其正也不免凶吝。这里不说「贞凶」而说「贞吝」,是因为将要否塞了才来发布告命,只是可羞可惜;否塞本身并不是由告命造成的。
集说 《朱子语类》:问:《泰》卦“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与“城复于隍”。曰:此亦事势之必然,冶久必乱,乱久必治,天下无久而不变之理。子善遂言天下治乱,皆生于人心,治久则人心放肆,故乱因此生。乱极则人心恐惧,故治由此起。曰:固是生于人心,履其运者,必有变化持守之道可也。案 “贞”者,常也。爻义言当此之时,只可告邑,未可用师。若守常而用师则吝,非以告邑为可吝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泰卦的「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与上六的「城复于隍」该怎么理解。朱熹说:这也是事势的必然,治世久了必生乱,乱世久了必转治,天下没有长久而不变的道理(底本「冶久必乱」当作「治久必乱」)。门人子善接着说:天下的治乱都生于人心,治世久了人心放纵,乱因此产生;乱到极点人心恐惧,治因此兴起。朱熹说:固然是生于人心,但身当那个时运的人,必须有随时应变、坚守自持的办法才行。李光地按:「贞」是常的意思。爻义是说在这个时候只可以向本邑发布告命,还不可以出兵;若墨守常规而动用军队就有憾,并不是说告命于邑本身可羞可惜。
总论刘氏定之曰;《泰》取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故六爻之中,相交之义重。初与四相交,《泰》之始也。故初言“以其汇”,如茅之连茹。四言“以其邻”,如鸟之连翩,二与五相交,《泰》之中也,故五言人君降其尊贵以任夫臣,二言大臣尽其职任以答夫君。三与上相交,《泰》之终也,故三言平变而为陂,上言城复而于隍。
总论引刘定之说:《泰》卦取义于天地相交而万物通达、上下相交而心志相同,所以六爻之中,彼此相交的意义最重。六爻按「应与」两两相配,恰好是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这三对。初九与六四相交,是泰的开始,所以初九说「以其汇」,像茅草的根须牵连成把;六四说「以其邻」,像群鸟连翩而下。九二与六五相交,是泰的中段,所以六五讲君主降下尊贵去任用大臣,九二讲大臣尽到职责去报答君主。九三与上六相交,是泰的终结,所以九三讲平地变成陡坡,上六讲城墙塌回壕沟。
盖君子进而小人退,所以致《泰》也。君委任而臣效忠,所以致《泰》也。抑天运之循环,《泰》极而《否》,有必然者,而保泰之意,隐然有不容不恐惧焉,则平陂城隍,其旨严哉!
刘定之接着说:君子进用而小人退避,这是招致泰通的原因;君主放手委任而臣子尽忠效力,这也是招致泰通的原因。不过天运循环,泰到极点就转成否,自有其必然;而保守泰通的用意里,隐然含着不能不戒惧的成分。这样看来,「无平不陂」与「城复于隍」两句爻辞,用意何等严峻!
吴氏曰慎曰:初四以气类言,二体之始也。三上以时运言,二体之终也。二五以主
总论引吴曰慎说:初九与六四是就气类相同来说的,它们分别是上下两体的开端;九三与上六是就时运推移来说的,它们分别是上下两体的终结;九二与六五则是就……底本此处有脱文,吴氏这段话未完,下面直接接《否》卦。
否卦
否.乾上.坤下程传 《否序卦》:“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夫物理往来,通泰之极则必《否》,《否》所以次《泰》也。为卦天上地下,天地相交,阴阳和畅则为《泰》。天处上,地处下,是天地隔绝,不相交通,所以为《否》也。
《否》卦的卦画标注是上卦为乾、下卦为坤。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否卦:「泰就是通达,事物不可能永远通达,所以接下来是否卦。」事理有往有来,通泰到了极点必定转成否塞,《否》因此排在《泰》之后。就卦象说,天在上、地在下:天地之气交合、阴阳和顺畅达,那是《泰》;如今天居上位、地居下位,天地隔绝,彼此不相往来交通,所以成为《否》。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本义 “否”,闭塞也。七月之卦也,正与《泰》反,故曰“匪人”,谓非人道也。其占不利于君子之正道。盖乾往居外,坤来居内。又自渐卦而来,则九往居四,六来居三也。或疑之匪人三字衍文,由《比》六三而误也。《传》不特解其义,亦可见。
《否》卦卦辞说:否闭的世道不合人道,不利于君子守持正固,大的往外去而小的到里来。朱熹《本义》说:「否」就是闭塞,它是十二消息卦中属七月的卦,正好与《泰》相反,所以说「匪人」,指不合人道。它的「占辞」是不利于君子的正道。因为乾往外去而居外卦,坤到里来而居内卦。若按「卦变」讲,此卦又从渐卦变来,是渐卦的九三往上居第四位、六四下来居第三位。也有人怀疑「之匪人」三字是衍文,由《比》卦六三的爻辞误窜进来;《彖传》并没有专门解释这三个字,也可以看出这一点。
程传 天地交而万物生于中,然后三才备,人为最灵,故为万物之首。凡生天地之中者,皆人道也。天地不交,则不生万物,是无人道,故曰“匪人”,谓非人道也。消长阖辟,相因而不息,《泰》极则复,《否》极则倾,无常而不变之理,人道岂能无也?既《否》则泰矣。夫上下交通,刚柔和会,君子之道也。否则反是,故“不利君子贞”。君子正道,否塞不行也。“大往小来”,阳往而阴来也。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之象,故为《否》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天地交合,万物在其中生成,然后天、地、人三才具备;人是其中最有灵性的,所以是万物之首。凡生在天地之间的,都属于人道的范围。天地不交,就生不出万物,也就没有人道,所以说「匪人」,指不合人道。消与长、闭与开互相因循而不停息,泰到极点就回复,否到极点就倾覆,天下没有恒常而不变的道理,人道难道能够断绝?否过去了也就转泰了。上下交通、刚柔和合,是君子之道;否卦正好相反,所以说「不利君子贞」,君子的正道被闭塞而行不通。「大往小来」,是阳往外去而阴到里来,这是小人之道增长、君子之道消退的象,所以成为《否》。
集说 孔氏颖达曰:“否之匪人”者,言否闭之世,非是人道交通之时,故云匪人。“不利君子贞”者,由小人道长,君子道消,故不利君子为正也。阳气往而阴气来,故云“大往小来”。阳主生息,故称大。阴主消耗,故称小。
集说引孔颖达说:所谓「否之匪人」,是说否闭的时世不是人道交通的时候,所以称作匪人。所谓「不利君子贞」,是因为小人之道增长、君子之道消退,所以不利于君子守持正道。阳气往外去而阴气到里来,所以说「大往小来」。阳主管生长滋息,所以称「大」;阴主管消损耗减,所以称「小」。
崔氏憬曰:否,不通也。于不通之时,小人道长,故云“匪”人。君子道消,故“不利君子贞”也。吕氏大临曰:否,闭幕而不交也,“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言否闭之世,非其人者,恶直丑正,不利乎君子之守正。
集说引崔憬说:否就是不通。在不通的时候,小人之道增长,所以说「匪人」;君子之道消退,所以「不利君子贞」。集说引吕大临说:否是闭塞而彼此不交(底本「闭幕」当作「闭塞」)。「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是说否闭的时世,当权的并不是相称其位的人,他们厌恶正直、诋毁端正,对君子守持正道不利。
王氏宗传曰:“匪人”,所谓非君子人也。人非君子,则平时与君子如枘凿之不相入者,正斯人也。匪人得志,则君子之道,否塞而不行矣。夫正道之在天下。不可以一日无也。今也君子之道,否塞而不得行者,皆“否之匪人”,不利乎贞故也。盖小人之心,同乎己者则利之,异乎己者则不利也。夫唯彼己之势,既不相入,故大者往而小者来也。
集说引王宗传说:「匪人」就是所谓不是君子的那种人。人不是君子,那么平日里与君子像方榫插圆孔一样合不到一处的,正是这种人——榫头与卯眼形状不合,硬凑也凑不进去。这种人得志,君子之道就闭塞不行了。正道之于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如今君子之道闭塞而行不通,都是因为「否之匪人」,对守正不利的缘故。小人的心思是:和自己相同的就让他得利,和自己相异的就不让他得利。正因为彼此的势头本来就合不来,所以大的往外去而小的到里来。
乔氏中和曰:君子以正自居,隐见随时,无人而不自得,何不利之有,亦小人不利于君子之贞耳。于是而君子往小人来而天地《否》矣。由《否》而之《泰》焉,天也。由《泰》而之《否》焉,人也。
集说引乔中和说:君子以正道自处,或隐或显都随时而定,处在任何境地都能自得——这句本于《中庸》所说的君子无论进入什么处境都能安然自处——那还有什么不利可言?不利的只是小人不利于君子守正罢了。于是君子往外去、小人到里来,天地也就否塞了。由否走向泰,那是天意;由泰走向否,那是人为。
初六,拔茅茹以其汇,贞吉亨。程传 《泰》与《否》皆取茅为象者,以群阳群阴同在下,有牵连之象也。《泰》之时,则以同征为吉。《否》之时,则以同贞为“亨”。始以内小人外君子为《否》之义,复以初六否而在下为君子之道。《易》随时取义,变动无常。《否》之时,在下者君子也。
否卦初六爻辞说:拔起茅草,根须相连地一同带出,因为它们是同类;守持正固就吉祥亨通。程颐《伊川易传》说:《泰》与《否》都取茅草为象,是因为一群阳爻或一群阴爻同处在下面,有彼此牵连的象。在泰的时候,以同类一起前进为吉;在否的时候,以同类一起守正为「亨」。先前以内卦是小人、外卦是君子来立《否》的卦义,如今又把初六身处否塞而居下位说成君子之道。《易》随着时位取义,变动没有定则;在否的时候,居下位的正是君子。
否之三阴,上皆有应。在否隔之时,隔绝不相通,故无应义。初六能与其类贞固其节,则处否之吉,而其道之亨也。当否而能进者,小人也,君子则伸道免祸而已。君子进退,未尝不与其类同也。
程颐接着说:否卦的三个阴爻,上面都有相配的阳爻,但在否塞隔绝的时候,彼此断绝不相通,所以没有「应与」的意义。初六能与同类一起坚守自己的节操,这就是处在否世的吉,也是他的道能够亨通。身当否世还能上进的,是小人;君子只是伸张其道、免除祸患而已。君子的进与退,从来没有不与同类一致的。
集说 王氏弼曰;居《否》之时,动则入邪。三阴同道,皆不可进,故“拔茅茹以类”,“贞”而不谄则“吉亨”。胡氏瑗曰:《否》之初,是小人道长,君子不可用之时也。时既不可用,则必引类而退,守以正遭,不可求进,然后得其占而获亨也。
集说引王弼说:处在否的时候,一动就落入邪路。三个阴爻同道,都不可以前进,所以说「拔茅茹以类」;能守贞正而不谄媚,就「吉亨」。集说引胡瑗说:否卦的初爻,正是小人之道增长、君子不能被任用的时候。时势既然不容任用,就必须带着同类一起退避,守住正道,不可求取进用,这样才能得到爻辞的占断而获得亨通(底本「守以正遭」当作「守以正道」)。
王氏宗传曰:《否》之初六虽有其应,然当此之时,上下隔绝而不通,故初六无上应之义,唯其以汇守吾正而已。“吉亨”,《泰》之时为然也。初六以其类贞,而亦“吉”且“亨”者,诎身以伸道,故无往而不吉,亦无往而不亨也。“吉”,谓免祸。“亨”,谓伸道也。
集说引王宗传说:《否》的初六虽然上面有相配之爻,但当此之时上下隔绝不通,所以初六并没有向上相应的意义,只能与同类一起守住自己的正道。「吉亨」本来是泰卦那种时候才有的话;初六与同类一同守正,也照样「吉」而且「亨」,是因为他屈折自身而伸张其道,所以走到哪里都吉,走到哪里都亨。「吉」是指免于祸患,「亨」是指伸张其道。
王氏应麟曰:《泰》之“征吉”,引其类以有为;《否》之“贞吉”,洁其身以有待。案 圣人虽许小人改过,恐无系以吉亭之辞之理,《程传》及诸家作君子守道者近是。
集说引王应麟说:《泰》卦初九的「征吉」,是带着同类去有所作为;《否》卦初六的「贞吉」,是洁身自守以等待时机。李光地按:圣人虽然容许小人改过,却恐怕没有给小人系上「吉亨」这种占辞的道理;《伊川易传》和其他各家把初六解作君子守道,比较接近本意(底本「吉亭」当作「吉亨」)。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本义 阴柔而中正,小人而能包容、承顺乎君子之象,小人之吉道也。故占者小人如是则吉,大人则当安守其否,而后道亭。盖不可以彼包承于我,而自失其守也。
否卦六二爻辞说:包容而承顺在上者,小人吉祥,大人安于否塞其道才亨通。朱熹《本义》说:六二阴柔而又「中正」,是小人却能包容、承顺君子的象,这是小人的吉道。所以占问的人若是小人,这样做就吉;若是大人,就应当安心守住自己的否塞处境,其后道才亨通(底本「而后道亭」当作「而后道亨」)。不可以因为对方对我包容承顺,就自己丢掉操守。
程传 六二其质则阴柔,其居则中正。以阴柔小人而言,则方否于下,志所包畜者,庄承顺乎上,以求济其否,为身之利,小人之吉也。大人当否,则以道自处,岂肯枉已屈道,承顺于上?唯自守其否而已。身之否,乃其道之亨也。或曰上下不交,何所承乎?曰:正则否矣,小人顺上之心,未尝无也。集说 杨氏简曰:小人者之事其上也,包而不敢露,承而不敢拂,故“吉”。若大大人,则否而“亨”。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的资质是阴柔,所处的位置却是「中正」。就阴柔小人这一面说,他正在下面受着否塞,心里所包藏的,是承顺上面的人,以求解开自己的否塞、谋得自身的利益,这是小人的吉。大人身当否世,就依着正道自处,哪肯委屈自己、屈折其道去承顺上面?只是自守其否罢了。自身否塞,正是他的道亨通。有人问:上下既然不交,还承顺什么?回答说:正因为上下不交才叫否,但小人顺从上面的那份心思,从来不会没有。集说引杨简说:小人事奉在上者,包藏而不敢显露,承顺而不敢违逆,所以「吉」;至于大人,则是身处否塞而其道「亨」通。
六三,包羞。本义 以阴居阳而不中正,小人志于伤善而未能也,故为”包羞”之象。然以其未发,故无凶咎之戒。程传 三以阴柔不中不正而居否,又切近于上,非能守道安命,穷斯滥矣,极小人之情状者也。其所包畜谋虑邪滥无所不至,可羞耻也。
否卦六三爻辞说:包藏着可羞耻的心思。朱熹《本义》说:六三以阴爻居阳位,不合「中正」,是小人有心伤害善类却还办不到,所以成为「包羞」的象;但因为还没有发作出来,所以没有系上凶险咎害的告诫。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以阴柔而又不中不正的资质处在否世,又紧挨着上卦,不是能守道安命的人,一旦穷困就要胡作非为,把小人的情状表现到了极处。他心里包藏的谋虑邪僻放纵,无所不至,实在可羞可耻。
集说 游氏酢曰:在下体之上,位浸显矣。当否之世而不去,忍耻冒处,故谓之“包 郭氏雍曰:尸禄素餐,所谓“包羞”者也。孔子曰:邦无道,毂耻也,其六三之谓与?杨氏简曰:六三德不如六二,而位益高,舍正从邪,有愧于中,故曰“包羞”。是谓君子中之小人,自古此类良多。
集说引游酢说:六三在下体的最上面,地位渐渐显要了。身当否塞之世却不肯引退,忍着羞耻硬占着位子,所以称之为「包……底本此处有脱文,游氏这段话未完。集说引郭雍说:白占禄位、白吃俸禄而不做事,就是所谓「包羞」。孔子说:国家无道还只知道领俸禄,可耻。这大概说的就是六三吧(底本「毂耻也」当作「谷,耻也」)?集说引杨简说:六三的德行不如六二,地位却更高,舍弃正道而跟从邪僻,内心有愧,所以说「包羞」。这就是所谓君子当中的小人,自古以来这一类人很多。
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本义 《否》过中矣,将济之时也。九四以阳居阴,不极其刚,故其占为“有命五咎”,而畴类三阳,皆获其福也。“命”,谓天命。
否卦九四爻辞说:秉承天命行事就不会有过错,同类都能依附于这份福泽。朱熹《本义》说:《否》已经过了中位,是将要济渡否塞的时候。九四以阳爻居阴位,不把刚强用到极处,所以它的占断是「有命无咎」,而与它同类的三个阳爻都能获得这份福(底本「有命五咎」当作「有命无咎」)。「命」指天命。
程传 四以阳刚健体,居近君之位,是有济否之才,而得高位者也。足以辅上济否,然当君道方否之时,处逼近之地,所恶在居功取忌而已,若能使动必出于君命,威柄一归于上,则“无咎”,而其志行矣。能使孕皆出于君命,则可以济时之否,其畴类皆附离其福祉。“离”,丽也。君子道行,则与其类同进,以济天下之否,“畴离祉”也。小人之进,亦以其类同行。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以阳刚而具健体,居于接近君主的位置,是既有济渡否塞之才、又得到高位的人,足以辅佐君上解开否塞。但正当君道否塞的时候,处在紧逼君位的地方,最怕的就是居功而招来猜忌。若能使一举一动都出于君主的命令,威权一概归于君上,就「没有过错」,他的志向也就得以施行了。能使凡事都出于君命,就可以济渡这个时代的否塞,他的同类也都依附上这份福祉(底本「能使孕皆出于君命」当作「能使事皆出于君命」)。「离」就是附丽依附。君子的道得以推行,就与同类一同上进,共同济渡天下的否塞,这便是「畴离祉」;小人的进用,同样也是带着同伙一起走。
集说 项氏安世曰:《泰》九三于“无咎”之下言“有福”,《否》九四于“无咎”之下言“畴离扯”者,二爻当天命之变,正君子补过之时也。《泰》之三,知其将变,能修人事以胜之,使在我者无可咎之事,然后可以勿恤小人之孚,而自食君子之福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泰》卦九三在「无咎」之下讲「有福」,《否》卦九四在「无咎」之下讲「畴离祉」,是因为这两爻正当天命转变之际,也正是君子补救过失的时候(底本「畴离扯」当作「畴离祉」)。《泰》的九三,知道形势将变,能修治人事去胜过它,使自己这一边没有可责咎的事,然后才可以不必忧虑小人的信从,而自己享用君子的福。
《否》之四,因其当变,能修人事以乘之,有可行之时,而无可咎之事,则不独为一己之利,又足为众贤之祉也。是二者苟有咎焉,其祸可胜言哉?又曰:《泰》虽极治,以命乱而成《否》,《否》虽极乱,以有命而成《泰》。命者,天之所令,君之所造也。道之废兴,岂非天耶?世之治乱,岂非君耶?胡氏炳文曰:《否》、《泰》之变,皆天也。然《泰》变为《否》易,故于内卦即言之。《否》变为《泰》难,故于外卦始言之。
项安世接着说:《否》的九四,趁着形势正当转变,能修治人事去顺势而行,既有可行之时,又没有可责咎之事,那就不只是一己之利,还足以成为众多贤者的福祉。这两爻如果自身有咎,那祸患还能说得尽吗?他又说:《泰》虽然治到极点,却因政令昏乱而变成《否》;《否》虽然乱到极点,却因有天命君命可依而变成《泰》。所谓「命」,是上天所命令、君主所造就的。道的废与兴,难道不在天吗?世的治与乱,难道不在君吗?集说引胡炳文说:否与泰的转变,都出于天。但泰变成否容易,所以在内卦九三就已经点破;否变成泰艰难,所以到外卦九四才开始讲。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本义 阳刚中正,以居尊位,能休时之否,大人之事也。故此爻之占,大人遇之则吉,然又当戒惧,如《系辞传》所云也。
否卦九五爻辞说:使否塞停息,大人吉祥;心里常念着「快要亡了,快要亡了」,才能像系在丛生的桑根上那样牢固。朱熹《本义》说:九五阳刚而「中正」,居于尊位,能使当时的否塞停息,这是大人的事业。所以这一爻的占断是:大人遇上它就吉;然而还应当戒慎恐惧,正如《系辞传》所说的那样。
程传 五以阳刚中正之德居尊位,故能休息天下之否,“大人”之“吉”也。大人当位,能以其道休息天下之否,以循致于泰。犹未离于否也,故有“其亡”之戒。《否》既休息,渐将反《泰》,不可便为安肆,当深虑远戒,常虞否之复来,曰“其亡”矣,“其亡”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以阳刚中正之德居于尊位,所以能止息天下的否塞,这就是「大人」的「吉」。大人在位,能用他的道止息天下的否塞,一步步引向泰通;但此时还没有脱离否,所以有「其亡」的告诫。否既然已经止息,渐渐要转回泰,却不可以就此安逸放纵,应当深谋远虑、时时警戒,常常担心否塞再来,口中念着「快要亡了」「快要亡了」。
其“系于苞桑”,谓为安固之道,如维系于“苞桑”也。“桑”之为物,其根深固。“苞”,谓丛生者,其固尤甚。圣人之戒深矣。汉王允、唐李德裕不知此戒,所以致祸败也。《系辞》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
程颐接着说:所谓「系于苞桑」,是说要经营出安稳牢固的局面,就像拴系在丛生的桑根上一样。桑这种树,根扎得深而牢;「苞」是指丛生的,那就格外牢固。圣人的告诫用意深远。汉代的王允、唐代的李德裕不懂得这层告诫,所以招致祸败。《系辞传》说:「招致危亡的,正是自以为其位安稳的人;招致灭亡的,正是自以为其存可保的人;招致祸乱的,正是自以为已经治好的人。所以君子在安定时不忘危险,在生存时不忘灭亡,在治世时不忘祸乱,因此自身安稳而国家可保。」
集说 《朱子语类》:问:九五“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如何?曰:有戒惧危亡之心,则便有苞桑系固之象。盖能戒惧危亡,则如系于苞桑,坚固不拔矣。如此说,则象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九五「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该怎么讲。朱熹说:心里存着戒惧危亡的念头,就自然有系在苞桑上那样牢固的象;能够戒惧危亡,就像系在丛生桑根上,坚固而拔不动。照这样讲,那么象……底本此处有脱文,朱子这段话未完,下面直接接上九爻辞。
上九,倾否,先否后喜。本义 以阳刚居否极,能倾时之否者也,其占为“先否后喜”。程传 上九否之终也,物理极而必,反,故《泰》极则《否》,《否》极则《泰》。上九《否》既极矣,故否道倾覆而变也。先极否也,后倾喜也。《否》倾则《泰》矣,“后喜”也。
否卦上九爻辞说:倾覆否塞,先是否塞而后有喜。朱熹《本义》说:上九以阳刚居于否的极处,是能倾覆当时否塞的人,它的占断是「先否后喜」。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是否的终点,事理到了极处必定反转,所以泰到极点就成否,否到极点就成泰。上九时否已到极点,所以否的局面倾覆而转变。先前是否到极处,后来是倾覆而生喜。否被倾覆就成了泰,这便是「后喜」。
集说 孔氏颖达曰:处《否》之极,否道已终,能倾毁其否,故曰“倾否”也。否道未倾之时,是“先否”。已倾之后,其事得通,故曰后有喜也。王氏宗传曰:言倾否而不言否倾,人力居多焉。
集说引孔颖达说:上九处在否的极处,否的一段路已经走完,能够倾坏这个否局,所以说「倾否」。否局还没有倾覆的时候,就是「先否」;已经倾覆之后,事情得以通达,所以说后来有喜。集说引王宗传说:爻辞说的是「倾否」而不是「否倾」,可见其中人为的力量占了大半。
胡氏炳文曰:以阴柔处《泰》之终,故不能保《泰》,而《泰》复为《否》。以阳刚处否之终,故卒能倾否,而否复为《泰》。《否》、《泰》反复,天乎?人也。何氏楷曰:“先否后喜”,即先天下而忧、后天下而乐之意,正与“其亡其亡”之君心相似。
集说引胡炳文说:泰卦上六以阴柔处在泰的终点,所以保不住泰,泰又转回否;否卦上九以阳刚处在否的终点,所以终究能倾覆否,否又转回泰。否与泰这样反复,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呢?集说引何楷说:「先否后喜」就是范仲淹《岳阳楼记》所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意思,忧在众人之前而乐在众人之后,正与九五「其亡其亡」那种君主的心思相似。
同人卦
同人.乾上.离下程传 《同人序卦》:“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夫天地不交则为《否》,上下相同则为《同人》。与《否》义相反,故相次。又世之方否,必与人同力乃能济,《同人》所以次《否》也。
《同人》卦的卦画标注是上卦为乾、下卦为离。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同人卦:「事物不可能永远否塞,所以接下来是同人卦。」天地不交就成《否》,上下彼此相同就成《同人》,与《否》的意义正好相反,所以两卦相接。再者,世道正当否塞的时候,必须与人同心协力才能济渡过去,《同人》因此排在《否》之后。
为卦乾上离下,以二象言之,天在上者也,火之性炎上,与天同也,故为同人。以二体言之,五居正位,为乾之主,二为离之主,二爻以中正相应,上下相同,《同人》之义也。又卦唯一阴,众阳所欲同,亦《同人》之义也。它卦固有一阴者,在《同人》之时,而二五相应,天火相同,故其义大。
程颐接着说:此卦乾在上、离在下。就上下两个卦象说,天本来在上面,火的性质是向上燃烧,与天同一趋向,所以成为同人。就上下两体说,九五居于正位,是乾卦的主爻,六二是离卦的主爻,这两爻以「中正」互相「应与」,上下彼此相同,这就是《同人》的意义。又,全卦只有一个阴爻,众多阳爻都想与它相同,这也是《同人》的意义。别的卦固然也有只含一个阴爻的,但在同人这个时位上,二与五相应,天与火同趋,所以它的意义格外重大。
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本义 离,亦三画卦之名。一阴丽于二阳之间,故其德为丽,为文明,其象为火,为日,为电。《同人》,与人同也。以离遇乾,火上同于天。六二得位得中,而上应九五,又卦唯一阴,而五阳同与之,故为《同人》。“于野”,谓旷远而无私也,有亨道矣。以健而行,故能涉川。为卦内文明而外刚健,六二中正而有应,则君子之道也。占者能如是则“亨”,而又可涉险,然必其所同合于君子之道,乃为“利”也。
《同人》卦卦辞说:在旷远的郊野与人相同,亨通,利于渡过大河,利于君子守持正固。朱熹《本义》说:离,也是三画经卦的名称。一个阴爻附丽在两个阳爻之间,所以它的德性是附丽、是文明,它的物象是火、是日、是电。《同人》就是与人相同。以离遇乾,是火向上与天同趋。六二既「当位」又居中,向上与九五相「应」;再加上全卦只有一个阴爻,五个阳爻都来与它相同,所以称为《同人》。「于野」是说旷远而没有偏私,这就有亨通之道了。凭着刚健而行,所以能渡大河。此卦内卦文明而外卦刚健,六二中正而有相应之爻,这就是君子之道。占问的人能像这样便「亨」,而且可以涉险;不过必须他所认同的合乎君子之道,才算是「利」。
程传 “野”,谓旷野,取远与外之义。夫《同人》者,以天下大同之道,则圣贤大公之心也。常人之同者,以其私意所合,乃昵比之情耳。故必于野,谓不以昵近情之所私,而于郊野旷远之地,既不系所私,乃至公大同之道,无远不同也,其亨可知。能与天下大同,是天下皆同之也。天下皆同,何险阻之不可济?何艰危之不可亨?故利涉
程颐《伊川易传》说:「野」指旷野,取的是遥远而在外的意思。所谓《同人》,是用天下大同的道理去与人相同,那是圣贤至公无私的胸怀。普通人所讲的相同,只是按私意凑合,不过是亲昵结党的情分罢了。所以一定要说「于野」,就是不凭亲近私情去认同,而是在郊野旷远的地方与人相同;既然不牵系于私,那就是至公大同之道,再远的人也没有不能相同的,它的亨通可想而知。能与天下大同,也就是天下都来与他相同;天下都来相同,还有什么险阻不能渡过?还有什么艰危不能通达?所以「利涉大川」……底本此处有脱文,程氏这段话未完。
集说 孔氏颖达曰:《同人》,谓和同于人。“野”,是广远之处。借其野名,喻其广远,言和同于人,必须宽广无所不同,用心无私,乃得亨通,故云“同人于野亨”。与人同心,足以涉难,故曰:“利涉大川。”与人和同,易涉邪僻,故“利君于贞”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同人》是说与人和洽相同。「野」是广大遥远的地方,借用郊野这个名目来比喻其广远。这是说与人和同,必须宽广到没有什么人不能相同,用心不存私意,才能得到亨通,所以说「同人于野亨」。与人同心,足以渡过危难,所以说「利涉大川」。与人和同,又容易走上邪僻的路子,所以说「利君子贞」(底本「利君于贞」当作「利君子贞」)。
胡氏炳文曰:“同人于野”,其同也大;“利君子贞”,其同也正。与人大同,亨道也,虽大川可涉。然有所同者大,而不出于正者,故又当以正为本。蔡氏清曰:大人之道,岂必人人而求与之同哉?亦唯以正而已。正也者,人心之公理也,不期同而自无不同者也。若我既得其正,而彼或不我同,则彼之悖矣,吾何计哉?然同我者已亿万:而不同者仅一二,亦不害其为大同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同人于野」,说的是所同之大;「利君子贞」,说的是所同之正。与人大同,本是亨通之道,即使大河也可以渡过;然而也有所同虽大却不出于正的,所以还应当以正为根本。集说引蔡清说:大人之道,难道非要挨个去求人来认同自己吗?也不过守着一个「正」字罢了。所谓正,是人心公共的道理,不必刻意求同,自然没有不同的。假如我已经守住了正,而对方偏不认同我,那是对方悖谬,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何况认同我的已有亿万人,不认同的只有一两个,这也无碍于它仍是大同。
林氏希元曰:《序卦传》曰:“与人同者,物必归焉”。“同人于野”,则物无不应,人无不助,而事无不济,故“亨”。虽大川之险,亦利于涉矣。然必所同者合于君子之正道,乃为“于野”而“亨”且利涉。使不以正,虽所同满天下,竟是私情之合,不足谓之“于野”,又何以致亨而利涉哉。
集说引林希元说:《序卦传》讲「能与人相同的,众人必定归附他」。做到「同人于野」,就没有什么不来响应,没有什么人不来相助,也没有什么事办不成,所以「亨」;即使大河那样的险阻,也利于渡过。然而必须所认同的合乎君子的正道,才算是「于野」而且「亨」、可以涉险。假使不依着正道,即便认同他的人遍布天下,终究只是私情的凑合,不配称为「于野」,又怎么能招致亨通而利于渡险呢。
初九,同人于门,无咎。本义 《同人》之初,未有私主,以刚在下,无系应,可以“无咎”,故其象占如此。程传 九居《同人》之初,而无系应,是无偏私,《同人》之公者也,故为出门同人。“出门”,谓在外。在外则无私昵之偏,其同博而公,如此则无过咎也。
同人卦初九爻辞说:出了门就与人相同,没有过错。朱熹《本义》说:同人的开头,还没有偏私的对象;初九以阳刚居下位,没有相牵系的「应与」,所以可以「没有过错」,因此它的象与占是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阳爻居于同人之初,又没有牵系的相应之爻,这是没有偏私、属于同人中至公的一类,所以取「出门与人相同」为象。「出门」是说身在外面;在外面就没有私昵的偏袒,他所认同的广博而公正,这样便没有过失咎害。
集说 王氏弼曰:居《同人》之始,为《同人》之首者也。无应于上,心无系吝,通夫大同,出门皆同,故曰“同人于门”也。出门同人,谁与为咎?王氏应麟曰:《同人》之初曰“出门”,《随》之初曰“出门”,谨于山门之初。则不苟同,不诡随。胡氏炳文曰:《同人》与《随》,皆易溺于私。《随》必出门而后可以“有功”,《同人》必出门而后可以“无咎”。
集说引王弼说:初九处在同人的开端,是同人的领头一爻。上面没有相应之爻,心里没有牵挂吝惜,通达于大同之理,一出门便无人不可与同,所以说「同人于门」。出门与人相同,谁还会与他为难而生咎害?集说引王应麟说:《同人》的初爻讲「出门」,《随》卦的初爻也讲「出门」,都是在出门这一步上格外谨慎(底本「谨于山门之初」当作「谨于出门之初」),这样便不会随便附和,也不会曲意跟从。集说引胡炳文说:《同人》与《随》两卦,都容易陷溺在私情里。《随》必须出门然后才可以「有功」,《同人》必须出门然后才可以「没有过错」。
六二,同人于宗,吝。本义 “宗”,党也。六二虽中且正,然有应于上,不能大同而系于私,吝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程传 二与五为正应,故曰“同人于宗”。“宗”,谓宗党也。同于所系应,是有所偏与,在《同人》之道为私狭矣,故可“吝”。二若阳爻,则为刚中之德,乃以中道相同,不为私也。集说 冯氏当可曰:以卦体言之,则有大同之义;以爻义言之,则示阿党之戒。
同人卦六二爻辞说:只在本宗族里与人相同,有憾。朱熹《本义》说:「宗」就是党类。六二虽然既得中又「当位」,但上面有相应之爻,不能广大地同于众人而牵系于私,这是招致憾惜之道,所以它的象与占是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与九五是正相「应」的一对,所以说「同人于宗」。「宗」指宗族党类。只认同自己所牵系相应的那一个,就是有所偏袒,在同人之道上就显得私而狭了,所以可「吝」。六二若换成阳爻,那就是刚而得中之德,是以中道与人相同,不算偏私。集说引冯当可说:就整个卦体看,它有大同的意义;就这一爻的爻义看,它给出的是结党偏私的告诫。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本义 刚而不中,上无正应,欲同于二而非其正,惧九五之见攻,故有此象。
同人卦九三爻辞说:把兵众埋伏在草莽里,又登上高高的山冈张望,三年之久不敢发动。朱熹《本义》说:九三刚强却不居中,上面没有正相应的爻,想与六二相同却不合正道,又害怕九五来攻打自己,所以有这样的象。
程传 三以阳居刚而不得中,是刚暴之人也。在《同人》之时,志在于同,卦唯一阴,诸阳之志,皆欲同之,三又与之比,然二以中正之道,与五相应,三以刚强居二五之间,欲夺而同之,然理不直,义不胜,故不敢显发,伏藏兵戎于林莽之中,怀恶而内负不直,故又畏惧。时升高陵以顾望,如此至于三岁之久,终不敢兴。此爻深见小人之情状,然不曰凶者,既不敢发,故未至凶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以阳爻居刚位而又不得中,是个刚强暴戾的人。在同人的时候,人人都想与人相同;全卦只有一个阴爻,众阳的心思都想与它相同,九三又与它紧邻。但六二以中正之道与九五相应,九三凭刚强夹在二与五中间,想把六二夺过来据为己有;然而道理不直,义理上占不了上风,所以不敢公开发动,只能把兵众埋伏在草莽林间。心里怀着恶念,自知理亏,因此又害怕,时时登上高冈张望。这样拖到三年之久,终究不敢发动。这一爻把小人的情状写得很透,却不说「凶」,是因为他既然不敢发作,所以还不至于凶。
集说 《朱子语类》:问:“伏戎于莽,升其高陵”如何?曰:只是伏于高陵之草莽中,三岁不敢出。胡氏炳文曰:卦唯三四不言“同人”,三四有争夺之象,非同者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伏戎于莽,升其高陵」该怎么讲。朱熹说:只是埋伏在高冈的草莽当中,三年不敢出来。集说引胡炳文说:全卦只有九三、九四两爻不提「同人」二字,因为这两爻有争夺的象,并不是与人相同的一类。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本义 刚不中正,又无应与,亦欲同于六二,而为三所隔,故为乘墉以攻之象。然以居柔,故有自反而不克攻之象。占者如是,则是能改过而得吉也。
同人卦九四爻辞说:登上了那道墙,却终究没有攻打,吉祥。朱熹《本义》说:九四刚强而不「中正」,又没有相「应与」的爻,也想与六二相同,却被九三隔开,所以有登墙进攻的象;但因为它以阳爻居阴柔之位,所以又有反躬自省而没有真去攻打的象。占问的人像这样,就是能改过而得吉。
程传 四刚而不中正,其志欲同二,亦与五为仇者也。”墉”,垣。所以限隔也。四切近于五,如隔墉耳。乘其墉欲攻之,知义不直而不克也,苟能自知义之不直而不攻,则为“吉”也。若肆其邪欲,不能反思义理,妄行攻夺,则其凶大矣。三以刚居刚,故终其强而不能反。四以刚居柔,故有困而能反之义。能反则“吉”矣,畏义而能改,其吉宜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刚强而不中正,心里想与六二相同,也是与九五结怨的一方。「墉」就是墙垣,是用来阻隔的东西。九四紧挨着九五,中间就像隔着一堵墙。它登上墙头想去攻打,却因自知义理上不占理而没有攻成。如果真能自知义理不直而不去攻,那就是「吉」。若放纵邪念,不肯回头想想义理,胡乱去攻夺,那凶险就大了。九三以阳爻居刚位,所以一味强横到底而不能回头;九四以阳爻居柔位,所以有受困而能回头的意思。能回头就「吉」了;因敬畏义理而肯改,得吉是理所当然的。
集说 《朱子语类》:问:《同人》三四皆有争夺之义。曰:三以刚居刚,便迷而不返;四以刚居柔,便有返底道理。《系辞》云:“近而不相得则凶”。如初上则各在事外,不相干涉,所以无争。项氏安世曰:凡爻言不克者,皆阳居阴位。唯其阳,故有讼有攻。唯其阴,故“不克讼”“弗克攻”。《讼》之九二九四,《同人》之九四,皆是物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说同人卦九三、九四都有争夺的意思。朱熹说:九三以阳爻居刚位,就执迷而不回头;九四以阳爻居柔位,就有回头的余地。《系辞传》说「相近而彼此合不来就凶」。像初爻和上爻,各自置身事外,互不相干,所以没有争端。集说引项安世说:凡是爻辞讲「不克」的,都是阳爻居于阴位。正因为是阳,所以会兴讼、会进攻;正因为居阴位,所以「不克讼」「弗克攻」。《讼》卦的九二、九四,《同人》卦的九四,都是同一类。
案 卦名《同人》,而三四两爻,所以有乖争之象者,盖人情同极必异,异极乃复于同,止如治极则乱,乱极乃复于治。此人事分合之端,《易》道循环之理也。卦之内体,自同而异,故“于门”“于宗”,同也。至三而有伏戎之象,则不胜其异矣。外体自异而同,故乘墉而弗克攻,大师而克相遇,渐反其异也。至上而有于郊之象,则复归于同矣。
李光地按:卦名叫《同人》,而九三、九四两爻却出现乖违争斗的象,是因为人情相同到极处必生歧异,歧异到极处又回到相同,正如治到极处就生乱,乱到极处又转回治。这是人事分合的关节,也是《易》道循环的道理。此卦的内体,是由同走向异:所以初九「于门」、六二「于宗」都还是同,到了九三出现埋伏兵众的象,歧异就压不住了。外体则是由异回到同:所以九四登墙而终究没有攻,九五动用大军而终于相遇,是渐渐把歧异扭转回来;到了上九出现「于郊」的象,就重新归于同了。
三四两爻,正当同而异、异而同之际,故圣人因其爻位爻德以取象。三之所谓敌刚者,敌上也。四之所谓乘墉者,攻初也,盖既非应则不同,不同则有相敌相攻之象矣。以为争六二之应,而与九五相敌相攻,似非卦意也。
李光地接着说:九三、九四两爻,正处在由同转异、由异转同的交界,所以圣人依着它们的「爻位」和爻德来取象。九三《象传》所说的「敌刚」,敌的是上面的九五;九四所说的「乘墉」,攻的是下面的初九。既然彼此不是相「应」的一对,就谈不上同;不同,也就有了互相敌对、互相攻击的象。若把这两爻解成争夺六二这个相应之爻、因而与九五敌对攻伐,似乎不合本卦的用意。
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程传 九五同于二,而为三四二阳所隔,五自以义直理胜,故不胜愤抑,至于“号咷”。然邪不胜正,虽为所隔,终必得合,故“后笑’,也。“大师克相遇”,五与二正应,而二阳非理隔夺,必用大师克胜之,乃得相遇也。云“大师”、云“克”者,见二阳之强也。
同人卦九五爻辞说:与人相同,先是放声痛哭,后来欢笑,动用大军战胜对方才得以相遇。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要与六二相同,却被九三、九四两个阳爻隔断。九五自认为义理正直、道理占优,所以愤懑压抑得受不住,以至于「号咷」痛哭。但邪终究胜不过正,虽然被隔断,最后必定能会合,所以「后笑」。所谓「大师克相遇」,是说九五与六二本是正相应的一对,那两个阳爻却蛮不讲理地从中隔断夺取,非动用大军战胜他们不可,然后才能相遇。爻辞说「大师」、说「克」,正见出那两个阳爻的强横。
九五君位,而爻不取人君同人之义者,盖五专以私暱应于二,而失其中正之德,人君当与天下大同,而独私一人,非君道也。又先隔则号咷,后遇则笑,是私昵之情,非大同之体也。二之在下,尚以同于宗为“吝”,况人君乎?五既于君道无取,故更不言君道,而明二人同心,不可间隔之义。
程颐接着说:九五本是君位,这一爻却不取君主与天下大同的意思,是因为九五单单以私昵之情去应合六二,失掉了中正之德。君主应当与天下大同,却偏私一个人,这不是为君之道。再者,先被隔断就痛哭、后来相遇就欢笑,这是私昵的情绪,不是大同的气象。六二身在下位,尚且把只同于本宗看作「吝」,何况身居君位的人呢?九五既然在君道上无可取,所以不再讲君道,而只发明两人同心、不可被人隔断的道理。
《系辞》云:“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中诚所同,出处语默无不同,天下莫能间也。同者一也,一不可分,分乃二也。一可以通金石,冒水火,无所不能入,故云“其利断金”。其理至微,故圣人赞之曰:“同心之言,其臭如兰”,谓其旨意味深长也。
程颐接着引证说:《系辞传》讲「君子之道,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沉默有时进言;两个人同心,那锋利足以切断金属」。内心的诚意既然相同,那么出与处、语与默没有不一致的,天下没有谁能把他们离间开。所谓「同」就是「一」,一是不可分的,一分就成了二。一可以贯通金石、冲犯水火,没有什么地方进不去,所以说「其利断金」。这个道理极其精微,所以圣人赞叹说「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是说它的旨趣意味深长。
集说 杨氏万里曰:师莫大于君心,而兵革为小;克莫难于小人,而敌国为小。胡氏炳文曰:同人九五刚中正而有应,故“先号咷而后笑”,《旅》上九刚不中正而无应,故“先笑后号咷”。
集说引杨万里说:所谓军队,最大的是君主的心志,兵器甲胄反而是小的;所谓战胜,最难战胜的是小人,敌国反而是小的。集说引胡炳文说:同人卦九五阳刚中正而有相应之爻,所以「先号咷而后笑」;《旅》卦上九阳刚却不中正又没有相应之爻,所以「先笑后号咷」。
吴氏曰慎曰:案《程传》论九五,非人君大同之道,《本义》不用此意,何也?盖六二为《同人》之主,著于宗之吝,所以明大同之道也。至五则取其中正而应,故未合而号咷,既遇而笑乐,非以其私也:故《象传》明其中直,《彖传》与其中正而应,《本义》谓其义理所同,岂得以私暱病之哉?
集说引吴曰慎说:《伊川易传》论九五,认为它不是君主大同之道,《本义》不采这个意思,为什么?因为六二是《同人》的主爻,标出「同于宗」的憾惜,正是用来阐明大同之道的;到九五则取它中正而有相应,所以未能会合时就痛哭,既已相遇便欢笑,并不是出于私情。所以《象传》点明它「中直」,《彖传》赞许它中正而相应,《本义》说它所认同的是义理,怎么能拿私昵去指摘它呢?
案 居尊位而欲下交,居下位而欲获上,其中必多忌害间隔之者,故此爻之号咷,《鼎》九二之“我仇有疾”,亦论其理如此尔,说《易》者必欲求其爻以实之,则凿矣。
李光地按:居于尊位而想向下结交,居于下位而想得到上面的信任,中间必定有许多猜忌、伤害、从中阻隔的人。所以这一爻的号咷痛哭,以及《鼎》卦九二说的「我仇有疾」,都只是就道理这样立论罢了。讲《易》的人非要指实某一爻就是那个作梗的人,那就穿凿了。
上九,同人于郊,无悔。本义 居外无应,物莫与同,然亦可以无悔,故其象占如此,郊在野之内,未至于旷远,但荒僻无与同耳。程传 “郊”,在外而远之地。求同者必相亲相与,上九居外而无应,终无与同者也。始有同,则至终或有睽悔,处远而无与,故虽无同亦无悔。虽欲同之,志不遂,而其终无所悔也。
同人卦上九爻辞说:在城外的近郊与人相同,没有悔恨。朱熹《本义》说:上九居于卦外而没有相应之爻,没有谁来与它相同,然而也可以没有悔恨,所以它的象与占是这样。郊在野的里面,还不算旷远,只是荒僻而无人与之相同罢了。程颐《伊川易传》说:「郊」是在外而较远的地方。求相同的人必定彼此亲近、彼此结交,上九处在卦外而没有相应之爻,终究没有人与它相同。起初有所认同的,到末了或许反生乖离悔恨;上九处得远又无人相与,所以虽然无所同,也就没有悔。虽然它也想与人相同,心志不能实现,但终究没有什么可悔的。
集说 杨氏时曰:“同人于野亨”,上九“同人于郊”,止于“无悔”而已,何也?盖以一卦言之,则于野无暱比之私焉,故“亨”。上九居卦之外而无应,不同乎人,人亦无同之者,则静而不通乎物也,故“无悔”而已。蔡氏渊曰:国外曰”郊”,郊外曰“野”,虽在卦上,犹未出乎卦也,故止曰“郊”。
集说引杨时说:卦辞讲「同人于野」就「亨」,上九讲「同人于郊」却只到「无悔」为止,这是为什么?就整个卦来说,「于野」没有一点亲昵结党的私心,所以「亨」;上九处在卦的外面而没有相应之爻,它不与人相同,别人也没有来与它相同的,那就是静守而不与外物相通,所以只能「无悔」罢了。集说引蔡渊说:国都之外叫「郊」,郊之外才叫「野」。上九虽然在卦的最上面,毕竟还没有出卦,所以只说「郊」。
梁氏寅曰:上无所系应,而“同人于郊”,则所同者远,亦无私矣。然犹未能极乎远,故不能“吉”“亨”,止于“无悔”而已。《象传》言“志未得”,盖其所同者未能周于天下,是其志之未遂也。杨氏文焕曰:“同人于野”则“亨”,“于门”则“无咎”,“于宗”则“吝”,“于郊”则“无悔”。“于宗”不若“于门”,“于门”不若“于郊”,“于郊”不若“于野”,六爻有不能尽卦义者,《同人》是也。
集说引梁寅说:上九没有牵系相应的爻,却能「同人于郊」,可见它所认同的对象已经很远,也算没有私心了;只是还没有远到极处,所以够不上「吉」「亨」,只到「无悔」为止。《象传》说它「志未得」,是因为它所认同的还不能遍及天下,心志没有完全实现。集说引杨文焕说:「同人于野」就「亨」,「于门」就「没有过错」,「于宗」就有憾,「于郊」就「无悔」。「于宗」不如「于门」,「于门」不如「于郊」,「于郊」又不如「于野」。有的卦,六爻各自的时位都够不着卦辞所标举的境界,这就叫六爻不能把卦义讲尽,《同人》正是这样一卦。
梁氏寅曰:《同人》之道,以大同而不私为善,故卦之诸爻,或比或应,皆为同于所近,无大言者。彖言”同人于野”,则能绝其私与,而廓然大公,此其所以“亨”也。以一卦观之,由内而至外,初为“同人于门”,至近也;二为“同人于宗”,亦近也;至上而“同人于郊”,则远矣,然未如野之尤远也。“同人于野”,岂非超出于家邑之外乎?
集说又引梁寅说:《同人》之道,以广大相同而不偏私为好,所以卦中各爻,或是相邻,或是相应,都只是与靠近自己的人相同,没有一爻称得上广大。「彖」即卦辞,卦辞讲「同人于野」,才是断绝了偏私的结交,胸襟廓然大公,这就是它「亨」的缘故。就整卦来看,由内向外:初九是「同人于门」,最近;六二是「同人于宗」,也近;到上九「同人于郊」,就远了,但还比不上野那样更远。所谓「同人于野」,岂不是超出了家门邑里之外?
二为《同人》之主,而不能大同,故其有应者,乃所以为“吝”。初上虽“无咎”、“无悔”,然终不若“于野”之“亨”也。圣人以四海为一家,中国为一人,而情无不孚,恩无不洽者,岂非“同人于野’之意哉!
梁寅接着说:六二是《同人》的主爻,却不能广大地与众人相同,所以它有相应之爻这件事,恰恰成了它的「吝」。初九、上九虽然「没有过错」「没有悔恨」,终究比不上「于野」那样的「亨」。圣人把四海看成一家,把整个中国看成一人,情意没有不相通的,恩泽没有不沾溉的,这不正是「同人于野」的用意吗!
大有卦
大有.离上.乾下程传 《大有序卦》:“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夫与人同者,物之所归也,《大有》所以次《同人》也。为卦火在天上,火之处高,其明及远,万物之众,无不照见,为《大有》之象。又一柔居尊,众阳并应,居尊执柔,物之所归也。上下应之,为《大有》之义。《大有》,盛大丰有也。
《大有》卦的卦画标注是上卦为离、下卦为乾。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大有卦:「能与人相同的,众物必定归附他,所以接下来是大有卦。」能与人相同,众物就归附于他,《大有》因此排在《同人》之后。就卦象说,火在天上;火处得高,光明照得远,万物虽多,没有照不到的,这就是《大有》的象。再者,一个柔爻居于尊位,众多阳爻一齐来相应;身居尊位而持守柔顺,正是众物所归附的,上下都来应合他,这就是《大有》的意义。《大有》,就是盛大丰足地拥有。
大有 元亨。本义 《大有》,所有之大也。离居乾上,火在天上,无所不照。又六五一阴居尊得中,而五阳应之,故为《大有》。乾健离明,居尊应天,有亨之道。占者有其德,则大善而亨也。
《大有》卦卦辞说:大有,大为亨通。朱熹《本义》说:《大有》就是所拥有的广大。离在乾的上面,火处在天上,没有照不到的地方;又六五这一个阴爻居于尊位而得中,五个阳爻都来应合它,所以称为《大有》。乾健而离明,居于尊位而上应天道,自有亨通之道。占问的人具备这样的德,就能大善而亨通。
程传 卦之才可以“元亨”也。凡卦德,有卦名自有其义者,如《比》吉、《谦》亨是也;有因其卦义便为训戒者,如“师贞丈人吉”、”同人于野亨”是也;有以其卦才而言者,“大有元亨”是也。由刚健文明应天时行,故能“元亨”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这一卦的材质可以做到「元亨」。凡是卦德,有的是卦名本身就带着意义,如《比》卦说吉、《谦》卦说亨;有的是就着卦义顺势给出训诫,如《师》卦说「贞丈人吉」、《同人》卦说「同人于野亨」;有的则是就卦的材质来讲,「大有元亨」正是这一类。由于内卦刚健、外卦文明,上应天道而依时而行,所以能够「元亨」。
集说 郑氏汝谐曰:阳为大,阴为小,一阴居尊,而为五阳所归,所有者大也。大非阴柔所能有也,必冲虚不自满者能有之。六五明体而虚中,所以为《大有》,所以为“元亨”。若直以大有为富有盛大,则失其义矣。
集说引郑汝谐说:阳称为大,阴称为小;一个阴爻居于尊位,而五个阳爻都归附它,可见它所拥有的是「大」。这个「大」本不是阴柔自身所能拥有的,必定要虚怀而不自满的人才守得住。六五处在离明之体而中间虚空,所以成其为《大有》,也所以能「元亨」。若径直把大有理解成财富多、气象盛,那就失了本义。
邱氏富国曰:一阴在上卦之中,而五阳宗之,诸爻之有,皆六五之有也,岂不大哉?唯其所有者大、故其亨亦大也。案 《比》以九居五,视《大有》之六五为优矣。然《比》之应之者,五阴也,则
集说引邱富国说:一个阴爻处在上卦的中位,五个阳爻都尊奉它,各爻所拥有的,其实都归六五所有,这难道还不算大吗?正因为所拥有的大,所以它的亨通也大。李光地按:《比》卦以阳爻居第五位,比起《大有》的六五似乎更优;然而《比》卦来应合它的是五个阴爻,那就……底本此处有脱文,李氏这段按语未完。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本义 虽当《大有》之时,然以阳居下,上无系应,而在事初,未涉乎害者也,何咎之有?然亦必艰以处之则无咎,戒占者宜如是也。
大有卦初九爻辞说:没有与外物交接而生的祸害,本来不是过错;能以艰难之心自处就不会有过错。朱熹《本义》说:虽然身当《大有》之时,但初九以阳爻居于下位,上面没有牵系相应的爻,又处在事情的起头,还没有沾上祸害,能有什么过错呢?不过也必须以艰难的态度去处置,才能没有过错,这是告诫占问的人应当如此。
程传 九居《大有》之初,未至于盛,处甲无应与,未有骄盈之失,故“无交害”,末涉于害也。大。凡富有鲜不有害,以子贡之贤,未能尽免,况其下者乎?“匪咎,艰则无咎”,言富有本匪有咎也,人因富有自为咎耳。若能享富有而知难处,则自“无咎”也。处富有而不能思艰兢畏,则骄侈之心生矣,所以有咎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阳爻居于《大有》的初位,还没有到盛大的地步,处得卑下而又没有相「应与」的爻,也就没有骄矜盈满的毛病,所以说「无交害」,是还没有沾上祸害(底本此处「处甲」当作「处卑」,「末涉」当作「未涉」,「也。大。」下有脱衍)。大凡富有的人很少不招祸害的,像子贡那样的贤者尚且不能完全免除,何况不如他的人呢?「匪咎,艰则无咎」,是说富有本身并不是过错,人是因为富有而自己招出过错来罢了。若能享有富足而懂得处境之难,自然「没有过错」;身处富有却不肯想到艰难、心怀戒惧,骄纵奢侈的念头就生出来了,过错也就随之而来。
集说 胡氏炳文曰:当《大有》之时,反易有害。初阳在下,未与物接,所以未涉于害也,何咎之有?然以为“匪咎”而以易心处之,反有咎矣。“无交害”,大有之初如此;“艰则无咎”,大有自初至终皆当如此。
集说引胡炳文说:正当《大有》的时候,反倒容易招来祸害。初九是阳爻而在下位,还没有和外物交接,所以没有沾上祸害,能有什么过错?然而若认定「本来不是过错」,便用轻忽的心态去应付,反而真会生出过错。「无交害」,说的是大有之初的情形;「艰则无咎」,则是大有从头到尾都应当如此。
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本义 刚中在下,得应乎上,为大车以载之象。有所往而如是,可“无咎”矣。占者必有此德,乃应其占也。
大有卦九二爻辞说:用大车装载重物,有所前往,没有过错。朱熹《本义》说:九二阳刚而得中,处在下卦,向上又有相「应」的六五,这就是大车装载的象。有所前往而能如此,便可以「没有过错」。占问的人必须具备这样的德,才配得上这个占断。
程传 九以阳刚居二,为六五之君所倚任。刚健则才胜,居柔则谦顺,得中则无过,其才如此,所以能胜《大有》之任。如大车之材强壮,能胜载重物也。可以任重行远,故“有攸往”而“无咎”也。《大有》丰盛之时,有而未极,故以二之才,可“往”而“无咎”。至于盛极,则不可以往矣。集说王氏弼曰:任重而不危。
程颐《伊川易传》说:阳爻以刚健居第二位,被六五这位君主倚重任用。刚健就才干足以胜任,居于柔位就谦逊和顺,得中位就行事不过分;才具如此,所以担得起《大有》之世的重任,正如大车的材质强壮,能承载重物。既能负重又能行远,所以「有所前往」而「没有过错」。《大有》正当丰盛之时,拥有而尚未到极点,所以凭九二的才具,可以「往」而「没有过错」;等到盛极之后,就不可以再往了。集说引王弼说:担负重任而不致倾危。
九三,公用亨于天于,小人弗克。本义 “亨”,《春秋传》作享,谓朝献也。古者亨通之亨,享献之享,烹饪之烹,皆作亨字。九三居下之上,公侯之象。刚而得正,上有六五之君,虚中不贤,故为“亨于天子”之象。占者有其德,则其占如是。小人无刚正之德,则虽得此爻,不能当也。
大有卦九三爻辞说:公侯向天子进献,小人担当不起(底本「天于」当作「天子」)。朱熹《本义》说:这个「亨」字,《左传》引作「享」,指诸侯朝觐进献。古时候亨通的亨、享献的享、烹饪的烹,都写作亨字。九三居下卦的最上面,是公侯的象;它刚强而「当位」,上面有六五这位君主虚怀而礼贤下士(底本「虚中不贤」当作「虚中下贤」),所以成为「亨于天子」的象。占问的人具备这样的德,占断就是这样;小人没有刚正之德,即使占得这一爻,也担当不起。
程传 三居下体之上,在下而居人上,诸侯人君之象也。公侯上承天子,天子居天下之尊,“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下者伺敢专其有。凡土地之富,人民之众,皆王者之有也,此理之正也。故三当大有之时,居诸侯之位,有其富盛,必有亨通乎天子,谓以其有为天子之有也,乃人臣之常义也。若小人处之,则专其富有以为私,不知公以奉上之道,故曰“小人弗克”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处在下体的最上面,自身在下位却居于众人之上,是诸侯国君的象。公侯在上承奉天子,天子处在天下最尊之位,《诗经》所谓「普天之下的土地边际,无人不是王的臣属」,在下位的哪敢把所拥有的据为己有(底本「伺敢」当作「何敢」)。凡土地的富饶、人民的众多,都属于王者所有,这是正当的道理。所以九三身当大有之时,居于诸侯之位,拥有富足盛大,就必定要向天子进献通达,也就是把自己所有的当作天子所有,这是为人臣的常规义理。若换成小人处在这个位置,就会独占富有据为私产,不懂得以公心奉事君上的道理,所以说「小人弗克」。
集说 《朱子语类》云:古文无亨字,亨享烹并通用。如“公用亨于天子”解作亨字便不是。又曰:亨享二字,据《说文》本是一字,故《易》中多互用,如“王用亨于岐山”,亦当为享,如“王用享于帝”之云也。字画音韵,是经中浅事,故先儒得其大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古文里没有单独的亨字,亨、享、烹三个字通用。像「公用亨于天子」,若解作亨通的亨就不对了。朱熹又说:亨、享两个字,据《说文解字》本来就是一个字,所以《易》中多有互用,如《升》卦「王用亨于岐山」,也应当读作享,就像别处说「王用享于帝」一样。字形笔画与音读,在经学里属于浅层的事,所以先儒着眼于大处……底本此处有脱文,朱子这段话未完,下面直接接九四爻辞。
九四,匪其彭,无咎。本义 彭字音义未详,《程传》曰盛貌,理或当然。六五柔中之君,九四以刚近之,有僭逼之嫌,然以其处柔也,故有不极其盛之象,而得“无咎”,戒占者宜如是也。
大有卦九四爻辞说:不把自己弄得那样盛大,没有过错。朱熹《本义》说:彭字的读音与意义已经说不清了,《伊川易传》说它是盛大的样子,道理上或许应当如此。六五是柔顺守中的君主,九四以阳刚紧挨着它,有僭越逼上的嫌疑;但因为它居于阴柔之位,所以有不把盛势用到极处的象,因而得以「没有过错」,这是告诫占问的人应当如此。
程传 九四居大有之时,已过中矣,是《大有》之盛者也,过盛则凶咎所由生也,故处之之道,“匪其彭”则得“无咎”,谓能谦损,不处其太盛则得“无咎”也。四近君之高位,苟处太盛则致凶咎。彭,盛多之貌。《诗载驱》云:“汶水汤汤,行人彭彭,”行人盛多之状。《雅大明》云:“驷騵彭彭,”言武王戎马之盛也。集说 沈氏该曰:以刚处柔,谦以自居,而惧以戒其盛,得明哲保身之义,故“无咎”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身处大有之时,已经越过中位,是《大有》里的盛大者;过于盛大,正是凶险咎害产生的由头。所以处这一位的办法,是「匪其彭」便能「没有过错」,也就是能谦退自损,不把自己摆在太盛的位置上,就没有过错。九四是接近君主的高位,若居于太盛,就会招来凶咎。彭,是盛多的样子。《诗经·齐风·载驱》说「汶水浩荡,行人彭彭」,形容行人众多;《大雅·大明》说「四匹赤身白腹的马彭彭而驰」,形容周武王兵马之盛。集说引沈该说:九四以阳刚居阴柔之位,用谦逊自处,又心存戒惧来节制自己的盛势,深合明哲保身的义理,所以「没有过错」。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本义 《大有》之世,柔顺而中,以处尊位,虚己以应九二之贤,而上下归之,是其孚信之交也。然君道贵刚,太柔则废,当以威济之则吉,故其象占如此,亦戒辞也。
大有卦六五爻辞说:他的诚信与人交相感通,又不失威严,吉祥。朱熹《本义》说:在《大有》的时代,六五柔顺而得中,居于尊位,虚己待人而与九二的贤才相「应」,上下都来归附,这就是诚信互相交通。不过为君之道以刚为贵,太柔就会政事废弛,应当用威严来调剂才吉,所以它的象与占是这样,这同时也是一句告诫。
程传 六五当《大有》之时居君位,虚中为孚信之象。人君执柔守中,而以孚信接于下,则下亦尽其信诚以事于上。上下孚信相交也。以柔居尊位,当《大有》之时,人心安易,若专尚柔顺,则陵慢生矣,故必“威如”则“吉”。“威如”,有威严之谓也。既以柔和孚信接于下,众志说从,又有威严使之有畏,善处有者也,吉可知矣。集说 俞氏琰曰:既有诚信以接下而人信之,又有威严以自重而人畏之,为《大有》之君,而刚柔得宜如此,故“吉”。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身当《大有》之时而居君位,中间虚空,正是诚信的象。君主持守柔顺、坚守中道,用诚信接待下面的人,下面的人也就竭尽信实诚意来事奉上面,这便是上下诚信互相交通。以柔爻居尊位,又逢大有之时,人心安逸松懈,若一味崇尚柔顺,欺凌怠慢就产生了,所以必须「威如」才「吉」。「威如」,就是有威严的意思。既用柔和诚信接待下面,众人心悦诚服地跟从,又有威严使他们心存畏惧,这是善于守住所有的人,其吉可想而知。集说引俞琰说:既有诚信来接待下面,使人信服他;又有威严来自重,使人敬畏他。身为《大有》之世的君主,刚与柔配合得这样得当,所以「吉」。
上九,自天祜之,吉无不利。本义 《大有》之世,以刚居上,而能下从六五,是能履信思顺而尚贤也。满而不溢,故其占如此。
大有卦上九爻辞说:从上天降下佑助,吉祥,没有什么不利。朱熹《本义》说:在《大有》的时代,上九以阳刚居于最上,却能向下顺从六五,这就是能践行信实、心存柔顺而又尊崇贤者。虽然满盈却不外溢,所以它的占断是这样。
程传 上九在卦之终,居五位之地,是《大有》之极,而不居其有者也。处离之上,明之极也。唯至明所以不居其有,不至于过极也。有极而不处,则无盈满之灾,能顺乎理者也。五之孚信而履其上,为蹈履诚信之义。五有文明之德,上能降志以应之,为尚贤崇善之义。其处如此,合道之至也,自当享其福庆,“自天祐之”。行顺乎天而获天祐,故所往皆“吉”,无所不利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在一卦的终点,位置又在五位之上,是《大有》到了极处,却不把所有据为己有的人。它处在离卦的最上面,是明到极处;正因为极其明智,所以不据有其所有,不至于走到过头。拥有到极点而不自居,就没有盈满招灾的祸患,这是能顺应事理的人。六五诚信在下,上九踩在它上面,这就是践履诚信的意思;六五有文明之德,上九能屈己降志去应合它,这就是尊崇贤者、推重善德的意思。他这样自处,是合于道的极致,自然应当享受福庆,所以说「自天祐之」。行事顺应天道而得到上天保佑,所以所往都「吉」,没有什么不利。
集说 郭氏雍曰:《系辞》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六五之君实尽此,而言于上九者,盖言《大有》之吉,以此终也。故《象》曰“大有上吉”,则知此吉《大有》之吉也,非止上九之言也。
集说引郭雍说:《系辞传》讲:「祐就是帮助。上天所帮助的是顺,人所帮助的是信;践行信实而心里想着顺,又能尊崇贤者。」真正做到这几条的其实是六五这位君主,却把话说在上九,是因为要讲《大有》之世的吉,就用这一句作结。所以《象传》说「大有上吉」,可见这个吉是整个《大有》的吉,并不只是就上九一爻而言。
郑氏汝谐曰:“履信”思顺,又以“尚贤”,盖言五也。五“厥孚交如”,“履信”也。居尊用柔,思顺也。上九在上,“尚贤”也。五获天之祐,“吉无不利”,由其有是也。言五而系之上,何也?五成卦之主,上其终也。五之德宜获是福,于终可验也。《易》
集说引郑汝谐说:「履信」「思顺」再加上「尚贤」,讲的其实都是六五。六五「厥孚交如」,就是「履信」;居尊位而用柔道,就是「思顺」;上九在它上面而它能尊奉之,就是「尚贤」。六五得到上天保佑,「吉无不利」,正因为具备这三条。那么为什么讲的是六五,却把这话系在上九?因为六五是成卦的主爻,上九是全卦的终结;六五的德本该得到这份福,到终结处才看得出来。《易》……底本此处有脱文,郑氏这段话未完。
王氏宗传曰:六五以一柔有五刚,上九独在五上,五能尚之,《系辞传》所谓“又以尚贤”,则上九是也。祐之自天,“吉无不利”,谓《大有》至此,愈有隆而无替也。然则当《大有》之极,莫大于得天。而所以得天,又莫大于尚贤也。
集说引王宗传说:六五以一个柔爻拥有五个刚爻,其中只有上九处在六五之上,而六五能尊崇它,《系辞传》所说的「又以尚贤」,指的就是上九。佑助来自上天,「吉无不利」,是说《大有》到这一步,只会愈加隆盛而不会衰替。这样看来,身处《大有》的极处,最要紧的莫过于得到上天的佑助;而得到上天佑助的途径,又莫过于尊崇贤者。
胡氏炳文曰:《小畜》上九,畜之终也。其占曰“厉”曰“凶”,承六四言也。《大有》上九,有之终也。其占“吉无不利”,承六五言也,《小畜》一阴畜众阳,故其终也如彼。《大有》一阴有众阳,故其终也如此。君臣大分,岂不明哉?盖五之“厥孚”,“履信”也,柔中思顺也;尚上九之一阳,“尚贤”也。所以其终也,“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小畜》的上九,是畜止到了终点,它的占辞说「厉」说「凶」,是承接六四来讲的;《大有》的上九,是拥有到了终点,它的占辞说「吉无不利」,是承接六五来讲的。《小畜》是一个阴爻畜止众阳,所以它的结局是那样;《大有》是一个阴爻拥有众阳,所以它的结局是这样。君与臣的大分际,岂不清清楚楚?六五的「厥孚」,就是「履信」;柔顺守中,就是「思顺」;尊崇上九这一个阳爻,就是「尚贤」。所以它的终局才是「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案 《传》义皆以“履信”思顺“尚贤”为上九之事,然《易》中以上爻终五爻之义者甚多,如《师》之“大君有命”,《离》之“王用出征”,《解》之“公用射隼”,皆非以上爻为王公也。《蒙》五爻而终其义尔,郭氏、郑氏、王氏之说,皆与卦意、爻义合,胡氏最为恪守《本义》者,于此独从郭氏诸说,则亦未允于心故也。
李光地按:《伊川易传》和《本义》都把「履信」「思顺」「尚贤」当作上九自身的事,然而《易》中用上爻来收结五爻之义的例子很多,如《师》卦上六说「大君有命」,《离》卦上九说「王用出征」,《解》卦上六说「公用射隼」,都不是把上爻本身当成王公。《蒙》卦同样是承着五爻的意思把卦义收结罢了。郭雍、郑汝谐、王宗传的说法,都与卦意、爻义相合;胡炳文本是最恪守《本义》的人,在这一处却偏偏采郭雍等人的说法,可见他心里对旧解也不能安。
谦卦
谦.坤上.艮下程传 《谦序卦》:“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其有既大,不可至于盈满,必在谦损,故《大有》之后,受之以《谦》也。为封坤上艮下,地中有山也。地体卑下,山高大之物,而居地之下,谦之象也。以崇高之德,而处卑之下,谦之义也。
《谦》卦的卦画标注是上卦为坤、下卦为艮。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谦卦:「拥有大的不可以自满,所以接下来是谦卦。」所拥有的既然广大,就不可以到盈满的地步,必须谦退自损,所以《大有》之后接的是《谦》。就卦体说,坤在上、艮在下,是地中藏着山(底本「为封」当作「为卦」)。地的体质卑下,山是高大之物,却屈居在地的下面,这就是谦的象;把崇高之德放在卑下的位置上,这就是谦的意义。
谦,亨,君子有终。本义 谦者有而不居之义,止乎内而顺乎外,谦之意也。山至高而地至卑,乃屈而止于其下,谦之象也。占者如是,则亨通而有终矣。有终谓先屈而后伸也。
《谦》卦卦辞说:谦,亨通,君子能保持到底。朱熹《本义》说:谦是拥有而不自居的意思;内卦艮为止,外卦坤为顺,止于内而顺于外,正是谦的用意。山极高而地极卑,山却屈居停止在地的下面,这就是谦的象。占问的人能这样,就亨通而且有始有终。「有终」是说先屈而后伸。
程传 谦有亨之道也,有其德而不居谓之谦。人以谦巽自处,何往而不亨乎?君子有终,君子志存乎说谦巽,达理故乐天而不竞,内充故退让而不矜,安履乎谦,终身不易,自卑而人益尊之,自晦而德益光显,此所谓“君子有终”也。在小人则有欲必竞,有德必伐,虽使勉慕于谦,亦不能安行而固守,不能有终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谦本身就含着亨通之道,有那样的德却不自居,就叫谦。人用谦逊卑顺来自处,到哪里会不亨通呢?说「君子有终」,是因为君子心志安放在谦逊卑顺上(此句底本文字有讹脱):通达事理,所以乐天知命而不与人争;内里充实,所以退让而不自夸。他安然行在谦道上,终身不改,自处卑下而别人越发尊敬他,自我隐晦而德行越发光显,这就是所谓「君子有终」。换作小人,有欲望必定去争,有德行必定夸耀,即便勉强羡慕谦德,也不能安然实行、坚固守住,所以不能有终。
集说 冯氏椅曰:一阳五阴之卦,其立象也,一阳在上下者为《剥》、《复》,象阳气之消长也;在中者为《师》、《比》,象众之所归也;至于三四在二体之际,当六画之中,故以其自上而退处于下者为《谦》,自下而奋出乎上者为《豫》。此观画立象之本指也。
集说引冯椅说:凡一个阳爻、五个阴爻的卦,它们取象的路数是这样:阳爻在最上或最下的,是《剥》和《复》,象征阳气的消退与生长;阳爻在中间第二位或第五位的,是《师》和《比》,象征众人所归附。至于阳爻落在三、四两位的,正当上下两体交界、六画的中段,所以把那个从上面退下来居于下体的叫《谦》(阳在三),把那个从下面奋起冲出到上体的叫《豫》(阳在四)。这就是观察卦画来确立卦象的本来意旨。
案 《传》义释卦名,皆不取九三之义,实则成卦之由,在于九三,以《豫》卦反观可见也。夫子《彖传》所以不举者,因周公爻辞与彖辞同,则三为成卦之主,其义易见尔。冯氏之说,可相补备。
李光地按:《伊川易传》和《本义》解释谦卦卦名,都没有取九三这一爻的意思;其实此卦之所以成卦,关键正在九三,把《豫》卦倒过来对看就明白了。孔子《彖传》之所以没有点出这一层,是因为周公所作的九三爻辞与文王的卦辞用语相同,那么九三就是成卦之主,这层意思本来一看就清楚。冯椅的说法,正可以补足这一点。
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本义 以柔处下,谦之至也,君子之行也。以此涉难,何往不济,故占者如是,则利以涉川也。
谦卦初六爻辞说:谦而又谦的君子,凭这个去渡大河,吉祥。朱熹《本义》说:初六以阴柔处在最下位,是谦到了极处,正是君子的操行。用这样的态度去渡越危难,到哪里不能渡过?所以占问的人能像这样,就利于渡大河。
程传 初六以柔顺处《谦》,又居一卦之下,为自处卑下之至,谦而又谦也,故曰“谦谦”。能如是者,君子也,自处至谦,众所共与也,虽用涉险难,亦无患害,况居平易乎?何所不吉也?初处谦而以柔居下,得无过于谦乎?曰:柔居下乃其常也,但见其谦之至,故为“谦谦”,未见其失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以柔顺的资质处在谦卦,又居于全卦的最下面,是把自己摆得卑下到极点,谦而又谦,所以说「谦谦」。能这样的人就是君子;自处极其谦下,众人都乐于亲近赞许他,即便用来渡越险难也不会有祸患,何况是处在平易的境地呢?那还有什么不吉的?有人问:初六本已在谦卦,又以阴柔居于最下位,岂不是谦得过分了?回答说:柔爻居下位本是它的常态,这里只见出他谦到极处,所以叫「谦谦」,看不出有什么失当。
集说 苟氏爽曰:初最在下,故曰“谦谦”也。胡氏一桂曰:“涉川”贵于迟重,不贵于急速,用谦谦之道以“涉川”,只是谦退居
集说引荀爽说:初六处在全卦最下面,所以说「谦谦」。集说引胡一桂说:渡大河贵在稳重从容,不贵在急躁求快;用谦而又谦的态度去渡河,也就是谦退自处……底本此处有脱文,胡氏这段话未完。
胡氏炳文曰:《谦》主九三,故三爻辞与卦辞皆称“君子有终”。初亦曰“君子”,何也?三在下卦之上,“劳”而能“谦”,在上之君子也。初在下卦之下,谦而又谦,在下之君子也。在上者尊而光,在下者卑而不可踰,皆所以为君于之终也。“用涉大川,吉”,虽用以济患可也,况平居乎?
集说引胡炳文说:《谦》卦以九三为主爻,所以九三的爻辞与卦辞都说「君子有终」。初六也称「君子」,这是为什么?九三在下卦的最上面,有功劳而能谦退,是居上位的君子;初六在下卦的最下面,谦而又谦,是居下位的君子。居上位的尊显而光辉,居下位的卑下而不可逾越,都是君子得以有终的缘由(底本「君于」当作「君子」)。爻辞说「用涉大川,吉」,是说拿它去救济患难都行,何况是平居无事的日子呢?
六二,鸣谦,贞吉。本义 柔顺中正,以谦有闻,正而且吉者也,故其占如此。程传 二以柔顺居中,是为谦德积于中。谦德充积于中,故发于外,见于声音颜色,故曰“鸣谦”。居中得正,有中正之德也,故云“贞吉”。凡“贞吉”,有为贞且古者,有为得贞则吉者,六二之“贞吉”,所自有也。集说 苏氏轼曰:雄鸣则雌应,故《易》以阴阳唱和寄之于呜。《谦》之所以为谦者三,六二其邻也,上九其配也,故皆和之而鸣于谦。
谦卦六二爻辞说:谦德流露而有声名,守正吉祥。朱熹《本义》说:六二柔顺而「中正」,因为谦逊而有名声,是既正且吉的一爻,所以它的占断是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以柔顺居中位,这是谦德积蓄在内。谦德在内充实积累,自然显发于外,表现在声音容色上,所以说「鸣谦」。它居中而又「当位」,具备中正之德,所以说「贞吉」。凡是「贞吉」,有的是本身既正且吉(底本「贞且古」当作「贞且吉」),有的是要守得住正才吉;六二的「贞吉」,是它本身固有的。集说引苏轼说:雄鸟鸣叫雌鸟就应和,所以《易》把阴阳的唱与和寄托在「鸣」字上(底本「于呜」当作「于鸣」)。使《谦》成其为谦的是九三,六二是它的近邻,上六是与它相「应」的配偶,所以两爻都应和着它而在谦上发声。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本义 卦唯一阳,居下之上,刚而得正,上下所归,有功劳而能谦,尤人所难,故“有终”而“吉”。占者如是,则如其应矣。
谦卦九三爻辞说:有功劳而能谦退的君子,能保持到底,吉祥。朱熹《本义》说:全卦只有这一个阳爻,居于下卦的最上面,刚强而「当位」,上下众爻都归附它;有功劳还能谦退,这尤其是常人做不到的,所以「有终」而且「吉」。占问的人能像这样,就会得到与之相称的结果。
程传 三以阳刚之德而居下体,为众阴所宗,履得其位,为下之上,是上为君所任,下为众所从,有功劳而持谦德者也,故曰”劳谦”。古之人有当之者,周公是也。身当天下之大任,上奉幼弱之主,谦恭自牧,夔夔如畏然,可谓有劳而能谦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以阳刚之德而处在下体,被众多阴爻尊奉;它所踏的正是相称的位置,居下卦之上,上面被君主倚任,下面被众人跟从,是有功劳而又持守谦德的人,所以说「劳谦」。古人中当得起这一爻的,是周公。他一身担着天下的重任,上面辅佐年幼柔弱的成王,却谦恭地约束自己,一副戒慎恐惧的样子,真可以说是有功劳而能谦退了。
既能“劳谦”,又须君子行之“有终”则“吉”。夫乐高喜胜,人之常情,平时能谦,固已鲜矣,况有功劳可尊乎?虽使知谦之善,勉而为之,若矜负之心不忘,则不能常久,欲其有终,不可得也。唯君子安履谦顺,乃其常行,故久而不变,乃所谓有终,有终则吉也。九三以刚居正,能终者也。此爻之德最盛,故象辞特重。
程颐接着说:既能做到「劳谦」,还须是君子来实行,能保持到底才「吉」。喜欢高位、爱好胜过别人,是人之常情;平时能谦退的已经很少,何况是有功劳可以自负的人呢?即使明白谦是好事,勉强去做,只要自矜自负的念头没有除去,就不能长久,想要有始有终也办不到。只有君子把谦顺安然实行,当作平常的行事,所以久而不变,这才是所谓有终;有终就吉了。九三以阳刚而居正位,是能守到终了的人。这一爻的德最为盛美,所以《象传》的措辞格外郑重。
集说 王氏弼曰:处下体之极,履得其位,上下无阳以分其民,众阴所宗,尊莫先焉。上承下接,“劳谦”匪懈,是以“吉”也。王氏宗传曰:《谦》之成卦,在此一爻,故卦之德曰“君子有终”,而九三实当之。
集说引王弼说:九三处在下体的顶端,所踏的位置又相称;上下再没有别的阳爻来分走归附它的民众,众阴都尊奉它,尊贵没有超过它的。它向上承奉君主,向下接纳众人,有功劳而谦退,从不懈怠,所以「吉」。集说引王宗传说:《谦》之所以成卦,就在这一爻,所以此卦的卦德说「君子有终」,而真正当得起这句话的正是九三。
胡氏炳文曰:文王卦辞,曰“谦:亨,君子有终”,周公于三之爻辞,山“吉”代亨字,谦之上加一“劳”字,盖谦非难,劳而能谦为难,九三之劳,当在上位,而位止于下,所谓劳而能谦者也。《乾》之三以“君子”称,《坤》之三以“有终”言,《谦》之三兼乾坤之占辞。盖所谓“劳”者,即乾之“终日乾乾”,而《谦》则又坤之“含章”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文王所作的卦辞是「谦,亨,君子有终」;周公在九三的爻辞里,用「吉」字替换了「亨」字(底本「山」当作「以」),又在谦字上头加了一个「劳」字。谦本身不难,有功劳而能谦才难。九三的功劳,本该配得上更高的位子,位置却只到下卦为止,正是所谓有功劳而能谦退的人。《乾》卦九三以「君子」称呼,《坤》卦六三以「有终」立言,《谦》卦九三则兼取乾、坤两卦的占辞。所谓「劳」,就是乾卦九三「整天勤勉不懈」;而谦,又正是坤卦六三「含藏文采」的意思。
吴氏曰慎曰:诸儒皆以“君子有终”为句,然据初六“谦谦君子”,则此爻当“劳谦君子”为句,《象传》明矣。六四,无不利,强谦。本义 柔而得正,上而能下,其占“无不利”矣。然居九三之上,故戒以更当发挥
集说引吴曰慎说:各家都把「君子有终」断成一句,但依照初六「谦谦君子」的句式,这一爻应当把「劳谦君子」断成一句,《象传》的行文已经说得很清楚。谦卦六四爻辞说:没有什么不利,要处处发挥这份谦退(底本「强谦」当作「撝谦」)。朱熹《本义》说:六四柔顺而「当位」,身在上体却能俯就下面,它的占断是「无不利」;然而它居于九三之上,所以告诫它更应当发挥……底本此处有脱文,《本义》这段话未完。
程传 四居上体,切近君位,六五之君,又以谦柔自处,九三又有大功德,为上所任,众所宗,而己居其上,当恭畏以奉谦德之君,卑巽以让劳谦之臣,动作施为,无所不利于“撝谦”也。“撝”,施布之象,如人手之抽也。动息进退,必施其谦,盖居多惧之地,又在贤臣之上故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处在上体,紧挨着君位。六五这位君主又以谦柔自处,九三又立有大功大德,被君上倚任、被众人尊奉,而六四偏偏居在九三之上。它应当恭敬戒惧地奉事那位谦德之君,又要卑逊退让给那位劳谦之臣;一举一动、一施一为,没有不利于「撝谦」的。「撝」是施布散开的样子,就像人挥手时手臂的舒展。无论动作还是静止、前进还是后退,都必定把谦意施布出来,因为它所处的正是多忧惧的位置,又在贤臣的头上。
集说 梁氏寅曰:六四柔而得正,上而能下,可谓谦矣,“无不利”矣。然处近君之地,在功臣之上,故戒以更当发挥其谦也。世之人臣,固有执柔守正,不与物竞者矣。然或暗于事理。辞受失宜,无功而受其禄,无实而处其名,若是者失谦之道矣,不可以不戒也。案 “无不利撝谦”,《本义》作两句,《程传》作一句,观夫子《象传》,则程说近是。
集说引梁寅说:六四柔顺而「当位」,身在上体却能俯就下面,可以说是谦了,也确实「无不利」。然而它处在接近君主的位置,又在功臣之上,所以告诫它更应当把谦意发挥出来。世上的臣子,固然有持守柔顺端正、不与人相争的;但有的人对事理不明白,该辞的该受的分寸失当,没有功劳却领着俸禄,没有实绩却占着名位,这样的人就失掉谦道了,不能不加以告诫。李光地按:「无不利撝谦」一句,《本义》断成两句,《伊川易传》连作一句;参看孔子《象传》的读法,程颐的断法比较接近本意。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本义 以柔居尊,在上而能谦者也,故为不富而能以具邻之象,盖从之者众矣。犹有未服者,则利以征之,而于他事亦无不利。人有是德,则如其占也。
谦卦六五爻辞说:不凭财富就能带动邻近的人,利于出兵征伐,没有什么不利。朱熹《本义》说:六五以柔爻居尊位,身在上而能谦退,所以有不凭财富却能带动邻类的象(底本「具邻」当作「其邻」),因为跟从他的人本来就多。若还有不肯归服的,那就利于去征讨;至于别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不利。人具备这样的德,占断就与此相合。
程传 富者众之所归,唯财为能聚人。五以君位之尊,而执谦顺以接于下,众所归也,故不富而能有其邻也。“邻”,近也。“不富”而得人之亲也。为人君而持谦顺,天下所归心也。然君道不可专尚谦柔,必须威武相济,然后能怀服天下,故“利用”行“侵伐”也。威德并著,然后尽君道之宜,而无所不利也。盖五之谦柔,当防于过,故发此义。
程颐《伊川易传》说:富有的人是众人所归附的,因为财物能够聚拢人。六五凭君位的尊贵,却持守谦顺去接待下面的人,众人自然归附,所以不凭财富也能拥有他的邻类。「邻」就是相近的人。不凭财富而得到人的亲附,是因为身为君主而持守谦顺,天下都归心于他。然而为君之道不可以一味崇尚谦柔,必须有威武来调剂,然后才能使天下心悦诚服,所以说「利用侵伐」。威与德并显,才算尽到为君的分寸,因而没有什么不利。六五的谦柔,正应当防它过了头,所以在这里发明这层意思。
集说 杨氏万里曰:五以君上之尊,体谦柔之德,欲然不有其崇高富贵之势,此一卦谦德之盛也。推不富之心,则其臣邻翕然,焉往不利哉?“利用侵伐”,姑举其大者。胡氏炳文曰:谦之一字,自禹征有苗,而伯益发之,六五一爻不言谦,而曰“利用侵伐”,何也?盖不富者,六五虚中而能谦也;以其邻者,众莫不服五之谦也。如此而犹有不服者,则征之固宜。
集说引杨万里说:六五以君上的尊位,体现谦柔之德,谦退得好像并不占有那份崇高富贵的权势,这是全卦谦德最盛的一爻。把这种不恃富的心推行开去,臣属与邻近的人无不齐心响应,那到哪里会不利呢?说「利用侵伐」,不过是举出其中最大的一件事罢了。集说引胡炳文说:谦这个字,自从大禹征讨有苗、伯益进言劝谏时就已揭出。六五这一爻并不提谦字,却说「利用侵伐」,为什么?因为所谓「不富」,正是六五虚中而能谦;所谓「以其邻」,正是众人无不服膺六五的谦。做到这一步还有不肯归服的,那么去征讨他本来就是应该的。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本义 谦极有闻,人之所与,故可用行师。然以其质柔而无位,故可以征己之邑国而已。
谦卦上六爻辞说:谦德流露而有声名,利于出动军队,去征讨自己的封邑属国。朱熹《本义》说:谦到极处而有名声,是众人所赞许的,所以可以出动军队。不过因为它资质柔弱又没有实位,所以只能征讨自己的邑国罢了。
程传六以柔处柔顺之极,又处《谦》之极,极乎谦者也。以极谦而反居高,未得遂其谦之志,故至发于声音。又柔处谦之极,亦必见于声色,故曰“鸣谦”。虽居无位之地,非任天下之事。然人之行己,必须刚柔相济。上,《谦》之极也,至于太甚,则反为过矣,故利在以刚武自治。“邑国”,己之私有。“行师”,谓用刚武。“征邑国”,谓自治其私。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以阴柔处在柔顺的极处,又处在《谦》卦的极处,是谦到了顶点的人。谦到顶点却反而居于高位,谦退的心志不能完全实现,所以发之于声音;再者阴柔处在谦的极处,也必然表现在声音颜色上,所以说「鸣谦」。它虽然处在没有实位的地方,不担当天下的政事,然而人立身行事,必须刚柔互相调剂。上六是谦的极点,谦得太过头,反倒成了偏失,所以有利的做法是用刚武来整治自己。「邑国」是自己的私有领地,「行师」是指动用刚武,「征邑国」就是整治自己的私心私事。
集说 杨氏时曰:君子行有不得,则反求诸己,故曰“利用行师征邑国”也。“邑国”,私于己者也。“征邑国”,自治也。不用刚克而能胜己之私者,未之有也。《朱子语类》:问:《谦》是不与人争,如何?五上二爻,皆言“利用侵伐”,“利用行师”。曰:老子言大国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下大国,则取大国。又言抗兵相加,哀者胜矣。大抵谦自是用兵之道,只退处一步耳,如必也临事而惧,皆是此意。何氏楷曰:所征止于“邑国”,毋敢侵伐,亦《谦》之象。
集说引杨时说:君子做事没有达到预期,就回过头来责求自己,所以说「利用行师征邑国」。「邑国」是属于自己私有的,「征邑国」就是自我整治。不用刚强的手段而能战胜自己私欲的人,从来没有过。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谦是不与人争,怎么六五、上六两爻都说「利用侵伐」「利用行师」?朱熹说:老子讲大国对小国谦下,就能取得小国;小国对大国谦下,就能见容于大国。又讲两军对垒,心怀哀矜的一方获胜。大抵谦本来就是用兵之道,无非是先退让一步罢了;像孔子说的临事而知戒惧,都是这个意思。集说引何楷说:所征讨的只限于自己的「邑国」,不敢去侵伐别人,这也是《谦》的象。
总论王氏弼曰:夫“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动之所起,兴于利者也。故饮食必有讼,讼必有众起,未有居众人之所恶,而为动者所害;处不竞之地,而为争者所夺。是以六爻虽有失位无应乘刚,而皆无凶咎悔吝者,以《谦》为主也。谦“尊而光”卑而不可踰,信矣哉!胡氏一桂曰:《谦》一卦,下三爻皆吉而无凶,上三爻皆利而无害,《易》中吉利,罕有若是纯全者,《谦》之效固如此。
总论引王弼说:《系辞传》讲「吉、凶、悔、吝都从动上生出来」。而动的起因,多半兴于争利。所以有饮食就必定生出争讼,有争讼就必定引来众人蜂起。从来没有谁甘居众人所厌恶的卑下之地,却被好动的人所伤害;也没有谁处在不与人争的位置,却被争夺的人所抢夺。因此谦卦六爻虽然有「失位」的、无「应」的、以柔乘刚的,却都没有凶咎悔吝,就因为整卦以谦为主。《彖传》说谦「尊而光」,居卑而不可逾越,真是可信啊!集说引胡一桂说:《谦》这一卦,下三爻都是吉而无凶,上三爻都是利而无害;《易》中的吉与利,很少有像这样纯粹周全的,谦的功效本来就是如此。
豫卦
豫.震上.坤下程传 《豫序卦》:“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承二卦之义而为次也。有既大而能谦,则有豫乐也。豫者,安和悦乐之义。为卦震上坤下,顺动之象,动而和顺,是以《豫》也。九四为动之主,上下群阴所共应也。坤又承之以顺,是以动而上下顺应,故为和豫之义。以二象言之,雷出于地上,阳始潜闭于地中,及其动而出地,奋发其声,通畅和豫,故为豫也。
《豫》卦的卦画标注是上卦为震、下卦为坤。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豫卦:「拥有广大而又能谦退,必定安乐,所以接下来是豫卦。」这是承接《大有》《谦》两卦的意思而排定次序。所有既已广大而又能谦退,就有了安乐。豫,是安宁和顺、喜悦快乐的意思。就卦体说,震在上、坤在下,是顺而动的象;动得和顺,所以叫《豫》。九四是全卦动的主爻,上下各个阴爻都来应合它;坤又以柔顺承接在下,因此一动而上下顺应,成就了和乐的意义。就上下两个卦象说,雷从地上发出:阳气起初潜藏闭锁在地中,等到它发动而破土而出,奋然发出声响,畅通和悦,所以称为豫。
豫,利建侯行师。本义 豫,和乐也,人心和乐,以应其上也。九四一阳,上下应之。其志得行,又以坤遇震为顺以动,故其卦为《豫》,而其占利以立君用师也。
《豫》卦卦辞说:豫,利于封建诸侯、出动军队。朱熹《本义》说:豫就是和顺喜乐,人心和乐,因而响应上面的君长。九四这一个阳爻,上下众爻都来应合它,它的心志得以推行;又因为下坤遇上震,是顺着而动,所以此卦叫《豫》,它的占断是利于确立君长、动用军队。
程传 豫,顺而动也。豫之义,所利在于“建侯”“行师”。夫建侯树屏,所以共安天下。诸侯和顺,则万民悦服;兵师之兴,众心和悦则顺从而有功。故悦豫之道,利于建侯行师也。又上动而下顺,诸侯从王,师众顺令之象。君万邦,聚大众,非和悦不能使之服从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豫,就是顺着而动。豫的意义,所利在于「建侯」和「行师」。分封诸侯、树立屏藩,是为了共同安定天下;诸侯和顺,万民就心悦诚服。至于兴兵,众人心里和悦,就会顺从号令而立下战功。所以喜悦安乐之道,利于封建诸侯、出动军队。再者上卦震动而下卦坤顺,正是诸侯服从王命、军众顺从号令的象。要统御万邦、聚集大众,不靠和悦是无法使他们服从的。
集说 孔氏颖达曰:谓之豫者,取逸豫之义。以和顺而动,动不违众,众皆悦豫,故谓之豫也。动而众悦,故利建侯。以顺而动,故可以“行师”也。邱氏富国曰:《屯》有震无坤,则言“建侯”而不言“行师”,《谦》有坤无震,则言“行师”而不言“建侯”,此合震坤成卦,故兼之。
集说引孔颖达说:叫做豫,取的是安逸喜乐的意思。以和顺的姿态发动,一动不违背众人的心意,众人都欢悦安乐,所以称为豫。一动而众人喜悦,所以利于封建诸侯;顺着形势而动,所以可以「行师」。集说引邱富国说:《屯》卦有震而没有坤,就只讲「建侯」不讲「行师」;《谦》卦有坤而没有震,就只讲「行师」不讲「建侯」;豫卦是震与坤合起来成卦,所以两样兼说。
初六,鸣豫,凶。本义 阴柔小人,上有强援,得时主事,故不胜其豫而以自鸣,凶之道也,故其占程传 初六以阴柔居下,四,《豫》之主也,而应之,是不中正之小人,处豫而为上所宠,其志意满极,不胜其豫,至发于声音。轻浅如是,必至于凶也。“鸣”,发于声也。
豫卦初六爻辞说:得意忘形地把安乐叫嚷出来,凶险。朱熹《本义》说:初六是阴柔的小人,上面有强有力的援应,逢上好时候又能当事,所以乐得压不住,把得意张扬出来,这是招凶之道,所以它的占断……底本此处有脱文,《本义》这段话未完,下面直接接《伊川易传》。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以阴柔居于下位,九四是《豫》卦之主,又与它相「应」;这是个不中不正的小人,处在安乐之世而受到上面的宠幸,志得意满到了极点,乐得压不住,以至于发之于声音。轻浮浅薄到这个地步,必定走向凶险。「鸣」,就是发出声响。
集说 石氏介曰:四为《豫》之主,初与之相应,小人得志,必极其情欲以至于凶,形于声鸣,豫之甚也。苏氏轼曰:所以为《豫》者四也,而初和之,故曰“鸣”。己无以自乐,而恃其配以为乐,不得不凶。
集说引石介说:九四是《豫》卦之主,初六与它相应;小人一旦得志,必定把情欲放纵到极处而招致凶险,这份得意表现在叫嚷的声音上,正是乐得太过头。集说引苏轼说:使这一卦成为《豫》的是九四,而初六在下面应和它,所以说「鸣」。自己本身没有可乐的凭借,却依仗与自己相配的那一爻来取乐,这就不能不凶。
王氏应麟曰:“鸣谦”则“吉”,“鸣豫”则“凶”。“鸣”者,心声之发也。龚氏焕曰:《豫》之初六,即《谦》上六之反对,故《谦》上六曰“鸣谦”,《豫》初六曰“鸣豫”。《谦》之上六应九三,故“鸣其谦”。《豫》之初六应九四,故不胜其豫以自鸣。《谦》而鸣则“吉”,《豫》而鸣则“凶”。
集说引王应麟说:「鸣谦」就吉,「鸣豫」就凶。所谓「鸣」,是内心之声的发露,发露的是什么,结果就随之不同。集说引龚焕说:《豫》卦的初六,正是《谦》卦上六倒转过来的那一爻,所以《谦》上六说「鸣谦」,《豫》初六说「鸣豫」。《谦》的上六与九三相应,所以把它的谦发之于声;《豫》的初六与九四相应,所以乐得压不住而自鸣得意。谦而鸣就「吉」,豫而鸣就「凶」。
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本义 《豫》虽主乐,然易以溺人,溺则反而忧矣。卦独此爻中而得正,是上下皆溺于豫,而独能以中正自守,其介如石也。其德安静而坚确,故其思虑明审,不俟终日,而见凡事之几微也。
豫卦六二爻辞说:耿介坚定得像石头一样,不等一天过完就看清了,守正吉祥。朱熹《本义》说:《豫》虽然以喜乐为主,然而喜乐容易使人沉溺,一沉溺反过来就成了忧患。全卦只有这一爻既居中又「当位」,可见上下各爻都沉溺在安乐里,唯独它能以中正自守,耿介得像石头。它的德性安静而坚定,所以思虑清明审慎,不必等到一天过完,就看出了万事初动时那一点细微的征兆。
《大学》曰: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意正如此。占者如是,则正而吉矣。
朱熹《周易本义》接着说,《大学》里讲「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心先安定下来,才能思虑周详;思虑周详,才能有所收获——六二安处中正而能预先察知苗头,用意正与此相同。占问的人若能像六二这样静守自持、见机而动,所守的便是正道,结果自然吉利。
程传 逸豫之道,放则失正,故《豫》之诸爻,多不得正,才与时合也。唯六二一爻处中正,又无应,为自守之象。当豫之时,扭能以中正自守,可谓特立之操,是其节介如石之坚也。“介于石”,其介如石也。人之于豫乐,心悦之,故迟迟遂至于耽恋不能已也。二以中正自守,其介如石,其去之速,不俟终日,故“贞”正而“吉”也。处豫不可安且久也,久则溺矣。如二可谓见几而作者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安逸享乐这条路,一放纵就失掉正道,所以《豫》卦六爻大多不「当位」,这是就各爻的才质与时势相配合而言的。唯独六二一爻居下卦之中而又「中正」,上面也没有相应之爻来牵动它,正是自守其身的象。当满卦都处在逸乐之时,它偏能以中正之道自守,可以说是特立独行的操守,节操坚固得像石头一般。爻辞说「介于石」,就是讲它的耿介如同石头。人对于逸乐,心里总是喜欢的,于是拖延迟疑,终至沉溺留恋而收不住。六二以中正自守,耿介如石,抽身之快,用不着等一天过完,所以断为「贞」——守正——而「吉」。身处逸乐之中不可以安然久留,久了必定陷溺。像六二这样,可以说是见到几微便立刻行动的人。
夫子因二之见几,而极言知几之道,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夫见事之几微者,其神妙矣乎!君子上交不至于谄,下交不至于渎者,盖知几也。不知几,则至于过而不已。交于上以恭巽,故过则为谄。交于下以和易,故过则为渎。君子见于几微,故不至于过也。
孔子因为六二能见几而作,便就此把「知几」的道理讲到了极处。《系辞传》说:能够察知几微,那大概近于神明了吧!君子向上结交而不流于谄媚,向下结交而不流于轻慢,正是懂得几微。所谓「几」,是事情刚萌动时那一点极细的端倪,是吉凶还没有显形之前先透露出来的征兆。君子一见这点端倪就动身,不等一天过完。《易》说「介于石,不终日,贞吉」——耿介如石,哪里还用得着守满一整天?判断分明,一望便知。君子既能看见隐微,也能看清显著,既懂得柔的一面,也懂得刚的一面,因此为万人所仰望。能看出事情苗头的人,实在神妙。君子与上交往不至于谄媚、与下交往不至于轻慢,就因为他知几。不知几,便会一味过头而收不住:与上交往靠恭敬谦逊,过了头就成谄媚;与下交往靠和悦平易,过了头就成轻慢。君子在苗头初现时便看清了分寸,所以不至于失之太过。
所谓几者,始动之微也,吉凶之端,可先见而末著者也。独言吉者,见之于先,岂复至有凶也?君子明哲,见事之几微,故能其介如石,其守既坚,则不惑而明,见几而动,岂俟终日也?断,别也,其判别可见矣。微与彰,柔与刚,相对者也,君子见微则知彰矣,见柔则知刚矣。知几如是,众所仰也,故赞之曰“万人之望”。
程颐接着解释:所谓「几」,就是事情开始萌动时的那一点细微,是吉凶的端绪,可以预先看见而尚未显露。《系辞》只说「吉之先见」而不提凶,是因为在最初就已看清,哪里还会走到凶的地步。君子明智通达,能看见事情的几微,所以能耿介如石;持守既然坚固,心里就不迷惑而清明,一见几微便动身,哪里还等得到一天过完。「断」是分辨的意思,是说他的判别清清楚楚。隐微与显著、柔与刚,都是彼此相对的两面,君子见到隐微就推知显著,见到柔就推知刚。像这样懂得几微,自然为众人所仰望,所以《系辞》赞美他是「万人之望」。
集说 王氏宗传曰:凡人之情,于逸豫之事,心焉悦之,必至于耽恋而不舍,何者?有所溺故也。唯知几之君子,其视乐豫之事,如将浼已,断而识之,速而去之,又岂俟终日也哉?此其所以当《豫》之时而获吉也。
「集说」引王宗传说:一般人的性情,碰上安逸享乐的事,心里喜欢,必定沉溺留恋而舍不得撒手,为什么?因为已经陷了进去。唯有懂得几微的君子,看待逸乐之事就像怕被它玷污一样,判断分明,抽身迅速,哪里还等得到一天过完?这正是六二身处《豫》卦逸乐之时反而能够得吉的缘故。
六三,盱豫悔,迟有悔。 本义 “盱”,上视也。阴不中正,而近于四,四为卦主,故六三上视于四,而下溺于豫,宜有悔者也,故其象如此,而其占为事当速悔,若悔之迟,则必有悔也。
《豫》卦六三爻辞:「盱豫悔,迟有悔。」朱熹《周易本义》解释,「盱」是抬头向上张望。六三是阴爻,既不居中也不「当位」,却紧挨着九四,九四又是全卦之主,所以六三一面仰头巴望九四,一面向下沉溺于享乐,本来就该有悔恨。卦象既然如此,「占辞」便是:遇事应当赶快悔改;倘若悔改得迟了,就一定留下悔恨。
程传 六三阴而居阳,不中不正之人也。以不中正而处豫,动皆有悔。“盱”,上视也,上瞻望于四,则以不中正不为四所取,故有“悔”也。四,《豫》之主,与之切近,苟迟迟而不前,则见弃绝,亦有悔也。盖处身不正,进退皆有悔吝。当如之何?在正身而已。君子处己有道,以礼制心,虽处豫时不失中正,故无悔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是阴爻而居于阳位,属于既不居中又不当位的人。以这样不中不正的资质处在逸乐之时,一举一动都会招悔。「盱」是向上看,抬头张望九四;可是自己不中不正,九四并不肯采纳它,所以有「悔」。九四是《豫》卦之主,与六三贴得极近,如果六三迟疑不前,就要被九四弃绝,同样有悔。总之立身不正,进也有悔、退也有悔。那该怎么办呢?端正自身而已。君子安顿自己自有法度,用礼来节制心念,即便身处逸乐之时也不失中正,所以不会有悔恨。
集说 郭氏忠孝曰:处《豫》之道,戒在不能自立,而优游无断,睢盱上视而悦之,非介于石者也。迟疑而有待,非“不终日”者也。 胡氏炳文曰:二中而得正,三阴不中正。故“盱豫”与介石相反,“迟”与“不终日”相反,中正与不中正故也。六三虽柔,其位则阳,犹有能悔之意,然悔之速可也,“悔”之“迟”,则又必“有悔”矣。
「集说」引郭忠孝说:处在《豫》卦逸乐之时,最要警惕的是不能自立、优柔而无决断;瞪着眼往上巴望九四而心生喜悦,就不是「介于石」那样的耿介;迟疑观望、坐等时机,也不是「不终日」那样的果决。又引胡炳文说:六二居中而又当位,六三是阴爻却不中不正,所以「盱豫」正与六二的「介于石」相反,「迟」正与六二的「不终日」相反,根源就在中正与不中正的分别。六三性质虽柔,所居的却是阳位,还留有能够悔改的余地;只是悔得快才行,一旦「悔」得「迟」了,就又免不了「有悔」。
九四,由豫,大有得,匆疑,朋盍簪。 本义 九四,卦之所由以为《豫》者也,故其象如此,而其占为“大有得”,然又当至诚不疑,则朋类合而从之矣,故又因而戒之。“簪”,聚也,又速也。
《豫》卦九四爻辞:「由豫,大有得,匆疑,朋盍簪。」(底本作「匆疑」,当是「勿疑」。)朱熹《周易本义》说,九四是全卦之所以成为《豫》的关键一爻,所以取象如此,「占辞」断为「大有得」;但还必须至诚而不生猜疑,同类的人才会聚拢过来跟从他,因此在断语之后又附上这一层告诫。「簪」是聚合的意思,也含有迅速的意思。
程传 《豫》之所以为豫者,由九四也,为动之主,动而众阴悦顺,为豫之义。四,大臣之位,六五之君顺从之,以阳刚而任上之事,豫之所由也,故云“由豫”。“大有得”,言得大行其志,以致天下之豫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豫》卦之所以成其为「豫」,全由于九四这一爻。它是下体震卦的动主,一动而众阴都欣悦顺从,这就是「豫」的意义。四是大臣之位,六五之君顺从他,他以阳刚之才承担君上的事务,天下的和乐由此而来,所以说「由豫」。所谓「大有得」,是说他能够大大施展自己的志向,使天下都归于安乐。
“勿疑,朋盍簪”,四居大臣之位,承柔弱之君,而当天下之任,危疑之地也,独当上之倚任,而下无同德之助,所以疑也。唯当尽其至诚,勿有疑虑,则朋类自当盍聚。夫欲上下之信,唯至诚而已。苟尽其至诚,则何患乎其无助也?簪,聚也,簪之名簪,取聚发也。
至于「勿疑,朋盍簪」,是因为九四身居大臣之位,上承一位柔弱之君,又担着天下的重任,正处在危险可疑之地:独自承受君上的倚重,下面却没有同心同德的人相助,这就是他会起疑的缘故。此时只应竭尽自己的至诚,不要心存疑虑,同类自然会聚合过来。要想上下互信,靠的只是至诚罢了。果真尽了至诚,何愁没有帮手?「簪」是聚合,簪子之所以叫簪,取的正是把头发聚拢起来的意思。
或曰:卦唯一阳,安得同德之助?曰:居上位而至诚求助,理必得之。《姤》之九五曰“有陨自天”是也。四以阳刚迫近君位,而专主乎豫,圣人宜为之戒,而不然者,《豫》,和顺之道也。由和顺之道,不失为臣之正也。 如此而专主于豫,乃是任天下之事,而致时于豫者也,故唯戒以至诚勿疑。
有人问:《豫》卦通共只有一个阳爻,哪里来同德的帮手?程颐回答:身居上位而以至诚求助,按道理必定能够得到,《姤》卦九五说「有陨自天」,正是这个意思。九四以阳刚之质紧逼君位,又专主一卦之乐,照理圣人应当对他有所警戒,却并没有那样做,是因为《豫》本是和顺之道,循着和顺之道行事,并不失为臣的正分。像这样专主于「豫」,正是担起天下之事、使天下适时和乐的人,所以只告诫他要至诚而不猜疑。
集说 侯氏行果曰:为《豫》为主,众阴所宗,莫不由之,以得其逸。体刚心直,志不怀疑,故得群物依归,朋从大合,若以簪篸之固括也。 耿氏南仲曰:九四为震之主,以象言之,万物莫不由雷以豫;以爻言之,五阴莫不由阳以豫,是以“大有得”也。“大有得”而“勿疑”,乃能协众力以安其上,犹簪之总众发以安其冠。若自疑则众斯睽矣,未闻疑事而有功者也。
「集说」引侯行果说:九四是《豫》卦之主,众阴所宗仰,没有谁不经由他而获得安逸。他体质刚健、心地正直,志向不存猜疑,所以能使众物依归、朋类大聚,就像簪子把头发牢牢束住一样。又引耿南仲说:九四是震卦之主,从卦象上讲,万物无不因雷动而生发和乐;从「爻位」上讲,五个阴爻无不因这一阳爻而得安乐,所以说「大有得」。既已「大有得」而又能「勿疑」,才能协合众人之力以安定其君上,好比簪子聚拢众发以安住冠冕。若自己先起疑心,众人就离散了;从没听说过心怀猜疑而能成事的。
梁氏寅曰:“由豫”者,言人心之和豫,由四而致也。处近君之地,以刚而能柔, 蔡氏清曰:九四“由豫大有得”矣,又必戒以“勿疑明盍簪”者,诚心由豫任大责重,难以独力,必得同德者以自辅。自古以圣哲之资,而居元臣之任者,如舜则举八元八凯,伊尹周公,皆有俊义又吉人之助,诸葛孔明亦必开诚心以来诸贤之益,圣人命辞之意深矣哉!
「集说」引梁寅说:所谓「由豫」,是讲人心的和乐由九四而来;他身处近君之地,以刚健之才而能柔和……(底本此处有脱文,梁寅的话未完)。又引蔡清说:九四已经「由豫大有得」了,却还要告诫他「勿疑朋盍簪」,是因为诚心担当天下之乐,任大而责重,难以凭一己之力独撑,必须得到同心同德的人来辅佐自己。自古以圣哲之资而居首辅重任的人,如虞舜便举用八元、八恺,伊尹、周公也都有俊杰吉士相助,诸葛孔明也一定开诚布公以招来众贤的裨益。圣人系辞立言的用意,何等深远!
何氏楷曰:“簪”,聚也。簪之名簪,取聚发也。或谓古冠服无簪,按《盐铁论》,神禹治水,遗簪不顾,非簪而伺?即弁服之笄是也。
「集说」引何楷说:「簪」是聚合的意思,簪子之所以称作簪,取的正是聚拢头发之义。有人说古代的冠服并没有簪这件东西;可是据《盐铁论》所载,大禹治水时掉了簪子也顾不上回头去捡,那不是簪又是什么?其实就是弁服上所用的笄。
六五,贞疾,恒不死。 本义 当《豫》之时,以柔居尊,沈溺于豫,又乘九四之刚,众不附而处势危,故为“贞疾”之象。然以其得中,故又为常不死之象。即象而观,占在其中矣。
《豫》卦六五爻辞:「贞疾,恒不死。」朱熹《周易本义》说,正当逸乐之时,六五以柔弱之质居于尊位,沉溺在安乐里,又凌乘在九四这个刚爻之上,众心不来归附而处境危险,所以有「贞疾」——守着正位却像久病缠身——的象。然而因为它居上卦之中而得「中」,所以又有长久不死的象。就着卦象来看,占断已经含在其中了。
程传 六五以阴柔居君位,当《豫》之时,沈溺于豫,不能自立者也。权之所主,众之所归,皆在于四。四之阳刚得众,非耽惑柔弱之君所能制也,乃柔弱不能自立之君,受制于专权之臣也,居得君位,贞也;受制于下,有疾苦也。六五尊位,权虽失而位末亡也,故云贞疾恒不死。言贞而有疾,常疾而不死,如汉魏末世之君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以阴柔之质居于君位,正当逸乐之时,沉溺于安乐而不能自立。权柄之所主、众心之所归,都在九四那里。九四阳刚而得众,不是一个耽于享乐、柔弱昏惑的君主所能制服的,于是就成了柔弱不能自立之君受制于专权之臣。占着君位,是「贞」;反受臣下挟制,就像身有疾苦。六五身居尊位,权柄虽已失去而名位还没有丢掉,所以说「贞疾,恒不死」——守着正位却带着病,长年有病而不至于死,就像汉末、魏末的那些君主。
人君致危亡之道非一,而以豫为多。在四不言失正,由于五乃见其强逼者,四本无失,故于四言大臣任天下之事之义,于五则言柔顺居尊、不能自立、威权去己之义,各据爻以取义,故不同也。若五不失君道,而四主于豫,乃是任得其人,安亨其功,如太甲成王也。
人君招致危亡的路子不止一条,而由逸乐招来的最多。在九四那一爻并不说它失正,到了六五才见出被强臣逼迫的情形,可见九四本身并无过失。所以在九四那里讲的是大臣担当天下之事的意义,在六五这里讲的是柔顺居尊、不能自立、威权旁落的意义——各就本爻取义,因此说法不同。假如六五并没有失掉为君之道,而九四主持天下之乐,那就是用人得当、安享其成,如同太甲之于伊尹、成王之于周公。
《蒙》亦以阴居尊位,二以阳为《蒙》之主,然彼吉而此疾者,时不同也。童蒙而资之于人,宜也;耽豫而失之于人,危亡之道也。故《蒙》相应,则倚任者也;《豫》相遇,则失权者也。又上下之心,专归于四也。
《蒙》卦也是以阴爻居于尊位,九二以阳爻为《蒙》卦之主;可是那里得吉、这里成疾,原因在于时势不同。幼稚蒙昧而借助别人,是应该的;耽于逸乐而把权柄丢给别人,那就是危亡之道。所以《蒙》卦的六五与九二是「应与」相通,属于倚重任用;《豫》卦的六五与九四只是相邻比近,属于失去权柄。何况上下之心又都专一地归向九四。
集说 王氏宗传曰:当逸豫之时,恣骄侈之欲,宜其死于安乐有余也。然乘九四之刚,恃以拂弼于己,故得恒不死也。孟子曰: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则六五之得九四,得法家拂士也。故虽当豫之时,不得以纵其所乐。唯不得以纵其所乐,则恒不死,宜也。夫当豫之时,而不为豫者,以正自守也,六二是也。当豫之时,而不得豫者,见正于人也,六五是也。此《豫》之六爻,唯六二、六五,所以不言豫焉。
「集说」引王宗传说:正当逸乐之时,恣意放纵骄奢的欲望,本该死于安乐才是。然而六五上乘九四之刚,正靠这个刚强的臣子在旁匡正辅弼自己,所以能够长久不死。孟子说:「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由此才知道人是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的。六五得到九四,就是得到了守法度的世臣与敢于矫正的辅臣,所以身虽处逸乐之时,却不能放纵自己的享乐。正因为不能放纵享乐,才长久不死,这是理所当然的。处在《豫》之时而自己不去享乐的,是以正道自守,六二便是;处在《豫》之时而不能享乐的,是被别人匡正,六五便是。这就是《豫》卦六爻之中,唯独六二、六五两爻不提「豫」字的缘故。
何氏楷曰:六五以柔居尊,当豫之时,易于沈溺,必战兢畏惕,常如疾病在身,乃得恒而不死,所谓生于忧患者也。 案 王氏、何氏说,深得爻义。
「集说」引何楷说:六五以柔弱之质居于尊位,正当逸乐之时,最容易沉溺,必须战战兢兢、常怀畏惧,好像身上一直带着病,才能长久而不死,这就是所谓生于忧患。李光地按:王宗传、何楷这两家的说法,深得本爻的爻义。
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 本义 以阴柔居豫极,为昏冥于豫之象。以其动作,故又为其事虽成,而能有渝之象。戒占者如是,则能补过而无咎,所以广迁善之门也。
《豫》卦上六爻辞:「冥豫,成有渝,无咎。」朱熹《周易本义》说,以阴柔之质居于逸乐的顶点,是昏昧沉迷于享乐的象;因为它仍在动体之中而有所动作,所以又有事情虽已做成、却还能够改变的象。告诫占问的人若能这样,便可以补救过失而不致有灾祸,圣人这样立辞,是为人广开改过迁善的门路。
程传 上六阴柔,非有中正之德,以阴居上,不正也,而当豫极之时。以君子居斯 集说 王氏应麟曰:冥于豫而勉其有渝,开迁善之门也;冥于升而勉其不息,回进善之机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阴柔,并不具备中正之德,以阴爻居于上位,本就不「当位」,又正碰上逸乐到了极点的时候;若以君子处在这样的地位……(底本此处有脱文,程颐的话未说完)。「集说」引王应麟说:《豫》卦上六昏冥于逸乐,圣人偏勉励他还能有所改变,这是为人打开改过迁善之门;《升》卦上六昏冥于上升,圣人偏勉励他持之不息,这是把人向善的机缘挽回过来。
案 “贞疾”与“成有渝”两爻之义,亦相为首尾,如人之耽于逸乐,而不能节其饮食起居者,是致死之道也。苟使纵其欲而无病,则将一病不支,而亡也无日矢。唯其常有疾也,故常能忧惧儆戒而得不死也。然所贵乎忧惧儆戒者,以其能改变尔。向也耽于逸乐,昏冥而不悟,殆将习与性成矣。今乃一变所为,而节饮食,慎起居,则可以复得其性命之理,岂独不死而已乎?故于五不言无咎,而于上言之,所以终卦义而垂至戒也。
李光地按:「贞疾」与「成有渝」这两爻的义理,也是首尾呼应的。譬如一个人沉溺享乐,饮食起居毫无节制,那是自取死亡的路子;假使让他纵欲而偏偏不生病,那么一旦病倒便支撑不住,死期也就不远了。正因为他常常带病,才能常怀忧惧、时时警戒,因而得以不死。然而忧惧警戒之所以可贵,在于人能借此改变自己。从前耽于逸乐,昏昧而不觉悟,几乎要习惯成自然了;如今一改旧行,节制饮食、谨慎起居,就可以重新回到性命的正理上来,岂止是不死而已。所以在六五不说「无咎」,到上六才说,用以收束全卦的义理,垂下最要紧的告诫。
随卦
随.兑上.震下 程传 《随序卦》:“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夫悦豫之道,物所随也,《随》所以次《豫》也。为卦兑上震下,兑为说,震为动,说而动,动而说,皆随之义。女,随人者也。以少女从长男,随之义也。又震为雷,兑为泽,雷震于泽中,泽随而动,《随》之象也。
《随》卦,上卦是兑、下卦是震,这一行是卦画的标注。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欣悦和乐之道,是万物乐于追随的,所以《随》卦排在《豫》卦之后。就卦体看,兑在上、震在下,兑是喜悦,震是行动,先悦而后动、一动而人更悦,都合于「随」的意思。少女本是随人的,以少女跟从长男,也是「随」的意思。再者震为雷、兑为泽,雷在泽中震动,泽水随之而起伏,这就是《随》的卦象。
又以卦变言之,乾之上来居坤之下,坤之初往居乾之上,阳来下于阴也。以阳下阴,阴必说随,为随之义。凡成卦既取二体之义,又有取爻义者,复有更取卦变之义者,如《随》之取义,尤为详备。
再从「卦变」上讲,乾卦的上爻下来居于坤卦之下,坤卦的初爻上去居于乾卦之上,这是阳爻下就于阴爻。以阳居阴之下,阴必定欣悦而跟从,正合「随」的意义。大凡一卦的成立,既取上下两体之义,也有取爻义的,还有进一步取「卦变」之义的;像《随》卦这样取义,尤其周详完备。
随,元亨,利贞,无咎。 本义 “随”,从也。以卦变言之,本自困卦九来居初,又自《噬嗑》九来居五,而自《未济》来者,兼此二变,皆刚来随柔之义。以二体言之,为此动而彼说,亦随之义。故为《随》。
《随》卦卦辞:「元亨,利贞,无咎。」朱熹《周易本义》说,「随」就是跟从。从「卦变」上讲,这一卦本是《困》卦的九爻下来居于初位;又是《噬嗑》卦的九爻上去居于五位;至于从《未济》卦变来的,则兼有这两重变化。三种说法都取刚爻来跟从柔爻的意思。从上下两体讲,是这边震动、那边兑悦,同样合于「随」的意思。所以这一卦叫《随》。
己能随物,物来随己,彼此相从,其通易矣,故其占为“元亨”。然必利于贞,乃得“无咎”。若所随不正,则虽大亨而不免于有咎矣。《春秋传》穆姜曰:“有是四德,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今按四德虽非本义,然其下云云,深得占法之意。
自己能够跟从别人,别人也来跟从自己,彼此相从,那就容易通达,所以「占辞」断为「元亨」。可是必须利于守正,才能没有过错。假如所跟从的对象不正,那么即便大为亨通,也免不了留下祸患。《左传》记载鲁国穆姜说:具备了元、亨、利、贞这四种德行,跟从别人才不会有过错;这四样我一件也没有,哪里谈得上「随」呢。如今看来,把「元亨利贞」讲成四德虽然不合《易》的本义,但穆姜后面那几句话,却深深切中了占筮之法的用意。
程传 随之道。可以致大亨也。君子之道,为众所随,与己随于人,及临事择所随,皆随也。随得其道,则可以致大亨也。凡人君之从善,臣下之奉命,学者之徙义,临事而从长,皆随也。随之道,利在于贞正。随得其正,然后能大亨而“无咎”。失其正则有咎矣,岂能亨乎?
程颐《伊川易传》说,跟随之道可以招致极大的亨通。君子之道被众人所追随、自己去追随别人、临事时选择该追随谁,这些都叫「随」。跟随而合乎正道,就能达到大亨。凡是人君听从善言、臣下奉行君命、求学的人迁就义理、遇事跟从贤长,也都属于「随」。跟随之道,好处在于守正。所随得其正,然后才能大为亨通而没有过错;一旦失掉了正,就有过错,又怎么谈得上亨通。
集说 石氏介曰:凡随之义,可随则随。若唯随之务,不以正道,安得亨乎?案 以二体言之,震刚下兑柔;以卦画言之,刚爻下于柔爻,六十四卦中唯此一卦,此卦名为《随》之第一义也。其象则如此贵下贱,以多问于寡,乃尧舜所谓舍己从人者, 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
「集说」引石介说:大凡「随」的意义,是可以跟从才跟从。倘若一味以跟从为能事,而不依着正道,哪里能够亨通。李光地按:就上下两体说,是刚健的震在柔悦的兑之下;就卦画说,是刚爻居于柔爻之下——六十四卦里只有这一卦如此,这正是本卦取名为《随》的第一层意思。它的象,便是尊贵者屈居卑下者之下、多能者反去请教寡能者,也就是尧舜所说的舍弃己见、听从他人……(底本此处有脱文,李光地的按语未完)。以下是初九爻辞:「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
本义 卦以物随为义,爻以随物为义。初九以阳居下,为震之主,卦之所以为随者也。既有所随,则有所偏主而变其常矣。唯得其正则吉,又当出门以交,不私其随,则有功也。故其象占如此,亦因以戒之。
朱熹《周易本义》说,整卦是取别人来跟随自己为义,各爻则是取自己去跟随别人为义。初九以阳爻居于最下,是震卦之主,也是全卦之所以成为《随》的缘由。既然有了跟随的对象,就难免有所偏向,从而改变原本的常度。唯有所随得正才吉;又应当走出门去与人交往,不把跟随限在私人情分之内,这样才会有成效。所以取象与「占辞」如此,同时也就用它来告诫占问的人。
程传 九居随时而震体,且动之主,有所随者也。“官”,主守也。既有所随,是其所主守有变易也,故曰“官有渝”。“贞吉”,所随得正则吉也。有渝而不得正,乃过动也。“出门交有功”,人心所从,多所亲爱者也。常人之情,爱之则见其是,恶之则见其非,故妻孥之言,虽失而多从,所憎之言,虽善为恶也。苟以亲爱而随之,则是私情所与,岂合正理?故出门而交,则有功也。“出门”,谓非私暱。交不以私,故其随当而有功。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九以阳爻处在跟随之时,又在震体之中,是行动的主爻,属于有所跟随的一方。「官」是所主守的职分。既然有了跟随的对象,那么原来主守的东西就发生了变动,所以说「官有渝」。「贞吉」,是说所随得其正才吉;变动而不得其正,那就是妄动了。至于「出门交有功」——人心所跟从的,多半是自己亲近喜爱的人。常人的心情,喜爱一个人就只见他的是,厌恶一个人就只见他的非,所以妻子儿女的话,虽然不对也多半照办;所憎恶的人的话,纵然是好话也当成坏话。倘若只因亲爱而去跟随,那便是徇私情,哪里合乎正理。所以走出门去与人相交,才会有成效。「出门」,指的是不局限于私昵之亲。交往不掺私心,跟随才恰当而有功。
集说 孔氏颖达曰:人心所主谓之官。渝,变也。初九无应,无所偏系,可随则随,是所执之志能渝变也。唯正是从,故贞吉也。所随不以私,见善则往随之,以此出门,交获其功。 房氏乔曰:出门有功,先择后交。
「集说」引孔颖达说:人心里所主守的东西叫做「官」。「渝」是变动。初九上面没有相应之爻,因而没有偏系于谁,可以随就随,这正说明它所执守的志向能够随时变通。它只跟从正道,所以「贞吉」。所跟随的不出于私情,见到善便去追随,带着这样的态度出门,交往自然收得成效。又引房乔说:出门交往之所以有功,在于先选择清楚再去结交。
石氏介曰:阳在二阴之下,以刚下柔,孰不从之?故出门则人从之。 《朱子语类》:问: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官是主字之义,是一卦之主首,变得正便吉,不正便凶。口,是如此。
「集说」引石介说:阳爻处在两个阴爻之下,以刚健屈居柔顺之下,谁会不来跟从他?所以一出门就有人跟从。又引《朱子语类》记载:有人问,初九的「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官」取的是主的意思,是一卦的主爻之首,变动而得正便吉,不得正便凶。朱熹答:正是这样。(底本此处「曰」字讹作「口」。)
张氏清子曰:“官”,主也。“渝”,变也。当随之初,刚来下柔,为震之主,震,动也,官有渝,是主守有变动之象。随时而动,有所变易,不能保其无偏也,故必变而从正则吉。出门而交,即“同人于门”之意。得随之正而不牵于私,则有功而无失矣。
「集说」引张清子说:「官」是主的意思,「渝」是变动。正当跟随之初,刚爻下来屈居柔爻之下,成为震卦之主;震是动,所谓「官有渝」,就是主守发生变动的象。随着时势而动,有所改易,就不能保证毫无偏向,所以必须变而归于正才吉。走出门去交往,正是《同人》卦初九「同人于门」的用意。得着跟随的正道而不被私情牵累,就有成效而没有闪失。
俞氏琰曰:《随》之六爻,专取相比相随,不取其应。初九震体,震以刚爻为主,官也。官虽贵乎有守,然处随之时,不可守常而不知变也。变者何?趋时从权,不以主自居也,故曰“官有渝”。初九乃成卦之主爻,主不可以随人,故不言随而言交。系者,随而攀恋不舍之义。六二、六三、上六,其性皆阴柔,而攀恋相随不舍,故皆言系。
「集说」引俞琰说:《随》卦六爻,专取相邻相随之义,不取「应与」之义。初九在震体之中,震以刚爻为主,这就是「官」。做官固然贵在有所持守,然而身处跟随之时,不可以死守常规而不知变通。变通指什么?就是趋合时宜、通权达变,不摆出主人的架子,所以说「官有渝」。初九是成卦的主爻,主不可以去随人,因此爻辞不说「随」而说「交」。至于「系」字,是跟随之中还带着攀附留恋、放不开手的意思;六二、六三、上六性质都属阴柔,攀附相随而舍不得放手,所以三爻都用「系」字。
案 刚为阴主,故曰“官”,夫阳为主而阴随之者,正也。今以刚而下柔,是其变也,故曰“官有渝”。然当随而随,变而不失其正者也,故可以得占,而“出门交有功”。
李光地按:刚爻是众阴的主,所以称作「官」。阳作主而阴来跟随,这是常态、是正例;如今却以刚爻屈居柔爻之下,这就是常态的变化,所以说「官有渝」。不过这是该跟随时便跟随,虽有变化而不失其正,所以能够得着吉利的占断,而且「出门交有功」。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 本义 初阳在下而近,五阳正应而远,二阴柔不能自守,以须正应,故其象如此,凶吝可知,不假言矣。
《随》卦六二爻辞:「系小子,失丈夫。」朱熹《周易本义》说,初九是阳爻,在下面而离得近;九五也是阳爻,与六二是「应与」正配却离得远。六二阴柔,不能守住自己去等待那正配的一方,所以取象如此。它的凶险与羞吝已可想见,用不着再明说了。
程传 二应五而比初,随先于近,柔不能固守,故为之戒云:若“系小子”则“失丈夫”也。初阳在下,小子也;五正应在上,丈夫也。二若志系于初,则失九五之正应, 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与九五相应,却又紧邻初九;跟随总是从近处先起,柔弱的六二守不牢自己,所以圣人替它设下告诫:若是「系小子」,便要「失丈夫」。初九是阳爻而在下,就是「小子」;九五是正相应的一方而在上,就是「丈夫」。六二如果心志系在初九身上,就会失掉九五这个正配……(底本此处有脱文,程颐的话未完)。以下是六三爻辞:「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
本义 “丈夫”,谓九四。“小于”亦谓初也。三近系四,而失于初,其象与六二正相反。四阳当任而己随之,有求必得。然非正应,故有不正而为邪媚之嫌。故其占如此,而又戒以居贞也。
朱熹《周易本义》说,这里的「丈夫」指九四,「小子」仍旧指初九。六三就近系于九四,因而失掉了初九,取象与六二恰好相反。九四是阳爻,正当担任重责,六三去跟随他,有所求便能得到。只是六三与九四并非「应与」正配,所以难免有不正而流于谄媚取悦的嫌疑。因此「占辞」这样断,又特意告诫他要安处于正。
程传 “丈夫”,九四也。“小于”,初也。阳之在上者,丈夫也。居下者,小于也。 三虽与初同体而切近于四,故系于四也。大抵阴柔不能自立,常亲系于所近者。上系于四,故下失于初。舍初从上,得随之宜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丈夫」指九四,「小子」指初九:阳爻居上的就是丈夫,居下的就是小子。六三虽与初九同在下卦一体,却贴近九四,所以系于九四。大抵阴柔之质不能自立,常常亲附系恋于离自己最近的人。它向上系于九四,因此向下就失掉了初九。舍弃初九而跟从上面的九四,是跟随得当。
上随则善也,如昏之随明,事之从善,上随也。背是从非,舍明逐暗,下随也。四亦无应,无随之者也。近得三之随,必与之亲善,故三之随四,有求必得也。人之随于上而上与之,是得所求也。又凡所求者可得也,虽然,固不可非理枉道以随于上,苟取爱说以遂所求,如此乃小人邪谄趋利之为也,故云“利居贞”。自处于正,则所谓有求而必得者,乃正事,君子之随也。
往上跟随就是好的:昏昧的人跟随明达的人,做事跟从善道,这都属于向上跟随;背离是的而跟从非的,舍掉光明而追逐黑暗,那就是向下跟随。九四上面也没有相应之爻,本无人跟随它,如今就近得到六三来随,必定与六三亲厚相待,所以六三跟随九四,有所求必定得着。人跟随上位者而上位者也肯给予,这就是得其所求;而且凡有所求都能如愿。虽说如此,终究不可以违背事理、歪曲正道去攀附上位,也不可以靠讨好取悦来达成所求——那是小人邪佞谄媚、趋炎逐利的作为,所以爻辞说「利居贞」。自己安处于正道,那么所谓有求必得的,才是正当之事,才是君子的跟随。
集说 虞氏翻曰:阴随阳,三之上无应,上系于四,失初小子,故“系丈夫,失小子”。 王氏弼曰:虽体下卦,二己据初,将何所附?故舍初系四,志在丈夫。四俱无应,亦欲于己随之,则得其所求矣,故曰“随有求得”也。应非其正,以系于人,何可以妄?故“利居贞”也。初处己下,四处己上,故曰“系丈夫,失小子”。 陆氏希声曰:三非正而随,其义可尚者,以承阳为顺也。
「集说」引虞翻说:阴跟随阳;六三上面没有相应之爻,只好向上系于九四,因而失掉初九这个小子,所以爻辞说「系丈夫,失小子」。又引王弼说:六三虽然身在下卦,可是初九已被六二占住了,它还能依附谁?所以舍掉初九而系于九四,心志放在丈夫身上。九四同样没有相应之爻,也希望有人来随自己,六三于是得其所求,所以说「随有求得」。只是这种相随并非「应与」之正,既然把自己系在别人身上,怎么可以随意妄为?所以说「利居贞」。初九处在自己下面,九四处在自己上面,因此说「系丈夫,失小子」。又引陆希声说:六三并非以正道相随,而其义仍有可取之处,是因为它承事阳爻,合于顺的道理。
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 本义 九四以刚居上之下,与五同德,故其占随而有获。然势陵于五,故虽正而凶。 唯有孚在道而明,则上安而下从之,可以无咎也。占者当时之任,宜审此戒。
《随》卦九四爻辞:「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朱熹《周易本义》说,九四以刚爻居于上卦的最下位,与九五同为阳刚之德,所以占断是跟随而有所收获。然而它的声势凌驾到九五之上,因此即便所守是正,仍旧有凶。唯有心存诚信、行事合于正道而又处置明智,上面的君主才安心、下面的人也才肯归附,这样便可以没有过错。占问的人若正担着当世的重任,应当仔细体会这一层告诫。
程传 九四以阳刚之才,处臣位之极,若于“随有获”,则虽正亦凶。“有获”,谓得天下之心随于己。为臣之道当使恩威一出于上,众心皆随于君,若人心从己,危疑之道也,故“凶”。居此地者奈何?唯孚诚积于中,动为合于道,以明哲处之,则又“何咎”?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以阳刚之才处在臣位的顶点,若真到了「随有获」的地步,那么纵然所守是正,也仍旧有凶。所谓「有获」,是说天下人心都归随到自己身上。做臣子的本分,应当使恩泽与威权一概出自君上,众人之心都归向君主;如果人心转而跟从自己,那就走上了危险可疑之路,所以说「凶」。身处这种地位该怎么办?只有把诚信积蓄在心里,一举一动都合于正道,用明智通达的态度自处,那还会有什么过错。
古之人有行之者,伊尹、周公、孔明是也。皆德及于民而民随之,其得民之随,所以成其君之功,致其国之安,其至诚存乎中,是“有孚”也。其所施为无不中道,在道也。唯其明哲,故能如是,“以明”也。复伺过咎之有?是以下信而上不疑,位极而无逼上之嫌,势重而无专权之过,非圣人大贤则不能也。
古人中确有做到这一步的,伊尹、周公、诸葛孔明便是。他们的德泽都施及百姓,百姓因而跟随他们;而他们之所以得民之随,正是用来成就君上的功业、换取国家的安定。至诚存于胸中,这就是「有孚」;所作所为无不合乎中道,这就是「在道」;唯有明智通达才能做到如此,这就是「以明」。这样又哪里还会有过错?于是下面信服而上面不猜疑,位极人臣而没有逼君的嫌疑,权势深重而没有擅权的过失——不是圣人大贤,是做不到的。
其次如唐之郭于仪,威震主而主不疑,亦由中有诚孚,而处无甚失也,非明哲能如是乎?集说 虞氏翻曰:谓获三也。 王氏弼曰:处说之初,下据二阴,三求系己,不距则获,故曰“随有获”也。居于臣地,履非其位,以擅其民,失于臣道,故曰“贞凶”。虽违常义,心存公诚,著信在道,以明其功,“何咎”之有?徐氏几曰:六三九四,相比相从。三言有得者,得乎四也;四言“有获”者,获乎三也。
次一等的,如唐代的郭子仪,威望震动君主而君主并不猜疑,也是由于他心中存着诚信,处事没有大的差失——不是明智通达的人,怎能做到这样。「集说」引虞翻说:所谓有获,指的是获得六三。又引王弼说:九四处在上卦兑悦之初,下面据有两个阴爻,六三来求依附自己,不加拒绝便算是获得,所以说「随有获」。它身居臣子之地,所履的又不是本该有的位分,却把民心揽在自己身上,这就失掉了为臣之道,所以说「贞凶」。虽然违背了寻常的义理,但只要心存公诚、信实彰明于正道,用它来成就功业,又会有什么过错。又引徐几说:六三与九四彼此相邻相从;六三说「有得」,是得着九四;九四说「有获」,是获得六三。
龚氏焕曰:《随》卦诸爻,皆以阴阳相随为义,三四皆无正应,相比而相随者也。 然六三上而从阳,理之正也,九四下为阴从,固守则凶。若心所孚信在于道焉,以明自处,“何咎”之有?案 郭氏、徐氏、龚氏之说,皆与卦意、爻义相合,龚氏尤简明也。
「集说」引龚焕说:《随》卦各爻,都以阴阳彼此相随取义;六三、九四都没有「应与」正配,只是相邻而互相跟随。然而六三向上跟从阳爻,合于事理之正;九四在下被阴爻跟从,若一味固守下去便有凶。倘若心中所信守的都在正道上,又以明智自处,那还会有什么过错。李光地按:郭氏、徐几、龚焕这几家的说法,都与卦意、爻义相合,其中龚焕说得尤其简明。
九五,孚于嘉,吉。 本义 阳刚中止,下应中正,是信于善也。占者如是,其古宜矣。 程传 九五居尊得正而中实,是其中诚在于随善,其吉可知。“嘉”,善也。自人君至于庶人,随道之吉,唯在随善而已。下应二之正中,为随善之义。
《随》卦九五爻辞:「孚于嘉,吉。」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五阳刚而居上卦之「中正」,下面又与「中正」的六二相应,这就是以诚信归向善的一方。占问的人若能如此,得吉自是当然。(底本「中止」当作「中正」,「其古」当作「其吉」。)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居于尊位而当位得中,中间又是实心的阳爻,可见它内心的诚意全在跟随善道,得吉是不言而喻的。「嘉」就是善。上自人君、下至百姓,跟随之道之所以得吉,只在于所随的是善罢了。九五下应六二这个中正之爻,正是跟随善道的意思。
集说 杨氏万里曰:九五以阳刚居兑之中正,为一卦说随之主,此圣君至诚乐从天下之善者也,吉孰大焉?“孚”,诚也。“嘉”,善也。 工氏应麟曰:信君子者,治之原。随之九五曰“孚于嘉吉”。信小人者,乱之机。《兑》之九五曰“孚于剥有厉”。
「集说」引杨万里说:九五以阳刚之质居于上体兑卦的中正之位,是全卦欣悦相随的主爻,这正是圣明之君以至诚之心乐于听从天下善言的写照,还有什么吉利比这更大。「孚」是诚,「嘉」是善。又引王应麟说:信任君子,是天下大治的根源,所以《随》卦九五说「孚于嘉,吉」;信任小人,是祸乱萌生的机关,所以《兑》卦九五说「孚于剥,有厉」。(底本「工氏」当作「王氏」。)
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 本义 居《随》之极,随之固结而不可解者也。诚意之极,可通神明,故其占为“王用亨于西山”。”亨”亦当作祭享之享。自周而言,歧山在西。凡筮祭山川者得之,其诚意如是则吉也。
《随》卦上六爻辞:「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朱熹《周易本义》说,上六居于《随》卦的顶点,是相随牢固到解不开的地步。诚意到了极处,可以感通神明,所以「占辞」是「王用亨于西山」。这里的「亨」也应当读作祭享之「享」。就周人来说,岐山正在西边。凡是卜问祭祀山川之事的人得到这一爻,只要诚意像上六这样,便是吉的。
程传 上六以柔顺而居《随》之极,极乎随者也。“拘系之”,谓随之极,如拘持縻系之。“乃从维之”,又从而维系之也。谓随之固结如此。“王用亨于西山”,《随》之极如是。昔者太王用此道亨于业于西山,太王避狄之难,去豳来岐,豳人老稚扶携以随之如归市。盖其人心之随,固结如此,用此故能亨盛其王业于西山。“西山”,岐山也。周之王业,盖兴于此。上居随极,固为太过,然在得民之随,与随善之固,如此乃为善也,施于他则过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以柔顺之质居于《随》卦的顶端,是把跟随做到极处的一爻。「拘系之」,是说跟随到了极点,好像被拘住牵住一般;「乃从维之」,是又进一步把它系牢。可见相随之牢固到了这个地步。至于「王用亨于西山」,正是《随》到极处的写照。从前周太王就是靠着这种得人心的路数,在西山把王业做得亨盛:太王为躲避狄人的祸难,离开豳地迁到岐山,豳地的百姓扶老携幼跟着他走,像赶集一样纷纷归附。人心相随牢固到这一步,所以能在西山兴盛周家的王业。「西山」就是岐山,周朝的王业大体从这里兴起。上六居于随的极处,本来算是太过;但若用在得民之随、随善之坚这件事上,这样反倒是好的,换到别的事上就成了过分。
集说 吕氏祖谦曰:“拘系”而不可解,《随》之极者也。如有客诗,言授之絷,以絷其马;白驹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正合此爻。
「集说」引吕祖谦说:拘住牵住而解不开,正是《随》到极处的样子。像《诗经·周颂·有客》里说给他绳索,用来绊住客人的马;《诗经·小雅·白驹》里说把它绊住系牢,好留住这美好的今朝——两诗的意思,正与这一爻相合。
项氏安世曰:《大有》九三,“公用亨于天子”;《随》上六,“王用亨于西山”;《益》六二,“王用亨于帝”;《升》六四,“于用亨于岐山”,四爻句法皆同。古文“亨”即享字,今独益作享读者,俗师不识古字,独于享帝,不敢作亨帝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大有》卦九三的「公用亨于天子」、《随》卦上六的「王用亨于西山」、《益》卦六二的「王用亨于帝」、《升》卦六四的「王用亨于岐山」,这四条爻辞句法完全一样。古文里的「亨」就是「享」字;如今偏偏只把《益》卦那一处读成「享」,是因为浅陋的塾师不认得古字,唯独碰上祭享上帝这件事,不敢读成「亨帝」罢了。(底本《升》卦引文「于用」当作「王用」。)
案 卦之初刚,下于二柔,则九五之刚,亦下于上柔也。而诸儒说两爻义,皆不及此,故于九五“孚”“嘉”,以为应六二犹可,而于上六“拘系”,则说得全无根据矣。
李光地按:这一卦初九的刚爻居于六二、六三两个柔爻之下,那么九五的刚爻,同样是居于上六这个柔爻之下。然而诸儒解说九五、上六两爻的义理,都没有讲到这一层,所以他们把九五的「孚于嘉」讲成与六二相应,还勉强说得过去;讲到上六的「拘系」,就说得毫无根据了。
总论王氏宗传曰:《随》之六爻,其半阴也,其半阳也。阳刚之才,则有所随而无所系,初九、九四、九五是也。故初之有渝,四之“有获”,五之“孚于嘉”,此有所随而无所系者也。以柔从之才,而当随之时,则均不兔于有所系,六二、六三、上六是也。故二则“系小子失丈夫”,三则“系丈夫失小子”,上则曰“拘系之”,此均不兔于有所系者也。
「总论」引王宗传说:《随》卦六爻,一半是阴爻,一半是阳爻。凡阳刚之才,都是有所跟随而不被牵系的,初九、九四、九五就是。所以初九说「官有渝」、九四说「有获」、九五说「孚于嘉」,这三爻都属于有所随而无所系。凡以柔顺之质跟从别人的,处在跟随之时,就一概免不了被牵系,六二、六三、上六就是。所以六二说「系小子,失丈夫」,六三说「系丈夫,失小子」,上六说「拘系之」,这三爻都属于免不了被牵系。(底本两处「不兔」当作「不免」。)
蛊卦
蛊.艮上.巽下 程传 《蛊序卦》;“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承二卦之义以为次也。 夫喜说以随干人者,必有事也,无事则何喜何随?《蛊》所以次《随》也。蛊,事也。 蛊非训事,蛊乃有事也,为卦山下有风,风在山下,遇山而回则物乱,是为《蛊》象。
《蛊》卦,上卦是艮、下卦是巽,这一行是卦画的标注。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这是承接《豫》《随》两卦的意思来排定次序的。欢欢喜喜地追随别人,必定会有事情随之而来;无事可做,又谈何喜、谈何随?所以《蛊》卦排在《随》卦之后。「蛊」,在这里指事。要注意,「蛊」字本身并不训作「事」,而是说蛊坏之后必然有事要做。就卦体讲,是山下有风;风吹到山下,遇山回旋,万物就被搅乱,这便是《蛊》的卦象。
蛊之义,坏乱也。在文为虫皿,皿之有虫,蛊坏之义。《左氏传》云:风落山,女惑男。 以长女下干少男,乱其情也,风遇山而回,物皆挠乱,是为有事之象,故云蛊者事也。 既蛊而治之,亦事也。以卦之象言之,所以成盎也。以卦之才言之,所以治蛊也。
「蛊」的本义是败坏纷乱。从字形上看,是「虫」加「皿」,器皿里生了虫子,正是败坏之义。《左传》记载晋医和论蛊,说这一卦是风把山上的草木吹落,是女子迷惑男子。下卦巽为长女,上去干扰上卦艮之少男,把他的情志搅乱;风遇山回旋,万物都被扰动,这就是有事的象,所以说「蛊者事也」。既然已经败坏,就要着手整治,整治同样是事。就卦象来说,是造成蛊坏的缘由;就卦的才质来说,则是整治蛊坏的凭借。(底本「所以成盎」当作「所以成蛊」。)
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本义 蛊,坏极而有事也。其卦艮刚居上,巽柔居下,上下不交,下卑巽而上苟止,故其卦为《蛊》。或曰,刚上柔下,谓卦变自《贲》来者;初上二下,自《井》来者;五上上下,自《既济》来者。兼之,亦刚上而柔下,皆所以为《蛊》也。
《蛊》卦卦辞:「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朱熹《周易本义》说,蛊是败坏到极点因而有事可做。这一卦艮之刚居上、巽之柔居下,上下不相交通,下面一味卑顺、上面苟且停滞,所以取名为《蛊》。也有人从「卦变」上讲:刚爻上行、柔爻下行,是从《贲》卦变来的;初爻上去、二爻下来,是从《井》卦变来的;五爻上去、上爻下来,是从《既济》卦变来的。把这几种合起来看,也都是刚上柔下,都是《蛊》之所以成卦的缘由。
蛊坏之极,乱当复治,故其占为“元亨”,而“利涉大川”。“甲”,日之始,事之端也。“先甲三日”,辛也,“后甲三日”,丁也。前事过中而将坏,则可自新以为后事之端,而不使至于大坏;后事方始而尚新,然更当致其丁宁之意,以监前事之失,而不使至于速坏,圣人之深戒也。
败坏到了极处,乱久了就该重新治理,所以「占辞」断为「元亨」,而且「利涉大川」。「甲」是十干之首、一日之始,也象征事情的开端。「先甲三日」是辛日,「后甲三日」是丁日。前一段事情已过中途而将要败坏,此时可借「辛」的谐音自新,把它当作后一段事情的起点,不让它坏到不可收拾;后一段事情刚刚开始、气象还新,却更应当反复丁宁叮嘱,用前事的失误作鉴戒,不让它很快又坏下去。这是圣人极深切的告诫。
程传 既蛊则有复治之理,自古治必因乱,乱则开治,理自然也。如卦之才以治蛊,则能致“元亨”也。蛊之大者,济时之艰难险阻也,故曰“利涉大川”。“甲”,数之首, 集说 马氏融曰:十日之中唯称甲者,甲为十日之首,蛊为造事之端,故举初而明事始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既然已经败坏,就有重新整治的道理。自古以来,太平总是接着祸乱而来,乱到尽头便开出治世的局面,这是自然之理。凭这一卦的才质去整治蛊坏,就能达到「元亨」。蛊坏之中最大的那一类,是要救济时局的艰难险阻,所以说「利涉大川」。「甲」是十干之首……(底本此处有脱文,程颐的话未完)。「集说」引马融说:十干之中偏偏只举「甲」,是因为甲居十干之首,而蛊正是着手做事的开端,所以举出首位来点明事情的起头。
孔氏颖达曰:蛊者事也,有事营为则大得串通。有为之时,利在拯难,故“利涉大川”也。“甲”者,创制之令,既在有为之时,不可因仍旧令,故用创制之令以治于人。 又曰:物既惑乱,终致损坏,当须有事,故《序卦》云:“蛊者,事也。”谓物蛊必有事,非谓训蛊为事:集氏曰:“先甲三日”,殷勤告戒;“后甲三日”,丁宁宣布。
「集说」引孔颖达说:蛊就是事,有事去经营作为,便能大为通达。正当有所作为之时,最要紧的是拯救危难,所以说「利涉大川」。「甲」代表新创制的法令;既然处在有所作为之时,就不能沿袭旧法令,所以要用新创制的法令来治理民众。孔颖达又说:事物既已迷乱,终究会招致损坏,那就必须有所整治,所以《序卦传》说「蛊者,事也」,意思是事物败坏了必然有事要做,并不是把「蛊」字直接训释为「事」。「集说」又引一说:「先甲三日」,是事前殷勤地告诫;「后甲三日」,是事后反复地申明。
案 二体则阳卦居上,阴卦居下;六位则刚爻居上,柔爻居下。六十四卦中,亦唯此卦阴阳刚柔不相交,尊卑上下不相接,则隔绝而百弊生,万事堕矣,亦此卦名《蛊》之第一义也。坏极则有复通之理,但当弘济艰难,而不可扭于安,维始慎终,而不可轻于动,故以“利涉大川”“先甲”“后甲”为戒。
李光地按:从上下两体看,阳卦艮在上、阴卦巽在下;从六个「爻位」看,刚爻居上、柔爻居下。六十四卦之中,也只有这一卦阴阳刚柔彼此不相交,尊卑上下彼此不相接;上下一隔绝,百般弊病就滋生,万事都要废弛,这正是本卦取名为《蛊》的第一层意思。败坏到极点便有重新通达的道理,只是应当奋力救济艰难,而不可苟安不动;应当慎始慎终,而不可轻率妄动。所以卦辞用「利涉大川」和「先甲」「后甲」两层来告诫。
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 本义 “干”,如木之干,枝叶之所附而立者也。“蛊”者,前人已坏之绪,故诸爻皆有父母之象,子能干之,则饬治而振起矣。初六蛊未深而事易济,故其占为有子,则能治蛊,而考得“无咎”,然亦危矣。戒占者宜如是,又知危而能戒,则“终吉”也。
《蛊》卦初六爻辞:「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朱熹《周易本义》说,「干」就像树木的主干,枝叶都依附着它才立得住。「蛊」指前人已经败坏了的事业头绪,所以各爻都取父母之象;儿子若能担当起来,就可以整顿振作。初六时当蛊坏未深、事情容易办成,所以占断是:有这样的儿子,便能整治蛊坏,使亡父不至于留下过失;不过处境仍然危险。圣人告诫占问的人应当像初六这样,而且要懂得危险、心存戒惧,如此才能「终吉」。
程传 初六虽居最下,成卦由之,有主之义,居内在下而为主,子干父蛊也。子干父蛊之道,能堪其事,则为有子,而其考得无咎。不然,则为父之累,故必惕厉则得“终吉”也。处卑而尸尊事,自当兢畏,以六之才,虽能巽顺,体乃阴柔,在下无应而主于,非有能济之义,若以不克于而言,则其义甚小,故专言为子干蛊之道,必克济则不累其父,能厉则可以终吉,乃备见为子干蛊之大法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虽居全卦最下,可是成卦正由于它,含有主的意思;身在内卦而居下位却又作主,这就是儿子出来担当父辈的败局。做儿子整治父辈蛊坏的道理是:能担得起这份事,才算是有这样的儿子,亡父也才不至于留下过失;否则反成父亲的拖累,所以必须警惕戒惧,才能「终吉」。以卑下之身主持尊长的大事,本该战战兢兢。以初六的才质而论,虽然能够卑顺,无奈体质阴柔,在下位又没有相应的爻,主持整治并没有真能办成的意思;若照着办不成来讲,这一爻的意义就太小了,所以爻辞专讲为子干蛊之道:必须办得成,才不连累父亲;能够常存危惧,才可以终得吉。这样便把做儿子整治家业的大法全都点明了。(底本「主于」「不克于」两处「于」当作「干」。)
集说 苏氏轼曰:器久不用而虫生之谓之蛊,人久宴溺而疾生之谓之蛊,天下久安无为而弊生之谓之蛊。蛊之灾,非一日之故也,必世而后见,故爻皆以父子言之。
「集说」引苏轼说:器物长久搁着不用而生了虫,叫做蛊;人长久沉溺宴乐而生了病,叫做蛊;天下长久安逸无所作为而生出积弊,也叫做蛊。蛊坏这种祸患,不是一天造成的,往往要经过一代人才显露出来,所以《蛊》卦各爻都用父子的关系来立言。
故氏炳文曰:爻辞有以时位言者,有以才质言者,如《蛊》初六以阴在下,所应又柔,才不足以治蛊。以时言之,则为蛊之初,蛊犹末深,事犹《易》济,故其占为有子,则其考可“无咎”矣。然捐之蛊,则已危“厉”,不可以蛊未深而忽之也。故又戒占者知危而能戒,则“终吉”。
「集说」引胡炳文说:爻辞有从时势与「爻位」着眼的,也有从才质着眼的。像《蛊》卦初六,以阴爻居下,所应的又是柔爻,才具不足以整治蛊坏;可是从时势上讲,它处在蛊坏之初,败坏还不深,事情还容易办成,所以占断是有这样的儿子,亡父便可以「无咎」。然而着手去整治蛊坏,处境已经危「厉」,不可以因为蛊坏未深就掉以轻心。所以又告诫占问的人:懂得危险而知所戒惧,才能「终吉」。(底本「故氏」当作「胡氏」,「捐之蛊」当作「干之蛊」。)
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 程传 九二阳刚,为六五所应,是以阳刚之才,在下而干夫在上阴柔之事也,故取子干母蛊为义。以刚阳之臣,辅柔弱之君,义亦相近。二巽体而处柔,顺义为多,干母之盅之道也。夫子之于母,当以柔巽辅导之,使得于义,不顺而致败蛊,则子之罪也。
《蛊》卦九二爻辞:「干母之蛊,不可贞。」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是阳刚之爻,与六五相应,这是以阳刚之才居于下位,去整治上面那位阴柔者留下的事,所以取儿子整治母亲一方的败局为义。用刚强的臣子辅佐柔弱的君主,道理也与此相近。九二身在巽体而居于柔位,顺从的一面居多,正合于整治母事之道。做儿子的对于母亲,应当用柔和卑顺的态度辅助引导,使她合于义理;如果不能顺着来,以致把事情弄坏,那就是儿子的过失。(底本「干母之盅」当作「干母之蛊」。)
从容将顺,岂无道乎?以妇人言之,则阴柔可知。若伸己刚阳之道,遽然矫拂,则伤恩,所害大矣,亦安能入乎?在乎屈己下意,巽顺将承,使之身正身治而已,故曰“不可贞”。
从容和缓地顺势引导,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以妇人的性情来说,其阴柔可想而知。倘若一味伸张自己刚阳的一套,猛然去矫正违逆,就会伤了母子恩情,为害极大,话又哪里听得进去。办法只在于自己委屈些、把姿态放低,卑顺地承事奉侍,使她自身端正、事情得治罢了,所以爻辞说「不可贞」。
谓不可贞固尽其刚直之道,如是乃中道也,又安能使之为甚高之事乎?若于柔弱之君,尽诚竭忠,致之于小道则可矣,又安能使之大有为乎?且以周公之圣辅成王,成王非甚柔弱也。然能使之为成王而已,守成不失道则可矣,固不能使之为羲黄尧舜之事也。二巽体而得中,是能巽顺而得中道,合不可贞之义,得干母蛊之道也。
所谓「不可贞」,是说不可固执地把刚直的一套用到底,这样处置才合乎中道;至于要她做出多么高远的事业,那是办不到的。对着一位柔弱之君,竭诚尽忠,把他引上略有小成的路子还可以,又哪里能使他大有作为?就拿周公这样的圣人辅佐成王来说,成王并不算十分柔弱,周公也只能把他造就成一个成王罢了——守住先业而不失正道是够了,终究不能让他做出伏羲、黄帝、尧、舜那样的事业。九二身在巽体而又居中,是能够卑顺而又合乎中道,正合「不可贞」的意思,得着了整治母事的正法。
集说 苏氏轼曰:阴之为性,安无事而恶有为,是以为蛊之深,而干之尤难者。正之则伤爱,不正则伤义,以是为之难也。二以阳居阴,有刚之实,而无用刚之迹,可以免矣。
「集说」引苏轼说:阴的性情,是安于无事而厌恶有所作为,所以由它造成的蛊坏最深,整治起来也格外困难。板起面孔去纠正,就伤了亲爱之情;不去纠正,又伤了义理,难就难在这里。九二以阳爻居于阴位,内里有刚强的实质,外面却不露用刚的痕迹,这样就可以避开两难了。
杨氏时曰:或曰卦以五为君位,而可以母言乎?曰:母者阴尊之称,如《晋》六二之称“王母”,《小过》六二之称“遇其妣”,皆谓六五也。
「集说」引杨时说:有人问,一卦向来以第五爻为君位,怎么可以用「母」来称呼它?回答是:「母」本是对尊贵的阴爻的称呼,例如《晋》卦六二称「王母」、《小过》卦六二称「遇其妣」,指的都是各自卦中的六五。
蒋氏悌生曰;九二以阳刚而承六五之阴柔,有母子之象,但戒以“不可贞”,则与干父小异。然以巽顺而得中道,亦善于蛊者也。 杨氏启新曰:子干母蛊,易于专断而失于承顺,故戒以“不可贞”。
「集说」引蒋悌生说:九二以阳刚之质承事六五的阴柔,有母子相待的象,只是告诫它「不可贞」,这一点与整治父辈之事略有不同。然而它能以卑顺而合乎中道,也算是善于整治蛊坏的了。又引杨启新说:儿子整治母亲一方的败局,最容易失之于独断专行而缺了承顺之意,所以特意告诫「不可贞」。
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 本义 过刚不中,故“小有悔”。巽体得正,故“无大咎”。
《蛊》卦九三爻辞:「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三过于刚强而又不居中,所以「小有悔」;但它身在巽体、以阳爻居阳位而「当位」,所以没有大的祸患。
程传 三以刚阳之才,居下之上,主干者也,子干父之蛊也,以阳处刚而不中,刚之过也。然而在巽体,虽刚过而不为无顺,顺事亲之本也。又居得正,故无大过。以刚阳之才,克干其事,虽以刚过,而有小小之悔,终无大过咎也。然有小悔,已非善事亲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以刚阳之才居于下卦的最上位,是主持整治的一爻,也就是儿子出来收拾父辈的败局。它以阳爻处阳位而不居中,是刚得过了头。不过它毕竟在巽体之中,虽然过刚却并非全无顺意,而顺正是奉事双亲的根本;加上所居「当位」,所以不至于有大的过失。凭着刚阳之才能够把事情办成,虽因过刚而留下一点小小的悔恨,终究没有大的祸患。然而既然有小悔,就已经算不上善于奉事双亲了。
集说 赵氏汝楳曰:二三之刚,三有余于干;初四五之柔,四不足于干。重刚之才,易失于太过,则小悔固所宜也。然蛊由以亨,何“大咎”之有?胡氏炳文曰:干蛊之道,以刚柔相济为尚。初六六五,柔而居刚,九二刚而居柔,皆可干蛊,不然,与其为六四之过于柔而吝,不若九三之过于刚而悔,故曰“小有悔”。 若不足其过于刚,继之曰“无大昝”,犹幸其能刚也。
「集说」引赵汝楳说:九二、九三都是刚爻,而九三办事的力量绰绰有余;初六、六四、六五都是柔爻,而六四办事的力量明显不足。重刚之才容易失之太过,留下小小的悔恨本是意料中事;然而蛊坏正靠他才得以通达,又哪里谈得上「大咎」。又引胡炳文说:整治蛊坏之道,以刚柔互相调剂为上。初六、六五是柔爻而居阳位,九二是刚爻而居阴位,都可以整治蛊坏。若做不到刚柔相济,那么与其像六四那样柔得过头而落个羞吝,不如像九三那样刚得过头而留个悔恨,所以爻辞说「小有悔」。像是嫌他过刚有所不足似的,接着又说「无大咎」,可见还是庆幸他能刚。(底本「无大昝」当作「无大咎」。)
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 本义 以阴居阴,不能有为,宽裕以治蛊之象也。如是则蛊将日深,故“往”则“见吝”,戒占者不可如是也。
《蛊》卦六四爻辞:「裕父之蛊,往见吝。」朱熹《周易本义》说,六四以阴爻居于阴位,无力有所作为,是用宽缓从容的态度去对付蛊坏的象。这样下去,败坏只会一天深似一天,所以再往前走就会招来羞吝。圣人以此告诫占问的人,切不可如此。
程传 四以阴居阴,柔顺之才也。所处得正,故为宽裕以处其父事者也。夫柔顺之 集说 《朱子语类》云:此两爻说得悔吝二字最分明,九三有悔而无咎,由凶而趋吉也;六四虽目下无事,然却终吝,由吉而趋凶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以阴爻居阴位,是柔顺之才;所处又「当位」,因而成了用宽缓的态度去料理父辈之事的样子。柔顺之才……(底本此处有脱文,程颐的话未完)。「集说」引《朱子语类》说:这两爻把「悔」「吝」二字说得最清楚——九三有悔而没有大的祸患,是从凶的方向转向吉;六四眼下虽然平安无事,最终却落个羞吝,是从吉的方向转向凶。
刘氏弥邵曰:强以立事为干,怠而委事为裕。事弊而裕之,弊益甚矣。盖六四体艮之止而爻位俱柔,夫贞固足以干事,今止者怠,柔者懦,怠且懦,皆增益其蛊者也。持是以往,吝道也,安能治蛊耶?六五,干父之蛊,用誉。
「集说」引刘弥邵说:奋力把事情立起来叫做「干」,懈怠而把事情推开叫做「裕」。事情已经出了毛病还宽缓拖延,毛病只会越来越重。六四身在艮体而取止的性质,爻的质地与所居之位又都属柔;本来守正坚固足以办成事情,如今止就成了懈怠,柔就成了懦弱,懈怠加上懦弱,都只会让蛊坏更深。抱着这种态度往前走,正是招致羞吝的路子,怎么可能整治得了蛊坏。以下是六五爻辞:「干父之蛊,用誉。」
本义 柔中居尊,而九二承之以德,以此干蛊,可致闻誉,故其象占如此。 程传 五居尊位,以阴柔之质,当人君之干,而下应于九二,是能任刚阳之臣也。 虽能下应刚阳之贤而倚任之,然己实阴柔,故不能为创始开基之事,承其旧业则可矣,故为干父之蛊。夫创业垂统之事,非刚明之才,则不能。继世之君,虽柔弱之资,苟能任刚贤,则可以为善继而成令誉也。太甲成王,皆以臣而“用誉”者也。
朱熹《周易本义》说,六五以柔顺居上卦之中而处尊位,下面有九二以德相承,凭这样的条件去整治蛊坏,可以博得美名,所以取象与占断如此。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身居尊位,以阴柔之质担当人君整治的责任,而下与九二相应,说明它能够任用刚阳的臣子。它虽能向下呼应刚阳之贤而加以倚重,无奈自身实在阴柔,因此做不了开创基业的事,只能承接旧有的家业,所以爻辞说是「干父之蛊」。开创基业、垂统后世这类事,不是刚健明达之才办不成;而继承先业的君主,纵然资质柔弱,只要能任用刚正的贤臣,也可以成为善于承继的人而博得美名。太甲、成王都是靠贤臣而「用誉」的例子。
集说 赵氏汝楳曰:六五德位,适刚柔之中,用以干蛊,宜有休誉,“用誉”则《蛊》之亨可知。 熊氏良辅曰:诸爻称干蛊者,皆干前人已坏之事。六五至于“用誉”,则不特干其事之已坏,所谓立身扬名,使国人称愿曰,幸哉有子矣。 郑氏维岳曰:子有干蛊之名,则过归于亲,干蛊而亲不失于令名,是“用誉”以干之也,干蛊之最善者。
「集说」引赵汝楳说:六五的德与位,恰好合于刚柔之间的中道,用它来整治蛊坏,理当赢得美名;既然「用誉」,《蛊》卦的亨通也就可想而知。又引熊良辅说:各爻讲「干蛊」,都是收拾前人已经败坏的事;到了六五说「用誉」,就不只是把坏了的事收拾好,而是所谓立身扬名,使一国的人都称羡说:真有福气,有这样一个儿子。又引郑维岳说:儿子若只落个「干蛊」的名声,过失便都归到父母身上;能整治败局而又让父母不失美名,这才是用美誉去整治,是干蛊之中做得最好的。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本义 阳刚居上,在事之外,故为此象,而占与戒,皆在其中矣。 程传 上九居蛊之终,无系应于下,处事之外,无所事之地也。以刚明之才,无应援而处无事之地,是贤人君子,不偶于时而高洁自守,不累于世务者也,故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古之人有行之者,伊尹、太公望之始,曾子、子思之徒是也。
《蛊》卦上九爻辞:「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朱熹《周易本义》说,阳刚之爻居于全卦之上,置身事情之外,所以有这样的象,而占断与告诫都含在其中了。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处在《蛊》卦的终点,下面没有牵系相应的爻,置身事外,正处在无事可做的地位。它以刚健明达之才,却既无援应又居于无事之地,这就是贤人君子生不逢时而高洁自守、不被世务牵累的样子,所以说「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古人中确有这样做的:伊尹、太公望出仕以前的那段日子,以及曾子、子思一辈人,都是如此。
不屈道以徇时,既不得施设于天下,则自尊其身,尊高敦尚其事,守其志节而已。士之自高尚,亦非一道:有怀抱道德,不偶于时,而高洁自守者;有知止足之道,退而自保者;有量能度分,安于不求知者;有清介自守,不屑天下之事,独洁其身者。所处虽有得失小大之殊,皆自高尚其事者也。《象》所谓“志可则”者,进退合道者也。
他们不肯屈己之道去迁就时俗,既然不能把抱负施行于天下,就自重其身,把自己所守的事看得崇高厚重,坚持志节罢了。读书人自视高尚,路数也不止一种:有怀抱道德而生不逢时、因此高洁自守的;有懂得知止知足的道理、退下来保全自身的;有掂量自己的才能与分际、安于不为人所知的;有清介自守、不屑过问天下之事、只求独善其身的。他们所处的境地虽有得失大小的分别,却都属于自己把所守之事看得崇高。《象传》所说的「志可则」——志向足以取法——指的是进退都合乎正道的那一类。
集说 石氏介曰;在卦之终,事成也。在卦之上而无所承,身退者也,在外卦而心不累于内,志之高者也。 胡氏炳文曰:初至五皆以蛊言,不言君臣而言父子,臣于君事,犹子于父事也。上九独以“不事王侯”言者,盖君臣以义合也。子于父母,有不可自诿于事之外,若王侯之事,君子有不可事者矣,是故对子之出处,在事之中。尽力以干焉而不为污,在事之外,洁身以退焉而不为僻。
「集说」引石介说:上九处在一卦的终点,事情已经了结;居于全卦之上而无所承奉,是自身引退的人;身在外卦而心不被内卦的事牵累,是志向高远的人。又引胡炳文说:从初六到六五都就蛊坏立言,而且不讲君臣却讲父子,因为臣子对君上的事,就好比儿子对父亲的事。唯独上九用「不事王侯」来说,是因为君臣本以义相合:儿子对父母,没有把自己推到事外的余地;至于王侯之事,君子却有不肯去做的时候。所以就儿子的出处进退而言,身在事情之中,便尽力去整治而不算污浊;身在事情之外,便洁身引退而不算乖僻。
临卦
临.坤上.兑下 程传 《临序卦》;“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蛊者,事也”。 有事则可大矣,故受之以临也。韩康伯云:可大之业,由事而生。二阳方长而盛大,故为《临》也。为卦泽上有地,泽上之地,岸也,与水相际,临近乎水,故为临。天下之物,密近相临者,莫若地与水,故地上有水则为比,泽上有地则为临也。临者,临民临事,凡所临皆是。在卦取自上临下,临民之义。
《临》卦,上卦是坤、下卦是兑,这一行是卦画的标注。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前面既说「蛊者,事也」,有事去做才能成其大,所以《临》卦接在《蛊》卦之后。韩康伯说:可以做大的事业,都由做事而生。这一卦两个阳爻正在生长而趋于盛大,所以叫《临》。就卦体讲,是泽上有地;泽上的那块地就是岸,与水相接、贴近水面,所以叫「临」。天下之物贴近相临的,没有比地与水更近的,所以地上有水就成《比》卦,泽上有地就成《临》卦。所谓「临」,包括临民、临事,凡是居高面对什么都算。就这一卦而言,取的是自上面对下面、君临百姓的意思。
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 本义 临,进而陵逼于物也。二阳浸长以逼于阴,故为《临》,十二月之卦也。又其为卦,下兑说,上坤顺,九二以刚居中,上应六五,故占者大亨而利于正,然“至于八月”当“有凶”也。八月,谓自《复》卦一阳之月,至于《遯》卦二阴之月,阴长阳遯之时也。或曰:八月谓夏正八月,于卦为《观》,亦《临》之反对也,又因占而戒之。
《临》卦卦辞:「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朱熹《周易本义》说,「临」是进逼、压向对方的意思。两个阳爻渐渐生长而逼向众阴,所以叫《临》,在十二消息卦中配十二月。就卦体讲,下卦兑为悦、上卦坤为顺,九二以刚爻居下卦之中,上与六五相应,所以占问的人大为亨通而利于守正;然而「至于八月」就该「有凶」。所谓八月,是从《复》卦一阳初生的那个月算起,数到《遯》卦二阴生长的月份,正是阴长阳退之时。也有人说,八月指夏历的八月,在卦为《观》,《观》正是《临》倒转过来的卦。这是就着占断再加一层告诫。
程传 以卦才言也,临之道,如卦之才,则大亨而正也。二阳方长于下,阳道向盛之时,圣人豫为之戒曰,阳虽方长,“至于八月”,则其道消矣,是“有凶”也。大率圣人为戒,必于方盛之时,方盛而虑衰,则可以防其满极,而图其永久。若既衰而后戒,则无及矣。自古天下安治,未有久而不乱者,盖不能戒于盛也。方其盛而不知戒,故狃安富则骄侈生,乐舒肆则纲纪坏,忘祸乱则寡孽萌,是以浸淫不知乱之至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卦辞是就一卦的才质立言的:临的道理,若像本卦的才质这样,就能大为亨通而合于正。两个阳爻正在下面生长,是阳道趋于兴盛的时候,圣人却预先设下告诫,说阳虽然正在生长,等到了八月,它的势头就要消退,那时便「有凶」。大抵圣人立戒,一定在事物正盛的时候;正盛之时就考虑到衰败,才能防止它盈满到极点,而谋求长久。若等到已经衰败再来警戒,就来不及了。自古以来天下安定太平,没有长久而不乱的,原因就在于盛时不能自戒。当其兴盛而不知警惕,于是习惯了安逸富足就生出骄奢,贪图舒适放纵就败坏纲纪,忘记祸乱就萌生祸端,因而一步步浸染下去,还不知道乱已经来到眼前。
集说 张子曰:临言“有凶”者,易之于爻,变阳至二,便为之戒,未过中已戒,犹“履霜坚冰”之义。及《泰》之三,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过中之戒也。 《朱子语类》:问:临不特上临下之谓临,凡进而逼近者,皆谓之临否?曰:然。 此是二阳自下而进上,则凡相逼近者,皆为《临》也。
「集说」引张载说:《临》卦所以说「有凶」,是因为《易》在爻的变化上,阳爻长到第二位就先立下告诫;还没过中位便已警戒,正与《坤》卦初六「履霜坚冰」的用意相同。到了《泰》卦九三说「无平不陂,无往不复」,那就是过了中位以后的告诫。又引《朱子语类》记载:有人问,「临」不单指上面面对下面才叫临,凡是进逼贴近的都可以叫临吗?朱熹答:是的。这一卦是两个阳爻自下往上进逼,所以凡是彼此逼近的情形,都算作《临》。
程氏迥曰:阳极于九,而少阴生于八,阴之义配月;阴极于六,而少阳复于七,阳之义配日。 王氏应麟曰:临所谓八月,其说有三,一云自丑至申为《否》,一云自子至未为《遯》,一云自寅至酉为《观》,本义兼取《遯》、《观》二说。《复》所谓“七日”,其说有三,一谓卦气起《中孚》,六日七分之后为《复》;一谓过《坤》六位,至《复》为七日;一谓自五月《姤》一阴生,至十一月一阳生,《本义》取自《姤》至《复》之说。
「集说」引程迥说:老阳之数极于九,少阴之数是八,所以阴的意义配以「月」;老阴之数极于六,少阳之数回到七,所以阳的意义配以「日」。又引王应麟说:《临》卦所谓「八月」,历来有三种讲法:一说自丑月数到申月,卦为《否》;一说自子月数到未月,卦为《遯》;一说自寅月数到酉月,卦为《观》。《本义》兼采《遯》《观》两说。《复》卦所谓「七日」,也有三种讲法:一说卦气从《中孚》起算,六日七分之后为《复》;一说经过《坤》卦六位,到《复》正是第七日;一说自五月《姤》卦一阴初生,数到十一月一阳初生。《本义》采的是从《姤》到《复》这一说。
胡氏炳文曰:诸家临字,训近训大,只见上临下,不见刚临柔之意。《本义》依如临深渊之临,谓进而迫于渊,此所谓临者,刚进而迫于柔也。盖《复》者,阴之极而阳初来也。《临》者,二阳皆来而迫于阴也。故复“亨”而临大“亨”,《复》不言“利贞” 初九,咸临,贞吉。
「集说」引胡炳文说:各家解「临」字,或训作靠近,或训作盛大,都只看到上面面对下面,没有看出刚爻逼近柔爻的意思。《本义》依照「如临深渊」的那个「临」字,讲成进而迫近深渊,这里所谓临,就是刚爻前进而迫近柔爻。《复》卦是阴到了极处而一阳刚刚回来,《临》卦是两个阳爻都已来到而逼向众阴;所以《复》只说「亨」,《临》却说大「亨」;《复》不说「利贞」……(底本此处有脱文,胡炳文的话未完)。以下是初九爻辞:「咸临,贞吉。」
本义 卦唯二阳,遍临四阴,故二爻皆有“咸临”之象,初九刚而得正,故其占为“贞吉”。 程传 “咸”,感也。阳长之时,感动于阴,四应于初,感之者也。比他卦相应尤重。四近君之位,初得正位,与四感应。是以正道为当位所信任,得行其志,获乎上而得行其正道,是以吉也。他卦初上爻不言得位失位,盖初终之义为重也。临则以初得位居正为重。凡言“贞吉”,有既正且吉者,有得正则吉者,有贞固守之则吉者,各随其事也。
朱熹《周易本义》说,全卦只有两个阳爻,却普遍面对着四个阴爻,所以初九、九二两爻都有「咸临」的象。初九刚健而「当位」,所以「占辞」断为「贞吉」。程颐《伊川易传》说,「咸」就是感。阳气生长之时,感动了阴;六四与初九相应,正是被感动的一方,比别的卦里的相应关系更为吃重。六四居于近君之位,初九又占着正位,两爻彼此感应;于是初九以正道得到当权者的信任,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得到上面的支持而又能推行正道,所以吉。别的卦里,初爻、上爻一般不讲得位失位,因为那两爻重在始与终的意义;《临》卦却特别看重初九得位而守正。凡是说「贞吉」的,有既正且吉的,有得正才吉的,有坚守下去才吉的,各随所占之事而定。
集说 李氏舜臣曰:山泽通气,故山上有泽,其卦为《咸》,而泽上有地,初二爻亦谓之咸者,阴阳之气相感也。 九二,咸临,吉,无不利。 本义 刚得中而势上进,故其占“吉”而“无不利也”。
「集说」引李舜臣说:山与泽气息相通,所以山上有泽的卦叫《咸》;《临》卦是泽上有地,初九、九二两爻也用「咸」字,同样是取阴阳二气彼此感应的意思。《临》卦九二爻辞:「咸临,吉,无不利。」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二刚健而居下卦之中,声势正往上进,所以「占辞」断为「吉」而「无不利」。
程传 二方阳长而渐盛,感动于六五中顺之君,其交之亲,故见信任,得行其志,所临吉而无不利也。吉者已然,如是故占也;无不利者,将然于所施为,无所不利也。 集说 蔡氏清曰:初九以刚得正而吉,九二以刚中而吉。刚中则贞无待于言也,刚中最易之所善。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正当阳气生长而渐趋兴盛之时,感动了六五这位居中柔顺的君主,双方交情亲密,因而受到信任,得以施行自己的志向,所面对的局面自然吉利而没有什么不利。「吉」是就已然的情形说的,眼下如此,所以这样断;「无不利」是就将来的作为说的,凡有所施行,无往而不利。「集说」引蔡清说:初九是以刚健而「当位」得吉,九二是以刚健而居中得吉。既已刚而居中,守正就不必再说了;刚而得中,正是《易》最称许的品格。
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 本义 阴柔不中正,而居下之上,为以甘说临人之象,其占固无所利。然能忧而改之,则“无咎”也。勉人迁善,为教深矣。
《临》卦六三爻辞:「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朱熹《周易本义》说,六三阴柔而不中不正,却居于下卦的最上位,是用甜言悦色去面对别人的象,占断本来是没有什么好处的。然而它若能心生忧惧而加以改正,便可以不犯过错。圣人这样勉励人改过向善,用心教化极为深切。
程传 三居下之上,临人者也。阴柔而说体,又处不中正,以甘说临人者也。在上而以甘说临下,失德之甚,无所利也。兑性既说,又乘二阳之上,阳方长而上进,故不安而益甘。既知危惧而忧之,若能持谦守正,至诚以自处,则“无咎”也。邪说由己,能忧而改之,复何咎乎?集说 苏氏轼曰:乐而受之谓之甘。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居于下卦之上,是面对别人的一方。它阴柔而身在兑悦之体,所处又不中不正,因此成了用甜言悦色去待人的样子。身在上位而用甜言悦色对待下面,是德行上极大的缺失,没有什么好处。兑的本性已经是喜悦,六三又凌乘在两个阳爻之上,而阳正在生长上进,所以它心里不安,便越发把话说得甜。一旦知道危险而心生忧惧,若能持守谦逊、坚守正道、以至诚自处,就可以没有过错。邪佞取悦本是自己招来的,能忧惧而改掉它,还会有什么过错。「集说」引苏轼说:让人乐于接受的那种味道,就叫做甘。
胡氏炳文曰:彖唯取刚临柔,爻则初二外,皆上临下。三兑体在二阳之上,为以甘说临人之象。《节》九五以中正为甘,则吉;此以不中不正为甘,故“无攸利”。忧者说之反,能忧而改,则“无咎”矣。
「集说」引胡炳文说:「彖辞」只取刚爻逼近柔爻的意思,各爻则除了初九、九二之外,都是从上面面对下面。六三身在兑体而居于两个阳爻之上,成了用甜言悦色待人的象。《节》卦九五以中正之德而称「甘节」,所以得吉;这里却以不中不正而称「甘临」,所以「无攸利」。忧惧正是喜悦的反面,能够忧惧而改正,便可以没有过错。
案 《临》卦本取势之盛大为义,因其势之盛大,又欲其德业之盛大,是此卦彖爻之意也。初二以德感人,故曰“咸”。以德感人者,盖以盛大为忧,而未尝乐也。六三说主德不中正,以势为乐,故曰“甘临”。夫恣情于势位,则何利之有哉?然说极则有忧之理,既忧则知势位之非乐,而咎不长矣。此爻与节三“不节之嗟”正相似,皆兑体也。
李光地按:《临》卦本来取声势盛大为义;正因为声势盛大,圣人便进一步希望人的德业也随之盛大,这就是本卦「彖辞」与爻辞的用意。初九、九二以德感人,所以说「咸」;以德感人的人,把声势盛大当作可忧之事,从来不以此为乐。六三作为兑悦之主,德性不中不正,反把权势当成快乐,所以说「甘临」。放纵性情于权势地位之上,能有什么好处?不过喜悦到了极处,自然生出可忧之理;一旦知忧,就明白权势地位并不足乐,过错也就不会拖长。这一爻与《节》卦六三「不节之嗟」正相类似,都是兑体的爻。
本义 处得其位,下应初九,相临之至,宜“无咎”者也。 程传 四居上之下,与下体相比,是切临于下,临之至也。临道尚近,放以比为至。 四居正位,而下应于刚阳之初,处近君之位,守正而任贤,以亲临于下,是以“无咎”,所处当也。 集说 王氏宗传曰:四以上临下,其与下体最相亲,故曰“至临”。以言上下二体,莫亲于此也。
以下是六四一爻(底本脱去爻辞「六四,至临,无咎」)。朱熹《周易本义》说,六四以阴爻居阴位而「当位」,下面又与初九相应,是彼此相临到了极亲近的地步,理当没有过错。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居于上卦的最下位,与下体紧紧相邻,是贴近下面而临之,临得最切。临这件事以近为贵,所以把相邻当作最切近。六四占着正位,下与刚阳的初九相应,身处近君之位而能守正任贤,以亲近之态面对下面,因此「无咎」,这是它所处得当的缘故。「集说」引王宗传说:六四是从上面面对下面,而它与下体最为亲近,所以叫「至临」;就上下两体来说,没有比这更亲密的了。
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 本义 以柔居中,下应九二,不自用而任人,乃知之事,而“大君之宜”,吉之道也。 程传 五以柔中顺体居尊位,而下应于二刚中之臣,是能倚任于二,不劳而治,以知临下者也。夫以一人之身,临乎天下之广,若区区自任,岂能周于万事?故自任其知者,适足为不知。唯能取天下之善,任天下之聪明,则无所不周。是不自任其知,则其知大矣。五顺应于九二刚中之贤,任之以临下,乃己以明知临天下,大君之所宜也,其吉可知。
《临》卦六五爻辞:「知临,大君之宜,吉。」朱熹《周易本义》说,六五以柔顺居上卦之中,下与九二相应,不逞一己之能而任用他人,这正是明智的表现,也是身为大君所应有的做法,自然是得吉之道。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以柔顺居中之质、身在坤顺之体而处尊位,下面与九二这位刚健居中的臣子相应,说明它能倚重九二,不必劳神而天下已治,这就是以明智面对下面。凭一个人的身躯去面对广大的天下,若事事都要自己扛,怎么可能周遍万事?所以自恃聪明的人,恰恰成了不明智。唯有能采纳天下的善言、任用天下的聪明才智,才能无所不周。不自恃自己的智慧,他的智慧才真正广大。六五顺应九二这位刚中之贤,任用他去面对下面,就等于自己以明智临御天下,这正是大君所应当做的,得吉是可想而知的。
集说 王氏申子曰:《中庸》曰:“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故知临为“大君之宜”。六五以柔中之德,任九二刚中之贤,不自用其知,而兼众知,为知之大,是宜为君而获吉也。 胡氏炳文曰:《临》是以己临人,五虚中,下应九二,不任己而任人,所以为知,所以为“大君之宜”。
「集说」引王申子说:《中庸》讲「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所以说以明智临下正是「大君之宜」。六五凭柔顺居中的德性,任用九二这位刚中之贤,不逞自己一人的智慧,而汇聚众人的智慧,这才是大智慧,因此宜于为君而获得吉利。又引胡炳文说:《临》卦是拿自己去面对别人;六五中间是虚的阴爻,下与九二相应,不倚仗自己而倚仗他人,正因如此才称得上明智,才称得上「大君之宜」。
上六,敦临,吉,无咎。 本义 居卦之上,处临之终,敦厚于临,“吉”而“无咎”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 程传 上六坤之极,顺之至也,而居临之终,敦厚于临也。与初二虽非正应,然大率阴求于阳,又其至顺,故志在从乎二阳,尊而应卑,高而从下,尊贤取善,敦厚之至也,故曰“敦临”,所以“吉”而“无咎”。阴柔在上,非能临者,宜有咎也,以其敦厚于顺刚,是以吉而无咎。六居临之终而不取极义,临无过极,故止为厚义,上五位之地,止以在上言。
《临》卦上六爻辞:「敦临,吉,无咎。」朱熹《周易本义》说,上六居于全卦之上、处在临的终点,待人接物敦厚笃实,这是「吉」而「无咎」之道,所以取象与占断如此。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是坤卦的极处,顺到了极点,又居于临的终点,因而在临的态度上格外敦厚。它与初九、九二虽不是「应与」正配,但大体上阴总要求助于阳,加上它极其柔顺,所以心志在于跟从这两个阳爻:以尊贵之身回应卑下之位,以居高之势跟从下面的人,尊崇贤者、择取善言,敦厚到了极处,所以说「敦临」,因而「吉」而「无咎」。阴柔而居上位,本不是能临御人的,照理该有过错;正因为它在顺从刚爻这件事上做得敦厚,所以反而吉而无咎。上六处在临的终点却不取「极」的意思,是因为临这件事没有过头之说,所以只取厚道之义;上位在五位之上,这里只就它居上而言。
集说 《朱子语类》云:上六敦临,自是积累至极处,有敦笃之义。《艮》上九亦谓之“敦艮”。《复》上六爻不好了,所以只于五爻谓之“敦复”。 杨氏启新曰:处临之终,有厚道焉,教思无穷,容保无疆者也。如是则德厚而物无不载,道久而化无不成。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上六的「敦临」,本是积累到极处而有敦厚笃实之义;《艮》卦上九也称作「敦艮」。至于《复》卦,上六那一爻已经不好了,所以只在六五说「敦复」。又引杨启新说:处在临的终点,自有一份厚道在,正是《象传》所说教化的心思没有穷尽、包容保全没有边界。像这样,德行深厚就没有承载不了的东西,教化持久就没有化育不成的事情。
观卦
观.巽上 程传 《观序卦》:“临者大也,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观》所以次《临》也。凡观视于物则为观。为观于下则为观。如楼观谓之观者,为观于下也。人君上观天道,下观民俗,则为观。修德行政,为民瞻仰,则为观。风行地上,遍触万类,周观之象也。二阳在上,四阴在下,阳刚居尊,为群下所观仰,观之义也。在诸爻则唯取观见,随时为义也。
《观》卦,上卦是巽(底本此处漏刻「坤下」二字)。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临者大也,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所以《观》卦排在《临》卦之后。凡是自己去看某物,读作平声的「观」;把自己摆出来让下面的人看,则读作去声的「观」。像高台楼观之所以叫「观」,就是因为它是给下面的人看的。人君上察天道、下察民俗,是自己在看;修养德行、推行政教,成为百姓仰望的榜样,则是被人看。风行走在地面之上,遍及万物,是周遍观察的象。这一卦两个阳爻在上、四个阴爻在下,阳刚居于尊位,被下面众人所瞻仰,正是「观」的意义。至于六爻之中,则只取所见如何,随各爻的时位而立义。
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 本义 “观”者,有以示人,而为人所仰也。九五居上,四阴仰之,又内顺外巽,而九五以中正示天下,所以为观。“盥”,将祭而洁手也。“荐”,奉酒食以祭也。“颐然”,尊严之貌。言致其洁清而不轻自用,则其孚信在中,而颙然可仰。戒占者宜如是也。或曰:“有孚颙若”,谓在下之人,信而仰之也。此卦四阴长而二阳消,正为八月之卦,而名卦系辞,更取它义,亦扶阳抑阴之意。
《观》卦卦辞:「盥而不荐,有孚颙若。」朱熹《周易本义》说,所谓「观」,是把自身摆出来给人看,因而被人仰望。九五居于上位,四个阴爻仰望着它;内卦坤顺、外卦巽入,而九五又以「中正」之德昭示天下,所以成其为「观」。「盥」是将要行祭时先洗净手;「荐」是捧上酒食去献祭;「颙然」是庄重尊严的样子(底本此处「颐然」当作「颙然」)。这是说,把自己收拾得洁净而不轻率地施展作为,那么诚信便存在心中,庄重可仰。圣人以此告诫占问的人应当如此。也有人说,「有孚颙若」是指下面的人信服而仰望他。这一卦四阴生长、二阳消退,正是八月之卦,然而给卦命名、给卦系辞时另取别的意思,也是扶助阳、抑制阴的用心。
程传 子闻之胡翼之先生曰:君子居上,为天下之表仪,必极其庄敬,则下观仰而化也。故为天下之观,当如宗庙之祭,始盥之时,不可如既荐之后,则下民尽其至诚,颙然瞻仰之矣。“盥”,谓祭祀之始,盥手酌郁鬯于地,求神之时也。“荐”,为献腥献熟之时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我听老师胡瑗先生讲过:君子居于上位,是天下的表率仪范,必须做到极其庄重恭敬,下面的人才会仰望他而受其感化。所以要做天下人所观仰的对象,就应当像宗庙祭祀那样,保持刚洗手时的那份庄敬,不可像献过祭品之后那样松懈;这样,下面的百姓才会竭尽诚意,庄重地仰望他。「盥」,指祭祀刚开始时洗手、把郁鬯酒浇在地上以求神降临的那一刻;「荐」,指献上生肉、熟肉等祭品的那一刻。
盥者事之始,人心方尽其精诚,严肃之至也。至既荐之后,礼数繁缛,则人心散,而精一不若始盥之时矣。居上者,正其表仪以为下民之观,当庄严如始盥之初,勿使诚意少散,如既荐之后,则天下之人莫不尽其孚诚,颙然瞻仰之矣。颙,仰望也。
洗手是整场祭祀的开头,人心正把精诚聚到一处,严肃到了极点;等到献过祭品以后,仪节繁多琐细,人心便散了,那份专一就不如刚洗手的时候。居上位的人,端正自己的仪范作为百姓瞻仰的对象,应当始终庄严得像刚洗手那一刻一样,不让诚意有一丝涣散,不要像献祭之后那样懈怠;这样,天下人无不竭尽他们的诚信,庄重地仰望他。「颙」就是仰望的意思。
集说 《朱子语类》云:自上示下曰观,自下观上曰观,故卦名之观去声,而六爻之观皆平声。 或问:伊川以为灌鬯之初,诚意犹存,至荐羞之后,精意懈怠。《本义》以为致其洁清而不轻自用,其义不同。曰:盥只是浣手,不是灌鬯。伊川承先儒之误。若云荐羞之后,诚意懈怠,则先王祭祀,只是灌鬯之初,犹有诚意,及存羞之后,皆不成礼矣。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从上面显示给下面看叫「观」,从下面仰望上面也叫「观」,所以卦名的「观」读去声,而六爻中的「观」都读平声。有人问:程颐认为浇酒降神之初诚意还在,献上祭品之后精神就懈怠了;《本义》却讲成把自己收拾洁净而不轻率施为,两说不同。朱熹答:「盥」不过是洗手,并不是浇酒降神,程颐是沿袭了前代学者的错误。倘若说献过祭品之后诚意就懈怠,那么先王的祭祀岂不是只有浇酒之初还存着诚意,等到献上祭品以后就全不成礼了。
问:若尔,则是圣人在上,视听言动,皆当为天下法,而不敢轻,亦犹祭祀之时,致其洁清而不敢轻用否?曰:然。 又云:祭祀无不荐者,此是假设来说,荐是用事了,盥是未用事之初。云不荐者,言常持得这诚敬,如盥之意常在。若荐则是用出,用出则才毕便过了,无复有初意矣。
又有人问:照这样说,就是圣人居于上位,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该做天下的法则而不敢轻率,正如祭祀之时把自己收拾洁净而不敢轻易动作,是这样吗?朱熹答:是的。朱熹又说:祭祀没有不献祭品的,卦辞这样讲是假设之辞。「荐」是已经动手办事,「盥」是还没有动手之初。说「不荐」,是讲要长久地保持那份诚敬,让洗手时的那点心意常在。若一旦「荐」,就是把心意用了出去;用出去以后,事情一完便过去了,再也没有起初那份意思。
问:“有孚颙若”。承上文“盥而不荐”,盖致其洁清而不轻自用,则孚信在中而颙然可仰;一说下之人信而仰之,二说孰长?曰:从后说,则合得彖辞下观而化之义。问:前说似好。曰:当以彖辞为定。
又问:「有孚颙若」这一句,承接上文的「盥而不荐」,是说把自己收拾洁净而不轻率施为,诚信便存于心中而庄重可仰;另一种说法则是下面的人信服并仰望他。这两说哪一种更好?朱熹答:依后一说,才合得上「彖辞」所讲「下观而化」的意思。那人又说:前一说似乎更好。朱熹答:应当以「彖辞」为准。
冯氏椅曰:卦叠艮之画,有门阙重复之象,故取象于《观》。 龚氏焕曰:《易》之名卦,以阳为主。在阳长之卦,固主于阳而言。在阴长之卦,亦主于阳而言。主于阳而盲者,所以扶阳也。此四阴之卦,不曰小壮而曰《观》也,四阳之卦,有曰《大过》;四阴之卦,有曰《小过》者何?阴可以言过,而不可以言壮也。
「集说」引冯椅说:这一卦上下重叠着艮卦的画象,有宫门阙楼重重相对的样子,所以取「观」为象。又引龚焕说:《易》给卦命名,以阳为主。在阳爻生长的卦里,固然主于阳而立言;在阴爻生长的卦里,也仍旧主于阳而立言。之所以处处主于阳,就是为了扶助阳气。这一卦是四阴之卦,却不叫「小壮」而叫《观》。有人问:四阳之卦有叫《大过》的,四阴之卦有叫《小过》的,这又是为什么?因为阴可以说「过」,却不可以说「壮」。(底本「主于阳而盲者」当作「主于阳而言者」。)
然《大过》之四阳,过而居中;《小过》之四阴,过而居外,亦崇阳抑阴之意。 蔡氏清曰:平庵项氏云:此但以“盥而不荐”,象恭己无为耳。愚谓恭己二字则说得,无为二字难通。无为者,圣人德盛而民自化,不待有所为,非不轻自用意也,无为岂可用心乎?虽尧舜亦不能自期于无为。至于神道设教而天下服,则是观之极致,圣人之能事,是则所谓无为者。
再说《大过》的四个阳爻,虽然过多却居于卦的中间;《小过》的四个阴爻,虽然过多却分居卦的外侧——这同样是尊崇阳、抑制阴的用意。「集说」引蔡清说:平庵项安世讲,卦辞不过是拿「盥而不荐」来比喻恭敬自持、无为而治罢了。我以为「恭己」两个字讲得通,「无为」两个字却讲不通。所谓无为,是圣人德行深厚而百姓自然受化,用不着有所作为,并不是「不轻自用」的意思——无为哪里是可以刻意去用心求得的?就是尧舜也不能预先期许自己做到无为。至于依着神道设立教化而天下归服,那才是「观」的极致、圣人的能事,那样才算得上所谓无为。
林氏希元曰:盥将以荐,岂有不荐之理?曰,“盥而不荐”,特以明敬常在之意耳。 盥而不荐,就祭祀上说,则“有孚颙若”,亦是就祭祀上说,为观之意,则在言表。
「集说」引林希元说:洗了手本来就是为了献祭,哪有洗了手却不献祭的道理?所以说「盥而不荐」,只是借此点明敬意要长存不散罢了。「盥而不荐」既然是就祭祀立言,那么「有孚颙若」也同样是就祭祀立言;至于借它来讲「观」的道理,则在言辞之外自然见出。
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 本义 卦以观示为义,据九五为主也。爻以观瞻为义,皆观乎九五也。初六阴柔在下,不能远见,“童观”之象,小人之道,君子之羞也。故其占在小人则“无咎”,君子得之,则可羞矣。
《观》卦初六爻辞:「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朱熹《周易本义》说,整卦是取把自身昭示于人为义,依着九五这一主爻来讲;各爻则是取仰望瞻视为义,都是在看九五。初六阴柔而居于最下,看不远,正是儿童般见识的象。这是小人的常态,却是君子的羞耻。所以这一占落在小人身上便没有过错,君子若得着它,就该觉得羞愧了。
程传 六以阴柔之质,居远于阳,是以观见者浅近,如童稚然,故曰“童观”。阳刚中正在上,圣贤之君也,近之则见其道德之盛,所观深远,初乃远之,所见不明,如童蒙之观也。小人,下民也,所见昏浅,不能识君子之道,乃常分也,不是谓之过咎,若君子而如是,则可鄙吝也。 集说 王氏弼曰:《观》之为义,以所见为美者也,故以近尊为尚,远之为“吝”。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以阴柔之质居于离阳爻很远的地方,因此所看到的浅近,像小孩子一样,所以说「童观」。九五阳刚「中正」而居上,是圣贤之君;离他近,就能看见他道德的隆盛,所见便深远。初六偏偏离得远,看不分明,就像蒙昧幼童在看。「小人」在这里指下层百姓,他们见识昏昧浅陋,不能认识君子之道,本是分内常态,不算什么过失;若身为君子还这样,那就可鄙可羞了。「集说」引王弼说:《观》这一卦的义理,以所见者美好为贵,所以靠近尊位的为上,离得远的便是「吝」。
六二,窥观,利女贞。 本义 阴柔居内而观乎外,窥观之象,女子之正也,故其占如此。丈夫得之,则非所利矣。 程传 二应于五,观于五也,五刚阳中正之道,非二阴暗柔弱所能观见也,故但如窥觇之观耳。窥觇之观,虽少见而不能甚明也,二既不能明见刚阳中正之道,则利如女子之贞,虽见之不能甚明,而能顺从者,女子之道也,在女子为贞也。二既不能明见九五之道,能如女子之顺从,则不失中正,乃为利也。
《观》卦六二爻辞:「窥观,利女贞。」朱熹《周易本义》说,六二阴柔而居于内卦,却要去看外面,是从门缝里偷看的象。这是女子应守的正道,所以占断如此;男子得着这一爻,就不是有利的了。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与九五相应,所看的正是九五;然而九五刚阳「中正」之道,不是六二这样阴暗柔弱的资质所能看清的,因此只能像从缝隙里张望一般。窥视式的观看,虽略有所见却不能十分明白。六二既然不能看清刚阳中正之道,那就宜于像女子那样守正:虽然看得不甚分明,却能顺从,这正是女子之道,在女子便算是贞。六二既不能明见九五之道,能像女子那样顺从,就不失中正,这才是有利的。
集说 胡氏炳文曰:初位阳,故为“童”。二位阴,故为女。“童观”,是茫然无所见,小人日用而不知者也。“窥观”,是所见者小而不见全体也。占曰“利女贞”,则非丈夫之所为可知矣。
「集说」引胡炳文说:初爻之位属阳,所以取「童」为象;二爻之位属阴,所以取「女」为象。「童观」是茫然什么也看不见,正如百姓天天在用而并不明白其中道理;「窥观」是所见有限,只看到一角而看不到全体。占断说「利女贞」,那么它不是大丈夫该有的作为,也就可想而知了。
六三,观我生进退。 本义 “我生”,我之所行也。六三居下之上,可进可退,故不观九五,而独观己所行之通塞以为进退,占者宜自审也。 程传 三居非其位,处顺之极,能顺时以“进退”者也。若居当其位,则无进退之 集说孔氏颖达曰:二居下体之极,是有可进之时。又居上体之下,复是可退之地,远则不为“童观”,近则未为观国,居在进退之外,可以自观,时可则进,时不可则退,敌曰“观我生进退”也。
《观》卦六三爻辞:「观我生进退。」朱熹《周易本义》说,「我生」就是我自己的所作所为。六三居于下卦的最上位,可进可退,所以它不去看九五,而单看自己所行是通是塞,以此决定进退;占问的人应当自我省察。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所居并非本位,又处在坤顺的极处,是能顺应时势而进退的一爻;若所居恰当其位,就没有进退可言……(底本此处有脱文,程颐的话未完)。「集说」引孔颖达说:六三居于下体的顶端,是有可以前进的时机;同时又贴着上体之下,也是可以退守的地位。论远,它不至于像初六那样「童观」;论近,又还够不上六四那样观国之光。它正处在进退之间的余地上,可以反观自己:时机允许就进,时机不许就退,所以说「观我生进退」。(底本此段「二居下体之极」当作「三居下体之极」,「敌曰」当作「故曰」。)
刘氏牧曰:自观其道,应于时则进,不应于时则退。 《朱子语类》云:六三之“观我生进退”者,事君则观其言听计从,治民则观其政教可行,膏泽可下,可以见自家所施之当否,而为进退。
「集说」引刘牧说:反观自己所守之道,与时势相合就进,与时势不合就退。又引《朱子语类》说:六三的「观我生进退」,是说侍奉君主,就看自己的进言是否被采纳、谋划是否被听从;治理百姓,就看自己的政令教化是否行得通、恩泽是否落得下去。由此可以看出自己所施行的是否恰当,再据以决定进还是退。
王氏申子曰:三处下之上,上之下,故有“进退”之象。君子进退常观乎时。今不观乎时而观我生者,盖九五方以阳刚中正观示天下,则时不待观也,但观吾之所有以为进退可也。
「集说」引王申子说:六三处在下卦之上、上卦之下,所以有进退的象。君子的进退,通常是看时势如何。如今它不看时势而只看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因为九五正以阳刚「中正」之德昭示天下,时势已经不必再看;只需省察自己所具备的条件,据以决定进退就行了。
胡氏炳文曰:它卦三不中,多不善,二居中,多尊,而观以远近为义,故如此,诸爻皆欲观五,唯近者得之。六四最近,故可决于进。六三上下之间,可进可退之地,故不必观五,但观我所为而为之进退。《本义》谓占者宜自审,盖当进退之际,唯当自审其所为何如耳。
「集说」引胡炳文说:别的卦里,第三爻不居中,多半不好;第二爻居中,多半可取。可是《观》卦以离九五的远近取义,所以情形不同。各爻都想看清九五,唯有靠得近的才看得见:六四离得最近,所以能果断地前进;六三处在上下卦之间,正是可进可退的地位,因此不必去看九五,只看自己的所作所为来决定进退。《本义》说占问的人应当自我省察,正是因为到了该进该退的关头,只能自己审视一下所作所为究竟如何。
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本义 六四最近于五,故有此象,其占为利于朝觐仕进也。 程传 观莫明于近,五以阳刚中正居尊位,圣贤之君也。四切近之,观见其道,故云“观国之光”,观见国之盛德光辉也。不指君之身而云国者,在人君而言,岂止观其行一身乎?当观天下之政化,则人君之道德可见矣。
《观》卦六四爻辞:「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朱熹《周易本义》说,六四离九五最近,所以有这样的象,占断是利于入朝觐见、出仕进用。程颐《伊川易传》说,看东西没有比靠近看更清楚的。九五以阳刚「中正」之德居于尊位,是圣贤之君;六四紧挨着它,看见了他的道,所以说「观国之光」,就是看见一国盛德的光辉。不说看君主本人而说看「国」,是因为就人君而论,哪里只看他一身的行事?应当看天下的政教风化,人君的道德也就从中显现出来了。
四虽阴柔,而巽体居正,切近于五,观见而能顺从者也。“利用宾于王”,夫圣明在上,则怀抱才德之人。皆愿进于朝廷,辅戴之以匡济天下。四既观见人君之德,国家之治,光华盛美,所宜宾于王朝,效其智力,上辅于君,以施泽天下,故云“利用宾于王”也。古者有贤德之人,则人君宾礼之,故士之仕进于王朝,则谓之宾。
六四虽然阴柔,却身在巽体而「当位」,又紧邻九五,是既看得见又能顺从的一爻。至于「利用宾于王」——圣明之君在上,怀抱才德的人都愿意进入朝廷,拥戴他一起匡救天下。六四既已看见人君的德行、国家的治绩,一派光华盛美,理当以宾客之礼进入王朝,献出自己的智慧与力量,在上辅佐君主,把恩泽施及天下,所以说「利用宾于王」。古时候有贤德的人,人君便以宾客之礼相待,因此读书人到王朝出仕,就叫做「宾」。
集说 刘氏定之曰:九五大君,观己所为以仪型天下。初居阳而去五远,所观不明如童子;二居阴而去五远,所观不明如女子。唯四得正而去五近,所观最明,故曰观光宾王。盖诸爻皆就五取义也。
「集说」引刘定之说:九五是大君,省察自己的所作所为,用来给天下做榜样。初六居于阳位而离九五远,看不分明,像个儿童;六二居于阴位而离九五也远,看不分明,像个女子;唯有六四「当位」而离九五近,看得最清楚,所以爻辞说观国之光、作王之宾。可见各爻都是就着九五来取义的。
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 本义 九五阳刚中正以居尊位,其下四阴,仰而观之,君子之象也,故戒居此位,得此占者,当观己所行,必其阳刚中正亦如是焉,则得“无咎”也。
《观》卦九五爻辞:「观我生,君子无咎。」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五以阳刚「中正」之德居于尊位,下面四个阴爻都仰头看着他,这是君子的象。所以圣人告诫身居此位、又得着这一占的人:应当省察自己的所作所为,必须使自己的阳刚中正确实像这个象所显示的那样,才能没有过错。
程传 九五居人君之位,时之治乱,俗之美恶,系乎己而已。观己之生,若天下之俗,皆君子矣。则是己之所为政化并也,乃无咎矣。若天下之俗,未合君子之道,则是己之所为政治未善,不能免于咎也。 集说 孔氏颖达曰:九五居尊,为《观》之主。四海之内,由我而化。我教化善, 《朱子语类》云:九五之“观我生”,如观风俗之媺恶、臣民之从违,可以见自家所施之善恶。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身居人君之位,一个时代是治是乱、风俗是美是恶,都系在他一人身上。所谓省察自己的作为,就是看:若天下的风俗都合于君子之道,那便说明自己所推行的政教化育已经见效,于是没有过错;若天下的风俗还不合君子之道,那便说明自己所推行的政治还不完善,就免不了有过错。「集说」引孔颖达说:九五居于尊位,是《观》卦之主,四海之内都由我而受化;我的教化若好……(底本此处有脱文,孔颖达的话未完)。又引《朱子语类》说:九五的「观我生」,就像考察风俗的好坏、臣民的顺从与背离,由此可以看出自己所施行的是善是恶。
王氏申子曰:五阳刚中正,居尊位以观天下,此君子之道也。天下皆仰而观之。在五又当观己之所行,必一出于君子之道,然后可以立身于无过之地,故曰“观我生,君子无咎”。 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 本义 上九阳刚居尊位之上,虽不当事任,而亦为下所观,故其戒辞略与五同,但以我为其,小有主宾之异耳。
「集说」引王申子说:九五阳刚「中正」,居于尊位而临视天下,这就是君子之道,天下人都仰头看着他。身在五位,还应当省察自己的所行,必须件件都出于君子之道,然后才能把自己立在没有过失的地位上,所以说「观我生,君子无咎」。《观》卦上九爻辞:「观其生,君子无咎。」朱熹《周易本义》说,上九以阳刚居于尊位之上,虽然不担当具体的职事,却同样被下面的人所瞻仰,所以它的告诫之辞大体与九五相同,只是把「我」换成了「其」,略有主与宾的分别罢了。
程传 上九以阳刚之德处于上,为下之所观,而不当位,是贤人君子不在于位,而道德为天下所观仰者也。“观其生”,观其所生也。谓出于己者,德业行义也,既为天下所观仰,故自观其所生,若皆“君子”矣,则无“过咎”也,苟未君子,则何以使人观仰矜式?是其咎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以阳刚之德处在全卦之上,被下面的人所瞻仰,可是并不「当位」,这就是贤人君子虽不在职位上,而道德仍为天下所仰望的情形。所谓「观其生」,是省察他所生发出来的东西,也就是从自己身上生出来的德业与行谊。既然为天下所仰望,就要反过来省察自己所生发的一切:若样样都合于君子,便没有过错;倘若还够不上君子,又凭什么让人瞻仰效法?那就是他的过错了。
集说 王氏弼曰:“观我生”,自观其道者也。“观其生”,为民所观者也。不在于位,最处上极,高尚其志,为天下所观者也。处天下所观之地,可不慎乎?故君子德见,乃得“无咎”。
「集说」引王弼说:「观我生」,是自己省察自己所守之道;「观其生」,是被百姓所瞻仰。上九不在职位上,却处在全卦最上的极处,把自己的志向看得高远,成为天下人瞻仰的对象。身处天下瞻仰之地,能不慎重吗?所以必须君子之德昭然可见,才能没有过错。
案 上九观其生,似只是承九五之义而终言之尔。盖九五正当君位,故曰“我”。 上非君位,而但以君道论之,故曰“其”。辞与九五无异者,正所以见圣人省身察己,始终如一之心,故《象传》发明之曰:“志未平也”。
李光地按:上九的「观其生」,看来只是承接九五的意思,把这一层说到底罢了。九五正当君位,所以称「我」;上九不在君位,只是就为君之道来议论,所以称「其」。两爻的辞句并无差别,恰恰是要显出圣人反省自身、省察自己那种始终如一的心,所以《象传》进一步点明说「志未平也」——那份心思一刻也没有放平安歇。
总论《朱子语类》:问:《观》卦阴盛而不言凶咎。曰:此卦取义不同,盖阴虽盛于下,而九五之君,乃当正位,故只取为观于下之义,而不取阴盛之象也。 问:《观》六爻,一爻胜似一爻,岂所居之位愈高,则所见愈大耶?曰:上二爻意自别,下四爻是所据之位愈近,则所见愈亲切底意思。
「总论」引《朱子语类》:有人问,《观》卦阴气很盛,爻辞却不讲凶险与过失,这是为什么?朱熹答:这一卦取义与别的卦不同。阴虽然在下面强盛,可是九五之君正当尊位,所以只取「把自身昭示给下面看」这层意思,而不取阴盛的象。又问:《观》卦六爻好像一爻胜过一爻,难道所居之位越高,所见就越大吗?朱熹答:上面两爻的意思另是一路;下面四爻则是所占的位置离九五越近,所看到的就越亲切。
噬嗑卦
噬嗑.离上.震下 程传 《噬嗑序卦》:“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既有可观,然后有来合之者也,《噬嗑》所以次《观》也。“噬”,啮也。“嗑”,合也。口中有物,间之啮而后合之也。卦上下二刚爻而中柔,外刚中虚,人颐口之象也。中虚之中,又一刚爻,为颐中有物之象。口中有物,则隔其上下不得嗑,必啮之则得嗑,故为《噬嗑》,圣人以卦之象,推之于天下之事,在口则为有物隔而不得合,在天下则为有强梗,或谗邪隔于其间,故天下之事不得合也。
《噬嗑》卦,上卦是离、下卦是震,这一行是卦画的标注。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自身有可观之处,然后才有前来会合的人,所以《噬嗑》排在《观》卦之后。「噬」是咬,「嗑」是合。口中含着东西,把它隔开了,必须咬碎才能合拢。就卦画看,上下各是一个刚爻而中间多为柔爻,外刚而内虚,正是人的两腮与口的象;而中虚的当中又夹着一个刚爻,便是口里含着东西的象。口中有东西,就把上下两颚隔开而合不拢,非咬碎不可才合得上,所以叫《噬嗑》。圣人拿这个卦象推及天下之事:在口里,是有东西梗着而合不拢;在天下,则是有强横之徒或谗佞邪人梗在中间,所以天下之事也就合不拢。
当用刑法,小则惩戒,大则诛戮,以除去之,然后天下之治得成矣。凡天下至于一国一家,至于万事,所以不和合者,皆由有间也,无间
程颐《伊川易传》接着说:对这些强横作梗的人,应当动用刑法,情节轻的加以惩戒,情节重的施以诛戮,把梗阻清除掉,然后天下的治理才能成就。凡是大到天下、小到一国一家,乃至具体的种种事务,之所以不能和合,都是因为当中横着一层阻隔;一旦阻隔除去,自然就合拢了(底本此处有脱文,「无间」以下的文字未能录全)。
噬嗑 亨,利用狱。本义 “噬”,啮也。“嗑”,合也。物有间者,啮而合之也。为卦上下两阳而中虚,颐口之象。九四一阳,间于其中,必啮之而后合,故为《噬嗑》。其占当得亨通者,有间故不通,啮之而合,则亨通矣。又三阴三阳刚柔中半,下动上明,下雷上也,本自《益》卦六四之柔,上行以至于五而得其中,是知以阴居阳,虽不当位,而“利用狱”。盖治狱之道,惟威与明,而得其中之为贵,故筮得之者,有其德则应其占也。
《噬嗑》卦的卦辞说:亨通,宜于用在刑狱上。朱熹《本义》解释:「噬」是咬,「嗑」是合,物体中间有阻隔,咬开它才能合拢。就卦画看,上下两爻是阳爻而中间空虚,正是口腔张开的「颐口之象」;九四这一根阳爻横梗在口中,必须咬断它,上下才能合上,所以卦名叫《噬嗑》。它的「占辞」断为亨通,是因为有阻隔才不通,咬断阻隔而使之合拢,自然就通了。再看卦体,三阴三阳刚柔各占一半,下卦震动、上卦离明,下面是雷、上面是电;此卦本从《益》卦「卦变」而来,《益》卦六四那根柔爻上行到第五位而居于上卦之中,可见六五以阴爻居阳位,虽然「当位」不合,却仍旧「利用狱」。治狱之道,只在威严与明察两条,而以能守中道为可贵,所以筮得此卦的人,具备这样的德性,占断才会应验。
程传 “噬嗑亨”,卦自有“亨”义也。天下之事,所以不得亨者,以有间也。噬而嗑之,则亨通矣。“利用狱”,噬而嗑之之道,宜用刑狱也。天下之间,非刑狱何以去之。不云利用刑而云利用狱者,卦有明照之象,利于察狱也。狱者所以究治情伪。得其情,则知为间之道,然后可以没防与致刑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噬嗑亨」,是说这一卦本身就含着亨通之义。天下的事情之所以不能通达,是因为中间有阻隔;把阻隔咬开合拢,事情就通了。「利用狱」是说,咬合阻隔的办法,最宜于施用刑狱。天下横生的种种阻隔,不用刑狱又拿什么去清除呢?经文不说「利用刑」而说「利用狱」,是因为此卦上体为离,有光明照察之象,长于审察案情。狱讼是用来查究实情与虚伪的:查得实情,就知道造成阻隔的缘由,然后才谈得上设防与用刑(末句「没防」二字底本疑有讹字,当作「设防」)。
集说 李氏舜臣曰:《噬嗑》震下离上,天地生物,有为造物之梗者,必用雷也击搏之,圣人治天下,有为民之梗者,必用刑狱断制之。故《噬嗑》以去颐中之梗,雷电以去天地之梗,刑狱以去天下之梗也。
集说引李舜臣说:《噬嗑》卦下体是震、上体是离,震为雷,离为电。天地生养万物,若有作梗于造化的东西,必定用雷电去击碎它;圣人治理天下,若有为害百姓的梗阻,必定用刑狱去裁断它。所以《噬嗑》一卦是用牙齿除去口中的梗物,雷电是除去天地间的梗物,刑狱是除去天下的梗物,三者道理相同。
初九,屦校灭趾,无咎。本义 初上无位为受刑之象,中四爻为用刑之象。初在卦始,罪薄过小,又在卦下,故为“屦校灭趾”之象。止恶于初,故得“无咎”,占者小伤而无咎也。
初九爻辞说:脚上戴着木枷,遮没了脚趾,不会有灾祸。朱熹《本义》解释:初爻与上爻都不居职位,是受刑之人的象;中间四爻则是执法用刑之人的象。初九处在一卦的开端,罪过还轻微,又居于全卦最下,所以取「屦校灭趾」之象——像给脚套上木械而把脚趾掩没了。恶行在刚萌芽时就被制止,因此不会有过错。占问的人虽受一点小伤,却不至于招来祸患。
程传 九居初最下,无位者也。下民之象,为受刑之人,当用刑之始,罪小而刑轻,“校”,木械也,其过小,故屦之于足以灭伤其趾。人有小过,校而灭其趾,则当惩惧,不敢进于恶矣,故得“无咎”。《系辞》云:“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言惩之于小与初,故得“无咎”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阳爻居于最下一位,是没有爵位的人,象征在下的百姓,也就是受刑的一方。此时正当用刑的起始阶段,罪行小、刑罚也轻。「校」是木制的刑具;因为过失轻微,所以只把它套在脚上,掩伤脚趾罢了。人有小过失,戴上木枷伤了脚趾,就会知所警惧,不敢再往恶处走,所以能够不获罪咎。《周易·系辞》说:「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正是讲在过失还小、还在开端的时候就予以惩戒,因此得以免于灾祸。
初与上无位,为受刑之人,余四爻皆为用刑之人。初居最下,无位者也。上处尊位之上,过于尊位,亦无位者也。王弼以为无阴阳之位,阴阳系于奇偶,岂容无也?然诸卦初上不言当位、不当位者,盖初终之义为大,《临》之初九则以位为正,若《需》上六云不当位,《乾》上九云无位,爵位之位,非阴阳之位也。
程颐接着辨析:初爻与上爻都不占爵位,属受刑之人,其余四爻都是执刑之人。初爻处在最下,本无职位;上爻处在尊位之上,已经越过君位,同样没有职位。王弼却以为初、上两爻连阴阳之位都没有——阴阳之位系于爻序的奇偶,初为奇、上为偶,怎么可能没有呢?各卦在初爻、上爻大多不讲「当位」「不当位」,是因为它们「始」与「终」的意义更为重大;《临》卦初九就仍旧以位为正。至于《需》卦上六说「不当位」、《乾》卦上九说「无位」,那讲的是爵位之位,不是阴阳之位。
集说王氏弼曰:居无位之地,以处刑初,受刑而非治刑者也。凡过之所始,必始于微,而后至于著。罚之所始,必始于薄,而后至于诛。过轻戮薄,故“屦校灭趾”,桎其行也,足惩而已,故不重也。过而不改,乃谓之过。小惩大诫,乃得其福,故“无咎”也。
集说引王弼说:初九处在没有职位的地方,又当用刑的开头,是受刑的人而不是执法的人。凡过失的发生,总是先起于细微,然后才积成显著;刑罚的施用,也总是先起于轻薄,然后才到诛戮。此爻过失轻、惩治也轻,所以是「屦校灭趾」,不过束缚住他的行动,足以警醒他罢了,并不加重。有过失而不肯改正,那才真叫过失;在小处受惩戒而得到大的警诫,反倒是他的福气,所以断为不会有灾祸。
俞氏琰曰:“校”,狱具也。初在下,趾象也。“灭”,没而不见也。以刚物加于著屦之足而没其趾,故曰“屦校灭趾”。惩之于小,戒之于初,则不进于恶,故“无咎”。
集说引俞琰说:「校」是狱中的刑具;初爻居于全卦最下,取脚趾之象;「灭」是掩没而看不见。把坚硬的木械加在穿着鞋的脚上,把脚趾遮没了,所以叫「屦校灭趾」。在过失还小的时候惩罚他,在事情刚开头的时候警戒他,他就不会再往恶处发展,因此不会有过错。
六二,噬肤灭鼻,无咎。本义 祭有肤鼎,盖肉之柔脆,噬而易嗑者。六二中正,故其所治如噬肤之易。然以柔乘刚,故虽甚易,亦不免于伤灭其鼻。占者虽伤而终“无咎”也。
六二爻辞说:咬柔嫩的肉,深入到掩没鼻子,不会有灾祸。朱熹《本义》解释:古代祭祀有专盛「肤」的鼎,肤是柔软脆嫩的肉,咬起来最容易合口。六二既居下卦之中,又以阴爻居阴位,合于「中正」,所以他所治理的对象就像咬嫩肉一样容易制服。但六二是柔爻凌驾在初九刚爻之上,所以虽然容易,也免不了下口过深而伤到自己的鼻子。占问的人虽受一点损伤,最终不会有灾祸。
程传 二应五之位,用刑者也。四爻皆取噬为义,二居中得正,是用刑得其中正也。用刑得其中正,则罪恶者易服,故取“噬肤”为象,噬啮人之肌肤为易入也。“灭”,没也。深入至没其鼻也。二以中正之道,其刑易服。然乘初刚,是用刑于刚强之人。刑刚强之人,必须深痛,故至灭鼻而无咎也。中正之道,易以服人,与严刑以待刚强,义不相妨。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与九五有「应与」之情,属于执法用刑的一方。中间四爻都取「噬」(咬)来立义,六二居下卦之中而又以阴爻居阴位,这是用刑能守住「中正」。用刑守中正,有罪的人容易服气,所以取「噬肤」为象——咬人的肌肤,最容易咬得进去。「灭」是掩没,形容下口之深,一直没到鼻子。六二凭中正之道行刑,本来容易使人心服;但它凌驾在初九刚爻之上,是对刚强之人用刑。对刚强之人用刑,必得让他痛到深处,所以才有「灭鼻」而仍不获罪的说法。以中正之道服人,与用严刑对付刚强之徒,两者道理并不冲突。
集说 孔氏颖达曰:六二处中得位,是用刑者。肤是柔脆之物,以喻服罪受刑之人也。乘刚而刑未尽顺,噬过其分,故至“灭鼻”,言用刑太深也。刑中其理,故“无咎”。胡氏炳文曰:噬而言肤腊胏肉者,取颐中有物之象也。各爻虽取所噬之难易而言,然因各爻自有此象,故其所噬者因而为之象耳。六二柔而中正,故所治如“噬肤”之易人,初刚未服,不能无伤,然始虽有伤,终可服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六二居下卦之中而又当位,属执法用刑的一方。肤是柔脆之物,用来比喻认罪受刑的人。因为它凌驾在刚爻之上,行刑未能全然顺遂,下口超过了分寸,所以说「灭鼻」,是讲用刑过深;但刑罚合乎事理,所以不会有过错。集说又引胡炳文说:爻辞分别说到肤、腊肉、干胏、干肉,都是取「颐中有物」的象。各爻固然是就所咬之物的难易立说,但也因为每一爻自身各有其象,所咬的东西才随之取象。六二柔顺而中正,所以治人如同咬嫩肉一样容易;只是初九刚强还没有屈服,难免有所损伤,然而起初虽有伤,最终仍能使他服罪。
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本义 “腊肉”,谓兽腊,全体骨而为之者,坚韧之物也。阴柔不中正,治人而人不服,为“噬腊”“遇毒”之象。占虽“小吝”,然时当《噬嗑》,于义为“无咎”也。
六三爻辞说:咬风干的兽肉,遇上恶味,稍有些难堪,但不会有灾祸。朱熹《本义》解释:「腊肉」指整只连骨风干的兽肉,是坚硬柔韧之物。六三是阴柔之爻,既不居中又不当位,治人而人不肯服,正合「噬腊」「遇毒」的象。占断上虽然有点难堪,但既然身处《噬嗑》咬合去梗之时,就道理而言仍不会有过错。
程传 三居下之上,用刑者也。六居三,处不当位,自处不得其当而刑于人,则人不服,而怨怼悼犯之,如噬啮干腊坚韧之物,而遇毒恶之味,反伤于口也。用刑而人不服,反致怨伤,是可鄙吝也。然当《噬嗑》之时,大要噬间而嗑之。虽其身处位不当,而强梗难服,至于遇毒。然用刑非为不当也,故虽可吝而亦小,噬而嗑之,非有咎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居下卦之上,也属执法用刑的一方。以阴爻居阳位,是「不当位」;自身处得不正当却去处罚别人,别人自然不服,反而心怀怨恨、出言顶撞,就像咬那坚韧的风干兽肉,却尝到恶劣的气味,反倒伤了自己的口。用刑而人不服,招来怨恨与伤损,这是可鄙可惜的。不过身处《噬嗑》之时,大要在于咬开阻隔使之合拢;虽然自身位置不当,所对付的又是强横难服之徒,以致「遇毒」,但用刑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错,所以虽然可惜,也只是小小的难堪,咬而合之,并不构成罪过。
集说 胡氏炳文曰:肉因六柔取象,腊因三刚取象。六二柔居柔,故所噬象肤之柔。六三柔居刚,故所噬象“腊肉”。柔中有刚,比之二难矣。二三皆无咎而三“小吝”者,中正不中正之分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肉」是就六这个阴柔之数取象,「腊」是就三这个阳刚之位取象。六二以柔爻居柔位,所以所咬的像嫩肤那样柔软;六三以柔爻居刚位,所以所咬的是「腊肉」——柔里带着硬,比六二难对付。六二、六三都断为不致有过错,而六三多出「小吝」两字,分别就在一个中正、一个不中正。
九四,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本义 “胏”,肉之带骨者,与胾通。《周礼》,狱讼人钧金束矢而后听之。九四以刚居柔,得用刑之道,故有此象。言所噬愈坚而得听讼之宜也,然必利于艰难正固则吉,戒占者宜如是也。
九四爻辞说:咬带骨的干肉,得到铜与箭,利于在艰难中固守正道,吉祥。朱熹《本义》解释:「胏」是连着骨头的肉,与「胾」相通。据《周礼》,打官司的人要先交纳一钧铜、一束箭,官府才受理。九四以阳爻居阴位,刚而能柔,深得用刑之道,所以有这样的象。这是说他所咬的东西越坚硬,越能得到听讼的正当法度;但必须在艰难中固守正道才吉,这是告诫占问的人应当如此。
程传 九四居近君之位,当噬嗑之任者也。四已过中,是其间愈大而用刑愈深也,故云“噬干胏”。“胏”,肉之有联骨者。干肉而兼骨,至坚难噬者也。噬至坚而“得金矢”,金取刚,矢取直,九四阳德刚直,为得刚直之道,虽用刚直之道,利在克艰其事,而贞固其守,则吉也。九四刚而明体,阳而居柔,刚明则伤于果,故戒以知难;居柔则守不固,故戒以坚贞。刚而不贞者有矣,凡失刚者,皆不贞也,在《噬嗑》四最为善。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处在接近君位的大臣之位,是担当咬合重任的人。四爻已经越过下卦之中,说明阻隔越大、用刑越深,所以说「噬干胏」。「胏」是带着连骨的肉,既干又带骨,最坚硬难咬。咬这样坚硬的东西却能「得金矢」:金取其刚,矢取其直,九四的阳刚之德正是刚直,等于得到了刚直之道。虽然行的是刚直之道,仍以能把事情看作艰难、并且坚守正固为利,如此才吉。九四阳刚而处上体离明之下,又以阳爻居阴位:刚而明容易失之果决,所以告诫他要知难;居柔位又容易守得不牢,所以告诫他要坚贞。刚强而不能守正的人是有的,凡是丧失刚德的,都是因为不能守正——在《噬嗑》一卦里,九四是最好的一爻。
集说 陆氏绩曰:“金矢”者,刚直也。噬胏虽难,终得申其刚直也。王氏宗传曰:以一卦言之,则九四颐中之物也,所以为强梗者也。以六爻旨之,则九四刚直之才也,所以去强梗者也。肉之附骨者谓之“胏”,而又干焉,亦最难噬者也。然三之于“腊肉”则“遇毒”,而四之于“干胏”,则无是患者,刚柔之才异也。
集说引陆绩说:「金矢」象征刚与直,咬带骨的干肉虽然费力,最终还是能把刚直之道伸张出来。集说又引王宗传说:就整卦看,九四是口中那块梗物,正是造成强横阻隔的东西;就六爻各自的意旨看,九四又是刚直之才,正是清除强梗的人。附在骨上的肉叫「胏」,而且还是风干的,最难咬。可是六三咬「腊肉」就「遇毒」,九四咬「干胏」却没有这种祸患,分别在于一个阴柔、一个阳刚,才具不同。
邱氏富国曰:《噬嗑》唯四五两爻,能尽治狱之道。《彖》以五之柔为主,故曰“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利用之言,独归之五,而他爻不与焉。爻以四之刚为主,故曰“噬于胏,得金矢,利艰贞,吉”。吉之言独归之四,而他爻谓之“无咎”也。主柔而言,以仁为治狱之本。主刚而言,以威为治狱之用。仁以寓其哀矜,威以惩其奸愚。刚柔迭用,畏爱兼施,治狱之道得矣。
集说引邱富国说:《噬嗑》一卦,只有九四、六五两爻把治狱之道讲尽了。「彖辞」以六五之柔为主,所以说「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利用狱」这句话只归于六五,别的爻都不参与。爻辞则以九四之刚为主,所以说「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吉」这个断语只归于九四,别的爻至多说不会有过错。以柔为主,是把仁爱当作治狱的根本;以刚为主,是把威严当作治狱的手段。仁爱用来寄托哀矜之心,威严用来惩治奸猾愚顽。刚柔交替施用,使人既畏惧又爱戴,治狱之道就完备了。
胡氏炳文曰:离为干卦,故为“干胏”。“腊肉”,肉藏骨,柔中有刚。六三柔居刚,故所噬如之。“干胏”,骨连肉,刚中有柔,九四刚居柔,故所噬如之。三“遇毒”,所治之人不服也。四“得金矢”,其人服矣,然必艰难正固乃“无咎”。
集说引胡炳文说:离为火,有干燥之义,所以取「干胏」之象。「腊肉」是肉里藏着骨,柔中带刚,六三以柔爻居刚位,所咬的正与它相似;「干胏」是骨上连着肉,刚中带柔,九四以刚爻居柔位,所咬的也正与它相似。六三「遇毒」,是被治的人不服;九四「得金矢」,是那人已经服了,但仍须在艰难中固守正道,才能免于过错。
六五,噬干肉,得黄金,贞厉,无咎。本义 “噬干肉”,难于肤而易于腊胏者也。“黄”,中色。“金”,亦谓钧金。六五柔顺而中,以居尊位,用刑于人,人无不服,故有此象。然必“贞厉”乃得“无咎”,亦戒占者之辞也。
六五爻辞说:咬风干的肉,得到黄金,守正而心存危惧,不会有灾祸。朱熹《本义》解释:「噬干肉」比咬嫩肤难,却比咬腊肉、干胏容易。「黄」是五色中居中的颜色,「金」同样指诉讼时缴纳的那一钧铜。六五柔顺而居上卦之中,又处在尊贵的君位,对人用刑没有不服的,所以有这样的象。但必须守正而常怀危惧,才能不出差错,这也是告诫占问者的话。
程传 五在卦愈上而为“噬干肉”,反易于四之“干胏”者,五居尊位,乘在上之势以刑于下,其势易也,在卦将极矣,其为间甚大,非易嗑也,故为“噬干肉”也。“得黄金”,“黄”,中色,“金”,刚物。五居中为得中道,处刚而四辅以刚,“得黄金”也。五无应而四居大臣之位,得其助也。“贞厉无咎”,六五虽处中刚,然实柔体,故戒以必正固而怀危厉,则得无咎也。以柔居尊,而当噬嗑之时,岂可不贞固而怀危惧哉?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在卦中位置更靠上,却说「噬干肉」,反而比九四的「干胏」容易,是因为六五居尊位,凭着居上的形势去处罚下面的人,形势本来就顺手。但此爻已近全卦之极,阻隔十分巨大,并不是轻易能咬合的,所以只说「噬干肉」。「得黄金」的黄是居中之色,金是刚硬之物;六五居上卦之中,是得了中道,又处在阳位而有九四以刚德相辅,这就叫「得黄金」。六五本无相应之爻,而九四正当大臣之位,所以能得到他的辅助。至于「贞厉无咎」,六五虽然居中又处刚位,实质仍是柔弱之体,所以告诫它必须固守正道、常怀危惧,才能免于过失。以柔弱之质居于尊位,又正当咬合去梗的时候,怎么可以不坚守正道、心存戒惧呢?
集说 《朱子语类》:问:九四“利艰贞”,六五“贞厉”,皆有艰难正固危惧之意,故皆为戒占者之辞。曰:亦是爻中元自有此道理,大抵才是治人,彼必为敌,不是易事,故虽是时位卦德,得用刑之宜,亦须以艰难正固处之。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九四说「利艰贞」、六五说「贞厉」,都含着艰难、守正、危惧的意思,所以都是告诫占问者的话吧?朱熹答道:这也本是爻象里原就具备的道理。大抵只要是去处治别人,对方必定与你为敌,绝不是轻松的事;所以即便时位与卦德都合宜,正得用刑之当,也仍须用艰难而守正的态度去应对。
李氏过曰:九四以刚噬,六五以柔噬。以刚噬者,有司执法之分;以柔噬者,人君不忍之仁也。胡氏炳文曰:“噬肤”“噬腊肉”“噬干胏”,一节难于一节。六五“噬干肉”则易矣,五君位也,以柔居刚,柔而得中,用狱之道也,何难之有?讼则出矢,狱则出金。讼为小,狱为大。四于讼狱兼得,大小兼理之也,五君也,非大狱不敢以闻,《书》所谓罔攸兼于庶狱是也。
集说引李过说:九四是以刚强去咬,六五是以柔和去咬。以刚强去咬,是有司执法的本分;以柔和去咬,是人君不忍之仁。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噬肤」「噬腊肉」「噬干胏」,一层比一层难;到六五「噬干肉」反而容易了,因为五是君位,以柔爻居刚位,柔而能守中,正是用狱之道,还有什么为难的呢?依《周礼》,民间争讼要交一束箭,狱案要交一钧铜;争讼是小事,狱案是大事。九四讼与狱兼得,是大小案件一并处理;六五是国君,不是重大狱案不敢上闻,《尚书》所谓「罔攸兼于庶狱」,正是这个意思。
谷氏家杰曰:四先“艰”而后“贞”者,先以艰难存心,而后出入罔不得其正,此狱未成之前,详审之法,人臣以执法为道也。五先“贞”而后“厉”者,虽出入无不得正,而犹以危厉惕其心,此狱既成之后,钦恤之仁,人君以好生为德也。
集说引谷家杰说:九四先说「艰」而后说「贞」,是先把事情看得艰难放在心上,然后量刑出入轻重无不合于正道,这是案子尚未定谳之前详审慎察的办法,做臣子的以严格执法为本分。六五先说「贞」而后说「厉」,是虽然出入轻重无不合正,仍旧用危惧来警醒自己,这是案子已经定谳之后钦敬矜恤的仁心,做人君的以爱惜生命为德。
上九,何校灭耳,凶。程传 上过乎尊位,无位者也,故为受刑者。居卦之终,是其间大,噬之极也。《系辞》所谓“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者也。故“何校”而灭其耳,“凶”可知矣。“何”,负也。谓在颈也。
上九爻辞说:肩颈上扛着大枷,遮没了耳朵,凶险。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越过了尊贵的五位,是没有职位的人,所以属于受刑的一方。它居于全卦之终,说明阻隔已大,咬合之事到了极处,也就是《周易·系辞》所说「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的地步。所以要扛着大枷,连耳朵都被遮没,凶险可想而知。「何」是负荷的意思,指枷架在颈上。
集说 郭氏雍曰:初上“灭”字,或以为刑,独孔氏训没。“屦校”,桎其足,桎大而灭趾。“何校”,械其首,械大而没耳也。或以灭耳为刵,灭鼻为劓,灭趾为剕,《书》注劓刵轻刑,《吕刑》剕辟为重,故汉斩趾同于弃市。方初九小刑,固不当断趾。上九罪大,复不当轻刑。以是知三者言灭,皆非刑也。
集说引郭雍说:初九、上九两处的「灭」字,有人当作肉刑解,只有孔颖达训为掩没。「屦校」是给脚上刑具,刑具大就把脚趾遮没;「何校」是给头颈上刑具,刑具大就把耳朵遮没。有人把「灭耳」当作割耳的刵刑、「灭鼻」当作割鼻的劓刑、「灭趾」当作断足的剕刑;但《尚书》注说劓、刵属轻刑,《吕刑》却以剕刑为重刑,所以汉代斩趾之罪与弃市同科。初九才是小刑,本不该断趾;上九罪大,又不该只用轻刑。由此可知这三处说「灭」,都不是指肉刑。
总论李氏过曰;以六爻之位言之,五君位也,为治狱之主。四大臣位也,为治狱之卿。三二又其下也,为治狱之吏。
总论引李过说:就六爻的位次来讲,第五爻是君位,是治狱的主宰;第四爻是大臣之位,是主管刑狱的卿;第三、第二两爻又在其下,是承办狱案的吏员。全卦由上而下,恰好排出一套听讼断狱的职分等级。
贲卦(艮上离下)
程传 《贲序卦》:“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巳,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物之合则必有文,文乃饰也。如人之合聚,则有威仪上下。物之合聚,则有次序行列。合则必有文也,《贲》所以次《噬嗑》也。为卦山下有火,山者草木百物之所聚也,下有火则照见其上,草木品汇,皆被其光彩,有贲饰之象,故为《贲》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贲》卦的《序卦传》讲:「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事物凑合到一起,必定就有文采,文采就是修饰。譬如人聚在一处,就要有威仪、有上下之别;物聚在一处,就要有次序、有行列。凡是合拢就必有文采,所以《贲》卦排在《噬嗑》之后。就卦体看,山下有火:山是草木百物聚集的地方,山下有火,光就照到山上,草木万类都披上了光彩,正是文饰之象,所以卦名叫《贲》。
贲亨,小利有攸往。本义 贲,饰也。卦自《损》来者,柔自三来而文二,刚自二上而文三。自《既济》而来者,柔自上来而文五,刚自五上而文上。又内离而外艮,有文明而各得其分之象,故为《贲》。占者以其柔来文刚,阳得阴助。而离明于内,故为“亨”。以其刚上文柔,而艮止于外,故“小利有攸往”。
《贲》卦的卦辞说:亨通,稍有利于前往。朱熹《本义》解释:贲就是修饰。就「卦变」说,此卦若从《损》卦变来,是柔爻从第三位下来文饰第二位、刚爻从第二位上去文饰第三位;若从《既济》卦变来,是柔爻从上位下来文饰第五位、刚爻从第五位上去文饰上位。再看卦德,内卦为离、外卦为艮,有文采光明而又各守本分的象,所以叫《贲》。占问的人,因为柔来文饰刚、阳得到阴的辅助,加上离明在内,所以断为「亨」;又因为刚上去文饰柔,而艮止在外,所以只是「小利有攸往」。
程传 物有饰而后能亨,故曰无本不立,无文不行,有实而加饰,则可以“亨”矣。文饰之道,可增其光彩,故能小利于进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事物有了修饰然后才能通达,所以古语讲:没有根本就立不起来,没有文采就行不出去。已有实质再加上文饰,就可以「亨」了。文饰之道能增添光彩,所以在进取上略有小利,如此而已。
集说 王氏申子曰:徒质则不能亨,质而有文以加饰之,则可“亨”,故曰“贲亨”。然文盛则实必衰,苟专尚文以往则流,故曰“小利有攸往”。小者,谓不可太过以灭其质也。
集说引王申子说:光有质朴而无文采,就不能通达;有了质地,再加上文来修饰,才可以「亨」,所以卦辞说「贲亨」。但文采过盛,实质必定衰减,如果一味崇尚文饰地往前走,就要流于浮华,所以说「小利有攸往」。所谓「小」,是说不可太过,以免把本质淹没了。
粱氏寅曰:贲者,文饰之道也。有质而加之文,斯可“亨”矣。朝廷文之以仪制而亨焉,宾主文之以礼貌而亨焉,家人文之以伦序而亨焉,官府文之以教令而亨焉。推之事物,凡有质者,无不待于文也,文则无不亨也。然既亨矣,而曰:“小利有攸往”,何也?文饰之道,但加之文彩耳,非能变其实也。故文之过盛,非所利也。但小利于有往而已矣。世之不知本者,或忘其当务之急,而屑屑焉于文饰,虽欲其亨,亦安得而亭乎?
集说引梁寅说:贲就是文饰之道。有了质地再加上文采,才可以通达。朝廷用仪制来文饰,于是通达;宾主用礼貌来文饰,于是通达;一家人用伦理次序来文饰,于是通达;官府用政教号令来文饰,于是通达。推广到万事万物,凡是有质地的,没有不依赖文采的,有文采就没有不通达的。既然已经亨通了,为什么还说「小利有攸往」呢?因为文饰之道只是加上一层文采罢了,并不能改变事物的实质,所以文采过盛并非有利,只能说在前往上略有小利而已。世上不懂根本的人,有时忘掉当务之急,斤斤计较于外表的修饰,即便想求通达,又怎么可能通达(末字底本讹作「亭」,当作「亨」)。
张氏振渊曰:离德文明莫掩,则无径情直行之弊,行之可通,故“亨”。艮德止而
集说引张振渊说:离的德性是文明而不可掩蔽,有了它就没有任性直闯的毛病,行事因此可以通达,所以断为「亨」。至于艮的德性是止而不动——此处底本有脱文,张氏论艮德的下半段未能录全。
初九,贲其趾,舍车而徒。本义 刚德明本,自贲于下,为舍非道之车,而安于徒步之象,占者自处当如是也。
初九爻辞说:修饰他的脚趾,宁可舍弃车子而步行。朱熹《本义》解释:初九以阳刚之德明白根本,只在下位自我修饰,所以有舍去不合于道的车乘、安心徒步而行的象。占问的人立身自处,也应当这样。
程传 初九以阳刚居明体而处下,君子有刚明之德而在下者也。君子在无位之地,无所施于天下,唯自贲饰其所行而已。趾取在下而所以行也。君子修饰之道,正其所行,守节处义,其行不苟,义或不当,则舍车舆而宁徒行,众人之所羞,而君子以为贲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九以阳刚之质处在离明之体而居于最下,象征有刚健明察之德却身在下位的君子。君子处在没有职位的地方,对天下无从施展,只能修饰自己的行为罢了。取「趾」为象,是因为脚在最下,又是行走所凭。君子修饰之道,就是端正自己的行为,守住节操、安于义理,行事绝不苟且;若于义有所不当,宁可舍掉车子而步行。这在众人看来是羞耻,君子却把它当作最好的文饰。
“舍车而徒”之义,兼于比应取之。初比二而应四,应四正也,与二非正也。九之刚明守义,不近与于二,而远应于四,舍易而从难,如舍车而徒行也。守节义,君子之贲也。是故君子所贲,世俗所羞;世俗所贵;君子所贱。以车徒为言者,因趾与行为义也。
程颐接着说:「舍车而徒」的取义,还兼从「比」与「应与」两方面来看。初九紧邻六二而与六四相应:应六四是正当的配合,亲比六二则不正当。初九刚明而能守义,不肯就近亲附六二,却远远地去应合六四,这是舍容易的而就艰难的,正像舍掉车子而徒步。守住节操义理,就是君子的文饰。所以君子所看重的文饰,恰是世俗引以为羞的;世俗所看重的,恰是君子所轻贱的。爻辞用车与步行来说,是承着「趾」和行走而立义。
六二,贲其须。本义 二以阴柔居中正,三以阳刚而得正,皆无应与,故二附三而动,有贲须之象。占者宜从上之阳刚而动也。
六二爻辞说:修饰他的胡须。朱熹《本义》解释:六二以阴柔之质居下卦之中而又当位,九三以阳刚之质也当位,两爻各自都没有相应之爻,所以六二只能附着九三而动,如同胡须随下巴而动,这就是「贲其须」的象。占问的人,宜于跟从上面的阳刚者行动。
程传 卦之为《贲》,虽由两爻之变,而文明之义为重,二实贲之主也,故主言贲之道。饰于物者,不能大变其质也,因其质而加饰耳,故取须义。“须”,随颐而动者也,动止唯系于所附,犹善恶不由于贲也。二之文明,唯为贲饰,善恶则系其质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这一卦之所以成为《贲》,虽然由刚柔两爻互换而来,但文明之义最为吃重,六二实际上是成卦的主爻,所以主要就它来讲文饰之道。修饰一件东西,并不能大幅改变它的本质,只能就着它的质地加以装点罢了,因此取胡须为义。「须」是随着下巴而动的东西,动或不动全系于所附之处,正如善恶并不取决于文饰。六二有文明之德,所能做的只是加以修饰,善与恶终究还系于本质。
集说 王氏弼曰:得其位而无应,三亦无应,俱无应而比焉,近而相得者也。须之为物,上附者也,故曰“贲其须”。朱氏震曰:毛在颐曰“须”,在口曰“髭”,在颊曰“髯”。三至上有《颐》体,二在颐下,须之象。二三刚柔相贲,“贲其须”也。夫文不虚生,须生于颐,须所以贲其颐也。
集说引王弼说:六二当位而无相应之爻,九三也没有相应之爻,两爻都无所应而彼此相邻,是靠得近而情投意合的关系。胡须这东西是向上附着的,所以说「贲其须」。集说又引朱震说:长在下巴上的毛叫「须」,长在嘴唇上的叫「髭」,长在面颊上的叫「髯」。从三爻到上爻构成《颐》卦的形体,六二在下巴之下,正是须的象。二与三刚柔互相文饰,就是「贲其须」。文采不会凭空生出,须长在颐上,须正是用来文饰颐的。
俞氏琰曰:二无应而比三,三亦无应而比二,故与之相贲,贲以柔来文刚故亨。文当从质,非质则不能自饰。阴必从阳,非阳则不能自进。六二纯柔,必待九三之动而后动,故曰“贲其须”。蒋氏悌生曰:六以二居中,故有贲须之象。须于人身,无损益于躯体,但可为仪表之饰。周旋揖让,进退低昂,皆随面貌而动,使人仪举者文采容止可观,故《象》曰“与上兴也”。
集说引俞琰说:六二没有相应之爻而亲近九三,九三也没有相应之爻而亲近六二,所以两爻互相文饰;文饰是柔来装点刚,因此亨通。文采应当依从质地,没有质地就无从自饰;阴必须依从阳,没有阳就无法自行前进。六二纯是柔爻,必得等九三一动它才能动,所以说「贲其须」。集说又引蒋悌生说:阴爻居第二位而得中,所以有修饰胡须的象。胡须长在人身上,对身体本身没有增损,只能作为仪表的装点;周旋揖让、进退俯仰,全随着面容而动,使人的举止容仪显得有文采、可观瞻,所以「小象」说「与上兴也」。
何氏楷曰:须阴血之形,而,柔所以文刚者。然阴柔不能自动,必附丽于阳,如须虽有美,必附而于颐也。大抵刚为质,柔为文。文不附质,焉得为文?故二必“贲其须”以从三,五必“贲于丘园”以从上。圣人右质左文之意,于此可见。
集说引何楷说:胡须是阴血凝成的形质,柔正是用来文饰刚的。然而阴柔不能自己动作,必须附丽在阳刚之上,就像胡须虽然美观,也必得附在下巴上。大体说来,刚是质,柔是文;文不附着于质,怎么算得上文呢?所以六二必定「贲其须」去跟从九三,六五必定「贲于丘园」去跟从上九。圣人重质而轻文的用意,在这里就看得出来。
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本义 一阳居二阴之间,得其贲而润泽者也,然不可溺于所安,故有“永贞”之戒。
九三爻辞说:文采焕发,光泽润饰,长久守正则吉。朱熹《本义》解释:九三这一阳爻夹在六二、六四两阴爻之间,是得到文饰而显出润泽的;但不可沉溺在这份安适里,所以爻辞加上「永贞」的告诫。
程传 三处文明之极,与二四二阴间处相贲,贲之盛者也。故云“贲如”。“如”,辞助也。贲饰之盛,光彩润泽,故云“濡如”。光彩之盛,则有润泽。《诗》云:麀鹿濯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处在下卦离明的顶端,与六二、六四两个阴爻夹处而互相文饰,是文饰最盛的一爻,所以说「贲如」。「如」只是语助之词。文饰达到极盛,就光彩润泽,所以说「濡如」;光彩盛了自然显出润泽。《诗经》所谓「麀鹿濯濯」——此处底本有脱文,程氏引《诗》以下的话未能录全。
集说 胡氏炳文曰;互坎有濡义,亦有陷义,既末济濡首濡尾,濡而陷者也。九三非不贞也,能永其贞,则二阴于我为润泽之濡,我于彼不为陷溺之濡矣。俞氏琰曰:九三处六二六四之间,故曰“贲如濡如”,文过则质丧,质丧则文弊,要当永久以刚正之德固守则“吉”。
集说引胡炳文说:此卦二至四爻互出坎体,坎有沾濡之义,也有陷溺之义;《既济》《未济》两卦讲「濡其首」「濡其尾」,就是沾湿而陷进去。九三并非不能守正,只要能长久守住正道,那么上下两个阴爻对我而言就是润泽的沾濡,我对它们也就不至于变成陷溺的沾濡。集说又引俞琰说:九三处在六二与六四之间,所以说「贲如濡如」。文采过头则质地丧失,质地丧失则文采也随之败坏,所以要长久用刚正之德固守,才能得吉。
潘氏士藻曰:三本刚正,特虑其为二阴所陷溺,未免有灭质之患,故有“永贞”之戒。何氏楷曰:以一刚介二柔之间,贲之盛者也。曰“濡如”者,犹《诗》言六辔如濡,谓所饰之文采鲜泽也。然受物之饰,恐为物溺,故戒之曰“永贞吉”。长守其阳刚之正,而不为阴柔所溺,则不至以文灭质矣。
集说引潘士藻说:九三本来刚健守正,只是担心它被上下两个阴爻陷溺,难免有以文淹没质的祸患,所以有「永贞」的告诫。集说又引何楷说:一根刚爻夹在两根柔爻之间,是文饰最盛的时候。说「濡如」,如同《诗经》讲「六辔如濡」,形容所加的文采鲜明润泽。但接受外物的修饰,就怕反被外物溺住,所以告诫他「永贞吉」:长久守住阳刚之正,不被阴柔溺没,就不至于因文采而毁掉本质。
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本义 “皤”,白也。马,人所乘,人白则马亦白矣。四与初相贲者,乃为九三所隔而不得遂,故“皤如”。而其往求之心,如飞翰之疾也,然九三刚正,非为寇者也,乃求婚媾耳,故其象如此。
六四爻辞说:正当文饰之时却一片素白,白马奔驰如飞,来的不是强寇,而是求婚配的人。朱熹《本义》解释:「皤」是白色。马是人所乘的,人一身素白,马也就是白的。六四本与初九互相文饰,却被九三隔在中间而不能如愿,所以呈现素白之状;而它前往求合的心情,快得像飞鸟的羽翼。然而九三刚健守正,并不是来抢劫的强寇,只是同样在求婚配罢了,所以爻象如此。
程传 四与初为正应,相贲者也。本当“贲如”,而为三所隔,故不获相贲而“皤如”。“皤”,白也,未获贲也。马,在下而动者也。未获相贲,故云“白马”。其从正应之志如飞,故云“翰如”。匪为九三之寇仇所隔,则婚媾遂其相亲矣。己之所乘,与动于下者,马之象也。初四正应,终必获亲,第始为其间隔耳。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与初九是正相应的一对,本该互相文饰。原当「贲如」,却被九三阻隔,所以未能相饰而呈「皤如」。「皤」是白,指还没有得到文饰。马是在下面奔动的东西;因为还没有得到文饰,所以说「白马」。它追随正应之爻的心志快如飞翔,所以说「翰如」。若不是被九三这个寇仇隔断,婚配之事早就成全了两情相亲。自己所乘、又在下面奔动的,正是马的象。初九与六四本是正应,终究必能相亲,只是起初被阻隔了一阵罢了。
集说《朱子语类》云:六四“白马翰如”,言此爻无所贲饰,其马亦白也,言无饰之象如此。胡氏炳文曰:《屯》二应五,下求上也,不可以急。《贲》四应初,上求下也,不可以缓。
集说引《朱子语类》:六四说「白马翰如」,是讲这一爻并无文饰,连马也是素白的,用来形容毫无装点的样子。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屯》卦六二应九五,是在下者求在上者,不可操之过急;《贲》卦六四应初九,是在上者求在下者,就不可迟缓。
俞氏琰曰:发白为“皤”,马白为“翰”。《礼记》云:商人尚白,戎事乘翰。郑氏注云:翰,马白色也。四当贲道之变,文返于质,故其象如此。梁氏寅曰:六四在离明之外,为艮止之始,乃贲之盛极,而当反质素之时也,故云“贲如皤如”。大初之舍车,为在下而无所乘故也,四在九三之上,则有所乘矣,故云“白马翰如”。人既质素,则马亦白也。
集说引俞琰说:头发白叫「皤」,马白叫「翰」。《礼记》说,商人崇尚白色,打仗时乘白马;郑玄注解说,「翰」就是马的白色。六四正当文饰之道转折的时候,由文返回质,所以爻象如此。集说又引梁寅说:六四已在离明之外,是艮止的开端,正当文饰盛极而应返归质素之时,所以说「贲如皤如」。初九之所以「舍车」,是因为身在最下无车可乘;六四在九三之上,就有所乘了,所以说「白马翰如」。人既然一身质素,马也就是白的。
苏氏濬曰:六四一爻,当以白贲之义推之,四与初相贲者也,以实心而求于初,不为虚饰,初曰贲趾,四门“皤如”,初曰“舍车”,四日“白马”,同一白贲之风而已。
集说引苏濬说:六四这一爻,应当用上九「白贲」的意思去推求。六四与初九互相文饰,是以诚实之心去求初九,并不作虚浮的装点。初九说「贲其趾」,六四说「皤如」;初九说「舍车」,六四说「白马」——同属一种以素白为文饰的风格罢了(文中「四门」「四日」,底本当作「四曰」)。
案 《程传》沿《注疏》之说,《本义》又沿《程传》之说,皆以为初四相贲而为三所隔,故末得其贲而皤然也。然《朱子语类》以无饰言之,则已自改其说矣,故以后诸儒,皆以皤白为崇素返质之义,实于卦意为合。又案《易》中凡重言如者,皆两端不安之辞,故“屯如邅如”者,欲进而未径进也。
李光地按:《程传》沿袭王弼注、孔颖达疏的说法,《本义》又沿袭《程传》的说法,都认为初九与六四本该互相文饰,却被九三阻隔,所以没能得到文饰而呈素白之状。可是《朱子语类》改用毫无装饰来解释,朱熹自己已经修正了旧说;因此后来诸家都把「皤白」理解为崇尚质素、返归本真之义,这实在更合于本卦的意旨。又按:《周易》中凡是叠用「如」字的,都是两头不安、进退未定的措辞,所以《屯》卦说「屯如邅如」,是想前进而又不能径直前进。
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本义 六五柔中为贲之主,敦本尚实,得贲之道,故有“丘园”之象。然阴性吝啬,故有“束帛戋戋”之象。“束帛”,薄物;“戋戋”,浅小之意。人而如此,虽可羞吝,然礼奢宁俭,故得“终占”。
六五爻辞说:把文饰施于丘陵园圃,一束帛少得可怜,虽显得寒酸,最终吉祥。朱熹《本义》解释:六五柔顺居中,是成就文饰的主爻,敦厚根本、崇尚实质,深得文饰之道,所以有「丘园」的象。但阴的本性偏于吝啬,所以又有「束帛戋戋」的象。「束帛」是微薄之物,「戋戋」是浅小之意。人这样行事,虽然显得寒酸难看,然而行礼与其奢侈不如俭省,所以终究得吉(末二字底本作「终占」,当为「终吉」之讹)。
程传 六五以阴柔之质,密比于上九刚阳之贤,阴比于阳,复无所系应,从之者也,受《贲》于上九也。自古设险守国,故城垒多依丘阪。“丘”,谓在外而近且高者。园圃之地,最近城邑,亦在外而近者。“丘园”,谓在外而近者,指上九也。六五虽居君位,而阴柔之才,不足自守,与上之刚阳相比而志从焉,获贲于外比之贤,“贲于丘园”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以阴柔之质紧邻上九这位阳刚的贤者,阴亲比于阳,自身又没有相应之爻可以牵系,只能跟从上九,从上九那里接受文饰。自古设置险要以守卫国家,城垒多依着丘陵坡地修筑,所以「丘」指城外邻近而地势较高之处;园圃之地最靠近城邑,也是在外而相近的地方。「丘园」就是在外而相近者,指的正是上九。六五虽然身居君位,却是阴柔之才,不足以自守,与上面的阳刚之爻相邻而心志跟从他,从近邻的贤者那里获得文饰,这就是「贲于丘园」。
若能受贲于上九,受其裁制,如“束帛”而“戋戋”,则虽其柔弱不能自为,为可吝少,然能从于人,成贲之功,终获其吉也。“戋戋”,翦裁分裂之状。帛未用则束之,故谓之“束帛”。及其制为衣服,必翦裁分裂戋戋然。“束帛”,喻六五本质。“戋戋”,谓受人翦制而成用也。其资于人与《蒙》同,而《蒙》不言吝者,盖“童蒙”而赖于人,乃其宜也;非童幼而资贲于人,为可吝耳。然享其功,终为吉也。
程颐接着说:六五若能接受上九的文饰,听凭他裁处,就像一束帛被剪裁成一片片那样,那么它虽然柔弱不能自立、略显可惜,却毕竟能听从别人而成就文饰之功,最终获得吉祥。「戋戋」是剪裁分割的样子。帛没有使用时是成束捆着的,所以叫「束帛」;等到要做成衣服,必定剪裁分割得零零碎碎。「束帛」比喻六五的本质,「戋戋」是说经别人剪裁加工而成为有用之物。它借助于人,与《蒙》卦相同;《蒙》卦不说「吝」,是因为「童蒙」而依赖别人本属应当,六五并非幼童却要靠别人来文饰自己,所以才显得可惜。然而它享有了成功,终究还是吉的。
集说 《朱子语类》:问:“贲于丘园”,安定作敦本说。曰:某之意正要如此。或以“戋戋”为盛多之貌,非也。“戋戋”者浅小之意,所以下文云“吝终吉”。吝者虽不好看,然终却吉。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贲于丘园」一句,胡瑗(安定先生)解作敦厚根本,可以吗?朱熹答道:我的意思正要这样讲。有人把「戋戋」解成丰盛众多的样子,那是不对的。「戋戋」是浅小之意,所以下文接着说「吝终吉」——寒俭虽然不好看,最终却是吉的。
又云:“贲于丘园。束帛戋戋”,是个务农尚俭。“戋戋”,是狭小不足之意。以字义考之,从水则为浅,从贝则为贱,从金则为钱。六五居尊位,却如此敦本尚俭,便似吝啬。如卫文公、汉文帝虽是“吝”,却“终吉”,此在《贲》卦有反本之意。
朱熹又说:「贲于丘园,束帛戋戋」,讲的是重视农事、崇尚俭朴。「戋戋」是狭小不足的意思;从字形上考究,戋旁加水就是浅,加贝就是贱,加金就是钱,都含着少而小的意味。六五身居尊位,却这样敦本尚俭,看去像是吝啬。譬如卫文公、汉文帝,虽有寒俭之名,结果却是吉的;这在《贲》卦里含着返归根本的意思。
问:六五是在艮体,故安止于丘园,而不复外贲之象。曰:亦是上比于九,渐渐到极处。若一向贲饰去,亦自不好,须是收敛方得。
又有人问:六五处在艮体之中,所以安止于丘陵园圃,不再向外求文饰,是这样的象吗?朱熹答道:也因为它上与上九相亲比,文饰之道渐渐走到了尽头。倘若一味装点下去,本身就不是好事,必须收敛才行。
胡氏炳文曰:不贲于市朝,而“贲于丘园”,敦本也。“束帛戋戋”,尚实也。潘氏士藻曰:五居中履尊,下无应与,而上比文柔之刚,得止之义,以成贲之道,故有“贲于丘园”之象。
集说引胡炳文说:不把文饰花在市井朝廷上,而用在丘陵园圃,这是敦厚根本;「束帛戋戋」,这是崇尚实质。集说又引潘士藻说:六五居上卦之中而踏着尊位,下面没有相应之爻,向上却与那位文饰柔爻的阳刚者相亲比,深得艮止之义,因而成就文饰之道,所以有「贲于丘园」的象。
何氏楷曰:比于上九刚阳之贤,受贲于上九者也。“丘园”指上,上阳刚而处外,乃贤人隐丘园之象。据《彖》曰“刚上文柔”,则六五乃上所贲者,爻昕谓“贲于丘园”,犹曰受贲饰于丘园也。按《昏礼》纳帛一束,束五两,注,十端为束。“束帛戋戋”,其仪文虽薄,然终与上合志而吉。
集说引何楷说:六五亲比上九这位阳刚的贤者,是从上九那里接受文饰的。「丘园」指上九:上九阳刚而处在卦外,正是贤人隐居丘园的象。依「彖辞」所说的「刚上文柔」,六五正是被上九所文饰的一方;爻辞所谓「贲于丘园」,等于说从丘园那里接受文饰。按《仪礼·士昏礼》,纳征用帛一束,一束是五两,注解说十端为一束。「束帛戋戋」,礼仪的排场虽然单薄,但六五终究与上九心志相合,所以吉。
上九,白贲。无咎。程传 上九《贲》之极也,贲饰之极则失于华伪,唯能质白其贲,则无过失之咎。“白”,素也。尚质素则不失其本真,所谓尚质素者,非无饰也,不使华没实耳。
上九爻辞说:用素白来作文饰,不会有过错。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是《贲》卦的极处,文饰到了极点就容易流于浮华虚伪;唯有能以素朴之白为文饰,才不致有过失之咎。「白」就是素。崇尚质素,就不会失掉本来的真性。所谓崇尚质素,并不是全然不要修饰,只是不让浮华把实质淹没罢了。
集说 《朱子语类》:问:如《本义》说六五上九两爻,却是贲极反本之意。曰:六五已有反本之渐,故曰“贲于丘园,束帛戋戋”。至上九“白贲”,则反本而复于无饰矢。盖皆贲极之象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照《本义》讲六五、上九这两爻,都是文饰到极处而返归根本的意思吧?朱熹答道:六五已经露出返本的苗头,所以说「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到上九「白贲」,就彻底返归根本而回到没有装饰的地步了。两爻都是文饰至极之象(末字底本作「矢」,当为「矣」之讹)。
王氏申子曰:上以阳刚为成卦之主,居艮止之极,当贲道之终,止文之流于终。终则返而质矣,故贲道成而无弊,无弊故“无咎”。熊氏良辅曰:“白贲”云者,终归于无所饰也。《贲》之取义,始则因天下之质而饰之以文,终则反天下之文而归之于质。
集说引王申子说:上九以阳刚之质成为一卦之主,居于艮止的顶端,正当文饰之道的终点,能在末流处止住文饰的泛滥。到了终点就返归质朴,所以文饰之道得以成就而没有流弊,没有流弊也就不会有过错。集说又引熊良辅说:所谓「白贲」,是最终归于毫无装饰。《贲》卦立义,起初是就着天下的质地加上文采,末了则是把天下的文采收回来归于质朴。
胡氏炳文曰:《贲》贲上卦言“白马”,言“束帛戋戋”,终言“白贲”。《杂卦》曰:“贲五色也。”可谓一言以蔽之矣。蒋氏悌生曰:六五上九皆敦尚质素,以白为贲,素以为绚之意。上九处无位之地,“高尚其事”,不尚华饰,以质素为贲,甘受和,白受采,其贤于五采彰施远矣。
集说引胡炳文说:《贲》卦上体先说「白马」,再说「束帛戋戋」,最后说「白贲」。《杂卦传》讲「贲,无色也」,可谓一句话就把全卦点透了(底本作「五色」,当为「无色」之讹)。集说又引蒋悌生说:六五与上九都敦厚崇尚质素,以素白为文饰,正合《论语》「素以为绚」的意思。上九处在没有职位的地方,「高尚其事」,不慕浮华的装点,把质素当作文饰;正如甘味最能调和众味、白底最能承受彩绘,比起五色斑斓的铺陈,要高明得多了。
总论邱氏富国曰:阴阳二物,有应者以应而相贲,无应者以比而相贲。四与初应,求贲于初,故初贲趾而四“翰如”也。二比三而贲乎三,故二贲须而三“濡如”也。五比上而贲乎上,故五贲丘园而上“白贲”也。初与四,应而相贲者也。二与三,五与上,比而相贲者也。此贲六爻之大旨也。
总论引邱富国说:阴阳两类爻,有「应与」的就凭相应而互相文饰,没有相应的就凭相邻亲比而互相文饰。六四与初九相应,向初九求文饰,所以初九「贲其趾」而六四「白马翰如」;六二亲比九三而文饰九三,所以六二「贲其须」而九三「濡如」;六五亲比上九而文饰上九,所以六五「贲于丘园」而上九「白贲」。初与四是靠相应而互饰的一对,二与三、五与上是靠亲比而互饰的两对。这就是《贲》卦六爻的大旨。
龚氏焕曰:《贲》之为言饰也,谓饰以文华也。然以六爻考之,初之“舍车而徒”,五之“丘园”,上之“白贲”,皆质实而不事文华者也。四之“皤如”贲于初,二之贲须附于三,惟三之“贲如濡如”,乃贲饰之盛,而即有“永贞”之戒者,惧其溺于文也。如是则古人之所贲者,未始事文华也。亦务其本实而巳。本实既立,文华不外焉。徒事文华,不务本实,非古人所谓贲。
集说引龚焕说:《贲》这个字讲的是修饰,也就是用文采华美来装点。但拿六爻来考察:初九「舍车而徒」、六五「贲于丘园」、上九「白贲」,都是质朴笃实而不讲究浮华的;六四「皤如」是求文饰于初九,六二「贲其须」是依附九三;只有九三「贲如濡如」算得上文饰之盛,而爻辞随即加上「永贞」的告诫,正是怕它沉溺于文采。这样看来,古人所讲的文饰,从来不是去追求浮华,也不过是致力于根本的实质罢了。根本实质一旦确立,文采自然不在其外;一味追求浮华而不务实质,就不是古人所说的贲。
剥卦(艮上坤下)
程传 《剥序卦》:“贲者饰也,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夫物至于文饰,亨之极也。极则必反,故《贲》终则《剥》也。卦五阴而一阳,阴始自下生,渐长至于盛极,群阴消剥于阳,故为《剥》也。以二体言之,山附于地,山高起地上,而反附着于地,颓剥之象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剥》卦的《序卦传》讲:「贲者饰也,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事物发展到讲究文饰,通达便到了极点;到了极点必定反转,所以《贲》卦终了便是《剥》卦。此卦五个阴爻而只有一个阳爻,阴气从最下面生起,逐渐长到极盛,群阴一层层地消蚀阳爻,所以叫《剥》。就上下两体说,山附着在地上:山本该高高耸起于地面,如今反倒贴伏于地,正是崩颓剥落之象。
剥,不利有攸往。本义 “剥”,落也。五阴在下而方生,一阳在上而将尽,阴盛长而阳消落,九月之卦也。阴盛阳衰,小人壮而君子病。又内坤外良,有顺时而止之象。故占得之者,不可以有所往也。
《剥》卦的卦辞说:不利于有所前往。朱熹《本义》解释:「剥」是剥落。五个阴爻在下方兴未艾,一个阳爻在上将要耗尽,阴盛长而阳消落,配十二消息卦正是九月之卦。阴气盛、阳气衰,象征小人得势而君子受困。再看卦体,内卦为坤、外卦为艮,有顺应时势而知止的象,所以占得此卦的人不可有所前往(「外良」当作「外艮」)。
程传 “剥”者,群阴长盛,消剥于阳之时,众小人剥丧于君子,故君子不利有所往。唯当巽言晦迹,随时消息,以免小人之害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剥」,是群阴滋长强盛、正在侵蚀阳刚的时候,也就是众多小人剥夺残害君子之时,所以君子不宜有所行动。此时只应言语谦顺、行迹隐晦,随着时势的消长而进退,以避开小人的加害。
初六,剥床以足,蔑贞凶。本义 剥自下起,灭正则“凶”,故其占如此。“蔑”,灭也。
初六爻辞说:剥蚀床,从床脚开始,把正道灭掉,凶险。朱熹《本义》解释:剥蚀是从最下面开始的,一旦把正道灭掉就有凶险,所以占断如此。「蔑」就是灭。
程传 阴之剥阳,自下而上。以床为象者,取身之所处也。自下而剥,渐至于身也。“剥床以足”,剥床之足也。剥始自下,故为剥足。阴自下进,渐消灭于贞正,“凶”之道也。“蔑”,无也,谓消亡于正道也。阴剥阳,柔变刚,是邪侵正,小人消君子,其“凶”可知。
程颐《伊川易传》说:阴剥蚀阳,是自下而上进行的。用床来取象,是因为床正是人身所安处的地方;从下面剥起,慢慢就剥到人身上了。「剥床以足」就是剥掉床的腿。剥蚀始于最下,所以说剥床脚。阴气自下推进,逐步消灭贞正之道,这是招凶之道。「蔑」是无,指正道被消亡。阴剥蚀阳、柔改变刚,就是邪侵犯正、小人消灭君子,凶险可想而知。
集说 俞氏琰曰:阴之消阳,自下而进。初在下,故为剥床而先以床足灭于下之象。当此不利有攸往之时,唯宜顺时而止耳。“贞凶”,戒占者固执而不知变则凶也。案 俞氏之说,是以蔑字属上句读,盖自《象传》“灭下”看出。亦可备一说。
集说引俞琰说:阴消蚀阳,是自下往上推进。初六居于最下,所以取剥床而先从床脚灭起的象。正当不利前往的时候,只宜顺着时势停下来。至于「贞凶」,是告诫占问的人:若固执成见而不知变通,就会有凶险。李光地按:俞氏的读法,是把「蔑」字断入上一句,读作「剥床以足蔑」,大概是从「小象」讲「灭下」看出来的,也可以备为一说。
六二,剥床以辨,蔑贞凶。本义 “辨”,床干也,进而上矣。程传 “辨”,分隔上下者,床之干也。阴渐进而上,剥至于辨,愈灭于正也,“凶”益甚矣。
六二爻辞说:剥蚀床,剥到了床身,把正道灭掉,凶险。朱熹《本义》解释:「辨」是床的躯干部分,说明剥蚀又往上推进了一层。程颐《伊川易传》说:「辨」是分隔上下的部件,也就是床身。阴气渐渐向上推进,剥到床身,正道被灭得更多,凶险也就更重了。
集说 俞氏琰曰:既灭初之足于下,又灭二之辨于中,则进而上矣。得此占者,若犹固执而不知变,则其“凶”必也。
集说引俞琰说:既已在下面灭掉初爻所象的床脚,又在中间灭掉二爻所象的床身,剥蚀就一步步往上逼近了。占得此爻的人,若还固执成见而不知变通,那凶险是必定要来的。
六三,剥之,无咎。程传 众阴剥阳之时,而三独居刚应刚,与上下之阴异矣。志从于正,在剥之时为无咎者也。三之为可谓善矣,不言吉何也?曰:方群阴剥阳,众小人害君子,三虽从正,其势孤弱,所应在无位之地,于斯时也,难乎免矣,安得吉也?其义为无咎耳。言其“无咎”,所以劝也。
六三爻辞说:身处剥落之中,不会有过错。程颐《伊川易传》说:正当众阴剥蚀阳爻之时,唯独六三居于阳位而又与上九这根刚爻相应,跟上下其余阴爻不同。它心志跟从正道,在剥落之时能够免于过错。六三的作为可算好的了,为什么不断为吉呢?回答是:当群阴剥阳、众小人加害君子之际,六三虽然从正,势孤力弱,所应的上九又处在没有职位的地方;在这种时候能免祸就不错了,哪里谈得上吉?就道理讲只能是不获罪咎罢了。说它没有过错,是用来劝勉向善的。
集说 荀氏爽曰:众皆剥阳,三独应上,无剥害意,是以“无咎”。王氏弼曰:与上为应,群阴剥阳,我独协焉,虽处于剥,可以“无咎”。
集说引荀爽说:众阴都在剥蚀阳爻,只有六三与上九相应,没有剥害之心,所以不会有过错。集说又引王弼说:六三与上九相应,当群阴共剥阳爻的时候,唯独我与阳爻相协;虽然身处剥落之世,也可以免于罪咎。
胡氏炳文曰:《剥》之三,即《复》之四。《复》六四不许以吉,《剥》六三许以“无咎”,何也?曰:《复》,君子之事,明道不计功,不以吉许之可也。《剥》,小人之事,小人中独知有君子,不以“无咎”许之,无以开其补过之门也。案 王氏、程子,皆以剥之“无咎”连读,言此乃剥时之无咎者也,玩《本义》,似以剥之为剥去其党。
集说引胡炳文说:《剥》卦的六三,位置正与《复》卦的六四相当。《复》卦六四不许它为吉,《剥》卦六三却许它不获罪咎,这是为什么?回答是:《复》讲的是君子的事,君子只求明道而不计成效,不用吉来许他是可以的;《剥》讲的是小人的事,一群小人当中偏有一个知道尊敬君子的,若不许他不获罪咎,就没法为他打开补过自新的门路。李光地按:王弼与程子都把「剥之无咎」连成一句读,意思是这是剥落之时能免于罪咎的一爻;玩味《本义》的语气,似乎是把「剥之」讲成剥去他自己的同党。
六四,剥床以肤,凶。本义 阴祸切身,故不复言蔑贞,而直言“凶”也。程传 始剥于床足,渐至于“肤”。“肤”,身之外也。将灭其身矣,其“凶”可知。阴长已盛,阳剥已甚,贞道以消,故更不言蔑贞,直言“凶”也。
六四爻辞说:剥蚀床,已经剥到了人的肌肤,凶险。朱熹《本义》解释:阴气之祸已经贴到身上,所以不再说「蔑贞」,径直断为凶。程颐《伊川易传》说:起初剥的是床脚,慢慢就剥到「肤」了。「肤」是身体的外层,剥到这里,人身就要被毁灭,凶险可想而知。此时阴气长得已盛、阳爻被剥得已重,贞正之道随之消亡,所以不必再说灭正,直接说凶。
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本义 “鱼”,阴物。“宫人”,阴之美而受制于阳者也。五为众阴之长,当率其类,受制于阳,故有此象。而占者如是,则“无不利”也。
六五爻辞说:像一串鱼那样依次排列,带着宫中的妃嫔去承受君王的宠爱,没有不利。朱熹《本义》解释:「鱼」属阴类之物;「宫人」是阴柔中的美者,又是受制于阳的一方。六五是众阴之长,应当率领它的同类接受阳爻的节制,所以有这样的象。占问的人若能如此,就没有什么不利。
程传 剥及君位,剥之极也,其凶可知,故更不言剥,而别设义以开小人迁善之门。五,群阴之主也。“鱼”,阴物,故以为象。五能使群阴顺序,如贯鱼然,反获宠爱于在上之阳,如宫人,则无所不利也。“宫人”,宫中之人。妻妾,侍使也。以阴言,且取获宠爱之义。以一阳在上,众阴有顺从之道,故发此义。
程颐《伊川易传》说:剥蚀已经逼到君位,是剥落到了极点,凶险可想而知;所以爻辞不再说剥,而另立一义,为小人打开改过向善之门。六五是群阴的首领。「鱼」是阴类之物,因此取来为象。六五若能使众阴依次就序,像一串鱼那样有条不紊,反过来从上面的阳爻那里获得宠爱,如同宫人事奉君王,那就没有什么不利。「宫人」是宫中之人,即妻妾与侍从;就阴柔立说,并且取其承受宠爱之义。因为一根阳爻高居上位,众阴本有顺从的道理,所以发挥出这层意思。
集说 张子曰:阴阳之际,近必相比。六五能上附于阳,反制群阴,不使进逼,方得处剥之善。下无剥之之忧,上得阳功之庇,故曰“无不利”。
集说引张载说:阴与阳交接之处,靠得近的必然互相亲比。六五能够向上依附阳爻,反过来节制群阴,不让它们继续进逼,这才算善处剥落之世:在下没有被剥蚀的忧患,在上又得到阳刚之功的庇护,所以说「无不利」。
熊氏良辅曰:卦本为阴剥阳而阳凶,爻则以剥阳而见凶,故五则以顺上为“无不利”,三则以应上为“无咎”,而上则有“硕果”得“舆”之象焉。张氏振渊曰:《遯》阴长而犹微,可制也,则告阳以制阴之道,曰“畜臣妾”;剥阴长已极不可制矣,则教阴以从阳之道,曰“以宫人宠”。
集说引熊良辅说:从整卦看,是阴剥蚀阳而阳有凶险;从各爻看,却是因为剥阳才招来凶险。所以六五因顺从上九而「无不利」,六三因与上九相应而不获罪咎,上九则有「硕果不食」「君子得舆」的象。集说又引张振渊说:《遯》卦阴气刚长而还微弱,尚可节制,所以告诉阳一方节制阴的办法,说「畜臣妾」;《剥》卦阴气已长到极点,无法再节制了,于是教导阴一方顺从阳的办法,说「以宫人宠」。
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本义 一阳在上,《剥》未尽而能复生。君子在上,则为众阴所载;小人居之,则剥极于上,自失所覆,而无复“硕果”“得舆”之象矣。取象既明,而君子小人,其占不同,圣人之情,益可见矣。
上九爻辞说:一颗大果子留着没有被吃掉,君子得到车舆的承载,小人却连屋庐都被剥掉。朱熹《本义》解释:一根阳爻高居最上,说明剥落尚未穷尽而阳气还能重新生发。若君子居于此位,就被众阴承载;若小人占据此位,剥蚀到了顶点,连自己的遮蔽也丧失了,再没有「硕果」「得舆」那样的象。取象既已分明,而君子与小人所得的占断截然不同,圣人扶阳抑阴的心意,于此更加清楚。
集说 程子曰:息训为生者,盖息则生矣,中无间断。“硕果不食”,则便为复也。杨氏文焕曰:“贯鱼”者,众阴在下之象也。“硕果”者,一阳在上之象也。
集说引程子说:「息」字训为生,是因为止息之后便随即生长,中间并没有间断。「硕果不食」这颗果子留了下来,也就转成《复》卦的一阳来复了。集说又引杨文焕说:「贯鱼」是众阴依次排列在下的象,「硕果」是一阳高悬在上的象。
胡氏炳文曰:乾为木果,众阳皆变,而上独存,有“硕果不食”象。果中有仁,天地生生之心存焉。“硕果”专以象言,“得舆”“剥庐”,兼占而言。床,上之藉下以安者也,庐,下之藉上以安者也。始而“剥床”,欲上失所安,今而“剥庐”,自失所安矣。自古小人欲害君子,亦岂小人之利哉?
集说引胡炳文说:《说卦》以乾为木果;此卦原本诸阳都已变成阴爻,只有上爻独存,所以有「硕果不食」的象。果核里有仁,天地生生不息之心就寄托在其中。「硕果」纯粹是就象说的,「得舆」「剥庐」则连占断也包含在内。床是在上的人凭借在下的东西求安稳,庐是在下的人凭借在上的东西求安稳;起初「剥床」,是想让上面的人失去安稳,如今「剥庐」,却是自己失掉了安稳。自古小人想陷害君子,到头来又哪里是小人的便宜呢?
蔡氏清曰:《易》固为君子谋,然其为君子谋者,亦所以为小人谋也,观“小人剥庐”之辞可见。盖道理自是如此,天地间岂可一日无善类哉?不然,人之类灭矣。可见圣人非姑为是抑彼以伸此也。乔氏中和曰:“硕果不食”,核也。仁也,生生之根也。自古无不朽之株,有相传之果,此剥之所以复也。
集说引蔡清说:《周易》固然是替君子打算,但它替君子打算,同时也就是替小人打算,看「小人剥庐」这句话便明白了。道理本来如此:天地之间怎么可以一天没有善良的一类人呢?没有了,人类也就灭绝了。可见圣人并不是姑且压抑那一边、伸张这一边而已。集说又引乔中和说:「硕果不食」讲的是果核,是核中之仁,是生生不息的根。自古没有不朽的树干,却有代代相传的果实,这正是《剥》之后必然转向《复》的缘故。
复卦(坤上震下)
程传 《复序卦》:“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物无剥尽之理,故《剥》极则《复》来,阴极则阳生。阳剥极于上而复生于下,穷上而反下也,《复》所以次《剥》也。为卦一阳生于五阴之下,阴极而阳复也。岁十月,阴盛既极,冬至则一阳复生于地中,故为《复》也。阳,君子之道。阳消极而复反,君子之道消极而复长也,故为反善之义。
程颐《伊川易传》说:《复》卦的《序卦传》讲:「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事物没有被剥落殆尽的道理,所以《剥》到极点《复》就来了,阴到极点阳就重生。阳在上被剥到尽头,又从下面重新生出,这就是穷于上而返于下,所以《复》卦排在《剥》卦之后。就卦体说,一根阳爻生在五个阴爻之下,是阴极而阳返。一年之中,十月阴气盛到极点,到冬至便有一阳在地中复生,所以叫《复》。阳象征君子之道;阳气消退到极点而重新返回,正如君子之道消退到极点而重新滋长,所以本卦含有返归善道的意义。
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程传 “复亨”,既复则亨也。阳气复生于下,渐亨盛而生育万物。君子之道既复,则渐以亨通,泽于天下,故复则有亨盛之理也。“出入无疾”,“出入”谓生长,复生于内,人也;长进于外。出也。先云出,语顺耳。阳生非自外也,来于内,故谓之人。物之始生,其气至微,故多屯艰。阳之始生,其气至微,故多摧折。春阳之发,为阴寒所折,观草木于朝幕,则可见矣。
《复》卦的卦辞说:亨通,出入都没有疾患,同类前来也不会有过错,往复运行自有常道,七日之后阳气回还,利于有所前往。程颐《伊川易传》说:「复亨」,是说阳气既已回还,就通达了。阳气在下面重新生出,渐渐旺盛而生养万物;君子之道既已回复,就渐渐通达,恩泽普及天下,所以一「复」就含着亨盛的道理。「出入无疾」的「出入」是指阳气的生与长:在内重生叫入,向外增长叫出;经文先说出,只为语气顺畅。阳气的生发并非来自外面,而是从内里来的,所以叫入(底本两处「人」字皆当作「入」)。万物初生时气极微弱,所以多有艰难;阳气初生时气也极微弱,所以常遭摧折。春天阳气发动,往往被阴寒摧折,早晚观察草木的情形就看得出来。
“出入无疾”,谓微阳生长,无害之者也。既无害之,而其类渐进而来,则将亨盛,故无咎也;所谓咎,在气则为差忒,在君子则为抑塞,不得尽其理。阳之当复,虽使有疾之,固不能止其复也,但为阻碍耳。而卦之才,有无疾之义,乃复道之善也。一阳始生至微,固未能胜群阴,而发生万物,必待诸阳之来,然后能成生物之功,而无差忒,以朋来而无咎也。三阳子丑寅之气,生成万物,众阳之功也。
程颐接着说:「出入无疾」,是讲微弱的阳气得以生长而没有东西加害它。既然无人加害,同类又渐渐进来,就要走向亨盛,所以不会有过错。这里所说的咎,在气候上表现为节令差错,在君子身上表现为受压抑阻塞、不能充分实现其理。阳气该回还的时候,即使有东西妨害它,也终究挡不住它回还,只是造成一些阻碍罢了;而此卦的才质本有「无疾」之义,正是复道中最好的情形。一根阳爻刚生出时极其微弱,本来还胜不过群阴、不足以生发万物,必须等其余阳爻陆续到来,然后才能成就生养万物之功而节候不差,这就是「朋来无咎」。子、丑、寅三个月三阳之气生成万物,是众阳合力的功劳。
若君子之道,既消而复,岂能便胜于小人?必待其朋类渐盛,则能协力以胜之也。“反复其道”,谓消长之遭,反复迭至。阳之消,至七日而来复;《姤》阳之始消也,七变而成《复》,故云“七日”,谓七更也。《临》云“八月有凶”,谓阳长至于阴长,历八月也。阳进则阴退,君子道长,则小人道消,故“利有攸往”也。
程颐接着说:君子之道刚从消退中回还,哪里就能立刻胜过小人?必得等到同道之人渐渐增多,才能合力取胜。「反复其道」,是说消与长的运行往复交替、循环而至。阳气消退之后,到第七次变化就回还:从《姤》卦一阴始生、阳气开始消退算起,经七次爻变而成《复》卦,所以说「七日」,指的是七度更迭。《临》卦说「八月有凶」,是说从阳气生长算到阴气生长,中间经历八个月。阳进则阴退,君子之道生长,小人之道消退,所以「利有攸往」(「消长之遭」当作「消长之道」)。
集说 房氏乔曰:“出入无疾”害之者,喜阳气之复;朋来无罪咎之者。欲众阳渐进之意。邵子曰:《复》次《剥》,明治生于乱乎!《夬》次《姤》,明乱生于治乎!时哉时哉!未有《剥》而不《复》,未有《夬》而不《姤》者。
集说引房乔说:「出入无疾」,是说没有东西去伤害它,可见圣人喜悦于阳气的回还;「朋来无咎」,是说没有人去归罪于它,含着盼望众阳逐步推进的意思。集说又引邵雍说:《复》卦紧接《剥》卦,正表明太平是从祸乱中生出来的;《夬》卦紧接《姤》卦,正表明祸乱是从太平中生出来的。时势啊,时势啊!从没有剥落到底而不回还的,也从没有决尽群阴而不再遇阴的。
郑氏刚中曰:七者阳数,日者阳物,故于阳长言七日。八者阴数,月者阴物,《临》刚长以阴为戒,故曰“八月”。《朱子语类》云:七日只取七义,犹“八月有凶”,只取八义。
集说引郑刚中说:七是阳数,日是属阳之物,所以在讲阳气生长时说「七日」;八是阴数,月是属阴之物,《临》卦阳刚生长而以阴气为戒,所以说「八月」。集说又引《朱子语类》:所谓七日,只取一个七的意义,正如「八月有凶」,也只取一个八的意义罢了。
胡氏炳文曰:“反复其道”,统言阴阳往来,其理如此。“七日来复”,专言一阳往来,其数如此。林氏希元曰:天下事非一人所能独办,君子有为于天下,必与其类同心共济,故《复》重“朋来”,而《泰》重“汇征”。张氏振渊曰:“反复其道”,犹云“反复”计其程道也。此二句,正见天运自有定期,君子不可不善承之耳。
集说引胡炳文说:「反复其道」是总括地讲阴阳往来,其理如此;「七日来复」是专就一阳的往来讲,其数如此。集说又引林希元说:天下的事不是一个人能独力办成的,君子想在天下有所作为,必定要与同道之人同心协力,所以《复》卦看重「朋来」,《泰》卦看重「汇征」。集说又引张振渊说:「反复其道」,好比说来回计量它所行的路程。这两句正见天运自有一定的期限,君子不能不好好地承接它。
初九,不远复,无祗悔,元吉。本义 一阳复生于下,《复》之主也,“祗”,抵也。又居事初,失之未远,能复于善,不抵于悔,大善而占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
初九爻辞说:走得不远就回头,不至于懊悔,大为吉祥。朱熹《本义》解释:一根阳爻在最下重生,是《复》卦的主爻。「祗」是抵达。它又处在事情的开端,走失得还不远,能够回归善道,不至于落到懊悔的地步,这是大善而吉的路数,所以爻象与占断如此(「大善而占」当作「大善而吉」)。
集说 杨氏时曰:初九阳始生而未形,动之微也。“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未形而复,其复不远矣,故不至于悔而“元吉”。俞氏琰曰:初居震动之始,方动即复,是不远而复,复之最先者也,故不至于悔而“元吉”。
集说引杨时说:初九是阳气刚生而尚未成形的时候,属于动的最微处。《系辞》说「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在尚未成形时就回头,那回头就来得极早,所以不至于懊悔而大为吉祥。集说又引俞琰说:初九处在震动之体的开端,刚一动就回头,正是走得不远便回还,是六爻中最先回头的,所以不至于懊悔而大为吉祥。
六二,休复,吉。本义 柔顺中正,近于初九,而能下之,复之休美,言之道也。程传 二虽阴爻,处中正而切比于初,志从于阳,能下仁也,复之休美者也。复者,复于礼也。复礼则为仁,初阳复,复于仁也。二比而下之,所以美而吉也。
六二爻辞说:美好地回还,吉祥。朱熹《本义》解释:六二柔顺而居中当位,又靠近初九,并且能够谦下地对待它,这是回还中最美好的一种,所以吉(「言之道也」当作「吉之道也」)。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虽是阴爻,却居中守正而紧邻初九,心志跟从阳刚,能够对仁者屈身相下,正是回还中的美好者。所谓复,是复归于礼;复礼便是仁,初九一阳回还,正是复归于仁。六二亲比它而甘居其下,所以美好而吉祥。
集说 《朱子语类》云:学莫便于近乎仁,既得仁者而亲之,资其善以自益,则力不劳而学美矣,故曰“休复,吉”。
集说引《朱子语类》:做学问没有比亲近仁者更便捷的了。既然遇上仁者而与他亲近,借他的善来充实自己,那就不必费很大气力而学问自然美好,所以爻辞说「休复,吉」。
六三,频复,厉无咎。本义 以阴居阳,不中不正,又处动极,复而不固,屡失屡复之象,屡失故危,复则“无咎”,故其占又如此。
六三爻辞说:屡次回头,虽有危险,却不会有过错。朱熹《本义》解释:六三以阴爻居阳位,既不居中也不当位,又处在震动之体的顶端,回还了却守不牢,正是屡屡失足、屡屡回头的象。屡屡失足所以危险,肯回头就不致有过错,所以占断如此。
程传 三以阴躁处动之极,复之频数,而不能固者也。复贵安固,频复频失,不安于复也。复善而屡失,危之道也。圣人开迁善之道,与其复而危其屡失,故云“厉无咎”。不可以频失而戒其复也。频失则为危,屡复何咎?过在失而不在复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以阴柔浮躁之质处在动体的顶端,回头虽频繁却守不住。回还贵在安稳牢固,屡屡回头又屡屡失足,正是不能安于回还。已归善道而一再失守,这是危险之道。圣人为人打开迁善之门,一面赞许他能回头,一面为他屡屡失足而示警,所以说「厉无咎」,并不因为他屡屡失足就阻止他回头。屡屡失足固然危险,屡屡回头又有什么过错呢?过错在于失足,不在于回头。
集说 郭氏忠孝曰:唯君子能久于其道,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是以子夏之徒,出见纷华盛丽而悦,入闻夫子之道而乐,与夫回之为人,拳拳服膺而弗失之者,固有间矣。赵氏汝楳曰:三为震动之极,故曰“频”。“厉”,危也,即人心唯危之危。
集说引郭忠孝说:只有君子能长久守住他的道,其余的人不过一日一月偶尔达到罢了。所以子夏一辈人,出门看见繁华盛美就欣然喜悦,进门听到孔子之道又欣然快乐;比起颜回那样把道理牢牢捧在胸中始终不失的为人,究竟还差着一层。集说又引赵汝楳说:六三是震动之体的顶端,所以说「频」。「厉」是危,也就是《尚书》「人心惟危」的那个危。
六四,中行独复。本义 四处群阴之中,而独与初应,为与众俱行,而独能从善之象。当此之时,阳气甚微,未足以有为,故不言吉。然理所当然,吉凶非所论也。董子曰:仁人者,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于《剥》之六二及此爻见之。
六四爻辞说:走在众人中间而独自回头。朱熹《本义》解释:六四处在一群阴爻当中,却唯独与初九相应,正是与众人一同行走而唯独自己能跟从善道的象。在这个时候,阳气还很微弱,不足以有所作为,所以爻辞不说吉;然而这样做本是道理上应当的,吉凶反倒不在计较之列。董仲舒说:「仁人者,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这层意思,在《剥》卦六二和这一爻上都看得出来。
程传 此爻之义,最宜详玩,四行群阴之中,而独能复,自处于正,下应于阳刚,其志可谓善矣。不言吉凶者,盖四以柔居群阴之间,初方甚微,不足以相援,无可济之理,故圣人但称其能独复,而不欲言其独从道而必凶也。曰,然则不言无咎,何也?曰:以阴居阴,柔弱之甚,虽有从阳之志,终不克济,非无咎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这一爻的意义最应当细细玩味。六四行走在群阴之中,却唯独能够回头,自处于正道,向下与阳刚相应,心志可算是好的了。爻辞不说吉凶,是因为六四以柔爻夹在众阴之间,初九又还极其微弱,不足以援助它,事情没有办成的道理;所以圣人只称许它能独自回头,而不愿说它独自从道反倒必凶。有人问:那为什么连不获罪咎也不说呢?回答是:它以阴爻居阴位,柔弱到了极点,虽有跟从阳刚的心志,终究不能成事,所以谈不上没有过错。
缪氏昌期曰:“中”,即“中以自考”中字。“独”,即《中庸》慎独之独。四能以中而行,而于独知之中,憬然自觉,所谓复以自知也。盖《复》之所以为《复》,全在初爻,犹人之初念也。五阴皆复此而已,唯四在阴中有所专向,故发此义。
集说引缪昌期说:「中行」的中,就是六五「小象」所说「中以自考」的那个中;「独复」的独,就是《中庸》讲慎独的那个独。六四能守中而行,又能在只有自己知道的隐微处猛然自觉,也就是所谓靠自己省察而回头。《复》卦之所以成其为《复》,全在初爻,好比人心最初的一念;五个阴爻不过都要回到这一念上罢了,只有六四在群阴之中有专一的向往,所以爻辞在它身上发挥出这层意思。
六五,敦复,无悔。本义 以中顺居尊,而当复之时,“敦复”之象,”无悔”之道也。
六五爻辞说:敦厚笃实地回还,不会懊悔。朱熹《本义》解释:六五以居中而柔顺之德处在尊位,又正当回还之时,这是「敦复」的象,也是不致懊悔的路数。
程传 六五以中顺之德处君位,能敦笃于复善者也,故“无悔”。虽本善,戒亦在其中矣。阳复方微之时,以柔居尊,下复无助,未能致亨吉也,能“无悔”而已。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以居中柔顺之德处在君位,能够敦厚笃实地回归善道,所以不会懊悔。这话虽然本是称许,告诫的意思也含在其中:阳气刚回还而尚微弱的时候,它以柔爻居于尊位,下面又没有相应的援手,还招不来亨通吉庆,只能做到没有悔恨罢了。
集说 项氏安世曰:《临》以上六为“敦临”,《艮》以上九为“敦艮”,皆取积厚之极。《复》于五即言“敦复”者,《复》之上爻,迷而不复,故《复》至五而极也。卦中复者五爻,初最在先,故为“不远”;五最在后,故为“敦”。
集说引项安世说:《临》卦以上六为「敦临」,《艮》卦以上九为「敦艮」,都取积累深厚到极点的意思。《复》卦却在第五爻就说「敦复」,是因为《复》卦的上爻昏迷而不肯回头,所以复道到五爻就到顶了。全卦讲回还的共有五爻:初九最靠前,所以说「不远复」;六五最靠后,所以说「敦复」。
蔡氏渊曰:“敦”,厚也。《坤》象复主初阳,五虽与初无系,而处位得中,能自厚于复者也,可以“无悔”。李氏简曰:初九阳刚,君于之道也。相应相比者复之易,二与四是也;远而非应者复之难,六五所以称“敦复”。“敦复”者,厚之至也。不与初应,本当有悔,以其能复,是以“无悔”。
集说引蔡渊说:「敦」是厚。六五身在坤体,全卦以初九一阳为复的主爻;六五虽与初九没有牵系,却居上卦之中,能够自己厚重地行复道,所以可以不致懊悔。集说又引李简说:初九阳刚,代表君子之道。与它相应或相邻的,回还起来容易,六二与六四就是;离得远又不相应的,回还起来困难,六五所以称「敦复」。「敦复」是厚到了极处。六五不与初九相应,本该有所悔恨,因为它能回还,所以不致懊悔。
胡氏炳文曰:“不远复”者,善心之萌。“敦复”者,善行之固。故初九”无祗悔”,“敦复”则可“无悔”矣。“不远复”,入德之事也。“敦复”,其成德之事与。
集说引胡炳文说:「不远复」是善心刚刚萌动,「敦复」是善行已经稳固。所以初九说「无祗悔」,还谈不上生出悔来;六五「敦复」,则可以做到没有悔恨。「不远复」属于入德的功夫,「敦复」大概就是成德的境地了。
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本义 以阴柔居复终,终迷不复之象,凶之道也,故其占如此。“以”犹及也。
上六爻辞说:昏迷而不知回头,凶险。会有天灾人祸;若用来出兵作战,终究要大败,以至于连累国君遭凶,十年之久都不能出征。朱熹《本义》解释:上六以阴柔之质居于《复》卦的终点,是始终昏迷而不肯回头的象,这是招凶之道,所以占断如此。「以」字在这里当作「及」讲,是牵连、涉及的意思。
程传 以阴柔居复之终,终迷不复者也。迷而不复,其“凶”可知。有“灾眚”,“灾”,天灾,自外来;“眚”,己过,由自作。既迷不复善,在己则动皆过失,灾祸亦自外而至,盖所招也。迷道不复,无施而可,用以“行师”,则“终有大败”;以之为国,则君之凶也。十年者,数之终。至于十年不克征,谓终不能行。既迷于道,何时而可行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以阴柔之质居于复道的终点,是始终昏迷而不肯回头的人。昏迷不返,凶险可想而知。说「有灾眚」:「灾」是天降之灾,从外面来;「眚」是自身的过失,由自己造成。既已昏迷而不肯归善,在自己这边就动辄成为过失,外来的祸患也接踵而至,其实都是自己招来的。迷失了道而不知返,做什么都行不通:拿它去用兵,终究大败;拿它去治国,就是国君的凶险。十年是数目的终点;说到十年不能出征,是讲终究行不通——既然在道上迷失了,什么时候才能行得通呢?
集说 徐氏几曰:上六位高而无下仁之美,刚远而无迁善之机,厚极而有难开之蔽,柔终而无改过之勇,是昏迷而不知复者也。杨氏启新曰:心为天君。“以其国君”,言丧失其本心也。
集说引徐几说:上六位置最高,却没有屈己亲仁的美德;离初九那根阳刚之爻最远,没有迁善的机缘;处坤厚的极处,反成难以打开的蒙蔽;居柔道的终点,没有改过的勇气——正是昏迷而不知回头的人。集说又引杨启新说:心是一身的天君;爻辞说「以其国君」,是讲连本心都丧失掉了。
何氏楷曰:《坤》奉先迷,今居其极,则迷之甚矣。言“迷复”,即昏迷而不知所复之谓。“行师”以下,皆假象,以喻一心不能驭众动,徇物必至丧天君也。
集说引何楷说:《坤》卦辞本有「先迷」之说,上六又居于坤体的极处,那就迷得更厉害了。所谓「迷复」,就是昏迷而不知道该回到哪里去。「用行师」以下几句都是借来的比喻,用以说明一心作主的力量若统摄不住纷纷扰扰的行动,一味逐物,必定连心中的天君也丧失掉。
总论 胡氏炳文曰:“迷复”与“不远复”相反,初不远而复,迷则远而不复。“敦复”与“频复”相反,敦无转易,频则屡易。“独复”与,“休复”相似,休则比初,独则应初也。“十年不克征”,亦“七日来复”之反。
总论引胡炳文说:「迷复」与「不远复」正相反:初九走得不远就回头,昏迷的人却走得很远而不肯回头。「敦复」与「频复」正相反:敦厚的不会反复改易,频繁的则屡屡改易。「独复」与「休复」相近:「休复」是六二亲比初九,「独复」是六四远应初九。至于「十年不克征」,也正是「七日来复」的反面。
无妄卦(乾上震下)
程传 《无妄序卦》:“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复者,反于道也。既复于道,则合正理而无妄,故《复》之后,受之以《无妄》也。为卦乾上震下,震,动也,动以天为无妄,动以人欲则妄矣,《无妄》之义大矣哉!
程颐《伊川易传》说:《无妄》卦的《序卦传》讲:「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所谓复,是返回正道;既已返回正道,就合于正理而没有虚妄,所以《复》卦之后接的是《无妄》。就卦体说,乾在上、震在下,震是动:依天理而动,就是《无妄》;依人欲而动,就成了虚妄。《无妄》一卦的意义真是重大啊。
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本义 无妄,实理自然之谓,《史记》作“无望”,谓无所期望而有得焉者,其义亦通,为卦自《讼》而变,九自二来而居于初,又为震主,动而不妄者也,故为《无妄》。又二体震动能乾健,九五刚中而应六二,故其占大亨,而利于正。若其不正,则有青而不利有所往也。
《无妄》卦的卦辞说:大为亨通,利于守正;如果所行不正就会有灾祸,不利于有所前往。朱熹《本义》解释:《无妄》是真实之理自然如此的意思。《史记》写作「无望」,指并无期求而自然有所得,这个讲法也说得通。就「卦变」说,此卦从《讼》卦变来,九二那根阳爻下来居于初位,又成为震体之主,是动而不虚妄的,所以叫《无妄》。再看上下两体:震能动而乾刚健,九五阳刚居中而与六二相应,所以占断为大为亨通而利于守正;若所行不正,就有灾祸而不利于前往(底本「有青」当作「有眚」)。
程传 无妄者,至诚也。至诚者,天之道也。天之化有万物,生生不穷,各正其性命,乃无妄也。人能合无妄之道,则所谓“与天地合其德”也。《无妄》有大亨之理,君子行无妄之道,则可以致大亨矣。《无妄》,天之道也,卦言人由无妄之道也。“利贞”法无妄之道,利在贞正,失贞正则妄也。虽无邪心,苟不合正理,则妄也,乃邪心也。故有匪正,则为过眚。既已无妄,不宜有往,往则妄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无妄》讲的就是至诚,至诚是天的道理。上天化育万物,生生不已,使每一物各正其性命,这就是无妄。人若能合于无妄之道,就是《乾·文言》所说的「与天地合其德」。《无妄》本含大亨之理,君子推行无妄之道,就可以招致大亨。《无妄》是天之道,而这一卦所讲的,是人如何遵行无妄之道。「利贞」是效法无妄之道,利益就在于贞正;失了贞正便是虚妄。即使心中并无邪念,如果不合于正理,也仍是虚妄,也就成了邪心。所以一旦所行不正,就成为灾眚。既然已经无妄,就不宜再有所往,往就成了妄动。
集说 《朱子语类》云:《无妄》一卦,虽云祸福之来也无常,然自家所守者,不可不利于正,不可以彼之无常,而吾之所守亦为之无常也,故曰“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问:虽无邪心,苟不合正理,则妄也。既无邪,何以不合正?曰:有人自是其心全无邪,而却不合于正理。如贤者过之,其心岂曾有邪?却不合正理,佛氏亦岂有邪心者?
集说引《朱子语类》:《无妄》这一卦,虽说祸福的到来没有常准,然而自己所守的东西不能不利于正,不可以因为外来的祸福无常,就连自己所守的也跟着无常起来,所以卦辞说「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又有人问:程子说即使没有邪念,如果不合正理也算虚妄;既然没有邪念,怎么会不合于正呢?朱熹答道:有人自以为心里全无邪念,却偏偏不合正理。譬如《中庸》说贤者失之太过,他心里何尝有邪?终究不合正理;佛家中人,难道也是存着邪心的吗?
邱氏富国曰:唯其无妄,所以无望也。若其处心未免于妄,则尤道以致福,而妄欲徼,福非所谓无望之福;有过以召灾,而妄欲免灾,非所谓无望之灾。此皆未免容心于祸福间,非所谓无妄也。若真实无妄之人,则纯乎正理,祸福一付之天,而无苟得幸免之心也。
集说引邱富国说:正因为心中不存虚妄,才谈得上不存期求。倘若存心还免不了虚妄,那么本来无由得福,却妄想去侥幸求取,这就不是所谓不期而至之福;本来有过失该招灾,却妄想去躲开,这也不是所谓不期而至之灾。这些都是把心思盘桓在祸福之间,算不得无妄。真正无妄的人,一片纯正之理,祸福全交付上天,绝没有苟且求得、侥幸免祸的念头(「尤道以致福」当作「无道以致福」)。
胡氏炳文曰:朱子解《中庸》诚字,以为真实无妄之谓;此解《无妄》,则以为实理自然之谓。自然二字,已兼无所期望之意矣。胡氏居仁曰:无妄,诚也。诚,天理之实也。圣人只是循其实理之自然,无一豪私意造为。故出乎实理无妄之外,则为过眚。循此实理无妄而行之,则吉无不利。不幸而灾疾之来,亦守此无妄之实理,而不足忧。卦辞爻辞皆此意。
集说引胡炳文说:朱子解《中庸》的「诚」字,说是真实而无虚妄;这里解《无妄》,则说是真实之理自然如此。「自然」两个字,已经把不存期求的意思也包含进去了。集说又引胡居仁说:《无妄》就是诚。诚是天理的真实。圣人只是顺着这真实之理的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私意造作。所以一旦越出真实无妄之理以外,就成了灾眚;顺着这真实无妄之理去做,就吉利而无所不宜。万一有灾祸疾病到来,也仍旧守住这无妄的实理,不必忧虑。卦辞与爻辞讲的都是这个意思。
初九,无妄,往吉。本义 以刚在内,诚之主也。如是而往,其“吉”可知。故其象占如此。
初九爻辞说:本无虚妄,前往吉祥。朱熹《本义》解释:初九以阳刚之质居于内卦,是诚的主宰。以这样的心地前往,吉祥可想而知,所以爻象与占断如此。
集说 兰氏廷端曰:初则当行,终则当止,行止适当则无妄,不妄则“吉”。《无妄》之初,当行者也,故“往”则有“吉”。《无妄》之终,当止者也,故行则有眚。胡氏炳文曰:《彖》曰:“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本义》于此曰:以刚在内,诚之主也。主字最有力。盖妄者,诚之反也,诚之主如此,妄自然无矣。如此而往,其吉固宜。
集说引兰廷端说:在开端时该行动,到终了时该停止;行与止都恰当,就是无妄,不妄就吉。《无妄》的初爻正当该行动的时候,所以往则有吉;《无妄》的上爻正当该停止的时候,所以再走就有灾眚。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彖辞」说「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本义》在这里说「以刚在内,诚之主也」,一个「主」字最有分量。虚妄是诚的反面,诚既然这样作主,虚妄自然就没有了;以这样的心地前往,吉祥本是应当的。
何氏揩曰:此爻足蔽《无妄》全卦。震阳初动,诚一未分,是之谓《无妄》。以此而往,动与天舍,何不吉之有?
集说引何楷说:这一爻足以概括《无妄》全卦。震体的阳气刚一发动,诚是纯一而未曾分裂的,这就叫《无妄》。以这样的心地前往,一举一动都与天理相合,哪有不吉的呢(底本「何氏揩」当作「何氏楷」,「动与天舍」当作「动与天合」)?
六二,不耕获,不苗畲,则利有攸往。本义 柔顺中正,因时顺理,而无私意期望之心,故有“不耕获,不菑畲”之象。言其无所为于前,无所冀于后也。占者如是,则利有所往也。
六二爻辞说:不为求收获而耕种,不为求熟田而开荒,这样就利于有所前往(底本「不苗畲」当作「不菑畲」)。朱熹《本义》解释:六二柔顺而居中当位,随顺时势、依循事理,没有一点私心期求,所以有「不耕获,不菑畲」的象。这是说他事前不刻意造作,事后也不存指望。占问的人若能如此,就利于有所前往。
程传 凡理之所然者,非妄也。人所欲为者,乃妄也。故以”耕获、菑畲”譬之。六二居中得正,又应五之中正,居动体而柔顺,为动能顺乎中正,乃《无妄》者也,故极言无妄之义。“耕”’农之始;”获”,其成终也。田一岁曰“菑”,三岁曰“畲”。不耕而获,不菑而畲,谓不首造其事,因其事理所当然也。首造其事,则是人心所作为,乃妄也。国事之当然,则是顺理应物,非妄也,获与畲是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凡是事理本该如此的,就不是虚妄;出于人自己想要如何的,才是虚妄。所以用耕与获、菑与畲来作比喻。六二居下卦之中而当位,又与九五的中正相应,身在震动之体而性情柔顺,是动而能顺乎中正的,正是《无妄》之爻,所以借它把无妄之义讲到尽处。「耕」是农事的开头,「获」是农事的收尾;开垦第一年的田叫「菑」,到第三年叫「畲」。不耕而获、不菑而畲,是说不由自己首先造作那件事,只顺着事理该有的结果。首先造作那件事,就是人心的有意作为,那便是妄;至于事势本该如此的,就是顺理应物,不算虚妄,收获与熟田正属这一类(「国事之当然」当作「因事之当然」)。
盖耕则必有获,菑则必有畲,是事理之固然,非心意之所造作也。如是则为无妄,不妄则所往利而无害也。或曰:圣人制作以利天下者,皆造端也,岂非妄乎?曰:圣人随时制作,合乎风气之宜,未尝先时而开之也。若不待时,则一圣人足以尽为矣,岂待累圣继作也?时乃事之端,圣人随时而为也。
程颐接着说:耕了必定有收获,开荒了必定成熟田,这是事理本来如此,不是心意造作出来的。这样便是《无妄》;不妄,则所往有利而无害。有人问:圣人制作器物制度以利益天下,都是开创端绪,难道不算妄吗?回答是:圣人是随着时势制作,合乎当时风气的需要,从不抢在时机之前去开创。假如不必等待时机,那么一位圣人就足以把事情做尽,何必等历代圣人相继而作呢?时机才是事情的端绪,圣人不过随着时机去做罢了。
集说 《朱于语类》:问:《程传》爻辞恐未明白。窃谓无不耕而获、不菑而畲之理,只是不于耕而计获之利,如程子所解《象传》,移之以解爻辞则可。曰:《易传》爻象之辞,虽若相反,而意实相近,特辞有未足耳。爻辞言当循理,《象传》言不计利。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程传》解释这条爻辞恐怕不够明白;我私下以为,天下没有不耕而收、不开荒而成熟田的道理,只是说不在耕种的时候就盘算收获的利益,程子解《象传》的那套讲法,移过来解爻辞就妥当了。朱熹答道:《伊川易传》解爻辞与解《象传》的话,看似相反,用意其实相近,只是措辞还不够周全罢了。爻辞讲的是应当依循事理,《象传》讲的是不去计较利益。
陈氏埴曰:伊川大意,只谓不为获而耕,不为畲而菑,凡有所为而为者,皆计利之私心,即妄也。但经文中不如此下语,故《易传》中颇费言语。始谓不耕而获,不菑而畲,谓不首造其事,则似以耕菑为私意;中谓耕则必有获,菑则必有畲,非心造意作,则以耕获菑畲为非私意。终谓既耕则必有获,既菑则必成畲。非必以获畲之富而为,则又似以获畲为私意。三说不免自相抵捂,所以《本义》但据经文直说,谓无耕获菑畲之私心。
集说引陈埴说:伊川的大意,只是说不为着收获才去耕、不为着熟田才去开荒;凡是有所图而后为的,都是计较利益的私心,也就是妄。只是经文并不这样措辞,所以《伊川易传》里说得颇费周折:起初说不耕而获、不菑而畲,指不由自己首先造作那件事,这似乎把耕与菑都看成私意;中间说耕了必定有获、菑了必定成畲,不是心意造作,这又把耕获菑畲都看成不是私意;最后说既然耕了必定有获、既然菑了必定成畲,并非为着收获与熟田的丰厚才去做,这又似乎把获与畲看成私意。三种说法难免彼此抵触,所以《本义》只依着经文直说,讲成没有耕获菑畲那一类的私心(「抵捂」当作「抵牾」)。
胡氏炳文曰:“耕获”者,种而敛之也。“菑畲”者,垦而熟之也。一岁之农,始于耕,终于获。三岁之田,始于菑,终于畲。“不耕获,不菑畲”,诸家以为不耕而获,不菑而畲,唯《本义》以为始终无所作为之象,而必曰因时顺理者,理本自然无所作为,自始至终,绝无计功谋利之心,故其占曰“利有牧往”。
集说引胡炳文说:「耕获」是播种而后收敛,「菑畲」是开垦而后使它成熟。一年的农事,始于耕、终于获;三年的田地,始于菑、终于畲。「不耕获,不菑畲」,各家都解作不耕而收、不开荒而得熟田,只有《本义》解作自始至终一无造作的象;而它一定要说「因时顺理」,是因为理本自然、无所造作,从头到尾绝没有计功谋利之心,所以占断说「利有攸往」(底本「利有牧往」当作「利有攸往」)。
何氏楷曰:人之有妄,在于期望。“不耕获”者,不方耕而即望有其获也。“不菑畲”者,不方菑而即望成其畲也。学者之除妄心而必有事焉,当如此矣,故曰“则利有攸往”。言必如此而后利也。案 何氏说与《传》义颇异,质诸夫子先事后得、先难后获之训,则于理尤长。且《象传》以未富释之,正谓其无望获之心,未必以耕为可废也。
集说引何楷说:人之所以有虚妄,就在于心存期望。「不耕获」,是不在刚耕种时就指望着收成;「不菑畲」,是不在刚开荒时就指望着成为熟田。学者要去掉妄心而又必须有所从事,正应当这样,所以说「则利有攸往」,意思是必须如此然后才有利。李光地按:何氏的讲法与《程传》之义颇不相同,拿孔子「先事后得」「先难后获」的教诲来印证,反而更合于理。何况「小象」用「未富也」来解释这一爻,正是说他没有指望收获的心,并非说耕种就可以废弃。
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本义 卦之六爻,皆《无妄》者也。六三处不得正,故遇其占者,无故而有灾,如行人牵牛以去,而居者反遭诘捕之扰也。
六三爻辞说:无端而来的灾祸——有人把牛拴在那里,过路人牵走了它,本地人却因此蒙受盘查追捕之灾。朱熹《本义》解释:本卦六爻都属《无妄》。六三所处的位置不正,所以碰上这个占断的人会无缘无故遭灾,就像过路人牵着牛跑了,住在当地的人反倒受到查问缉捕的骚扰。
程传 三以阴柔而不中正,是为妄者也。又志应于上,欲也,亦妄也。在无妄之道,为灾害也。人之妄动,由有欲也。妄动而得,亦必有失。虽使得其所利,其动而妄,失已大矣,况复凶悔随之乎?知者见妄之得,则知其失必与称也。故圣人因六三有妄之象,而发明其理云“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以阴柔之质而又不中不正,正是有妄的一爻;它还一心应合上九,那是欲望,同样属于虚妄。在无妄之道里,这就成了灾害。人之所以妄动,都由于有欲望;妄动而有所得,必定同时有所失。即便得到了想要的利益,他这一动既然出于妄,所失已经很大,何况凶险与悔恨还接踵而来呢?明白事理的人看见由妄而得的收获,就知道他的损失必与所得相当。所以圣人就着六三有妄之象,把这个道理点明说:「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
言如三之为妄,乃无妄之灾害也。设如有得,其失随至,如“或系之牛”。“或”,谓设或也,或系得牛,行人得之以为有得,邑人失牛,乃是灾也。借使邑人系得马,则行人失马,乃是灾也。言有得则有失,不足以为得也。“行人”“邑人”,但言有得则有失,非以为彼己也。妄得之福,灾亦随之:妄得之得,失亦称之,固不足以为得也。人能知此,则不为妄动矣。
程颐接着说:像六三这样有妄,正是无妄之世里的灾害。假设它有所得,损失也随即跟来,就如同「或系之牛」。「或」是假设之词:假设拴住了一头牛,过路人牵走算是有得,本地人丢了牛便是遭灾;反过来,假使本地人拴住的是马,那么丢马的就成了过路人,遭灾的也就换了一方。这只是说有得就必有失,得并不值得当作得。「行人」与「邑人」,不过是拿来说明有得必有失,并不是指定谁是他、谁是我。妄得的福,灾祸随之而来;妄得的收获,损失也与之相当,本来就算不得收获。人若能明白这一层,就不会妄动了。
集说 关氏朗曰:《无妄》而灾者,灾也。有妄而灾,则其所也,非灾之也。运数适然,非己妄致,乃无妄之灾。《朱子语类》云;此卦六爻皆是无妄,但六三地头不正,故有“无妄之灾”,言无故而有灾也。如行人牵牛以去,而居人反遭诘捕之扰,此正《无妄》之灾之象。
集说引关朗说:本来无妄却遭祸,这才叫灾;自己有妄而招祸,那是罪有应得,算不得灾。气运偶然如此,并非自己妄为招来,才是「无妄之灾」。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这一卦六爻都属无妄,只是六三所处的地位不正,所以有「无妄之灾」,是说无缘无故而遭灾。就像过路人牵着牛跑了,住在当地的人反倒受查问缉捕的骚扰,这正是《无妄》之灾的象。
胡氏炳文曰:匪正有眚,人自为之也。《无妄》之灾,天实为之也。六爻皆《无妄》,三之时,则《无妄》而有灾者也。《杂卦》曰:“无妄,灾也”,其此之谓与?
集说引胡炳文说:卦辞讲「匪正有眚」,那是人自己造成的;爻辞讲「无妄之灾」,那实在是天意造成的。六爻都属《无妄》,唯独六三所遇的时势,是本无虚妄却偏偏遭灾。《杂卦传》说「无妄,灾也」,讲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九四,可贞,无咎。本义 阳刚乾体,下无应与,可固守而“无咎”,不可以有为之占也。
九四爻辞说:可以固守正道,不会有过错。朱熹《本义》解释:九四阳刚而属乾体,下面又没有相应之爻,所以只能坚守而免于过错,这是不宜有所作为的占断。
程传 四刚阳而居乾体,复无应与,无妄者也。刚而无私,岂有妄乎?可贞固守此,自“无咎”也。九居阴得为正乎?曰:以阳居乾体,若复处刚,则为过矣,过则妄也。居四,无尚刚之志也。“可贞”与“利贞”不同,“可贞”,谓其所处可贞固守之;“利贞”,谓利于贞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阳刚而身在乾体,又没有相应之爻,是无妄的一爻。刚健而没有私心,哪里会有虚妄?只要坚守这一点,自然不会有过错。有人问:阳爻居于阴位,算得上正吗?回答是:它以阳爻身处乾体,如果再居阳位,就过于刚了,过就是妄;居在第四位,正表示它没有崇尚刚强的心志。「可贞」与「利贞」不同:「可贞」是说它所处的境地可以坚守,「利贞」是说以守正为有利。
集说 胡氏炳文曰:“贞”,正而固也。曰“利贞”,则训正字,而兼固字之义,曰“不可贞”,则专训固字,而无正字之义。九四阳刚健体,下无应与,可贞正守之,而其占不可有为也。何氏楷曰:四刚阳而居乾体,本自《无妄》者也。“可贞”固守此,则“无咎”。初
集说引胡炳文说:「贞」是既正又固。说「利贞」,是以正来训释这个字,同时兼含固守之义;说「不可贞」,则专取固守之义,而没有正的意思。九四阳刚而属刚健之体,下面没有相应之爻,可以守正自持,但占断上不宜有所作为。集说又引何楷说:九四阳刚而身在乾体,本来就是无妄的一爻,能够坚守这一点,就不会有过错。以下底本有脱文,何氏论初爻的话只剩下一个「初」字。
九五,无妄之疾,勿药有喜。本义 乾刚中正,以居尊位,而下应亦中正,无妄之也。如是而有疾,勿药而自愈矣。故其象占如此。
九五爻辞说:无端而来的疾病,不必吃药自会痊愈。朱熹《本义》解释:九五以乾体的刚健、居中而当位,又处在尊贵的君位,下面相应的六二也是中正的,可谓无妄到了极处。这样的人若是有病,不服药也会自己好,所以爻象与占断如此。
程传 九以中正当尊位,下复以中正顺应之,可谓无妄之至者也,其道无以加矣,“疾”,为之病者也。以九五之无妄,如其有疾,勿以药治,则有喜也。人之有疾,则以药石攻去其邪以养其正。若气体平和,本无疾病,而攻治之,则反害其正矣。故勿药则有喜也。有喜,谓疾自亡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以中正之德当尊贵之位,下面又有中正的六二顺从相应,可以说是无妄到了极处,这条路已经无以复加。所谓「疾」,是指给他添病的东西。凭九五这样的无妄,若有了病,不用药去治,反而有喜。人生了病,才用药石攻去邪气以保养正气;假如气血本来平和,原本无病,却硬去攻治,反倒伤害了正气。所以不吃药就有喜;所谓有喜,是说病自己消失了。
无妄之所谓疾者,谓若治之而不治,率之而不从,化之而不革,以妄而为无妄之疾。舜之有苗,周公之管蔡,孔子之叔孙武叔是也。既已无妄,而有疾之者,则当自如。无妄之疾,不足患也。若遂自攻治,乃是渝其无妄而迁于妄也。五既处无妄之极,故唯戒在动,动则妄矣。
程颐接着说:《无妄》里所讲的疾,是指治理他而他不肯就治、率领他而他不肯听从、感化他而他不肯改变,以自己的虚妄成为无妄者的病痛。虞舜遇上的有苗、周公遇上的管叔蔡叔、孔子遇上的叔孙武叔,都属这一类。既然自己已经无妄,却有人来给你添病,那就该照旧行去。无妄之疾并不值得忧虑;如果因此就动手去攻治,那反倒是变易了自己的无妄而挪到妄那一边去。九五已经处在无妄的极处,所以唯一要警戒的就在于妄动,一动就成了妄。
案 勿者,禁止之辞。言无妄矣,而偶有疾,则亦顺其自然而气自复,勿复用药以生他候。如人有无妄之灾,则亦顺其自然而事自平,勿复用智以生他咎也。凡《易》中言勿者皆同义。此爻之疾,与六三之灾同。然此曰“有喜”者,刚中正而居尊位,德位固不同也。
李光地按:「勿」是禁止之词。这是说,人既已无妄,偶然生了病,只须顺其自然,元气自会恢复,不要再用药而引出别的症候;正如人遭了无端之灾,也只须顺其自然,事情自会平息,不要再耍手段而惹出别的过咎。凡《周易》中说「勿」的地方,含义都是一样的。这一爻的「疾」,与六三的「灾」性质相同;而这里断为「有喜」,是因为九五刚健中正而居尊位,德与位本来同六三不同。
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本义 上九非有妄也,但以其穷极而不可行耳,故其象占如此。
上九爻辞说:本无虚妄,但再往前行就有灾祸,没有什么便宜可占。朱熹《本义》解释:上九并不是有妄,只因为它已到了穷极之地,不可以再行动罢了,所以爻象与占断如此。
程传 上九居卦之终,无妄之极者也。极而复行,过于理也。过于理则妄也。故上九而行,则有过眚而无所利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居于全卦的终点,是无妄到了极处的一爻。已经到了极处还要往前走,就越出了事理;越出事理便是妄。所以上九一有行动,就有过失灾祸而没有什么好处。
集说 龚氏焕曰:无妄者,实理自然之谓。循是理则吉,拂是理则凶。初“往吉”,二“利有攸往”,循是理而动者也;四“可贞无咎”,守是理而不动者也;三有“灾”,五有“疾”,不幸而遇无故非意之事,君子亦听之而已,守是礼而不为动者也。或动或静,唯理是循,所以为无妄,上九居《无妄》之极,不可有行,若不循理而动,则反为妄矣,其有眚而不利也宜哉!何氏楷曰:彖所谓“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者。
集说引龚焕说:《无妄》是真实之理自然如此的意思。顺着这个理就吉,违背这个理就凶。初九「往吉」、六二「利有攸往」,是顺着这个理而动;九四「可贞无咎」,是守着这个理而不动;六三有「灾」、九五有「疾」,是不幸碰上无缘无故、出乎意料的事,君子也只是听其自然,守着这个理而不为所动。或动或静,一概依循天理,所以叫无妄。上九处在《无妄》的极处,不可以再有行动;倘若不依循天理而妄动,反倒成了妄,那么有灾祸而不利,也是应当的了。集说又引何楷说:这正是「彖辞」所说的「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总论 胡氏炳文曰:六爻皆无妄也,特初九得位而为震动之主,时之方来,故“无妄往吉”。上九失位而居乾体之极,时已去矣,故其行虽无妄,“有眚无攸利”。是故善学《易》者在识时,初曰“吉”,二日“利”,时也;三曰“灾”,五日“疾”,上曰“眚”,非有妄以致之也,亦时也;初与二皆可“往”,时当动而动也;四“可贞”,五“勿药”,上行“有眚”,时当静而静也。
总论引胡炳文说:六爻都属无妄,只是初九当位而又是震体动的主爻,时机正在到来,所以说「无妄,往吉」;上九失位而处乾体的极处,时机已经过去,所以它的行动虽然无妄,却「有眚,无攸利」。因此善于学《易》的人,关键在于认清时势:初九说「吉」、六二说「利」,是时势使然;六三说「灾」、九五说「疾」、上九说「眚」,都不是因为有妄才招来的,也是时势使然。初与二都可以「往」,是该动的时候动;九四「可贞」、九五「勿药」、上九行则「有眚」,是该静的时候静。
大畜卦(艮上乾下)
程传 《大畜序卦》:“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无妄》则为有实,故可畜聚,《大畜》所以次《无妄》也。为卦艮上乾下,天而在于山中,所畜至大之象。畜为畜止,又为畜聚。止则聚矣。取天在山中之象,则为蕴畜。取艮之止乾,则为畜止。止而后有积,故止为畜义。
程颐《伊川易传》说:《大畜》卦的《序卦传》讲:「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有了《无妄》就是有了真实,有真实才谈得上蓄聚,所以《大畜》排在《无妄》之后。就卦体说,艮在上、乾在下,天竟容在山中,正是所蓄至大的象。「畜」既是止住,又是聚积;止住了自然就聚起来。取天在山中的象,就是蕴蓄;取艮止住乾的意思,就是畜止。先能止,然后才有积累,所以「止」正是「畜」字的意义所在。
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本义 “大”,阳也。以艮畜乾,又畜之大者也。又以内乾刚健,外艮笃实辉光,是以能日新其德。而为畜之大也。以卦变言,此卦自《需》而来,九自五而上,以卦体言,六五尊而尚之。以卦德言,又能止健,皆非大正不能,故其占为“利贞”,而“不家食吉”也。又六五下应于乾,为应乎天,故其占又为“利涉大川”也。“不家食”,谓食禄于朝,不食于家也。
《大畜》卦的卦辞说:利于守正,不在家中自谋衣食而出仕受禄则吉,利于渡涉大河。朱熹《本义》解释:「大」指阳。以艮来蓄止乾,是所蓄之中最大的。又因为内卦乾刚健、外卦艮笃实而有光辉,所以能够日日更新其德,成就大的蓄聚。就「卦变」说,此卦自《需》卦而来,九五那根阳爻升到上位;就卦体说,六五居尊位而崇尚上面的贤者;就卦德说,又能以止制健——这些都非大中至正的人做不到,所以占断为「利贞」而「不家食吉」。再者六五向下与乾体相应,是应合于天,所以占断又是「利涉大川」。「不家食」,是说在朝廷享受俸禄,不靠自家养活。
程传 莫大于天,而在山中,艮在上而止乾于下,皆蕴畜至大之象也。在人为学术道德充积于内,乃所畜之大也。凡所畜聚皆是。专言其大者,人之蕴畜,宜得正道,故云“利贞”。
程颐《伊川易传》说:没有比天更大的东西,如今天却容在山中;艮居于上而把乾止在下面:这些都是蕴蓄至大的象。落到人身上,就是学问、道术、德行充实积累于内心,这才是所蓄之大。凡是蓄积起来的都可以叫畜,这里专就其大的来讲。人的蕴蓄应当合于正道,所以卦辞说「利贞」。
若夫异端偏学,所聚至多,而不正者固有矣。既道德充积于内,宜在上位,以享天禄,施为于天下,则不独于一身之吉,天下之吉也。若穷处而自食于家,道之否也,故“不家食”则“吉”。所畜既大,宜施之于时,济天下之艰险,乃大畜之用也,故“利涉大川”。此只据大畜之义而言,《彖》更以卦之才德而言,诸爻则唯有止畜之义。盖《易》体道随宜,取明且近者。
程颐《伊川易传》说:至于异端偏曲之学,所积攒的东西也可以很多,其中不正的成分本来就免不了,所以《大畜》先要讲一个「贞」字。既然道德已在内心充实积累,就应当居上位、享朝廷的俸禄,把所学施行于天下,这样得吉的就不只是自己一身,而是整个天下。如果困守穷居、在家自食其力,那是道行不通的表现,所以卦辞说「不家食」才「吉」。所蓄积的既然宏大,就应当施用于当世,救济天下的艰难险阻,这正是《大畜》一卦的功用,所以说「利涉大川」。以上只是就《大畜》卦名的意义立说;孔子的「彖辞」更从全卦的才质德性立说;六爻则单取止住、畜制这一层意思。大凡《周易》体察义理、随事制宜,总是取最明白又最切近的一面来说。
集说 《朱子语类》云:某作《本义》,欲将文王卦辞,只大纲依文王本义略说,至其所以然之故,却于孔子《彖传》中发之。且如“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只是占得《大畜》者,为“利贞不家食”而“吉”,“利”于“涉大川”。至于刚上尚贤等处,乃孔子发明,各有所主。爻象亦然。如此则不失文王本意,又可见孔子之意,但今未暇整顿耳。胡氏炳文曰:“不家食”,是贤者不畜于家而畜于朝。“涉大川”,又似有畜极而通之意。要之两利字,一吉字,占辞自分为三,不必泥而一之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我作《周易本义》,打算对文王所系的卦辞,只按文王本意大纲略作解说;至于卦辞之所以如此的道理,则放在孔子的「彖辞」里去发挥。比如「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只是说占问而得《大畜》卦的人,利于守正、不在家自食因而得「吉」,并且利于渡大河。至于「刚上而尚贤」这一类讲法,那是孔子的发明,各有各的着眼点,爻辞爻象也是同样的读法。这样处理,既不失文王的本意,又能看出孔子的用意,只是眼下还腾不出工夫把它整理成书罢了。「集说」又引胡炳文说:所谓「不家食」,是贤者不被畜养在自己家中,而被畜养在朝廷;所谓「涉大川」,又像含有蓄积到极点便转为通达的意思。总之卦辞里两个「利」字、一个「吉」字,这些「占辞」本来就分作三层,不必拘泥地捏合成一句。
初九,有厉,利已。本义 乾之三阳,为艮所止,故内外之卦各取其义。初九为六四所止,故其占往则有危,而利于止也。程传 《大畜》,艮止畜乾也。故乾三爻皆取被止为义,艮三爻皆取止之为义。初以阳刚,又健体而居下,必上进者也。六四在上,畜止于己,安能敌在上得位之势?若犯之而进,则有危厉,故利在已而不进也。在他卦,则四与初为正应,相援者也。在《大畜》,则相应乃为相止畜。上与三皆阳,则为合志。盖阳皆上进之物,故有同志之象,则无相止之义。
初九爻辞:有危险,利于停下来。朱熹《本义》说:下卦「乾」的三个阳爻被上卦「艮」止住,所以内卦、外卦各取一层意思。初九被六四止住,所以它的「占辞」是:前往就有危险,而利于止住。程颐《伊川易传》说:《大畜》卦是「艮」止住并畜制「乾」,所以「乾」的三爻都取「被止」立义,「艮」的三爻都取「止人」立义。初九是阳刚之爻,又处在刚健的卦体而居于最下,必定要向上前进;六四在上位把它畜止住,初九哪里敌得过居上而又「当位」的势头?如果冒犯它而强行前进,就会有危厉,所以利在停下而不前进。在别的卦里,四与初是「应与」,彼此援助;在《大畜》卦里,这种相应反倒成了互相止畜。上九与九三都是阳爻,就成了志同道合。因为阳都是向上进的东西,所以有同志之象,也就没有互相止住的意思。
集说 蔡氏清曰:初九不可进而未必能自不进,故戒之云进则有“厉”,唯“利” 九二,舆说蝮。本义 九二亦为六五所畜,以其处中,故能自止而不进,有此象也。程传 二为六五所畜止,势不可进也。五据在上之势,岂可犯也?二虽刚健之体,然其处得中道,故进止无失。虽志于进。度其势之不可,则止而不行,如车舆说去轮輹,谓不行也。
「集说」引蔡清说:初九处在不可前进的位置,却未必能自己不进,所以爻辞告诫它,前进就有「厉」,只有「利」——此处底本有脱文,蔡清的话没有说完。九二爻辞:车子脱掉了车轴上的伏兔。朱熹《本义》说:九二同样被六五所畜制,因为它处在下卦的中位,所以能自己止住而不前进,才有这样的象。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被六五畜止,形势上不能前进;六五占据在上位的权势,怎么可以冒犯?九二虽然是刚健的爻体,但它所处的是中道,所以该进该止都不出差错。它虽然有心要进,一衡量形势行不通,就止住不走,好比车子卸掉了轮上的伏兔,说的正是走不动。
九三,良马逐,利艰贞,曰闲舆卫,利有攸往。本义 三以阳居健极,上以阳居畜极,极而通之时也。又皆阳爻,故不相畜而俱进,有“良马逐”之象焉。然过刚锐进,故其占必戒以“艰贞”“闲习”,乃利于有往也。日,当为日月之日。
九三爻辞:好马奔驰追逐,利于在艰难中守正,每天演练车辆与防卫,利于有所前往。朱熹《本义》说:九三以阳爻居于刚健之卦的顶端,上九以阳爻居于畜止之卦的顶端,正是蓄积到极点而转为通达的时候;两者又都是阳爻,所以不再互相畜制而一同前进,因此有「良马逐」的象。不过九三过于刚强、锐意猛进,所以它的「占辞」一定要用「艰贞」「闲习」来告诫,这样才利于有所前往。爻辞里的「曰」字,应当是日月的「日」。
程传 三刚健之极,而上九之阳,亦上进之物,又处畜之极而思变也。与三乃不相畜而志同,相应以进者也。三以刚健之才,而在上者与合志而进,其进如良马之驰逐,言其速也。虽其进之势速,不可恃其才之健与上之应,而忘备与慎也。故宜艰难其事,而由贞正之道。舆者用行之物,卫者所以自防。当自日常闲习其车舆,与其防卫,则利有攸往矣。三乾体而居正,能贞者也,当其锐进,故戒以知难,与不失其贞也。志既锐于进,虽刚明有时而失,不得不戒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处在刚健的极点,而上九这个阳爻也是要向上进的,又处在畜止的极点而思变,它与九三不再互相畜制而是志向相同,彼此呼应着一起前进。九三凭刚健之才,居上位的上九又与它合志同进,那前进的势头就像好马奔驰追逐,形容它的迅速。然而进势虽快,却不可依仗自己才力刚健、上面又有呼应,就忘掉戒备与谨慎。所以应当把事情看得艰难,走贞正的路子。「舆」是行路要用的车,「卫」是用来自我防护的装备,应当平日就演练自己的车辆与防卫,那就「利有攸往」了。九三是「乾」体而又「当位」,本是能守正的,只因它正在锐意猛进,所以告诫它要知难,并且不要失掉贞正。心志既然锐于前进,即使刚强明白的人也难免有失手的时候,不能不加以告诫。
集说 项氏安世曰:初九在初,故称“童牛”。九二以刚居柔无势,故为“豮豕”。九三纯乾,故为“良马。”六四,童牛之牿,元吉。本义 “童”者,未角之称,“牿”,施横木于牛角以防其触,《诗》所谓楅衡者也。止之于末角之时,为力则易,大善之吉也,故其象占如此。《学记》曰:禁于未发之谓豫,正此意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初九处在最初的位置,所以称作还没长角的「童牛」;九二以阳刚居于阴柔之位、没有权势,所以说成被去势的「豮豕」;九三是纯粹的「乾」体,所以取「良马」为象。六四爻辞:给小牛角上加横木,大为吉利。朱熹《本义》说:「童」是还没长角的称呼;「牿」是在牛角上横施一根木条,防它顶撞,也就是《诗经》里所说的「楅衡」。在牛角还没长成的时候就制止它,用力容易,是大大的善吉,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礼记·学记》说「禁于未发之谓豫」,讲的正是这个意思。
程传 以位而言,则四下应于初,畜初者也。初居最下,阳之微者,微而畜之则易制,犹“童牛”而加牿,大善而“吉”也。概论畜道,则四艮体,居上位而得正,是以正德居大臣之位,当畜之任者也。大臣之任,上畜止人君之邪心,下畜止天下之恶人。
程颐《伊川易传》说:从爻位来讲,六四向下与初九「应与」,是畜制初九的一方。初九居于最下,是阳气还很微弱的时候,微弱时就加以畜制便容易控制,好比给小牛加上横木,是大善而「吉」。若泛泛地论畜止之道,六四属于「艮」体,居上位而又「当位」,这就是以正德居于大臣之位、担当畜止之责的人。大臣的职责,向上是止住君主的邪念,向下是止住天下的恶人。
人之恶,止于初则易,既盛而后禁,则盾扞格而难胜。故上之恶既甚,则虽圣人救之,不能免违拂。下之恶既甚,则虽圣人治之,不能免刑戮。莫若止之于初,如“童牛”而加牿,则“元吉”也。牛之性,觝触以角,故牿以制之。若童犊始角而加之以牿,使觝触之性不发,则易而无伤。以况六四能畜止上下之恶于未发之前,则大善之吉也。
程颐接着说:人的恶念,在刚萌芽时制止就容易;等到滋长壮大之后再去禁绝,就顽固抵触而难以取胜。所以君上的恶一旦深重,即便圣人去挽救,也免不了要与他抵触;臣民的恶一旦深重,即便圣人去治理,也免不了要动用刑戮。不如在初起时就止住它,好比给小牛加上横木,那就是「元吉」。牛的本性是用角顶撞,所以用横木来制约它;如果在小牛刚长角时就给它加上横木,使顶撞的性子发不出来,就既容易又不伤牛。拿这来比拟六四能在上下之恶还没发作之前就畜止住,那便是大善之吉。
集说 《朱子语类》云:《大畜》下卦,取其能自畜而不进,上卦取其能畜彼而不使进。然四能止之于初,故为力易。五则阳已进而止之,则难。以柔居尊,得其机会可制,故亦吉,但不能如四之“元吉”耳。六五,豮豕之牙,吉。
「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大畜》的下卦,取它能自己畜止而不前进;上卦,取它能畜制对方而不让对方前进。然而六四是在初九刚起步时止住它,所以用力容易;六五则是阳气已经进到中途才去止它,就难了。六五以阴柔居尊位,抓住了可以制服的机会,所以也是吉,只是不能像六四那样称「元吉」罢了。六五爻辞:去了势的公猪的牙,吉利。
程传 六五居君位,止畜天下之邪恶。夫以亿兆之众,发其邪欲之心,人君欲力以制之,虽密法严刑,不能胜也。夫物有总摄,事有机会,圣人操得其要,则视亿兆之心犹一心,道之斯行。止之则戢,故不劳而治,其用若豮豕之牙也。“豕”,刚躁之物,而牙为猛利,若强制其牙,则用力劳而不能止其躁猛,虽絷之维之,不能使之变也。若豮去其势,则牙虽存而刚躁自止。其用如此,所以“吉”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居于君位,要止住并畜制天下的邪恶。面对亿万百姓,一旦他们生出邪僻的欲念,君主想用强力压制,即使法网严密、刑罚严酷,也压不住。可是万物都有个总管的枢纽,万事都有个可乘的关节,圣人抓住了这个要领,看亿万人之心就如同一个人的心:引导他们,他们就跟着走;制止他们,他们就收敛起来。所以不必劳神而天下已治,这种用法就像对付「豮豕之牙」。「豕」是刚烈躁动的畜生,牙齿又凶猛锋利;如果硬去制它的牙,用力辛苦却止不住它的躁猛,即使拴住它、绑住它,也不能使它改性。若是把它去势,牙齿虽然还在,刚躁的性子自然就止住了。用法如此,所以「吉」。
君子法豮豕之义,知天下之恶,不可以力制也,则察其机,持其要,塞绝其本原,故不假刑法严峻而恶自止也。且如止盗,民有欲心,见利则动,苟不知教而迫于饥寒,虽刑杀日施,其能胜亿兆利欲之心乎?圣人则知所以止之之道,不尚威刑,而修政教,使之有农桑之业,知廉耻之道,虽赏之不窃矣。故止恶之道,在知其本,得其要而已。不严刑于彼。而修政于此,是犹患豕牙之利,不制其牙而豮其势也。
程颐接着说:君子效法「豮豕」这层道理,懂得天下的恶不可以用强力压制,就去察看它的关节、把住它的要领、堵塞断绝它的根源,于是不必借助严峻的刑法,恶自然就止息了。就拿禁盗来说,百姓有贪欲之心,见到财利就动念;如果不施教化而又被饥寒逼迫,即使天天杀人示众,又哪里胜得过亿万人的利欲之心?圣人却懂得制止的门道:不崇尚威刑,而是修明政治教化,使百姓有农桑之业可营,懂得廉耻的道理,这样即便悬赏叫他去偷,他也不偷了。所以止恶的办法,在于认清它的根本、抓住它的要领而已。不在那一头用严刑,而在这一头修明政教,就好比忧虑公猪的牙锋利,不去制它的牙而是去它的势。
上九,何天之衢,亨。本义 “何天之衢”,言何其通达之甚也?畜极而通,豁达无碍,故其象占如此。程传 予闻之胡先生曰:“天之衢亨”,误加何字。事极则反,理之常也,故畜极而“亨”。《小畜》畜之小,故极而成,《大畜》畜之大,故极而散。极既当变,又阳性上行,故遂散也。天衢,天路也。谓空虚之中,云气飞鸟往来,故谓之天衢。天衢之亨,谓其亨通旷阔,无有蔽阻也。在畜道则变矣,变而亨,非畜道之亨也。
上九爻辞:担荷着天上的通衢大道,亨通。朱熹《本义》说:「何天之衢」,是说何等通达啊!蓄积到极点转为通达,豁然开朗毫无阻碍,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程颐《伊川易传》说:我听胡瑗先生讲过,「天之衢亨」一句是错添了一个「何」字。事情到了极点就要反转,这是常理,所以蓄到极点便「亨」。《小畜》所畜的小,所以到极点就积成;《大畜》所畜的大,所以到极点就散开。到极点本该变,加上阳的性子是往上走,于是就散了。「天衢」就是天上的路,指虚空之中云气飞鸟往来的所在,所以叫天衢。天衢的亨通,是说它通达空阔,没有任何遮蔽阻隔。就畜止之道而言,这已经是变了;变而后亨通,并不是畜止之道本身的亨通。
集说 张氏浚曰:刚在上为“何”,何谓胜其任。王氏宗传曰:《彖传》曰:“刚上而尚贤”,则上九是也。以阳德而居五之上,为五所尚,此所以有“何天之衢”之象。天衢,通显之地也。下之三阳,由己上进,故九三日“良马逐”。又曰“上合志也”,此贤者之道所以亨也。“何”,如何校之何,《释文》曰:梁武帝读音贺是也。言以身任天下之责,当畜贤之时,为五所尚,主张贤路,贤者之得志,莫盛于斯也。
「集说」引张浚说:阳刚居于上位就是「何」,「何」是说担得起这副担子。「集说」又引王宗传说:孔子的「彖辞」讲「刚上而尚贤」,指的就是上九。它以阳刚之德居于六五之上,被六五所尊崇,这就是它有「何天之衢」之象的缘故。天衢,是通达显赫的地方。下面三个阳爻,都由着上九才得以上进,所以九三爻辞说「良马逐」,「小象」又说「上合志也」,这正是贤者之道所以亨通。「何」字,与「何校灭耳」的「何」相同,陆德明《经典释文》说梁武帝读作「贺」音,就是这个读法。意思是以自身担起天下的责任,正当畜养贤才的时候,被六五所尊崇,主持着进贤的门路,贤者的得志,没有比这更盛的了。
吴氏澄曰:后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云,荷天衢以元亨,何作荷,何天之衢,其辞犹《诗》言何天之休,何天之龙。《大畜》者,一阳止于外,而三阳藏畜于内。畜极则散,止极则行。故上九虽艮体,至畜之终,则不止而行也。胡氏炳文曰:随畜随发,不足为《大畜》。唯畜之极而通,豁达无碍,如天衢然。此不徒为仕者之占,《大学章句》所谓用力之久,一旦豁然贯通者,亦是此意。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者,以之可也。
「集说」引吴澄说:后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有「荷天衢以元亨」的话,可见「何」写作「荷」;「何天之衢」的措辞,就同《诗经》里说的「何天之休」「何天之龙」一样。《大畜》卦,是一个阳爻止在外边,三个阳爻蓄藏在里边;蓄到极点就散开,止到极点就行动,所以上九虽然属于「艮」体,到了畜止的终点,也就不再止住而要走动了。「集说」又引胡炳文说:随蓄随发,够不上称《大畜》;只有蓄到极点而转为通达,豁然开朗毫无阻碍,才像天上的通衢那样。这一爻不只是给出仕的人占问用的,朱熹《大学章句》所说用力既久、一旦豁然贯通,也是这个意思;凡是多多记取前贤言论行事来蓄养德性的人,拿它来印证就可以了。
蔡氏清曰:观畜极而通之意,则知君子患屈之未至耳,不患其不伸也。案 “何”字,《程传》以为误加,《本义》以为发语,而诸家皆以荷字为解,义亦可从。盖“刚上尚贤”者,唯上九一爻当之,且为艮主,是卦之主也,故取尚贤之义。
「集说」又引蔡清说:体会蓄到极点便转为通达的意思,就知道君子只怕自己屈得还不够,不必担心将来伸展不开。李光地按:「何」字,《伊川易传》认为是错加进去的,《周易本义》认为是发语的感叹词,而各家都用「荷」(担负)字来解释,这层意思也可以采用。因为「刚上而尚贤」,只有上九一爻当得起,何况它又是「艮」卦的主爻、全卦的卦主,所以取尊崇贤者的意思。
则是贤路大通,卦所谓“不家食”者此已。取艮主之义,则能应天止健,卦所谓涉大川者此已,故天衢者,喻其通也。“荷天之衢”者,言其遇时之通也。《杂卦》云:“大畜 总论 胡氏炳文曰:他卦取阴阳相应,此取相畜。内卦受畜,以自止为义,外卦能畜,以止之为义。独三与上居内外卦之极,畜极而通,不取止义。
李光地接着按:这样一来贤者的进身之路大为畅通,卦辞所说的「不家食」,指的就是这个;取它作「艮」卦主爻的意思,就能上应天道而止住刚健,卦辞所说的「涉大川」,指的就是这个。所以「天衢」是比喻它的通达,「荷天之衢」是说它遇上了通达的时运。《杂卦传》说:「大畜——此处底本有脱文,所引《杂卦传》未完。「总论」引胡炳文说:别的卦取阴阳互相呼应,这一卦取阴阳互相畜制。内卦是受畜的一方,以自己止住为义;外卦是能畜的一方,以止住对方为义。唯独九三与上九处在内外卦的顶端,蓄到极点转为通达,就不取「止」的意思了。
叶氏良佩曰:卦《彖》兼取畜止、畜聚二义,《大象》专取畜聚义,六爻专取畜止义。初九进则“有厉”,唯利于已,知难而止者也;九二处得中道,能“说輹”而不行,时止则止者也;九三与上合志,其进也如良马之驰逐,此畜极而通之象,然犹以“艰贞”闲习为戒者,虑其可进而锐于进也;六四当大畜之任,能止恶于初,若童牛始角而加之以牿,则大善之吉也;六五制恶有道,得其机会,故其象以“豮豕之牙”,其占虽吉,然比之于四则有间矣。
「总论」又引叶良佩说:卦辞与孔子的「彖辞」兼取畜止、畜聚两层意思,「大象」专取畜聚一义,六爻专取畜止一义。初九前进就「有厉」,只利于停下,是知难而止的人;九二处在中道,能「说輹」而不走,是该止就止的人;九三与上九志向相合,前进起来像好马奔驰追逐,这是蓄到极点转为通达之象,然而还要用「艰贞」和平日演练来告诫它,是顾虑它可以进而又太锐于进;六四担当着《大畜》的重任,能在恶刚起头时止住,好比小牛才长角就加上横木,是大善之吉;六五制恶有办法,抓住了关节机会,所以取「豮豕之牙」为象,它的「占辞」虽然是吉,比起六四来还是有距离。
或问六四“元吉”,《传》曰“有喜”,六五之吉,乃曰”有庆”,何也?曰:论为力之难易,则四为易,故曰“元吉”;论其功之广狭,则五为广,故曰“有庆”;上九之“亨”,畜极而大通也,故以天之衢为象,“云行雨施,天下平也”,其斯以为道大行乎?
叶良佩接着说:有人问,六四称「元吉」,「小象」说「有喜」;六五的吉,「小象」却说「有庆」,这是为什么?回答是:论用力的难易,六四容易,所以说「元吉」;论功效的宽窄,六五更宽广,所以说「有庆」。上九的「亨」,是蓄到极点而大为通达,所以拿天上的通衢作象;《乾》卦「彖辞」所谓「云行雨施,天下平也」,大概就是大道通行于天下的景象吧。
案 “有厉”“说輹”,则犹“家食”者也,阻于“大川”者也。“牿牛”“豮豕”,则犹治不肖者也,弘济艰难者也。至“良马逐”则渐通矣。然犹防贤路之崎岖,而“日闲舆卫”,故至于“何天之衢”,然后大道夷而险阻去也,卦爻义之相关者在此。
李光地按:初九的「有厉」、九二的「说輹」,就好比还在家中自食的人,是被大河挡住去路的人;六四的「牿牛」、六五的「豮豕」,就好比整治不肖之辈的人,是宏济艰难的人。到了九三的「良马逐」,路就渐渐通了;可是还要提防进贤之路的崎岖,因而要「日闲舆卫」。所以直到上九的「何天之衢」,然后才是大道平坦、险阻尽除。全卦卦辞与六爻爻义互相关联的地方,就在这里。
颐卦
颐.艮.震程传 《颐序卦》:“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夫物既畜聚,则必有以养之,无养则不能存息。《颐》所以次《大畜》也,卦上艮下震,上下二阳爻,中含四阴,上止而下动,外实而中虚,人颐颔之象也。颐,养也。人口所以饮食,养人之身,故名为《颐》。圣人设卦,推养之义,大至于天地养育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与人之养生、养形、养德、养人,皆颐养之道也。动息节宣,以养生也;饮食衣服,以养形也;威仪行义,以养德也;推己及物,以养人也。
卦画标注:《颐》卦,上卦「艮」,下卦「震」。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万物既已蓄聚,就必定要有东西来养它,没有养就不能存活生息,《颐》卦所以排在《大畜》之后。此卦上为「艮」下为「震」,上下各一个阳爻,中间含着四个阴爻,上面静止而下面活动,外边充实而中间空虚,正是人的口腮下颌之象。颐,就是养。人的口用来饮食,养活自身,所以取名为《颐》。圣人设立这一卦,推广「养」的意义:大到天地养育万物,圣人养育贤才以推及万民,以及人的养生、养形、养德、养人,都属于颐养之道。作息有节、宣泄有度,是养生;饮食衣服,是养形;威仪合度、行事合义,是养德;推己及物,是养人。
颐,贞吉,观颐,自求口实。本义 “颐”,口旁也。口食物以自养,故为养义。为卦上下二阳,内含四阴,外实内虚,上止下动,为颐之象,养之义。“贞吉”者,占者得正则吉。“观颐”,谓以其所养之道。“自求口实”,谓观其所以养身之术,皆得正则吉也。
卦辞:颐,守正则吉;观察一个人所养的是什么,看他自己怎样求取口中的食物。朱熹《本义》说:「颐」是口的两旁;口进食物来养活自己,所以有「养」的意思。就卦体看,上下两个阳爻,里面含着四个阴爻,外实内虚,上止下动,正是颐颔之象、养育之义。所谓「贞吉」,是说占问的人能守正就吉;所谓「观颐」,是指看他用来养人的道理;所谓「自求口实」,是指看他用来养身的办法——这两样都合于正,就吉。
程传 颐之道,以正则吉也。人之养身、养德、养人、养于人,皆以正道则吉也。天地造化,养育万物,各得其宜者,亦正而已矣。“观颐,自求口实”,观人之所颐,与其自求口实之道,则善恶吉凶可见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颐养之道,走正路才吉。人的养身、养德、养人、被人养,都要用正道才吉。天地造化养育万物,让万物各得其宜,靠的也不过是一个「正」字。所谓「观颐,自求口实」,就是观察一个人所养的是什么,以及他自谋口食的路子,那么他的善恶吉凶也就都看得出来了。
集说 《朱子语类》云:养须是正则“吉”。“观颐”,是观其养德正不正。“自求口实”,是观其养身正不正,未说到养人处。陈氏琛曰:集义以养其气,寡欲以养其心,守圣道而不溺于虚无,崇圣学而不流于术数,则所以养德者正矣。穷而不屑于嘑蹴,达而不至于素餐,不以贫贱饥渴害其心,不以声色臭味汩其性,则所以养身者正矣。
「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养必须走正路才「吉」。「观颐」,是看他养德正不正;「自求口实」,是看他养身正不正,还没有说到养别人那一层。「集说」又引陈琛说:积聚义理来涵养自己的气,减少嗜欲来涵养自己的心,守着圣人之道而不沉溺于虚无之说,推崇圣人之学而不流入术数一路,这样养德就正了;穷困时不肯接受呼喝踢来的嗟来之食,显达时不至于白吃俸禄,不因贫贱饥渴而伤害本心,不因声色气味而扰乱本性,这样养身就正了。
陆氏铨曰:“观颐”,即考其善不善;“自求口实”,即于己取之而已矣。案 陆氏说与《传》义异,盖云观其所养者,以自求养而已,如所养者德乎?则当自求其所以养德之道;如所养者身乎?则当自求其所以养身之方,与夫子《彖传》语意尤合也。
「集说」又引陆铨说:所谓「观颐」,就是考察他所养的善不善;所谓「自求口实」,就是从自己身上去求取罢了。李光地按:陆铨的说法与《伊川易传》的解释不同,大意是说:观察自己所要养的是什么,据此自己去求养。所养的是德吗?那就该自己去求养德的门路;所养的是身吗?那就该自己去求养身的方法。这与孔子「彖辞」的语意更加吻合。
初九,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本义 “灵龟”,不食之物。“朵”,垂也。“朵颐”,欲食之貌。初九阳刚在下,足以不食,乃上应六四之阴,而动于欲,“凶”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
初九爻辞:丢开你自己的灵龟,却盯着我张口垂涎,凶。朱熹《本义》说:「灵龟」是不用进食的东西;「朵」是下垂;「朵颐」是想吃东西的样子。初九阳刚居于最下,本来足以不靠进食而自养,却向上呼应六四这个阴爻,被欲望牵动,这是招凶之道,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
程传 《蒙》之初六,蒙者也,爻乃主“发蒙”而言;《颐》之初九,亦假外而言。“尔”,谓初也。“舍尔”之“灵龟”,乃“观我”而“朵颐”,“我”对尔而设。初之所以“朵颐”者,四也。然非四谓之也,假设之辞耳。九阳体刚明,其才智足以养正者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蒙》卦的初六本身是蒙昧的一方,爻辞却站在启发蒙昧的一方来说;《颐》卦的初九,也是借外边的口气来说。「尔」指的是初九自己:丢开你自己的「灵龟」,反倒「观我」而「朵颐」;这个「我」是对着「尔」假设出来的。使初九垂涎的,是六四;然而并不是六四真的这样对它说,不过是假设的措辞罢了。九是阳爻,体质刚强明白,才智足以守养正道。
龟能咽息不食,“灵龟”,喻其明智,而可以不求养于外也。才虽如是,然以阳居动体,而在颐之时。求颐,人所欲也。上应于四,不能自守,志在上行,说所欲而朵颐者也。心既动,则其自失必矣。迷欲而失己,以阳而从阴,则何所不至?是以凶也。“朵颐”,为朵动其颐颔,人见食而欲之,则动颐垂涎,故以为象。
程颐接着说:龟能吞气而不进食,「灵龟」比喻初九的明智,本可以不向外求养。才质虽然如此,可是它以阳爻居于「震」这个动的卦体,又正处在《颐》养的时候。求养,是人人都想要的;它向上呼应六四,不能自守,心志在于上行,贪恋自己所想要的,于是垂涎张口。心一动,必定自失;迷于欲望而失掉自己,以阳刚去顺从阴柔,还有什么做不出来?所以凶。「朵颐」,是动起他的腮颊:人见到食物而想吃,就动腮流涎,所以拿来取象。
集说 王氏弼曰:“朵颐”者,嚼也。以阳处下,而为动始,不能令物由己养,动而求养者也。夫安身莫若不竞,修己莫著自保,守道则福至,求禄则辱来。居养贤之世,不能贞其所履以全其德,而舍其“灵龟”之明兆,羡我“朵颐”而躁求,凶莫甚焉。
「集说」引王弼说:「朵颐」就是咀嚼。初九以阳爻处在最下,又是动的开端,不能让别人靠自己来受养,反倒一动就去求养于人。安身没有比不与人相争更好的,修己没有比自我保全更显明的;守住道就有福来,去求禄就有辱到。身处朝廷养贤的时世,却不能守正履道以保全自己的德,反而丢开「灵龟」那样明白的征兆,羡慕「朵颐」而躁急求取,凶险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
苏氏轼曰;养人者,阳也。养于人者,阴也。君子在上足以养人,在下足以自养。初九以一阳而伏于四阴之下,其德足以自养,而无待于物者,如龟也。不能守之而观于四,见其可欲,“朵颐”而慕之,为阴之所致也,故“凶”。
「集说」引苏轼说:阳是充实的,所以是养别人的一方;阴是空虚的,所以是被人养的一方。君子居上位,力量足以养活别人;居下位,也足以养活自己,两头都不必仰人鼻息。初九以一个阳爻潜伏在四个阴爻之下,它的德行足以自养而不必依赖外物,就像龟能吞气不食一样。可它守不住这份自足,反而抬起头去张望六四,见到可欲的东西,就垂涎而生出爱慕,这是被上头的阴柔招引出来的,所以「凶」。
郑氏汝谐曰:《颐》之上体皆“吉”,而下体皆“凶”。上体止也,下体动也。在上而止,养人者也。在下而动,求养于人者也。动而求养于人者,必累于口体之养。故虽以初之刚阳,未免于动其欲而观“朵颐”也。何氏楷曰:初与上阳刚之德同,而吉凶不同者,初为动之主,上为止之主,养道宜静故也。
「集说」引郑汝谐说:《颐》卦上体三爻都「吉」,下体三爻都「凶」。上体是「艮」止,下体是「震」动:居上而能止,是养人的一方;居下而好动,是求人来养的一方。一动就求人来养的,必定被口腹之养所拖累,所以即使像初九那样的刚阳,也免不了动了欲念而去看人家「朵颐」。「集说」又引何楷说:初九与上九同样具备阳刚之德,吉凶却不同,是因为初九是动的主爻,上九是止的主爻,而颐养之道以静为宜。
附录 项氏安世曰:《颐》卦唯有二阳,上九在上,谓之“由颐”,固为所养之主。初九在下,亦足为自养之贤,灵龟伏息而在下,初九之象也。“朵颐”在上而下垂,上九之象也。上九为卦之主,故称“我”。群阴从我而求养,固其所也。初九本无所求,乃亦仰而“观我”,有灵而不自保,有贵而不自珍,宜其“凶”也。初九本灵本贵,圣
「附录」引项安世说:《颐》卦只有两个阳爻。上九在最上,称作「由颐」,本来就是众爻所仰赖之养的主人;初九在最下,也足以算是能自养的贤者。灵龟伏藏吐纳而处在下方,正是初九的象;「朵颐」高居在上而向下垂动,正是上九的象。上九是全卦之主,所以自称「我」;众多阴爻跟从「我」来求养,本是理所当然。初九本来无所求于人,竟然也仰起头去「观我」,有灵性却不自保,有可贵之处却不自珍,难怪它「凶」。初九本来有灵、本来可贵,圣——此处底本有脱文,项安世的话没有说完。
六二,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本义 求养于初,则颠倒而违于常理;求养于上,则往而得凶。“丘”,土之高者,上之象也。程传 女不能自处,必从男;阴不能独立,必从阳。二阴柔不能自养,待养于人者也。天子养天下,诸侯养一国,臣食君上之禄,民赖司牧之养,皆以上养下,理之正也。
六二爻辞:颠倒过来向下求养,违背常理;转向高丘那边求养,前往则凶。朱熹《本义》说:向初九求养,就是颠倒而违背常理;向上九求养,就是前往而得凶。「丘」是高起的土堆,是上九的象。程颐《伊川易传》说:女子不能自己立身,必定要跟从男子;阴不能独立,必定要跟从阳。六二阴柔,不能自养,是要等别人来养的。天子养天下,诸侯养一国,臣子吃君上的俸禄,百姓依赖执政者的供养,都是以上养下,这才是正理。
二既不能自养,必求养于刚阳,若反下求于初,则为颠倒,故云“颠颐。”颠则拂违经常,不可行也。若求养于丘,则往必有“凶”。丘在外而高之物,谓上九也。卦止二阳,既不可颠颐于初,若求颐于上九,往则有“凶”。在颐之时,相应则相养者也。上非其应而往求养,非道妄动,是以凶也。“颠颐”则“拂经”,不获其养尔;妄求于上,往则得“凶”也。
程颐接着说:六二既然不能自养,必定要求养于阳刚。若是反过来向下求于初九,那就是颠倒,所以说「颠颐」;颠倒就违背了常理,行不通。若是转向高丘求养,那么前往必定有「凶」。「丘」是在外而高起的东西,指上九。全卦只有两个阳爻:既不能颠倒着向初九求养,若再向上九求养,前往就有「凶」。在《颐》卦的时候,互相「应与」才是互相供养;上九并不是六二的正应,它却前往求养,不合正道而妄自行动,所以凶。颠倒着求养就违背常理,得不到它的养;胡乱求于上九,前往就得「凶」。
今有人,才不足以自养,见在上者势力足以养人,非其族类,妄往求之,取辱得凶必矣。六二中正,在他卦多吉,而凶,何也?曰,时然也,用柔既不足以自养,初上二爻,皆非其与,故往求则悖理而得“凶”也。
程颐接着说:如今有这么一种人,才干不足以养活自己,看见居上位的人势力足以养人,明明不是同类,却贸然前往求他,招辱得凶是必然的。有人问:六二既「中正」,在别的卦里多半得吉,这里却凶,为什么?回答是:时势使然。用阴柔既不足以自养,初九与上九两爻又都不是它的同伴,所以前往求养就违背事理而得「凶」。
集说 项氏安世曰:二五得位得中,而不能自养,反由颐于尤位之爻,与常经相悖,故皆为“拂经”。上艮体,故为于“丘”。黄氏干曰:《颐》之六爻,只是颠拂二字,求养于下则为“颠”,求养于上则为“拂”。
「集说」引项安世说:六二与六五都「当位」而又居中,却不能自养,反倒要依靠不当位的爻来受养,与常理相悖,所以都说「拂经」。上九属「艮」体,「艮」为山,所以说成「丘」。「集说」又引黄干说:《颐》卦六爻,翻来覆去只是「颠」「拂」两个字——向下求养就是「颠」,向上求养就是「拂」。
六二比初而求上,故“颠颐”当为句。“拂经于丘颐”为句,“征凶”则其占辞也。六三“拂颐”,虽与上为正应,然是求于上以养己,故“凶”;六四“颠颐”,固与初为正应,然是赖初之养以养人,故虽颠而“吉”;六五“拂经”,是比于上,然是赖上九之养以养人,所以居贞而亦“吉”。
黄干接着说:六二亲近初九而又想求于上九,所以「颠颐」应当断作一句,「拂经于丘颐」断作一句,「征凶」则是它的「占辞」。六三说「拂颐」,虽然与上九是「应与」,但那是求上九来养自己,所以「凶」;六四说「颠颐」,固然与初九是「应与」,但那是借初九之养来养天下,所以虽然颠倒却「吉」;六五说「拂经」,是亲近上九,但那是靠上九之养去养人,所以安守正道也能「吉」。
案 项氏、黄氏说,深得文意,可从。《本义》虽从《程传》以征凶属之丘颐,然至其解《象传》“六二征凶,行失类也”,则曰初上皆非其类也,则亦以征凶总承两义矣。六三,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本义 阴柔不中正,以处动极,拂于颐矣。既拂于颐,虽正亦凶,故其象占如此。
李光地按:项安世、黄干的说法深得经文本意,可以采用。《周易本义》虽然依从《伊川易传》,把「征凶」系属在「丘颐」上,可是到解释「小象」「六二征凶,行失类也」时,却说初九与上九都不是六二的同类,那也就是把「征凶」总承「颠颐」「拂经」两层意思了。六三爻辞:违背颐养之道,守正也凶,十年不可有所作为,没有一样有利。朱熹《本义》说:六三阴柔而不「中正」,又处在「震」动的极点,已经违背了颐养之道;既然违背了颐养之道,即使守正也凶,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
程传 颐之道唯正则吉,三以阴柔之质,而处不中正,又在动之极,是柔邪不正而动者也。其养如此,拂违于颐之正道,是以“凶”也。得颐之正,则所养皆吉。求养养人,则合于义。自养,则成其德。三乃拂违正道,故戒以“十年勿用”。十,数之终,谓终不可用,无所往而利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颐养之道只有守正才吉。六三以阴柔的资质,处在既不中又不正的位置,又在动的极点,这是柔而邪、不正而妄动的人。这样去养,违背了颐养的正道,所以「凶」。得到颐养之正,所养的就都吉:求人来养也好、养别人也好,都合于义;自养,则能成就自己的德。六三却违背正道,所以用「十年勿用」来告诫它。十是数的终点,意思是终究不可任用,无论往哪里去都没有好处。
集说 张子曰:履邪好动,系说于上,不但拂颐之经而已,害颐之正莫甚焉,故“凶”。杨氏时曰:颐正则吉,六三不中正而居动之极,拂颐之正也。“十年勿用”,则终不可用矣,何利之有?郑氏汝谐曰:三应于上,若得所养,而凶莫甚于三,盖不中不正而居动之极,所以求养于人者,必无所不至,是谓拂于颐之正,凶之道也。“十年勿用无收利”,戒之也,
「集说」引张载说:六三行为邪僻而又好动,还牵挂着上九的欢悦,不只是违背了颐养的常理而已,损害颐养之正没有比它更厉害的,所以「凶」。「集说」又引杨时说:颐养守正则吉,六三既不中不正而又居于动的极点,正是违背了颐养之正;「十年勿用」,那就是终究不可任用了,还有什么利可言?「集说」又引郑汝谐说:六三与上九相应,看似能得到所养,可是六爻中凶险没有比六三更甚的,因为它不中不正而处在动的极点,用来求人养自己的手段必定无所不至,这就叫违背颐养之正,是招凶之道。「十年勿用无收利」,是告诫它——此处底本有脱文,郑汝谐的话没有说完。
六四,颠颐吉,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本义 柔居上而得正,所应又正,而赖其养以施于下,故虽颠而吉。“虎视眈眈”,下而专也。“其欲逐逐”,求而继也。又能如是,则“无咎”矣。
六四爻辞:颠倒过来向下求养,吉;像老虎那样目不转睛地俯视,欲求接连不断,没有过错。朱熹《本义》说:六四以阴柔居上位而又「当位」,所应的初九也「当位」,它依靠初九的供养来施惠于下民,所以虽然颠倒却吉。「虎视眈眈」,是眼光向下而专一;「其欲逐逐」,是求取而接连不断。又能做到这样,就「无咎」了。
程传 四在人上,大臣之位。六以阴居之,阴柔不足以自养,况养天下乎?初九以刚阳居下,在下之贤也。与四为应,四又柔顺而正,是能顺于初,赖初之养也。以上养下则为顺,今反求下之养,颠倒也,故曰“颠颐”。然己不胜其任,求在下之贤而顺从之,以济其事,则天下得其养,而己无旷败之咎,故为“吉”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居于众人之上,是大臣的位置。以阴爻居这个位置,阴柔连自养都不足,何况养天下?初九以阳刚居于下位,是在野的贤者;它与六四相应,六四又柔顺而「当位」,正能顺从初九、依赖初九的供养。以上养下才叫顺,如今反过来求下面来养,是颠倒,所以说「颠颐」。然而自己既担不起这副担子,就去访求在下的贤者并顺从他,靠他来成就大事,那么天下都得到供养,自己也没有旷废败事的过错,所以是「吉」。
夫居上位者,必有才德威望,为下民所尊畏,则事行而众心服从。若或下易其上,则政出而人违,刑施而怨起,轻于陵犯,乱之由也。六四虽能顺从刚阳,不废厥职,然质本阴柔,赖人以济,人之所轻,故必养其威严,“眈眈”然如“虎视”,则能重其体貌,下不敢易。
程颐接着说:凡居上位的人,必须有才干德行威望,被下民所尊重畏服,事情才推行得开、众心才服从。如果下面轻慢上面,那就政令一出而人不遵行,刑罚一施而怨恨四起,轻易冒犯,正是祸乱的由来。六四虽然能顺从阳刚、不废弃自己的职守,可是本质是阴柔,要靠别人来成事,容易被人看轻,所以必须蓄养自己的威严,像老虎盯视那样「眈眈」,才能加重自己的体统仪表,下面就不敢轻慢。
又从于人者必有常。若问或无继,则其政败矣。“其欲”,谓所须用者。必逐逐相继而不乏,则其事可济。若取于人而无继,则困穷矣。既有威严,又所施不穷,故能“无咎”也。二“颠颐”则“拂经”,四则吉,何也?曰:二在上而反求养于下,下非其应类,故为“拂经”。
程颐接着说:再者,跟从别人办事必定要有常度;如果时断时续、后继无人,政事就败坏了。「其欲」是指所需用的东西,必须接连不断地供应而不匮乏,事情才办得成;如果取给于人而没有后继,就困窘了。既有威严,所施行的又源源不绝,所以能「无咎」。有人问:六二「颠颐」就说「拂经」,六四却是吉,为什么?回答是:六二在上位而反过来向下求养,下面那一爻又不是它的应类,所以叫「拂经」。
四则居上位,以贵下贱,使在下之贤,由己以行其道,上下之志相应而施于民,伺吉如之?自三以下,养口体者也。四以上,养德义者也。以君而资养于臣,以上位而赖养于下,皆养德也。
程颐接着说:六四则是居上位而能以尊贵之身屈就卑贱,使在下的贤者由自己而推行其道,上下的心志互相呼应而施惠于百姓,还有什么比这更吉的?从六三往下,养的是口腹;从六四往上,养的是德义。以君主而取养于臣下,以上位而依赖下位来养,都属于养德。
集说 苏氏轼曰:自初而言之,则初之见养于四为“凶”。自四言之,则四之得养初九为“吉”。游氏酢曰:以上养下,颐之正也。若在上而反资养于下,则于颐为倒置矣。此二与四所以俱为“颠颐”也。然二之志在物,而四之志在道,故四“颠颐”而“吉”,而二则“征凶”也。
「集说」引苏轼说:同是初九与六四相配这一件事,站在两头去看,吉凶恰好相反:从初九一边讲,初九被六四所养,是丢开自养而去仰赖别人,所以「凶」;从六四一边讲,六四能得到初九来供养,是求贤自辅,所以「吉」。「集说」又引游酢说:以上养下,是颐养的正理;如果居上位反而取养于下,那在颐养上就成了本末倒置,这就是六二与六四都称「颠颐」的缘故。然而六二向下所求的是口腹的奉养,心志落在物欲上;六四向下所求的是贤者的助力,心志落在道义上,所以六四「颠颐」而「吉」,六二却是「征凶」。
《朱子语类》:问:《音辩》载马氏曰:“眈眈”,虎下视貌,则当为下而专矣。曰:然。又问:“其欲逐逐”如何?曰:求于下以养人,必当继续求之,不厌乎数,然后可以养人而不穷。
「集说」又引《朱子语类》所记:有人问,《周易音辩》载马氏的说法,「眈眈」是老虎向下看的样子,那就该是眼光向下而专一了。朱熹说:对。又问:「其欲逐逐」怎么讲?朱熹说:向下求贤来养人,必定要接连不断地去求,不嫌次数多,然后才能养人而不至于匮乏。
吴氏澄曰:自养于内者莫如龟,求养于外者莫如虎,故《颐》之初九六四,取二物为象。四之于初,其下贤求益之心,必如虎之视下求食而后可。其视下也,专一而不他;其欲食也,继续而不歇。如是,则于人不贰,于己不自足,乃得居上求下之道。林氏希元曰:苟下贤之心不专,则贤者不乐告以善道;求益之心不继,刚才有所得而遽自足。
「集说」引吴澄说:在内自养的没有比得上龟的,向外求养的没有比得上虎的,所以《颐》卦的初九与六四,取这两样东西作象。六四对于初九,那种礼下贤者、求益于人的心,必须像老虎盯着下面觅食一样才行:它看下面,专一而不旁骛;它想吃食,接连不断而不停歇。这样,对人就没有二心,对己就不自满,才算得上居上位而下求于人的正道。「集说」又引林希元说:如果礼下贤者的心不专一,贤者就不乐意把好道理告诉他;求益的心不接续,那就刚一有所得便马上自满了。
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本义 六五阴柔不正,居尊位而不能养人,反赖上九之养,故其象占如此。程传 六五,颐之时居君位,养天下者也。然其阴柔之质,才不足以养天下,上有刚阳之贤,故顺从之,赖以养己以济天下。君者养人者也,反赖人之养,是违拂于经常。
六五爻辞:违背常理,安守正道则吉,不可以渡大河。朱熹《本义》说:六五阴柔而不「当位」,居于尊位却不能养人,反倒依赖上九来养,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在《颐》卦的时候居于君位,是应当养天下的人。可是它阴柔的资质,才干不足以养天下,上面有阳刚的贤者,所以顺从他,靠他来养自己以济天下。做君主的本是养人的,反过来依赖别人来养,这就违背了常理。
集说 邱氏富国曰:《豫》五不言豫,以《豫》由乎四也。《颐》五不言颐,以《颐》由乎上也。林氏希元曰:不能养人,而反赖上九以养于人,故其象为“拂经”,言反常也。然在己不能养人,而赖贤者以养,亦正道也,故“居贞”而“吉”。若不用人而自用,则任大责重,终不能胜,如“涉大川”,终不能济,故“不可”。
「集说」引邱富国说:《豫》卦的六五不提「豫」字,因为《豫》卦的和乐由九四作主;《颐》卦的六五不提「颐」字,因为《颐》卦的供养由上九作主。「集说」又引林希元说:六五不能养人,反倒依赖上九去养别人,所以它的象是「拂经」,说的是违反常规。然而自己既不能养人,而依靠贤者来养,这也是正道,所以「居贞」而「吉」。若是不用人而只凭自己,那么任务重、责任大,终究担不起来,就像「涉大川」终究渡不过去,所以说「不可」。
上九,由颐,厉吉,利涉大川。本义 六五赖上九之养以养入,是物由上九以养也。位高任重,故厉而吉。阳刚在上,故利涉川。程传 上九以刚阳之穗,居师傅之任,六五之君,柔顺而从于己,赖己之养,是当天下之任,天下由之以养也。以人臣而当是任,必常怀危厉则吉也。如伊尹、周公,何尝不忧勤競畏,故得终吉。
上九爻辞:万物由他而得养,心存危惧则吉,利于渡大河。朱熹《本义》说:六五依赖上九的供养去养人,可见众物是经由上九才得到养的。上九位置高、担子重,所以要常怀危惧才吉;阳刚居于上,所以利于渡大河。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以阳刚之德,担任着帝王师傅一类的职责,六五这位君主柔顺地服从他、依赖他的供养,这就是承当了天下的重任,天下人都靠他才得到养。以人臣的身份担当这样的重任,必须常存危厉之心才吉。像伊尹、周公,何尝不是忧劳勤勉、戒慎畏惧,所以才能终获吉利。
夫以君之才不足,而倚赖于己,身当天下大任,宜竭其才力,济天下之艰危,成天下之治安,故曰“利涉大川”。得君如此之专,受任如此之重,苟之济天下艰危,何足称委遇而谓之贤乎?当尽诚竭力而不顾虑,然惕厉则不可忘也。
程颐接着说:君主的才干不足而倚赖自己,自身担当着天下的大任,就应当竭尽才力,救济天下的艰危,成就天下的治安,所以说「利涉大川」。得到君主这样专一的信任,接受这样沉重的委托,如果不能救济天下的艰危,又凭什么称得上不负知遇而算作贤臣?应当尽诚竭力而不瞻前顾后,但警惕危惧的心是一刻不可忘的。
集说 王氏弼曰:以阳处上,而履四阴,阴不能独为主,必宗于阳也,故莫不由之以得其养。李氏舜臣曰:《豫》九四曰“由豫”者,即“由颐”之谓也。“由豫”在四,犹下于五也,而已有可疑之迹。“由颐”在上,则过中而嫌于不安,故“厉”。
「集说」引王弼说:上九以阳爻处在最上,脚下踩着四个阴爻;阴不能独自作主,必定要以阳为宗,所以众爻无不经由它才得到供养。「集说」又引李舜臣说:《豫》卦九四说「由豫」,就是「由颐」的同一种讲法。「由豫」在九四,还在九五之下,尚且已有令人生疑的痕迹;「由颐」在上九,则已经过了中位而有不安之嫌,所以说「厉」。
邱氏富国曰:阳实阴虚,实者养人,虚者求人之养,故四阴皆求养于阳者。然养之权在上,是二阳爻又以上为主,而初阳亦求养者也,故直于上九一爻曰“由颐”焉。
「集说」又引邱富国说:阳是实的,阴是虚的;实的养人,虚的求人来养,所以四个阴爻都是向阳求养的一方。然而供养的权柄在上九,因此两个阳爻又以上九为主,而初九那个阳爻自己也在求养,所以只在上九这一爻说「由颐」。
总论 吴氏曰慎曰:养之为道,以养人为公,养己为私。自养之道,以养德为大,养体为小。艮三爻皆养人者,震三爻皆养己者。初九、六二、六三,皆自养口体,私而小者也。六四、六五、上九,皆养其德以养人,公而大者也。公而大者吉,得颐之正也,私而小者凶,失颐之贞也。可不观颐而自求其正邪?
「总论」引吴曰慎说:颐养之道,养人是公,养己是私;自养之道,养德为大,养形体为小。「艮」的三爻都是养人的,「震」的三爻都是养自己的。初九、六二、六三,都是自养口腹,属于私而小的一类;六四、六五、上九,都是修养自己的德以养人,属于公而大的一类。公而大的就吉,因为得到了颐养之正;私而小的就凶,因为失掉了颐养的贞正。读《颐》卦的人,能不观察所养而自求其正吗?
大过卦
大过.兑上.巽下程传 《大过序卦》曰:“颐者,养也。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凡物养而后能成,成则能动,动则有过,《大过》所以次《颐》也。为卦上兑下巽,泽在木上, 大过,栋桡,利有攸往,亨。本义 “大”,阳也。四阳居中过盛,故为《大过》。上下二阴不胜其重,故有“栋桡”之象。又以四阳虽过,而二五得中,内巽外说,有可行之道,故利有所往而得“亨”也。
卦画标注:《大过》卦,上卦「兑」,下卦「巽」。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颐者,养也。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凡物养足了才能长成,长成了才能行动,一行动就会有过越,《大过》所以排在《颐》之后。此卦上「兑」下「巽」,泽水在树木之上——此处底本有脱文。卦辞:大过,栋梁弯曲,利于有所前往,亨通。朱熹《本义》说:「大」指阳。四个阳爻聚在中间过于盛壮,所以叫《大过》;上下两个阴爻承不住这份重量,所以有「栋桡」之象。又因为四阳虽然过盛,而九二、九五都居中,内卦「巽」是顺入、外卦「兑」是和悦,有可以推行的路子,所以利于有所前往而得「亨」。
程传 《小过》,阴过于上下。《大过》,阳过于中。阳过于中而上下弱矣,故为“栋桡”之象。栋取其胜重,四阳聚于中,可谓重矣。九三九四皆取栋象,谓任重也。桡,取其本末弱,中强而本末弱,是以桡也。阴弱而阳强,君子盛而小人衰,故利有攸往而亨也。栋,今人谓之檩。
程颐《伊川易传》说:《小过》是阴过盛于上下两头,《大过》是阳过盛于中间。阳在中间过盛,上下两头就弱了,所以有「栋桡」之象。「栋」取它能承重:四个阳爻聚在中间,可以说是重了;九三、九四都取栋梁为象,说的是担子重。「桡」取它两头弱:中间强而两头弱,所以弯曲。阴弱而阳强,君子兴盛而小人衰微,所以利于有所前往而亨通。「栋」,今人叫作檩。
集说 王氏宗传曰:天下之事,固有正理,岂可过耶?然古今固有所谓非常之事者,以理而论,亦无非君子之时中,特其事大势重,不常见尔。《朱子语类》:问:《大过》、《小过》,先生与伊川之说不同。曰:然。伊川此论,正如以反经合道为非相似,殊不知《大过》自有《大过》时节,《小过》自有《小过》时节。处《大过》之时,则当为《大过》之事。处《小过》之时,则当为《小过》之事。
「集说」引王宗传说:天下的事本来各有一个正常的道理,怎么可以过越呢?可是从古到今,确实有所谓非常之事;这一类事按道理去推,也无非是君子随着时势去求那个恰当的分寸,只不过事情重大、形势沉重,平日不常见到罢了。「集说」又引《朱子语类》所记:有人问,《大过》《小过》两卦,先生的说法与程颐不同。朱熹说:是的。程颐那段议论,就好比把「违反常法而合于大道」一概判成不是,殊不知《大过》自有《大过》的时节,《小过》自有《小过》的时节:处在《大过》的时节,就该做《大过》的事;处在《小过》的时节,就该做《小过》的事。
在事虽是过,然适当其时合当如此作,便是合义。胡氏一桂曰:或疑《颐》与《大过》对者也,何不名为《小过》?《中孚过》与《小过》对者也,何不名为《大过》?盖《大过》以四阳在中言,《小过》以四阴在外言,此是圣人内阳外阴之意。
朱熹接着说:就事情本身看虽然是过越,但恰好碰上那个时候、理当这样做,那便合于义。「集说」又引胡一桂说:有人疑惑,《颐》与《大过》是相对的一组卦,《颐》为什么不叫《小过》?《中孚》与《小过》是相对的一组卦,《中孚》为什么不叫《大过》?其实《大过》是就四个阳爻在中间来说的,《小过》是就四个阴爻在外边来说的,这里体现的是圣人内阳外阴的用意。
胡氏炳文曰:既曰“栋桡”,又曰“利有攸往亨”,何也?曰:“栋桡”,以卦象言也,利往而后亨。是不可无大有为之才,而天下亦无不可为之事,以占言也。
「集说」又引胡炳文说:既说「栋桡」,又说「利有攸往亨」,这是怎么回事?回答是:「栋桡」是就卦象来说的;利于前往而后亨通,是说不可以没有大有作为的才干,而天下也没有做不成的事,这是就「占辞」来说的。
何氏楷曰:“栋”,《说文》谓之极,《尔雅》谓之桴,其义皆训中也,即屋之脊檩。唯《大过》是以“栋桡”,是以“利有攸往”,唯有攸往,是以“亨”,《翼传》乃字当玩。卦辞言栋,概指二三四五言也。爻辞专及三四者,举中枢也。
「集说」又引何楷说:「栋」,《说文解字》叫作「极」,《尔雅》叫作「桴」,取义都训为「中」,也就是屋脊上的正檩。正因为是《大过》,所以「栋桡」;正因为「栋桡」,所以「利有攸往」;正因为有所前往,所以「亨」——孔子「彖辞」里的那个「乃」字值得细细玩味。卦辞讲「栋」,大致是指九二、九三、九四、九五四爻;爻辞只讲到九三、九四,是举出居中的枢纽来说。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本义 当《大过》之时,以阴柔居巽下,过于畏慎而“无咎”者也,故其象占如此。“白茅”,物之洁者。程传 初以阴柔巽体而处下,过于畏慎者也。以柔在下,用,茅藉物之象,不错诸地而藉以茅,过于慎也,是以“无咎”。茅之为物虽薄,而用可重者,以用之能成敬慎
初六爻辞:用白茅草垫在下面,没有过错。朱熹《本义》说:正当《大过》的时候,初六以阴柔居于「巽」卦的最下,是谨慎畏惧得过了头因而「无咎」的人,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白茅」是洁净的东西。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以阴柔的资质、顺入的卦体而处在最下,是过于畏慎的人。以阴柔居下,正是用茅草作垫子承物的象;不直接放在地上而用茅草垫着,是谨慎得过了头,所以「无咎」。茅草这东西虽然轻薄,用处却可以很重,因为用它能成就敬慎——此处底本有脱文。
集说 胡氏瑗曰:为事之始,不可轻易,必须恭慎,然后可以免咎。况居《大过》之时,是其事至重,功业至大,尤不易于有为,必当过分而慎重,然后可也,:苟于事始慎之如此,则可以立天下之大功,兴天下之大利,又何咎之有哉?
「集说」引胡瑗说:办事的开头不可掉以轻心,必须恭敬谨慎,然后才可以免于过错。何况身处《大过》的时候,所办的事极为沉重、所成的功业极为宏大,本来就格外不容易有所作为,那就必须谨慎到超出寻常的分寸,然后才行得通——初六用白茅垫底,正是这种超出常度的持重。如果在事情起头时就谨慎到这个地步,那就可以建立天下的大功、兴起天下的大利,又哪里还会有什么过错呢?
朱氏震曰:茅之为物薄而用重,过慎也。过慎者,慎之至也。《大过》君子,将有事焉,以任至大之事,过而“无咎”者,其唯过于慎乎!过非正也,初六执柔处下,不犯乎刚,于此而过,其谁咎之?
「集说」引朱震说:茅草这东西轻薄而用处贵重,是谨慎得过了头;谨慎过头,正是谨慎到了极处。《大过》时的君子将要有所行动,用来担当极大的事,能过越而「无咎」的,大概只有在谨慎上过头这一条吧!过越本来不是正道,可是初六执守柔顺、居于卑下,不去冒犯阳刚,在这上头过一点,谁又会怪罪它呢?
赵氏玉泉曰:当过时而阴居巽下,是以过慎之心任事,遵始虑终,无所不至。如物措诸地,又藉之以白茅焉,如是则视天下无可忽之事者,举天下无不可为之事,身无过动,行无败谋,何咎之有?
「集说」引赵玉泉说:处在过越的时节而以阴爻居于「巽」体之下,这是拿过分谨慎的心去任事,从开头就把结局考虑到,无微不至。好比东西已经放在地上,还要再用白茅垫在下面。这样一来,看天下没有一件事可以轻忽,做天下的事也就没有一件做不成;自身没有过分的举动,行事没有失败的谋划,还有什么过错呢?
案 胡氏、朱氏、赵氏说,极于卦义相关。盖《大过》者,大事之卦也。自古任大事者,必以小心为基,故圣人于初爻发义。任重大者,栋也;基细微者,茅也。栋支于上,茅藉于下。故《系传》云:“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正对栋为重物、重任而言。
李光地按:胡瑗、朱震、赵玉泉三家的说法,与全卦的义理关联极紧。《大过》是办大事的卦,自古担当大事的人,必定以小心作为根基,所以圣人在初爻上发明这层意思。承担重任的是栋梁,奠定细微根基的是茅草:栋梁在上面支撑,茅草在下面铺垫。所以《系辞传》说「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正是对着栋梁属于重物、重任而讲的。
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本义 阳过之始,而比初阴,故其象占如此。“稊”,根也,荣于下者也。荣于下则生于上矣。夫虽老而得女妻,犹能成生育之功也。
九二爻辞:枯萎的杨树根上生出新芽,年老的男子娶到年轻的妻子,没有不利。朱熹《本义》说:九二处在阳气过盛的开头,又紧挨着初六这个阴爻,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稊」是树根,从下面萌发新绿;下面萌发了,上面自然就活过来。丈夫虽老而娶到少妻,还能成就生育的功效。
程传 阳之大过,比阴则合,故二与五,皆有生象。九二当《大过》之初,得中而居柔,与初密比而相与。初既切比于二,二复无应于上,其相与可知。是刚过之人,而能以中自处,用柔相济者也。过刚则不能有所为,九三是也。得中用柔,则能成大过之功,九二是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阳过盛,与阴相配就合,所以九二与九五都有「生」的象。九二处在《大过》的开头,居中而位在阴柔之位,与初六紧紧相邻而互相亲附;初六既然紧贴着九二,九二在上面又没有「应与」,两者的亲附就可想而知。这是刚强过头的人却能以中道自处、用柔来调剂的样子。过于刚强就干不成事,九三就是这样;居中而用柔,就能成就《大过》的功业,九二就是这样。
杨者,阳气易感之物,阳过则枯矣。杨枯槁而复生稊,阳过而未至于极也。九二阳过而与初,老夫得女妻之象。老夫而得女妻,则能成生育之功。二得中居柔而与初,故能复生稊,而无过极之失,无所不利也。在《大过》阳爻居阴则善,二与四是也。二不言吉,方言无所不利,未遽至吉也。“稊”,根也,刘琨《劝进表》云:生繁华于枯黄,谓枯根也。郑康成《易》亦作荑字,与稊同。
程颐接着说:杨树是阳气一来就容易感应的树,阳过盛它就枯了;杨树已经枯槁而又从根上生出新芽,说明阳虽过盛却还没有到极点。九二阳过盛而与初六相配,正是老夫娶少妻之象;老夫娶到少妻,还能成就生育的功效。九二居中处柔而与初六相亲,所以能重新生出新芽,没有过到极点的毛病,因而没有一样不利。在《大过》卦中,阳爻居于阴位就好,九二与九四就是。九二不说「吉」,只说无所不利,是还没有一下子到吉的地步。「稊」是树根,刘琨《劝进表》说「生繁华于枯黄」,讲的就是枯根;郑玄本《周易》也写作「荑」字,与「稊」相同。
集说 司马氏光曰:《大过》刚已过矣,止可济之以柔,不可济之以刚也。故《大过》之时,皆以居阴为吉,不以得位为美。杨氏时曰:闻之蜀僧云,四爻之刚,虽同为木,然或为杨,或为栋。栋负众榱,则木之强者也。杨为早凋,则木之弱者也。此卦本末皆弱,二近于本,五近于末,故均为木之弱也。
「集说」引司马光说:《大过》的刚已经过盛了,只可以用柔来调剂,不可以再用刚来添火;所以《大过》的时候,各爻都以居于阴位为吉,不以「当位」为美。「集说」又引杨时说:听蜀地的僧人讲,四个阳爻同样都属木,可是有的取象为杨、有的取象为栋。栋梁背负着众多椽子,是木里刚强的;杨树凋零得早,是木里柔弱的。此卦首尾两头都弱,九二靠近树根,九五靠近树梢,所以同样都算木里柔弱的一类。
项氏安世曰:二五皆滨于泽,杨,泽木也。当《大过》之时,故称枯焉。过则木枯也。胡氏炳文曰:巽为木,兑为泽,杨近泽之木,故以取象。枯杨,大过象;稊,初在下象;老夫,九象;女妻,初柔在下象。九二阳虽过而下比于阴,如枯阳虽过于老,稊荣于下,则复生于上矣。老夫而得女妻,虽过以相与,终能成生育之功。无他,以阳从阴,过而不过,生道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九二与九五都靠近泽水,杨是生在水泽边的树;正当《大过》的时候,所以说它枯了——过盛,木就枯。「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巽」为木,「兑」为泽,杨是靠水泽的树,所以拿来取象。枯杨是《大过》之象,「稊」是初六在下之象,「老夫」是九这个阳爻之象,「女妻」是初六阴柔在下之象。九二阳虽过盛却向下亲近阴爻,好比枯杨虽然老过了头,新芽在下面萌发,上面便重新活过来;老夫娶到少妻,虽然是过越地相配,终究能成就生育的功效。没有别的缘故,只因为以阳顺从阴,过越而又不算过越,这就是生生之道。
九三,栋桡,凶。本义 三四二爻,居卦之中,栋之象也。九三以刚居刚,不胜其重,故象桡而占“凶”。程传 夫居大过之时,兴大过之功,立大过之事,非刚柔得中,取于人以自辅,则不能也。既过于刚强,则不能与人同。常常之功。尚不能独立,况大过之事乎!以圣人之才,虽小事必取于人,当天下之大任,则可知矣。
九三爻辞:栋梁弯曲,凶。朱熹《本义》说:九三、九四两爻居于全卦之中,是栋梁之象;九三以阳爻居于阳位,承受不住这份重量,所以取象为弯曲而「占辞」为「凶」。程颐《伊川易传》说:身处《大过》的时候,要兴《大过》的功、立《大过》的事,不是刚柔得中、取助于人来辅佐自己就办不到。既然刚强过了头,就跟别人合不来;寻常的事功尚且不能独力完成,何况《大过》这样的大事!凭圣人的才能,即便小事也一定要取助于人,那么承当天下的大任要靠什么,也就可想而知了。
九三以大过之阳,复以刚自居而不得中,刚过之甚者也。以过甚之刚,动则远于中和,而拂于众心,安能当大过之任乎?故不胜其任。如栋之桡,倾败其室,是以凶也。取栋为象者,以其无辅而不能胜重任也。
程颐接着说:九三以《大过》的阳爻,又用刚强自居而不得中位,是刚强过头得厉害的。以过分刚强的性子,一动就远离中和,违逆众人的心,怎么担当得起《大过》的重任?所以担不起自己的职任,就像栋梁弯折,把整间屋子压塌,因此凶。取栋梁为象,是因为它没有辅助而承不住重任。
或曰:三巽体而应于上,岂无用柔之象乎?曰:言《易》者贵乎识势之重轻,时之变易。三居过而用刚,巽既终而且变,岂复有用柔之义?应者谓志相从也,三方过刚,上能系其志乎?集说 俞氏琰曰:卦有四刚爻,而九三过刚特甚,故以卦之栋桡属之。
有人问程颐:九三属于「巽」体而又与上六相应,难道没有用柔的象吗?程颐回答说:讲《周易》的人贵在识得形势的轻重、时机的变化。九三处在过越的时候而使用刚强,「巽」既已到了终点而且将要变,哪里还有用柔的道理?所谓「应」,是说心志互相跟从;九三正刚过头,上六系得住它的心志吗?「集说」引俞琰说:此卦有四个刚爻,而九三刚过得特别厉害,所以把全卦「栋桡」的象归到它身上。
吴氏曰慎曰:九三“栋桡”,自桡也,所谓太刚则折,故《彖》有取于“刚过而中,巽而说行”也。九四,栋隆吉,有它吝。本义 以阳居阴,过而不过,故其象隆而占“吉”。然下应初六,以柔济之,则过于柔矣,故又戒以有它则吝也。
「集说」又引吴曰慎说:九三的「栋桡」,是自己把自己压弯的,就是所谓太刚强就要折断,所以孔子的「彖辞」要取「刚过而中,巽而说行」来立说。九四爻辞:栋梁向上隆起,吉;另有他求就有憾惜。朱熹《本义》说:九四以阳爻居于阴位,过越而又不算过越,所以取象为隆起而「占辞」为「吉」。然而它向下与初六相应,用阴柔来调剂,就柔得过头了,所以又告诫说另有他求就会有憾惜。
程传 四居近君之位,当《大过》之任者也。居柔为能用柔相济,既不过刚,则能胜其任,加栋之隆起,是以吉也。隆起,取不下桡之义。《大过》之时,非阳刚不能济,以刚处柔为得宜矣。若又与初六之阴相应,则过也。既刚柔得宜,而志复应阴,是有它也。有它则有累于刚,虽未至于大害,亦可吝也。盖《大过》之时,动则过也。有它,谓更有他志。吝为不足之义,谓可少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居于接近君位的地方,是承担《大过》重任的人。它居于阴柔之位,说明能用柔来调剂;既不过于刚强,就能胜任,如同栋梁向上隆起,所以吉。「隆起」,取的是不向下弯曲的意思。《大过》的时候,不是阳刚就不能济事,以阳刚处在阴柔之位便算得宜了;若是又与初六这个阴爻相应,那就过头了。既然刚柔得宜,心志却又去应和阴爻,这就是「有它」;有它就会牵累它的刚,虽然还不至于酿成大害,也是可惜的。因为《大过》的时候,一动就是过。「有它」,是说另外还有别的心思;「吝」是不足的意思,就是说还差一点。
或曰:二比初则无不利,四若应初则为吝,何也?曰:二得中而比于初,为以柔相济之义;四与初为正应,志相系者也。九既居四,刚柔得宜矣,复牵系于阴以害其刚,则可吝也。集说 刘氏牧曰:《大过》之时,阳爻皆以居阴为美,有应则有“它吝”。
有人问程颐:九二亲近初六就「无不利」,九四如果应和初六反倒成了「吝」,为什么?程颐回答说:九二居中而与初六相邻,属于用柔来调剂的意思;九四与初六是「应与」,是心志互相牵系的。九既然居于四位,刚柔已经得宜了,再去牵挂阴爻而妨害自己的刚,那就可惜了。「集说」引刘牧说:《大过》的时候,阳爻都以居于阴位为美,一有「应与」就有「它吝」。
李氏过曰:下卦上实而下弱,下弱则上倾。故三居下卦之上,而曰栋桡凶,言下弱而无助也。上卦上弱而下实,下实则可载。故四居上卦之下,而曰“栋隆吉”,言下实而不桡也。此二爻当分上下体看。吴氏曰慎曰:三四居卦之中,皆有栋象。三桡而四隆者,三以刚居刚,四以刚居柔,一也;三在下,四在上,二也;三于下卦为上实下虚,四于上卦为下实上虚,三也。
「集说」引李过说:下卦是上面实而下面弱,下面弱上面就要倾覆,所以九三居于下卦之上,爻辞说「栋桡凶」,讲的是下面弱而无人相助;上卦是上面弱而下面实,下面实就承载得住,所以九四居于上卦之下,爻辞说「栋隆吉」,讲的是下面实而不弯曲。这两爻应当分上下体来看。「集说」又引吴曰慎说:九三、九四居于全卦之中,都有栋梁之象;九三弯曲而九四隆起,缘故有三:九三以阳居阳、九四以阳居阴,这是一;九三在下、九四在上,这是二;九三在下卦是上实下虚、九四在上卦是下实上虚,这是三。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本义 九五阳过之极,又比过极之阴,故其象占皆与二反。程传 九五当《大过》之时,本以中正居尊位,然下无应助,固不能成《大过》之功。而上比过极之阴,其所相济者,如枯杨之生华。枯杨下生根稊,则能复生,如《大过》之阳,兴成事功也。上生华秀,虽有所发,无益于枯也。上六过极之阴,老妇也。
九五爻辞:枯萎的杨树梢上开出花来,年老的妇人嫁得年轻的男子,没有过错也没有称誉。朱熹《本义》说:九五处在阳过盛的极点,又紧挨着过盛到极点的阴爻,所以爻象与「占辞」都同九二相反。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在《大过》的时候,本来以「中正」之德居于尊位,然而下面没有「应与」相助,本就不能成就《大过》的功业;而向上又亲近过极的阴爻,两者互相调剂的结果,就像枯杨开花。枯杨在下面生根发芽,还能重新活过来,好比《大过》的阳能兴起事功;在上面开花吐秀,虽然有所发泄,对枯木却毫无好处。上六是过盛到极点的阴,就是老妇。
五虽非少,比老妇则为壮矣,于五无所赖也,故反称妇得。过极之阴,得阳之相济,不为无益也。以士夫而得老妇,虽无罪咎,殊非美也,故云“无咎”“无誉”,《象》复言其可丑也。集说 沈氏该曰:九二比于初,近本也,“生稊”之象也。九五承于上,近末也,“生华”之象也。
程颐接着说:九五虽然不算年少,比起老妇来还算壮年,对九五并没有什么可依赖的,所以反过来说是老妇嫁得士夫。过极的阴,得到阳来调剂,不能说没有好处;可是以壮年男子娶到老妇,虽然没有罪过,实在不是美事,所以说「无咎」「无誉」,「小象」还进一步说它可丑。「集说」引沈该说:九二亲近初六,靠近树根,是「生稊」之象;九五承接上六,靠近树梢,是「生华」之象。
何氏楷曰:“生稊”则生机方长,“生华”则泄且竭矣。二所与者初,初,本也,又巽之主爻,为木、为长、为高;木已过而复芽,又长且高,故有往亨之理。五所与者上,上末也,又兑之主爻,为毁折,为附决,皆非木之所宜;木已过而生华,又毁且折,理无久生已。
「集说」引何楷说:「生稊」是生机方才滋长,「生华」则是元气外泄而快要枯竭了。九二所配的是初六,初六是根本,又是「巽」卦的主爻,「巽」为木、为长、为高;木已经过老而又重新发芽,还能长高,所以有前往亨通的道理。九五所配的是上六,上六是末梢,又是「兑」卦的主爻,「兑」为毁折、为附着而后剥落,都不是木所适宜的;木已经过老而又开花,接着就要毁折,按理没有长久生存的可能了。
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本义 处过圾之地,才弱不足以济,然于义为“无咎”矣。盖杀身成仁之事,故其象占如此。程传 上六以阴柔处过极,是小人过常之极者也。小人之所谓大过,非能为大过人之事也。直过常越理,不恤危亡,履险蹈祸而已,如过涉于水,至灭没其顶,其“凶”可知。小人狂躁以自祸,盖其宜也。复将何尤?故曰“无咎”,言自为之,无所怨咎也。因泽之象而取涉义。
上六爻辞:涉水过河而水淹没头顶,凶,没有可怪罪的。朱熹《本义》说:上六处在过越到极点的位置,才力柔弱不足以济事,然而就道义来讲是「无咎」的,因为这属于杀身成仁的事,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以阴柔处在过越的极点,是小人过越常理到了极点的样子。小人所谓的「大过」,并不是能做出超过常人的大事业,只不过是越出常轨、违背事理,不顾危亡,蹈险闯祸罢了,就像涉水过河,直到淹没头顶,那「凶」是可想而知的。小人狂躁而自招祸患,本是活该,还能怪谁?所以说「无咎」,意思是自己作的,怨不得别人。这是就「兑」为泽的卦象而取涉水之义。
集说 钱氏志立曰:泽之灭木,上之所以灭顶也。虽至灭顶,然有不容不涉,即不得不过者,孔子所以观卦象,而有独立不惧之思也。案 此爻,《程传》以为履险蹈祸之小人,《本义》以为杀身成仁之君子。《本义》之说,固比《程传》为长。然又有一说,以为《大过》之极,事无可为者。上六柔为说主,则是能从容随顺,而不为刚激以益重其势,故虽处过涉灭顶之凶,而无咎也。如东京之季,范李之徒,适足以推波助澜,非救时之道。况上六居无位之地,委蛇和顺,如申屠蟠、郭泰者,君子弗非也,此说亦可并存。
「集说」引钱志立说:泽水淹没树木,就是上六之所以淹没头顶的缘故。虽然到了淹没头顶的地步,然而有些水是不容不涉、有些事是不得不过的,孔子正因为看到这个卦象,才有独立不惧的想法。李光地按:这一爻,《伊川易传》看作蹈险闯祸的小人,《周易本义》看作杀身成仁的君子,《本义》的说法本来就比《伊川易传》高明。不过还有另一种讲法,认为《大过》到了极点,事情已经无可作为;上六以阴柔作「兑」卦悦的主爻,那就是能从容随顺,不用刚烈激切去加重局势的危殆,所以虽然身处「过涉灭顶」的凶险,却「无咎」。像东汉末年,范滂、李膺一班人,恰好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并不是救时的办法;何况上六处在没有职位的地方,委曲和顺,像申屠蟠、郭泰那样的人,君子并不非议他们。这一说也可以并存。
总论 冯氏椅曰:《易》大抵上下画停者,从中分反对为象,非他卦相应之例也,《颐》、《中孚》、《小过》皆然,而此卦尤明。三与四对,皆为栋象,上隆下桡也;二与五对,皆为“枯杨”之象,上华下稊也;初与上对,初为“藉用白茅”之慎,上为“过涉灭顶” 龚氏焕曰:《大过》本为阳过,若复以阳居阳,则愈过矣。故诸爻以阳居阴者皆“吉”,以阳居阳者皆“凶”,与大壮诸爻取义略同。
「总论」引冯椅说:《周易》大抵凡上下卦画对停的卦,都从中间分开、以正反相对来取象,不是别的卦那种爻位相应的体例;《颐》《中孚》《小过》都是这样,而这一卦尤其明显。九三与九四相对,都取栋梁之象,上面的隆起而下面的弯曲;九二与九五相对,都取「枯杨」之象,上面的开花而下面的生根;初六与上六相对,初六是「藉用白茅」的谨慎,上六是「过涉灭顶」——此处底本有脱文。「总论」又引龚焕说:《大过》本来就是阳过,如果再以阳爻居于阳位,就更过头了;所以各爻中以阳居阴的都「吉」,以阳居阳的都「凶」,与《大壮》各爻的取义大致相同。
坎卦(习坎)
坎.坎上.坎下程传 《习坎序卦》:“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理无过而不已,过极则必陷,《坎》所以次《大过》也。习,谓重习。他卦虽重,不加其名,独坎加习者,见其重险,险中复有险,其义大也。卦中一阳,上下二阴,阳实阴虚,上下无据,一阳陷于二阴之中,故为坎陷之义。
卦画标注:《坎》卦,上卦「坎」,下卦「坎」。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按理没有一直过越下去而不停的,过到极点必定陷落,《坎》所以排在《大过》之后。「习」是重复的意思。别的卦虽然也是两个同样的三画卦相重,却不在卦名上另加字,唯独《坎》加一个「习」字,是为了显出它险上加险、险中又有险,含义重大。卦中一个阳爻,上下各一个阴爻,阳实阴虚,上下都没有凭据,一个阳爻陷在两个阴爻当中,所以取坎陷之义。
阳居阴中则为陷,阴居阳中则为丽。凡阳在上者止之象。在中陷之象,在下动之象。阴在上说之象,在中丽之象,在下巽之象。陷则为险。习,重也。如学习温习,皆重复之义也。坎陷也,卦之所言,处险难之道。坎,水也,一始于中,有生之最先者也,故为水。陷,水之体也。
程颐接着说:阳居在阴当中就是「陷」,阴居在阳当中就是「丽」,也就是附着。凡阳爻在上,是止的象;在中,是陷的象;在下,是动的象。阴爻在上,是悦的象;在中,是附丽的象;在下,是顺入的象。陷落就成了险。「习」是重复,如同学习、温习,都是重复的意思。坎就是陷,这一卦所讲的,是身处险难的道理。坎又是水,一在中间发端,是万物中最先有生意的东西,所以为水;陷落,正是水的本体。
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本义 习,重习也。坎。险陷也。其象为水,阳陷阴中,外虚而中实也。此卦上下皆坎,是为重险。中实为有孚心亨之象,以是而行,必有功矣,故其占如此。
卦辞:习坎,心中有诚信,唯有心是亨通的,这样去行动就值得嘉尚。朱熹《本义》说:「习」是重复,「坎」是险陷;它的象是水,阳爻陷在阴爻当中,外边虚而中间实。这一卦上下都是「坎」,所以叫重险。中间充实,正是心中有诚信、心能亨通的象;凭这样去行动,必定有功,所以它的「占辞」如此。
程传 阳实在中,为中有孚信。“维心享”,维其心诚一,故能亨通。至诚可以通金石,蹈水火,何险难之不可亨也?行有尚,谓以诚一而行,则能出险,有可嘉尚,谓有功也。不行则常在险中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阳爻充实在中间,就是心中有诚信。「维心亨」,是说唯有他的心诚一,所以能够亨通。至诚可以贯通金石、践踏水火,还有什么险难不能亨通?「行有尚」,是说凭诚一去行动,就能走出险境,有值得嘉许的地方,也就是有功。不行动,就永远留在险中了。
集说 孔氏颖达曰:坎是险陷之名,习者便习之义。险难之事,非经便习,不可以行。故须便习于坎,事乃得用,故云“习坎”也。案诸卦之名,皆于卦上不加其字。此坎卦之名特加习者,以坎为险难,故特加习名。
「集说」引孔颖达说:「坎」是险陷的名称,「习」是熟习的意思。险难的事,不经过熟习就没法应付,所以必须在坎险上熟习,事情才办得成,因此说「习坎」。孔颖达又按:各卦的卦名,都不在卦字上头另加字,唯独这个坎卦特地加一个「习」字,是因为坎代表险难,所以特地加上「习」这个名。
胡氏瑗曰:此卦在八纯之数,其七卦皆一字名,独此加习字者,何也?盖乾主于健,坤主于顺,若是之类,率皆一宁可以尽其义。而此卦上下皆险,以是为险难重叠之际。君子之人,必当预积习之,然后可以济其险阻,故圣人特加习字者此也。
「集说」引胡瑗说:这一卦属于八个纯卦之列,其余七卦都是一个字的名,唯独这一卦加上「习」字,为什么?因为「乾」主于健、「坤」主于顺,这一类都是一个字就足以说尽它的含义;而这一卦上下都是险,正是险难重叠的时候,君子必须预先积累熟习,然后才可以渡过险阻,所以圣人特地加上「习」字,缘故就在这里。
苏氏轼曰:坎,险也。水之所行,而非水也,唯水为能习行于险,其不直曰坎而曰“习坎”,取于水也。吕氏大临曰:“习坎”,更试乎至难也。八卦乾健坤顺,震动艮止,离明坎险,巽入兑说。唯险非吉德,君子所不取,故于坎也,独以习坎为名。更试重险,乃君子所有事也。
「集说」引苏轼说:「坎」是险,是水流经的地方,本身并不是水;唯有水才能在险中熟练地行走。卦名不直接叫「坎」而叫「习坎」,取的正是水的意思。「集说」又引吕大临说:「习坎」,就是反复试历最艰难的处境。八卦之中,「乾」健「坤」顺、「震」动「艮」止、「离」明「坎」险、「巽」入「兑」悦,唯独「险」不是吉德,君子所不取;所以在坎卦上单单以「习坎」为名——反复试历重重险难,正是君子分内该做的事。
薛氏温其曰:坎非用物,以习为用,故名异它卦,盖言用坎之人也。张氏浚曰:习,安行不息之称。习坎险可出矣。夫阳陷于阴,非出险则功无自兴。曰习坎,求以出险也。邓氏汝谐曰:复习温习,皆有重义。水虽至险,而习乎水者,虽出入乎水而不能溺,
「集说」引薛温其说:坎并不是可以拿来使用的东西,它以「习」为用,所以名称与别的卦不同,说的其实是善于运用坎险的人。「集说」又引张浚说:「习」是安然前行而不停息的称呼;熟习了坎,险就出得来了。阳陷在阴中,不出险就无从兴起功业;说「习坎」,正是求着走出险境。「集说」又引郑汝谐说:复习、温习,都含有重复的意思;水虽然极险,可是熟习水性的人,出入水中也淹不死他——此处底本有脱文。
李氏舜臣曰:坎之中实是为诚,离之中虚是为明。中实者坎之用,中虚者离之用也。作《易》者,因坎离之中,而寓诚明之用,古圣人之心学也。胡氏炳文曰:他卦亨字,《本义》例以为占,唯此则曰中实为有孚心亨之象,盖他卦事之亨也,此心之亨也。阳实,“有孚”之象。阳明,心亨之象。
「集说」引李舜臣说:「坎」中间是实的,这就是诚;「离」中间是虚的,这就是明。中实是坎的功用,中虚是离的功用。作《周易》的人,就着坎、离两卦中爻的虚实,寄寓了诚与明的功用,这是古代圣人的心学。「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别的卦里的「亨」字,《周易本义》按例都当作占辞讲,唯独这一卦却说中实是有孚心亨之象——因为别的卦讲的是事情亨通,这一卦讲的是心的亨通。阳爻充实,是「有孚」之象;阳爻光明,是心亨之象。
章氏潢曰:六十四卦,独于坎卦指出心以示人,可见心在身中,真如一阳陷于二阴之内,所谓道心惟微者此也。吴氏曰慎曰:阳陷阴中,所以为坎。中实“有孚”,所以处险。有孚则诚立,心亨则明通。心之体,静而常明,如一阳藏于二阴中也。心之用动而不息,如二阴中一阳之流行也。一阳者流行之本体,二阴者所在之分限。流而不踰限,动而静也。限之而安流,静而动也。有孚心亨之义,发于习坎,至矣哉!
「集说」引章潢说:六十四卦里,唯独在坎卦点出一个「心」字给人看,可见心在身体之中,真像一个阳爻陷在两个阴爻里面,《尚书·大禹谟》所谓「道心惟微」,说的就是这个。「集说」又引吴曰慎说:阳陷在阴当中,所以成为坎;中间充实而「有孚」,所以能应付险难。有诚信则诚立,心亨通则明通。心的本体,安静而常明,就像一个阳爻藏在两个阴爻之中;心的作用,活动而不停息,就像两个阴爻中间那一个阳爻的流行。一个阳爻是流行的本体,两个阴爻是流行所在的界限:流而不越出界限,是动中之静;有界限而水流安然,是静中之动。「有孚心亨」的义理,从「习坎」上发出来,真是深至极了!
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本义 以阴柔居重险之下,其陷益深,故其象占如此。程传 初以阴柔居坎险之下,柔弱无援,而处不得当,非能出乎险也,唯益陷于深险耳。“窞”,坎中之陷处。已在“习坎”中,更入坎窞,其“凶”可知。
初六爻辞:重重坎险,掉进坎中的深坑,凶。朱熹《本义》说:初六以阴柔居于重险的最下,陷得更深,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以阴柔居于坎险之下,柔弱而无人援助,所处的位置又不恰当,不是能走出险境的,只会越陷越深。「窞」是坎中更深的陷处;人已经在重重坎险之中,还要再掉进深坑里,那「凶」是可想而知的。
集说 张氏浚曰:阴居重坎下,迷不知复,以习于恶,故“凶”,失正道也。《传》曰:小人行险以侥幸,初六之谓。案 如张氏说,习坎两字,才不虚设,时俗所谓机深祸转深者。
「集说」引张浚说:阴爻居于重坎之下,迷惑而不知回头,因而习惯于恶,所以「凶」,这是失掉了正道。《礼记·中庸》说「小人行险以侥幸」,说的就是初六。李光地按:照张浚这个说法,「习坎」两个字才不算白设,也就是俗话说的心机越深、祸患越深。
九二,坎有险,求小得。本义 处重险之中,未能自出,故为“有险”之象。然刚而得中。故其占可以“求小得”也。程传 二当坎险之时,陷上下二阴之中,乃至险之地,是“有险”也,然其刚中之才,虽未能出乎险中,亦可小自济,不至如初益陷入于深险,是所“求小得”也。君子处险难而能自保者,刚中而已。刚则才足自卫,中则动不失宜。
九二爻辞:坎中有险,所求的能小有所得。朱熹《本义》说:九二处在重险之中,还不能自己出来,所以有「有险」之象;然而它阳刚而居中,所以「占辞」是可以「求小得」。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正当坎险的时候,陷在上下两个阴爻当中,是最险的地方,所以说「有险」。然而凭它刚而得中的才干,虽然还不能走出险境,也可以稍稍自救,不至于像初六那样越陷越深,这就是所求的「小得」。君子身处险难而能自保的,靠的不过是刚而中:刚,才力就足以自卫;中,行动就不失分寸。
集说 杨氏时曰:求者,自求也。外虽有险而心常亨,故曰“求小得。”陈氏仁锡曰:求其小,不求其大,原不在大也。涓涓不已,流为江河,如掘地得泉,不待溢出外,然后为流水也。案 杨氏、陈氏之说极是,凡人为学作事,必自求小得始,如水虽涓涓面有源,为行险之本也。
「集说」引杨时说:所谓「求」,是自己求自己;外面虽然有险而内心常常亨通,所以说「求小得」。「集说」又引陈仁锡说:求那个小的,不求那个大的,本来就不在乎大。涓涓细流不停,就汇成江河;好比掘地得泉,不必等它满溢出来,然后才算是流水。李光地按:杨时、陈仁锡的说法极是。凡人做学问、办事情,必定从自求小得开始,就像水虽然细小却有源头,这正是行于险难的根本。
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客。勿用。本义 以阴柔不中正,而履重险之间,来往皆险,前险而后枕,其陷益深,不可用也,故其象占如此。枕,倚著未安之意。程传 六三在坎险之时,以阴柔而居不中正,其处不善,进退与居皆不可者也。来下则入于险之中,之上则重险也,退来与进之皆险,故云“来之坎坎”。既进退皆险,
六三爻辞:来也是坎、去也是坎;险,而且只能勉强倚靠,掉进坎中的深坑,不可有所作为。朱熹《本义》说:六三以阴柔而又不「中正」,踩在重重险难之间,来往都是险,前面是险而后面只能勉强倚靠,陷得更深,不可有所施用,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枕」是倚靠着还没能安稳的意思。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正当坎险的时候,以阴柔居于不中不正的位置,所处的地位不好,前进、后退、留在原地都不行。往下来就进入险的中间,往上去又是重重的险;退回来和往前去都是险,所以说「来之坎坎」。既然进退都是险——此处底本有脱文。
集说 《朱子语类》云:“险且枕”,只是前后皆险。来之自是两字,谓下来亦坎。上往亦坎,之,往也,进退皆险也。王氏申子曰:下卦之险已终,上卦之险又至,进退皆险,则宁于可止之地而暂息焉。
「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险且枕」,不过是说前后都是险。「来之」本来就是两个字:往下来也是坎,往上去也是坎;「之」就是往,也就是进退都是险。「集说」又引王申子说:下卦的险刚刚走完,上卦的险又来了,进退都是险,那就不如在可以停下的地方暂且歇一歇。
且者聊尔之辞,枕者息而来安之义。能如此,虽未离乎险,亦不至深入于坎窞之中也。其进而入,则陷益深,为不可用。勿者,止之之辞也。案 “险且枕”,《传》义与王氏分为三说,王氏以为戒处险者顺听之意,似与《需》之六四,义足相发。
王申子接着说:「且」是姑且的措辞,「枕」是歇下来而稍得安稳的意思。能这样做,虽然还没有脱离险境,也不至于深深陷进坎窞之中;若是往前闯进去,就陷得更深,所以说「不可用」。「勿」是制止的措辞。李光地按:关于「险且枕」,《伊川易传》、《周易本义》与王申子分成三种说法;王申子把它看作告诫处险的人要顺时听命的意思,似乎与《需》卦六四的义理正可以互相发明。
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本义 晁氏云:先儒读“樽酒簋”为一句,“贰用缶”为一句,今从之。贰,益之也。《周礼》,大祭三贰,弟子职,左执虚豆,右执挟匕,周旋而贰,是也。九五尊位,六四近之,在险之时,刚柔相际,故有但用薄礼,益以诚心,进结“自牖”之象。牖非所由之正,而室之所以受明也。始虽艰阻,终得“无咎”,故其占如此。
六四爻辞:一樽酒、一簋饭,再添上瓦缶盛的东西,从窗口把简约的礼意送进去,终究没有过错。朱熹《本义》说:晁说之讲,前辈学者把「樽酒簋」读作一句、「贰用缶」读作一句,现在依从这个读法。「贰」是增添:《周礼》讲大祭有「三贰」,《管子·弟子职》讲左手拿着空豆、右手拿着挟匕,周旋而添加,就是这个「贰」。九五居尊位,六四紧挨着它,正当险难的时候,刚与柔互相交接,所以有只用微薄的礼数、再添上一片诚心,从窗口进献而结交的象。窗户不是正常出入的地方,却是屋子用来采光的所在。开头虽然艰难阻塞,最终得以「无咎」,所以它的「占辞」如此。
程传 六四阴柔而下无助,非能济天下之险者,以其在高位,故言为臣处险之道。大臣当险难之时,唯至诚见信于君,其交固而不可间,又能开明君心,则可保“无咎”矣。夫欲上之笃信,唯当尽其质实而已。多仪而尚饰,莫如燕享之礼,故以燕享喻之。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阴柔而下面没有援助,不是能救济天下之险的人;因为它身居高位,所以就臣子身处险难的道理来讲。大臣当险难的时候,只有以至诚取信于君主,交情才牢固而不可离间;又能开启照亮君主的心,才可以保住「无咎」。要让君上笃信自己,只有尽自己的质朴诚实罢了。仪节繁多而崇尚文饰的,没有比宴享之礼更甚,所以拿宴享来作比喻。
言当不尚浮饰,唯以质实,所用一樽之酒,二簋之食,复以瓦缶为器,质之至也。其质实如此,又须纳约自牖。“纳约”谓进结于君之道。牖开通之义。室之暗也,故设牖所以通明。“自牖”,言自通明之处,以况君心所明处。《诗》云:天之牖民,如诵如篪。
程颐接着说:这是说应当不崇尚浮华的文饰,只以质朴诚实相待:所用的不过一樽酒、两簋饭,再用瓦缶作器皿,质朴到了极点。质朴诚实到这个地步,还须「纳约自牖」。「纳约」是指进言结交于君主的门路;「牖」取开通的意思——屋子里暗,所以开窗用来通光。「自牖」,是说从通明的地方进去,用来比喻君主心里明白的那一面。《诗经》有「天之牖民,如诵如篪」的句子。
毛公训牖为道,亦开通之谓。人臣以忠信善道结于君心,必自其所明处乃能入也。人心有所蔽,有所通。所蔽者,暗处也;所通者,明处也。当就其明处而告之,求信则易也。故云“纳约自牖”。能如是,则虽艰险之时,终得无咎也。且如君心蔽于荒乐,唯其蔽也故尔,虽力诋其荒乐之非,如其不省何?必于所不蔽之事,推而及之,则能悟其心矣。
程颐接着说:毛公把「牖」训为「道」,也是开通的意思。人臣用忠信善道去结交君主的心,必定要从他明白的地方才进得去。人心有被蒙蔽的地方,也有通达的地方:被蒙蔽的是暗处,通达的是明处;应当就着他明处去告诉他,求取信任就容易。所以说「纳约自牖」。能这样,那么即使在艰险的时候,最终也能没有过错。就像君主的心被荒淫逸乐所蒙蔽,正因为是蒙蔽,所以即使极力指斥他荒乐的不是,他不省悟又能怎样?必须从他没有被蒙蔽的事情上推演过去,才能点醒他的心。
自古能谏其君者,未有不因其所明也。故讦直强劲者,率多取忤,而温厚明辩者,其说多行。且如汉祖爱戚姬,将易太子,是其所蔽也。群臣争之者多矣,嫡庶之义,长幼之序,非不明也,如其蔽而不察何?四老者,高祖素知其贤而重之,此其不蔽之明心也,故因其所明而及其事,则悟之如反乎。
程颐接着说:自古能规谏君主的人,没有不是趁着他明白的地方入手的。所以直言强谏的人多半招致抵触,而温厚明辨的人,他的话多半行得通。譬如汉高祖宠爱戚姬,要改换太子,这是他被蒙蔽的地方。群臣争谏的不少,嫡庶的名分、长幼的次序,并不是讲不明白,可是他被蒙蔽而不省察,又有什么办法?商山四皓,是高祖一向知道他们贤能而看重的人,这正是他没有被蒙蔽的一点明心;所以趁着他明白的地方牵引到这件事上,点醒他就像翻掌一样容易。
且四老人之力,孰与张良群公卿及天下之士?其言之切,孰与周昌、叔孙通?然而不从彼而从此者,由攻其蔽与就其明之异耳。又如赵王太后爱其少于长安君,不肯使质于齐,此其蔽于私爱也。大臣谏之虽强,既曰蔽矣,其能听乎?爱其子而欲使之长久富贵者,其心之昕明也。故左师触龙因其明而导之以长久之计,故其听也如响。非唯告于君者如此,为教者亦然。夫教必就人之所长,所长者,心之所明也。从其心之所明而入,然后推及其余,孟子所谓成德达才是也。
程颐接着说:况且四位老人的分量,比得上张良、满朝公卿以及天下之士吗?他们话说得恳切,比得上周昌、叔孙通吗?然而高祖不听那一边而听这一边,正是攻他被蒙蔽处与就他明白处的分别罢了。又如赵太后疼爱她的小儿子长安君,不肯让他到齐国去做人质,这是被私爱蒙蔽;大臣们谏得再强硬,既然说是蒙蔽了,她哪里听得进去?可是疼爱儿子、想让儿子长久富贵,这是她心里明白的地方,所以左师触龙趁着她明白处,引导她作长久之计,她听起来就像回声一样应和。不只是进言于君主是这样,做教育的也一样:教人必定要就着人家的长处,长处就是他心里明白的地方;从他心里明白的地方进去,然后再推及其余,孟子所说的成就德行、通达才能,就是这个道理。
集说 王氏弼曰:处重险而履正,以柔居柔,履得其位。以承于五,五亦得位。刚柔各得其所,皆无余应,以相承比,明信显著,不存外饰,处坎以斯,虽复一樽之酒, 崔氏憬曰:于重险之时,居多惧之地。比五而承阳,修其洁诚,进其忠信,则终“无咎”也。
「集说」引王弼说:六四处在重险之中而所履「当位」,以阴柔居阴柔之位,位子踩得正;向上承接九五,九五也「当位」。刚与柔各得其所,彼此都没有多余的相应,只以承接亲比相处,诚信显著,不靠外表的文饰。处坎险而用这种办法,即使只是一樽酒——此处底本有脱文。「集说」又引崔憬说:处在重险的时候,居于多忧惧的位置,亲比九五而承奉阳刚,修饬自己洁净的诚意,进献自己的忠信,那就终究「无咎」了。
郭氏雍曰:有孚者坎之德,君子行险而不失其信,所以法其德也。一樽之酒,二簋之食,瓦缶之器,至微物也。苟能虚中尽诚,以通交际之道,君子不以为失礼,所谓能用有孚之道者也。《传》曰:苟有明信,蘋蘩薀藻之菜,筐莒錡釜之器,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者,无他焉,以诚为主故也。
「集说」引郭雍说:诚信是坎的德性,君子行于险难而不失自己的信,正是效法坎的德。一樽酒、两簋饭、瓦缶做的器皿,都是极微薄的东西;如果能虚着心、尽着诚,用来打通交际之道,君子并不认为这是失礼,这就是所谓能运用「有孚」之道的人。《左传》说:只要有明白的诚信,蘋、蘩、薀藻一类野菜,筐、筥、锜、釜一类粗器,都可以进献给鬼神、进奉给王公。没有别的缘故,就因为以诚为主。
潘氏梦旂曰:“樽酒簋贰用缶”,与《损》之“二簋可用享”同意,皆言不事多仪而尚诚实也。“纳约自牖”,与《睽》之“遇主于巷”同意,皆言自间道而通于君也。六四居大臣之位,当坎险之时,尽其诚实,虽“自牖”而“纳约”,而终“无咎”,唯《睽》、《坎》之时为然。
「集说」引潘梦旂说:「樽酒簋贰用缶」,与《损》卦「二簋可用享」是同一个意思,都是说不讲究繁多的仪节而崇尚一片诚实;「纳约自牖」,与《睽》卦「遇主于巷」是同一个意思,都是说不走正门大道,而从旁边的小路去接通君主。六四居于大臣的位置,正当坎险的时候,只凭尽自己的诚实,虽然是从窗口把简约的礼意送进去,最终却能「无咎」——这种不循常轨的做法,也只有在《睽》《坎》这样乖离艰险的时候才说得过去。
何氏楷曰:“贰”,副也,谓樽酒而副以簋也。"L》天子大臣出会诸侯,主国樽股簋副是也。案 簋贰之说,何氏得之。九五,坎不盈,祗既平,无咎。本义 九五虽在坎中,然以阳刚中正居尊位,而时亦将出矣,故其象占如此。
「集说」引何楷说:「贰」是副,是说以一樽酒为主而以簋相配。(底本此处书名残缺)礼书讲天子的大臣出外会见诸侯,主国以樽为正、以簋为副,就是这个意思。李光地按:关于「簋贰」的解释,何楷说对了。九五爻辞:坎中的水不满溢,恰好到了平的程度,没有过错。朱熹《本义》说:九五虽然还在坎中,然而以阳刚「中正」居于尊位,时势也快要出险了,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
程传 九五在坎之中,是“不盈”也,盈则平而出矣。“祗”,宜音柢,抵也。《复》卦云:“无祗悔”,必抵于已平则“无咎”。既曰“不盈”,则是未平而尚在险中,未得“无咎”也。以九五刚中之才居尊位,宜可以济于险,然下无助也。二陷于险中未能出,余皆阴柔无济险之才。人君虽才,安能独济天下之险?居君位而不能致天下出于险,则为有咎,必“祗既平”乃得“无咎”。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在坎的中间,这就是「不盈」;盈满了就会填平而流出去。「祗」应当读作「柢」的音,是抵达的意思;《复》卦说「无祗悔」,必定抵达到已经填平的地步才「无咎」。既然说「不盈」,那就是还没有填平而仍在险中,还得不到「无咎」。以九五刚而中的才干居于尊位,本该可以济险,可是下面没有帮手:九二陷在险中还出不来,其余各爻都是阴柔,没有济险的才干。君主纵然有才,怎能独自救济天下的险?居君位而不能使天下脱险,那就是有咎,必须「祗既平」才能得「无咎」。
集说 《朱子语类》云:“坎不盈,祗既平”,祗字他无说处,看来只得作抵字解,《复》卦亦然。俞氏琰曰:“坎不盈”,以其流也。《彖传》云“水流而不盈”是也,“不盈”则适至于“既平”,故“无咎”。何氏楷曰:“祗”,适也,犹言适足也。言适于平而已,即《彖传》所谓“水流而不盈”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坎不盈,祗既平」这句里的「祗」字,别处没有讲得通的解释,看来只好当作「抵」字讲,《复》卦的「祗」也一样。「集说」又引俞琰说:「坎不盈」,是因为水在流动,孔子「彖辞」说「水流而不盈」就是这个意思;不盈满就恰好到了「既平」的地步,所以「无咎」。「集说」又引何楷说:「祗」是恰好,等于说恰恰够;意思是恰好到了平的程度罢了,也就是「彖辞」所说的「水流而不盈」。
案 如《程传》说,则“不盈”为未能盈科出险之义,与《彖传》异指矣,须以俞氏、何氏之说为是。盖“不盈”,水德也。有源之水,虽涓微而不舍昼夜,虽盛大而不至盈溢,唯二五刚中之德似之。此所以始于小得,而终于不盈也。
李光地按:照《伊川易传》的说法,「不盈」成了还不能注满坑坎、出不了险的意思,那就与孔子「彖辞」的旨趣不同了,还得以俞琰、何楷的说法为是。「不盈」正是水的德性:有源头的水,虽然细微却昼夜不停,虽然盛大却不至于满溢,唯有九二、九五刚而中的德性像它。这就是坎卦为什么从九二的「小得」开始,而以九五的「不盈」作结。
上六,系用徽纆,寘于丛棘,三岁不得,凶。本义 以阴柔居险极,故其象占如此。程传 上六以阴柔而居险之极,其陷之深者也。以其陷之深,取牢狱为喻,如系缚 不得免也,其“凶”可知。
上六爻辞:用绳索捆绑起来,关进荆棘围成的牢狱,三年不能脱身,凶。朱熹《本义》说:上六以阴柔居于险的极点,所以爻象与「占辞」如此。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以阴柔而居于险的极点,是陷得最深的;因为陷得深,就拿牢狱来打比方,好比被捆绑住——此处底本有脱文——逃不掉,那「凶」是可想而知的。
集说 王氏弼曰:囚执宾于思过之地,自修三岁,乃可以求复,故曰“三岁不得凶”。吴氏澄曰:《周官司圜》收教罢民,能改者,上罪三年而舍,其不能改而出圜上者,杀。三岁不得,其罪大而不能改者与?
「集说」引王弼说:把犯人拘禁在让他思过的地方,自己修省三年,才可以求得复归,所以说「三岁不得凶」。「集说」又引吴澄说:《周礼·秋官·司圜》掌管收容教化有罪而未受墨刑的人,能改过的,重罪关满三年就放出去;那些不能改过而擅自逃出圜土的,处死。所谓「三岁不得」,大概是指罪重而又不肯改过的人吧?
案 不得者,不能得其道也。如悔罪思愆,是谓得道。则其困苦幽囚,止於三岁矣。圣人之教人动心忍性以习于险者,虽罪苦已成,而犹不忍弃绝者如此。
李光地按:所谓「不得」,是说没有能得到那条出路。像悔罪思过,就叫作得道;得了道,那么困苦幽禁也就到三年为止了。圣人教人震动其心、坚忍其性,用这个办法在险难中熟习;即便罪苦已经铸成,仍然不忍心把人彻底抛弃,用心竟到这个地步。
总论 龚氏焕曰:坎卦本以阳陷为义,至爻辞则阴阳皆陷,不以阳陷于阴为义矣。二“小得”,五“既平”,是阳之陷为可出;初与三之“入于坎宫”,上之“三岁不得”,则阴之陷反为甚。《易》卦爻取义不同多如此。
「总论」引龚焕说:坎卦本来是以阳陷为立义的,到了爻辞,却是阴爻阳爻都陷,不再单以阳陷于阴为义了。九二的「小得」、九五的「既平」,是阳的陷落还可以出来;初六与六三的「入于坎窞」、上六的「三岁不得」,则是阴的陷落反而更为深重。《周易》卦爻取义不同的情形,多半像这样。
离卦
离.离上.离下程传 《离序卦》:“坎者陷也,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陷于险难之中,则必有所附丽,理自然也,《离》所以次《坎》也。离,丽也,明也。取其阴丽于上下之阳,则为附丽之义。取其中虚,则为明义。离为火,火体虚,丽于物而明者也。又为日,亦以虚明之象。
卦画标注:《离》卦,上卦「离」,下卦「离」。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坎者陷也,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陷在险难之中,就必定要有所依附,这是自然之理,《离》所以排在《坎》之后。离,是附丽,也是光明:取它阴爻附着在上下阳爻之间,就成了附丽的意思;取它中间空虚,就成了光明的意思。离为火,火的形体是虚的,附着在别的东西上才能发光;离又为日,也是取虚而明的象。
离,利贞,亨,畜牝牛,吉。本义 “离”,丽也。阴丽于阳,其象为火,体阴而用阳也。物之所丽,贵乎得正。“牝牛”,柔顺之物也,故占者能正则“亨”,而“畜牝牛”则“吉”也。
卦辞:离,利于守正,亨通,畜养母牛则吉。朱熹《本义》说:「离」是附丽。阴附着在阳上,它的象是火,形体属阴而作用属阳。凡有所附丽的东西,贵在附得正。「牝牛」是柔顺的牲畜,所以占问的人能守正就「亨」,能「畜牝牛」就「吉」。
程传 “离”,丽也。万物莫不皆有所丽,有形则有丽矣。在人则为所亲附之人,所由之道,所主之事,皆其所丽也。人之所丽,利于贞正。得其正,则可以亨通。故曰“离利贞亨”。“畜牝牛吉”,牛之性顺而又牝焉,顺之至也。既附丽于正,必能顺于正道,如牝牛则吉也。“畜牝牛”,谓养其顺德。人之顺德,由养以成,既丽于正,当养习以成其顺德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离」是附丽。万物没有不各有所附丽的,有形体就有所附丽。在人来说,就是自己所亲附的人、所遵行的道、所主持的事,都属于他的附丽。人的附丽,利在贞正;附得正,就可以亨通,所以说「离利贞亨」。至于「畜牝牛吉」,牛的性子本来柔顺,又是母的,那是柔顺到了极点;既然附丽于正,就必定能顺从正道,像母牛那样便吉。「畜牝牛」,是说涵养自己的柔顺之德。人的顺德是靠涵养才养成的,既已附丽于正,就应当涵养熟习以成就自己的顺德。
集说 王氏弼曰:《离》之为卦,以柔为正,故必贞而后乃亨。柔外于内而履正中,牝之善也。外强而内顺,牛之善也。离之为体,以柔顺为主者也,故不可以畜刚猛之物,而“吉”于“畜牝牛”也。郭氏忠孝曰:乾为马,坤为牝马;坤为牛,离为牝牛,象之宜也。
「集说」引王弼说:《离》这一卦,以阴柔为正,所以必须守正而后才能亨通。柔顺见于外而又内含中正,位子踩得正、分寸守得中,这是母牛的好处;外表强壮而内心驯顺,这是牛的好处。离的卦体既然以柔顺为主,就不可以拿它去畜养刚猛的牲畜,而把「吉」落在「畜牝牛」这一件事上。「集说」又引郭忠孝说:「乾」为马,「坤」就为牝马;「坤」为牛,「离」就为牝牛——一阳一阴、一牡一牝彼此相配,这样取象才合适。
《朱子语类》:问:《离》卦是阳包阴,占“利畜牝牛”,便也是宜畜柔顺之物。曰:然。吴氏澄曰:牛、牝皆坤象,离中画一阴,坤之中画也,故象牝牛。胡氏炳文曰:坎之明在内,以刚健而行之于外。离之明在外,当柔顺以养之于中。
「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有人问,《离》卦是阳包着阴,占辞说「利畜牝牛」,那也就是宜于畜养柔顺的牲畜了。朱熹说:对。「集说」又引吴澄说:牛和牝都是「坤」的象,「离」中间一画是阴爻,正是「坤」的中画,所以取象为牝牛。「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坎的明在内,所以要用刚健把它施行到外面;离的明在外,就当以柔顺在内里涵养它。
案 “畜牝牛”,胡氏、吴氏之说为切。盖《离》,明也,高明柔克,则用明而不伤矣。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本义 以刚居下而处明体,志欲上进,故有“履错然”之象,“敬之”则“无咎”矣。戒占者宜如是也。
李光地按:关于「畜牝牛」,胡炳文、吴澄的说法最为切当。《离》是光明,《尚书·洪范》讲「高明柔克」,能这样,用明就不至于伤人伤己了。初九爻辞:脚步交错纷杂,恭敬对待就没有过错。朱熹《本义》说:初九以阳刚居于最下而处在光明的卦体,心志想要上进,所以有「履错然」的象;能「敬之」就「无咎」了。这是告诫占问的人应当这样做。
程传 阳固好动,又居下而离体。阳居下则欲进,离性炎上,志在上丽,几于躁动。其履错然,谓交错也。虽未进而迹已动矣,动则失居下之分而有咎也。然其刚明之才,若知其义而敬慎之,则不至于咎矣。初在下,无位者也。明其身之进退,乃所丽之道也。其志既动,不能敬慎,则妄动,是不明所丽,乃有咎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阳本来好动,初九又居于下位而属于「离」体:阳居下就想进,离的性子是炎上,心志在于往上附丽,几乎要躁动了。它「履错然」,是说脚步交错杂乱:虽然还没有真的前进,行迹已经动了;一动就失掉居下的本分而有过错。然而它有刚强明白的才质,如果懂得这层道理而恭敬谨慎,就不至于有咎。初九在最下,是没有职位的人;弄明白自身的进退,正是它所该附丽的道。心志既已动了,却不能敬慎,那就成了妄动,是不明白自己所附丽的东西,于是有咎。
集说 孔氏颖达曰:身处离初,故其所履践,恒错然敬慎,不敢自宁,故云“履错然,敬之无咎”。若能如此恭敬,则得避其祸而无咎。王氏昭素曰:处万物相见之初,履错杂之时。
「集说」引孔颖达说:初九身处离卦的开端,所以它的举步行事,常常交错谨慎,不敢自图安逸,因此说「履错然,敬之无咎」。若能这样恭敬,就能避开祸患而没有过错。「集说」又引王昭素说:这是处在万物相见的开头、脚步交错杂沓的时候。
胡氏瑗曰:“错然”者,“敬之”之貌也。居离之初,如日之初生,于事之初,则当常错然警惧,以进德修业,所以得免其咎。冯氏当可曰:日方出,人夙兴之晨也。“履错然”,动之始也。于其始而加敬,则终必吉。祸福几微,每萌于初动之时,故戒其初。
「集说」引胡瑗说:「错然」是「敬之」的样子。处在离卦的开头,好比太阳刚刚升起;处在事情的开头,就应当常常交错警惕,用来进德修业,所以能够免掉过错。「集说」又引冯当可说:太阳刚出来,正是人早起的清晨。「履错然」是行动的开始,在开始时就加上一个敬字,最终必定吉。祸福的苗头极其细微,往往萌生在初动的时候,所以爻辞在初爻上加以告诫。
赵氏彦肃曰:能敬,则动与物交,皆天理也。不能敬,则役于物而生咎矣。日出而作,故发此象。胡氏一桂曰:“错然”是事物纷错之意,能敬则心有主宰,酬应不乱,可免于咎。不能敬则反是。
集说引赵彦肃说:人只要能持守「敬」,那么一举一动与外物打交道,便无不合于天理;一旦不能持守「敬」,就要被外物驱使奴役,过错也随之而生。《离》卦初九所当的正是太阳初升、人起身劳作的时辰,所以爻辞在这里发出「履错然,敬之」的告诫。集说又引胡一桂说:爻辞里的「错然」,指的是事情头绪纷杂交错的样子;心中存得住「敬」,就有了主宰,应酬万事而不至于错乱,因而可以免于过错。反过来,心中存不住「敬」,结果自然与此相反。
案 “履错然”,王氏、冯氏、胡氏之说为是,盖错杂者,处应物之初也。敬者,养明德之本也。人心之德,敬则明,不敬则昏。于应物之初而知敬,其即于咎者鲜矣。
李光地按:解说「履错然」这句爻辞,王氏、冯氏、胡氏几家的讲法最为可取。所谓「错杂」,说的是人刚开始应接外物、头绪最为纷乱的那个时候;所谓「敬」,则是涵养内心光明德性的根本。人心本具的德性,能持敬就明亮,不能持敬就昏昧。在应接外物的起头处便懂得持守一个「敬」字,那么落进过错里去的机会自然就稀少了。
六二,黄离,元吉。本义 “黄”,中色,柔离乎中而得其正,故其象占如此。
六二爻辞说:黄色的附丽,大为吉祥。朱熹《本义》说:「黄」是五色中居中的颜色。六二以阴柔之质附丽在下卦的中位上,又是阴爻居阴位,「当位」而得正,所以这一爻的取象与「占辞」才是这个样子。
程传 二居中得正,丽于中正也。“黄”,中之色,文之美也。文明中正,美之盛也,故云“黄离”。以文明中正之德,上同于文明中顺之君,其明如是,所丽如是,大善之“吉”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处在下卦的中位,又是阴爻居阴位,既「中」且「正」,它所附丽依托的正是中正之道。「黄」是居中的颜色,也是文采之美的标志。既有文明之德,又能中正自守,这就是美到了极盛,所以爻辞称之为「黄离」。六二以文明中正的德性,向上与六五那位文明而柔顺守中的君主同心同德;它自身的光明是这样,它所依附的对象又是这样,因此得到的是最大的善、最大的「吉」。
集说 王氏弼曰:居中得位,以柔处柔,履文明之盛而得其中,故曰“黄离元吉”也。刘氏牧曰:《离》为火之象,焰猛而易烬,九四是也。过盛则有衰竭之凶,九三是也。唯二得中,《离》之“元吉”也。俞氏琰曰:九三言“日昃之离”,六二其日中之离乎。居下卦之中而得其中道,故比他爻为最吉。六二盖《离》之主爻也。杨氏启新曰:“畜牝牛”而“利贞”,六二得之,明而不失其中正,故曰“黄离”。
集说引王弼说:六二居于下卦中位而又「当位」,以阴柔之爻处在阴柔之位,踏在文明鼎盛之地而能守住中道,所以爻辞说「黄离元吉」。集说引刘牧说:《离》卦取火为象,火焰猛烈却容易烧成灰烬,九四那一爻正是这种情形;火势过旺就有衰竭的凶险,九三那一爻正是这种情形。惟独六二居中不偏,才当得起《离》卦的「元吉」。集说引俞琰说:九三爻辞讲「日昃之离」,那么六二大概就是日在中天时的附丽了。它处在下卦中位而走的是中道,所以比其余各爻都吉。六二可以说就是《离》卦的主爻。集说引杨启新说:卦辞讲「畜牝牛」而「利贞」,六二恰好做到了这一点,光明而不失其中正,所以称它为「黄离」。
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本义 重离之间,前明将尽,故有“日昃”之象。不安常以自乐,则不能自处而凶矣。戒占者宜如是也。
九三爻辞说:太阳西斜时的附丽,若不敲着瓦缶唱歌自乐,便要发出年老将尽的悲叹,有凶险。朱熹《本义》说:九三处在上下两重离体交接的地方,前一段光明就要终结了,所以有「日昃」也就是日头偏西的取象。人若不能安于寻常、自寻其乐,就安顿不了自己,因而致凶。这是「占辞」在告诫占问的人,应当照着这个道理去自处。
程传 八纯卦皆有二体之义,《乾》内外皆健,《坤》上下皆顺,《震》威震相继,《巽》上下顺随,《坎》重险相习,《离》二明继照,《艮》内外皆止,《兑》彼己相说,而《离》之义在人事最大。九三居下体之终,是前明将尽,后明当继之时。人之始终,时之革易也,故为“日昃之离”,日下昃之明也。昃则将没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八个纯卦都含着上下两体重叠的意思。《乾》卦内外都是刚健,《坤》卦上下都是柔顺,《震》卦是威震一层接一层,《巽》卦是上下都顺从随和,《坎》卦是重重险难层层相因,《离》卦是两重光明前后相续地照耀,《艮》卦是内外都归于静止,《兑》卦是彼此相互喜悦;而《离》卦这一重意思落到人事上最为重大。九三居于下卦的末位,正当前一段光明将要终结、后一段光明该当接续的时候。这既是一个人一生的开端与终结,也是时运的更革变易,所以称作「日昃之离」,就是日头西斜时候的那一段光明。既已西斜,也就快要沉没了。
以理言之,盛必有衰,始必有终,常道也。达者顺理为乐。“缶”,常用之器也。“鼓缶而歌”,乐其常也。不能如是,则以大耋为嗟忧,乃为“凶”也。“大耋”,倾没也。人之终尽,达者则知其常理,乐天而已。于常皆乐,如鼓缶而歌。不达者则恐恒有将尽之悲,乃“大耋之嗟”,为其“凶”也。此处死生之道也。“耋”,与昳同。
程颐接着说:从道理上讲,兴盛之后必定有衰败,有开端必定有终结,这是恒常之道。通达的人顺着这个道理去看,反而以之为乐。「缶」是日常使用的瓦器,「鼓缶而歌」就是安于寻常、以寻常为乐。做不到这一步,就会把年老将尽当成可叹可忧的事,于是就「凶」了。「大耋」指的是生命的倾覆沉没。人总有终尽的一天,通达的人明白这是常理,乐天知命也就是了。对一切寻常之事都能自得其乐,就像敲着瓦缶唱歌那样。不通达的人,则常常怕大限将至而悲从中来,这便是「大耋之嗟」,凶险就由此而生。这一爻讲的正是生死的道理。「耋」这个字,与日头偏西的「昳」相通。
集说 苟氏爽曰:初为日出,二为日中,三为日昃。梁氏寅曰:三居下离之终,乃“日昃”之时也。夫持满定倾,非中正之君子不能。三处日之夕,而过刚不中,其志荒矣,故“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其歌也,乐之失常也。其嗟也,裒之失常也。哀乐失常,能无“凶”乎?君子值此之时,则思患之心,与乐天之诚,并行而不悖,是固不暇于歌矣,而亦何至于嗟乎?案 梁氏之说,独得爻义。盖“日昃”者,喻心之昏,非喻境之变也。
集说引苟氏爽(即东汉易学家荀爽)说:初九好比太阳初升,六二好比日在中天,九三好比太阳西斜。集说引梁寅说:九三居于下卦离体的终点,正是「日昃」的时候。要在盈满之际守得住、在将倾之际稳得住,不是中正的君子做不到。九三身处日暮之时,却过于刚硬而又不居中位,心志已经荒怠了,所以才有「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这样的结果。他若唱歌,那是欢乐失了常度;他若悲叹,那是哀伤失了常度。哀与乐都失去常度,怎么可能不「凶」?君子碰上这种时候,忧患之心与乐天之诚是并行而不相妨碍的,本来就顾不上唱歌取乐,又哪里会落到长吁短叹的地步呢?李光地按:梁寅这一说,独独抓住了此爻的本义。所谓「日昃」,比喻的是人心的昏昧,并不是比喻外在处境的变化。
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本义 后明将继之时,而九四以刚迫之,故其象如此。
九四爻辞说:突然地闯来,像烈火焚烧,像丧亡死去,像被人抛弃。朱熹《本义》说:九四正当后一段光明将要接续上来的时候,它却以阳刚之势去逼迫,所以这一爻的取象才是这个样子。
程传 九四离下体而升上体,继明之初,故言继承之义。在上而近君,继承之地也。以阳居离体而处四,刚躁而不中正,且重刚以不正。而刚盛之势,“突如”而来,非善继者也。夫善继者,必有巽让之诚,顺承之道,若舜、启然。今四“突如其来”,失善继之道也。又承六五阴柔之君,其刚盛陵烁之势,气焰如焚然,故曰“焚如”。四之所行不善如此,必被祸害,故曰“死如”。失继绍之义,承上之道,皆逆德也,众所弃绝,故云“弃如”。至于死弃,祸之极矣,故不假言凶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脱出下卦而升入上卦,正当后一段光明开始接续之际,所以这一爻讲的是继承的道理。它身在上卦而又紧挨着君位,正是承担继承之责的位置。它以阳爻处在离体的第四位,刚烈躁进,既不居中又不「当位」,是重刚而失正。带着这样一股刚盛之势「突如」地闯上来,绝不是善于继承的人。真正善于继承的人,必定怀着谦逊退让的诚意,走的是顺承的路子,像虞舜之承唐尧、夏启之承大禹那样。如今九四却「突如其来」,已经丢掉了善继之道。它上面又承着六五这位阴柔的君主,那种刚盛凌逼、灼人如烧的气势,气焰就像烈火燃烧,所以说「焚如」。九四的所作所为坏到这般田地,必定招来祸害,所以说「死如」。丢掉继承的本分,违背奉上的正道,都是悖逆之德,众人都要唾弃断绝,所以说「弃如」。已经到了身死被弃的地步,祸患到了极点,所以爻辞连一个「凶」字都不必再说了。
集说 章氏潢曰:明之于人,犹火之于木。火宿于木而能焚木,明本于人而能害人,顾用之何如耳。九四不中不正,刚气燥暴,其害若此。何氏楷曰:三处下卦之尽,似日之过中。四处上卦之始,似火之骤烈。案 离,明德也。继明者,所谓有缉熙于光明,其明不息也。与继世之义:至无交
集说引章潢说:光明对于人,就好比火对于木。火寄宿在木里,却能反过来烧毁木;光明本来出于人,却也能反过来害人,全看你怎么去用它。九四既不居中又不「当位」,刚气焦躁暴烈,为害就是这个样子。集说引何楷说:九三处在下卦的尽头,像太阳已经过了中天;九四处在上卦的开端,像火势骤然猛烈起来。李光地按:离,讲的是人内在的光明德性。所谓「继明」,就是《诗经·周颂·敬之》「学有缉熙于光明」所说的那种境地,指这份光明连绵相续、永不止息。它与王位世代相继的意思——底本此处有脱文,按语下半截残缺不全,无从通读。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本义 以阴居尊,柔丽乎中,然不得其正而迫于上下之阳,故忧惧如此,然后得“吉”。戒占者宜如是也。
六五爻辞说:眼泪像下雨一样淌下来,忧伤悲叹,吉祥。朱熹《本义》说:六五以阴爻居于尊位,柔顺地附丽在上卦的中位,然而阴爻居阳位并不「当位」,上下又都受阳爻逼迫,所以忧惧到这个地步,惟其如此,然后才能得「吉」。这是「占辞」在告诫占问的人应当如此。
程传 六五居尊位而守中,有文明之德,可谓善矣。然以柔居上,在下无助,独附丽于刚强之间,危惧之势也。唯其明也,故能畏惧之深,至于出涕;忧虑之深。至于“戚嗟”,所以能保其吉也。“出涕戚嗟”,极言其忧惧之深耳,时当然也。居尊位而文明,知忧畏如此,故得“吉”,若自恃其文明之德,与所丽中正,泰然不惧,则安能保其吉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身居尊位而能守住中道,具备文明的德性,可以说很好了。然而它以阴柔之质居于上位,下面没有可以倚靠的援手,孤零零地附丽在几个刚强的阳爻中间,这是一种危殆可惧的形势。正因为它明察,所以才畏惧得那样深,深到眼泪滂沱;忧虑得那样切,切到忧伤悲叹,也正因为如此才保住了这个吉。「出涕」「戚嗟」不过是极力形容它忧惧之深罢了,处在那个时位本来就该这样。身居尊位而又文明通达,懂得这样地忧惧戒慎,所以能得「吉」;假如自恃有文明之德、自恃所附丽的又是中正之道,便安然自若毫无戒惧,那又怎么保得住这个吉呢?
集说 蔡氏渊曰:《坎》、《离》之用在中,二五皆卦之中也。坎五当位而二不当位,故五为胜。离二当位而五不当位,故二为胜。刘氏定之曰:坎者阴险之卦,惟刚足以济之,沉潜刚克也。《离》者阳躁之卦,唯柔足以和之,高明柔克也。二五同归于“吉”,以柔而然也。
集说引蔡渊说:《坎》《离》两卦的功用都落在一个「中」字上,二爻与五爻正是上下两体的中位。《坎》卦的九五阳爻居阳位是「当位」的,九二阳爻居阴位则不当位,所以坎卦以五爻为胜。《离》卦的六二阴爻居阴位是「当位」的,六五阴爻居阳位则不当位,所以离卦以二爻为胜。集说引刘定之说:坎是阴暗险陷之卦,只有刚健才足以济渡险难,这就是《尚书·洪范》所说的「沉潜刚克」;《离》是阳亢躁动之卦,只有柔顺才足以调和它,这就是《洪范》所说的「高明柔克」。坎离两卦的二爻与五爻同样归结于「吉」,靠的都是一个柔字。
案 唯六二为得明德之正,三之歌嗟,四之突来,则明德昏而性情荡,忿欲仍而灾患至矣。能返之者,其唯哀悔之心乎!五有中德,又适昏极将明之候,故取象如此。三之“嗟”,乐过而悲也。五之“嗟”,自怨自艾也。
李光地按:《离》卦六爻当中,只有六二算是得着了光明德性的正路。九三那种忽歌忽叹,九四那种突然闯来,都是内在的明德昏昧了、性情放荡了,忿怒与嗜欲一层接一层地生出来,灾祸也就跟着找上门。能把这种局面扭转回来的,大概只有一片哀痛悔过之心吧。六五具备居中之德,又恰好处在昏暗到极点、将要转明的关口上,所以爻辞取了「出涕」「戚嗟」这样的象。九三的「嗟」,是欢乐过了头而转成悲哀;六五的「嗟」,则是自我怨责、自我改过。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本义 刚明及远,威震而刑不滥,“无咎”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
上九爻辞说:君王因此出兵征伐,建立嘉美的功勋,只斩取为首的元凶,所俘获的并不是那些同党,不会有过错。朱熹《本义》说:上九阳刚而明察,光照远及四方,威势震慑而刑罚并不滥施,这正是「无咎」也就是不致有过错的路数,所以这一爻的取象与「占辞」才是这个样子。
程传 九以阳居上,在离之终,刚明之极者也。明则能照,刚则能断。能照足以察邪恶,能断足以行威刑。故王者宜用如是刚明,以辨天下之邪恶,而行其征伐,则有嘉美之功也。征伐,用刑之大者。夫明极则无微不照,断极则无所宽宥,不约之以中,则伤于严察矣。去天下之恶,若尽究其渐染诖误,则何可胜诛?所伤残亦甚矣。故但当折取其魁首,所执获者,非其丑类,则无残暴之咎也。《书》曰:歼厥渠魁,胁从罔治。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以阳爻居于全卦最上一位,处在离体的终点,是刚强与明察都到了极点的一爻。明察就能照见,刚强就能决断;照见足以察出邪恶,决断足以施行威刑。所以做君王的正该起用这样刚明的人,去分辨天下的邪恶,进而发动征伐,那就有嘉美的功业了。征伐,是用刑当中最大的一件事。可是明察到了极点便细微无遗地照见一切,决断到了极点便不肯留半分宽赦,若不拿中道来约束它,就失之于严苛察察了。铲除天下的恶人,如果连那些受牵连沾染、被裹挟误陷的人都一一追究,哪里杀得完?所伤害残杀的也就太多了。所以只应当斩取那个为首的元凶,抓获的对象并不是他的同党,这样才没有残暴的过咎。《尚书·胤征》说:「歼厥渠魁,胁从罔治。」意思是歼灭那个首恶,被胁迫跟从的一概不加追究。
案 上九承四五之后,有重明之象。故在人心则为克己而尽其根株,在国家则为除乱而去其元恶。《诗》云: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苞有三檗,莫遂莫达。此爻之义也。
李光地按:上九承接在九四、六五之后,具备两重光明前后相续的象。所以这一爻落在个人心地上,就是克除私欲要连根拔尽;落在国家政事上,就是平定祸乱要除掉那个首恶。《诗经·商颂·长发》说「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形容商汤之师气势如烈火,没有谁敢出面阻挡;同篇又说「苞有三檗,莫遂莫达」,说树根上丛生的那些旁枝乱蘖,一根也长不起来、伸不出去。这一爻的意旨正是如此。
周易下经
咸卦·兑上艮下
程传 《咸序卦》:“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天地,万物之本。夫妇,人伦之始。所以上经首《乾》、《坤》,下经首《咸》继以《恒》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咸》卦下的《序卦传》讲:「有了天地,然后才有万物;有了万物,然后才有男女;有了男女,然后才有夫妇;有了夫妇,然后才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后才有君臣;有了君臣,然后才有上下之分;有了上下之分,礼义才有安放施行的地方。」天地是万物的本原,夫妇是人伦的开端。正因为这个缘故,《周易》上经以《乾》《坤》两卦开头,下经则以《咸》卦开头,接着便是《恒》卦。
天地二物,故二卦分为天地之道。男女交合而成夫妇,故《咸》与《恒》皆二体合为夫妇之义。咸,感也,以说为主。恒,常也,以正为本。而说之道自有正也,正之道固有说焉。巽而动,刚柔皆应,说也。《咸》之为卦,兑上艮下,少女少男也。男女相感之深,莫如少者,故二少为《咸》也。艮体笃实,止为诚悫之义。男女笃实以下交,女心说而上应,男感之先也。男先以诚感,则女说而应也。
程颐接着说:天与地本是各自独立的两物,所以上经开头分作《乾》《坤》两卦,各讲天道与地道。男与女却要交合才成为夫妇,所以《咸》《恒》两卦都是上下二体合起来才成就夫妇之义。「咸」是感应,以喜悦为主;「恒」是恒久,以端正为本。然而喜悦之道里自然含着端正,端正之道里本来也含着喜悦。《恒》卦下巽上震,是顺从而后行动,六爻刚柔上下都相「应与」,这里头就有喜悦。《咸》卦的结构是兑在上、艮在下,也就是少女在上、少男在下。男女之间相互感动之深,没有比得上年少之人的,所以取两个年少者组成《咸》卦。艮的卦体笃实厚重,「止」含有诚恳笃实的意思。男子以笃实之心屈居下位去交接,女子心里喜悦而向上回应,这是男方先去感动对方。男方先用诚意去感,女方便欢喜而应和了。
集说 邱氏富国曰:《感》,二少相交者,夫妇之始也,所以论交感之情,故以男下女为象。男下于女,婚姻之道成矣。恒二长相承者,夫妇之终也,所以论处家之道。故以男尊女卑为象,女下于男,居室之伦正矣。损虽二少,而男不下女,则咸感之义微,益虽二长,而女居男上,则恒久之义悖。此下经所以不首《损》、《益》而首《咸》、《恒》与?
集说引邱富国说:《咸》卦是少男少女两个年少者相交,讲的是夫妇关系的起头,所以论的是交相感应的情意,因而取男方屈居女方之下为象。男方肯屈居女方之下,婚姻之道就成立了。《恒》卦是长男长女两个年长者相承,讲的是夫妇关系的长久归宿,所以论的是持家过日子的道理,因而取男尊女卑为象。女方居于男方之下,一家之内的伦序就端正了。《损》卦虽然也是少男少女,但艮男在上而不肯屈居兑女之下,交感的意味就淡薄了;《益》卦虽然也是长男长女,但巽女反而居在震男之上,恒久的意味就乖违了。这大概就是下经不用《损》《益》开头、却用《咸》《恒》开头的缘故吧。
咸,亨,利贞,取女吉。本义 “咸”,交感也。兑柔在上,艮刚在下,而交相感应。又艮止则感之专,兑说则应之至。又艮以少男下于兑之少女,男先子女,得男女之正,婚姻之时,故其卦为咸,其占“亨”而“利”正,“取女”则“吉”。盖感有必通之理,然不以正,则失其“亨”而所为皆凶矣。
《咸》卦卦辞说:亨通,利于守正,娶妻吉祥。朱熹《本义》说:「咸」就是交相感应。兑的阴柔在上,艮的阳刚在下,彼此交互感应。再者,艮是静止,静止则所感专一;兑是喜悦,喜悦则回应真切。又,艮以少男之身屈居兑这位少女之下,男方先于女方主动,合于男女相处的正道,正当婚配的时候,所以这一卦取名为「咸」;它的「占辞」是亨通而利于守正,娶妻则吉。感应本有必然相通的道理,然而若不循正道去感,就丢掉了那份亨通,所作所为反倒都要致凶。
程传 “咸”,感也。不曰感者,《咸》有皆义,男女交相感也。物之相感莫如男女,而少复甚焉。凡君臣上下以至万物,皆有相感之道。物之相感,则有亨通之理。君臣能相感,则君臣之道通。上下能相感,则上下之志通。以至父子夫妇亲戚朋友,皆情意相感,则和顺而亨通,事物皆然。故《咸》有“亨”之理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咸」就是感应。不直接用「感」字而用「咸」字,是因为「咸」还含着「都」「普遍」的意思,指男女双方交互地相感。万物之间的相感,没有比男女之间更强的,而年少的男女又比年长的更强烈。凡是君与臣、上与下,一直推广到天地万物,都有相互感应的道理。事物之间一旦相感,就有亨通的道理在里头。君臣能够彼此相感,君臣之间的道路就打通了;上下能够彼此相感,上下之间的心志就贯通了。推而至于父子、夫妇、亲戚、朋友,只要情意能够相感,便和顺而亨通,一切事物无不如此。所以《咸》卦含有「亨」的道理。
“利贞”,相感之道,“利”在于正也。不以正,则入于恶矣。如夫妇之以淫姣,君臣之以媚说,上下之以邪僻,皆相感之不以正也,“取女吉”,以卦才言也。卦有柔上刚下,“二气感应相与,止而说,男下女”之义,以此义“取女”,则得正而“吉”也。集说 胡氏炳文曰:“咸”,感也。不曰感而曰《咸》,咸,皆也,无心之感也。无
程颐接着说:卦辞讲「利贞」,是说相感之道,好处正落在一个「正」字上。不循正道去感,就堕入邪恶了。譬如夫妇之间靠淫邪妖冶来相感,君臣之间靠谄媚取悦来相感,上下之间靠奸邪偏僻来相感,都属于相感而不由正道。至于「取女吉」,则是就一卦的材质结构说的。此卦有阴柔在上、阳刚在下,「二气感应相与,止而说,男下女」这样的意思,依着这个意思去娶妻,自然得正而获「吉」。集说引胡炳文说:「咸」就是感应。不说「感」而说「咸」,是因为「咸」有普遍周遍之义,讲的是一种不起私心、无心而自然生发的感应。此处底本有脱文,胡氏之说到此中断。
初六,咸其拇。本义 “拇”,足大指也。咸以人身取象,《咸》于最下,“咸拇”之象也。感之尚浅,欲进未能,故不言吉凶。此卦虽主于感,然六爻皆宜静而不宜动也。
初六爻辞说:感应发动在脚的大拇指上。朱熹《本义》说:「拇」是脚的大拇指。《咸》卦通篇拿人的身体来取象,初六在全卦最下面,正合「咸拇」这个象。此时所感还很浅,想往前进而力量不够,所以爻辞不说吉也不说凶。这一卦虽然以感应为主旨,然而六爻却都宜于静守而不宜于妄动。
程传 初六在下卦之下,与四相感,以微处初,其感未深,岂能动于人?故加人拇之动,未足以进也。“拇”,足大指。人之相感,有浅深轻重之异。识其时势,则所处不失其宜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在下卦的最下一位,与九四是「应与」的关系而相感,但它以微弱之质处在最初的位置,所感还不深,哪里能打动别人?所以就好比人脚上大拇指动了一下,还不足以据此迈步前进。「拇」就是脚的大拇指。人与人之间的相感,有浅有深、有轻有重,各不相同。能够看清自己所处的时势,那么无论处在哪一步都不会失其分寸。
集说 《朱子语类》:问:《咸》内卦艮止也,何以皆说动?曰:艮虽是止,然咸有交感之义,都是要动,所以都说动。卦体虽说动,然才动便不吉。蔡氏清曰:“咸其拇”,辞意若曰,感以其拇也,诸爻皆同。又曰:《本义》云,此卦虽主于感,然六爻皆宜静而不宜动,此即以虚受人之理。《大传》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程子曰: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周子所谓主静,朱子所谓鉴空衡平,及先儒所谓无心之感者,皆谓此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咸》卦的内卦是艮,艮的性质是静止,为什么各爻却都在讲动?朱熹答道:艮虽然是止,然而「咸」含有交相感应的意思,处处都要动,所以各爻都说动。卦体上虽然说动,可是一动便不吉。集说引蔡清说:「咸其拇」这句话的语意,等于说「用他的脚拇指去感」,其余各爻的句式意思都与此相同。蔡清又说:《本义》讲这一卦虽以感应为主旨、六爻却都宜静不宜动,这正是《咸》卦《大象传》「君子以虚受人」的道理。《系辞传》说:「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程颢说:「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周敦颐所主张的「主静」,朱熹所比喻的「镜空衡平」,以及前辈儒者所说的「无心之感」,讲的都是这同一件事。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本义 “腓”,足肚也。欲行则先自动,躁妄而不能固守者也。二当其处,又以阴柔不能固守,故取其象。然有中正之德,能居其所,故其占动“凶”而静“吉”也。
六二爻辞说:感应发动在小腿肚上,有凶险;安居不动则吉。朱熹《本义》说:「腓」是小腿肚。人一想走路,小腿肚先自己动起来,这是躁动妄进、守不住自己的样子。六二正当身体上小腿肚这个位置,又以阴柔之质守不住自己,所以取了这个象。不过六二毕竟阴爻居阴位而处下卦中位,具备「中正」之德,能够安守本位,所以它的「占辞」是动则「凶」而静则「吉」。
程传 二以阴在下,与五为应,故设咸腓之戒。“腓”,足肚。行则先动,足乃举之,非如腓之自动也。二若不守道待上之求,而如腓之动,则躁妄自失,所以“凶”也。安其居而不动,以待上之求,则得进退之道而吉也。二中正之人,以其在咸而应五,故为此戒。复云“居吉”,若安其分不自动,则“吉”也。集说 王氏弼曰:咸道转进,离拇升腓,腓体动躁者也。感物以躁,“凶”之道也。由躁故凶,居则“吉”矣。处不乘刚,故可以居而获“吉”。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以阴爻居于下体,与九五构成「应与」,所以爻辞特地设下「咸其腓」这一层告诫。「腓」是小腿肚。人走路时它先动起来,其实脚才是抬步的主体,并不该像小腿肚那样自己先动。六二倘若不能守住正道去等待上面来求,反而像小腿肚一样抢先妄动,那就躁动轻率、自失其守,因此致「凶」。安处本位而不妄动,静候上面来求,才算得着了进退之道而获吉。六二本是中正的人,只因它身处《咸》卦而又上应九五,所以特地立下这个告诫。爻辞又补一句「居吉」,就是说安守本分不自作主张地动,便得「吉」。集说引王弼说:感应之道逐级往上推进,离开脚拇指便升到小腿肚,小腿肚这个部位是躁动的。用躁动的方式去感物,正是致凶的路数。因为躁动所以凶,安居不动便吉了。六二下面不曾骑乘阳刚之爻,所以它有条件安居而获「吉」。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本义 “股”,随足而动,不能自专者也。执者,主当持守之意。下二爻皆欲动者,三亦不能自守而随之,“往”则“吝”矣,故其象占如此。
九三爻辞说:感应发动在大腿上,所执守的只是跟着别人走,前往就有憾惜。朱熹《本义》说:「股」是大腿,它跟着脚而动,做不了自己的主。「执」字含有所主守、所持定的意思。下面初六、六二两爻都是想动的,九三也守不住自己而跟着它们动,这样前往就要留下憾恨了,所以这一爻的取象与「占辞」是这个样子。
程传 九三以阳居刚,有刚阳之才,而为主于内。居下之上,是宜自得于正道以感于物,而乃应于上六,阳好上而说阴,上居感说之极,故三感而从之。“股”者,在身之下,足之上,不能自由,随身而动者也,故以为象。言九三不能自主,随物而动如股然。其所执守者,随于物也。刚阳之才,感于所说而随之,如此而往,可羞吝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以阳爻居于阳位,具备刚健的才质,又是内卦的主爻。它处在下体的最上一位,本该自己站稳正道去感动他人,却偏偏与上六构成「应与」;阳爻本就喜欢往上走而又爱悦阴爻,上六又居在感应与喜悦的极点上,所以九三被它一感就跟了过去。「股」这个部位在身躯之下、双脚之上,自己做不得主,只能随着身子摆动,所以拿它来取象。这是说九三做不了自己的主,像大腿那样随着外物而动;它所执守的东西,不过是「跟着别人」四个字罢了。以刚健阳明的才质,却被自己所喜爱的对象一感就随之而去,这样再往前走,是很可羞可惜的。
集说 王氏宗传曰:九三处下体之上,所谓股也。三虽艮体,然以阳居阳,又有应在上,非能止也,故曰“咸其股”。夫股随上体而动者也,以刚过之才,不能为主于内,而其所秉执者,在于随上体而动焉,则躁动而失正矣,故曰“往吝”。案 “执其随”,《本义》以为随下二爻,《程传》以为随上,然随之为义,取于雁
集说引王宗传说:九三处在下体的最上一位,就是身上所谓的大腿。九三虽然属于艮体,但它以阳爻居阳位,上面又有相「应与」的爻,并不是真能静止下来的,所以爻辞说「咸其股」。大腿本是跟着上半身而动的部位;九三以过刚的才质,做不了内卦的主,而它所秉持执守的,只是跟着上体去动,这就成了躁动而失正,所以爻辞说「往吝」。李光地按:关于「执其随」,《本义》认为是跟随下面初六、六二两爻,《程传》则认为是跟随上六;然而「随」这个字的意思,是取自大雁——此处底本有脱文,按语后半截残缺。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本义 九四居股之上,脢之下,又当三阳之中,心之象,《咸》之主也。心之感物,当正而固,乃得其理。今九四乃以阳居阴,为失其正而不能固,故因占设戒,以为能正而固,则吉而“悔亡”。若“憧憧往来”,不能正固而累于私感,则但其朋类从之,不复能及远矣。
九四爻辞说: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心思忙乱地往来不定,那就只有你的同类跟着你的念头走。朱熹《本义》说:九四在人身上处于大腿之上、背脊肉之下,又正当三个阳爻的当中,正是心的象,也是《咸》卦的主爻。心去感应外物,应当端正而且坚定,才算合乎其理。如今九四却是阳爻居于阴位,属于失其正而又不能坚守,所以就着占问设下告诫:能够端正而坚定,便吉而「悔亡」,悔恨自然消解;若是心思「憧憧往来」,忙乱不定,既不能正固又被私心的感应所拖累,那就只有和它同类的人跟从它,再也感动不了远处的人了。
程传 感者,人之动也,故皆就人身取象。拇取在下而动之微,腓取先动,股取其随。九四无所取,直言感之道。不言咸其心,感乃心也。四在中而居上,当心之位,故为感之主。而言感之道,贞正则吉而悔亡。感不以正则有悔也。又四说体,居阴而应初,故戒于贞。感之道无所不通,有所私系,则害于感通,乃有悔也。圣人感天下之心,如寒暑雨旸,无不通,无不应者,亦贞而已矣。贞者,虚中无我之谓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感应,是人的心念发动,所以《咸》卦各爻都就人的身体来取象。取脚拇指,是因为它在最下面而动得极微;取小腿肚,是因为它抢在前头先动;取大腿,是因为它只会跟着走。到了九四便无所取象,而是径直点明感应之道。爻辞不说「咸其心」,是因为所谓「感」本身就是心的事。九四处在六爻正中而又居于上体,正当心的位置,所以是感应的主爻。既然直说感应之道,那就是:端正守固便吉而悔恨消解;感应若不由正道,就要生悔。再者九四属于兑这个喜悦之体,以阳爻居阴位而与初六相「应与」,所以特地在「贞」字上加以告诫。感应之道本来无所不通,一旦有了私心牵系,就妨害了这种感通,于是有悔。圣人感动天下人的心,就像寒来暑往、下雨放晴一样,没有不通、没有不应的,靠的也不过是一个「贞」字。所谓「贞」,就是内心虚静、不夹带一个私我。
“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夫贞一则所感无不通。若往来憧憧然,用其私心以感物,则思之所及者有能感而动,所不及者不能感也,是其朋类则从其思也。以有系之私心,既主于一隅一事,岂能廓然无所不通乎?《系辞》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夫子因咸极论感通之道。夫以思虑之私心感物,所感狭矣。天下之理一也,涂虽殊而其归则同,虑虽百而其致则一。虽物有万殊,事有万变,统之以一,则无能违也。故贞其意,则穷天下无不感通焉,故日“天下何思何虑”。用其思虑之私心,岂能无所不感也?
程颐解「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说:只要贞正专一,所感就没有不通的。假如心思忙忙碌碌地来回摇摆,拿一己的私心去感动外物,那么念头顾得到的地方,才有人被感动而响应;念头顾不到的地方,就感动不了,于是只有与它同类的人才跟着它的念头走。带着牵挂系缚的私心,既然只盯住一个角落、一桩事情,哪里还能廓然开阔、无所不通呢?《系辞传》说:「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孔子正是借着《咸》卦九四这一爻,把感通的道理讲到了极处。用思虑营营的私心去感物,所能感动的范围就狭窄了。天下的道理本是一个,路径虽然各不相同,归宿却是同一处;考虑虽然可以有上百种,指向却是同一个。纵然物有千差万别、事有万种变化,只要用一个根本把它们统起来,就没有哪一样能违离。所以只要把心意摆正,那么穷尽天下也没有感通不到的地方,因此说「天下何思何虑」。反过来,专用那思虑不休的私心,又怎么可能无所不感呢?
“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此以往来屈信明感应之理。屈则有信,信则有屈,所谓感应也。故日月相推而明生,寒暑相推而岁成,功用由是而成,故曰“屈信相感而利生焉”。感,动也。有感必有应,凡有动皆为感,感则必有应,所应复为感,感复有应,所以不已也。
程颐引《系辞传》说:「太阳去了月亮就来,月亮去了太阳就来,日月这样交相推移,光明便生出来了。寒冷去了暑热就来,暑热去了寒冷就来,寒暑这样交相推移,一年便成就了。去的是收缩,来的是伸展,收缩与伸展彼此相感,利益便由此生出。」这是拿往来屈伸来说明感应的道理。收缩之后必有伸展,伸展之后又归于收缩,这就叫感应。所以日月交相推移而生出光明,寒暑交相推移而成就岁月,一切功用都由此而成,因此说「屈信相感而利生焉」。「感」就是动。有感必定有应;凡是有所动,都算是感,一感就必定有应,所应的又转成新的感,感了又再有应,如此循环不停。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祟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前云屈信之理矣,复取物以明之。尺蠖之行,先屈而后信,盖不屈则无信,信而后有屈,观尺蠖则知感应之理矣。龙蛇之藏,所以存息其身,而后能奋迅也。不蛰则不能奋矣,动息相感,乃屈信也,君子潜心精微之义,入于神妙,所以致其用也,潜心精微,积也。
程颐接着引《系辞传》说:「尺蠖之所以蜷缩身子,是为了求得伸展;龙蛇之所以蛰伏,是为了保全身体。把义理钻研到精微入神的地步,是为了施用于事;施用得当而身心安顿,是为了把德业推向崇高。过了这一层再往上,就不是人所能知道的了。」前面已经讲过屈伸的道理,这里又取具体的物象来加以说明。尺蠖爬行,总是先蜷缩而后伸展,因为不蜷缩就没有伸展,伸展之后又要蜷缩;看看尺蠖,感应的道理就明白了。龙蛇的蛰藏,是为了让身体休养生息,然后才能奋起腾跃。不蛰藏就奋起不了,一动一静彼此相感,正是屈与伸。君子把心沉潜到精微的义理里去,深入神妙之境,为的是把它施用出来;沉潜精微,属于「积蓄」的一面。
致用,施也。积与施乃屈信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承上文致用而言,利其施用,安处其身,所以崇大其德业也。所为合理,则事正而身安,圣人能事,尽于此矣,故云:“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既云“过此以往”,“未之或知”,更以此语终之,云穷极至神之妙,知化育之道,德之至盛也,无加于此矣。
程颐接着说:把它施用出来,属于「发放」的一面。积蓄与发放,正就是屈与伸。「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这一句,承着上文「致用」讲下来:使自己的施为得当而有利,使自己的身心安处无扰,就是用来把德业推向崇高博大。所作所为都合乎道理,事情就端正,身心就安稳,圣人所能做的事,到这里就穷尽了,所以说「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既然已经说了「过了这一层再往上」「就不是人所能知道的」,最后又拿这一句来收束,说的是穷究到那至神的奥妙,通晓造化生育的道理,这才是德性的最高极盛处,再没有什么能加在它上面了。
集说 程子曰: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杨氏时曰:九四脢之下,股之上,心之位也。不言心,心无不该,不可以位言也。《朱子语类》:问:《咸》九四《传》,说虚心贞一处全似敬。曰:盖尝有此语曰敬,心之贞也。
集说引程颢说:天地之所以恒常,就在于它的心遍及万物而自己并不存着一个心;圣人之所以恒常,就在于他的情顺应万事而自己并不留着一份情。集说引杨时说:九四在背脊肉之下、大腿之上,正是心所在的位置。爻辞却不说「心」,是因为心无所不包,不能拿一个具体部位把它框住。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咸》卦九四的《程传》里讲虚心贞一那一段,简直全同于一个「敬」字。朱熹答道:从前确实有过这样的说法——「敬」就是心的贞正。
问:“瞳憧往来,朋从尔思”,莫是此感彼应,憧憧是添一个心否?曰:“往来”固是感应,“憧憧”是一心方欲感他,一心又欲他来应。如正其义便欲谋其利,明其道便欲计其功。又如赤子入井之时,此心方怵惕要去救他,又欲他父母道我好,这便是憧憧之病。又云:“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圣人未尝不教人思,只是不可憧憧,这便是私了。感应自有个自然底道理,何必思他?若是义理,却不可不思。
有人问:「憧憧往来,朋从尔思」,是不是说这边一感、那边一应,而「憧憧」是在这上头又添了一重心思?朱熹答道:「往来」本来就是感与应,「憧憧」则是一边心里正想去感动人家,一边心里又盼着人家来回应自己。就好比嘴上说要端正道义,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好处;嘴上说要阐明大道,心里却已经在计较功劳。又好比看见小孩子快要掉进井里,这颗心正在惊惧不忍、要赶去救他,同时又盼着孩子的父母夸自己一声好——这就是「憧憧」的毛病。朱熹又说:讲「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圣人并不是不教人思考,只是不可「憧憧」地思,那样就落入私心了。感与应自有它天然如此的道理,何必去替它操心?至于义理,那却是不能不思考的。
问:“瞳憧往来”是心中憧憧然往来,犹言往来于怀否?曰:非也。又问:是憧憧于往来之间否?曰:亦非也。只是对那“日往则月来”底说,那个是自然之往来,此“憧憧”者是加私意不好底往来,“憧憧”只是加一个忙迫底心,不能顺自然之理。方往时又便要来,方来时又便要往,只是一个忙。
有人问:「憧憧往来」,是不是指心里头忐忑不定地来来去去,也就是常说的「往来于怀」?朱熹答道:不是。又问:那是不是指在往与来之间忐忑不定?答道:也不是。这一句只是对着《系辞传》里「日往则月来」那一段说的:那边讲的是天然如此的往来,这里的「憧憧」则是掺进了私意的、不好的往来。所谓「憧憧」,不过是在往来上头多添了一颗急切忙迫的心,顺不了自然之理。正去的时候就急着要它回来,正回来的时候又急着要它出去,通篇只是一个「忙」字。
问:“憧憧往来”,如霸者以私心感人,便要人应。自然往来,如王者我感之也无心而感,其应我也无心而应,周遍公溥,无所私系。曰:也是如此。又问:此以私而感,彼非以私而应,只是应之者有限量否?曰:也是以私而应、如我以私惠及人,少间被我之惠者,则以我为恩,不被我之惠者,则不以我为恩矣。
有人问:「憧憧往来」,好比霸主拿私心去感动别人,感了就非要人家回应;而自然的往来,好比王者去感人时是无心而感,别人回应他时也是无心而应,普遍公正、周流广大,没有一点私相牵系。朱熹答道:也正是这样。那人又问:这一边是带着私心去感,那一边未必是带着私心去应,只是回应的人数有个限量罢了吧?朱熹答道:那一边也同样是带着私心在应。譬如我拿私恩去施与人,过些时候,得过我恩惠的人就把我当恩人,没得过我恩惠的人就不把我当恩人了。
胡氏炳文曰:“寂然不动”,心之体。“感而遂通”,心之用。“憧憧往来”已失其寂然不动之体,安能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贞吉悔亡”,无心之感也,何思何虑之有?“憧憧往来”,私矣。林氏希元曰:以“憧憧往来”反《观》九四之贞,只是往来付之无心尔。盖尽吾所感之道,而人之应与否,皆所不计也,此便是正而固。“憧憧往来”,是把个往来放在心上,切切然不能放下,故曰“何思何虑”,言其不消如此。
集说引胡炳文说:《系辞传》讲的「寂然不动」,是心的本体;「感而遂通」,是心的作用。「憧憧往来」已经丢掉了那寂然不动的本体,又怎么可能一感就通达天下的事理?「贞吉悔亡」讲的是不起私心的感应,哪里还有什么可思可虑的?至于「憧憧往来」,那就落入私了。集说引林希元说:从「憧憧往来」反过来看九四的那个「贞」字,可知所谓贞,只是把往来一概交付给无心而已。也就是说,我只尽我自己该感的道理,别人应不应,一概不去计较,这便是端正而坚定。「憧憧往来」,则是把这一往一来搁在心上,牵肠挂肚放不下,所以《系辞传》才说「何思何虑」,就是告诉人不必这样。
又曰:“贞”者,施己之感,不必人之应也。惟不必人之应,则不私己之感,其应者亦感,其不应者亦感,无一人之不感,亦无一人之不应,故“吉”而“悔亡”。“憧懂往来”者,施己之感,必人之应也。唯必人之应,则私己之感,应者则感,不应者则不感,而其应之,亦唯其感者即应,不感者则不应矣,故“朋从尔思”。盖“憧憧往来”,思也,朋则思之所及者,以其思之所及,故从而目之曰朋,犹云朋党也。
林希元又说:所谓「贞」,是我把自己该有的感应施出去,并不指望人家一定回应。惟其不指望人家回应,也就不把自己的感应据为私有:回应我的,我照样去感;不回应我的,我也照样去感,于是没有一个人不在我所感之内,也就没有一个人不来回应,所以「吉」而「悔亡」。至于「憧憧往来」,则是我把感应施出去,非要人家回应不可。惟其非要人家回应,就把自己的感应变成了私有:回应我的我才去感,不回应我的就不去感;而人家回应我,也只是我感到的那些人才回应,我感不到的就不回应,所以说「朋从尔思」。「憧憧往来」讲的正是那个「思」,「朋」则是这份思虑所能顾及的一批人;因为他们落在思虑所及的范围里,所以就把他们叫作「朋」,等于说朋党。
九五,咸其脢,无悔。本义 “脢”,背肉。在心上而相背,不能感物,而无私系,九五适当其处,故取其象,而戒占者以能如是,则虽不能感物,而亦可以“无悔”也。
九五爻辞说:感应发动在背脊的肉上,没有悔恨。朱熹《本义》说:「脢」是背脊上的肉。它长在心的上方而与心正好背对着,既感动不了外物,也就不会有私心的牵系。九五恰好当着这个部位,所以取了这个象,并借此告诫占问的人:能够做到这一步,那么虽然感动不了外物,倒也可以没有悔恨。
程传 九居尊位,当以至诚感天下。而应二比上。若系二而说上,则偏私浅狭,非人君之道,岂能感天下乎?脢,背肉也,与心相背而所不见也。言能背其私心,感非其 集说 孔氏颖达曰:马融云:“脢”,背也;郑康成云:“脢”,脊肉也;王肃云:“脢”在背而夹脊。诸说不同,大体皆在心上。王氏宗传曰:上六处《咸》之末,以口舌为容悦之道,五或以其近己也,比而说之。“脢”,背肉也,与心相背者也。戒之使背其心之所向,则无亲狎之悔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以阳爻居于尊位,本该拿至诚去感动天下。可它下与六二相「应与」,上又紧挨着上六。倘若牵系于六二、又喜爱上六,那就偏私狭隘,不是做君主的路数,哪里还能感动天下?「脢」是背脊上的肉,与心正好相背而彼此看不见。这是说能够背弃自己的私心,所感的就不是——此处底本有脱文,《程传》一段到这里断了。集说引孔颖达说:马融讲「脢」就是背;郑玄讲「脢」是脊背上的肉;王肃讲「脢」在背上而夹着脊骨。诸家说法不一,但大体都指在心的上方。集说引王宗传说:上六处在《咸》卦的末位,靠口舌来讨人欢喜;九五或许因为它离自己最近,便亲比而喜爱它。「脢」是背脊之肉,与心正相背;爻辞是在告诫九五,要背过身去、不顺着心里那点向往走,这样就不会有亲昵狎近的悔恨了。
上六,咸其辅颊舌。本义 “辅颊舌”,皆所以言者,而在身之上。上六以阴居说之终,处感之极,感人以言,而无其实,又兑为口舌,故其象如此,凶咎可知。
上六爻辞说:感应发动在牙床、面颊和舌头上。朱熹《本义》说:「辅颊舌」都是用来说话的器官,而且长在身体的最上部。上六以阴爻居于兑这个喜悦之体的终点,又处在整个感应过程的极点,专拿言语去打动别人而没有实在的内容;再加上兑在卦象上正代表口舌,所以这一爻的取象是这个样子,凶险与过咎也就可想而知了。
程传 上阴柔而说体,为说之主。又居感之极,是其欲感物之极也。故不能以至诚感物,而发见于口舌之间,小人女子之常态也,岂能动于人乎?不直云口,而云“辅颊舌”,亦犹今人谓口过曰唇吻,曰颊舌也。“辅颊舌”,皆所用以言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本身阴柔,又属于兑这个喜悦之体,是喜悦的主爻;再加上它居于感应的极点,说明它想要打动别人的心思也到了极点。正因为这样,它拿不出至诚去感人,只能把功夫花在口舌上头,这是见识浅短的人和一般女子的常态,哪里能真正打动别人?爻辞不直接说一个「口」字,却说「辅颊舌」,也就像今人说到嘴上的过失,要说成「唇吻」、说成「颊舌」一样。「辅颊舌」这三样,都是人用来说话的部位。
集说 王氏弼曰:“辅颊舌”者,所以为语之具也。“咸其辅颊舌”,则滕口说也。“憧幢往来”,犹未光大,况在滕口,薄可知也。郭氏忠孝曰:《易》称“近取诸身”,独《咸》、《艮》二卦言之为详,而其成终有特异,岂非《咸》极于说,《艮》终于止耶?观艮其辅,言有序为可知矣。
集说引王弼说:「辅颊舌」是人用来讲话的工具。「咸其辅颊舌」,也就是张口空谈、只逞口舌之利。连九四那种「憧憧往来」尚且算不得光明博大,何况这里已经沦为夸夸其谈,其浅薄可想而知。集说引郭忠孝说:《系辞传》讲圣人作《易》「近取诸身」,其中惟独《咸》《艮》两卦讲身体各部位最为详备,而这两卦收尾之处又特别不同:这不正是因为《咸》卦终结在「喜悦」上,《艮》卦终结在「静止」上吗?看《艮》卦六五说「艮其辅,言有序」,两相对照就明白了。
总论 郑氏汝谐曰:卦言感应之理,六爻皆不纯乎吉,何也?卦合而言之,爻析而言之,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咸》之全也。六爻之所感不同,《咸》之偏也。自初至上,皆以人身为象。囿于有我,安能无所不感乎!
总论引郑汝谐说:《咸》卦讲的是感应的道理,可六爻却没有一爻是纯粹吉利的,这是为什么?因为一卦是合起来通看,六爻是拆开来分说。《彖传》讲「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那是《咸》卦完整周全的一面;六爻各自所感的部位、程度都不相同,那是《咸》卦偏于一隅的一面。从初爻到上爻,一律拿人身的某个部位来取象,既然被一个「我」字圈住了,又哪里能做到无所不感呢!
易氏祓曰:“咸”,感也。感以心为主,而偏体皆所感之一。初“咸其拇”。二“咸其腓”,三“咸其股”,五“咸其脢”,上“咸其辅颊舌”,皆感其偏体者也。所感出于心,故皆以“咸”字明之。九四在上下之间,其位在心,故不言咸而言所感之道。
总论引易祓说:「咸」是感应。感应以心为主宰,而身上各个局部不过是所感的其中一处。初六说「咸其拇」,六二说「咸其腓」,九三说「咸其股」,九五说「咸其脢」,上六说「咸其辅颊舌」,讲的都是身上某一个局部被感动。这些感应既然都出自心,所以每一爻都用一个「咸」字标明。惟有九四夹在上下体之间,它的位置正当心,所以爻辞不再说「咸其某处」,而是直接讲感应本身的道理。
邱氏富国曰:《咸》六爻以身取象,上卦象上体,下卦象下体。初在下体之下为“拇”,二在下体之中为“腓”,三在下体之上为“股”,此下卦三爻之序也。四在上体之下为心,五在上体之中为“脢”,上在上体之上为口,此上卦三爻之序也。龚氏焕曰:《咸》以人身取象,与《艮》卦相类,但《咸》感《艮》止,感者动而止者静,故《咸》诸爻,不如《艮》吉多而凶少。
总论引邱富国说:《咸》卦六爻都拿人身来取象,上卦对应身体的上半截,下卦对应身体的下半截。初六在下半截的最下端,所以是「拇」,脚的大拇指;六二在下半截的中间,所以是「腓」,小腿肚;九三在下半截的上端,所以是「股」,大腿——这是下卦三爻的次第。九四在上半截的下端,所以是心;九五在上半截的中间,所以是「脢」,背脊之肉;上六在上半截的最上端,所以是口——这是上卦三爻的次第。总论引龚焕说:《咸》卦拿人身取象,与《艮》卦是同一类做法;只是《咸》讲感、《艮》讲止,感属于动而止属于静,所以《咸》卦各爻,比不上《艮》卦那样吉多凶少。
恒卦·震上巽下
程传 《恒序卦》:“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久也。”咸夫妇之道,夫妇终身不变者也,故咸之后受之以恒也。咸少男在少女之下,以男下女,是男女交感之义。恒长男在长女之上,男尊女卑,夫妇居室之常道也:论交感之情,则少为亲切。论尊卑之序,则长为谨正。故兑艮为《咸》,而震巽为《恒》也。男在女上,男动于外,女顺于内,人理之常,故为恒也。又刚上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相
程颐《伊川易传》说:《恒》卦下的《序卦传》讲:「夫妇之道不可以不长久,所以《咸》卦之后接的是《恒》卦。恒,就是长久。」《咸》讲的是夫妇之道,而夫妇是要终身不变的,所以《咸》之后紧接着《恒》。《咸》卦是少男在少女之下,男方屈居女方之下,取的是男女交相感动的意思;《恒》卦是长男在长女之上,男尊女卑,取的是夫妇居家过日子的恒常之道。就交相感动的情意而论,年少的更为亲切;就尊卑长幼的次序而论,年长的更为端谨守正。所以兑艮相配成《咸》卦,震巽相配成《恒》卦。男在女之上,男子在外奔走行动,女子在内柔顺持家,这是人伦的常态,所以叫作「恒」。此外这一卦还是阳刚在上、阴柔在下,雷与风彼此相应相助,顺从而后行动,刚与柔——此处底本有脱文,《程传》这一段到此中断。
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本义 恒,常久也。为卦震刚在上,巽柔在下,震雷巽风,二物相与,巽顺震动,为巽而动,二体六爻阴阳相应,四者皆理之常,故为恒。其占为能久于其道,则“亨”而“无咎”。然又必利于守正,则乃为得所常久之道,而利有所往也。
《恒》卦卦辞说:亨通,不会有过错,利于守正,利于有所前往。朱熹《本义》说:恒,就是恒常长久。就卦体而论,震这个阳刚之卦在上,巽这个阴柔之卦在下;震为雷、巽为风,两样东西彼此相助;巽是顺从、震是行动,合起来便是顺从而后行动;上下二体的六爻又都是阴阳彼此「应与」。这四层都是常理,所以这一卦名为「恒」。它的「占辞」是:能够长久坚守自己的正道,就亨通而不会有过错。然而又必须以守正为利,才算真正得着了可以恒久的路子,因而利于有所前往。
程传 恒者常久也,《恒》之道可以亨通,恒而能“亨”,乃‘无咎”也。恒而不可以亨,非可恒之道也,为有咎矣。如君子之恒于善,可恒之道也。小人恒于恶,失可恒之道也。恒所以能亨,由贞正也。故云“利贞”。夫所谓恒,谓可恒久之道,非守一隅而不知变也,故利于有往。唯其有往,故能恒也,一定则不能常矣。又常久之道,何往不利?
程颐《伊川易传》说:恒就是恒常长久。《恒》卦所讲的道理是可以亨通的;能恒守而又能亨通,才谈得上不会有过错。假如恒守下去却通不了,那就说明它本来不是可以恒守的路子,反倒要有过错了。譬如君子恒久地守着善,那是可以恒守的路子;小人恒久地干着恶,那就丢掉了可恒守之道。恒之所以能亨通,靠的是端正守中,所以卦辞说「利贞」。所谓「恒」,指的是可以长久施行的道理,并不是死守着一个角落、不知随时变通,因此才「利有攸往」。惟其肯有所前往,才能够真正恒久;一旦僵死不动,反而不能持久了。再说,真正恒常长久之道,往哪里去会不顺利呢?
集说 《朱于语类》云:“恒”是个一条物事,彻头彻尾不是寻常字,古字作,其说象一支船,两头靠岸,可见彻头彻尾。徐氏几曰:《恒》有二义,有不易之恒,有不已之恒。“利贞”者,不易之恒也。“利有攸往”者,不已之恒也。合而言之乃常道也,倚于一偏,则非道矣。林氏希元曰:唯其不易,所以不已。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恒」字所指的是一条从头贯到尾的东西,彻头彻尾,并不是个平常随便的字。它的古文字形(底本此处缺一字,原当录出古体),据解说像一只船,两头都靠着岸,可见其贯通首尾之义。集说引徐几说:《恒》卦含着两层意思,一层是「不改易」的恒,一层是「不停息」的恒。卦辞讲「利贞」,说的是不改易的那种恒;讲「利有攸往」,说的是不停息的那种恒。两层合起来才是恒常之道;偏在任何一头,都不是道了。集说引林希元说:正因为它不改易,所以才能不停息。
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本义 初与四为正应,理之常也。然初居下,而在初未可以深有所求。四震体而阳性,上而不下,又为二三所隔,应初之意,异乎常矣。初之柔暗不能度势,又以阴居巽下,为巽之主,其性务入,故深以常理球之,“浚恒”之象也。占者如此,则虽正亦凶,而无所利矣。
初六爻辞说:一开头就把恒常之求挖得太深,即使守正也有凶险,没有什么好处。朱熹《本义》说:初六与九四是阴阳相配的正「应与」,这本是常理。然而初六居于最下位,又处在事情刚起头的阶段,还不该向对方有太深的索求。九四属于震体而秉阳刚之性,一味向上而不肯俯就,中间又被九二、九三隔断,它回应初六的心意,已经不合常态了。初六柔弱昏昧,估量不出形势,又以阴爻居于巽卦的最下位,是巽的主爻,巽的性子专在于往里钻,所以它就照着常理一味往深处求索,这便是「浚恒」的象。占问的人若是这般行事,那么纵然自己站得正,也一样致凶,得不到任何好处。
程传 初居下而四为正应,柔暗之人,能守常而不能度势。四震体而阳性,以刚居高,志上而不下,又为二三所隔,应初之志,异乎常矣。而初乃求望之深,是知常而不知变也。“浚”,深之也。“浚恒”,谓求恒之深也。守常而不度势,求望于上之深,坚固守此,“凶”之道也。泥常如此,无所往而利矣。世之责望故素而致悔咎者,皆浚恒者也。志既上求之深,是不能恒安其处者也。柔微而不恒安其处,亦致凶之道。凡卦之初终,浅与深,微与盛之地也,在下而求深,亦不知时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居于下位而以九四为正「应与」;它是个柔弱昏昧的人,只知死守常规却不会估量形势。九四属震体而性属阳刚,以刚爻居于高位,心志一味向上而不肯往下俯就,中间又被九二、九三阻隔,它回应初六的心意,早已不同于寻常。初六却偏偏向它索求指望得那样深,这就是只知常理而不知变通。「浚」是往深处挖的意思,「浚恒」就是求取恒常之谊求得过深。死守常规而不估量形势,对上面指望过深,还牢牢地守住这个念头不放,正是致凶的路数。这样拘泥于常规,往哪里去都得不到好处。世上那些拿旧日的交情去责求指望别人、结果招来悔恨过咎的,都属于「浚恒」这一类。心志既然一味向上索求得那么深,也就说明它安不下自己现有的处境;本来柔弱微小却又安不住本位,同样是致凶的路数。凡是一卦的初爻与上爻,正是浅与深、微与盛的所在;身在最下位却索求最深,这也是不识时势。
集说 陆氏希声曰:常之为义,贵久于其道日以浸深,初为常始,宜以渐为常,而体巽性躁,遽求深入,是失久于其道之义,不可以为常,故“贞凶”。胡氏瑗曰:天下之事,必皆有渐,在乎积日累久,而后能成其功。是故为学既久,则道业可成,圣贤可到;为治既久,则教化可行,尧舜可至。若是之类莫不由积日累久而后至,固非骤而及也。初六居下卦之初,为事之始,责其长久之道,永远之效,是犹为学之始,欲亟至于周孔;为治之始,欲化及于尧舜,不能积久其事,而求常道之深,故于贞正之道,见其凶也。“无攸利”者,以此而往,必无所利,孔子曰;“欲速则不达”是也。
集说引陆希声说:「恒」这个字的意义,可贵之处在于长久地守着自己的道,日积月累地一天天深入下去。初六是恒常的起头,本该循序渐进地把它养成恒常,可它身在巽体而性情躁急,一上来就要求深入,这就丢掉了「久于其道」的本义,成不了真正的恒常,所以爻辞说「贞凶」。集说引胡瑗说:天下的事情必定都有一个渐进的过程,要靠日子一天天累积、时间一点点堆起来,然后才能成就它的功效。所以求学求得久了,学问道业就能成就,圣贤的境地就能达到;治理国家治得久了,教化就能推行,尧舜的太平就能企及。诸如此类,无不是靠着日积月累才走到那一步,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初六处在下卦的最初一位,正当事情的开端,却要向它索取长久之道、久远之效,这就好比刚开始读书就想立刻赶上周公孔子,刚开始理政就想立刻教化得像尧舜一样;不肯让事情慢慢累积,却一味求恒常之道求得太深,所以就在这条本该端正的路上看出凶来了。所谓「无攸利」,就是照这样走下去,必定得不到任何好处,孔子说「欲速则不达」,正是这个道理。
王氏申子曰:恒,久也。天下可久之事,岂一朝夕所能致者?初六质柔而志则。质柔故昧于远见,志刚故欲速不达,处恒之初,是方为可久之计者,而遽焉求深,故曰“浚恒”。非急暴而不能恒,则必苟且而不可恒矣。贞固守此以为恒,取凶之道也,何所利哉。案 此爻义,陆氏、胡氏、二王氏俱与《传》义异,于卦义尤为精切可从。盖凡事渐则能久。不渐则不能久矣。孟子所谓其进锐者,其退速也。
集说引王申子说:恒就是长久。天下凡是能长久的事,哪里是一朝一夕办得成的?初六的质地柔弱而心志却刚急(底本此处「志则」下疑脱一「刚」字)。质地柔弱,所以看不到长远;心志刚急,所以求快反而达不到。它处在恒道的起头,本该正在筹划那可以长久的打算,却匆匆忙忙就往深处求,所以叫「浚恒」。这样的人不是因为急躁暴进而恒不下来,就必定是因为苟且敷衍而恒不下去。牢牢守住这一套并把它当作恒常,正是自取凶险的路数,能有什么好处!李光地按:这一爻的意义,陆希声、胡瑗以及王氏两家的讲法都与《程传》不同,而在切合卦义上尤其精当可从。大凡事情能循序渐进就能长久,不能循序渐进就长久不了。这也就是《孟子》所说的「其进锐者,其退速」。
九二,悔亡。本义 以阳居阴,本当有“悔”,以其久中,故得“亡”也。程传 在《恒》之义,居得其正,则常道也。九阳爻,居阴位,非常理也。处非其常,本当有“悔”,而九二以中德而应于五,五复居中,以中而应中,其处与动,皆得中也,是能恒久于中也。能恒久于中,则不失正矣,中重于正,中则正矣,正不必中也。九二以刚中之德而应于中,德之胜也,足以“亡”其“悔”矣,人能识重轻之势,则可以言《易》矣。
九二爻辞说:悔恨消失。朱熹《本义》说:九二以阳爻居于阴位,本该有「悔」,因为它能长久地守住中位,所以悔恨得以消解。程颐《伊川易传》说:按《恒》卦的义理,所居能得其正,才是恒常之道。九是阳爻,却居在阴位上,这不合常理。所处既然不合其常,本该有悔;但九二具备居中之德,又与六五相「应与」,六五也同样居于上体的中位,是以中应中,那么它无论静处还是行动都合乎中道,这就是能够恒久地守中。能恒久守中,也就不会失正了。「中」比「正」更要紧:守住中自然就正,而站得正却未必就中。九二以刚健守中之德去应合同样守中的六五,是德性胜过了位置的不当,足以把那点悔恨消解掉。人若能辨得清轻重之间的分量,就可以跟他谈《周易》了。
集说 程氏迥曰:《大壮》九二,《解》初六,及此爻,皆不著其所以然,盖以爻明之也。案 恒者,常也。中则常矣。卦唯此爻以刚居中,《大壮》之壮。戒于太过,而四阳爻唯二得中。《解》“利西南”,贵处后也,而卦唯初六为最后。此皆合乎卦义而甚明者,故直系以吉占而辞可略也。
集说引程迥说:《大壮》卦的九二、《解》卦的初六,以及《恒》卦的这一爻,爻辞都没有交代它之所以如此的缘由,那是因为光看爻的位置就已经不言自明了。李光地按:恒就是常,能守中也就能守常。《恒》卦六爻里只有九二这一爻是阳刚而居中位。《大壮》卦讲的是壮盛,最要提防的是过头,而四个阳爻当中也只有九二居中。《解》卦讲「利西南」,可贵之处在于甘居人后,而全卦里只有初六站在最后。这些都是与卦义丝丝相合、明白无疑的,所以爻辞可以径直系上一句吉利的「占辞」,而不必多作解释。
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本义 位虽得正,然过刚不中,志从于上,不能久于其所,故为“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之象。“或”者,不知其何人之辞。“承”,奉也,言人皆得奉而进之,不知其所自来也。“贞吝”者,正而不恒,为可羞吝,申戒占者之辞。
九三爻辞说:守不住自己的德行,就有人捧上羞辱给他,守着这个样子就有憾惜。朱熹《本义》说:九三以阳爻居阳位,位置虽然「当位」,可是过于刚强而又不居中位,心志一味跟着上六走,安不住自己的本位,所以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这样的象。「或」是不指明何人的说法;「承」是捧奉的意思,是说人人都可以把羞辱捧到他面前来,连从哪儿来的都弄不清楚。所谓「贞吝」,是说虽然占着正位却不能恒守,正是可羞可惜的地方,这是进一步告诫占问者的话。
程传 三阳爻,居阳位,处得其位,是其常处也。乃志从于上六,不唯阴阳相应,风复从雷,于恒处而不处,不恒之人也。其德不恒,则羞辱或承之矣。“或承之”,谓有时而至也。“贞吝”,固守不恒以为恒,岂不可羞吝乎?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是阳爻居于阳位,所处「当位」,本来就是它安身立命的常处。可它的心志偏要跟着上六跑:不仅因为阴阳两爻本相「应与」,而且下卦的巽风还要顺从上卦的震雷。本该恒守之处却守不住,这就是个没有恒心的人。德行既然不能恒守,羞辱也就时不时被人捧到面前了。所谓「或承之」,是说这类羞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找上门来。所谓「贞吝」,是说牢牢守住「不恒」这一套并且把它当成恒常,岂不是很可羞可惜吗?
集说 苏氏轼曰:《咸》、《恒》无完爻,以中者用之,可以悔亡。以不中者用之,无常之人也,故九三“不恒其德”。王氏申子曰:人之为德,过乎中则不能恒。三过乎中矣,且以刚居刚,而处巽之极。过刚则躁,巽则不果,是无恒者也。案 《易》所最重者中,故卦德之不善者,过乎中则愈甚,《睽》、《归妹》之类是
集说引苏轼说:《咸》《恒》两卦没有一爻是十全的;由居中的爻来担当,还可以把悔恨消掉;由不居中的爻来担当,就成了反复无常的人,所以九三才「不恒其德」。集说引王申子说:人修养德行,一旦过了中道就恒守不住。九三已经过了中位,而且是刚爻居刚位,又处在巽体的最上端。过刚就躁进,属巽就优柔不决断,这样的人正是没有恒心的。李光地按:《周易》最看重的就是一个「中」字,所以凡是卦德本身不够好的,一旦过了中,毛病就更加严重,像《睽》卦、《归妹》卦之类就是——此处底本有脱文,按语下文残缺。
九四,田无禽。本义 以阳居阴,久非其位,故为此象。占者田无所获,而凡事亦不得其所求也。程传 以阳居阴,处非其位,处非其所,虽常何益?人之所为,得其道,则久而成功,不得其道则虽久何益?故以田为喻。言九之居四,虽使恒久如田猎而无禽兽之获,谓徒用力而无功也。
九四爻辞说:打猎打不到禽兽。朱熹《本义》说:九四以阳爻居于阴位,长久地占着一个本不属于自己的位置,所以有这个象。占问的人会像打猎一无所获那样,凡事都得不到自己所求的东西。程颐《伊川易传》说:以阳爻居于阴位,所处并非它该处的位置;位置既然站错了,就算守得再久又有什么用?人做事情,路子对了,久了自然成功;路子不对,就算久了又有什么益处?所以拿田猎来作比喻。这是说九以阳爻居在第四位,纵然它恒久不变地守下去,也不过像打了一场猎却连一只禽兽都没捉到,白白费力而毫无功效。
集说 胡氏媛曰:常久之道,必本于中正。九四以阳居阴,是不正也。位不及中,是不中也。不中不正,不常之人也。以不常之人为治则教化不能行,抚民则膏泽不能下,足犹田猎而“无禽”可获也。。案 “浚恒”者,如为学太锐而不以序,求治太速而不以渐也。“田无禽”者,如学不衷于圣而失其方,治不准于王而乖其术也。如此则虽久何益哉?韩愈与侯生钓鱼之诗,即此“田无禽”之喻也。
集说引胡瑗说:恒常长久之道,必定以中正为根本。九四以阳爻居阴位,这是不正;它的位置又够不上上体的中位,这是不中。既不中又不正,就是个没有恒常的人。让这样的人去治国,教化便推行不开;去安抚百姓,恩泽便沾溉不下,正好比打了一场猎却「无禽」可获。李光地按:「浚恒」那一爻,好比求学过于急切而不肯按部就班,求治过于快速而不肯循序渐进;「田无禽」这一爻,则好比做学问不以圣人为准而走错了门径,搞政治不以王道为准而用歪了手段。这样下去,就算久了又有什么用?韩愈写给侯生那首讲钓鱼的诗,说的正是这个「田无禽」的比喻。
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本义 以柔中而应刚中,常久不易,正而固矣。然乃妇人之道,非夫子之宜也,故其象占如此。
六五爻辞说:恒久地守着自己柔顺的德行而不改,在妇人是吉,在丈夫却是凶。朱熹《本义》说:六五以阴柔而居上体中位,去应合同样居中的阳刚九二,长久不变,可谓又正又固了。然而这终究是做妇人的路数,不是丈夫该走的路,所以这一爻的取象与「占辞」才是这个样子。
程传 五应于二,以阴柔而应阳刚,居中而所应又中,阴柔之正也,故恒久其德,刚为贞也。夫以顺从为恒者,妇人之道,在妇人则为“贞”,故“吉”。若丈夫而以顺从于人为恒,则失其刚阳之正,乃“凶”也。五君位而不以君道言者,如六五之义,在丈夫犹凶,况人君之道乎!在他卦六居君位而应刚,未为失也,在恒故不可耳。君道岂可以柔顺为恒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与九二相「应与」,是以阴柔去应合阳刚;自己居于中位,所应的对象也居于中位,这在阴柔一方算是端正了,所以能恒久地守住自己的德行,坚定不移便是它的贞。可是把顺从当作恒常,那是妇人的路数,落在妇人身上就叫「贞」,因而得「吉」;假如身为丈夫,却把顺从别人当作恒常,那就丢掉了阳刚之正,于是「凶」。六五本是君位,爻辞却不从君主之道去讲,是因为像六五这样的品格,落在寻常丈夫身上尚且是凶,何况是做君主的道理呢!在别的卦里,阴爻居君位而应合阳刚,未必算什么过失,只是在《恒》卦里才不可以罢了。做君主的道理,怎么能把柔顺当作恒常呢?
集说 《朱子语类》:问:“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德指六,谓常其柔顺之德固贞矣,然此妇人之道,非夫子之义。曰:固是如此,然须看得象占分明。六五有“恒其德贞”之象,占者若妇人则“吉”,夫子则“凶”。大抵看《易》须是晓得象占分明。所谓吉凶者,非爻之能吉凶,爻有此象,而占者视其德而有吉凶耳。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这句里的「德」是指六五这个阴爻吧,意思是恒久守着自己柔顺的德行固然算贞,然而这只是妇人的路数,不合丈夫的道义。朱熹答道:话固然是这样,但必须把「象」与「占」两层分辨清楚。六五具有「恒其德贞」这个象,占问的人如果是妇人,就「吉」;如果是丈夫,就「凶」。大抵读《周易》,一定要把象和占分辨明白。所谓吉凶,并不是爻本身能给人吉凶,而是爻具备了这样的象,再看占问者自身的德性如何,吉凶才随之而定。
邱氏富国曰:二以阳居阴,五以阴居阳,皆位不当而得中者也。在二则“悔亡”,而五有“夫子凶”之戒者,盖二以刚中为常,而五以柔中为常也。以刚处常,能常者也。以柔为常,则是妇人之道,非夫子所尚,此六五所以有从妇之凶。
集说引邱富国说:九二以阳爻居阴位,六五以阴爻居阳位,两爻都是位置「不当位」而又各自居中的。可是在九二那里结果是「悔亡」,在六五这里却下了「夫子凶」的告诫,原因就在于:九二是拿刚健守中当作恒常,六五是拿柔顺守中当作恒常。以刚健来守恒常,是真能持久的;以柔顺来当恒常,那就成了妇人的路数,不是丈夫所应崇尚的,这就是六五之所以有随顺妇人之凶的缘故。
上六,振恒,凶。本义 振者,动之速也。上六居《恒》之极,处震之终,恒极则不常,震终则过动。又阴柔不能固守,居上非其所安,故有“振恒”之象,而其占则“凶”也。
上六爻辞说:把摇动当成恒常,有凶险。朱熹《本义》说:「振」是动得急促。上六居于《恒》卦的极点,又处在震体的终端;恒到了极点反而失去常态,震到了终端便动得过了头。再加上它阴柔而守不住自己,占着最上一位又不是它安得下来的地方,所以有「振恒」这个象,而它的「占辞」便是「凶」。
程传 六居《恒》之极,在震之终。《恒》极则不常,震终则动极。以阴居上,非其安处,又阴柔不能坚固其守,皆不常之义也,故为“振恒”,以振为恒也。振者,动之速也。如振衣,如振书,抖擞运动之意。在上而其动无节,以此为恒,其“凶”宜矣。王氏申子曰:振者,运动而无常也。居恒之终,处震之极,恒终则变而不能恒,震极则动而不能止,故有“振恒”之象。在上而动无恒,其“凶”宜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居在《恒》卦的极点,又在震体的终端。恒到了极点反而不再恒常,震到了终端便动到了极处。以阴爻占着最上之位,本不是它安得住的地方;再加上阴柔之质坚守不住自己:这几层都是「不恒常」的意思,所以称作「振恒」,就是把摇动当成恒常。「振」是动得急促,好比抖衣裳、抖书册,是抖擞振动的意思。身居高位而举动毫无节制,还把这个当作恒常,招来「凶」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集说引王申子说:所谓「振」,就是动个不停而没有定准。上六居在恒道的终点,处在震体的极处;恒到终点便要变而恒不下去,震到极处便只顾动而止不住,所以有「振恒」的象。身在高位而举动没有恒常,它的「凶」自然是应该的。
总论 邱氏富国曰:恒中道也,中则能恒,不中则不恒矣。《恒》卦六爻,无上下相应之义,唯以二体而取中焉,则恒之义见矣。初在下体之下,四在上体之下,皆未及乎恒者,故泥常而不知变,是以初“浚恒”,四“田无禽”也。三在下体之上,上在上体之上,皆已过乎恒者,故好变而不知常,是以三不恒而上“振恒”也。
总论引邱富国说:恒讲的就是中道,能守中就能恒久,不能守中就恒久不了。《恒》卦六爻不取上下相「应与」的路子,只就上下二体各自取一个「中」字,恒的意义便显出来了。初六在下体的最下端,九四在上体的最下端,都还没有够到「恒」的火候,所以只会拘泥常规而不知变通,于是初六成了「浚恒」,九四成了「田无禽」。九三在下体的最上端,上六在上体的最上端,都已经越过了「恒」的分寸,所以只知贪变而不知守常,于是九三是「不恒其德」,上六是「振恒」。
唯二五得上下体之中,知恒之义者,而五位刚爻柔,以柔中为恒。故不能制义,而但为妇人之吉。二位柔爻刚,以刚中为恒,而居位不当,亦不能尽守常之义,故特言悔亡而已。恒之道,岂易言哉!李氏舜臣曰:《咸》、《恒》二卦其彖甚善,而六爻之义,鲜有全吉者,盖以爻而配六位,则阴阳得失,承乘逆顺之理,又各不同故也。
邱富国接着说:惟有九二、六五分别得着上下二体的中位,算是懂得「恒」的意义的。可是六五位置属刚而爻体是柔,拿柔顺守中当恒常,所以裁断不了大义,只落得一个「妇人吉」。九二位置属柔而爻体是刚,拿刚健守中当恒常,可是所居的位置并不「当位」,也没能把守常的道理尽到,所以只说了一句「悔亡」而已。恒久之道,哪里是容易说得清的呢!总论引李舜臣说:《咸》《恒》两卦的《彖辞》都讲得极好,可六爻的意义却少有全然吉利的,那是因为把爻分配到六个位次上以后,阴阳的得位失位、承接与凌乘、悖逆与顺从这些道理,各爻又都不相同的缘故。
遯卦·乾上艮下
程传 《遯序卦》:“恒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遯。遯者退也。”夫久则有去,相须之理也,遯所以继恒也。遯,退也,避也,去之之谓也。为卦天下有山,天在上之物,阳性上进,山高起之物,形虽高起,体乃止物,有卜陵之象而止不进,天乃上进而去之,下陵而上去,是相违遯,故为遯去之义,二阴生于下,阴长将盛,阳消而退,小人渐盛,君子退而避之,故为遯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遯》卦下的《序卦传》讲:「恒是长久,可是万物不能长久地待在同一个地方,所以《恒》卦之后接的是《遯》卦。遯,就是退。」长久之后必定要有离去,这是彼此相因相待的道理,所以《遯》卦接在《恒》卦后面。遯,就是退、就是避,也就是离开的意思。就卦象说,是天底下有山:天是居于上方之物,阳性又一味向上;山是高高隆起之物,形体虽然高耸,其本体却是静止不动的。山有向上凌逼之势却停住不再往前,天却径自上升而离它远去。下面的往上逼,上面的却往上走开,这就是彼此背离而退避,所以取「遯去」之义。再看爻,两个阴爻从下面生出来,阴气渐长将要旺盛,阳气消退而后撤,正如小人一天天得势,君子便退身躲开,所以叫作《遯》。
遯,亨,小利贞。本义 遯,退避也。为卦二阴浸长,阳当退避,故为《遯》,六月之卦也。阳虽当遯,然九五当位,而下有六二之应,若犹可以有为,但二阴浸长于下,则其势不可以不遯,故其占为君子能遯则身虽退而道亨,小人则利于守正,不可以浸长之故,而遂侵迫于阳也。小谓阴柔小人也,此卦之占,与否之初二两爻相类。
《遯》卦卦辞说:亨通,小者利于守正。朱熹《本义》说:遯就是退避。就卦体看,两个阴爻正逐渐生长,阳气该当退避,所以叫《遯》,它配的是六月的卦。阳虽然到了该退的时候,然而九五阳爻居阳位是「当位」的,下面又有六二与它相「应与」,看上去似乎还可以有一番作为;只是两个阴爻在下头一天天生长,形势上便不能不退避。所以它的「占辞」是:君子若能及时退避,身子虽退而所守之道反而亨通;小人则利于守住正道,不可以仗着自己气势渐长,就步步进逼阳刚。「小」指的是阴柔的小人。这一卦的占断,与《否》卦初六、六二两爻的意思相近。
程传 遯者阴长阳消,君子遯藏之时也。君子退藏以伸其道,道不屈则为亨,故遯所以有“亨”也。在事亦有由遯避而亨者,虽小人道长之时,君子知几退避固善也。然事有不齐,与时消息,无必同也,阴柔方长而末至于甚盛,君子尚有迟迟致力之道,不可大贞而尚利小贞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遯》卦讲的是阴气生长、阳气消退,正是君子退隐藏身的时候。君子退藏起来,为的是让自己所守之道能够伸展;道不受屈折,就是亨通,所以「遯」里头含着一个「亨」字。落到具体事情上,也确实有靠着退避才得亨通的。虽说是小人气焰上升的时节,君子能看出苗头而及早退避,固然是好;然而事情千差万别,要随着时势的消长而定,不必人人都一样。当阴柔刚刚生长、还没有到极盛的时候,君子仍有从容迟缓、继续出力的余地,所以不能大张旗鼓地一味守正,而只宜在小处守正。
集说 朱子《易说》问:《遯》“小利贞”,《本义》谓小人也。案《易》中小字,未有以为小人者,如“小利有攸往”,与小贞吉之类皆大小之小耳。曰:经文固无此例,以《彖传》推之,则是指小人而言,今当且依《经》而存《传》耳。案 “小利贞”之义,《传》义说各不同,据《易》例则似《传》说为长。盖至于
集说引朱熹《易说》:有人问,《遯》卦讲「小利贞」,《本义》把「小」解作小人;可是查《周易》里的「小」字,还没有哪一处是当小人讲的,像「小利有攸往」以及「小贞吉」之类,都不过是大小的小罢了。朱熹答道:单看经文,确实没有这种用例;可是拿《彖传》来推求,就分明是指小人说的。眼下只好依着经文的常例来解,同时把《彖传》的讲法一并保留罢了。李光地按:关于「小利贞」的意思,《程传》与《本义》各说各的;若按《周易》通行的用字体例来看,似乎《程传》的讲法更长——此处底本有脱文,按语下文残缺。
初六,遯尾厉。勿用有攸往。本义 遯而在后,尾之象、危之道也。占者不可以有所往,但晦处静俟,可免灾耳。程传 它卦以下为初,遯者往遯也,在前者先进,故初乃为尾,尾在后之物也。遯而在后,不及者也,是以危也。初以柔处微,既已后矣,不可往也,往则危矣。微者,易于晦藏,往既有危,不若不往之无灾也。
初六爻辞说:退避而落在最后面,危险;不宜有所前往。朱熹《本义》说:退避却落在人后,这就是「尾」的象,也是危殆的路数。占问的人不可以有所前往,只能隐晦自处、安静等待,才可以免于灾祸。程颐《伊川易传》说:别的卦以最下一爻为「初」,而《遯》讲的是往外退避,走在前头的先脱身,所以初爻反倒成了「尾」,尾就是落在后面的部位。退避而落在后面,是赶不上趟了,因此危险。初六以柔弱之质处在微贱之地,既然已经落后,就不可以再往前走,走就危险。地位微贱的人本来容易隐匿藏身;前往既然有危险,就不如不动反而没有灾祸。
集说 陆氏绩曰:阴气已至于二,而初在其后,故曰“遯尾”也。避难当在前而在后,故“厉”。往则与灾难会,故“勿用有攸往”。孔氏颖达曰:“遯尾厉”者为遯之尾,最在后遯者也。小人长于内,应出外以避之。而最在卦内,是遯之为后,故曰“遯尾厉”也。危厉既至,则当危行言逊,勿用更有所往。
集说引陆绩说:阴气已经长到第二爻了,而初六还落在它后面,所以叫「遯尾」。躲避祸难本该抢在前头,它却落在后头,所以「厉」,有危险。再往前走就要与灾难迎面撞上,所以说「勿用有攸往」。集说引孔颖达说:所谓「遯尾厉」,是说它处在退避队伍的尾巴上,是最后才退的那一个。小人的势力在内卦滋长,本该赶紧出到外面去躲开;可初六恰恰待在全卦最里面,等于退避得最迟,所以说「遯尾厉」。危险既然已经临头,就该像《论语》所说的那样行事端方而言辞谦逊,不要再有什么举动。
《朱子语类》:问:“遯尾厉,勿用有攸往”者,言不可有所往,但当晦处静俟耳,此意如何?曰:《程传》作不可往,谓不可去也,言遯已后矣。不可往,往则危。往既危,不若不往之无灾。某窃以为不然,遯而在后,尾也。既已危矣,岂可更不往乎?若作占辞看,尤分明。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遯尾厉,勿用有攸往」是说不可以有所前往,只该隐晦自处、安静等待,这个讲法怎么样?朱熹答道:《程传》把它解成不可前往,也就是不可以走,理由是退避已经落在后头了,再走就危险,既然走了危险,不如不走反而无灾。我私下以为不是这样。退避而落在后头,正是所谓「尾」;既然已经处在危险中了,怎么反倒可以不走呢?如果把这句当作「占辞」来读,意思就更加分明。
王氏申子曰:遯,往遯也,故《遯》以初为后,在前者见几先遯,初柔而不能决,止而不能行,故遯而在后,“危厉”之象也。既已处后,然位居卑下,不往即遯也,若又有所进往,则“危厉”益甚矣。杨氏启新曰:卦中以二阴为小人,至爻中则均退避之君子,盖皆《遯》爻,则发《遯》义也。
集说引王申子说:遯是往外退避,所以《遯》卦把初爻当作最后。走在前头的人一看苗头就先退了;初六柔弱而下不了决断,性属艮止而迈不开步子,所以退避而落在最后,这就是「危厉」的象。它既然已经落在后面,但位置本来卑微低下,只要不往前走,待着不动其实就已经是退避了;假如还要再往前凑,那危险就更加厉害了。集说引杨启新说:就整卦而言,两个阴爻代表小人;可是到了爻辞里,各爻却一律作退避的君子来讲,因为它们都是《遯》卦之爻,讲的自然都是《遯》的道理。
案 《易》例多取初爻为居先,何独《遯》而取在后之义?曰:因卦义而变者也。初于序则先,然于位则内也。遯者,远出之义也,故以外卦为善。初居最内,岂非在后者乎?或曰:《明夷》之初九居内,何以为先几乎?曰:《明夷》则以上卦为内,以上六为主故也,是以六四入左腹,而六五当内难也,如是则初又为最远,与《遯》之义,正相反也。
李光地按:《周易》的通例多半把初爻看作站在最前面的,为什么惟独《遯》卦取它落在后面的意思?回答是:这是随着卦义而变通的。初爻按次序说确实在先,可按位置说却是在最里面。「遯」是远远出走的意思,所以以外卦为好。初六待在最里头,岂不正是落在后面的那一个?有人又问:《明夷》卦的初九也在内卦,为什么它反倒是最早察觉苗头的?回答是:《明夷》卦是把上卦当作里面,以上六为一卦之主,所以六四说「入于左腹」,六五说「箕子之明夷」而正当宫廷内部的祸难。照这样算,初九反而离祸患最远,与《遯》卦的取义恰好相反。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单,莫之胜说。本义 以中顺自守,人莫能解,必遯之志也,占者固守亦当如是。程传 二与五为正应,虽在相违遯之时,二以中正顺应于五,五以中正亲合于二,其交自固。“黄”,中色。“牛”,顺物。“革”,坚固之物。二五以中正顺道相与,其固如执系之以牛革也,莫之胜说,谓其交之固,不可胜言也。在《遯》之时,故极言之。
六二爻辞说:拿黄牛皮制的绳索把它捆住,谁也解脱不开。朱熹《本义》说:六二用居中柔顺之道守住自己,别人没法把它解开,这是必定要退避的心志;占问的人牢牢自守,也该像这个样子。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与九五是正「应与」,虽然身处彼此背离退避的时节,六二仍以中正之德柔顺地应合九五,九五也以中正之德亲近契合六二,两者的交谊自然牢固。「黄」是居中的颜色,「牛」是柔顺的牲畜,「革」是坚韧牢固的东西。二与五以中正顺从之道彼此相与,那种牢固就像用牛皮绳捆缚起来一样。所谓「莫之胜说」,是说这份交谊之牢固简直说不尽。正因为处在《遯》的时节,所以才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集说 吴氏绮曰:六二居人臣之位,任国家之责,不当遯者也,故六二不言遯。龚氏焕曰:五爻皆言遯,唯六二不言者,二上与五应,虽当遯时,固结而不可遯者也,故有执用黄牛之革之象。谓其有必遯之志,似未必然。附录 孔氏颖达曰:处中居内,非遯之人也。既非遯之人,便为所《遯》之主,物皆弃己而遯。何以执固留之?唯有中和厚顺之道,可以固而安之也。能用此道,则无能胜已解脱而去。
集说引吴绮说:六二居于人臣的位置,肩负着国家的责任,本是不该退避的人,所以六二的爻辞里没有一个「遯」字。集说引龚焕说:其余五爻都提到「遯」,惟独六二不提,是因为六二向上与九五相「应与」,虽然正当退避之时,两者却纠结牢固而退避不得,所以有用黄牛皮绳捆缚的象。至于说它怀着非退不可的心志,恐怕未必如此。附录引孔颖达说:六二居中而处在内卦,本不是那个要退避的人。既然不是退避者,它便成了众人所要离弃的对象,别人都要抛下它自行退走。那它拿什么把人牢牢留住呢?只有中和厚道、宽顺待人这一条路,可以把人稳住安顿下来。能用这个法子,就没有谁能挣脱开而离去了。
案 此爻《传》义说亦不同,吴氏、龚氏则畅程《传》之说。谓六二为五正应如肺腑之臣,义不可去,箕子所谓我不顾行遯是也。蔡氏则申《本义》之说,谓处遯以中顺之道,如所谓危行言逊者,亦与不恶而严之义合。至孔氏则别为一说,谓其能羁縻善类而不使去,“执”,如《雅》诗“执我仇仇”之“执”,于经文“执之”两字语气,亦自恰合也,故并存其说。
李光地按:这一爻《程传》与《本义》的讲法也不一致。吴绮、龚焕是把《程传》的意思阐发开来,认为六二是九五的正「应与」,好比君主的心腹之臣,按道义不能一走了之,正是《尚书·微子》里箕子所说的「我不顾行遯」那种情形。蔡氏则是申说《本义》的意思,认为处在退避之世要用中正柔顺之道,就像《论语》讲的「危行言逊」,这也与《周易》「不恶而严」的意思相合。至于孔颖达,则另立一说,认为六二是能把善类笼络住、不让他们离去;这里的「执」字,就同《诗经·小雅·正月》「执我仇仇」的「执」一样,用来对应经文「执之」两个字的语气,也自然贴切。所以把这几家的说法一并保留下来。
九三,系遯,有疾厉,畜臣妾,吉。本义 下比二阴,当遯而有所系之象,有“疾”而“危”之道也。然以“畜臣妾”则“吉”,盖君子之于小人,唯臣妾则不必其贤而可畜耳,故其占如此。
九三爻辞说:牵牵挂挂地退避,有病患而危险;用来蓄养仆役侍妾,则吉。朱熹《本义》说:九三下面紧挨着两个阴爻,正是该退避的时候却有所牵系的象,这是招来「疾」病而陷入「危」险的路数。然而若拿它来「畜臣妾」,倒是吉的;因为君子对待小人,惟有仆役侍妾这一类,不必挑他贤能与否也可以留在身边使唤,所以它的「占辞」才是这样。
程传 阳志说阴,三与二切比系乎二者也。遯贵速而远,有所系累,则安能速且远也?害于遯矣,故为“有疾”也。遯而不速,是以“危”也。“臣妾”,小人女子,怀恩而不知义,亲爱之则忠其上,系恋之私恩,怀小人女子之道也,故以畜养臣妾,则得其心为吉也。然君子之待小人,亦不如是也。三与二非正应,以暱比相亲,非待君子之道。若以正,则虽系不得为有疾,蜀先主之不忍弃士民是也,虽危为无咎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阳爻的心性喜爱阴爻,九三与六二紧紧相邻,正是牵系在六二身上的。退避贵在快、贵在远,一旦有了牵挂拖累,怎么可能又快又远?这就妨碍了退避,所以说「有疾」。退避而快不起来,因此「危」。「臣妾」指的是仆役与侍妾这一类人,他们只感念恩惠而不懂大义;亲近爱护他们,他们就忠于主上。用私恩把他们系住、笼络住,正是对待这类人的路数,所以拿来蓄养仆役侍妾,能收得他们的心,便是吉。然而君子对待小人,却不能用这一套。九三与六二并不是正「应与」,只是靠亲昵相邻而互相亲近,这不是对待君子的路数。假如所牵系的是正当的对象,那么虽有牵系也算不得「有疾」,就像蜀先主刘备南奔时不忍抛下追随的百姓那样,虽然处境危险却没有过错。
集说 孔氏颖达曰:九三无应于上,与二相比,处遯之世而意有所系,故曰“系遯”。《遯》之为义宜远小人,既系于阴,即是有疾惫而致危厉也。亲于所近,系在于下,施之于人,畜养臣妾则可矣,大事则凶,故曰“畜臣妾吉”。胡氏瑗曰:为《遯》之道,在乎远去。九三居内卦之上,切比六二之阴,不能超然远遯,是有疾病而危厉者也。“畜臣妾吉”者,言九三既不能远遯,然畜群小以臣妾之道,即得其吉。盖臣妾至贱者也,可以远则远之,可以近则近之,如此则吉可获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九三上面没有相「应与」的爻,却与六二紧邻,身处退避之世而心里有所牵挂,所以说「系遯」。《遯》卦的意旨在于远离小人;既然牵系在阴爻身上,那就是害了病、疲惫不堪而招来危险。亲近身边的人,牵挂着下面的人,把这一套施在别人身上,用来蓄养仆役侍妾还可以,用来办大事就凶了,所以说「畜臣妾吉」。集说引胡瑗说:处《遯》之道,要害在于远远离开。九三居于内卦的最上一位,紧挨着六二这个阴爻,没法超脱出来远远退避,这就是害病而陷入危险的人。所谓「畜臣妾吉」,是说九三既然远退不成,那就用对待仆役侍妾的办法去驾驭那一班小人,也就能得吉。因为仆役侍妾是最卑贱的,该疏远时就疏远他,该亲近时就亲近他,这样办便可以获吉。
苏氏濬曰:“畜臣妾吉”,示之以待小人之道,见其不可系也。盖小人之《易》亲,如臣妾之《易》以惑人,畜之法,止有不恶而严,严以杜其狎侮之奸,而不恶以柔其忿戾之气。用畜臣妾之法以畜之,庶可以免疾惫而吉耳。案 孔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然则不远不近之间,岂非不恶而严之义乎?故当《遯》之时,有所系而未得去者,待小人以畜臣妾之道则可矣。胡氏、苏氏说明白。
集说引苏濬说:「畜臣妾吉」这一句,是把对待小人的办法指点给人看,好让人明白小人是牵系不得的。小人容易亲近人,就像仆役侍妾容易迷惑人一样;驾驭他们的法子,只有「不恶而严」四个字——严,是为了堵住他们狎昵欺侮的奸巧;不恶,是为了化开他们怨忿暴戾的气。拿蓄养仆役侍妾的法子去驾驭他们,或许可以免掉那份病困疲惫而得吉。李光地按: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那么在不远不近之间拿捏分寸,岂不正是「不恶而严」的意思吗?所以当退避之世,有所牵挂而一时走不掉的人,用蓄养仆役侍妾的办法去对待小人就可以了。胡瑗、苏濬两家的话说得很明白。
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本义 下应初六,而乾体刚健,有所好而能绝之以遯之象也。唯自克之君子能之,而小人不能。故占者君子则吉,而小人否也。程传 四与初为正应,是所好爱者也。君子虽有所好爱。义苟当遯,则去而不疑,
九四爻辞说:割舍所爱而退避,君子吉,小人做不到。朱熹《本义》说:九四下面与初六相「应与」,而它自身属于乾体,刚强健行,正是心里虽有所偏爱、却能一刀斩断而退去的象。只有能克制自己的君子做得到,小人做不到,所以占问的人若是君子便吉,若是小人便不然。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与初六是正「应与」,正是它心里所喜爱的对象。君子纵然心里有所喜爱,只要按道义该当退避,就断然离去毫不迟疑——此处底本有脱文,《程传》一段到此中断。
集说 张子曰:有应于阴,不恶而严,故曰“好遯”。小人暗于事几,不忿怒成仇,则私溺为虑矣。朱氏震曰:“好”者情之所好也,君子刚决,以义断之,舍所好而去,故“吉”。“否”者,不能然也。此爻与初六相应,处阴而有所系,故陈小人之戒,以佐君子之决。
集说引张载说:九四与阴爻相「应与」,却能做到不摆恶脸色而自有威严,所以叫「好遯」。小人看不清事情的苗头,不是忿忿不平结成仇怨,就是陷在私情里放不下,反倒成了心头的牵累。集说引朱震说:「好」是情感上所偏爱的东西。君子刚毅果决,用道义来裁断,舍下自己所爱的而离去,所以「吉」。所谓「否」,就是做不到这一步。这一爻与初六相「应与」,处在阴位而心有牵系,所以特地摆出针对小人的告诫,用来帮助君子下这个决心。
案 “好”者,恶之反也。“好遯”,言其不恶也。从容以遯,而不为忿戾之行。孟子曰: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怒悻悻然见于其面。正好遯之义也。“小人否”者,即孟子所谓“小丈夫”者也。
李光地按:「好」是与「恶」相对的一面,「好遯」是说他退得并不带恶声恶气。从容不迫地退下来,不做出那种怨忿暴戾的举动。《孟子·公孙丑下》说:「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我难道像那种气量狭小的人吗?受了点气就怒气冲冲摆在脸上。这正是「好遯」的意思。至于「小人否」,说的就是《孟子》里那种「小丈夫」。
又案 “君子吉,小人否”,若以小人与君子相敌者言之,则否字解如《泰》、《否》之义,谓“好遯”者身退道亨,在君子固吉矣。然岂小人之福哉?自古君子退避,则小人亦不旋踵而履败,是君子之遯者,非君子之凶,乃君子之吉。而致君子之遯者,非小人之《泰》,乃小人之《否》也。此义与《剥》上“小人剥庐”之指正同,盖《易》虽不为小人谋,而未尝不为小人戒也。《本义》以“小利贞”为戒小人之辞,似与此意亦合。
李光地又按:「君子吉,小人否」这一句,如果把小人与君子当作彼此对立的两方来讲,那么这个「否」字就该照《泰》《否》两卦的「否」来解——也就是说,能够「好遯」的人,身子虽退而道反而亨通,在君子这边固然是吉;可这对小人来说难道是福气吗?自古以来,君子一旦退避,小人转眼之间也就踩上了败亡之路。可见君子的退避,不是君子的凶,反倒是君子的吉;而逼得君子退避这件事,也不是小人的《泰》,恰恰是小人的《否》。这层意思与《剥》卦上九「小人剥庐」的意旨完全一致——《周易》虽然不替小人出谋划策,却也未尝不给小人留下警戒。《本义》把「小利贞」讲成告诫小人的话,似乎也与这层意思相合。
九五,嘉遯,贞吉。本义 刚阳中正,下应六二,亦柔顺而中正,遯之嘉美者也,占者如是而正则“吉”矣。程传 九五中正,遯之嘉美者也。处得中正之道,时止时行,乃所谓嘉美也,故为贞正而“吉”。九五非无系应,然与二皆以中正自处,是其心志及乎动止,莫非中正,而无私系之失,所以为“嘉”也。在《彖》则概言遯时,故云“与时行”“小利贞”,尚有济遯之意。于爻至五,遯将极矣,故唯以中正处遯言之。遯非人君之事,故不主君位言。然人君之所避远乃遯也,亦在中正而已。
九五爻辞说:嘉美的退避,守正而吉。朱熹《本义》说:九五阳刚而又中正,下面与六二相「应与」,六二也是柔顺而中正,这是退避当中最为嘉美的一种。占问的人若能这样而又守得住正,就「吉」。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中正,是退避里头最嘉美的。它处身合乎中正之道,该停就停、该走就走,这才叫嘉美,所以是守正而得「吉」。九五并不是没有牵系相应的对象,然而它与六二都以中正自处,因此心志所及、动静所至,无一不合中正,没有私相牵系的过失,这才称得上「嘉」。在《彖辞》里只是笼统地讲退避之时,所以说「与时行」「小利贞」,还留着挽救时局的意思;到了爻,走到第五位,退避将要到极点了,所以只就「以中正之道处退避」这一层来讲。退避本不是做君主的事,所以这一爻不按君位来立说。不过君主要躲开、要疏远某些人,那也是退避,其要领同样不出中正二字。
集说 龚氏焕曰:“嘉遯贞吉”,即《彖传》所谓“遯而亨也”。五当位而应,与时偕行者也。案 此爻虽不主君位,然居尊则亦臣之位高者也。凡功成身退者,人臣之道,故伊尹曰:臣罔以宠利居成功,岂非遯之嘉美者乎!嘉之义,比好又优矣。
集说引龚焕说:「嘉遯贞吉」,也就是《彖传》所说的「遯而亨也」。九五阳爻居阳位是「当位」的,下面又有相「应与」的爻,正是能与时势同步而行的人。李光地按:这一爻虽然不按君位立说,但既然居于尊位,那也就是人臣当中位置最高的了。凡是功业成就了便抽身引退,本是做臣子的正道,所以《尚书·太甲》里伊尹说「臣罔以宠利居成功」——做臣子的不该仗着恩宠禄位赖在功劳上不走,这岂不正是退避当中最嘉美的一种!「嘉」这个字的分量,比九四的「好」还要更高一层。
上九,肥遯。无不利。本义 以刚阳居卦外,下无系应,遯之远而处之裕者也,故其象占如此。“肥”者,宽裕自得之意。程传 “肥”者,充大宽裕之意。“遯”者,唯飘然远逝。无所系滞之为善。上九乾体刚断,在卦之外矣。又下无所系,是遯之远而无累,可谓宽绰有余裕也。遯者,穷困之时也。善处则为肥矣。其遯如此,何所不利?
上九爻辞说:宽绰自得地退避,没有什么不利。朱熹《本义》说:上九以阳刚之爻居于全卦之外,下面又没有牵系相应的对象,是退得最远而处境最从容宽裕的一爻,所以它的取象与「占辞」是这个样子。所谓「肥」,是宽绰有余、自在得意的意思。程颐《伊川易传》说:「肥」是充实博大、宽绰有余的意思。所谓「遯」,只有飘然远去、无所牵挂滞留才算好。上九属乾体,刚强果断,又身在一卦之外;下面再没有牵系,这就是退得远而毫无拖累,可以说是宽绰得绰绰有余了。退避本是穷困窘迫的时候,善于自处的人反倒能过得宽舒。像它这样退避,还有什么不顺利呢?
姜氏宝曰:四之“好”,不如五之”嘉”。五之“嘉”,不如上之“肥”。上与二阴无应无系,故“肥”。“肥”者,疾惫之反也。总论 项氏安世曰:下三爻艮也,主于止,故为不往,为执革,为“系遯”。上三爻乾也,主于行,故为“好遯”,为“嘉遯”。为“肥遯”也。
集说引姜宝说:九四的「好遯」,比不上九五的「嘉遯」;九五的「嘉遯」,又比不上上九的「肥遯」。上九与下面两个阴爻既不相「应与」,也没有牵系,所以才「肥」。所谓「肥」,正是九三那种「疾惫」——害病困顿的反面。总论引项安世说:下面三爻属艮,艮的性质是静止,所以初六是「勿用有攸往」,六二是「执之用黄牛之革」,九三是「系遯」。上面三爻属乾,乾的性质是行动,所以九四是「好遯」,九五是「嘉遯」,上九是「肥遯」。
大壮卦·震上乾下
程传 《大壮序卦》:“遯者退也,物不可以终遯,故受之以大壮。”遯为违去之义,壮为进盛之义。遯者,阴长而阳遯也,大壮阳之壮盛也,衰则必盛消息相须,故既遯则必壮,《大壮》所以次《遯》也。为卦震上乾下,乾刚而震动,以刚而动,大壮之义也。刚阳大也,阳长已过中矣。大者壮盛也,又雷之威震而在天上,亦《大壮》之义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大壮》卦下的《序卦传》讲:「遯就是退,可是万物不能一直退下去,所以《遯》卦之后接的是《大壮》。」遯取的是背离而去的意思,壮取的是前进旺盛的意思。《遯》讲的是阴气生长而阳气退避,《大壮》讲的则是阳气的壮盛;衰落之后必定转向兴盛,消与长本来彼此相因相待,所以退避之后必定继之以壮盛,《大壮》因此排在《遯》卦之后。就卦体说,震在上、乾在下;乾是刚健,震是行动,凭着刚健去行动,这就是「大壮」的意思。刚阳称作「大」,阳气生长已经越过了六爻的中线。「大者壮盛」,说的正是阳的壮大兴盛。此外,雷那种威震之势又发在天的上头,同样是《大壮》的意思。
大壮,利贞。本义 “大”谓阳也,四阳盛长,故为《大壮》,二月之卦也。阳壮,则占者吉亨不假言,但利在正固而已。程传 《大壮》之道利于贞正也,《大壮》而不得其正,强猛之为耳,非君子之道壮盛也。
《大壮》卦卦辞说:利于守正。朱熹《本义》说:「大」指的是阳,四个阳爻旺盛生长,所以叫《大壮》,它配的是二月的卦。阳既然壮盛,那么占问的人自然吉利亨通,用不着再说;只是好处落在守正持固这一点上罢了。程颐《伊川易传》说:《大壮》之道,好处在于端正守中。大壮而站不到正路上,那不过是逞强使猛罢了,并不是君子之道的壮大兴盛。
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本义 “趾”在下而进动之物也,刚阳处下而当壮时,壮于进者也,故有此象。居下而壮于进,其“凶”必矣,故其占又如此。程传 初阳刚乾体而处下,壮于进者也。在下而用壮,“壮于趾”也。趾在下而进动之物,九在下用壮而不得其中。夫以刚处壮,虽居上犹不可行,况在下乎?故征则其“凶”。“有孚”,“孚”,信也,谓以壮往则得“凶”可必也。
初九爻辞说:强壮表现在脚趾上,前去征伐有凶险,这是确实无疑的。朱熹《本义》说:「趾」长在最下面,是用来迈步前进的部位。阳刚之爻处在最下位而又正当壮盛之时,是一味逞强于前进的,所以有这个象。身居下位却在前进上逞强,招凶是必然的,所以它的「占辞」又是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初九是阳刚之爻,属乾体而处在最下位,是逞强于前进的。身在下位而使用壮力,就是「壮于趾」。脚趾在最下面而主管迈步前进;九以阳爻居下位而使用壮力,又没有守住中道。以阳刚之质处在壮盛之时,就算身居上位尚且不可轻举妄动,何况是在下位?所以一出兵前往就「凶」。至于「有孚」,「孚」是信实的意思,是说凭着一股壮力去闯,招来凶险是可以断定的。
集说 王氏弼曰:在下而壮,故曰“壮于趾”也。居下而用刚壮,以斯而进,穷凶可必也,故曰“征凶有孚”。王氏申子曰:卦虽以刚壮为义,然爻义皆贵于用柔,盖以刚而动,刚不可过也。趾在下而主于行,初乾体而居刚用刚,是壮于行而不顾者也。在上犹为过,况下下乎?其“凶”必矣。
集说引王弼说:身在最下而逞其壮,所以说「壮于趾」。处在下位却使用刚强壮猛的手段,照这样往前闯,落到山穷水尽的凶境是可以断定的,所以说「征凶有孚」。集说引王申子说:这一卦虽然以刚强壮盛为主旨,但六爻的义理却都以能用柔为可贵,因为凭着刚健去行动,刚就不可以过头。脚趾在最下面而主管行走,初九属乾体,又是阳爻居阳位、用的还是刚,这就是在行动上逞强而不顾一切。这种做法即使在上位尚且算过头,何况是在最下之下?招凶是必然的。
九二,贞吉。本义 以阳居阴,已不得其正矣。然所处得中,则犹可因以不失其止。故戒占者, 程传 二虽以阳刚当《大壮》之时,然居柔而处中,是刚柔得中,不过于壮,得贞正而“吉”也。或曰:“贞”非以九居二为戒乎?曰:《易》取所胜为义,以阳刚健体,当《大壮》之时,处得中道,无不正也。在四则有不正之戒。人能识时义之轻重,则可以学《易》矣。
九二爻辞说:守正则吉。朱熹《本义》说:九二以阳爻居于阴位,已经不算「当位」得正了;然而它所处的是下体的中位,还可以凭这一点不至于失去分寸,所以就此告诫占问的人——此处底本有脱文,《本义》一段到这里断了。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虽然以阳刚之质处在《大壮》之时,可它居的是柔位而又占着中位,这就是刚与柔各得其中,不至于壮过了头,因而得着贞正而「吉」。有人问:这个「贞」字,难道不是针对九以阳爻居二这个阴位而设的告诫吗?回答是:《周易》取义,看的是哪一面占了上风。九二以阳刚之质、健行之体,正当《大壮》之时,而所处又合乎中道,那就没有什么不正的了。到了九四,才有失正的告诫。人若能辨得清各卦各爻时义的轻重,就可以谈学《易》了。
集说 王氏弼曰:居得中位,以阳居阴,履谦不亢,是以“贞占”。易氏祓曰:爻贵得位,《大壮》则以阳居阴为吉,益虑其阳刚之过于壮也,故二与四皆言“贞吉”。
集说引王弼说:九二占着下体的中位,又以阳爻居于阴位,行的是谦退之道而不高亢,所以有「贞吉」这样的「占辞」。集说引易祓说:一般说来,爻以「当位」为贵;可《大壮》卦却以阳爻居阴位为吉,正是因为更要提防阳刚壮得过了头,所以九二与九四都说「贞吉」。
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本义 过刚不中,当壮之时,是“小人用壮”而君子则“用罔”也。“罔”,无也,视有如无,君子之过于勇者也,如此则虽正亦危矣。“羝羊”,刚壮喜触之物。“藩”,篱也。“羸”,困也。“贞厉”之占,其象如此。
九三爻辞说:小人一味使用壮力,君子却把它看作没有;守着这个样子有危险。公羊去顶篱笆,把角卡困住了。朱熹《本义》说:九三过于刚强而又不居中位,正当壮盛之时,这就是「小人用壮」而君子则「用罔」。「罔」就是无,把明明有的东西看作没有,这是君子在勇上过了头。这样下去,纵然自己站得正也一样危险。「羝羊」是公羊,性子刚壮而爱抵触。「藩」是篱笆。「羸」是困住。「贞厉」这条「占辞」,它的象就是这个样子。
程传 九三以刚居阳而处壮,又当乾体之终,壮之极者也。极壮如此,在小人则为“用壮”,在君子则为“用罔”。小人尚力,故用其壮勇。君子志刚,故“用罔”。“罔”,无也,犹云蔑也。以共至刚,蔑视于事而无所忌惮也。君子小人,以地言,如君子有勇而正义为乱,刚柔得中,则不折不屈,施于天下而无不宜。苟刚之太过,则无和顺之德,多伤莫与,贞固守此,则危道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以刚爻居于阳位而处在壮盛之中,又正当乾体的终点,是壮到极处的一爻。壮到这般地步,落在小人身上就是「用壮」,落在君子身上就是「用罔」。小人崇尚气力,所以把那股壮勇使出来;君子心志刚硬,所以「用罔」。「罔」就是无,等于说「蔑视」。凭着自己那份极端的刚强,对什么事都蔑视轻慢,毫无顾忌畏惧。这里说的君子与小人,是就地位身分而言,就像《论语》里讲君子有勇而无义就要作乱那样。刚与柔能各得其中,就既不会折断也不会屈服,施行到天下没有不合宜的;假如刚得太过头,就没有了和顺之德,处处伤人而没有人肯与他相处,还牢牢守住这一套不放,那就是危险的路数。
凡物莫不用其壮,齿者啮,角者触,蹄者踶,羊壮于首,羝为喜触,故取为象。羊喜触藩篱,以藩篱当其前也。盖所当必触,喜用壮如此,必羸困其角矣。犹人尚刚壮,所当必用,必至摧困也。三壮甚,如此而不至凶,何也?曰:如三之为,其往足以致凶,而方言其危,故末及于凶也。凡可以致凶而未至者,则曰“厉”也。
程颐接着说:凡是动物,无不使用自己最强壮的那一部分:有牙的用咬,有角的用顶,有蹄的用踢。羊的强壮之处在头上,公羊尤其爱顶,所以取它来作象。羊喜欢顶篱笆,是因为篱笆正拦在它前头。凡是挡在前面的它必定要顶,这样一味逞强,必定把自己的角卡困住。这就好比人崇尚刚强壮猛,凡是碰上的事都要硬来,最后必定落到被摧折困住的地步。九三壮得这么厉害,为什么还没有到「凶」的地步呢?回答是:像九三这种做法,再走下去足以招凶;只是眼下还只说到它危险,所以尚未提到凶。凡是可能招来凶险而还没有真到那一步的,就叫作「厉」。
集说 京氏房曰:壮一也,小人用之,君子有而不用。刘氏牧曰:“罔”,不也。君子尚德而不用壮。若固其壮,则“危”矣。胡氏瑗曰:九三处下卦之上,当乾健之极,以阳居阳,是强壮之人也。以小人乘此,则必恃刚强陵犯于人,虽至壮极而不已,是用壮者也。君子则不然,虽壮而不矜,虽大而不伐,罔而不用其壮也。小人居强壮之时,动则过中,进则不顾,是犹刚狠之羊,虽藩在前,亦触突而进,以至反“羸其角”,凶之道也。
集说引京房说:壮盛本是同一样东西,小人拿来就用,君子则虽然有却搁着不用。集说引刘牧说:「罔」就是「不」。君子崇尚德性而不动用壮力;若是硬要守住自己那份壮,就危险了。集说引胡瑗说:九三处在下卦的最上位,正当乾健之德的极点,又是阳爻居阳位,这是个强壮的人。若让小人占了这个位置,他必定倚仗刚强去欺凌侵犯别人,壮到极点还不肯罢手,这就是「用壮」。君子却不这样:虽然壮盛却不自夸,虽然强大却不自伐,看作没有而不去动用那股壮力。小人身处强壮之时,一动就过了分寸,一往前冲就什么都不顾,正像那头凶狠的公羊,明明篱笆挡在前面,还是要顶撞着往前冲,结果反把自己的角卡住,这是招凶的路数。
郭氏雍曰:至三而壮矣,小人务胜人,故喜壮而用之。君子务胜己之私,是以勿用壮于外也。以用壮为正,则危矣。羊狠喜触,用壮之象也;触藩羸角,用壮而厉也。“君子用罔”者,君子罔以壮为用也。先儒或为罗网之罔,失之矣。项氏安世曰;既曰;“小人用壮”,又曰“君子用罔”,劝戒备矣。又曰“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者,恐人以用刚居刚为得正也。案 京氏以下诸家说“用罔”,与《传》义异,以夫子《小象》文意参之,诸说近是。
集说引郭雍说:到了九三就算壮盛了。小人一心要胜过别人,所以喜欢这股壮力而拿来使用;君子一心要战胜自己的私欲,所以不把壮力使到外面去。若把「用壮」当成正道,那就危险了。羊性凶狠而爱顶撞,正是「用壮」的象;顶篱笆而把角卡住,正是用壮以致危险。所谓「君子用罔」,是说君子不拿壮力当作可用之物。前代学者有把这个「罔」解成罗网的「网」的,那就讲错了。集说引项安世说:爻辞先说「小人用壮」,又说「君子用罔」,劝勉与告诫已经都齐备了;后面又说「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是怕人误以为阳爻居阳位、以刚用刚就算得着了正道。李光地按:从京房以下这几家解「用罔」,都与《程传》《本义》的讲法不同;拿孔子《小象传》的文意来参照,这几家的说法倒更接近本旨。
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程传 四阳刚长盛壮已过中,壮之甚也,然居四为不正,方君子道长之时,岂可有不正也?故戒以贞则吉而“悔亡”。盖方道长之时,小失则害亨进之势,是有悔也。若在他卦,重刚而居柔,未必不为善也,《大过》是也。藩所以限隔也,藩篱决开,不复羸困其壮也。高大之车,轮輹强壮,其行之利可知,故云“壮于大舆之輹”。“輹”,轮之要处也。车之败,常在折輹,輹壮则车强矣。云壮于輹,谓壮于进也,輹与辐同。
九四爻辞说:守正则吉,悔恨消失;篱笆已经冲开,角不再被卡住,强壮就像大车的车轴伏兔那样结实。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是阳刚生长旺盛、壮势已经越过中线的一爻,壮得很厉害了;然而阳爻居第四位属于不正,正当君子之道方兴的时候,哪里可以有不正之处?所以爻辞告诫说,能守正就吉而悔恨消解。因为正在道长势盛之际,一点小小的失误就会妨害亨通上进的势头,那就有悔了。这种重刚而居柔位的格局,若换在别的卦里,未必不是好事,《大过》卦就是例子。「藩」是用来隔断阻拦的东西;篱笆已经冲开,就不会再把它的壮势困住。高大的车子,轮子和伏兔都很结实,它走起路来有多顺利可想而知,所以说「壮于大舆之輹」。「輹」是车轮上最要紧的部位;车子出毛病常常出在车轴伏兔断裂上,伏兔结实车子就强健。说「壮于輹」,也就是说在前进上有力。「輹」与车辐的「辐」相通。
集说 王氏弼曰:未有违谦越礼而能全其壮者也,故阳爻皆以后阴位为美。郑氏汝谐曰:居四阳之终,其壮易过,故必正吉则“悔亡”。群阳并进,非二阴之所能止,“藩决不羸”,其道通也。“壮于大舆之輹”,其行健也。
集说引王弼说:从来没有背离谦退、逾越礼法而还能保全自己壮势的,所以《大壮》卦里的阳爻都以退居阴位为美。集说引郑汝谐说:九四处在四个阳爻的末尾,它的壮势容易过头,所以必须守正得吉,然后悔恨才能消解。众阳并肩前进,不是上面两个阴爻拦得住的,所以说「藩决不羸」,它的路已经通了;说「壮于大舆之輹」,是形容它行走起来强健有力。
《朱子语类》云:九二“贞吉”只是自守而不进,九四却是有可进之象。盖以阳居阴,不极其刚,而前遇二阴。有藩决之象。所以为进,非如九二前有三四二阳隔之,不得进也。俞氏琰曰:爻刚位柔,不极其壮,故因占设戒曰:“贞吉悔亡”。三以九四之刚在前,如藩篱之障而不能进,故触而受羸,四以六五之柔在前,如藩篱剖破而无俟乎触,故“不羸”。曰“藩决不羸”而不及羊,承九三之辞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九二的「贞吉」只是自守而不前进,九四却带着可以前进的象。因为它以阳爻居阴位,刚强没有使到尽头,而前面遇上的是两个阴爻,所以有篱笆被冲开的象,因而可以前进;不像九二前面横着九三、九四两个阳爻挡着,走不动。集说引俞琰说:九四爻体是刚而位置属柔,壮势没有使到极处,所以就着占问设下告诫,说「贞吉悔亡」。九三前面挡着九四这个刚爻,好比一道篱笆把它拦住而过不去,所以一顶就把角卡住了;九四前面是六五这个柔爻,好比篱笆已经破开,用不着去顶,所以「不羸」。爻辞只说「藩决不羸」而没有提到羊,那是承着九三的话说下来的。
六五,丧羊于易,无悔。本义 卦体似兑有羊象焉,外柔而内刚者也。独六五以柔居中,不能抵触,虽失其壮,然亦无所悔矣。故其象占如此。“易”,容易之易,言忽然不觉其亡也。或作疆塌之塌,亦通。《汉食货志》埸作易。
六五爻辞说:在不经意间丢掉了羊,没有悔恨。朱熹《本义》说:《大壮》整个卦体看上去像一个兑卦,兑在《说卦》里正有羊的象,外面柔顺而里头刚强。惟独六五以阴柔之爻居于上体中位,抵触不了什么;它虽然失掉了那份壮势,倒也没有什么可悔的,所以它的取象与「占辞」是这个样子。「易」就是容易的易,是说不知不觉之间羊就没了。也有人读作田界「疆埸」的「埸」,同样讲得通;《汉书·食货志》里「埸」字正写作「易」。
程传 羊群行而喜触,以象诸阳并进。四阳方长而并进,五以柔居上,若以力制,则难胜而有悔。唯和易以待之,则群阳无所用其刚,是丧其壮于和易也,如此则可以“无悔”。五以位言则正,以德言则中,故能用和易之道,使群阳虽壮无所用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羊总是成群而行又爱抵触,用来象征众多阳爻一齐上进。四个阳爻正在生长而并肩前进,六五以阴柔之质居于上位,倘若硬用力气去压制,那就难以取胜而要生悔。惟有拿平和宽易的态度去对待,众阳的那股刚劲就无处可使,这就是在「和易」之中把它们的壮势消解掉了;这样便可以「无悔」。六五就位次说是尊正之位,就德性说是居中之德,所以能施行平和宽易之道,让众阳虽然壮盛却使不上劲。
集说 《朱子语类》云:“丧羊于易”,不若作疆埸之易。《汉书食货志》疆埸之埸正作易,盖后面有“丧牛于易”亦同此义。今《本义》所注,只是从前所说如此,只且仍旧耳。胡氏炳文曰:《旅》上九“丧牛于易”,牛性顺,上九以刚居极,不觉失其所谓顺,此曰“丧羊于《易》”,羊性刚,六五以柔居中,不觉失其所谓刚,自失其壮,故爻独不言壮。案 壮之道贵乎得中,九二方壮之时,以刚处中,壮之正也。至六五则壮已过矣,又以柔处中,则无所用其壮矣,故虽“丧羊”而“无悔”。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丧羊于易」,不如把这个「易」读作田界的「埸」。《汉书·食货志》里「疆埸」的「埸」正写作「易」;再说《旅》卦后面还有「丧牛于易」一句,也是同一个意思。如今《本义》上的注解,只是沿用从前的旧说,姑且照旧摆着罢了。集说引胡炳文说:《旅》卦上九讲「丧牛于易」,牛的天性柔顺,上九以阳刚居于极位,不知不觉间就把那份柔顺丢了;这里讲「丧羊于易」,羊的天性刚硬,六五以阴柔居于中位,不知不觉间就把那份刚硬丢了,自己失掉了壮势,所以这一爻偏偏不提一个「壮」字。李光地按:壮盛之道,可贵之处在于得中。九二正当壮势方起之时,以阳刚居中位,那是壮得端正;到了六五,壮已经过了头,而它又以阴柔居中位,那就没什么壮可用了,所以虽然「丧羊」却「无悔」。
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
上六爻辞说:公羊去顶篱笆,角卡在里头,退退不回来,进也进不过去,没有什么好处;能守得住艰难困苦,反而得吉。本片源文到此为止,这一爻的《本义》《程传》《集说》诸层由后一分片承接。
本义 壮终动极,故“触藩”而“不能退”。然其质本柔,故又“不能遂”其进也。程传 “羝羊”但取其用壮,故阴爻亦称之。六以阴处震终而当壮极,其过可知。如羝羊之触藩篱,进则碍身,退则妨角,进退皆不可也。
朱熹《本义》说:《大壮》上六处在刚壮已终、震动到极点的位置,所以爻辞说它像公羊「触藩」,顶在篱笆上「不能退」;可它本身是阴爻,质地柔弱,所以又「不能遂」,想一鼓作气冲过去也办不到。程颐《伊川易传》说:爻辞取「羝羊」(公羊)立象,只是借它好斗逞强这一点来说事,所以阴爻也可以用这个比喻。上六以阴柔之质处在上卦震的最末一位,又正当壮盛到顶的时候,它过分到什么地步,不难想见。就像公羊去顶篱笆,往前进则身子被卡住,往后退则羊角被绊住,进退两条路都走不通。
才本阴柔,故不能胜己以就义,是不能退也。阴柔之人,虽极用壮之,心然必不能终其壮,有摧必缩,是不能遂也。其所为如此,无所往而利也。阴柔处壮,不能固其守,若遇艰困,必失其壮。失其壮则反得柔弱之分矣,是“艰”则得“吉”也。用壮则不利,知艰而处柔则吉也。居壮之终,有变之义也。
程颐接着说:上六的才质本来阴柔,所以克制不住自己去迁就道义,这就是爻辞讲的「不能退」。阴柔的人纵然把逞强的心思用到极处,也终究撑不到最后,一受挫折必定往回缩,这就是「不能遂」。它的作为既然如此,无论往哪里去都得不到好处。阴柔之人身处壮盛之时,守不牢自己的本分,一旦碰上艰难困顿,那股壮势必然丢失;壮势一失,反倒退回柔弱的本分上去,所以爻辞说处在「艰」难之中反而得「吉」。一味逞强就没有利益,明白处境艰难而甘于柔顺自处,才会吉利。上六居于《大壮》全卦的最后一位,本就含着物极则变的意思。
集说 《朱子语类》云:上六取喻甚巧,盖壮终动极,无可去处,如羝羊之角挂于藩上,不能退遂。然“艰则吉”者,毕竟有可进之理,但必艰始吉耳。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上六这个比喻取得极巧妙——刚壮到了尽头、震动到了极点,再没有可去的地方,就像公羊的角挂在篱笆上,既退不回来,也冲不出去。至于爻辞说「艰则吉」,是因为其中毕竟还留着可以前进的道理,只是必须先熬过艰难,然后才得到吉利。
易氏祓曰:三前有四,故为“触藩”。四前遇阴,故为“藩决”。上六前无滞碍,而亦言触藩者,处一卦之穷也。不能退者,在众爻之上。不能遂者,亢而不可前进也。然能“艰则吉”,此《易》之所以备劝戒也。
「集说」引易祓说:九三前面挡着九四这一阳爻,所以爻辞说「触藩」;九四前面遇到的是六五阴爻,容易冲开,所以说「藩决」。上六前面本来并无阻碍,爻辞却也说「触藩」,那是因为它处在一卦穷尽之地。说它「不能退」,是因为它高踞众爻之上,退无可退;说它「不能遂」,是因为它已经亢极,前面再无去路。然而爻辞仍旧给出「艰则吉」的一线出路,这正是《周易》劝勉与警戒两面俱备的地方。
案 五与上皆阴爻,而当阳壮已过之时,五犹曰“丧羊”而上反曰“羝羊触藩”,何也?盖“《易》者,像也”。羊之触也以角,卦似兑,有羊象,而上六适当角位,故虽阴爻而亦云“触藩”也。阴柔不至子羸角,但不能退、不能遂而已。“艰则吉”者,知其难而不敢轻易以处之也;故可进则进,不可进则退,《杂卦》谓“大壮则止”是也。
李光地按:六五与上六都是阴爻,又都处在阳刚壮盛已过的时候,为什么六五说「丧羊」,上六反倒说「羝羊触藩」呢?这是因为「《易》者,象也」——《周易》立辞全从取象上来。羊顶东西靠的是角,《大壮》卦体中含着兑的形状(三、四、五爻互体为兑,兑有羊象),而上六恰好落在角所在的位置,所以它虽是阴爻,爻辞也说「触藩」。只是阴柔之质不至于弄到折损羊角的地步,不过是退不回来、又冲不出去罢了。所谓「艰则吉」,是明知处境艰难而不敢轻率对待;因此可以进就进,不可以进就退,《杂卦传》说「大壮则止」,讲的正是这层意思。
总论 项氏安世曰:有以事理得中为正者,有以阴阳当位为正者,刚以柔济之,柔以刚济之,使不失其正,此事理之正也;以刚处刚,以柔处柔,各当其位,此爻位之正也。《大壮》之时义,其所谓“利贞”者,利守事理之正,不以爻位言也。
「总论」引项安世说:所谓「正」有两种讲法:一种是就事理是否得当适中来说的正,一种是就阴阳爻是否「当位」来说的正。刚强的用柔顺去调剂,柔弱的用刚健去补足,使处事不偏离常道,这是事理上的正;阳爻居阳位、阴爻居阴位,各自安在本该属于自己的位次上,这是「爻位」上的正。《大壮》一卦的时势含义,它「彖辞」中所说的「利贞」,指的是利于守住事理之正,并不是就爻位当不当来讲的。
是故九二、九四、六五三爻,不当位而皆利。初九、九三、上六三爻,当位而皆不利。又于九二、九四爻辞明言贞吉,于初九、九三爻辞明言“征凶”“贞厉”,圣人犹恐其未明也。又以《小象》释之,于九二则曰“‘九二,贞吉’以中也”,明正吉以中而不以位也;子六五则曰“位不当也”,亦明无悔在中不在位也。《易》之时义屡迁如此。
所以《大壮》中的九二、九四、六五这三爻,位次都不相当,占断却都有利;初九、九三、上六这三爻,位次虽然相当,占断却都不利。圣人还在九二、九四的爻辞里明写「贞吉」,在初九、九三的爻辞里明写「征凶」「贞厉」,唯恐读者仍看不明白;于是又用「小象」加以解释:解九二说「『九二,贞吉』以中也」,点明它之所以正而吉,凭的是「得中」而不是爻位;解六五说「位不当也」,同样点明它之所以无悔,在于居中而不在于当位。《周易》所讲的时势之义,就是这样随处变迁的。
晋卦·离上坤下
程传 《晋序卦》:“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晋者进也,”物无壮而终止之理,既盛壮则必进,《晋》所以继《大壮》也。为卦离在坤上,明出地上也。日出于地,升而益明,故为《晋》。晋,进而光明盛大之意也,凡物渐盛为进,故《象》云:“晋,进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晋者进也」——事物没有壮盛到头就此打住的道理,既然已经盛壮,就必定要往前推进,所以《晋》卦紧接在《大壮》之后。就卦体说,离在上、坤在下,是光明从地面升起的形象。太阳从地里出来,越升越亮,所以取名为《晋》。「晋」是前进而光明盛大的意思;凡是事物逐渐兴盛都叫作「进」,所以《序卦》说「晋,进也」。
卦有有德者,有无德者,随其宜也。乾坤之外,云“元亨”者,固有也。云“利贞”者,所不足而可以有功也。有不同者,《革》、《渐》是也,随卦可见。《晋》之盛而无德者,无用有也。晋之明盛,故更不言“亨”。顺乎大明,无用戒正也。
六十四卦里,有的卦辞标出卦德,有的不标,全看各卦所宜。除乾、坤两卦以外,凡卦辞说「元亨」的,是这一卦本来就具备这份德;说「利贞」的,是这一卦有所不足、但守正便能成功。其中也有不照此例的,《革》卦、《渐》卦就是,逐卦去看便能明白。《晋》卦盛大而不标卦德,是因为用不着标。《晋》本身就是光明盛大,所以不必再说「亨」;下体柔顺依附于上面的大明,所以也不必再拿守正来告诫它。
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本义 “晋”,进也。“康侯”,安国之侯也。“锡马蕃庶,昼日三接”,言多受大赐, 程传 《晋》为进盛之时,大明在上,而下体顺附,诸侯承王之象也,故为“康侯”。
《晋》卦卦辞: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朱熹《本义》说:「晋」就是前进。「康侯」,指能使邦国安定的诸侯。「锡马蕃庶,昼日三接」,是说他一再领受厚重的赏赐——此处底本有脱文,《本义》这句话并没有说完。程颐《伊川易传》说:《晋》正当前进兴盛之时,大明高悬在上,下体柔顺归附,是诸侯奉承王命的形象,所以卦辞称他为「康侯」。
“康侯”者,治安之侯也。上之大明,而能同德以顺附,治安之侯也,故受其宠数,锡之马众多也。车马,重赐也;“蕃庶”,众多也。不唯锡与之厚,又见亲礼,昼日之中,至于三接,言宠遇之至也。晋,进盛之时,上明下顺,君臣相得,在上而言,则进于明盛;在臣而言,则进升高显,受其光宠也。
程颐说:所谓「康侯」,就是能把封国治理安定的诸侯。上面有大明之君,他能与君同德而柔顺归附,正是治国安民的诸侯,所以承受君王一再的恩宠,赐给他成群的马匹。车马是很重的赏赐;「蕃庶」就是数量众多。不只赏赐丰厚,还受到亲近的礼遇,一天之内竟三次接见,可见宠信优待到了极点。《晋》是前进兴盛的时候,上面明察、下面柔顺,君臣相得:从君王一面说,是进入光明盛大之境;从臣子一面说,是升进到高显之位,领受君上的荣宠。
集说 郭氏雍曰:《晋》卦取名之义,与《大有》略相类,《大有》火在天上,君道也。《晋》明出地上,臣道也,以人臣之进,独备一卦之义。则臣之道至大者,非康侯安足以当之?
「集说」引郭雍说:《晋》卦命名的取义,和《大有》卦略有相似之处。《大有》是火在天上,讲的是为君之道;《晋》是光明从地上升起,讲的是为臣之道。单凭人臣的进用,就独占了一整卦的义理,那么臣道当中最尊大的一种,除了「康侯」这样的人,还有谁配得上呢?
案 《易》有《晋》、《升》、《渐》三卦,皆同为进义而有别。《晋》如日之方出,其义最优;《升》如木之方生,其义次之;《渐》如木之既生,而以渐高大,其义义次之,观其彖辞皆可见矣。
李光地按:《周易》中有《晋》《升》《渐》三卦,都取「前进」之义,彼此却又有分别。《晋》像太阳刚刚升起,这一层意思最好;《升》像树木刚刚萌生,其次;《渐》像树木已经长成、再一点一点长高长大,又次一等。把这三卦的「彖辞」拿来对看,其间的高下就都显出来了。
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本义 以阴居下,应不中正,欲进见摧之象。占者如是而能守正则吉,设不为人所信,亦当处以宽裕,则“无咎”也。程传 初居《晋》之下,进之始也。“晋如”,升进也。“摧如”,抑退也。于始进而言遂其进,不遂其进,唯得正则“吉”也。
初六爻辞: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朱熹《本义》说:初六以阴爻居于全卦最下,它所「应」的九四既不居中也不当位,所以有想上进却被压回来的象。占问的人若处在这种境地而能守住正道,就吉利;假使不被别人信任,也应当以宽舒从容的态度自处,这样便不会有过错。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居于《晋》卦最下,是前进的开端。「晋如」是往上升进,「摧如」是被抑制退回。在刚起步上进的时候,不论进得成进不成,只有守得住正,才会吉利。
“罔孚”者,在下而始进,岂遽能深见信于上?苟上末见信,则当安中自守,雍容宽裕,无急于求上之信也。苟欲信之心切,非汲汲以失其守,则悻悻以伤于义矣,皆有咎也。故裕则“无咎”,君于处进退之道也。
程颐说:所谓「罔孚」,是说人在下位、刚刚起步上进,哪能一下子就深得上面的信任?倘若上面还没有信任自己,就应当安于中道、守住本分,从容宽舒,不必急着去讨取上面的信任。假如求信之心太切,不是急急忙忙丢掉了自己的操守,就是忿忿不平而伤了道义,两样都会招来过错。所以能宽舒自处便「无咎」,这正是君子拿捏进退的分寸。
集说 王氏安石曰:初六以柔进,君子也,度礼义以进退者也。常人不见孚,则或急于进以求有为,或急于退则怼上之不知。孔子曰:我待价者也。此“罔孚”而裕于进也。孟子久于齐,此“罔孚”而裕于退也。
「集说」引王安石说:初六以柔顺的姿态上进,这是君子,是拿礼义来衡量该进该退的人。寻常人一旦不被信任,不是急着往前钻求有所作为,就是急着退下来而怨恨上面不了解自己。孔子说「我待价者也」,我是在等识货的人出价,这就是不被信任而在「进」这一头仍能从容;孟子在齐国迟迟不肯离去,这就是不被信任而在「退」这一头仍能从容。
《朱子语类》:问:初六“晋如摧如”象也,“贞言”占辞。曰:“罔孚,裕无咎”,又是解上两句,恐“贞吉”说不明,故又晓之。胡氏炳文曰:进之初,人多有未信者。然“摧如”在彼,而吾不可以不正,“罔孚”在人,而吾不可以不裕。“贞”与“裕”,皆戒辞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初六爻辞里「晋如摧如」是取象,「贞吉」是「占辞」吧?朱熹答:「罔孚,裕无咎」又是在解释上面那两句,怕「贞吉」说得不够明白,所以再申说一层。胡炳文说:刚开始上进的时候,多半有人还不信服你。然而「摧如」是对方压制你,我却不能不守正;「罔孚」是别人不信我,我却不能不宽舒。「贞」和「裕」两个字,都是告诫之辞。
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本义 六二中正,上无应援,故欲进而愁。占者如是而能守正则吉,而受福于王母也。“王母”,指六五。盖享先妣之言占,而凡以阴居尊者,皆其类也。
六二爻辞: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朱熹《本义》说:六二既居中又当位,是「中正」之爻,可惜上面没有相应的援手,所以想上进而心里发愁。占问的人处在这种境地而能守正,便吉利,并且会从「王母」那里得到福佑。「王母」指六五。这本是祭享先祖母时所得的占辞,凡是以阴爻居于尊位的,都属于这一类。
程传 六二在下,上无应援,以中正柔和之德,非强于进者也,故于进为可忧愁,谓其进之难也。然守其贞正,则当得吉,故云“晋如愁如贞吉”。“王母”,祖母也,谓阴之至尊者,指六五也。二以中正之道自守,虽上无应援,不能自进。然其中正之德,久而必彰。上之人自当求之。盖六五大明之君,与之同德,必当求之,加之宠禄,受介 集说 胡氏炳文曰:《小过》六二曰“遇其妣”,彼言祖妣,即此言“王母”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居于下卦,上面没有相应的援手,凭的是中正柔和的德性,并不是硬要往前挤的人,所以在进取这件事上不免忧愁,是说它进得艰难。但只要守住贞正,终究应当得吉,所以爻辞说「晋如愁如贞吉」。「王母」就是祖母,指阴爻中最尊贵的一位,也就是六五。六二以中正之道自守,虽然上无援应、不能自己往上走,然而它中正的德性日子久了必然显露,居上位的人自会来延请它。六五是大明之君,与它同德,必定会来求取它,加给它恩宠禄位——此处底本有脱文,程颐这段话到「受介」二字戛然而止,未及说完。「集说」引胡炳文说:《小过》六二爻辞讲「遇其妣」,那里说的祖妣,就是这里说的「王母」。
案 二五相应者也,以阴应阳,以阳应阴,则有君臣之象,以阴应阴,则有妣妇之象。不曰母而曰王母者,礼重昭穆,故孙祔于祖,则孙妇祔于祖姑。盖以昭穆相配,《易》爻以相配喻相应也。此明其为王母,而《小过》只言“妣”,蒙上过其祖之文尔。六五卦之主,而二应之,故有受福之义。
李光地按:二爻与五爻本是相「应」的一对。若阴爻应阳爻、阳爻应阴爻,取的是君臣之象;若阴爻应阴爻,取的便是祖姑与孙妇之象。这里不称「母」而称「王母」,是因为礼制看重昭穆的次序:孙子的神主要祔在祖父旁边,孙媳的神主就要祔在祖姑旁边。既然是按昭穆相配,《周易》的爻位便借这种相配来比喻「应与」。此爻明说是「王母」,而《小过》只说「妣」,那是承着上文「过其祖」一句省略下来的。六五是全卦的卦主,六二上应于它,所以有承受福佑的意思。
六三,众允,悔亡。本义 三不中正,宜有悔者,以其与下二阴皆欲上进,是以为众所信而“悔亡”也。程传 以六居三,不得中正,宜有悔咎。而三在顺体之上,顺之极者也。三阴皆顺上者也,是三之顺上,与众同志,众所允从,其悔所以亡也。
六三爻辞:众允,悔亡。朱熹《本义》说:六三既不居中也不当位,按理该有悔恨;但它和下面初六、六二两个阴爻一样都想往上进,因而得到众人信从,悔恨也就消失了。程颐《伊川易传》说:以阴爻居于第三位,不合中正,本该有悔有咎。可是六三处在坤这一柔顺卦体的最上面,是顺到极点的;下卦三个阴爻都顺从上面,六三顺从上面,正与众人同一心志,众人都赞许追随它,它的悔恨因此消解。
有顺上向明之志,而众允从之,何所不利?或曰,不由中正,而与众同,得为善乎?曰:众所允者,必至当也,况顺上之大明,岂有不善也?是以“悔亡”。盖亡其不中正之失矣。古人曰,谋从众则合天心。集说 吴氏曰慎曰:初“罔孚”,未信也;三“众允”,见信也。信于下斯信于上,故弗信乎友,弗获于亡矣。
程颐接着说:怀着顺从上位、趋向光明的志向,又有众人赞许跟从,还有什么行不通的呢?有人问:不走中正之路,只是与众人一致,这也能算好事吗?回答是:众人一致赞许的,必定合乎至当之理,何况它所顺从的是上面的大明之君,怎么会不好?所以爻辞说「悔亡」,也就是把它不中不正的毛病消解掉了。古人说过,谋事听从众议,就合乎天心。「集说」引吴曰慎说:初六说「罔孚」,是还没有取得信任;六三说「众允」,是已经被人信从。先取信于在下的人,然后才能取信于在上的人,所以《中庸》说「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
九四,晋如鼫鼠,贞厉。本义 不中不正,以窃高位,贪而畏人,盖危道也,故为“鼫鼠”之象。占者如是,虽正亦“危”也。程传 以九居四,非其位也。非其位而居之,贪据其位者也。贪处高位,既非所安,而又与上同德,顺丽于上,三阴皆在己下,势必上进,故其心畏忌之。贪而畏人者,“鼫鼠”也,故云“晋如鼫鼠”。贪于非据,而存畏忌之心,贞固守此,其危可知。言“贞厉”者,开有改之道也。
九四爻辞:晋如鼫鼠,贞厉。朱熹《本义》说:九四既不居中又不当位,等于窃据了高位,贪心而又怕人,本是危险之道,所以取「鼫鼠」为象。占问的人处在这种境地,即便守正,也照样危险。程颐《伊川易传》说:以阳爻居于第四位,本不是它该待的位次;不该待而偏要待着,就是贪图占据这个位子。贪居高位,本来就住得不安稳,何况它又与上面的六五同德,柔顺地依附于君,而下卦三个阴爻都在自己脚下,势必要往上挤,所以心里对它们又忌又怕。贪心而又怕人的,正是鼫鼠,所以爻辞说「晋如鼫鼠」。贪占本不该占的位置,还存着畏忌之心,又固执地守着不放,它的危险可想而知。爻辞说「贞厉」,是给它留下一条改过自新的路。
集说 项氏安世曰:《晋》之道,以顺而丽乎大明,以柔进而上行,皆主乎顺者也。三虽不正,以其能顺,故得其志而上行。四虽已进乎上,以其失柔顺之道,故如“鼫鼠”之穷而不得遂。
「集说」引项安世说:《晋》卦之道,是柔顺地依附于上面的大明,以柔顺的姿态一路上行,通篇都以「顺」字为主。六三虽然不当位,因为它能顺,所以能遂其心志而向上;九四虽然已经进到上卦,因为它丢掉了柔顺之道,所以像鼫鼠一样走投无路,想进也进不成。
案 此卦以彖辞观之,则九四以一阳而近君,“康侯”之位也。参之爻义,反不然者,盖卦义所主在柔,则刚正与时义相反。当《晋》时,居高位,而失静正之道。乖退让之节,贪而畏人,则非鼫鼠而何?“贞厉”者,戒其以持禄保位为常,而不知进退之义也。
李光地按:这一卦若单从「彖辞」上看,九四以一个阳爻紧挨着君位,正是「康侯」所在的位子。可是参照爻辞的意思,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因为《晋》卦所主在于柔,那么刚正一路反倒同这一卦的时势之义相违背。正当《晋》进之时,身居高位而丢掉了安静守正的路数,违背了谦退辞让的分寸,贪得而又怕人,这不是鼫鼠又是什么?爻辞说「贞厉」,是警戒他不要把保住俸禄、守住位子当成常态,而不懂得该进该退的道理。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本义 以阴居阳,宜有悔矣。以大明在上,而下皆顺从,故占者得之,则其“悔亡”。又一切去其计功谋利之心,则“往吉”而“无不利”也。然亦必有其德,乃应其占耳。
六五爻辞: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朱熹《本义》说:以阴爻居于阳位,本该有悔。可是它以大明之德高踞上位,下面各爻又都顺从,所以占问的人得到这一爻,悔恨便消解。再能把一切计较功效、图谋利益的心思统统去掉,那就「往吉」而「无不利」。不过占者也必须自身具备这样的德,才配得上这个占断。
程传 六以柔居尊位,本当有悔,以大明而下皆顺附,故其悔得亡也。下既同德顺附,当推诚委任,尽众人之才,通天下之志,勿复自任其明,恤其失得,如此而往,则 集说 刘氏牧曰:阳为躁动,阴为静止。二五阳位,以阴居之,能节其动,故爻辞不称晋,而皆曰“悔亡”。
程颐《伊川易传》说:以阴柔居于尊位,本该有悔;因为它有大明之德,下面各爻又都顺从依附,所以悔得以消解。下面既然同德归附,就应当推诚相待、放手任用,把众人的才干都用足,把天下人的心志都疏通,不要再自恃自己的明察,斤斤计较一时的得失;这样往前走,就——此处底本有脱文,程颐的话没有说完。「集说」引刘牧说:阳性躁动,阴性静止。二、五两爻所居本属阳的位置,却由阴爻来占,能节制那份躁动,所以这两爻的爻辞都不提「晋」字,一概说「悔亡」。
石氏介曰:以道自怔,得之自是,失之自是,曾不以介意小人患得患失,恤也。胡氏炳曰:事有不必忧者,“勿恤”,宽之之辞也,有不当忧者,“勿恤”,戒之之辞也。此曰“失得勿恤”,戒辞明矣,盖当《晋》之时,易有患得患失之心,才柔又易有失得之累。大明在上,用其明于所当为,不当用其明于计功谋利之私也。
「集说」引石介说:以道自守的人,得到是这个样子,失去也是这个样子,从不把得失放在心上;只有小人才患得患失,成天忧虑不已。胡炳文说:有些事本来不必忧,说「勿恤」是宽解之辞;有些事本来不该忧,说「勿恤」是告诫之辞。这里说「失得勿恤」,显然属于告诫之辞——正当《晋》进之时,人容易生出患得患失的心,何况六五才质柔弱,更容易被得失牵累。大明高悬在上,应当把这份明察用在该做的事情上,不该把它用在计较功效、图谋私利上。
案 彖辞言康侯之被遇,而《传》以柔进上行释之,则圣人之意,以此爻当康侯而为卦主明矣。盖凡卦皆有主,其合于彖辞者是也。九四高位而爻辞不善如此,则彖辞之,义,诚非六五不足以当之。“晋如鼫鼠”者,患得患失,鄙夫之行也。“失得勿恤”者,竭诚尽忠,君子之志也。
李光地按:「彖辞」讲的是康侯受到君上礼遇,而《彖传》拿「柔进而上行」来解释它,可见圣人的意思,是把这一爻当作康侯、当作全卦的卦主,这一点很明白。大凡一卦都有卦主,与「彖辞」相合的那一爻就是。九四身居高位,爻辞却坏到那个地步,那么「彖辞」的含义,实在非六五不足以承当。「晋如鼫鼠」,是患得患失,鄙陋之人的行径;「失得勿恤」,是竭诚尽忠,君子的心志。
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本义 “角”,刚而居上,上九刚进之极,有其象矣。占者,得之而以伐其私邑,则虽“危”而“吉”且“无咎”。然以极刚治小邑,虽得其正,亦可“吝”矣。
上九爻辞: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朱熹《本义》说:「角」这东西刚硬而生在头顶,上九是刚健上进到了极点,正合这个象。占问的人得到这一爻,若用它去讨伐自己的私邑,那么虽然「危」,却仍旧「吉」而「无咎」。不过拿极刚的手段去整治一座小邑,即便合于正道,也终究留下几分「吝」——是件憾事。
程传 “角”,刚而居上之物。上九以刚居卦之极,故取角为象。以阳居上,刚之极也。在《晋》之上,进之极也。刚极则有强猛之过,进极则有躁急之失。以刚而极于进,失中之甚也。无所用而可,唯独用于“伐邑”,则虽“厉”而“吉”且“无咎”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角」是刚硬而长在最高处的东西。上九以阳刚居于一卦之极,所以取角为象。以阳爻居最上,是刚到了极点;处在《晋》卦之上,是进到了极点。刚到极点便有强横猛烈的过失,进到极点便有躁动急切的毛病。既刚强又进到极处,是严重失掉了中道。这样的人用在哪里都不合适,唯独用来「伐邑」,才虽有危「厉」而仍旧「吉」且「无咎」。
伐四方者,治外也。伐其居邑者,治内也。言“伐邑”,谓内自治也。人之自治,刚极则守道愈固,进极则迁善愈速。如上九者以之自治,则虽伤于“厉”而“吉”且“无咎”也。严厉非安和之道,而于自治则有功也。复云“贞吝”以尽其义,极于刚进,虽自治有功,然非中和之德,故于贞正之道为可“吝”也,不失中正为贞。
程颐接着说:讨伐四方,是治外;讨伐自己所居的封邑,是治内。爻辞说「伐邑」,指的就是对内自我整治。人的自我整治,刚到极处则守道更牢,进到极处则改过迁善更快。像上九这样的人,用这股劲头来自治,那么虽然失之于严「厉」,却仍旧「吉」而「无咎」。严厉本不是安详和平之道,可用在自治上确有成效。爻辞又添一句「贞吝」,把话说尽:刚进到极处的人,自治虽然有功,毕竟不是中和之德,所以从贞正之道来衡量,仍属可「吝」——不失中正才叫作「贞」。
集说 张子曰:无可进而进,唯“伐邑”于内则可矣,如君子则知止也。王氏宗传曰:《晋》之上九,晋至于“角”,无所复进矣。唯能自反自克而内自治焉,则知危厉自警而获吉矣,此所以无刚进之咎也。
「集说」引张载说:已经无处可进却还要进,只有对内「伐邑」这一条路走得通;换作君子,就懂得该止住了。王宗传说:《晋》卦的上九,进到了「角」的位置,再没有可进的地方。唯有能反躬自省、克制自己,向内做整治的工夫,才会明白处境危厉而自加警惕,从而获吉,这就是它不至于落下刚进之咎的缘故。
《朱子语类》:看伯于与庐陵问答内《晋》卦“伐邑”说。曰:《晋》上九“贞吝”,“吝”不在克治,正以其克治之难,面言其合下有此吝耳。“贞吝”之义,只云贞固守此则吝,不应于此独云于正道为吝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请朱熹看伯于与庐陵往复问答中论《晋》卦「伐邑」的一段话。朱熹说:《晋》卦上九讲「贞吝」,这个「吝」并不落在克己整治上,正因为克己整治本身极难,才就势指出它一开头就带着这份可惜。「贞吝」的含义,只是说固执地守住这一套便有憾,不应当在这里单独讲成守正道反倒是憾事。
项氏安世曰:《晋》好柔而恶刚,故九四、上九皆以“厉”言之。四进而非其道,故为“鼫鼠”。上已穷而犹晋,故为“晋其角”。陆氏振奇曰:当《晋》之时,圣人最喜用柔而不用刚,故四阴“吉”“悔亡”,二阳“厉”且“吝”也。
项安世说:《晋》卦喜柔而厌刚,所以九四、上九两爻都拿「厉」字来说它们。九四往上进却不走正路,所以像「鼫鼠」;上九已经穷尽却还要往前晋,所以说「晋其角」。陆振奇说:正当《晋》进之时,圣人最赞成用柔而不主张用刚,所以四个阴爻的占断不是「吉」就是「悔亡」,两个阳爻的占断则是「厉」而且「吝」。
案 ”晋其角”者,是知进而不知退者也。知进而不知退者,危道也。然亦有时事使然,而进退甚难者。唯内治其私,反身无过,如居家则戒子弟,戢僮仆;居官则杜交私,严假托,皆“伐邑”之谓也,如此则虽“危”而“吉无咎”矣。
李光地按:所谓「晋其角」,说的是只知前进而不知后退的人。只知进不知退,本是危险之道。不过也有时势逼成这样、进退都极难拿捏的时候。这时唯有对内整治自己的私门,做到反躬自省而没有过失:在家就管束子弟、约束僮仆;做官就杜绝私相请托、严防他人假借名义。这些都属于「伐邑」的意思——所谓伐邑并非真去兴兵,而是把对外用兵的那份严厉转过来整治自家门内。能这样做,那么虽处「危」境,也仍旧「吉无咎」。
若以进为常,纵未 总论 邱氏富国曰:“晋”,进也,柔进而上行也,故卦专主柔进为义。六爻四柔二刚,六五一柔自四而升,已进者也,故“往吉无不利”。下坤三柔,皆欲进者,而九四以刚间之,故有“晋如鼫鼠”之象。
李光地的按语到「若以进为常,纵未」处戛然而止,底本有脱文,下面的话已经缺了。「总论」引邱富国说:「晋」就是前进,是柔顺者一路向上升进,所以这一卦专拿柔进立义。六爻之中四柔二刚,六五这一柔爻是从第四位升上来的,属于已经进到位的,所以爻辞说「往吉无不利」。下卦坤的三个柔爻都想往上进,偏偏九四以阳刚横在中间挡着,所以有「晋如鼫鼠」的象。
赵氏汝腾曰:下三爻皆柔顺而坤体,故初二“吉”、三“悔亡”。四上以阳不当位,故“厉”且“吝”。唯五以柔明居尊位,故“往吉无不利”也。龚氏焕曰:《晋》卦诸爻,皆以进为义。初二三五,柔之进。四与上,刚之进也。四阴二阳,阴多“吉”而阳多“厉”者,《晋》以柔顺为善,刚强则躁矣,故《彖传》曰:“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卦之得名,其亦以柔为主与?
赵汝腾说:下面三爻都柔顺而属坤体,所以初六、六二占「吉」,六三占「悔亡」。九四、上九以阳爻处在不当的位次,所以占「厉」而且「吝」。唯有六五以柔顺明察居于尊位,所以说「往吉无不利」。龚焕说:《晋》卦各爻,一律以「进」立义。初、二、三、五,是柔者之进;四与上,是刚者之进。全卦四阴二阳,阴爻多得「吉」而阳爻多得「厉」,是因为《晋》以柔顺为善,刚强就流于躁动了,所以《彖传》说「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这一卦之所以得名,大概也是以柔为主的吧?
明夷卦·坤上离下
程传 《明夷序卦》:“晋者进也,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夫进之不已,必有所伤,理自然也,《明夷》所以次《晋》也,为卦坤上离下,明入地中也。反晋成明夷,故义与晋正相反。《晋》者明盛之卦,明君在上,群贤并进之时也。《明夷》昏暗之卦,暗君在上,明者见伤之时也。日入于地中,明伤而昏暗也,故为《明夷》。
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晋者进也,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一味往前进而不肯停下来,必定要受伤,这是自然之理,所以《明夷》排在《晋》的后面。就卦体说,坤在上、离在下,是光明沉入地中的形象。把《晋》卦整个倒过来就成了《明夷》,所以两卦的意义正好相反。《晋》是光明盛大之卦,明君在上,群贤一齐进用的时候;《明夷》是昏暗之卦,暗君在上,明智之人受到伤害的时候。太阳沉入地中,光明受伤而天下昏暗,所以叫作《明夷》。
明夷,利艰贞。本义 “夷”,伤也。为卦下离上坤,日入地中,明而见伤之象,故为《明夷》。又其上六为暗之主。六五近之,故占者利于艰难以守正,而自晦其明也。程传 君子当《明夷》之时,利在知艰难而不失其贞正也。在昏暗艰难之时,而能不失其正,所以为明君子也:集说 孔氏颖达曰:时虽互暗,不可随世倾邪,故宜艰难坚固,守其贞正之德。
《明夷》卦卦辞:明夷,利艰贞。朱熹《本义》说:「夷」就是伤。就卦体说,下离上坤,太阳沉入地中,是光明受到损伤的象,所以叫《明夷》。再者上六是黑暗之主,六五紧挨着它,所以占问的人利于在艰难中守正,并把自己的明智收敛藏起、不露锋芒。程颐《伊川易传》说:君子处在《明夷》的时候,好处在于明白处境艰难而不丢掉自己的贞正。在昏暗艰难之时仍能不失其正,正因如此才算得上明智的君子。「集说」引孔颖达说:时世纵然一片昏暗,也不可以随波逐流、跟着邪僻走,所以应当在艰难中坚定不移,守住自己贞正的德操。
李氏舜臣曰:《易》卦诸爻,《噬嗑》之九四,《大畜》之九三,曰“利艰贞”,未有一卦全体以“利艰贞”为义者。此盖睹君子之明伤为可惧,而危辞以戒之,其时可知也。胡氏炳文曰:以二体,则离明也,伤之者坤;以六爻,则初至五皆明也,伤之者上;上为暗主,而五近之,故《本义》从《彖传》以“利艰贞”为五。
李舜臣说:《周易》各卦的爻辞里,《噬嗑》九四、《大畜》九三都说过「利艰贞」,却没有哪一卦是通篇以「利艰贞」立义的。这大概是圣人看到君子的明智受损实在可怕,才用危惧之辞来告诫,那个时世是什么光景,也就可想而知了。胡炳文说:从上下两个卦体来看,离是明,伤它的是坤;从六爻来看,初九到六五都是明,伤它们的是上六。上六是黑暗之主,六五又紧挨着它,所以《本义》依《彖传》的讲法,把「利艰贞」落实在六五身上。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本义 飞而垂翼,见伤之象。占者行而不食,所如不合,时义当然,不得而避也。程传 初九明体,而居明夷之初,见伤之始也。九,阳明上升者也,故取飞象。昏暗在上,伤阳之明,使不得上进,是于飞而伤其翼也。翼见伤,故垂朵。
初九爻辞: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朱熹《本义》说:飞着而翅膀下垂,是受伤的象。占问的人在路上奔走而吃不上饭,所到之处又与人合不来,这是当下时势本该如此,躲也躲不开。程颐《伊川易传》说:初九属于离这一明体,又处在《明夷》的开头,是受伤的起始。阳爻本是光明上升的,所以取飞的形象。昏暗压在上面,损伤阳爻的明,使它不能往上进,这就是飞着而伤了翅膀。翅膀受了伤,所以耷拉下来。
凡小人之害君子,害其所以行者。“君子于行,三日不食”,君子明照,见事之微,虽始有见伤之端,未显也,君子则能见之矣,故行去避之。“君子于行”,谓去其禄位而退藏也。“三日不食”,言困穷之极也。事未显而处甚艰,非见几之明不能也。夫知几者,君子之独见, 集说 兰氏廷瑞曰:阳刚之君子,居明夷之始,戢翼避祸,见几先遯。
程颐接着说:小人加害君子,害的正是君子赖以行事的凭借。爻辞说「君子于行,三日不食」——君子明察,能在事情还很细微时就看出苗头,纵然受伤的端倪刚刚露出、尚未显形,君子已经看见了,所以抽身走开躲避它。「君子于行」,是说舍弃俸禄官位而退隐藏身;「三日不食」,是说困窘穷苦到了极点。事情还没有显形而处境已经极其艰难,不是有「见几」之明的人做不到。至于能知几微的,那是君子独到的眼力——此处底本有脱文,程颐的话没有说完。「集说」引兰廷瑞说:阳刚的君子处在《明夷》的开端,收起翅膀躲避祸患,看见苗头就先行隐遁。
项氏安世曰:“垂其翼”,不言夷,未伤也。“夷于左股”,言已伤也。说者以“垂其翼”为伤翼,非也,敛翼而下飞者,避祸之象也。邱氏富国曰:初体离明,去上最远,见伤即避,有飞而垂翼之象。君子知几,义当速去。盖可以不食,而不可以不去。去重于食故也。
项安世说:初九爻辞说「垂其翼」,并没有用「夷」字,可见还没有受伤;六二说「夷于左股」,才是已经受伤。有人把「垂其翼」讲成翅膀受了伤,这是不对的——收敛翅膀低低地飞,正是躲避祸患的形象。邱富国说:初九属于离这一明体,离上六最远,一看见有伤害就躲开,所以有飞着而垂下翅膀的象。君子能察知苗头,按道理就该赶紧走。宁可饿着肚子,也不能不走,因为走比吃饭要紧。
俞氏琰曰:居《明夷》之初,不敢高飞,遂垂敛其翼以向下,此见几之明,不待难作而蚤避者也。夫知几而早去,此君子独见,主人固不识也,岂得无言?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本义 伤而未切,救之速则免矣,故其象占如此。
俞琰说:处在《明夷》的开头,不敢往高处飞,于是收敛翅膀低低下降,这是「见几」的明智,不等祸难发作就早早躲开。能察知苗头而及早抽身,是君子独到的眼光,接待他的主人自然看不懂,怎么会没有闲话?六二爻辞: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朱熹《本义》说:虽然受了伤,却伤得不切要,救治得快就可以脱身,所以它的取象与占断是这样。
程传 六二以至明之才,得中正而体顺,顺时自处,处之至善也。虽君子自处之善,然当阴暗小人伤明之时,亦不免为其所伤。但君子自处有道,故不;能深相伤害,终能违避之耳。足者所以行也,股在胫足之上,于行之用为不甚切。左又非便用者。手足之用以右为便,唯蹶张用左,盖右立为本也。“夷于左股”,谓伤害其行而不甚切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有极明的才质,居中当位而卦体柔顺,顺应时势安顿自己,处世算是尽善了。可是君子即便自处得好,碰上阴暗小人伤害光明的时候,也免不了被他们所伤。只不过君子自处有法度,所以对方不能把他伤得太深,终究躲得开。脚是用来走路的,大腿长在小腿和脚的上面,对走路这件事关系还不算太紧要;左边又不是惯用的一侧。人的手脚都以右边为顺手,只有用脚蹬弩才使左脚,因为站立以右脚为本。所以「夷于左股」,是说伤到了他的行动,却伤得不切要。
虽然,亦必自免有道,拯用壮健之马,则获免之速而古也。君子为阴暗所伤,其自处有道,故其伤不甚。自拯有道,故获免之疾。用拯之道不壮,则被伤深矣。故云“马壮”则“吉”也。二以明居阴暗之下,所谓“吉”者,得免伤害而已,非谓可以有为于斯时也。
程颐接着说:话虽如此,脱身也得有办法:借强壮的马来救援,脱险就快,因而吉利。君子被阴暗势力所伤,因为自处有法度,所以伤得不重;因为自救有办法,所以脱身很快。倘若救援的手段不够强劲,那就要被伤得很深了。所以爻辞说「马壮」才「吉」。六二以光明之质居于阴暗势力之下,这里所谓「吉」,不过是得以免于伤害罢了,并不是说这个时候还能有什么作为。
集说 王氏宗传曰:六二文明之主也,以六居二,柔顺之至文王以之。案 《明夷》与《丰》卦略相似,然《丰》者明中之昏,《明夷》则昏极而不复明也。两卦皆以上六为昏之主,六二为明之主。既为明之主,岂可不以救昏为急?故此之“夷于左股”者,与《丰》二之“往得疑疾”同也;此之“用拯马壮”者,与《丰》之“有孚发若”同也。盖未至于《丰》三之“折其右肱”,则犹有可为之理也。
「集说」引王宗传说:六二是文明之主,以阴爻居第二位,柔顺到了极点,周文王身处纣世正是用的这一套。李光地按:《明夷》和《丰》两卦略有相似,不过《丰》讲的是光明当中的昏暗,《明夷》则是昏到极处、再也亮不起来。两卦都以上六为昏暗之主、六二为光明之主。既然是光明之主,怎么能不把救治昏暗当作急务?所以此卦的「夷于左股」,与《丰》卦六二的「往得疑疾」是同一路数;此卦的「用拯马壮」,与《丰》卦的「有孚发若」是同一路数。只要还没到《丰》卦九三「折其右肱」那一步,就还有可以施为的余地。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本义 以刚居刚,又在明体之上,而屈于至暗之下,正与上六暗主为应,故有向明除害,得其首恶之象。然不可以亟也,故有“不可疾贞”之戒。成汤赴于夏台,文王兴于羑里,正合此爻之义,而小事亦有然者。
九三爻辞: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朱熹《本义》说:九三以阳爻居阳位,又处在离这一明体的最上面,却屈居在极其黑暗的势力之下,恰好与上六这个黑暗之主相「应」,所以有向着光明去除祸害、擒获首恶的象。不过这件事急不得,所以有「不可疾贞」的告诫。商汤曾被囚于夏台而后兴起,周文王曾被囚于羑里而后兴起,正合这一爻的意思;小事情上也有同样的道理。
程传 九三离之上,明之极也。又处刚而进,上六坤之上,暗之极也。至明居下而 集说 胡氏炳文曰:二之救难,可速也;三之除害,不可速也,故有“不可疾贞”之戒。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处在离卦的最上面,是光明到了极点,又居阳位而向前推进;上六处在坤卦的最上面,是黑暗到了极点。极明的一方居于下——此处底本有脱文,程颐的话没有说完。「集说」引胡炳文说:六二所救的是自身的危难,可以快;九三所除的是天下的祸害,不可以快,所以有「不可疾贞」的告诫。六四爻辞: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
本义 此爻之义未详,窃疑左腹者幽隐之处;“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者,得意于远去之义。言筮而得此者,其自处当如是也。盖离体为至明之德,坤体为至暗之地。下三爻明在暗外,故随其远近高下而处之不同。六四以柔正居暗地而尚浅,故犹可以得意于远去。五以柔中居暗地而已迫,故为内难正志以晦其明之象。上则极乎暗矣,故为自伤其明以至于暗,而又足以伤人之明。盖下五爻皆为君子,独上一爻为暗君也。
朱熹《本义》说:这一爻的意思还没有弄明白,我私下猜想「左腹」是幽深隐蔽的处所;「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是称心如意地远走高飞的意思。也就是说,占筮得到这一爻的人,安顿自己应当像这样。大抵离这个卦体代表极明的德,坤这个卦体代表极暗的处境。下面三爻的光明还在黑暗之外,所以按各自离黑暗的远近高低,处置的方式也不一样。六四以柔顺当位而陷入暗地尚浅,所以还能称心地远走;六五以柔顺居中而已被黑暗逼近,所以有身处内难、端正心志而收敛其明的象;上六则黑暗到了极处,所以是自己损伤自己的明以至于全然昏暗,还足以伤害别人的明。总起来说,下面五爻都是君子,唯独最上一爻是昏暗之君。
程传 六四以阴居阴,而在阴柔之体,处近君之位,是阴邪小人居高位,以柔邪顺于君者也,六五《明夷》之君位,伤明之主也。四以柔邪顺从之,以固其交。夫小人之事君,未有由显明以道合者也,必以隐僻之道自结于上。右当用,故为明显之所;左不当用,故为隐僻之所。人之手足皆以右为用,世谓僻所为僻左,是左者隐僻之所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以阴爻居阴位,又身在坤这一阴柔的卦体里,处在近君的位置,这是阴邪小人占了高位,用柔媚邪佞的手段顺从君主。六五是《明夷》一卦的君位,正是损伤光明的主人;六四用柔邪去顺从他,好巩固彼此的交情。小人事奉君主,从来没有靠光明正大、以道相合的,必定用隐蔽偏僻的路数把自己结托到君上身上。右边是常用的一侧,所以代表明显之处;左边不常用,所以代表隐僻之处。人的手脚都以右为用,世人把偏僻的地方叫作「僻左」,可见「左」就是隐僻的所在。
四由隐僻之道深入其君,故云“入于左腹”。“入腹”,谓其交深也。其交之深,故得其心。凡奸邪之见信于其君,皆由夺其心也。不夺其心,能无悟乎?“于出门庭”,既信之于心,而后行之于外也。邪臣之事暗君,必先蛊其心而后能行于外。
程颐接着说:六四循着隐僻的路数深深钻进君主的内里,所以说「入于左腹」。「入腹」是说交结得深;交结得深,所以摸到了君主的心。凡是奸邪之人取得君主信任,都是由于把君主的心夺了过来;不把他的心夺过来,君主怎么会不醒悟?「于出门庭」,是说已经在君主心里取得信任,然后才把手伸到朝廷外面去。邪臣事奉昏君,必定先迷惑他的心,然后才能在外面为所欲为。
集说 杨氏时曰:“腹”,坤象也,坤体之下,故曰“左腹”,尊右故也。“获明夷之心”,所谓求仁而得仁也,此微子之明夷也。《朱子语类》云:《明夷》下三爻皆说“明夷”,是明而见伤者。六四说者却以为奸邪之臣,先蛊惑其君心,而后肆行于外。
「集说」引杨时说:「腹」取的是坤的象,六四处在坤体的下部,所以说「左腹」,这是因为礼制以右为尊、以左为卑。「获明夷之心」,就是所谓求仁而得仁,这是微子在《明夷》之世的作为。《朱子语类》说:《明夷》下面三爻都点出「明夷」二字,指的是本身光明而遭受损伤的人;到六四,解经的人却把它说成奸邪之臣先迷惑君心、而后在外面肆意妄为。
下三爻皆说明夷是好底,何独此爻却作不好说?以意观之,六四居暗地尚浅,犹可以得意而远去。故虽入于幽隐之处,犹能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也。上六“不明晦”,则是合下已是不明。
朱熹接着说:下面三爻讲「明夷」都是往好处讲的,为什么单单这一爻要往坏处讲?照我的体会,六四陷进黑暗还不算深,仍旧能够称心地远走高飞;所以它虽然进入了幽深隐蔽之处,还能遂了心愿,从门庭里走出去。至于上六说「不明晦」,那才是从一开头就已经不明了。
胡氏炳文曰:初二三在暗外,至四则将入暗中。然比之六五,则四尚浅也,犹可得意于远去。“获明夷之心”者,微子之自靖。“于出门庭”者,微子之行遯也。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本义 居至暗之地,近至暗之君,而能正其志,箕子之象也,贞之至也。“利贞”,以戒占者。
胡炳文说:初九、六二、九三还在黑暗之外,到六四就快要陷进黑暗里去了。可是同六五相比,六四陷得还浅,仍旧能够称心地远走。「获明夷之心」,说的是微子自求心安;「于出门庭」,说的是微子出走隐遁。六五爻辞:箕子之明夷,利贞。朱熹《本义》说:身处极暗之地,又紧挨着极昏之君,却能端正自己的心志,这正是箕子的形象,贞正到了极点。爻辞说「利贞」,是用来告诫占问的人。
程传 五为君位,乃常也。然《易》之取义,变动随时。上六处坤之上,而明夷之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本义 以阴居坤之极,不明其德以至于晦。始则处高位以伤人之明,终必至于自伤而坠厥命。故其象如此,而占亦在其中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第五位是君位,这是通例;可是《周易》取义,随时都在变动。上六处在坤卦的最上面,而《明夷》的——此处底本有脱文,程颐解六五的这段话没有说完。上六爻辞: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朱熹《本义》说:以阴爻居于坤卦的极处,不能昭明自己的德,以致陷入昏晦。起初凭着高位去损伤别人的光明,最终必然落到自己受伤而丧失天命的地步。所以取象如此,占断也就含在其中了。
程传 上居卦之终,为《明夷》之主,又为《明夷》之极,上至高之地。明在至高,本当远照。明既夷伤,故不明而反昏晦也。本居于高,明当及远,“初登于天”也,乃夷伤其明而昏暗,“后入于地”也。上,《明夷》之终,又坤阴之终,明伤之极者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居于全卦之末,是《明夷》的主人,又是《明夷》的极处;上位是最高的地方。光明处在最高处,本该照得很远;如今光明已经受损,所以不但不明,反而昏晦。它本来居于高位,光明应当远及四方,这就是「初登于天」;结果却损伤了自己的明而陷入昏暗,这就是「后入于地」。上六既是《明夷》的终点,又是坤这一阴体的终点,是光明受伤到极处的一爻。
集说 苏氏轼曰:六爻皆“晦”也,而所以晦者不同,自五以下,“明”而“晦”者也。若上六不明而晦者也,故曰“不明晦”。胡氏炳文曰:下三爻以“明夷”为句首,四五“明夷”之辞在句中。上六不曰“明夷”而曰“不明晦”,盖唯上六“不明”而“晦”。所以五爻之明,皆为其所夷也。
「集说」引苏轼说:六爻都处在「晦」的状态,可是晦的缘由各不相同。从六五往下,都是本身光明而不得不自晦;上六却是本身就不明而陷于昏晦,所以爻辞说「不明晦」。胡炳文说:下面三爻的爻辞都把「明夷」二字放在句首,六四、六五的「明夷」放在句子当中;上六不说「明夷」而说「不明晦」,正因为唯独上六是本身「不明」而「晦」。也正因为如此,其余五爻的光明才统统被它所伤。
总论 苏氏轼曰:力能求则救之,六二之“用拯”是也。力能正则正之,九三之“南狩”是也。既不能救,又不能正,则君子不敢辞其辱以私便其身,六五之“箕子”是也。君子居《明夷》之世,有责必有以塞之,无责必有以全其身而不失其正。初九、六四,无责于斯世,欲近者则入腹获心“于出门庭”。而远者,则行不及食也。
「总论」引苏轼说:力量够得上挽救的就去挽救,六二的「用拯」就是;力量够得上匡正的就去匡正,九三的「南狩」就是;既救不了又正不过来,那么君子也不敢为图自己方便而推掉这份屈辱,六五的「箕子」就是。君子生在《明夷》那样的世道,身上有职责的,必定要设法尽到;身上没有职责的,必定要设法保全自身而不丢掉正道。初九、六四对这个世道并无职守:离得近的,便深入幽隐、探得心意而后走出门庭;离得远的,便干脆动身赶路,连饭都顾不上吃。
家人卦·巽上离下
程传 《家人序卦》:夷者伤也,伤于外者必反于家,故受之以家人。”夫伤困于外,则必反于内,《家人》所以次《明夷》也。家人者,家内之道,父子之亲,夫妇之义,尊卑长幼之序,正伦理,笃恩义,家人之道也。卦外巽内离,为风自火出。火炽则风生。风生自火,自内而出也。自内而出,由家而及于外之象。二与五,正男女之位于内外,为家人之道。明于内而巽于外,处家之道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夷者伤也,伤于外者必反于家,故受之以家人」。人在外面受了伤、遭了困,必定要回到家里来,所以《家人》排在《明夷》之后。所谓家人,讲的是一家之内的道理:父子之间的亲情,夫妇之间的义分,尊卑长幼之间的次序;端正伦理,笃厚恩义,这就是家人之道。就卦体说,外卦是巽、内卦是离,取象为风从火里生出来。火烧得旺就生风,风由火而起,是从内向外发出的;从内向外发出,正是由一家推及一国天下的形象。第二爻与第五爻,分别把女位、男位摆正在内外两边,这就是家人之道。内里明察而外面逊顺,是持家的道理。
夫人有诸身者,则能施于家。行于家者,则能施于国,至于天下治。治天下之道,盖治家之道也。推而行之于外耳。故取自内而出之象,为家人之义也。《文中子》书以明内齐外为义,古今善之,非取象之意也。所谓“齐乎巽”,言万物洁齐于巽方,非巽有齐义也。如“战乎乾”,乾非有战义也。
程颐接着说:人自己身上先具备了这份德,才能施行于一家;能在一家中行得通,才能施行于一国,直到天下大治。治天下的道理,其实就是治家的道理,不过是推广开来施行到外面罢了。所以《家人》卦取「自内而出」的象,作为这一卦的义理。王通《文中子》一书把这一卦讲成「明内齐外」,从古到今都称赞这个说法,其实并不是取象的本意。《说卦传》所谓「齐乎巽」,是说万物在巽这个方位上洁净整齐,并不是巽字本身含有「齐」的意思;就好比说「战乎乾」,乾字本身并没有「战」的意思。
家人,利女贞。程传 家人之道,利在女正,女正则家道正矣。夫夫、妇妇而家道正,独云“利女贞”者,夫正者,身正也。女正者,家正也。女正则男正可知矣。集说 杨氏时曰:家人者,治家人之道也。齐家自夫妇始,舜观刑于二女,文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利女贞”者,言家道之本也。林氏希元曰:所正虽在女,所以正之者则在夫,盖主家之人也。
《家人》卦卦辞:家人,利女贞。程颐《伊川易传》说:家人之道,好处在于女子守正;女子守正,一家的道理就正了。做丈夫的像个丈夫、做妻子的像个妻子,家道才算正,卦辞却单说「利女贞」,是因为男子守正,正的只是自身;女子守正,正的却是整个家。女子既正,男子之正也就不言而喻了。「集说」引杨时说:所谓家人,就是治理一家人的道理。整治家庭要从夫妇这一伦开始:虞舜从尧的两个女儿身上考察治家的法度,周文王先给自己的妻子做出榜样,再推及兄弟。卦辞说「利女贞」,讲的是家道的根本。林希元说:需要端正的虽然是女子,可是能把她端正过来的却在丈夫,因为丈夫才是主持一家的人。
初九,闲有家,悔亡。本义 初九以刚阳处有家之始,能防闲之,其“悔亡”矣。戒占者当如是也。程传 初,家道之始也。“闲”,谓防闲法度也。治其有家之始,能以法度为之防闲,则不至于悔矢。
初九爻辞:闲有家,悔亡。朱熹《本义》说:初九以阳刚之质处在治家的开端,能够预先立下防范,悔恨自然消解。这是告诫占问的人应当这样做。程颐《伊川易传》说:初位是家道的开头。「闲」指的是用来防范的法度。在治家之初,能拿法度替一家立下防范,就不至于日后懊悔。
治家者治乎众人也,苟不闲之以法度,则人情流放,必至于有悔,失长幼之序,乱男女之别,伤恩义,害伦理,无所不至。能以法度闲之于始,则无是矣。故“悔亡”也。九刚明之才,能闲其家者也。不云“无悔”者,群居必有悔,以能闲故亡耳。
程颐接着说:治家就是管一群人;假如不用法度加以防范,人的性情便会放纵散漫,日后必定后悔:长幼的次序乱了,男女的分别乱了,伤了恩义,害了伦理,什么毛病都会冒出来。能在开头就用法度防范住,这些就都没有了,所以爻辞说「悔亡」。初九是刚健明察的才质,正是能替一家立防范的人。爻辞不说「无悔」而说「悔亡」,是因为一群人住在一起难免有悔,只因为能防范,那份悔才消解掉。
集说 王氏弼曰:凡教在初而法在始,家渎而后严之、志变而后治之,则晦矣。处家人之初,为家人之始,故必“闲有家”,然后“悔亡”也。胡氏炳文曰:初之时当闲,九之刚能闲,颜之推曰:教子婴孩,教妇初来。
「集说」引王弼说:凡是教化都要趁开头,立法都要趁起始;等到一家已经轻慢无礼才去严加约束、等到心志已经变坏才去整治,就晚了。初九处在《家人》卦的最初,是治家的起点,所以必须先「闲有家」,然后悔恨才能消解。胡炳文说:初这个时位正该设防,九这个阳刚之质正能设防;颜之推说过「教子婴孩,教妇初来」——教孩子要从襁褓时起,立规矩要从新妇进门时起。
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本义 六二柔顺中正,女之正位乎内者也,故其象占如此。程传 人之处家,在骨肉父子之间,大率以情胜礼,以恩夺义,唯刚立之人,则能不以私爱失其正理,故《家人》卦大要以刚为善,初三上是也。
六二爻辞:无攸遂,在中馈,贞吉。朱熹《本义》说:六二柔顺而又居中当位,正是女子在家内摆正自己位置的样子,所以取象与占断如此。程颐《伊川易传》说:人在家里过日子,处在骨肉父子之间,大抵是感情压过礼数、恩爱夺去义理;唯有刚强自立的人,才能不因私爱而丢掉正理,所以《家人》一卦大体上以刚为善,初九、九三、上九三爻就是。
六二以阴柔之才,而居柔,不能治于家者也,故“无攸遂”,无所为而可也。夫以英雄之才,尚有溺情爱而不能自守者,况柔弱之人,其能胜妻子之情乎?如二之才,若为妇人之道,则其正也。以柔顺处中正,妇人之道也。故在“中馈”则得其正而“吉”也。妇人居中而主馈者也,故云“中馈”。
程颐接着说:六二以阴柔的才质又居于柔位,是没有能力主持一家的,所以说「无攸遂」——没有哪一样是它出面去做就办得成的。凭英雄的才具,尚且有人沉溺于情爱而守不住自己,何况柔弱之人,怎么胜得过对妻子儿女的私情?像六二这样的才质,若放在妇人之道上,倒正合适。以柔顺之德居于中正之位,这正是妇人之道,所以它守在「中馈」的本分上,就得其正而吉利。妇人居于家内而主持饮食之事,所以叫作「中馈」。
集说 孔氏颖达曰:六二履中居位,以阴应阳,尽妇人之义也。妇人之道,巽顺为常,无所必遂,其所职主,在于家中馈食供祭而已,得妇人之正,故曰:“无攸遂,在中馈,贞吉”。
「集说」引孔颖达说:六二踏在中位、又居于当位之处,以阴爻上应九五阳爻,把妇人的义分尽到了。妇人之道以逊顺为常态,没有哪一件事是一定要由她出面办成的;她所主管的,不过是家中备办饮食、供奉祭祀罢了。这样便得了妇人之正,所以爻辞说「无攸遂,在中馈,贞吉」。
王氏宗传曰:“无攸遂”,示不敢有所专也。妇人之职,不过奉祭祀、馈饮食而已,此外无他事也。《诗》曰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采蘩以供祭祀,为不失职;采苹以供祭祀,为能循法度。推而上之,推而下之,其职守莫不皆然,是之谓“贞”而“吉”也。《易》氏祓曰:六二柔顺得位,与九五相应,女正位乎内者也,此爻正所以发明“利女贞”之义。
王宗传说:「无攸遂」,表示不敢自作主张。妇人的职分,不过是奉行祭祀、备办饮食,此外没有别的事。《诗经·小雅·斯干》说「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不做出格的事,不擅自作主,只操心酒食一类家务。《召南·采蘩》写采白蒿供祭祀,是不失职守;《召南·采苹》写采苹菜供祭祀,是能遵循法度。由此往上推、往下推,无论哪一等人家,妇人的职守都是这样,这就叫作「贞」而「吉」。易祓说:六二柔顺而当位,与九五相「应」,正是女子在家内摆正位置的样子;这一爻恰好把卦辞「利女贞」的意思发挥了出来。
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程传 “嗃嗃”。未详字义,然以文义及音意观之,与“嗷嗷”相类,又若急束之意。九三在内卦之上,主治乎内者也。以阳居刚而不中,虽得正而过乎刚者也。治内过刚,则伤于严急,故“家人嗃嗃”然。治家过严,不能无伤,故必悔于严厉,骨肉恩胜,严过故悔也。
九三爻辞: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程颐《伊川易传》说:「嗃嗃」二字的确切字义还弄不清楚,但从上下文义和读音上体会,同「嗷嗷」相近,又像是急切约束的样子。九三处在内卦的最上面,是主持家内之事的人;以阳爻居阳位而不居中,虽然当位,却刚得过了头。治理家内过于刚硬,就失之严厉急躁,所以一家人「嗃嗃」地叫苦。治家过严,不可能不伤人,所以必定要为这份严厉而后悔——骨肉之间本以恩情为重,严过了头,就有悔。
虽悔于严厉,未得宽猛之中,然而家道齐肃,人心祗畏,犹为家之“吉”也。若“妇子嘻嘻”,则终至羞“吝”矣。在卦非有“嘻嘻”之象,盖对“嗃嗃”而言,谓与其失于放肆,宁过于严也。“嘻嘻”,笑乐无节也。自恣无节,则终至败家,可羞吝也。
程颐接着说:虽然为严厉而后悔,没有拿捏到宽与猛之间的中道,可是一家整齐肃穆,人人心存敬畏,对这个家来说仍旧算「吉」。若是「妇子嘻嘻」,那就终归落到可羞可「吝」的地步了。卦象里本来并没有「嘻嘻」的形象,这句是对着「嗃嗃」说的,意思是与其失之于放肆,宁可失之于过严。「嘻嘻」是嬉笑取乐没有节制;放纵而没有节制,最后必定败家,这是可羞可惜的。
盖严谨之过,虽于人情不能无伤,然苟法度立,伦理正,乃恩义之所存也。若嘻嘻无度,乃法度之所由废,伦理之所由乱,安能保其家乎?嘻嘻之甚,则致败家之凶。但云“吝”者,可吝之甚,则至于凶,故未遽言凶也。
程颐接着说:严谨过了头,虽然在人情上不免有所伤,可是只要法度立起来、伦理端正了,恩义反倒保存在其中。若是一味嬉笑无度,法度就从这里废弛,伦理就从这里紊乱,怎么保得住这个家?嬉笑放纵到极点,就要招来败家之凶。爻辞只说「吝」而不说「凶」,是因为可羞可惜到了极点才会转成凶,所以不急着把「凶」字说出来。
集说 《朱子语类》:问:《易传》云:治家之道,在于正伦理,笃恩义。今欲正伦理,则有伤恩义。欲笃恩义,又有乖于伦理,如何?曰:须是于正伦理处笃恩义,笃恩义而不失伦理方可。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伊川易传》讲治家之道在于端正伦理、笃厚恩义;可如今想端正伦理,就伤了恩义,想笃厚恩义,又违背了伦理,这该怎么办?朱熹答:必须在端正伦理的同时把恩义做厚,在笃厚恩义的同时不丢掉伦理,这才行得通。
胡氏炳文曰:“嗃嗃”,以义胜情,虽“悔厉”而“吉”。“嘻嘻”,以情胜义,“终吝”,“悔”自凶而吉,“吝”自吉而凶。九三以刚居刚,若能严于家人者;比乎二柔,又若易昵于妇子者。三其在吉凶之间乎!故悔吝之占两言之。
胡炳文说:「嗃嗃」是义胜过情,所以虽有「悔厉」而终究「吉」;「嘻嘻」是情胜过义,所以「终吝」。「悔」是从凶转向吉,「吝」是从吉转向凶。九三以阳爻居阳位,看样子是能对一家人严起来的;可它又紧挨着六二这一柔爻,看样子又容易同妻儿亲昵起来。九三大概正站在吉与凶的分界上吧!所以爻辞把悔与吝两种占断都说了出来。
六四,富家大吉。本义 阳主义,阴主利,以阴居阴而在上位,能富其家者也。程传 六以巽顺之体,而居四,得其正位。居得其正,为安处之义。巽顺于事而由正道,能保有其富者也。居家之道,能保有其富,则为“大吉”也。四高位而独云“富”者,于家而言。高位,家之尊也。能有其富,是能保其家也,吉孰大焉?
六四爻辞:富家大吉。朱熹《本义》说:阳主管道义,阴主管财利;六四以阴爻居阴位而又身处上卦,正是能让一家富起来的人。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以巽这一逊顺的卦体居于第四位,得了它该得的位次;居处得正,便有安稳自处的意思。办事逊顺而又走正路,正是能守住这份富有的人。持家之道,能守得住富有,就是「大吉」。第四位是高位,爻辞却单说一个「富」字,那是就家里的事说的:高位在一家中是尊长的位置,能保有家财,就是能保住这个家,还有比这更大的吉利吗?
案 四在他卦,臣道也,在《家人》卦,则亦妻道也。夫主教一家者也,妇主养一家者也,老子所谓教父、食母是也。自二之“在中馈”,进而至于四之“富家”,则内职举矣。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本义 “假”,至也。如假于大庙之假。“有家”,犹言有国也。九五刚健中正,下应六二之柔顺中正,王者以是至于其家,则勿用忧恤而“吉”可必矣。盖聘纳后妃之吉占。而凡有是德者,遇之皆吉也。
李光地按:第四爻在别的卦里代表臣道,在《家人》卦里也代表妻道。丈夫主管一家的教化,妻子主管一家的养育,《老子》书中所说的「教父」「食母」,就是这个分工。从六二的「在中馈」,进到六四的「富家」,家内的职分就都齐备了。九五爻辞:王假有家,勿恤吉。朱熹《本义》说:「假」是至、到达的意思,和《诗经》「假于大庙」的假一样。「有家」,等于说「有国」。九五刚健而居中当位,下面应着六二那柔顺中正的一爻,君王凭这样的德到达他的家,就用不着忧虑,吉利是必然的。这本是迎娶后妃时的吉占;而凡是具备这种德的人,遇上它都吉利。
程传 九五男而在外,刚而处阳,居尊而中正,又其应顺正于内,治家之至正至善者也。“王假有家”,五君位,故以王言。“假”,至也,极乎有家之道也。夫王者之道,修身以齐冢,家正而天下治矣。自古圣王,未有不以恭己正家为本,故有家之道既至,则不忧劳而天下治矣,“勿恤”而“吉”也。五恭己于外,二正家于内,内外同德,可谓至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是男子而位在外卦,以阳刚居阳位,处尊位而又居中当位,加上它所应的六二在内卦柔顺守正,这是治家最正、最善的格局。爻辞说「王假有家」,第五位是君位,所以用「王」来称他。「假」是至,指把治家之道做到了极处。君王之道,是修养自身以整齐家室,家正了天下就治了。自古的圣王,没有不把恭敬自持、端正家室当作根本的,所以治家之道一旦做到极处,不必操劳而天下自治,这就是「勿恤」而「吉」。九五在外恭敬自持,六二在内端正家室,内外同德,可以说到家了。
邱氏富国曰:三五阳刚,皆主治家者也。三刚而不中,失之过严,未免有悔厉之失。五刚而得中,威而能爱,尽乎治家之道者,故人无不化,可以勿忧恤而“吉”也。或曰:治家之道尚严,在彖以严正为吉,五以相爱为义,何也?曰:严以分言,正家之义也;爱以情言,假家之义也。假有感格之义,故以相爱言之。
邱富国说:九三、九五都是阳刚之爻,都是主持治家的人。九三刚而不居中,失之于过严,免不了落下悔恨与危厉;九五刚而居中,有威严又能慈爱,把治家之道做尽了,所以一家人无不受感化,可以不必忧虑而得吉。有人问:治家之道以严为上,「彖辞」那里是把严正当作吉的,为什么九五却拿相爱立义呢?回答是:严是就名分说的,属于「正家」的义;爱是就情意说的,属于「假家」的义。「假」有感通格心的意思,所以要用相爱来讲它。
龚氏焕曰:“假”与格同,犹奏假无言,昭假烈祖之假,谓感格也。九五以阳刚中正居尊位,为“有家”之主,盛德至善,所以感格乎家人之心者至矣。王者家大人众,其心难一。有未假者,勿用忧恤而自“吉”也。盖初之“闲有家”,是以法度防闲之;至“王假有家”,则躬行有以感化之矣。
龚焕说:「假」和「格」相通,就像《诗经》「奏假无言」「昭假烈祖」里的那个假,是感通格心的意思。九五以阳刚中正居于尊位,是「有家」的主人,德盛而至善,用来感通一家人心的力量已到极点。君王家大人多,人心本来难以划一,纵然还有没被感化到的,也用不着忧虑,自然吉利。初九的「闲有家」,是拿法度去防范;到了「王假有家」,就是靠自己身体力行去感化了。
何氏楷曰:舜格于文祖,公假于太庙,格假互用可证。身范既端,故能感格其家,使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各得其所,以相敦睦,正家而天下定,故不待忧恤而“吉”也。游氏曰:九五尊位,故以王言。假者感格之义,“王假有庙”,其义同也。案 “假”字训感格,诸说皆有明证可从。何氏之说,于《象传》之义,尤为浃治也。
何楷说:《尚书》记虞舜「格于文祖」,《诗经》记周公「假于太庙」,格、假两字互相通用,这就是明证。自身的表率既然端正,就能感通全家,使做父亲的像父亲、做儿子的像儿子,做兄长的像兄长、做弟弟的像弟弟,做丈夫的像丈夫、做妻子的像妻子,各安其位,彼此敦厚和睦;家正了天下就安定,所以不必忧虑而吉利。游氏说:第五位是尊位,所以用「王」来称他。「假」是感通格心的意思,《萃》卦「王假有庙」的假与此同义。李光地按:把「假」字训为感通格心,以上诸家的说法都有确凿的证据可以依从;其中何楷之说,用来讲《象传》的意思,尤其贯通妥帖。
上九,有孚威如,终吉。本义 上九以刚居上,在卦之终,故言正家久远之道,占者必有诚信严威则“终吉”也。程传 上,卦之终,家道之成也。故极言泊家之本。治家之道,非至诚不能也。故必中有孚信,则能常久,而众人自化。为善不由至诚,己且不能常守也,况欲使人乎!
上九爻辞:有孚威如,终吉。朱熹《本义》说:上九以阳刚居于最上,又处在一卦的终点,所以讲的是使家道长久端正的道理:占问的人必须既有诚信、又有威严,才能「终吉」。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位是一卦的终点,是家道成就的地方,所以把治家的根本讲到了尽头。治家之道,不出于至诚就办不成,所以心里必须存着诚信,才能长久维持,众人自然被感化。做好事若不是出于至诚,连自己都守不长久,何况还想叫别人守住呢!
故治家以“有孚”为本。治家者,在妻孥情爱之间,慈过则无严,恩胜则掩义。故家之患,常在礼法不足,而渎慢生也。长失尊严,少忘恭顺,而家不乱者,未有之也,故必有威严则能“终吉”。保家之终在“有孚威如”二者而已,故于卦终言也。
程颐接着说:所以治家要拿「有孚」作根本。治家的人整天处在妻子儿女的情爱之中,慈爱过了头就没有威严,恩情压过了头就遮掩了义理。所以一家的祸患,常常出在礼法不够,于是轻慢无礼便生了出来。长辈失掉尊严,晚辈忘了恭顺,这样的家还能不乱,从来没有过;所以必须有威严,才能「终吉」。保住一个家直到最后,全在「有孚」「威如」这两件事,所以放在全卦的末尾来说。
集说 王氏弼曰:家道可终,唯信与威。苏氏轼曰:凡言终者,其始未必然也。“妇子嘻嘻”,其始可乐。威如之吉,其始苦之。王氏中子曰:家人之终,家道成也,故极言齐家久远之道。齐家之道,以诚为本,以严为用。不诚则上下相欺,众事不立。不严则礼法不存,渎慢易生。如此而家道齐者,未之有也。故家人之终,以孚威二者言之。是二者,保家道之“终吉”者也。
「集说」引王弼说:家道能够善终,靠的只有诚信与威严两样。苏轼说:凡是爻辞用「终」字的,起初未必就是这个样子。「妇子嘻嘻」,起初倒是快活的;「威如」之吉,起初却让人觉得苦。王中子说:《家人》卦的末一爻,是家道成就的地方,所以把整齐家室、长久维持的道理讲到了尽头。齐家之道,以诚为本,以严为用。不诚,上下就互相欺瞒,什么事都办不成;不严,礼法就立不住,轻慢无礼很容易生出来。这样还能把家整治好的,从来没有过。所以《家人》卦的末尾,用「孚」与「威」两个字来说,这两样正是保住家道、使它「终吉」的凭借。
何氏楷曰:治家观于身,下五爻未及正身之义,故于此爻足其意。盖探本之论,与《大象》“言有物,行有恒”相表里。总论 吴氏曰慎曰:家人之道,男以刚严为正,女以柔顺为正。初曰“闲”,三曰“厉”,上曰“威”,男子之道也。二四《象传》皆曰“顺”,妇人之道也。五刚而中,非不严也,严而泰也。
何楷说:治家要从自身看起,下面五爻都没有讲到端正自身这层意思,所以在这一爻把它补足。这是追本溯源的议论,与「大象」所说的「言有物,行有恒」互为表里。「总论」引吴曰慎说:家人之道,男子以刚强严正为正,女子以柔顺为正。初九说「闲」,九三说「厉」,上九说「威」,这是男子之道;六二、六四的《象传》都说「顺」,这是妇人之道。九五刚而居中,并不是不严,只是严得从容安泰。
睽卦·离上兑下
程传 《暌序卦》:“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家道穷则睽乖离散,理必然也,故《家人》之后,受之以《睽》也。为卦上离下兑,离火炎上,兑泽润下,二体相违,睽之义也。又中少二女,虽同居而所归各异,是其志不同行也,亦为《睽》义。
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家道走到尽头,必然乖违离散,这是必然之理,所以《家人》之后接上《睽》卦。就卦体说,上卦是离、下卦是兑:离是火,性子往上烧;兑是泽,水性往下润;两个卦体背道而驰,正合「睽」——乖违背离的意思。再者离是中女、兑是少女,两个女子虽然同住一家,将来出嫁的归宿却各不相同,这就是志向不同路,也合于《睽》卦的取义。
睽,小事吉。本义 “睽”,乖异也。为卦上火下泽,性相违异,中女少女,志不同归,故为《睽》。然以卦德言之,内说而外明。以卦变言之,则自离来者,柔进居三。自中孚来者,柔进居五。自《家人》来者兼之。以卦体言之,则六五得中而下应九二之刚,是以其占不可大事,而“小事”尚有“吉”之道也。
《睽》卦卦辞:睽,小事吉。朱熹《本义》说:「睽」是乖违背离。就卦体说,上面是火、下面是泽,两者的性质彼此相反;离为中女、兑为少女,两人出嫁的归宿志向也各不相同,所以叫《睽》。不过就卦德说,内卦兑是喜悦,外卦离是明察,内心和悦而外面明察。就「卦变」说,从《离》卦变来的,是柔爻上进而居第三位;从《中孚》变来的,是柔爻上进而居第五位;从《家人》变来的则两样兼有。就卦体说,六五居中而下面应着九二的阳刚。因此它的占断是:大事办不成,小事却还有得吉的路数。
程传 “睽”者,睽乖离散之时,非吉道也。以卦才之善,虽处《睽》时而“小事吉”也。集说 程子曰:“小事占”者,止是方《睽》之时。犹足以至小事之吉,不成终《睽》而已,须有济睽之道。赵氏汝楳曰:睽盖人情事势之适然,圣人自有御时之方。“小事吉”者,就其睽异之中,有以善处之,则亦吉也。其《屯》之“小贞”,《洪范》之作内之时乎!
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睽」,是乖违离散的时候,本不是吉利之道;只因这一卦的卦才好,所以虽然身处《睽》时,仍旧「小事吉」。「集说」引程子说:说「小事吉」,只是就正当乖违的当口讲的:还够得上办成小事的吉利,总不能一直乖违下去就算了,终究得有化解乖违的办法。赵汝楳说:乖违原是人情事势走到那一步的自然结果,圣人自有应付这种时势的办法。所谓「小事吉」,是说就在这乖违之中,能够善加处置,也一样得吉。这大概相当于《屯》卦的「小贞」,相当于《尚书·洪范》所讲的「作内」之时吧!
何氏楷曰:业已《睽》矣,斗:可以忿疾之心驱迫之也。唯不为已甚,徐徐转移,此合睽之善术也,故曰“小事吉”。“小事”,犹言以柔为事,非大事不吉,而“小事吉”之谓。案 “小事吉”之义,以爻义见“恶人”、遇巷,“噬肤”之类观之,则赵氏、何氏之说是也。盖周旋委曲,就其《易》者为之,皆“小事吉”之义。
何楷说:既然已经乖违了,就不可以拿愤恨嫉恶的心思去逼迫对方(底本此句有讹字,「斗」当是「不」之误)。唯有不把事情做得太过,慢慢地转移风气,才是化解乖违的好办法,所以卦辞说「小事吉」。所谓「小事」,等于说拿柔的路数去办事,并不是说大事不吉、小事才吉。李光地按:「小事吉」的含义,拿各爻的意思——如「见恶人」、在巷中相遇、「噬肤」这一类——来看,赵汝楳、何楷两家的说法是对的。凡是转圜迂回、拣容易下手的地方去做的,都属于「小事吉」的意思。
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本义 上无正应,有“悔”也。而居睽之时,同德相应,其“悔亡”矣,故有“丧马勿逐”而“自复”之象。然亦必见“恶人”,然后可以辟咎,如孔子之于阳货也。
初九爻辞: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朱熹《本义》说:初九上面没有相「应」的正配,本该有悔;可是正当乖违之时,它与同为阳刚的九四同德相合,悔恨便消解了,所以有「丧马勿逐」而马自己回来的象。不过还必须去见那个「恶人」,然后才能避开过咎,就像孔子对待阳货那样。
程传 九居卦初,《睽》之始也,在睽乖之时,以刚动于下,有“悔”可知。所以得“亡”者,九四在上,亦以刚阳睽离无与,自然同类相舍,同是阳爻,同居下,又当相应之位,二阳本非相应者,以在睽故合也。上下相与,故能亡其悔也。在《睽》诸爻皆有应。夫合则有睽,本异则何睽?唯初与四虽非应,而同德相与,故相遇。
程颐《伊川易传》说:阳爻居于全卦之初,是《睽》的开端;正当乖违之时,以刚强之质在下面躁动,有悔是可以想见的。它之所以能把悔消掉,是因为上面有九四,同样以阳刚之质孤零零地没有伴侣,于是自然同类相投。两爻同是阳爻,又分别居于上下卦的起首、处在本该相应的位次上;两个阳爻本来算不上相应,正因为身处乖违之世,反倒合到了一处。上下彼此结交,所以能把悔消掉。《睽》卦各爻本来都有应与。要看到,先有相合才谈得上乖违;本来就各不相干,哪里说得上乖违?只有初九与九四虽然算不得正应,却因同德而相结,所以能够遇合。
马者,所以行也。阳,上行者也。睽独无与则不能行,是丧其马也。四既与之合则能行矣,是勿逐而马复得也。“恶人”,与己乖异者也。“见”者,与相通也。当《睽》之时,虽同德者相遇,然小人乖异者至众。若弃绝之。不几尽天下以仇君子乎?如此则失含弘之义,致凶咎之道也。又安能化不善而使之合乎?故必“见恶人”则“无咎”也。占之圣王, 集说 郑氏汝谐曰:居《睽》之初,在卦之下,必安静以俟之,宽裕以容之,睽斯合矣。“丧马勿逐”,久则“自复”,安静以俟之也。睽而无应,无非戾于己者,拒绝之则愈戾,故宽裕以容之也。合睽之道,莫善于斯。
程颐接着说:马是用来赶路的。阳的性质是向上走;乖违而孤单无伴就走不动,这就是丢了马。九四既然与它合到一处,就走得动了,这就是不必去追而马自己回来。「恶人」,指与自己乖违不合的人;「见」,是与他往来沟通。正当乖违之时,虽然同德的人可以遇合,可是乖违不合的小人多得很。假如一概断绝往来,岂不是几乎把天下人都变成君子的仇敌?这样就失掉了包容宽大的义理,是招来凶咎的路子;又怎么能感化不善的人,使他们与自己合得来呢?所以必须「见恶人」,才「无咎」。古时的圣王——此处底本有脱文,程颐的话没有说完。「集说」引郑汝谐说:处在《睽》卦的开头、居于全卦的最下面,必须安静地等待它,宽舒地容纳它,乖违才会转成会合。「丧马勿逐」,时间久了自会回来,这是安静地等待;乖违而又没有应与,周围没有一个不跟自己别扭的,越是拒绝就越别扭,所以要宽舒地容纳。化解乖违的办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项氏安世曰:“丧马勿逐自复”,往者不追也。“见恶人无咎”,来者不拒也。此君子在下无应之时,处睽之道也。“见”,与迫斯可见之见同,非往见之也。若往见,则违“勿逐”之戒矣。
项安世说:「丧马勿逐自复」,是走了的不去追;「见恶人无咎」,是来了的不拒绝。这是君子身在下位、又没有应与时,处理乖违的办法。这个「见」字,和《孟子》「迫斯可以见矣」的见相同,是人家找上门来才见,并不是自己跑去见。如果自己跑去见,就违背了「勿逐」这条告诫。
王氏申子曰:方《睽》之时,其睽未深,马之失也未远,恶人睽间之情未甚也。失马逐之,则愈逐愈远。恶人激之,则愈激愈睽。故”勿逐”而听其“自复”,见之而可以免“咎”也。处《睽》之初,其道当如此。不然,睽终于睽矣。
王申子说:正当乖违刚起头的时候,裂痕还不深:马丢了还没跑远,恶人与自己隔阂猜忌的情绪还不厉害。马丢了去追,越追跑得越远;恶人受了刺激,越刺激隔得越开。所以对马要「勿逐」,听凭它自己回来;对人要肯见面,这样才免得了过咎。处在《睽》卦的开端,办法就该是这样;不然的话,乖违就只能一直乖违下去了。
何氏楷曰:静以俟之,逊以接之,泊然若不见其睽者,夫唯不见其睽,而后睽可合。案 此爻所谓不立同异者也,不求同,故“丧马勿逐”。不立异,故见“恶人”。然唯居初处下,其睽未甚者,用此道为宜耳。立此心以为之本,然后随所处而变通也。此爻“悔亡”,乃因无应。程子所谓合则有睽,本异则何睽者是也。与六五“悔亡”,词同而义异。
何楷说:安静地等着它,谦逊地接待它,恬淡得好像根本没看见有什么乖违;唯有不去盯着那份乖违,乖违才能合拢。李光地按:这一爻讲的就是不去分什么同和异:不刻意求同,所以「丧马勿逐」;不刻意立异,所以肯见「恶人」。不过也只有身居初位、地处最下、乖违还不严重的人,用这套办法才合适。先把这份心地立作根本,然后再随各自的处境去变通。这一爻说「悔亡」,是因为它本来没有应与;程子所说「先有相合才谈得上乖违,本来各不相干哪里说得上乖违」,正是指此。它与六五的「悔亡」,用词相同而含义不同。
九二,遇主子巷,无咎。本义 二五阴阳正应,居睽之时,乖戾不合,必委曲相求而得会遇,乃为“无咎”,故其象占如此。程传 二与五正应,为相与者也。然在睽乖之时,阴阳相应之道衰,而刚柔相戾之意胜。学《易》者识此,则知变通矣。
九二爻辞:遇主于巷,无咎。朱熹《本义》说:九二与六五是阴阳相配的正「应」,可是身处乖违之时,彼此别扭合不来,必须转圜迂回地互相求取,才能碰上头,这样才「无咎」,所以取象与占断如此。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与六五是正应,本该彼此结交。然而在乖违之时,阴阳相应的那份道理衰弱下去,刚柔互相抵触的那股劲头反倒占了上风。学《周易》的人懂得这一层,也就懂得变通了。
故二五虽正应,当委曲以相求也。二以刚中之德居下,上应六五之君,道合则志行,成济睽之功矣。而居睽离之时,其交非固,二当委曲求于相遇,觊其得合也,故曰“遇主于巷”。必能合而后无咎。君臣睽离,其咎大矣。“巷”者,委曲之途也。“遇”者,会逢之谓也。当委曲相求,期于会遇,与之合也。所谓委曲者,以善道宛转将就使合而已,非枉己屈道也。
程颐接着说:所以九二与六五虽是正应,也得转圜迂回地互相求取。九二以刚而居中的德性处在下位,上应六五之君;只要道能合,志向就行得通,可以成就化解乖违的功业。可是身处乖违之世,两人的交情并不牢固,九二就该迂回着去求相遇,指望能够合拢,所以爻辞说「遇主于巷」。必须能合,然后才无咎;君臣之间乖违离心,那过咎可就大了。「巷」是曲折的小路,「遇」是碰上、会合的意思。应当迂回相求,指望着碰上头,跟他合到一处。所谓迂回,只是用正当的办法婉转迁就,使双方合得来罢了,并不是委屈自己、降低原则。
集说 张氏清子曰:在《睽》之时,唯九二独遇六五之主,故曰“遇主于巷”,《彖》所谓“得中而应乎刚”者,指此爻也。蒋氏悌生曰:初九与九四同德相遇,二与五为正应,亦曰“遇”。《小象》释六三亦曰“遇刚”,盖当乖离之时,相求相合。在礼虽简,而于情则甚切至。
「集说」引张清子说:在乖违之时,唯独九二遇上了六五这位君主,所以爻辞说「遇主于巷」;《彖传》所谓「得中而应乎刚」,指的就是这一爻。蒋悌生说:初九与九四是同德而相遇,九二与六五是正应,爻辞也用「遇」字;「小象」解六三同样说「遇刚」。大抵在乖离之时,彼此相求相合,论礼数虽然简略,论情意却极其恳切。
案 《春秋》之法,备礼则曰“会”,礼不备则曰“遇”。《睽》卦皆言“遇”,“小事吉”之意也。又《礼》,君臣宾主相见,皆由庭以升堂。“巷”者,近宫垣之小径,故古人谓循墙而走,则谦卑之义也。谦逊谨密,巽以入之,亦“小事吉”之意也。
李光地按:《春秋》的书法,礼数齐备的叫「会」,礼数不齐备的叫「遇」。《睽》卦各爻一律说「遇」,正是「小事吉」的意思。再者按礼制,君臣宾主相见,都要经过庭院再登堂;而「巷」是靠着宫墙的一条小路,所以古人说「循墙而走」,取的是谦卑的意思。谦逊而周密,用逊顺的姿态慢慢渗进去,也是「小事吉」的意思。
六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本义 六三上九正应,而三居二阳之间,后为二所曳,前为四所掣。而当《睽》之时,上九猜很方深,故又有髡劓之伤。然邪不胜正,终必得合,故其象占如此。集说 胡氏瑗曰:“天”当作而字,古文相类,后人传写之误也。然谓而者,在汉法,有罪髡其鬓发曰而。又《周礼》,梓人为筍虡作而,亦谓髡其鬓发也。
六三爻辞: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朱熹《本义》说:六三与上九本是正应,可它夹在九二、九四两个阳爻中间:后面被九二拖住,前面被九四牵掣。又赶上乖违之时,上九猜忌狠戾正深,所以还添上剃发割鼻这一类刑伤。然而邪终究压不过正,最后必定能够合拢,所以取象与占断如此。「集说」引胡瑗说:「天」字应当作「而」字,两个字的古文写法相近,是后人传抄写错了。所谓「而」,按汉朝的法律,犯罪剃去鬓发叫作「耐」;又《周礼》里梓人制作悬挂钟磬的木架要做出「而」的形状,也是指剃去鬓发。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本义 “睽孤”,谓无应。“遇元夫”,谓得初九。“交孚”,谓同德相信。然当《睽》时,故必“危”厉乃得“无咎”,占者亦如是也。程传 九四当《睽》时,居非所安,无应而在二阴之间,是睽离孤处者也。以刚阳之德,当睽离之时,孤立无与,必以气类相求而合,是以“遇元夫”也。
九四爻辞: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朱熹《本义》说:「睽孤」,是说它没有应与;「遇元夫」,是说它遇上了初九;「交孚」,是说两人同德而彼此信任。可是身处乖违之时,必须经历危「厉」才得「无咎」,占问的人也是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正当乖违之时,所居的位置本不安稳,既没有应与,又夹在六三、六五两个阴爻之间,是乖离而孤零零自处的一爻。它有阳刚之德,却碰上乖离之世,孤立无伴,必定要凭气味相投去寻求同类而合到一处,所以说「遇元夫」。
“夫”,阳称。“元”,善也。初九当《睽》之初,遂能与同德而亡睽之悔,处睽之至善者也。故目之为“元夫”,犹云善士也,四则过中,为睽已甚,不若初之善也。四与初皆以阳处一卦之下,居相应之位,当睽乖之时,各无应援,自然同德相亲,故会遇也。
程颐接着说:「夫」是对阳爻的称呼,「元」是善的意思。初九处在《睽》卦的开头,就能与同德的人相合而把乖违之悔消掉,是处理乖违最妥善的一爻,所以称它为「元夫」,等于说「好人」。九四已经过了中位,乖违得太厉害,赶不上初九那样好。九四与初九都以阳爻处在上下两卦的起首,居于本该相应的位次上;正当乖违之时,两边都没有援应,自然因同德而相亲,所以能够会合。
同德相遇,必须至诚相与。“交孚”,各有孚诚也。上下二阳以至诚相合,则何时之不能行?何危之不能济?故虽处危“厉”而“无咎”也。当睽离之时,孤居二阴之间,处不当位,“危”且有“咎”也。以“遇元夫”而“交孚”,故得“无咎”也。
程颐接着说:同德的人相遇,必须以至诚相待。「交孚」,是双方各有一份诚信。上下两个阳爻以至诚相合,还有什么时势闯不过去?还有什么危难渡不过去?所以它虽然身处危「厉」而仍能「无咎」。正当乖离之时,孤零零地夹在两个阴爻中间,所居的位次又不相当,本是既「危」又有「咎」的;只因为「遇元夫」而彼此「交孚」,才得以「无咎」。
集说 孔氏颖达曰:“元夫”,谓初九也。处于卦始,故云“元”。王氏申子曰:四居近臣之位,独立无与,幸有初九同德君子,与之相遇,四能交之以诚,则睽不孤矣。然当《睽》之时,必危“厉”以处之乃得“无咎”。
「集说」引孔颖达说:「元夫」指的是初九;它处在一卦的起首,所以称「元」。王申子说:九四居于近臣的位置,孤零零地没有同伴,幸好有初九这位同德的君子与它相遇;九四能以诚心去结交,乖违之中就不再孤单了。不过身处乖违之时,必须抱着戒惧危「厉」的心态去应付,才得「无咎」。
案 四亦无应者也,然居大臣之位,则孤立无党,乃正其宜,故以睽孤为“无咎”。若“元夫”则非其所亲厚者,故虽遇之而”交孚”,不害其为淡然而寡合。史称诸葛亮法正,趋尚不同而以公义相取者,是也。
李光地按:九四也是没有应与的一爻,可是它居于大臣的位置,孤立而不结党,反倒正合它的身份,所以把「睽孤」看作「无咎」。至于「元夫」初九,本来也不是它私下亲厚的人,所以虽然与它相遇而「交孚」,也无妨于两人之间那份淡然寡合的关系。史书上说诸葛亮和法正志趣取向并不相同,却能凭公义彼此取重,正是这种情形。
六五,悔亡,厥宗噬肤,往何咎。本义 以阴居阳,“悔”也。居中得应,故能“亡”之。“厥宗”,指九二。“噬肤”,言易合。六五有柔中之德,故其象占如是。程传 六以阴柔当暌离之时,而居尊位,有“悔”可知。然而下有九二刚阳之贤,与之为应,以辅翼之,故得“悔亡”。
六五爻辞:悔亡,厥宗噬肤,往何咎。朱熹《本义》说:以阴爻居于阳位,本该有悔;因为它居中而又有应与,所以能把悔消掉。「厥宗」指九二,「噬肤」是说容易合拢。六五有柔顺居中的德,所以取象与占断如此。程颐《伊川易传》说:以阴柔之质赶上乖离之时,又居于尊位,有悔是可以想见的。可是下面有九二这位阳刚的贤者与它相应,从旁辅佐它,所以悔恨得以消解。
“厥宗”,其党也,谓九二正应也。“噬肤”,噬啮其肌肤,而深入之也。当《睽》之时,非人之者深,岂能合也?五虽阴柔之才,二辅以阳刚之道而深入之,则可往而有庆,复何过咎之有?以周成之幼稚而兴盛王之治,以刘 集说 孔氏颖达曰:“宗”,主也,谓二也。
程颐接着说:「厥宗」是他的同党,指九二这个正应。「噬肤」是咬进皮肉里去,形容深入。正当乖违之时,若不是深深地打进去,怎么合得拢?六五虽然只是阴柔的才质,九二用阳刚之道辅佐它、深深地打进去,那就可以前往而有福庆,还有什么过咎?拿周成王那样幼小的年纪而能开创盛王之治,拿刘——此处底本有脱文,程颐这段话没有说完。「集说」引孔颖达说:「宗」是主的意思,指的是九二。
王氏申子曰:《睽》之诸爻皆言“睽”,独二五不言“睽”而言合。“肤”者睽之浅,噬则合之深,君臣之合如此,可以往而有为,何“咎”之有?龚氏焕曰:《睽》与《同人》所谓“宗”,皆以其应言也。然“同人于宗”则“吝”,而睽“厥宗噬肤”则无咎者,处同人之世,则欲其公,不可以有私应;处《睽》之世则欲其合,不可以无正应。时义有不同也。
王申子说:《睽》卦各爻都提「睽」字,唯独九二、六五不说乖违而说会合。「肤」是浅处,指乖违得浅;「噬」是咬下去,指合得深。君臣的会合到了这个地步,就可以前去有所作为,还有什么「咎」?龚焕说:《睽》卦和《同人》卦所说的「宗」,都是就相应的那一爻说的。可是《同人》说「同人于宗」就「吝」,《睽》说「厥宗噬肤」却无咎,这是因为:处在《同人》那样的世道,要的是公,不该有私相亲附的应与;处在《睽》那样的世道,要的是合,不能没有正应。两卦所处的时势含义不同。
胡氏炳文曰:《噬嗑》六二曰“噬肤”,《睽》六五以九二为“厥宗噬肤”,《睽》二变即《噬嗑》也。或曰:二至上有《噬嗑》象,二五刚柔得中,故五以二为“宗”,其合也,如“噬肤”之易;二以五为主,其合也,有于巷之遭。“宗”,亲之也,上当以情亲下也。主,尊之也,下当以分严上也。
胡炳文说:《噬嗑》卦六二爻辞讲「噬肤」,《睽》卦六五把九二说成「厥宗噬肤」;《睽》卦的第二爻一变,就成了《噬嗑》卦。有人说:从第二爻数到上爻,这一段卦形本身就带着《噬嗑》的象;九二、六五一刚一柔又都居中,所以六五把九二当作「宗」,两者会合,像「噬肤」那样容易;九二把六五当作「主」,两者会合,才有在巷中相遇的那一番周折。称「宗」,是亲近他,在上位的应当用情意去亲近在下的;称「主」,是尊崇他,在下位的应当按名分去敬事在上的。
案 《睽》之时“小事吉”者,迳情直行则难合,委曲巽入则易通也。如食物然,啮其体骨则难,而噬其肤则易。九二遇我乎巷,是“厥宗”之来“噬肤”也。我往合之,睽者不睽矣。此其所以“悔亡”也,何“咎”之有?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
李光地按:乖违之时之所以「小事吉」,是因为由着性子直来直去就难合拢,转圜迂回、逊顺地渗进去就容易通达。好比吃东西,去啃骨头就费劲,咬那一层软肉就容易。九二在巷中遇上我,就是「厥宗」前来「噬肤」;我迎上去与他会合,乖违的也就不乖违了。这正是它「悔亡」的缘故,还有什么「咎」呢?上九爻辞: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
本义 “睽孤”,谓六三为二阳所制,而己以刚处明极、睽极之地,又自猜很而乖离也。“见豕负涂”,见其污也。“载鬼一车”,以无为有也。张弧,欲射之也。说弧,疑稍释也。“匪寇婚媾”,知其非寇而实亲也。“往遇雨则吉”,疑尽释而睽合也。上九之与六三,先睽后合,故其象占如此。
朱熹《本义》说:所谓「睽孤」,是指六三被九二、九四两个阳爻夹制住,而上九自己又以阳刚处在明察到顶、乖违到顶的地位,加上生性猜忌狠戾,于是把自己弄成了孤家寡人。「见豕负涂」,是看见对方污秽不堪;「载鬼一车」,是把本来没有的东西看成有。「张弧」是拉开弓要射他;「说弧」是把弓放下,疑心稍稍解开。「匪寇婚媾」,是明白了对方不是强盗,实际上是亲人。「往遇雨则吉」,是疑心全部消散而乖违转为会合。上九与六三先乖违后会合,所以取象与占断如此。
程传 上居卦之终,《睽》之极也。阳刚居上,刚之极也。在离之上,用明之极也,睽极则咈戾而难合,刚极则躁暴而不详,明极则过察而多疑。上九有六三之正应,实不孤,而其才性如此,自“睽孤”也。如人虽有亲党,而多自疑猜,妄生乖离,虽处骨肉亲党之间,而常孤独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居于全卦之末,是乖违到了极点;以阳刚居最上,是刚到了极点;处在离卦的最上面,是把明察用到了极点。乖违到极点就别扭乖张、很难合拢;刚到极点就躁急粗暴、不肯细看;明察到极点就看得过细而疑心重重。上九本有六三这个正应,实在算不上孤单,只因它的才性是这样,才自己把自己弄成「睽孤」。就像有的人明明有亲族朋党,却成天疑神疑鬼,凭空生出乖离,虽然身在骨肉亲族当中,却常常形单影只。
上之与三,虽为正应,然居《睽》极,无所不疑。其见三如豕之污秽,而又背负泥涂,见其可恶之甚也。既恶之甚,则猜成其罪恶,如见载鬼满一车也。鬼本无形,而见载之一车,言其以无为有,妄之极也。
程颐接着说:上九同六三虽然是正应,可它处在乖违的极处,什么都要疑。它看六三,像看一头脏猪,背上还驮着一身烂泥,觉得对方可厌到了极点。既然厌恶到这个地步,就凭空猜想出对方一身罪恶,好比看见整整一车的鬼。鬼本来没有形体,居然看见装了满满一车,这是把没有的说成有的,荒谬到了极点。
物理极而必反,以近明之,如人适东,东极矣,动则西也。如升高,高极矣,动则下也,既极则动而必反也。上之睽乖既极,三之所处者正理,大凡失道既极,则必反正理。故上于三,始疑而终必合也。
程颐接着说:事物的道理走到极处必定回转。就近处打个比方:人一直往东走,东到了尽头,再动就是往西了;一直往上升,高到了尽头,再动就是往下了。到了极处,一动就必然回头。上九的乖违已经到了极处,而六三所守的本是正理;大凡背离正道到了极处,必定会回到正理上来。所以上九对六三,开头猜疑,最后必定合拢。
先张之弧,始疑恶而欲射之也。疑之者妄也,妄安能常?故终必复于正。三实无恶,故后说弧而弗射。睽极而反,故与三非复为寇仇,乃“婚媾”也。此“匪寇婚媾”之语,与他卦同,而义则殊也。阴阳交而和畅则为雨,上于三始疑而睽,睽极则不疑而合,阴阳合而益和则为雨,改云“往遇雨则吉”。“往”者自此以往也,谓既合而益和则“吉”也。
程颐接着说:「先张之弧」,是起初猜疑厌恶而想射他。可猜疑本来就是妄念,妄念哪能长久?所以最后必定回到正理上。六三实在没有什么可恶之处,所以后来把弓放下不射了。乖违到极处而回转,所以上九同六三不再是仇敌,反成了「婚媾」——结亲的对象。这句「匪寇婚媾」,字面与别的卦一样,含义却不同。阴阳交感而和畅就下雨;上九对六三起初猜疑而乖违,乖违到极处便不再猜疑而合拢,阴阳既合而愈发和洽,就化成雨,所以说「往遇雨则吉」。「往」是从此以后的意思,是说既已合拢而愈发和洽,就吉利。
集说 耿氏南仲曰:凡物之情,信然后合。合则愈信,疑然后睽,睽则愈疑。《朱子语类》云:《小畜》之上九日“既雨既处”,《睽》之上九曰“往遇雨则吉” 邱氏富国曰:上本与三应,不孤也。睽极而疑生,故亦曰“睽孤”。豕、鬼,皆指三也。
「集说」引耿南仲说:凡是人情物理,都是先有信任才会合拢,合拢之后信任更深;先有猜疑才会乖违,乖违之后猜疑更甚。《朱子语类》说:《小畜》上九讲「既雨既处」,《睽》卦上九讲「往遇雨则吉」——此处底本有脱文,朱熹这段比较的话没有说完。邱富国说:上九本来与六三相应,算不上孤单;只因乖违到极处而生出疑心,所以爻辞也说「睽孤」。爻辞里的猪和鬼,都是指六三。
上睽疑而未敢亲近乎三,如见豕背之负泥涂。又如载鬼满于一车之中,始焉致疑则张弧,终焉释疑则说弧,知其非为寇仇,乃我之婚媾也。自此以往,阴阳和畅,向之疑心群起者,至此尽冰释而亡矣。
邱富国接着说:上九因乖违猜疑而不敢与六三亲近,看它就像看见一头背上驮着烂泥的猪,又像看见一整车装满了鬼。起初起了疑心就拉开弓,最后疑心解了就把弓放下,明白对方并不是仇敌,而是自己要结亲的人。从此以后,阴阳和洽通畅,先前纷纷涌起的那些疑心,到这时全都像冰一样化尽了。
总论 冯氏当可曰:内卦皆睽而有所待,对卦皆反而有所应,初“丧马勿逐”,至四“遇元夫”,而初四合矣,二委曲以求遇,至五“往何咎”,而二五合矣。三“舆曳”“牛掣”,至上“遇雨”,而三上合矣。天下之理,固未有终睽也。
「总论」引冯当可说:内卦三爻都处在乖违之中而有所等待,与它们相对的外卦三爻则都回转过来有所呼应。初九「丧马勿逐」,到九四「遇元夫」,初九与九四就合上了;九二迂回着求相遇,到六五「往何咎」,九二与六五就合上了;六三是「舆曳」「牛掣」,到上九「遇雨」,六三与上九就合上了。天下的道理,本来就没有永远乖违下去的。
吴氏曰慎曰:六爻皆取先睽后合之象,初之“丧马”“自复”,即四之“睽孤遇元夫”也。二之“遇主于巷”,即五之“厥宗噬肤”也。三之无初有终,即上之张弧“遇雨”也。合六爻处睽之道而言,在于推诚守正,委曲含弘,而无私意猜疑之蔽,则虽睽而必合矣。
吴曰慎说:六爻都取先乖违、后会合的象。初九的「丧马」而「自复」,就是九四的「睽孤遇元夫」;九二的「遇主于巷」,就是六五的「厥宗噬肤」;六三的「无初有终」,就是上九先张弓而后「遇雨」。把六爻合起来讲处理乖违的办法,无非是推诚相待、守住正道,迂回转圜、宽宏容纳,不让私心猜忌蒙住眼睛;能这样,虽然一时乖违,最终必定合拢。
蹇卦·坎上艮下
程传 《蹇序卦》:“睽者乖也,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睽乖之时,必有蹇难,《蹇》所以次《睽》也。蹇,险阴之义,故为蹇难。为卦坎上艮下,坎,险也。艮,止也。险在前而止,不能进也。前有险陷,后有峻阻,故为《蹇》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睽者乖也,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乖违的时候,必定伴着艰难险阻,所以《蹇》卦排在《睽》卦之后。「蹇」含着险阻幽暗的意思,所以解作艰难。就卦体说,坎在上、艮在下:坎是险,艮是止;险横在前面而只能停住,走不过去。前面有陷坑,后面有峻岭挡路,所以叫《蹇》。
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本义 “蹇”,难也。足不能进,行之难也。为卦艮下坎上,见险而止,故为《蹇》。“西南”平易,“东北”险阻,又艮方也。方在《蹇》中,不宜走险。又卦自《小过》而来,阳进则往居五而得中,退则入于艮而不进,故其占曰“利西南”而“不利东北”。
《蹇》卦卦辞: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朱熹《本义》说:「蹇」是难,脚迈不动,走起路来困难。就卦体说,艮在下、坎在上,看见危险就停住,所以叫《蹇》。西南地势平坦,东北险峻,而且东北正是艮卦所主的方位。人正陷在艰难当中,不宜再往险处走。再者这一卦是从《小过》变来的:阳爻往上进就居第五位而「得中」,往下退就落进艮里而走不动,所以占断说「利西南」而「不利东北」。
当《蹇》之时,必见“大人”,然后可以济难。又必守正,然后得“吉”。而卦之九五,刚健中正,有大人之象。自二以上五爻,皆得正位,则又贞之义也,故其占又曰“利见大人,贞吉”。盖见险者贵于能止,而又不可终于止;处险者利于进,而不可失其正也。
朱熹接着说:正当艰难之时,必须见到「大人」,然后才渡得过危难;又必须守住正道,然后才得吉利。而这一卦的九五刚健而居中当位,有大人的象;从第二爻往上数的五爻,各自都在恰当的位次上,这又合于「贞」的意思,所以占断又说「利见大人,贞吉」。大抵看见危险贵在能停住,可是也不能一直停在那里;身陷危险利在能前进,可是也不能丢掉正道。
程传 “西南”,坤方。坤,地也,体顺而易。“东北”,艮方。艮,山也,体止而险。在《蹇》难之时,利于顺处平易之地,不利止于危险也,处顺易则难可纾,止于险则难益甚矣。蹇难之时,必有圣贤之人,则能济天下之难,故“利见大人”也。济难者,必以大正之道,而坚固其守,故“贞”则“吉”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西南」是坤所主的方位;坤是地,性体柔顺而平易。「东北」是艮所主的方位;艮是山,性体停滞而险峻。处在艰难之时,利于顺应形势、待在平坦的地方,不利于停在险处:待在平顺易行的地方,艰难就能缓解;停在险处,艰难只会更甚。艰难之时,必得有圣贤之人,才能替天下解难,所以说「利见大人」。解救危难的人,必定要用大中至正之道,并且把操守坚持牢固,所以「贞」才「吉」。
凡处难者,必在乎守贞正。设使难不解,不失正德,是以“吉”也。若遇难而不能固其守,入于邪滥,虽使苛免,亦恶德也,知义命者不为也。集说 王氏弼曰:“西南”,地也,“东北”,山也。之平则难解,之山则道穷。范氏仲淹曰:《蹇》与《屯》近,然《屯》则动乎险中,难可图也。《蹇》则止乎险中,难未可犯也。
程颐接着说:凡是身处艰难的人,关键都在守住贞正。即便艰难最终没有解开,只要没有丢掉正直的德,也算是吉。假如遇上艰难就守不住自己,滑到邪僻放纵那一路去,纵然苟且脱了身,那也是败坏的品德,懂得义理天命的人不会那样做。「集说」引王弼说:「西南」是地,「东北」是山;走向平地,艰难就化解;走进山里,路就走绝了。范仲淹说:《蹇》卦与《屯》卦相近,可是《屯》是在险中还能动,艰难还有办法对付;《蹇》是在险中只能停住,艰难还不可以去硬碰。
案 《易》“西南”“东北”之义,先儒皆以坤艮二卦释之,故谓西南属地而子。《易》,东北属山而险阻。然以文意观之,所谓“西南”者,西方、南方。所谓“东北”者,东方、北方。非指两隅而言也。此义自坤卦发端,而《蹇》、《解》彖辞申焉。参之诸卦大义,则坤者宜后而不宜先者也。《蹇》者宜来而不宜往者也。《解》或可以有往,而终以来复为安者也。
李光地按:《周易》里「西南」「东北」的含义,前代学者都用坤、艮两卦去解释,因此说西南属地而平易,东北属山而险阻。可是照文意来看,所谓「西南」,指的是西方和南方;所谓「东北」,指的是东方和北方,并不是单指西南、东北这两个角落。这层意思从《坤》卦开端,到《蹇》《解》两卦的「彖辞」再加申说。参照各卦的大义:坤是宜居后而不宜争先的;《蹇》是宜退回而不宜前往的;《解》则或许可以有所前往,但终究以退回来为稳当。
然则“西南”当为退后之位,“东北”当为进前之方。坤在后之地,则可以“得朋”;在先之地,则利于“丧朋”。《蹇》当退而居后,不可进而居先,此两卦之义也。难既解矣,或可以有进往,故无“不利东北”之文。然曰”利西南”者,终以退复自治为安也。盖文王之卦,阳居“东北”,阴居“西南”,阳先阴后,阳进阴退,大分如此,似非险易之说也。
这样看来,「西南」应当是退在后面的位置,「东北」应当是抢在前头的方向。坤处在居后的位置上,就可以「得朋」;处在争先的位置上,就利于「丧朋」。《蹇》该退下来居后,不可以往前抢先,这就是这两卦的意思。等到艰难已经化解,或许可以有所前进,所以《解》卦的卦辞里没有「不利东北」这一句;然而仍旧说「利西南」,是因为终究以退回来自我整治为稳当。大抵文王后天八卦的方位,阳卦居于东北,阴卦居于西南;阳先阴后,阳进阴退,大的分际就是这样,看来并不是险与易的讲法。
初六,往蹇来誉。本义 “往”遇险,“来”得誉。程传 六居《蹇》之初,往进则益入于赛,“往蹇”也。当《蹇》之时,以阴柔无援而进,其蹇可知。来者对往之辞,上进则为往,不进则为来。止而不进,是有见几知时之美,来则“有誉”也。
初六爻辞:往蹇来誉。朱熹《本义》说:往前走就碰上险阻,退回来就得到称誉。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居于《蹇》卦的开头,再往前进就越陷越深,这就是「往蹇」。正当艰难之时,以阴柔之质又没有援手却硬要前进,那份艰难可想而知。「来」字是对着「往」字说的:往上进叫「往」,不进就叫「来」。停住不前,就有识察苗头、通晓时势的好处,所以「来」就有称誉。
集说 王氏弼曰:处难之始,居止之初,独见前识,睹险而止,以待其时,故“往”则遇“蹇”,“来”则得“誉”。《朱子语类》:问:“往蹇来誉”。曰:来往二字,唯《程传》言上进则为“往”,不进则为“来”,说得极好。
「集说」引王弼说:处在艰难的起头,又居于艮这一「止」体的最初,眼光独到、能预先看清形势,看见危险就停住,等待时机,所以「往」就遇上艰难,「来」就得到称誉。《朱子语类》:有人问「往蹇来誉」该怎么讲。朱熹说:「来」「往」两个字,只有《伊川易传》讲成往上进就是「往」、不进就是「来」,这话说得极好。
今人或谓六四“往蹇来连”是来就三,九三“往蹇来反”是来就二,上六“往蹇来硕”是来就五,亦说得通。但初六“来誉”,则位居最下,无可来之地,其说不得通矣。故不若《程传》好,只是不往为佳耳。何氏楷曰:此卦中言“来”者,皆就本爻言,谓来而止于本位也。对往之辞,初六去险最远,其止最先,独见前识,正《传》之所谓智也。
朱熹接着说:如今有人讲,六四的「往蹇来连」是退下来靠拢九三,九三的「往蹇来反」是退下来靠拢六二,上六的「往蹇来硕」是退下来靠拢九五,这样讲也讲得通。可是初六的「来誉」,它的位次已在最下面,没有可退的地方,这个讲法就说不通了。所以还不如《伊川易传》来得好,「来」只是不往前走,这样最妥当。何楷说:这一卦里凡说「来」的,都是就本爻说的,指退回来停在自己本来的位次上,是对着「往」字讲的。初六离险最远,停得最早,眼光独到、能预先看清形势,正是《彖传》所说的「智」。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本义 柔顺中正,正应在上,而在险中,故蹇而又蹇,以求济之,非以其身之故也,不言吉凶者,占者但当鞠躬尽力而已,至于成败利钝则非所论也。
六二爻辞: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朱熹《本义》说:六二柔顺而居中当位,它的正「应」九五在上面,可自己又身陷险中,所以是艰难之上再加艰难,为的是设法把危难渡过去,并不是为自己一身打算。爻辞不讲吉凶,是因为占问的人只该鞠躬尽瘁、竭尽全力,至于成败顺逆,那就不在考虑之列了。
程传 二以中正之德居艮体,止于中正者也。与五相应,是中正之人,为中正之君所信任,故谓之“王臣”。虽上下同德,而五方在大蹇之中,致力于蹇难之时,其艰蹇至甚,故为蹇于蹇也。二虽中正,以阴柔之才,岂易胜其任?所以蹇于蹇也。志在济君于蹇难之中,其“蹇蹇”者,非为身之故也。虽使不胜,志义可嘉,故称其忠荩不为己也。然其才不足以济蹇也,小可济,则圣人当盛称以为劝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以中正之德处在艮这一卦体里,是安止于中正的人。它与九五相应,就是中正的臣子受到中正之君的信任,所以称它为「王臣」。虽然上下同德,可九五正陷在大难当中;在艰难之时出力,那份辛苦艰险到了极点,所以说是「蹇于蹇」——难上加难。六二虽然中正,毕竟只是阴柔的才质,哪里担得起这副担子?这也是它难上加难的缘故。它一心要把君主从危难中救出来,那份「蹇蹇」的操劳,并不是为自身打算。即便担不起,这份志向与道义仍旧可嘉,所以爻辞称许它一片忠诚而不为自己。然而它的才力毕竟不足以济难;假如它多少能济难,圣人就该大加称扬来劝勉世人了。
集说 王氏弼曰:处难之时,当位居中,以应乎五,执心不违,志匡王室者也。故 韩氏愈曰:《易》《蛊》之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而尤不终无矣。
「集说」引王弼说:处在艰难之时,位次相当又居于中位,上应九五,持心不改,一意匡扶王室——此处底本有脱文,王弼的话没有说完。韩愈说:《周易》《蛊》卦上九讲「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卦六二却讲「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两者所处的时势不同,所践行的德也就不一样。假如《蛊》卦上九身在闲散无用的地位,偏要去尽那份为国忘身的节操;《蹇》卦六二身在王臣的位子上,偏要抱着不事王侯的清高心思,那么前者会招来冒进的祸患,后者会招来旷废职守的讥刺,这样的心志不可取法,怨咎也终究免不了。
苏氏轼曰:初六、九三,六四、上六四者,或远或近,皆视其势之可否,以为往来之节。独六二有应于五,君臣之义深矣。是以不计远近,不虑可否,无往无来,“蹇蹇”而已。君子不以为不智者,非身之故也。杨氏万里曰:诸爻圣人皆不许其往,唯六二、九五,无不许其往之辞者,二为王者之大臣,五履大君之正位,复不往以济,而谁当任乎?九三,往蹇来反。
苏轼说:初六、九三、六四、上六这四爻,或远或近,都是看形势行不行得通,来决定该往还是该来。唯独六二上应九五,君臣之间的义分极深,所以它不计较离险的远近,不盘算办不办得成,谈不上往、也谈不上来,只是一味「蹇蹇」地尽力罢了。君子不认为它不明智,正因为它不是为自身打算。杨万里说:其余各爻,圣人都不许它们前往,只有六二和九五的爻辞里没有不许前往的话:六二是王者的大臣,九五踏在大君的正位上,这两位再不挺身前往去救难,还该由谁来担当呢?九三爻辞:往蹇来反。
本义 反就二阴,得其所安。程传 九三以刚居正,处下体之上。当《蹇》之时,在下者皆柔,必依于三,是为下所附者也。三与上为正应,上阴柔而无位,不足以为援,故上往则蹇也。“来”,下来也。“反”,还归也。三为下二阴所喜,故来为反其所也,稍安之地也。
朱熹《周易本义》解「来反」说,九三退回来亲近下面的两个阴爻,就找到了安身之处。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以阳刚居于阳位,属于「当位」得正,又处在下卦的最上一爻。正当《蹇》卦艰难阻塞之时,它下面的初六、六二都柔弱无力,必得依托九三,所以九三是被下面归附的一爻。九三与上六是一阴一阳的「应与」正应,可上六既阴柔又居于无位之地,不足以做它的援手,所以往上走就更加蹇难。爻辞里的「来」是自上往下地回来,「反」是回归本处。九三为下面两个阴爻所喜爱,所以「来」正是返回它本来的位置,那是稍稍安稳的一块地方。
集说 孔氏颖达曰:九三与坎为邻,进则入险,故曰“往蹇”;来则得位,故曰“来反”。吴氏曰慎曰:九三刚正,为艮之主,所谓见险而能止者,故来而能反,止于其所。案 《传》义以反为反就二阴,孔氏、吴氏则谓止于其所。以孔子《象传》观之,则《传》义理长,盖三为内卦之主故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九三紧挨着上卦的坎体,再往前一步就掉进险陷,所以爻辞讲「往蹇」;退回来则安处在自己得正的爻位上,所以讲「来反」。集说又引吴曰慎说:九三阳刚而中正,是下卦艮体的主爻,正合《彖传》「见险而能止」的意思,所以它退回来就能安定,停在自己的本位上。李光地按:《伊川易传》与《本义》都把「反」讲成返回去亲近下面两个阴爻,孔颖达、吴曰慎则讲成停在本位。拿孔子所作的《象传》来对照,还是《伊川易传》与《本义》的解释更在理,因为九三本来就是内卦的主爻。
六四,往蹇来连。本义 连于九三,合力以济。程传 往则益入于坎险之深,“往蹇”也。居蹇难之时,同处艰厄者,其志不谋而同也。又四居上位,而与在下者,同有得位之正,又与三相比相亲者也。二与初同类,相与者也。是与下同志,众所从附也,故曰“来连”。来则与在下之众相连合也,能与众合,得处蹇之道也。
经文:六四,往前是蹇难,退回来则得以联结。朱熹《周易本义》说,六四退下来与九三相连,两爻合力去渡过艰难。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若往上走,就更深地陷进坎体的险陷,这就是「往蹇」。处在蹇难的时节,凡是共同身陷困厄的人,心志不必商量就自然一致。何况六四虽居上卦之位,却与下面诸爻一样都是「当位」得正,又与九三紧邻相亲;六二与初六同为阴爻,本是彼此相与的一类。这就是六四与下面同心同志、为众爻所归附,所以爻辞说「来连」。退回来,就能与下面众爻联结成一体;能与众人合力,就掌握了身处蹇难的正道。
集说 荀氏爽曰:蹇难之世,不安其所,故曰“往蹇”也。来还承五,则与至尊相连,故曰“来连”也。案 荀氏以“来连”为承五,极为得之。《易》例,凡六四承九五,无不著具美于爻象者,况蹇有“利见大人”之文乎!若三则于五无承应之义,而为内卦之主,固不当与四并论也。
「集说」引荀爽说:身处蹇难的世道,六四在自己的位置上并不安稳,所以说「往蹇」;退回来上承九五,就与至尊之君连成一气,所以说「来连」。李光地按:荀爽把「来连」讲成上承九五,极为精当。按《周易》的通例,凡是六四以阴柔上承九五之君的,爻辞爻象没有不显出美善的,何况《蹇》卦《彖辞》还有「利见大人」这句话呢。至于九三,它对九五既谈不上「承」也谈不上「应」,而且自身是内卦的主爻,本来就不该与六四相提并论。
九五,大蹇朋来。本义 “大蹇”者,非常之蹇也。九五居尊,而有刚健中正之德,必有朋来而助之者。古者有是德,则有是助矣。集说 干氏宝曰:在险之中,而当无位,故曰“大蹇”。
经文:九五,遭遇大蹇难,同志之朋前来相助。朱熹《周易本义》说,所谓「大蹇」,是非同寻常的艰难。九五居于尊贵的君位,又具备阳刚强健而又「中正」的德性,必定会有志同道合的人前来援助;古时候有这样的德行,就会得到这样的援助。「集说」引干宝说:九五身在坎险之中,正当此时君德一时施展不开,如同没有位可依凭,所以称作「大蹇」。
《朱子语类》:问:《蹇》九五何故为“大蹇”?曰:五是为蹇主。凡人臣之蹇,只是一事,至大蹇须人主当之。又问:大“蹇朋来”之义:曰:处九五尊位,而居蹇之中,所以为“大蹇”,所谓遗大投艰于朕身。人君当此,则须屈群策,用群力,乃可济也。胡氏炳文曰:诸爻皆以“往”为蹇,圣人又虑天下皆不往,蹇无由出矣。二五君臣复不住,谁当往乎?是以于二曰“蹇蹇”,于五曰“大蹇”。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蹇》卦九五为什么叫「大蹇」?朱熹回答:九五是全卦蹇难所系的主爻。凡是臣子所遭的蹇难,不过一桩一件的事;到了举国的大蹇难,就必得由君主一身担当。那人又问「大蹇朋来」是什么意思。朱熹回答:身处九五的尊位,却又正陷在蹇难之中,所以称为「大蹇」,也就是《尚书·大诰》所说的「把天下的大难重担投放到我一人身上」。人君遇到这种局面,就必须屈己以听取众人的谋略、借用众人的力量,才能渡过难关。集说又引胡炳文说:《蹇》卦各爻都把「往」当作蹇难,可圣人又担心天下人个个都不肯前往,蹇难就永无解脱之日。九二与九五是君臣两爻,如果连他们也停住不动,那还有谁该挺身向前呢?所以在九二说「蹇蹇」,在九五说「大蹇」。
案 二五独无“往”“来”之义,盖君臣相与济蹇者,其责不得辞,而于义无所避。犹之《遯》卦诸爻皆“遯”,六二独以应五,而固其不遯之志也。胡氏之说得之。凡《易》之应,莫重于二五,故二之称“王臣”者,指五也;五之称“朋来”者,指二也。如在下者占得五,则当念国事之艰难,而益致其匪躬之节。如在上者占得二,则当谅臣子之忠贞,而益广其“朋来”之助。正如朱子说《乾》卦二五相为宾主之例也。推之《蒙》、《师》诸卦。无不皆然。
李光地按:《蹇》卦六爻之中,只有九二与九五没有「往」「来」的说法,因为君臣两人是共同承担济难之责的,这份责任推辞不掉,就道义而言也无处可躲。这就像《遯》卦六爻都讲退避,唯独六二因为与九五相应,反倒坚定了不退避的心志。胡炳文的话说得对。凡《周易》讲「应与」,没有比二爻与五爻的相应更要紧的,所以九二爻辞称「王臣」,指的正是九五;九五爻辞称「朋来」,指的正是九二。假如身居下位的人占到九五这一爻,就该体念国事的艰难,更加尽到不顾自身的忠节;假如身居上位的人占到九二这一爻,就该体谅臣子的忠贞,更加广开「朋来」相助的路子。这正如朱熹讲《乾》卦九二与九五互为宾主的体例。把这个道理推到《蒙》卦、《师》卦等等,无不都是如此。
上六,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本义 己在卦极,往无所之,益以蹇耳。来就九五,与之济蹇,则有硕大之功。“大人”,指九五。晓占者宜如是也。程传 六以阴柔居《蹇》之极,冒极险而往,所以蹇也。不往而来,从五求三,得刚阳之助,是以“硕”也。蹇之道,阨塞穷蹙。“硕”,大也,宽裕之称。来则宽大,其蹇纾矣。《蹇》之极有出蹇之道,上六以阴柔,故不得出。得刚阳之助,可以纾蹇而已。
经文:上六,往前是蹇难,退回来则有硕大之功,吉利,宜于会见大人。朱熹《周易本义》说,上六已经处在全卦的顶端,再往前也无处可去,只会更增添蹇难罢了;退回来亲附九五,与九五一同解除蹇难,就能成就硕大的功业。爻辞的「大人」指九五。这是在告诉占卦的人应当这样做。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以阴柔之质处在《蹇》卦的极点,若还冒着极险往前闯,那就是自取蹇难;不往前而退回来,上承九五、下求九三,得到阳刚的援助,所以称「硕」。蹇难的情状是闭塞窘迫,「硕」是大,是宽绰有余的意思,退回来就转为宽舒,蹇难也就纾解了。《蹇》卦到了极点本有走出蹇难的机会,只是上六阴柔无力,所以并不能真正走出去,只能靠阳刚的援助把蹇难稍加纾解而已。
在《蹇》极之时,得纾则为“吉”矣。非刚阳中正,岂能出乎蹇也?“利见大人”,《蹇》极之时,见大德之人,则能有济于蹇也。“大人”,谓五,以相比发此义,五刚阳中正而居君位,大人也。在五不言具济蹇之功,而上六利见之,何也?曰,在五不言,以其居坎险之中,无刚阳之助,故无能济蹇之义。在上六蹇极,而见大德之人则能济于蹇,故为利也。
程颐接着说:在蹇难到了极点的时候,能够得到纾解就算「吉」了。若不是阳刚而又「中正」的人,哪里能真正走出蹇难呢?所谓「利见大人」,是说蹇难至极之时,能见到大德之人,就能对解除蹇难有所补益。「大人」指九五,这是就上六与九五相邻相亲这一层来发挥的:九五阳刚「中正」又居君位,正是大人。有人问:为什么在九五那一爻不说它有济蹇之功,反倒在上六说「利见」它呢?回答是:九五爻不说济蹇之功,是因为它身陷坎险之中,又没有阳刚之爻来援助,所以谈不上能济蹇;上六处在蹇难的尽头,能见到大德之人就能对济蹇有所助益,所以对上六来说是「利」。
各爻取义不同,如《屯》初九之志正,而于六二则目之为寇也。诸爻皆不言“吉”,上独言“吉”者,诸爻皆得正,各有所善。然皆未能出于蹇,故末足为吉。唯上处蹇极 集说 《朱子语类》云:诸爻皆不言“吉”,盖未离乎蹇中也。至上六“往蹇来硕吉”,却是《蹇》极有可济之理。项氏安世曰:上六本无所往,特以不来为“往”耳。初六本无所来,特以不往为“来”耳。
程颐又说:各爻取义各有不同,比如《屯》卦初九本是志向端正的,可站在六二的立场上却把它看成寇仇。《蹇》卦诸爻都不说「吉」,唯独上六说「吉」,是因为诸爻虽然都「当位」得正、各有其善处,却都还没能走出蹇难,所以不足以称吉;只有上六处在蹇难的极点——此处底本有脱文,程颐的话没有说完,下面就接了「集说」。集说引《朱子语类》说:诸爻都不说「吉」,是因为都还没有脱离蹇难之中;到上六「往蹇来硕吉」,才是蹇难至极而有可以济渡之理。集说又引项安世说:上六本来就无处可往,只是把「不来」称作「往」罢了;初六本来就无处可来,只是把「不往」称作「来」罢了。
案 《易》卦上与五虽相比,然无随从之义者,位在其上,故于象如事外之人,不与二三四同也。唯有时取尚贤之义,则必六五遇上九乃可,《大有》、《大畜》、《颐》、《鼎》之类是也。然《随》以九五遇上六,亦取下贤之义,则以卦义刚来下柔故耳。至于以上六遇九五,吉者绝少,而凶吝者多。盖以渐染于阴,为刚中正之累,《大过》、《咸》、《夬》、《兑》之类是也。唯是卦有“利见大人”之文,而以九五为义者,则上六与五相近,可以反而相从,《讼》、《巽》之彖,以九五为“大人”矣。而上九以刚遇刚,则不相从也。
李光地按:《周易》各卦里,上爻与五爻虽然位置紧邻,却通常没有追随顺从的意思,因为上爻在五爻之上,从卦象上看好比置身事外的人,与二、三、四爻的地位不同。只有在取「尚贤」之义的时候是例外,而且必须是六五遇上九才行,《大有》《大畜》《颐》《鼎》一类就是这样。至于《随》卦是九五遇上六,也取礼贤下士之义,那是因为该卦的卦义本来就是阳刚下就阴柔的缘故。若换成上六遇九五,吉的极少,凶咎悔吝的居多,因为九五渐渐沾染了阴柔之气,反成了阳刚「中正」之德的拖累,《大过》《咸》《夬》《兑》一类就是这样。唯有卦辞中带「利见大人」一语、并且以九五当这个「大人」的,上六与九五相近,才可以掉过头来追随它。《讼》卦、《巽》卦的《彖辞》都以九五为「大人」,可它们的上爻是上九,以阳刚遇阳刚,就谈不上相从了。
升彖亦言“用见大人”矣,而卦无九五,故言用见以别之。独《蹇》、《萃》之彖,以九五为“大人”,而遇之者上六也。以柔遇刚,则有相从之义,故《萃》则“赍咨”,求萃于五而“无咎”:《蹇》则来就于五而得“吉”。《蹇》之上优于《萃》者,聚极则散,难极则解也。《乾》卦二五而外,爻辞言“利见大人”者,唯此而已。
《升》卦的《彖辞》也讲到「用见大人」,可是该卦的五爻是六五、并没有九五,所以特意写作「用见」以示区别。唯独《蹇》卦与《萃》卦的《彖辞》,是以九五为「大人」,而与这位大人相遇的正是上六。以阴柔遇阳刚,就有相随相从的道理,所以《萃》卦上六「赍咨涕洟」,求归聚于九五而得「无咎」;《蹇》卦上六退回来亲就九五而得「吉」。《蹇》卦上六比《萃》卦上六更好,是因为聚到极点就要离散,难到极点却正要消解。除《乾》卦九二、九五之外,六爻爻辞中讲「利见大人」的,就只有这两处了。
解卦·震上坎下
解.震上坎下程传 《解序卦》:“蹇者难也,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物无终难之理,难极则必散。《解》者散也,所以次《蹇》也。为卦震上坎下,震,动也,坎,险也,动于险外,出乎险也,故为患难解散之象。又震为雷,坎为雨,雷雨之作,盖阴阳交感,和畅而缓散,故为平《易》。解者,天下患难解散之时也。
卦画标注:《解》卦,上卦为震,下卦为坎。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到《解》卦承接《蹇》卦:「蹇就是艰难,事物不可能永远困在艰难里,所以接着排《解》卦。」天下没有一直难下去的道理,难到极点必然消散。「解」就是消散,所以《解》卦排在《蹇》卦之后。就卦体来说,上卦是震,下卦是坎;震是动,坎是险,在险陷之外行动,正是走出险境,所以是患难解除消散之象。再者震为雷、坎为雨,雷雨一起,是阴阳交相感应,气机和畅而舒缓散开,所以有平和安易的意味。所谓「解」,正是天下患难消解散去的时候。
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本义 “解”,难之散也。后险能动,则出于险之外矣,解之象也。难之既解,利于平易安静,不欲久为烦扰。且其卦自《升》来,三往居四,人于坤体,二居其所而又得中,故利于西南平易之地。若“无所往”,则宜来复其所而安静。若尚有所往,则宜早往早复,不可久烦扰也。
卦辞:《解》,利于西南;若无处可往,回归本处就吉;若还有该办的事,趁早去办就吉。朱熹《周易本义》说,「解」是艰难的消散。处在险陷之后还能行动,就走出险陷之外了,这正是解散之象。艰难既已解除,宜于平和安静,不希望长久地扰攘生事。再说这一卦按「卦变」是从《升》卦变来的:《升》的九三往上占据四位,进入了上卦的坤体,九二仍守在原处而又居「中」,所以利于西南这一片平坦安易之地——按后天八卦,西南正是坤位。如果「无所往」,就该退回本位安静下来;如果还有该去的事,就该早去早回,不可长久扰攘。
程传 “西南”,坤方。坤之体,广大平易。当天下之难方解,人始离艰苦,不可复以烦苛严急治之,当济以宽大简《易》,乃其宜也。如是则人心怀而安之,故利于西南也。汤除桀之虐而以宽治,武王诛纣之暴而反商政,皆从宽易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西南」是坤卦所在的方位,坤的体性广大而平坦安易。正当天下的患难刚刚解除、人们刚脱离艰苦的时候,不可以再用繁苛严急的手段去治理,应当用宽大简易来调剂,这才合宜。这样一来人心归附而安定,所以说「利西南」。商汤除掉夏桀的暴虐之后改行宽缓之政,周武王诛灭商纣的残暴之后反转商朝的苛政,走的都是宽和平易的路子。
“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无所往”,谓天下之难已解散,无所为也。“有攸往”,谓尚有所当解之事也。夫天下国家,必纪纲法度废乱,而后祸患生。圣人既解其难,而安平无事矣,是“无所往”也。则当修复治道,正纪纲,明法度,进复先代明工之治,是“来复”也。谓反理正也,天下之“吉”也。
程颐解卦辞「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所谓「无所往」,是说天下的患难已经解散,没有非做不可的大事了;所谓「有攸往」,是说还留着该去解决的事情。天下国家总是先有纲纪法度的废弛紊乱,然后才生出祸患。圣人既已解除了这场患难,局面安定无事,这就是「无所往」的处境。这时就该修整恢复治国之道,端正纲纪,申明法度,重新推进到前代明王那样的治世,这就叫「来复」,也就是返回正理,是天下之「吉」。
“其”,发语辞。自古圣王救难定乱,其始未暇遽为也。既安定,则为可久可继之治。自汉以下,乱既除,则不复有为,姑随时维持而已,故不能成善治,盖不知来复之义也。“有攸往,夙吉”,谓尚有当解之事,则早为之乃吉也。当解而未尽者,不早去则将复盛。事之复生者,不早为则将渐大,故“夙”则“吉”也。
程颐说,卦辞「其来复吉」的「其」是句首的发语词,本身没有实义。自古以来圣王在救难定乱的开头,来不及立刻着手建制;等到局面安定了,才做那种可以长久、可以承继的治理。汉代以后就不同了:祸乱一除便不再有所作为,只是随时勉强维持罢了,所以成不了良好的治世,正是不懂得「来复」的道理。至于「有攸往,夙吉」,是说还有该解决的事,就要趁早去做才吉。该解决而没解决干净的,不早除掉,将来又会滋长;已经再度冒头的事,不早动手,将来会慢慢坐大,所以「夙」——趁早——就「吉」。
集说 王氏弼曰:《解》之为义,解难而济厄者也。以解来复则不失中,有难而往,则以速为吉也。无难则能复其中,有难则能济其厄也。孔氏颖达曰:褚氏云,世有无事求功,故诫以无难宜静,亦有待败乃救,故诫以有难须速也。林氏栗曰:《蹇》止乎坎小,是以言“利西南,不利东北”。《解》动于险外,是以但言“西南”之“利”,不复言“东北”之小利也。
「集说」引王弼说:《解》卦的意义,是解除艰难、救助困厄。以解散之道回归本位,就不会失掉「中」;遇到艰难而前往处置,则以迅速为吉。没有难时能回复其「中」,有难时能救出困厄。集说又引孔颖达说:褚氏讲过,世上有人无事也要强求事功,所以卦辞告诫无难之时宜于安静;也有人非等到事情败坏了才去补救,所以卦辞告诫有难之时必须迅速。集说又引林栗说:《蹇》卦是艮止在坎险之下,所以《彖辞》要兼说「利西南,不利东北」;《解》卦是震动在坎险之外,所以只说「西南」之「利」,不再说到「东北」那一面了。
胡氏炳文曰:《解》之时,以平易为利,略有苛急即非利。以安静为吉,久为烦扰即非吉。《本义》曰:若“无所往”,则宜来复其所而安静,是以安静为吉也。曰:若有 案 《解》之时,异于《蹇》之时,故其辞小异。然处解之道,犹然处蹇之道,故其意大同。言“利西南”,不言不利东北,是辞小异也。
集说又引胡炳文说:《解》卦的时势,以平和简易为「利」,稍带一点苛刻急迫就不是利;以安定沉静为「吉」,长久扰攘就不是吉。《本义》讲「若『无所往』,则宜来复其所而安静」,正是把安静当作吉。胡炳文接着说「若有」——此处底本有脱文,胡氏的话没有说完,下面就直接接了李光地的按语。李光地按:《解》卦的时势与《蹇》卦的时势不同,所以卦辞措辞略有差异;然而身处解散之世的道理,仍旧与身处蹇难之世的道理相通,所以用意大体一致。只讲「利西南」,不讲「不利东北」,这就是措辞上的小差异。
然“西南”者退后也,犹《蹇》所云“来”也。“东北”者前进也,犹《蹇》所谓“往”也。今无事则来,固以“西南”为“利”矣。有事虽可以往,而必以“夙”为“吉”,不可以往而忘返也,是犹不以东北为利,而终以“西南”为“利”也。其与处《蹇》之道,意大同矣。盖国家无论有事无事,皆以退而自修为本。以爻义与卦相参,皆可见矣。
李光地接着说:所谓「西南」是退后,相当于《蹇》卦所说的「来」;所谓「东北」是前进,相当于《蹇》卦所说的「往」。如今无事就退回来,本来就以「西南」为「利」;有事虽然可以前往,却必定以趁早为「吉」,不可以一去而忘了返回。这仍旧等于不把「东北」当作有利,而最终以「西南」为「利」,它与身处《蹇》卦的道理,用意大体一致。总之国家无论有事无事,都以退回来自我修整为根本。拿六爻的爻义与卦辞相互参照,这一层意思处处都看得出来。
初六,无咎。本义 难既解矣,以柔在下,上有正应,何“咎”之有?故其占如此。程传 六居《解》初,患难既解之时,以柔居刚,以阴应阳,柔而能刚之义,既无患难,而自处得刚柔之宜。患难既解,安宁无事,唯自处得宜,则为“无咎”矣。方解之初,宜安静以休息之。爻之辞寡,所以示意。
经文:初六,不会有过错。朱熹《周易本义》说,患难既然已经解除,初六又以阴柔居于最下,上面还有九四与它「应与」相正应,还能有什么过错呢?所以它的占辞就这么简短。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居于《解》卦的开头,正是患难已解之时;它以阴柔之质居于阳刚之位,又以阴爻上应阳爻,含着柔中能刚的意思。既然没有患难,自己又处在刚柔得宜的位置上,患难已解、安宁无事,只要自处合宜,就是「无咎」,不会有过错。刚解难的时候,正宜安静下来让人休养生息。这一爻的爻辞如此之少,正是用简省来显示这层用意。
集说 郭氏雍曰:处《解》之初,得“无所往其来复吉”之义,故“无咎”也。胡氏炳文曰:《恒》九二“悔亡”,《大壮》九二“贞吉”,《解》初六“无咎”。三爻之占只二字,其言甚简,象在爻中,不复言也。蔡氏清曰:初六以柔在下,则能安静而不生事以自扰,何“咎”之有?案 彖“利西南”者,处后也。初应刚承刚而处其后,得卦义矣。义明故辞寡。
「集说」引郭雍说:初六处在《解》卦的开端,正合卦辞「无所往,其来复吉」的意思,所以「无咎」。集说又引胡炳文说:《恒》卦九二只讲「悔亡」,《大壮》卦九二只讲「贞吉」,《解》卦初六只讲「无咎」;这三爻的占辞都只有两个字,措辞极其简省,因为卦象已经含在爻位之中,不必再说了。集说又引蔡清说:初六以阴柔居于最下,就能安安静静、不生事端自找麻烦,还能有什么过错呢?李光地按:卦辞说「利西南」,讲的是处在退后的一边。初六上应九四之刚、上承九二之刚,而自己安处在它们的后面,正合卦义。义理已经明白,所以爻辞才这样少。
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本义 此爻取象之意未详,或曰:卦凡四阴,除六五君位,余三阴,即“三狐”之象也。大抵此爻为卜田之吉占,亦为去邪媚而得中直之象,能守其正,则无不吉矣。
经文:九二,田猎捕获三只狐狸,得到黄色的箭,守正则吉。朱熹《周易本义》说,这一爻取象的用意不很清楚。有人说:《解》卦一共四个阴爻,除去六五这个君位,其余三个阴爻就是「三狐」之象。大体上这一爻是占问田猎的吉利之「占辞」,同时也是除去邪佞谄媚之人而获得中正正直的卦象;能守住自己的正道,就没有不吉利的。
程传 九二以阳刚得中之才,上应六五之君,用于时者也。天下小人常众,刚明之君在上,则明足以照之,威足以惧之,刚足以断之,故小人不敢用其情。然犹常存警戒,虑其有间而害正也。六五以阴柔居尊位,其明易蔽,其威易犯,其断不果而易惑。小人一近之,则移其心矣。况难方解而治之初,其变尚易。二既当用,必须能去小人,则可以正君心,而行其刚中之道。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具备阳刚而又得「中」的才干,上与六五之君相应,是正被时局所任用的人。天下的小人向来众多,若有刚健明察的君主在上,明足以照见他们,威足以震慑他们,刚足以裁断他们,小人便不敢施展自己那一套心机。即便如此,还得常存警戒,防他们钻空子来危害正人。何况六五是以阴柔之质居于尊位,它的明察容易被蒙蔽,它的威严容易被冒犯,它的裁断不果决而容易被迷惑,小人一旦接近,就把它的心志挪动了。更何况正当患难初解、治理刚起步的时候,局面还容易反复。九二既然当此重任,就必须能够除去小人,这样才可以端正君心,推行自己刚健守中的正道。
“田”者去害之事,“狐”者邪媚之兽。“三狐”,指卦之三阴,时之小人也。“获”,谓能变化除去之,如田之获狐也。获之则得中直之道,乃“贞”正而“吉”也。“黄”,中色。“矢”,直物。“黄矢”,谓中直也。群邪不去,君心一人,则中直之道,无由行矣。桓敬之不去武三思是也。
程颐接着逐字解释:「田」是田猎,属于除害的事;「狐」是邪佞谄媚一类的野兽。「三狐」指全卦的三个阴爻,也就是当时的小人。「获」是说能够转化并除掉他们,如同田猎捕获狐狸。捕获了,就得到中正正直之道,于是「贞」正而「吉」。「黄」是五色中属中央的颜色,「矢」是笔直的东西,所以「黄矢」就是中正正直。群邪不除,君主的心思一被这伙人牵住,中正正直之道就无从推行了。唐代桓彦范、敬晖没能除掉武三思,就是这样的例子。
集说 杨氏万里曰:当《解》之时,此爻欲其获狐,三戒其致寇,四欲其解“拇”,五欲其退“小人”,六欲其“射隼”。一卦六爻,而去“小人”之象居其五。然则召天下多难者谁乎,人君亦何利于天下之多难,而乐于近小人以疏君子哉!王氏应麟曰:世之治也,君子以直胜小人之邪。《易》曰:“田获三狐得黄矢”,世之乱也。小人以狡胜君于之介,《诗》曰:“有兔爰爰,雉离于罗。”
「集说」引杨万里说:正当《解》卦的时节,九二这一爻是要它捕获狐狸,六三是告诫它招来寇盗,九四是要它解掉「拇」,六五是要它使小人退去,上六是要它射下鸷隼。全卦六爻,而除去小人的爻象就占了五爻。那么招来天下多难的究竟是谁呢?人君又何尝从天下多难里得到什么好处,竟乐于亲近小人而疏远君子呢!集说又引王应麟说:世道太平的时候,君子凭正直胜过小人的邪佞,所以《周易》说「田获三狐,得黄矢」;世道昏乱的时候,小人凭狡诈胜过君子的耿介,所以《诗经·王风·兔爰》说「狡兔从容自在,野雉却落进了罗网」。
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本义 《系辞》备矣。“贞吝”,言虽以正得之,亦可羞也。唯避而去之,为可免耳。程传 六三阴柔居下之上,处非其位,犹小人宜在下以负荷。而且乘车,非其据也,必致寇夺之至。虽使所为得正,亦可鄙吝也。小人而窃盛位,虽勉为正事,而气质卑下。
经文:六三,背着货物却又坐着车,招来了强盗,虽守正也可羞吝。朱熹《周易本义》说,这一爻的道理,孔子在《系辞传》里已经讲得很完备了。所谓「贞吝」,是说即便是凭正道得来的,也还是可羞的,唯有避开退下,才可以免祸。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以阴柔之质居于下卦的最上一爻,所处并不是它该占的位置,好比小人本该在下面背负东西,如今却坐上了车子,这个位子不是它凭得住的,必然招来强盗的劫夺。即使它所作所为都合乎正道,也仍旧是可鄙可羞的。小人窃据了显要的位置,虽然勉力去做正经事,可气质终究卑下。
本非在上之物,终可“吝”也。若能大正则如何?曰:大正非阴柔所能也,若能之,则是化为君子矣。三阴柔小人,宜在下而反处下之上,犹小人宜负而反乘,当致寇夺也。难解之时,而小人窃位,复致寇矣。
程颐接着说:它本来就不是该居上位的材料,终究落个「吝」字。有人问:如果它能做到大大方方地纯正,又该怎么说呢?回答是:大正不是阴柔之质做得到的;假如真做得到,那它就已经化成君子了。六三是阴柔的小人,本该待在下面,却反倒处在下卦的顶端,好比小人本该背负却反倒乘车,当然要招来强盗的劫夺。患难刚刚解开的时候,小人又窃据了位子,于是又把寇盗招来了。
集说 孔氏颖达曰:“乘”者君子之器也,“负”者小人之事也。施之于人,即在车骑之上而负物也。故寇盗知其非己所有,于是竞欲夺之。胡氏瑗曰:六三以不正之质,居至贵之地,是小人在君子之位也,故致寇盗之至。为害于己而夺取之,然而小人得在高位者,盖在上之人,慢其名器,不辨贤否而与之,以至为众人所夺而致寇戎之害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乘」车是君子所用的器物,「负」荷是小人所干的活计。把这两件事凑到一个人身上,就成了坐在车马之上还背着货物的怪样子,所以强盗一看就知道这些东西不是他自己该有的,于是争着来抢夺。集说又引胡瑗说:六三以不端正的资质,占据极尊贵的地位,这是小人坐在君子的位子上,所以招来盗寇。盗寇加害于他并夺走他的东西;然而小人之所以能爬上高位,是因为在上位的人轻慢了朝廷的名号器用,不分辨贤与不肖就随手授人,以至于被众人抢夺而招来兵寇之祸。
案 《系辞传》释此爻云:“盗斯夺之”者,夺负乘之人也。又云“盗斯伐之”者,非伐负乘之人,乃伐上慢下暴之国家也。盖上亵其名器,则是上慢,如“慢藏”之“诲盗”。下肆其贪窃,则是下暴,如“冶容”之“诲淫”。大是以贼民兴而国家受其害,难又将何时而解乎?
李光地按:《系辞传》解释这一爻时说「盗斯夺之」,被抢夺的是那个又背货又乘车的人;又说「盗斯伐之」,被讨伐的却不是那个负乘之人,而是上面轻慢、下面横暴的整个国家。上位者轻亵朝廷的名号器用,就是「上慢」,好比《系辞传》所说「收藏得随便,等于教人来偷」;下位者放肆地贪求窃取,就是「下暴」,好比《系辞传》所说「打扮得妖冶,等于教人来淫」。于是残害百姓的乱贼兴起,国家蒙受其祸,患难又要到哪一天才解得开呢?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本义 “拇”,指初。初与四皆不得其位而相应,应之不以正者也。然四阳初阴,其类不同,若能解而去之,则君子之朋至而相信矣。程传 九四以阳刚之才居上位,承六五之君,大臣也。而下与初六之阴为应,“拇”,在下而微者,谓初也。居上位而亲小人,则贤人正士远退矣。斥去小人,则君子之党进而诚相得也。四能解去初六之阴柔,则阳刚君子之朋来至而诚合矣。不解去小人,则己之诚未至,安能得人之乎也。初六其应,故谓远之为解。
经文:九四,解掉你的脚拇指,同志之朋前来就有诚信。朱熹《周易本义》说,「拇」指初六。初六与九四都不「当位」而彼此相应,这是以不正当的方式相应。可是九四是阳、初六是阴,两者不属同类,如果九四能把这一层牵连解开、把它去掉,那么君子的同类就会前来而互相取信。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以阳刚的才干居于上位,上承六五之君,是大臣的地位,可它在下面又与初六之阴相应。「拇」是位置最下而最细微的部分,指的就是初六。身居上位而亲近小人,贤人正士就都远远退去了;把小人斥退,君子这一党才会进用而彼此诚心相得。九四能够解掉初六这个阴柔的牵挂,阳刚的君子之朋就会到来而诚意相合;不解掉小人,自己的诚意就没有到家,又怎么能得到别人的诚意呢?初六本是九四的正应,所以把疏远它称作「解」。
集说 刘氏牧曰:“拇”,谓初也。居下体之下而应于己,故曰“拇”。何氏楷曰:《解》,去小人之卦也。卦唯二四两阳爻,皆任解之责者。“而”,汝也。“拇”,足大指也。九四居近君之位,苟昵近比之小人而不解,则君子之朋虽至,被必肆其离间之术矣。
「集说」引刘牧说:「拇」指初六。它居于下卦的最下一爻而与九四相应,所以叫作「拇」。集说又引何楷说:《解》卦是除去小人的卦。全卦只有九二、九四两个阳爻,都担着解难除恶的责任。爻辞的「而」就是「你」,「拇」是脚的大拇指。九四处在接近君主的位置上,假如亲昵地贴着身边的小人而不肯解开,那么君子这一类人即便到来,小人也必定要放手施展他们离间的手段。
六五,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本义 卦凡四阴,而六五当君位,与三阴同类者,必解而去之则“言”也。“孚”,验也。君子有解,以小人之退为验也。程传 六五居尊位,为《解》之主,人君之解也。以君子通言之,君子所亲比者,
经文:六五,君子唯有解散小人,才吉,而且在小人身上得到验证。朱熹《周易本义》说,《解》卦一共四个阴爻,六五占着君位,与其余三个阴爻本属同类,必须把它们解开除掉才行——底本此处作「则言也」,「言」字当是「吉」字之讹。「孚」是验证:君子有所解除,就拿小人的退去作为验证。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居于尊位,是《解》卦的主爻,讲的是人君的解难;若通就君子而言,君子所亲近的人——此处底本有脱文,程颐的话没有说完,下面直接接了「集说」。
集说 郑氏汝谐曰:益之戒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如使世之小人,皆信上之所用者必君子,而所解者必小人,则必改心易虑,不复有投隙抵巇之望。唯未孚于小人,此小人所以犹有觊幸之心也。五,《解》之主也。以其阴柔,故有戒意。
「集说」引郑汝谐说:《尚书·大禹谟》里益的告诫是「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除去邪佞不要犹疑不决」。假使世上的小人都相信在上者所任用的必定是君子、所解除的必定是小人,他们就一定会改换心思、变更打算,不再指望钻空子、寻缝隙。正因为还没能在小人身上取信,小人才仍旧存着侥幸之心。六五是《解》卦的主爻,因为资质阴柔,所以爻辞里含着告诫的意味。
胡氏炳文曰:卦唯四五言“解”,四能解“小人”,可以来“君子”。五能解“小人”,亦可验其能为君子。案 郑氏说“有孚于小人”,与《传》义异,而其理尤精。盖“朋至斯孚”者,君子信之也。“有孚于小人”者,小人亦信之也。君子信,故乐于为善。小人信,故化而不为恶。往往国家有举措,而小人未革心者,未信之也。信则枉者直,而不仁者远矣。
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全卦只有九四、六五两爻讲「解」。九四能解去小人,就能招来君子;六五能解去小人,也就可以验证它确实能做君子。李光地按:郑汝谐讲「有孚于小人」,与《伊川易传》《本义》的解释不同,而道理尤其精到。「朋至斯孚」是君子相信在上者,「有孚于小人」是连小人也相信在上者。君子相信,所以乐于向善;小人相信,所以受感化而不再作恶。国家常常有所举措,小人却不肯洗心革面,正是因为还没能取信于他们。取了信,弯曲的自会变直,不仁的自会远去。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本义 《系辞》备矣。程传 上六尊高之地,而非君位,故曰“公”,但据《解》终而言也。“隼”,鸷害之物,象为害之小人。“墉”,墙,内外之限也。害若在内,则是未解之时也。若出墉外,则是无害矣。复何所解,故在墉上,离乎内而未去也。云“高”,见防限之严而未去者。
经文:上六,王公在高墙之上射那只鸷隼,一箭擒获,没有不利。朱熹《周易本义》说,这一爻的意思孔子在《系辞传》里已经讲得很完备了。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处在尊贵高远的地位,却不是君位,所以称「公」,这只是就《解》卦终了这一层来说的。「隼」是凶猛害人的禽鸟,象征为害的小人;「墉」是墙,是内外的分界。祸害如果还在墙内,那就是尚未解开的时候;如果已经出到墙外,那就没有妨害,也用不着再解了。所以说它在墙头上,是已经离开内部却又还没有走掉。特意说一个「高」字,可见防守界限之严,而它仍旧没走。
“上”,《解》之极也。《解》极之时,而独有末解者,乃害之坚强者也。上居《解》极,《解》道已至,器已成也,故能射而获之。既获之,则天下之患,解已尽矣,何所不利?夫子于《系辞》复伸其义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
程颐接着说:「上」是《解》卦的极点。解到极点了,却还单单剩下没解掉的,那必是祸害中最顽固强悍的一个。上六处在《解》卦的极点,解难之道已经到家,所用的器械也已备成,所以能一箭射中并擒获它。既然擒获了,天下的祸患也就解得干干净净,还有什么不利呢?孔子在《系辞传》里又把这层意思申说了一遍:「隼是禽鸟,弓矢是器械,射它的是人。君子把器械藏在自己身上,等待时机而后行动,哪里会有什么不利?行动起来毫无阻碍,所以一出手就有所擒获,这说的是器械已成而后行动的人。」
鸷害之物在墉上,苟无其器,与不待时而发,则安能获之,所以解之之道,器也。事之当解,与已解之之道至者时也。如是而动,故无括结,发而无不利矣。括结,谓阻碍。圣人于此,发明藏器待时之义,夫行一身至于天下之事,苟无其器,与不以时而动,小则括塞,大则丧败。自古喜有为而无成功,或颠覆者,皆由是也。
程颐说,凶猛害人的东西就停在墙头上,如果没有那副器械,或者不等时机就发箭,又怎么射得中它呢?所以说,解除祸害靠的手段就是「器」;而事情该解、并且解除之道已经到位,就是「时」。这样才行动,因此没有阻碍,一发出去就无不顺利。所谓「括结」,就是阻碍。圣人在这里阐发「藏器待时」的道理:无论是办自己一身的事还是天下的事,如果没有那副器械,或者不按时机行动,小则处处窒塞,大则丧身败事。自古以来喜欢有所作为却终无成就、甚至弄到倾覆的,都是由此而来。
集说 沈氏该曰:“隼”之为物,果于悖害者也。“墉”,所以卫内而限外也。害在内,小人在君侧也。出乎墉之外,则非射之所能及。“高墉之上”,在内外之间,据卫限之势,于此而射之,则拟而后动,动而不括,“获之无不利”矣。在外卦之上,射于高墉之象也。
「集说」引沈该说:「隼」这种禽鸟,是果决地干悖逆害人之事的;「墉」是用来护卫里面、隔开外面的。祸害在墙内,就是小人待在君主身边;一旦出到墙外,就不是弓箭射得着的了。「高墉之上」正在内外之间,占着护卫和分界的形势,在这里射它,便是先瞄准而后发动,一动就毫无阻碍,所以「获之,无不利」。上六居于外卦的顶端,正是在高墙上放箭的卦象。
郑氏汝谐曰:所谓“公”者,非上六也。言公于此爻,当用射隼之道也。“隼”,指上之阴而言也。“墉”,指上之位而言也。王氏申子曰:“隼”指上,以其柔邪谓之狐,以其阴鸷谓之“隼”。上以阴柔处震之极,而居一卦之上,是阴鸷而居高者。《解》之既极,尚何俟乎,故“获之无不利”。
集说又引郑汝谐说:爻辞所说的「公」并不是上六自身,而是说王公面对这一爻,应当采用射隼的办法。「隼」是就上六这个阴爻说的,「墉」是就上六所处的高位说的。集说又引王申子说:「隼」指的就是上六;从它柔媚邪佞这一面看叫作「狐」,从它阴沉凶猛这一面看叫作「隼」。上六以阴柔之质处在震体的极点,又居于全卦的最上,正是阴沉凶猛而占据高处的那一个。《解》卦已经到了尽头,还等什么呢?所以「获之,无不利」。
案 此言“公用”,乃《随》上《离》上“王用”之例,皆非以本爻之位当王公也,郑氏王氏之说似可从。或以解终言之,而不指隼之为谁,亦可。盖“狐”者,邪而穴于城社,在内之奸也。“隼”者,鸷而翔于坰野,化外之悍也。自二至五,所以解内难者 总论 徐氏几曰:下三爻不言解,上三爻言解,所谓动而免乎险也。
李光地按:这里说「公用」,与《随》卦上爻、《离》卦上爻说「王用」是同一体例,都不是拿本爻的爻位去充当王公,郑汝谐、王申子的解释似乎可以采信。也有人只就《解》卦终了这层意思来说,不去指明隼究竟是谁,这样讲也可以。大抵「狐」是邪媚而藏身于城墙社庙之中的,属于内部的奸佞;「隼」是凶猛而盘旋于郊野之外的,属于教化之外的强悍之徒。从九二到六五,用来解除内部之难的——此处底本有脱文,李光地的按语没有说完,下面接的是「总论」。总论引徐几说:《解》卦下三爻都不说「解」,上三爻才说「解」,这正合《彖传》所谓「动而免乎险」的意思。
损卦·艮上兑下
损.艮上.兑下程传 《损序卦》:“解者缓也,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纵缓则必有所失,失则损也,《损》所以继《解》也。为卦艮上兑下,山体高,泽体深,下深则上益高,为损下益上之义。又泽在山下,其气上通,润及草木百物,是损下而益上也。又下为兑说,三爻皆上应,是说以奉上,亦损下益上之义。又下兑之成兑,由六三之变也,上艮之成艮,自上九之变也,三本刚而成柔,上本柔而成刚,亦损下益上之义。
卦画标注:《损》卦,上卦为艮,下卦为兑。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到《损》卦承接《解》卦:「解就是舒缓,舒缓下来必定有所失,所以接着排《损》卦。」放任松缓必定有所失,有失就是损,所以《损》卦接在《解》卦之后。就卦体说,上卦是艮、下卦是兑:山的形体高耸,泽的形体深陷,下面挖得越深,上面就显得越高,这就是减损下面来增益上面的意思。再者泽在山下,泽气向上流通,润泽到草木百物,也是减损下面来增益上面。再者下卦兑是喜说,三个爻都向上相应,这是以喜悦之心奉承上位,同样是损下益上。再者下体之所以成为兑,是由六三这一爻变来的;上体之所以成为艮,是由上九这一爻变来的:三位本是阳刚而变成阴柔,上位本是阴柔而变成阳刚,这仍旧是损下益上的意思。
损上而益于下则为益,取下而益于上则为损,在人上者,施其泽以及下则益也,取其下以自厚则损也。譬诸垒土,损于上以培厚其基本,则上下安固矣,岂非益乎。取于下以增上之高,则危坠至矣,岂非损乎。故损者,损下益上之义,益则反是。
程颐接着说:减损上面而增益下面,就是《益》;取自下面而增益上面,就是《损》。居于人上的人,把恩泽施及下面就是益,搜取下面来使自己丰厚就是损。拿堆土来打比方:从上头取土去培厚根基,上下就都安稳牢固了,这难道不是益吗?从底下取土去加高顶端,倾危坠塌就要来了,这难道不是损吗?所以《损》卦是减损下面、增益上面的意思,《益》卦则正好相反。
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本义 “损”,减省也。为卦损下卦上画之阳,益上卦上画之阴。损兑泽之深,益艮山之高。损下益上,损内益外,剥民奉君之象,所以为损也。损所当损,而有孚信,则其占当有此下四者之应矣。
卦辞:《损》,有诚信,大善而吉,不会有过错,可以守常,宜于有所前往。朱熹《周易本义》说,「损」是减省。就卦体而言,是减去下卦最上一画的阳爻,去增益上卦最上一画的阴爻;减损兑泽的深度,增益艮山的高度。损下益上、损内益外,是剥取百姓来奉养君上的卦象,所以叫作《损》。减损那些该减损的,同时又怀着诚信,那么占得此卦,就该有下面「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这四项的应验。
程传 “损”,减损也。凡损抑其过以就义理,皆损之道也。损之道必有孚诚,谓至诚顺于理也。损而顺理,则大善而“吉”,所损无过差,“可贞”固常行,而利有所往也。人之所损,或过或不及,或不常,皆不合正理,非有孚也。非“有孚”则无吉而有咎,非“可贞”之道,不可行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损」是减损。凡是抑损自己过分的地方以求合于义理的,都属于损之道。损之道必须有诚信,也就是以至诚顺从道理。减损而合乎道理,就大善而「吉」;所减损的没有过与不及的偏差,就「可贞」,可以牢固地长久推行,因而宜于有所前往。人们所减损的,有的过头,有的不足,有的忽而如此忽而不如此,都不合正理,那就不是「有孚」。不是「有孚」,就既得不到吉又要生出过错,也不是「可贞」的正道,行不通。
集说 吕氏大临曰:《损》之道不可以为正,当《损》之时,故曰“可贞”。时损则损,时益则益,苟当其时,无往而不可,故《损》、《益》皆“利有攸往”。蔡氏清曰:剥民奉君之义,只可用之卦名,其卦辞“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只承损字泛说。言损所当损,人人皆可用,不专指上之损下也。《益》卦“利有攸往,利涉大川”亦然,岂专为益下之事乎?
「集说」引吕大临说:减损之道本来不可以当作常规的正法,只因为正当该损的时节,所以卦辞才说「可贞」。时势该损就损,该益就益,只要合于时,就没有走不通的,所以《损》《益》两卦都说「利有攸往」。集说又引蔡清说:剥取百姓奉养君上这层意思,只可用来解释卦名;至于卦辞「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只是承着一个「损」字泛泛地说。它讲的是减损那些该减损的,人人都用得上,并不专指上面剥损下面。《益》卦说「利有攸往,利涉大川」也是这样,难道专讲增益下民一件事吗?
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本义 言当《损》时,则至薄无害。程传 “损”者,损过而就中,损浮末而就本实也。圣人以宁俭为礼之本,故为损发明其义。以享祀言之,享祀之礼,其文最繁,然以诚敬为本,多仪备物,所以将饰其诚敬之心,饰过其诚,则为伪矣。
卦辞接着说:用什么呢?两簋薄食就可以用来祭享。朱熹《周易本义》说,这是讲正当该损的时节,供奉再菲薄也没有妨害。程颐《伊川易传》说,「损」是减去过分的而归于适中,减去浮华的枝节而归于根本的实质。圣人把宁可俭朴当作礼的根本,所以借《损》卦来阐明这个道理。就祭享来说,祭祀之礼的仪文最为繁多,然而以诚敬为根本;仪节繁多、器物齐备,本是用来装点那份诚敬之心的,可一旦装点超过了诚意,就变成虚伪了。
损饰,所以存诚也,故云“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之约,可用享祭,言在乎诚而已,诚为本也。天下之害,无不由末之胜也。峻宇雕 集说 孔氏颖达曰:“曷之用二簋可用享”者,明行损之礼。贵夫诚信,不在于丰,“二簋”至约,可用享祭。
程颐接着说:减去外在的装点,正是为了保住内里的诚,所以卦辞说「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两簋这样简约的供品都可以用来祭享,是说关键只在一个诚字,诚才是根本。天下的祸害,没有不是由枝末压倒根本造成的。高峻的屋宇、雕镂的——此处底本有脱文,程颐所举「峻宇雕墙」一类奢华的例子没有说完,下面直接接了「集说」。集说引孔颖达说:「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是要说明施行减损之礼,贵在诚信而不在丰盛,两簋极其简约,也可以用来祭享。
案 彖辞自“有孚”以下,泛说《损》所当损之义,蔡氏之说,极为得之。盖损益者时也,时在当损,不得不损,唯以诚意为主,而行之又得乎大善之吉,则不但“无咎”,而且可以为常道而利有所往矣。举一端以明之,则如“二簋”薄祭,固因乎时而节损者也。然能积诚尽礼,则可以致孝乎鬼神,而推之凡事之当损者视此矣。卦义以孚而行损,《程传》则因损以致孚,略有不同也。
李光地按:《损》卦「彖辞」从「有孚」以下,都是泛泛地讲该损就损的道理,蔡清的说法极为中肯。大抵损与益取决于时势:时势该损,就不得不损,只要以诚意为主,施行起来又能得到大善之吉,那就不只是「无咎」,而且可以立为常道,因而宜于有所前往。举一件事来说明,比如两簋薄祭,本是因应时势而有所节损的;但只要能积累诚意、把礼数尽到,就足以把孝心通达于鬼神,推而广之,凡是该减损的事都照这个样子看。卦辞的意思是凭着诚信去施行减损,《伊川易传》则是由减损进而达到诚信,两者略有不同。
初九,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本义 初九当损下益上之时,上应六四之阴,辍所为之事而速往以益之,“无咎”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然居下而益上,亦当斟酌其浅深也。程传 损之义,损刚益柔,损下益上也。初以阳刚应干四,四以阴柔居上位,赖初之益者也。下之益上,当损己而不目以为功。所益于上者,事既已则速去之,不居其功,乃无咎也。若享其成功之美,非损己益上也,干为下之道为有咎矣。四之阴柔,赖初者也,故听于初。初当酌度其宜而损己以益之,过与不及,皆不可也。
经文:初九,把手上的事了结就赶紧前往,不会有过错,但要斟酌着减损自己。朱熹《周易本义》说,初九正当损下益上的时节,上与六四之阴相应,撂下自己手头的事而迅速前往去增益它,这是「无咎」之道,所以它的爻象与「占辞」都这么讲。然而身居下位去增益上面,也该斟酌所损的深浅。程颐《伊川易传》说,损的意思是减损阳刚增益阴柔、减损下面增益上面。初九以阳刚上应六四,六四以阴柔居于上位,是要靠初九来增益的。下面增益上面,应当损了自己而不把这当成自己的功劳;对上面有所增益之后,事情一办完就赶紧抽身,不占据那份功劳,才是无咎。假如享用那份成功的美名,就不是损己益上,拿它作为居下之道就有过错了。六四阴柔,要依靠初九,所以肯听从初九;初九就该斟酌合宜的分寸,损己去增益它,过头和不足都不行。
集说 孔氏颖达曰:损之为道,损下益上,如人臣欲自损己奉上。然各有职掌,若废事而往,咎莫大焉。竟事速往,乃得无咎。酌损之者,以刚奉柔,初未见亲也,故须酌而减损之。《朱子语类》云:酌损之,在损之初下,犹可以斟酌也。案 孔氏说已事之义,谓如学优而后从政之类,于理亦精。
「集说」引孔颖达说:减损之道是损下益上,好比臣子想要减损自己去奉养君上。可是各人都有各人的职守,若是丢下本职跑去奉上,过错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把本职的事办完了再迅速前往,才能得到无咎。所谓「酌损之」,是因为初九以阳刚去奉承阴柔,起初还没有被亲信,所以必须斟酌着减损。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酌损之」这句放在《损》卦第一爻之下,正表示此时还有斟酌的余地。李光地按:孔颖达解「已事」的意思,说的是像学问有余而后出仕从政那一类,就道理而言也很精当。
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本义 九二刚中,志在自守,不肯妄进,故占者“利贞”,而“征”则“凶”也。“弗损益之”,言不变其所守,乃所以益上也。程传 二以刚中当损刚之时,居柔而说体,上应六五阴柔之君,以柔说应上,则失其刚中之德,故戒所利在贞正也。“征”’行也。离乎中,则失其贞正而凶矣,守其中乃“贞”也。“弗损益之”,不自损其刚贞,则能益其上,乃益之也。若失其刚贞,而用柔说,适足以损之而已,非损己而益上也。世之愚者,有虽无邪心,而唯知竭力顺上为忠者,盖不知弗损益之之义也。
经文:九二,宜于守正,贸然前行则凶;不减损自己,正是增益上面。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二阳刚而居「中」,心志在于自守,不肯轻率求进,所以占者「利贞」,而「征」行就「凶」。「弗损益之」是说不改变自己所守,这恰恰就是增益上面的办法。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以阳刚居中,正当该减损阳刚的时节,它处在阴位、又在兑说之体里,上应六五这位阴柔之君;如果用柔顺取悦去应上,就丢掉了自己刚健守中的德性,所以爻辞告诫它所利者在于贞正。「征」是行。一旦离开了「中」,就失掉贞正而凶了,守住这个「中」才叫「贞」。「弗损益之」,是说不减损自己的刚健贞正,这样才能增益君上,这才是真正的增益。若丢掉刚健贞正而去用柔顺取悦,恰好只是在减损君上罢了,并不是损己益上。世上的愚人,有的虽然并无邪心,却只晓得竭力顺从上意就算忠,正是不懂得「弗损益之」的道理。
集说 林氏希元曰:九二在爻则为刚中,在人事则为志在自守,不肯妄进。志在自守,不肯妄进,九二之贞也,故占者利于守贞。若征行,则是变其所守而得“凶”矣。夫自守而不妄进,宜若无益于上矣。然由是而启时君尊德乐道之心,止士大夫奔竞之习,其益于上也不少,是弗损乃听以益之也。桐江一丝,系汉九鼎,清风高节,披拂士习,
「集说」引林希元说:九二就爻象说是阳刚居中,就人事说就是心志在于自守、不肯轻率求进。心志在于自守、不肯轻率求进,正是九二的「贞」,所以占者利于守住这份贞正;若是贸然出行,就是改变了自己的操守而招来「凶」。自守而不轻率求进,看上去好像对君上并无补益;可是由此能启发当时君主尊崇德行、乐于闻道的心,能刹住士大夫奔走钻营的风气,对君上的补益其实不少,这就是不减损自己反倒成了增益。严子陵在桐江垂下的一根钓丝,牵系着汉家的社稷;清高的风操气节,吹拂着一代士林的风习——此处底本有脱文,林氏的话没有说完,下面就直接接了六三的爻辞。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本义 下卦本乾,而损上爻以益坤。“三人行”而“损一人”也。一阳上而一阴下,“一人行”而“得其友”也。两相与则专,三则杂而乱,卦有此象,故戒占者当致一也。
经文:六三,三个人同行,就减去一个人;一个人独行,就得到他的伴侣。朱熹《周易本义》说,《损》卦的下卦本来是乾,如今减去它最上一爻去增益上面的坤,这就是「三人行」而「损一人」;一个阳爻上去、一个阴爻下来,这就是「一人行」而「得其友」。两个相与就专一,三个就驳杂而混乱;卦中有这样的象,所以告诫占者应当归于专一。
程传 “损者”,损有余也。“益”者,益不足也。“三人”,谓下三阳上三阴,三阳同行,则损九三以益上,三阴同行,则损上六以为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也。上以柔易刚而谓之损,但言其减一耳。上与三虽本相应,由二爻升降,而一卦皆成,两相与也。初二二阳,四五二阴,同德相比,三与上应,皆两相与,则其志专,皆为得其友也。三虽与四相比,然异体而应上,非同行者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损」是减去多余的,「益」是补足不够的。「三人」指下面三个阳爻和上面三个阴爻:三个阳爻一同前行,就减去九三去增益上面;三个阴爻一同前行,就减去上六下来充当三位,这就是「三人行则损一人」。上位是以柔换刚,却仍旧称为「损」,不过是就减去一个而言罢了。上位与三位虽然本来相应,可正是由这两爻的一升一降,整个卦才得以形成,这就是两两相与。初九、九二两个阳爻,六四、六五两个阴爻,都是同德相邻;六三与上九相应:这些都是两两相与,心志因而专一,都算是「得其友」。六三虽然与六四相邻,但两爻分属不同的卦体,而六三另有上九为正应,所以不算同行的一伙。
三人则损一人,一人则得其友。盖天下无不二者,一与二相对待,生生之本也。三则余而当损矣,此《损》、《益》之大义也。夫子又于《系辞》尽其义曰:“天地絪緼,万物化醇,男女媾精,万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 ”“絪緼”,交密之状。天地之气,相交而密,则生万物之化醇。“醇”,谓醲厚,醲厚,犹精一也。男女精气交媾,则化生万物。
程颐接着说:三个人就要减去一个,一个人就能得到伴侣。因为天下万物没有不成双的,一与二彼此相对相待,正是生生不息的根本;到了三,就成了多余而该减损,这就是《损》《益》两卦的大义。孔子在《系辞传》里又把这层意思讲透了:「天地之气交密缠绵,万物由此化育得醇厚;男女交合精气,万物由此化育而生。《周易》说『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讲的就是归于专一。」「絪緼」是交合紧密的样子。天地之气相交而紧密,就生出万物化育的醇厚。「醇」是醲厚,醲厚也就近于纯粹专一。男女的精气交合,就化生万物。
唯精醇专一,所以能生也。一阴一阳,岂可二也。故三则当损,言专致乎一也。天地之间,当损益之明且大者,莫过此也。集说 林氏希元曰:此爻之辞,兼举六爻,以三正是当损之爻,乃卦之所以为《损》者,故于此言之。
程颐说,唯有纯粹醇厚、专一不杂,才能生生不已。一阴配一阳,哪里容得下第二个呢?所以到了三就该减损,讲的正是专注归一。天地之间,该损该益的道理,最明白又最重大的,没有超过这一条的。「集说」引林希元说:这一爻的爻辞其实是兼举全卦六爻来说的;因为六三正是该被减损的那一爻,也正是这一卦之所以叫作《损》的缘由,所以把这层意思放在这里讲。
杨氏启新曰:人之相与,唯其心之同而已。苟精神不孚,意气不贯,则群党比周,固三也。即一人之异,亦三也,是皆不可以不损也。苟精神相孚,意气相贯,则二人同心,固两也。即千百其朋,亦两也,是皆不可以不得者也。
集说又引杨启新说:人与人相交,关键只在心是否相同。假如精神上互不取信、意气上互不贯通,那么结成朋党彼此勾连,固然算是「三」;哪怕只多出一个异心的人,也算是「三」,这些都不能不加以减损。假如精神上彼此取信、意气上彼此贯通,那么两人同心,固然算是「两」;即便同伴成千上百,也仍旧算是「两」,这些都是不能不去争取的。
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本义 以初九之阳刚益己,而损其阴柔之疾,唯速则善,戒占者如是,则“无咎”也。程传 四以阴柔居上,与初之刚阳相应,在损时而应刚,能自损以从刚阳也,损不善以从善也。初之益四,损其柔而益之以刚,损其不善也,故曰“损其疾”。“疾”,谓疾病,不善也。损于不善,唯使之遄速,则“有喜”而“无咎”。人之损过,唯患不速,速则不致于深过,为可喜也。
经文:六四,减去它的病,使这事来得迅速就有喜庆,不会有过错。朱熹《周易本义》说,六四借初九的阳刚来增益自己,因而减掉自身阴柔的毛病;这事唯有快才好,告诫占者照这样做,就「无咎」。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以阴柔居于上卦,与初九的阳刚相应;正当减损的时节而与阳刚相应,就能自我减损来跟从阳刚,也就是减去不善来跟从善。初九增益六四,是减掉它的柔而以刚来补它,正是减掉它的不善,所以说「损其疾」。「疾」就是疾病,也就是不善。减去不善,只要让它来得迅速,就「有喜」而「无咎」。人减损自己的过失,最怕的就是不快;快,就不至于陷进深重的过失,这才是可喜的。
集说 王氏弼曰:履得其位,以柔纳刚,能损其疾也。疾何可久,故速乃“有喜”,“有喜”乃“无咎”也。苏氏轼曰:“遄”者初九也,“损其疾”,则初之从我也易,故“遄有喜”。杨氏万里曰:六四以柔居柔,得初九之阳以为应,“损其疾”者也。初言”遄往”,四言“使遄”,盖初之“遄”,实四有以使之也。胡氏炳文曰:六四与初九为应,初方已其事而速于益四,四损其阴柔之疾,唯速则“有喜”。不然,彼方汲汲,此乃悠悠,非受益之道。案 苏氏,杨氏说,于使字语气亦近是。
「集说」引王弼说:六四所踏的正是它该占的位置,以阴柔接纳阳刚,就能减掉自己的病。病哪能拖得久呢?所以要快才「有喜」,「有喜」才「无咎」。集说又引苏轼说:所谓「遄」指的是初九;六四减掉了自己的病,初九跟从它就容易了,所以「遄有喜」。集说又引杨万里说:六四以阴柔居阴位,又得到初九之阳做它的正应,正是「损其疾」的那一爻。初九爻辞说「遄往」,六四爻辞说「使遄」,可见初九之所以快,其实是六四促成的。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六四与初九相应,初九刚了结手上的事就急着来增益六四,六四减掉自身阴柔的毛病,只有快才「有喜」;不然的话,那边急急忙忙,这边慢慢腾腾,就不是接受增益的态度了。李光地按:苏轼、杨万里的说法,就爻辞里那个「使」字的语气看,也很接近本意。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本义 柔顺虚中,以居尊位,当《损》之时,受天下之益者也。两龟为朋,十朋之龟,大宝也。或以此益之而不能辞,其吉可知。占者有是德,则获其应也。程传 六五于《损》时,以中顺居尊位,虚其中以应乎二之刚阳,是人君能虚中自损,以顺从在下之贤也。能如是,天下孰不损己自尽以益之,故或有益之之事,则十朋助之矣。“十”,众辞。“龟”者,决是非吉凶之物。众人之公论,必合正理,虽龟筴不能违也,如此可谓大善之吉矣。古人曰:谋从众则合天心。
经文:六五,有人来增益它,是价值十朋的大龟,推辞不掉,大善而吉。朱熹《周易本义》说,六五柔顺而中虚,居于尊位,正当《损》卦的时节,是承受天下增益的人。两只龟算一朋,十朋之龟是极贵重的宝物;有人拿这样的重宝来相赠而推辞不掉,它的吉可想而知。占卦的人具备这样的德性,就能得到相应的回报。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在减损的时节,以居中柔顺之德占据尊位,虚着自己的心去应九二的阳刚,这是人君能够虚心自我减损,来顺从在下的贤人。能这样,天下谁不肯损己竭诚来增益他呢?所以一旦有人来增益,就有十朋之多的人相助。「十」是形容其多,「龟」是判定是非吉凶的东西。众人的公论必定合乎正理,即便龟卜蓍筮也不能违背,这就可以称作大善之吉了。古人说过:谋事听从众人,就合于天心。
集说 张子曰:龟弗能违,言受益之可必,信然不疑也。杨氏时曰:柔得尊位,虚己而下人,则谦受益。时乃天道,天且不违,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宜其益之者至矣。故曰“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郭氏雍曰:《益》之至,岂独人事而已,虽元龟之灵弗能违,此其所以“元吉”也。《洪范》曰: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六五之“元吉”,犹《洪范》之“大同”也。杨氏简曰:“或”者,不一之辞。“益之”者,不一也,人心归之也。“十朋之龟”,皆从而弗违,天与龟神祐之也。龟神祐之,故“龟筮协从”。
「集说」引张载说:连龟卜都不能违背,是说所受的增益必定到手,确凿可信而不必迟疑。集说又引杨时说:以阴柔得到尊位,虚下自己而礼待旁人,就是《尚书》所说的「谦受益」;顺应时势正是天道,连上天都不违背,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增益它的人自然纷纷到来,所以说「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集说又引郭雍说:增益到了极点,哪里只是人事上的增益而已,连大龟的神灵也不能违背,这正是它「元吉」的缘故。《尚书·洪范》说:你自己赞同,龟卜赞同,蓍筮赞同,卿士赞同,庶民赞同,这就叫作「大同」;六五的「元吉」,正如《洪范》所说的「大同」。集说又引杨简说:「或」是不止一个的意思,来「益之」的不止一个,是人心都归向它;「十朋之龟」全都顺从而不违背,是上天和龟灵在保祐它。龟灵保祐,所以「龟筮协从」。
上九,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本义 上九当损下益上之时,居卦之上,受益之极,而欲自损以益人也。然居上而益下,有所谓惠而不费者,不待损己,然后可以益人也。能如是则“无咎”,然亦必以正则“吉”,而利有所往。惠而不费,其惠广矣,故又曰“得臣无家”。
经文:上九,不减损而增益他人,不会有过错,守正则吉,宜于有所前往,得到臣民而不分内外亲疏。朱熹《周易本义》说,上九正当损下益上的时节,居于全卦的顶端,是受益到了极点的一爻,因而想要自我减损去增益别人。然而居上位而增益下面,有一种叫作「惠而不费」的办法,并不必先损了自己才能增益别人。能这样就「无咎」,不过也必须走正道才「吉」,才宜于有所前往。惠而不费,那份恩惠就施得广,所以爻辞又说「得臣无家」。
程传 凡《损》之义有三,损己从人也,自损以益于人也,行损道以损于人也。损己从人,徙于义也。自损益人,及于物也,行损道以损于人,行其义也。各因其时,取大者言之,四五二爻,取损己从人,下体三爻,取门损以益人,损时之用,行损道以损天下之当损者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损》的意义大体有三种:一是减损自己去跟从别人,二是减损自己去增益别人,三是施行减损之道去减损别人。减损自己跟从别人,是向义理迁移;减损自己增益别人,是恩泽及于外物;施行减损之道去减损别人,是推行应有的义理。各爻依照各自的时位,取其中分量较重的一层来讲:六四、六五两爻取减损自己跟从别人,下卦三爻取减损自己去增益别人,至于减损之世的实际运用,则是施行减损之道去减损天下那些该减损的。
上九则取不行其损为义,九居损之终,损极而当变者也。以刚阳居上,若用刚以损削于下,非为上之道,其咎大矣。若不行其损,变而以刚阳之道益于下,则“无咎”而得其正且“吉”也。如是则宜有所往,往则有益矣。在上能不损其下而益之,天下孰不服从,从服之众,无有内外也,故曰“得臣无家”。“得臣”,谓得人心归服。”无家”,谓无有远近内外之限也。
程颐接着说:上九则取「不施行减损」为义。上九处在《损》卦的终点,是损到极点而该转变的时候。以阳刚居于最上,如果还用刚强去剥削下面,就不是居上位者该走的路,过错就大了;如果不再施行减损,转过来用阳刚之道去增益下面,就「无咎」而且得其正、得其「吉」。这样就该有所前往,一往就有增益。居上位而能不剥损下面反倒增益下面,天下谁不服从?归服的人多到没有内外之分,所以说「得臣无家」。「得臣」是说得到人心的归服,「无家」是说没有远近内外的界限。
集说 王氏肃曰:处《损》之极,损极则益,故曰不“损益之”。“得臣”则万方一轨,故“无家”也。句氏微曰:上九刚德,为物所归,虽曰“得臣”,非已所有,盖以四海为家。《朱子语类》云:“得臣”有家,其所得也小矣,“无家”则可见其大。案 卦以损三益上成义,则上者受益之极,卦之主也。故“尤咎,可贞,利有攸往” 卦名以损下益上为义,卦辞则泛论损所当损,而损中有益也。六爻之辞,其以上下体分损益,则根乎卦名,其言损所当损,而损中有益,则又根乎卦辞。
「集说」引王肃说:处在《损》卦的极点,损到极点就转为益,所以说「弗损益之」。「得臣」到了万方归于一轨的地步,所以叫「无家」。集说又引句微说:上九具有阳刚之德,为万物所归向,虽说是「得臣」,却并不据为己有,因为他是以四海为家的。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得到臣民而仍留着一家之私,那所得就小了;「无家」才见得其大。李光地按:这一卦是以减损六三、增益上九来构成卦义的,那么上九就是受益到极点的一爻,也是全卦的主爻,所以爻辞才说「无咎,可贞,利有攸往」——底本此处把「无咎」写作「尤咎」,且按语在此有脱文。下文接着说:卦名以损下益上为义,卦辞则泛论该损就损、而损中含着益。六爻的爻辞,凡是按上下卦体来分派损与益的,都本于卦名;凡是讲该损就损、损中有益的,又都本于卦辞。
益卦·巽上震下
益.巽上.震下程传 《益序卦》:“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盛衰损益如循环,损极必益,理之自然,《益》所以继《损》也。为卦巽上震下,雷风二物,相益者也,风烈则雷迅,雷激则风怒,两相助益,所以为益,此以象言也。巽震二卦,皆由下变而成,阳变而为阴者损也,阴变而为阳者益也。上卦损而下卦益,损上益下,所以为益,此以义言也。下厚则上安,故益下为《益》。
卦画标注:《益》卦,上卦为巽,下卦为震。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到《益》卦承接《损》卦:「减损不停,必定转为增益,所以接着排《益》卦。」盛与衰、损与益像圆环一样循环,损到极点必定转益,这是自然之理,所以《益》卦接在《损》卦之后。就卦体说,上卦是巽、下卦是震;雷与风这两样东西是彼此增益的:风一猛烈,雷就急骤;雷一激荡,风就狂怒,两下相互助长,所以叫作「益」,这是从卦象上讲。巽与震这两个卦,都是由爻位的变动而成:阳变成阴是损,阴变成阳是益;上卦有所减损而下卦有所增益,损上益下,所以叫作「益」,这是从义理上讲。下面厚实了,上面才安稳,所以增益下面就是《益》。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本义 “益”,增益也。为卦损上卦初画之阳,益下卦初画之阴,自上卦而下于下卦之下,故为《益》。卦之九五六二,皆得中正,下震上巽,皆木之象,故其占利有所往:而“利涉大川”也。程传 “益”者,益于天下之道也,故“利有攸往”。益之道可以济险难,“利涉大川”也。
卦辞:《益》,宜于有所前往,宜于渡过大河。朱熹《周易本义》说,「益」是增添。就卦体而言,是减去上卦最下一画的阳爻,去增益下卦最下一画的阴爻;这一阳从上卦下来,落到下卦的最底下,所以叫作《益》。卦中的九五与六二都既居「中」又「当位」,是「中正」;下卦震、上卦巽都取木的物象,木可以造舟渡水,所以它的「占辞」是宜于有所前往,而且「利涉大川」。程颐《伊川易传》说,「益」是增益天下的道理,所以「利有攸往」;增益之道可以救济险难,所以「利涉大川」。
集说 孔氏颖达曰:《损》卦则损下益上,《益》卦则损上益下,得名皆就下而不据上者。向秀云:明王之道,志在惠下,故取下谓之《损》,与下谓之《益》。陆氏贽曰:损上益下曰《益》,损下益上曰《损》。约己而裕于人,入必悦而奉上矣,岂不谓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诸己,人必怨而畔上矣,岂不谓之损乎。
「集说」引孔颖达说:《损》卦是损下益上,《益》卦是损上益下,两卦得名都从下面着眼而不从上面着眼。向秀讲过:明王之道,用心在于施惠于下,所以取自下面就叫作《损》,给予下面就叫作《益》。集说又引陆贽说:减损上面增益下面叫《益》,减损下面增益上面叫《损》。上位者约束自己而让百姓宽裕,百姓必定欢悦而奉戴君上,这难道不该叫益吗?上位者轻蔑百姓而放纵自己,百姓必定怨恨而背叛君上,这难道不该叫损吗?
范氏仲淹曰:益上曰《损》,损上曰《益》者,何也?益上则损下,损下则伤其本也。损上则益下,益下则固其本也。蔡氏清曰:损下益上,民贫则君不能独富,损道也,故为《损》。损上益下,民富则君不能独贫?益道也,故为《益》。损则上下通一损,益则上下通一益,要知关于上者为多。
集说又引范仲淹说:增益上面反倒叫《损》,减损上面反倒叫《益》,这是为什么呢?增益上面就要减损下面,减损下面就伤了根本;减损上面就是增益下面,增益下面就巩固了根本。集说又引蔡清说:损下益上,百姓穷了,君主也不可能独自富有,这是致损之道,所以叫《损》;损上益下,百姓富了,君主难道会独自受穷吗?这是致益之道,所以叫《益》。一损则上下通通跟着损,一益则上下通通跟着益,要知道其中关系到上位者的那一份还更多些。
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本义 初虽居下,然当益下之时,受上之益者也。不可徒然无所报效,故“利用为大作”,必“元吉”,然后得“无咎”。程传 初九震动之主,刚阳之盛也。居《益》之时,其才是以益物。虽居至下,而上有六四之大臣应于己。四巽顺之主,上能巽于君,下能顺于贤才也,在下者不能有为也,得在上者应从之,刚宜以其道辅于上,作大益天下之事,“利用为大作”也。
经文:初九,宜于用来做一番大事业,大善而吉,才不会有过错。朱熹《周易本义》说,初九虽然身居最下,然而正当增益下面的时节,它是接受上面增益的那一爻,不可以白白受了而毫无报效,所以「利用为大作」;必须做到「元吉」,然后才能「无咎」。程颐《伊川易传》说,初九是震体动的主爻,阳刚之气最盛,处在《益》卦的时节,它的才干足以增益万物。它虽然居于最下,可上面有六四这位大臣与它相应;六四是巽体顺的主爻,对上能柔顺于君,对下能顺从贤才。身在下位的人本来干不成事,但得到在上位的人应和顺从,阳刚就应当拿自己的正道去辅佐上面,做出大大增益天下的事业,这就是「利用为大作」。
居下而得上之用以行其志,必须所为大善而“吉”。则无过“咎”,不能“元吉”,则不唯在已有咎乃累乎上,为上之“咎”也。在至下而当大任,小善不足以称也,故必“元吉”,然后得“无咎”。集说 《朱子语类》云:初九在下,为四所任而“大作”者,必尽善而后“无咎”。若所作不尽善,未免有咎也。
程颐接着说:身在下位而得到上面任用、从而施展自己的志向,所做的必须大善而「吉」,才没有过错;如果做不到「元吉」,那就不只是自己有过错,还要连累上面,成了上面的「咎」。以极卑下的身分而担当大任,寻常的善是不足以相称的,所以必须「元吉」,然后才能「无咎」。「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初九身居下位,被六四委任而做出「大作」的,必须尽善而后「无咎」;如果所做的不能尽善,就免不了有过错。
案 卦以损四益初为义,则初亦受益之极,卦之主也,故其辞亦与卦同。“利用为大作者”,即彖所谓“利有攸往,利涉大川”也。必大为益人之事,然后可以自受其益。非然,则受大益者,乃所以为大损矣。凡《易》中言“吉”“无咎”者,皆谓得“吉”而后可以免“咎”。而《损》彖辞及此爻,与《萃》四之辞为尤著。
李光地按:《益》卦是以减损六四、增益初九来构成卦义的,那么初九也是受益到极点的一爻,是全卦的主爻,所以它的爻辞与卦辞一致。所谓「利用为大作」,就是《彖辞》所说的「利有攸往,利涉大川」。必须大大做一番有益于人的事业,然后才配自己承受这份增益;不然的话,受了大益反倒成了大损。凡《周易》中并举「吉」与「无咎」的,都是说先得到「吉」而后才可以免掉「咎」,其中以《损》卦的彖辞、《益》卦这一爻,以及《萃》卦六四的爻辞最为显著。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本义 六二当《益》下之时,虚中处下,故其象占与《损》六五同。然爻位皆阴,故以“永贞”为戒。以其居下而受上之益,故又为卜郊之吉占。
经文:六二,有人来增益它,是价值十朋的大龟,推辞不掉,长久守正则吉;君王用它来祭享上帝,吉。朱熹《周易本义》说,六二正当增益下面的时节,中虚而处于下卦,所以它的爻象与「占辞」跟《损》卦六五相同。不过它这一爻是阴爻又居阴位,纯柔无刚,所以特意用「永贞」来告诫。因为它身在下位而承受上面的增益,所以又成了占问郊祀之礼的吉利之占。
程传 六二处中正而体柔顺,有虚中之象。人处中正之道,虚其中以求益,而能顺从,天下孰不愿告而益之。孟子曰: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夫满则不受,虚则来物,理自然也。故或有可益之事,则众朋助而益之。“十”者,众辞众人所是,理之至当也。“龟”者,占吉凶辨是非之物。言其至是,也不能违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既居「中」又「当位」,是「中正」,而体质柔顺,有内心虚空的卦象。人若守着中正之道,虚着心去求增益,而且能顺从别人,天下谁不愿意进言来增益他呢?《孟子·告子下》说:一个人只要真心喜好善言,那么四海之内的人都会不把千里远当回事,赶来把善言告诉他。装满了就再装不进,空虚了外物才进来,这是自然之理。所以一旦有可增益的事,众多同类就来相助而增益他。「十」是形容其多,众人一致认可的,正是道理最恰当的;「龟」是占断吉凶、辨别是非的东西。这是说六二做得极其正当,连龟卜也不能违背。
“永贞吉”,就六二之才而言。二中正虚中,能得众人之益者也。然而质本阴柔,故戒在常永贞固,则吉也。求《益》之道,非永贞则安能守也。《损》之六五,十朋之则“元吉”者,盖居尊自损,应下之刚,以柔而居刚,柔为虚受,刚为固守,求益之至善,故“元吉”也。六二虚中求益,亦有刚阳之应,而以柔居柔,疑益之未固也,故戒能常永贞固则吉也。
程颐接着说:「永贞吉」是就六二的资质而言的。六二居中得正、内心虚空,是能够得到众人增益的;然而它的本质终究阴柔,所以告诫它要长久坚守贞固,这样才吉。求取增益的路子,不长久守正又怎么守得住呢?《损》卦六五同样说十朋之龟,却是「元吉」,那是因为它居尊位而能自我减损,下应九二的阳刚,以阴柔之质居于阳位:柔是虚心接受,刚是牢固守持,求益求到了极善的地步,所以「元吉」。六二虚心求益,也有阳刚之爻与它相应,可它是以阴柔居阴位,让人疑心所受的增益还不牢固,所以告诫它能长久贞固才吉。
“王用享于帝吉”,如二之虚中而能永贞,用以享上帝,犹当获吉,况与人接物其意有不通乎。求益于人,有不应乎。祭天,天子之事,故云“王用”也。集说 王氏逢曰:为臣若是,王者用之,可享上帝。郭氏雍曰:“或益之”,人益之也。“十朋之龟弗克违”,龟神益之也。“王用享于帝吉”,天益之也。“天且弗违,况于人与鬼神乎”!
程颐解「王用享于帝吉」说:像六二这样虚心而又能长久守正的,拿它去祭享上帝,尚且应当获吉,何况与人交接、与物相处,那份心意还有不通的吗?向别人求取增益,还有得不到回应的吗?祭天是天子的职事,所以说「王用」。「集说」引王逢说:做臣子的能到这个地步,君王任用他,就可以拿去祭享上帝。集说又引郭雍说:「或益之」,是人在增益他;「十朋之龟弗克违」,是龟灵在增益他;「王用享于帝吉」,是上天在增益他。正如《乾·文言》所说「连天都不违背他,何况人与鬼神呢」!
兰氏廷瑞曰:六二柔顺,受益之臣,王用之可以享帝获吉。如成汤用伊尹而享天心, 李氏简曰:“王用享于帝吉”,犹言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也。郑氏维岳曰:王用享帝,言王用六二以享帝也,古人一德克享天心,又曰吁俊尊上帝。
集说又引兰廷瑞说:六二柔顺,是承受增益的臣子,君王任用他就可以祭享上帝而获吉,好比商汤任用伊尹而上合天心——此处底本有脱文,兰氏的话没有说完。集说又引李简说:「王用享于帝吉」,等于说让六二去主持祭祀,而百神都来歆享。集说又引郑维岳说:「王用享帝」是说君王任用六二去祭享上帝;古人《尚书·咸有一德》有「德行纯一才能上合天心」的话,《尚书·立政》又有「延揽俊杰之士来尊奉上帝」的话。
案 郭氏说,于文意甚明,“益之”者人也,“弗克违”者鬼神也。然必克当天心,乃获是应。故《损》五《象传》,推本于自上祐,而此爻辞又更有享于上帝之义也。郑氏谓王用六二以享帝者极是,《随》上《升》四,其义皆同。但彼云“西山”“岐山”,而此云“上帝”者,彼但言鬼神享之而已,此爻上文既云朋龟弗违,则鬼神其依之义已见,故复推而上之至于上帝。若山川之神,则不大于蓍龟也。
李光地按:郭雍的说法把文意讲得很清楚:来「益之」的是人,「弗克违」的是鬼神。然而必须真能合于天心,才获得这样的感应。所以《损》卦六五的《象传》,把根由归到上天的保祐;而《益》卦这一爻的爻辞,更进一步有祭享上帝的意思。郑维岳说这是君王任用六二去祭享上帝,极为确当;《随》卦上爻、《升》卦六四,义例都相同。只是那两处说的是「西山」「岐山」,这里说的是「上帝」:那两处不过说鬼神来歆享罢了,而这一爻上文既已说了众人与龟卜都不违背,鬼神依从的意思已经显出来,所以再往上推到上帝。至于山川之神,分量并不比蓍龟更大。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本义 六三阴柔不中不正,不当得益者也。然当益下之时,居下之上,故有益之以凶事者,盖警戒震动,乃所以益之也。占者如此,然后可以“无咎”。又戒以“有孚中行”而“告公用圭”也,用圭所以通信。
经文:六三,用凶险之事来增益它,不会有过错;心存诚信而行事合于中道,向王公禀告要执圭为信。朱熹《周易本义》说,六三是阴爻居阳位,既不居「中」又不「当位」,本来不该得到增益;可正当增益下面的时节,它又处在下卦的顶端,所以出现了拿凶险之事来增益它的说法——用警戒震动来磨砺它,正是增益它的办法。占卦的人做到这样,然后才可以「无咎」。爻辞又告诫他要「有孚中行」而且「告公用圭」;执圭是用来通达信实的。
程传 三居下体之上,在民上者也,乃守令也。居阳应刚,处动之极,居民上而刚决,果于为益者也。果于为益,用之“凶事”则“无咎”。“凶事”,谓患难非常之事。三居下之上,在下当承禀于上,安得自任擅为益乎。唯于患难非常之事,则可量宜应卒,奋不顾身,力庇其民,故“无咎”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处在下卦的最上一爻,是在百姓之上的人,也就是郡守县令一类的地方官。它居于阳位、上应阳刚,又处在震动之体的极点,身在百姓之上而刚强果决,是敢于放手兴利的人。敢于放手兴利,用在「凶事」上就「无咎」。所谓「凶事」,是指患难变故这类非常之事。六三处在下卦的顶端,身在下位本该事事向上禀承,哪里能自作主张、擅自兴利呢?只有遇上患难变故这类非常之事,才可以酌量事宜、应付仓卒,奋不顾身,尽力庇护治下的百姓,所以「无咎」。
下专自任,上必忌疾,虽当凶难,以义在可为,然必有其孚诚,而所为合于中道,则诚意通于上,而上信与之矣。专为而无为上爱民之至诚,固不可也。虽有诚意,而所为不合中行,亦不可也。圭者通信之物,《礼》云;大夫执圭而使,所以申信也。凡祭祀朝聘,用圭玉,所以通达诚信也。有诚孚而得中道,则能使上倍之,是犹告公上用圭王也,其孚能通达于上矣。
程颐接着说:下面的人擅自作主,上面必定猜忌厌恶。虽然正当凶险之难、按道义是可以放手去做的,可还必须自己怀着诚信,所做的又合于中道,这样诚意才通达到上面,上面才肯信任并支持他。只顾擅自去做,却没有那份替君上分忧、为百姓着想的至诚,固然不行;虽有诚意,而所做的不合中道,也不行。圭是用来通达信实的器物,《礼记》说过:大夫出使时手执圭玉,就是用来申明信实的。凡是祭祀、朝觐、聘问,都要用圭玉,为的是通达诚信。有诚信而又合于中道,就能使上面信从他,这就好比向王公禀告时执圭为信,那份诚信便能通达到上面。
在下而有为之道,固当“有孚中行”。又三阴爻而不中,故发此义。或曰:三乃阴柔,何得反以刚果任事为义,曰:三质虽本阴,然其居阳乃自处以刚也。应刚,乃志在乎刚也。居动之极,刚果于行也。以此行益,非刚果而何。《易》以所胜为义,故不论其本质也。
程颐说,身在下位而要有所作为,本来就应当「有孚中行」;何况六三是阴爻而又不居「中」,所以特地发明这层道理。有人问:六三既是阴柔,怎么反倒拿刚强果决地任事来立义呢?回答是:六三的资质虽然本属阴,可它占的是阳位,就是自己以刚自处;它上应阳刚,就是心志在于刚;它处在震动之体的极点,就是行动上刚强果决。拿这样的姿态去行增益之事,不是刚果又是什么?《周易》取义,看的是哪一面占了上风,所以不必拘泥于它本来的质地。
集说 王氏安石曰:以至诚而中行,则不独“无咎”,可以成功。“圭”者所以告成功也。游氏酢曰:益则吉矣,而“用凶事”者,所谓吉人凶其吉也。三居下体之上,当震之极,不用凶事,则高而危,满而溢矣。《朱子语类》云:“益之用凶事”,犹《书》言:用降我凶德,嘉绩于朕邦。蔡氏渊曰:“凶事”,困心衡虑之事,在一卦之中,故三四皆曰“中行”。
「集说」引王安石说:以至诚之心而行事合于中道,就不只是「无咎」,还可以成就功业;「圭」正是用来禀报功业已成的。集说又引游酢说:得增益本该是吉,却偏偏「用凶事」,这就是所谓有福之人反把自己的福当作凶险来警惕。六三处在下卦的顶端,又当震动之体的极点,不用凶险之事来磨它,它就会因位高而危、因盈满而溢。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益之用凶事」,好比《尚书·盘庚》所说「借上天降下的灾祸去掉我的恶德,从而在我的邦国成就美好的功绩」。集说又引蔡渊说:「凶事」是让人心思困苦、思虑横塞的事;六三、六四都在一卦的中间,所以两爻都说「中行」。
蔡氏清曰:当《益》之时,概当得益,而居于之上,乃危地也,故独为“益之”以“凶事”之象。虽益之而以凶事,虽凶事亦益之也。所谓苦其心志,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者也。其功夫又在“有孚中行”上。张氏振渊曰:益不以美事而以凶事,如投之艰难,置之盘错,警戒震动之谓也。“无咎”,言可因是而迁善朴过也。下二句,正言其所以“无咎”。“有孚”者,涤虑洗心,
集说又引蔡清说:正当《益》卦的时节,各爻大体都该得到增益,可六三居于下卦之上,是个危险的位置,所以单单出现了拿「凶事」来「益之」的卦象。虽说是增益,用的却是凶事;虽说是凶事,其实仍旧是增益。这就是《孟子·告子下》所说「使他心志困苦,把他所做的事搅乱」,为的是震动他的心、坚忍他的性,增长他原本欠缺的本领。而下功夫的地方,又落在「有孚中行」上。集说又引张振渊说:增益他不用美好的事,偏用凶险的事,就像把他投进艰难、放到盘根错节的局面里,是警戒震动他的意思。说「无咎」,是讲他可以借此迁向善道、补正过失。爻辞下面两句,正是说明他之所以能「无咎」的缘由:所谓「有孚」,是洗涤思虑、洗净心地——此处底本有脱文,张氏的话没有说完。
案 此爻与《损》之六四相反对,损四受下之益者,此爻受上之益者。然皆不言所益,而曰“疾”,曰“凶事”,盖三四凶惧之位也。故其获益,亦与他爻不同。在上位者而知《损》四之义,则不以下之承奉为益,而能匡其过,能辅其所不逮者,乃益也。在下位者而知此爻之义,则不以上之恩荣为益,而试之诸艰,投之以多难者,乃益也。然在《损》四则宜速以改过,在此爻则宜缓以通诚,乃有以为受益之地。
李光地按:《益》卦这一爻与《损》卦六四正好相对:《损》卦六四是承受下面增益的,这一爻是承受上面增益的。可两爻都不说所得的增益是什么,只说一个「疾」、一个「凶事」,因为三、四两位本是《系辞传》所谓多凶多惧的位置,所以它们所获得的增益也与别的爻不同。居上位的人若懂得《损》卦六四的道理,就不会把下面的承奉当作增益,而是把能纠正自己过失、能补足自己不及之处的当作真增益;居下位的人若懂得《益》卦这一爻的道理,就不会把上面的恩宠荣显当作增益,而是把拿各种艰险来试炼自己、拿重重困难来磨砺自己的当作真增益。不过《损》卦六四贵在迅速改过,《益》卦这一爻贵在从容地把诚意通达上去,这样才有承受增益的余地。
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本义 二四皆不得中,故皆以“中行”为戒。此言以益下为心,而合于“中行”,则“告公”而见“从”矣。《传》曰:周之东迁,晋郑焉依。盖古者迁国以益下,必有所依,然后能立。此爻又为迁国之吉占也。
经文:六四,行事合于中道,向王公禀告就被听从,宜于用来依托大国而迁移国都。朱熹《周易本义》说,六二与六四都不居「中」,所以都拿「中行」来告诫。这里是说,只要以增益下民为存心,又合于「中行」,那么向王公禀告就会被采纳。《左传》记载:周室东迁洛邑,靠的是晋国和郑国的扶持。大抵古代迁移国都是为了增益下民,必得有所依托,然后才站得住。这一爻又是占问迁都的吉利之占。
程传 四当益时,处近君之位,居得其正,以柔巽辅上,而下顺应于初之刚阳,如是可以益于上也。唯处不得其中,而所应又不中,是不足于中也。故云若行得中道,则可以益于君上,告于上而获信从矣。以柔巽之体,非有刚特之操,故“利用为依迁国”。“为依”,依附于上也。“迁国”,顺下而动也。上依刚中之君,而致其益,下顺刚阳之才,以行其事,利用如是也。自古国邑,民不安其居则迁。迁国者,顺下而动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正当增益的时节,处在接近君主的位置上,又「当位」得正,用柔顺谦逊辅佐上面,而在下则顺应初九的阳刚,这样就可以对上有所增益。只是它所处的爻位不居「中」,所应的初九也不居「中」,在「中」这一点上有欠缺,所以爻辞说:如果行事能合于中道,就可以增益君上,禀告上面而获得信任采纳。它以柔顺谦逊为体,并没有刚强特立的操守,所以「利用为依迁国」。「为依」是依附上面,「迁国」是顺应下情而行动。对上依托阳刚居中的君主,从而奉献自己的增益;对下顺应阳刚之才,从而办成事情,所谓「利用」正是这样。自古以来的国都城邑,百姓在那里住不安稳就要迁走;迁移国都,正是顺应下情而行动。
集说 吴氏曰慎曰:四正主于益下者,然非君位,不敢自专,必告于公也,“中行”则见从矣。案 此爻亦与《损》三相反对,《损》三为卦之所损以益上者。此爻为卦之所损以益下者,故辞义相类。《损》三无私交而与上同德,乃可以益上。此爻不专己而与上同德,乃可以益下也。“用”,用六四也,与六二“王用”之“用”同。”迁国”,大事也,亦即卦之所谓“利有攸往,利涉大川”者也。
「集说」引吴曰慎说:六四正是主管增益下民的一爻,可它并不在君位,不敢自作主张,必须禀告王公;只要行事合于「中行」,就会被听从。李光地按:这一爻也与《损》卦六三正好相对:《损》卦六三是全卦所减损、用来增益上面的那一爻,《益》卦这一爻是全卦所减损、用来增益下面的那一爻,所以两处的辞义相类。《损》卦六三要没有私相结交而与上面同德,才可以增益上面;《益》卦这一爻要不自专独断而与上面同德,才可以增益下面。爻辞的「用」是任用六四,与六二「王用」的「用」相同。「迁国」是国家大事,也就是卦辞所说的「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本义 上有信以惠于下,则下亦有信以惠丁上矣,不问而“元吉”可知。程传 五刚阳中正居尊位,又得六二之中正相应,以行其益,何所不利。以阳实在中,“有孚”之象也。以九五之德之才之位,而中心至诚在惠益于物,其至善大吉,不问可知,故云“勿问元吉”。人君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权,苟至诚益于天下,天下受其大福,其“元吉”不假言也。“有孚惠我德”,人君至诚益于天下,天下之人,无不至诚爱戴,以君之德泽为恩惠也。
经文:九五,怀着诚信而存施惠之心,不必问,大善而吉;下面也怀着诚信而感戴我的德泽。朱熹《周易本义》说,上面有诚信来施惠于下,下面也就有诚信来回报于上,用不着问,「元吉」是可想而知的——底本此处「惠于上」的「于」误刻作「丁」。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阳刚而又「中正」,居于尊位,还得到六二这个中正之爻与它相应,用来推行增益之政,还有什么不顺利的呢?以阳爻的充实居于上卦之中,正是「有孚」的卦象。凭九五的德、才、位,而内心至诚只在施惠于万物,那份至善大吉不必问也知道,所以说「勿问元吉」。人君占着能办成事的位置,握着能办成事的权柄,只要至诚地增益天下,天下就承受他的大福,那「元吉」自然不必再说。至于「有孚惠我德」,是说人君至诚地增益天下,天下的人无不至诚爱戴,把君主的德泽当作恩惠来感念。
集说 王氏弼曰:得立履尊,为《益》之主者也。为益之大,莫大于信,为惠之大,莫大于心。因民,所利而利之焉,惠而不费。惠心者也,信以惠心,尽物之愿,固不待问而“元吉”,以诚惠物,物亦应之,故曰“有孚惠我德”也。吕氏祖谦曰:人君但诚心惠民,不须问民之感,如此然后“元吉”,民皆交孚而惠君之德也。苟惠民而先问民之感不感,是计功利,非诚心惠民者也,安能使民之乐应乎。
「集说」引王弼说:九五立身于尊位,是《益》卦的主爻。行增益之事,没有比诚信更大的;行恩惠之事,没有比出于本心更大的。顺着百姓所认为有利的去让他们得利,这就是《论语·尧曰》所说的「惠而不费」,也正是「惠心」。以诚信来推行这份施惠之心,满足万物的愿望,本来就不必问就「元吉」;以至诚施惠于物,物也以诚相应,所以说「有孚惠我德」。集说又引吕祖谦说:人君只管诚心施惠于民,不必去问百姓感激不感激,这样才「元吉」,百姓也都彼此相信而感念君主的德泽。假如施惠于民却先要问百姓感不感激,那就是在计较功利,不是诚心施惠于民的人,又怎么能让百姓乐于回应呢?
郑氏维岳曰:《损》之六五,受下之益者也。《益》之九五,益下者也。《损》六五受益而获“元吉”,《益》九五但知民之当益而已,“勿问元吉”也,此惠心之出于“有孚”者也。然上虽不望德于民,而民固德其惠矣。其德其惠,亦出于“有孚”也,故曰王道本子诚意。案 “勿问”二字,吕氏说是,观孔子《象传》可见。
集说又引郑维岳说:《损》卦的六五是承受下面增益的,《益》卦的九五是增益下面的。《损》卦六五因受益而获「元吉」;《益》卦九五则只晓得百姓该得增益罢了,所以「勿问元吉」,这是施惠之心出于诚信。然而上面虽不指望百姓感恩,百姓自然会感念他的恩惠;百姓的感念与君主的恩惠,同样出于诚信,所以说王道以诚意为根本。李光地按:「勿问」这两个字,吕祖谦的解释是对的,看孔子所作的《象传》就明白了。
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本义 以阳居益之极,求益不已,故“莫益”而“或击之”。“立心勿恒”,戒之也。程传 上居无位之地,非行益于人者也。以刚处益之极,求益之甚者也。所应者阴,非取善自益者也。利者,众人所同欲也。专欲益己,其害大矣。
经文:上九,没有人来增益它,反倒有人攻击它;存心不能守常,凶。朱熹《周易本义》说,上九以阳爻居于《益》卦的极点,求增益求个不停,所以「莫益」而「或击之」。「立心勿恒」是在告诫它。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处在没有职位的地方,本不是给别人施予增益的人;它以阳刚处在增益的极点,是求益求得过分的人;它所应的六三是阴爻,也不是能取人之善来增益自己的对象。利是众人共同想要的东西,一心只想增益自己,害处就大了。
欲之甚,则昏蔽而忘义理。求之极,则侵夺而致仇怨。或夫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孟子谓先利则不夺不厌,圣贤之深戒也。九以刚而求益之极,众人所共恶,故无益之者,而或攻击之矣。“立心勿恒凶”,圣人戒人存心不可专利。云“勿恒”如是,“凶”之道也,所当速改也。
程颐接着说:贪欲太重,就昏昧蒙蔽而忘掉义理;求取到极点,就侵夺别人而招来仇怨。《论语·里仁》记孔子的话「一味依着私利去做事,招来的怨恨就多」;《孟子·梁惠王上》说把利摆在前头,臣下不把君上的东西夺尽就不肯罢休——这都是圣贤深切的告诫。上九以阳刚求增益到了极点,是众人共同厌恶的,所以没有人来增益他,反倒有人来攻击他。「立心勿恒凶」,是圣人告诫人存心不可专图私利。说「勿恒」,意思是这样存心下去就是走向「凶」的路子,应当赶紧改掉。
集说 孔氏颖达曰:上九处《益》之极,益之过其者也。求益无厌,怨者非一,故曰“莫益之,或击之”也。“勿”,犹无也。求益无巳,是“立心无恒”者也。无恒之人,必凶咎之所集。
「集说」引孔颖达说:上九处在《益》卦的极点,是增益得过了头的一爻。求增益永不满足,怨恨他的就不止一个人,所以说「莫益之,或击之」。爻辞的「勿」相当于「无」;求增益没个完,就是「立心无恒」的人。没有恒常的人,必定是凶险与咎害聚集的所在。
案 卦义损上益下,则上者受损之极者也。若以受损为克己利于亦可,而爻义不然者,盖能克己利下,则受益莫大焉,不得云受损矣。故损上以处损之终,自损之极,而得益为义。此爻以处益之终,自益之极而得损为义。《书》云:满招损,谦受益。两爻之意相备也。
李光地按:《益》卦的卦义是损上益下,那么上九就是受损到极点的一爻。如果把这份受损理解成克制自己以利于下面,本也讲得通,可爻义并不这样立,因为一个人能克制自己去利益下面,所受的增益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也就不能说是受损。所以《损》卦上九是以处在减损之世的终点、自我减损到极点而反得增益来立义;《益》卦这一爻则是以处在增益之世的终点、自求增益到极点而反招减损来立义。《尚书·大禹谟》说「自满招来损失,谦虚得到增益」,这两爻的用意正好互相补足。
总论 熊氏良辅曰:《损》、《益》二卦,皆以损阳益阴为义。《损》自泰来者也,益自《否》来者也。天下之理,未有《泰》而不《否》,《否》而不《泰》,亦未有损而不益。益而不损者,故《泰》居上经十一卦,而《损》居下经十一卦。《泰》、《否》、《损》、《益》为上下经之对,后天序易,其微意盖可识矣。
「总论」引熊良辅说:《损》《益》两卦,都以减损阳爻、增益阴爻为义。按「卦变」,《损》卦是从《泰》卦变来的,《益》卦是从《否》卦变来的。天下的道理,没有一直泰而不否、一直否而不泰的,也没有只损而不益、只益而不损的。所以《泰》卦排在上经的第十一卦,《损》卦排在下经的第十一卦;《泰》《否》与《损》《益》正是上下两经彼此相对的一组。后天所排定的《周易》卦序,其中的深意大概由此就可以看出来了。
夬卦·兑上乾下
夬.兑上.乾下程传 《夬序卦》:“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夬者决也。”益之极,必决而后止,理无常益,益而不已,已乃决也,《夬》所以次《益》也。为卦兑上乾下,以二体言之,泽,水之聚也,乃上于至高之处,有溃决之象。以爻言之,五阳在下,长而将极,一阴在上,消而将尽,众阳上进,决去一阴,所以为《夬》也。《夬》者刚决之义,众阳进而决去一阴,君子道长,小人消衰,将尽之时也。
卦画标注:《夬》卦,上卦为兑,下卦为乾。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到《夬》卦承接《益》卦:「增益不停,必定溃决,所以接着排《夬》卦;夬就是决。」增益到了极点,必定溃决然后才停下来;天下没有一直增益的道理,益个不停,到头来就是决口,所以《夬》卦排在《益》卦之后。就卦体说,上卦是兑、下卦是乾:泽是水的汇聚,如今这一汪水却升到了最高处,有溃决的形象。就爻位说,五个阳爻在下,生长得快到顶了;一个阴爻在上,消退得快尽了;众阳向上推进,要决去这一个阴爻,所以叫作《夬》。「夬」是阳刚决断的意思,众阳前进而决去一阴,正是君子之道增长、小人衰微将尽的时候。
本义 “夬”,决也,阳决阴也,三月之卦也。以五阳去一阴,决之而已。然其决之也,必正名其罪,而尽诚以呼号其众,相与合力。然亦尚有危厉,不可安肆,又当先治其私,而不可专尚威武,则利有所往也。皆戒之之辞。
底本此处的《夬》卦卦辞已经脱落,只剩下一个句号,「扬于王庭」以下的经文未见于源本,下面直接就是《本义》。朱熹《周易本义》说,「夬」是决,是阳爻决去阴爻,在十二消息卦中属三月之卦。以五个阳爻去掉一个阴爻,一决也就是了。然而在决它的时候,必须公开指明它的罪状,并且竭尽诚意去号召众人,大家合力同心。即便如此,仍旧存着危险,不可安逸放纵;又该先整治自己一方的私弊,而不可一味崇尚武力,这样才宜于有所前往。这些都是告诫的话。
程传 小人方盛之时,君子之道未胜,安能显然以正道决去之。故含晦俟时,渐图消之之道。今既小人衰微,君子道盛,当显行之于公朝,使人明知善恶,故云“扬于王庭”。“孚”,信之在中,诚意也。“号”者,命众之辞。君子之道虽长盛,而不敢忘戒备,故至诚以命众,使知尚有危道。虽以此之甚盛,决彼之甚衰,若《易》而无备,则有不虞之悔。是尚有危理,必有戒惧之心,则无患也,圣人设戒之意深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当小人正盛的时候,君子之道还压不过他们,哪里能公开用正道把他们决除掉?所以只好含蓄隐晦、等候时机,慢慢谋划消解之道。如今小人已经衰微、君子之道正盛,就该在朝廷上公开施行,让人人都清楚地看明善恶,所以说「扬于王庭」。「孚」是诚信存在心里,也就是诚意;「号」是号令众人的言辞。君子之道虽然增长兴盛,却不敢忘掉戒备,所以以至诚号令众人,让大家知道仍旧有危险的一面。虽说是拿极盛的这一方去决除极衰的那一方,可如果掉以轻心而毫无防备,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懊悔。这说明其中仍存着危险之理,必须怀着戒惧之心,才能没有祸患;圣人设下告诫的用意,是很深的。
君子之治小人,以其不善也,必以己之善道胜革之,故圣人诛乱,必先修己,舜之敷文德是也。“邑”,私邑。“告自邑”,先自治也。以众阳之盛,决于一阴,力固有余。然不可极其刚至于太过,太过乃如《蒙》上九之为寇也。戎兵者强武之事。“不利即戎”,谓不宜尚壮武也。“即”,从也。从戎,尚武也。“利有攸往”,阳虽盛,未极乎上,阴虽微,犹有未去,是小人尚有存者,君子之道有末至也。故宜进而往也,不尚刚武,而其道益进,乃夬之善也。
程颐接着说:君子整治小人,是因为小人不善,就必定拿自己的善道去战胜他、改造他,所以圣人讨伐祸乱,必先修整自己,虞舜广施文德就是这样。「邑」是自己的私邑,「告自邑」就是先从自己这一边治起。凭众阳之盛去决除一阴,力量本来绰绰有余;然而不可把刚强用到极处以至于过分,过分了就像《蒙》卦上九那样,反倒自己变成了寇盗。「戎兵」是逞强用武之事,「不利即戎」是说不宜崇尚勇武。「即」是从,「从戎」就是崇尚武力。至于「利有攸往」,是因为阳虽兴盛却还没到达最上,阴虽微弱却还没有除尽,这就是小人仍有残存、君子之道尚未圆满,所以应当继续前进;不崇尚刚强武力而自己的道日益推进,才是《夬》卦的善处。
集说 游氏酢曰:“扬于正庭”,诵言于上也。“孚号”,诞告于下也。“告自邑”。自近而及远也。胡氏炳文曰:以五阳去一阴,而彖为警戒危惧之辞不一。盖必“扬于王庭”,使小人之罪明。以至诚呼号其众,使君子之类合,不可以小人之衰而遂安肆也。有危道焉,不可以君子之盛而事威武也,有自治之道焉。复利往、往而为《临》为《泰》为《夬》也。《夬》利往,往而为乾也。盖阴之势虽微,蔓或可滋,穷或为敌,君子固无叫不戒惧,尤不可于小人道衰之时忘戒惧也。
「集说」引游酢说:「扬于王庭」是在朝堂上公开数说其罪,「孚号」是向下面广泛宣告,「告自邑」是由近处推及远处。集说又引胡炳文说:以五个阳爻去掉一个阴爻,《彖辞》里警戒危惧的话却不止一句。原来必须「扬于王庭」,让小人的罪状明白无遗;必须以至诚号召众人,让君子这一类人聚合起来。不可以因为小人衰微就安逸放纵,因为其中仍有危险之道;也不可以因为君子兴盛就一味用武,因为其中另有自我整治之道。《复》卦说利于前往,往下去就成《临》、成《泰》、成《夬》;《夬》卦说利于前往,再往下去就成纯乾。大抵阴的势力虽然微弱,蔓延起来还可能滋长,被逼到绝路还可能反扑,君子本来无时无刻不该戒惧,尤其不可在小人之道衰落的时候忘掉戒惧。
案 以《彖传》观之,则“扬于王庭”者声罪正辞也。“孚号有厉”者,警戒危惧也。“有厉”,不指时事,谓其心之忧危也。夫既曰“扬于王庭”矣,则所宣告者众,而治之务于武断矣。而又曰“告自邑不利即戎”,意似相反何也?曰:虽宣告者众,而其本则在于自修。虽治之贵刚,而神武则存乎不杀也。盖“告自邑不利即戎”,是终“孚号有厉”之意,“利有攸往”,是终“扬于王庭”之意。
李光地按:拿《彖传》来看,「扬于王庭」是宣布罪状、端正名分说辞,「孚号有厉」是警戒而心怀危惧。这个「有厉」并不是指当时的时局有多险恶,而是说心里存着忧惧。既然说了「扬于王庭」,那么宣告的范围就广,整治起来也难免趋于武断;可《彖辞》又说「告自邑,不利即戎」,用意似乎相反,这是为什么呢?回答是:宣告的范围虽广,根本却在于自我修整;整治虽然贵在刚断,可最高明的武功却在于不动杀伐。所以「告自邑,不利即戎」是把「孚号有厉」那层意思贯彻到底,「利有攸往」是把「扬于王庭」那层意思贯彻到底。
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本义 “前”,犹进也。当决之时,居下任壮,不胜宜矣,故其象占如此。程传 九阳爻而乾体,刚健在上之物,乃在下而居决时,壮于前进者也。“前趾”,谓进行,人之决于行也。行而宜,则其决为是。往而不宜,则决之过也。故“往”而“不胜”,则“为咎”也。《夬》之时而往,往决也,故以胜负言。九居初而壮于进,躁于动者也,故有不胜之戒。阴虽将尽,而己之躁动,自宜有不胜之咎,不计彼也。
经文:初九,脚趾上就逞强前冲,前往而不能取胜,成了过错。朱熹《周易本义》说,「前」相当于进。正当决除的时候,身居最下却一味逞强,打不赢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它的爻象与「占辞」这样讲。程颐《伊川易传》说,初九是阳爻而属乾体,本是刚健、宜居上位的东西,如今却身处最下而又正当决除之时,是在前进上逞强的一爻。「前趾」是说迈步前行,也就是人在行动上果决。行动得当,那份果决就是对的;前往而不得当,那就是果决过了头,所以「往」而「不胜」就「为咎」。在《夬》卦的时节前往,往就是去决除,所以拿胜负来说。初九居于最下一位却在前进上逞强,是躁于行动的一爻,所以有打不赢的告诫。阴爻虽然快要消尽,可自己这般躁动,本来就该有打不赢的过错,这与对方强弱无关。
集说 苏氏轼曰:《大壮》之长则为《夬》,故《夬》之初九,与《大壮》之初九无异。蔡氏清曰:其“不胜”者,自为不胜也。故曰“为咎”,明非时势不利也。九二,惕号,暮夜有戎,勿恤。本义 九二当决之时,刚而居柔,又得中道,故能忧惕号呼以自戒备。而“暮夜有戎”,亦可无患也。
「集说」引苏轼说:《大壮》卦再往上长一爻就成了《夬》卦,所以《夬》卦的初九与《大壮》卦的初九没有分别。集说又引蔡清说:所谓「不胜」,是自己造成的打不赢,所以说「为咎」,可见并不是时势对他不利。经文:九二,警惕地号呼戒备,即便傍晚时分有兵戎来袭,也不必忧虑。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二正当决除的时候,以阳刚居于阴位,又得居「中」之道,所以能忧惧警惕、号呼众人来自我戒备;这样即便傍晚有兵戎,也可以没有祸患。
程传 《夬》者,阳决阴,君子决小人之时,不可忘戒备也。阳长将极之时,而二处中居柔,不为过刚。能知戒备,处决之至善也。内怀兢惕,而外严诚号,虽“暮夜”有兵戎,亦可“勿恤”矣。集说 张子曰:警惧申号,能“孚号”而“有厉”也。以必胜之刚,决至危之柔,能自危厉,虽有戎何恤。苏氏轼曰:“暮夜”,警也。“有戎”“勿恤”,静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夬》是阳决去阴,是君子决除小人的时候,不可忘掉戒备。正当阳气增长快到顶点的时候,九二却居「中」而处在阴位,不至于刚强过头,又懂得戒备,这是处理决除之事最妥善的态度。内心怀着兢兢的警惕,外面严整地以诚号令,那么即便傍晚有兵戎来犯,也可以「勿恤」,用不着发愁。「集说」引张载说:警惕畏惧而反复申明号令,正是能做到「孚号」而又「有厉」。拿必胜的阳刚去决除极危的阴柔,还能自己保持危惧之心,即便有兵戎又何必忧虑。集说又引苏轼说:「暮夜」讲的是警惕的一面,「有戎勿恤」讲的是镇静的一面。
王氏申子曰:彖言”孚号”,而以“有厉”处之矣。二刚得中而知戒惧,故亦”惕号”。盖必如是而后可免小人乘间抵隙之忧,故虽暮夜阴伏之时有兵戎,亦不足虑矣,以防之密而备之素也。吴氏曰慎曰:刚中居柔,能忧惕号呼,即彖之“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者也,虽“暮夜有戎”而无忧。
集说又引王申子说:《彖辞》讲「孚号」,而是拿「有厉」的心态去处置它的;九二阳刚而得「中」,又懂得戒惧,所以也是「惕号」。必须这样,才能免掉小人乘隙钻空子的忧患,所以即便在傍晚阴气潜伏之时有兵戎来袭,也不足为虑,因为防范周密、平素早有准备。集说又引吴曰慎说:九二阳刚居中而处在阴位,能够忧惧警惕、号呼戒备,这正是《彖辞》所说的「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所以虽然「暮夜有戎」也不必忧愁。
案 此爻辞有以“惕号莫夜”为句,“有戎勿恤”为句者,言莫夜人所忽也。而犹惕号,则所以警惧者素矣。有戎人所畏也,而不之恤,则所以持重者至矣。盖即彖之所谓“孚号有厉”,“不利即戎”者也。夫唯无事而惕号,故有事而能“勿恤”。史称终日钦钦,如对大敌,及临陈则志气安闲,若不欲战者是也。
李光地按:这条爻辞有人断成「惕号莫夜」一句、「有戎勿恤」一句。「莫夜」就是傍晚,是人容易疏忽的时候,而他仍旧警惕号呼,可见平素的警惧已成习惯;有兵戎是人所害怕的,而他并不忧虑,可见持重的功夫已经到家。这也就是《彖辞》所说的「孚号有厉」和「不利即戎」。正因为平安无事时也警惕号呼,所以真有事时才能「勿恤」。史书上称许名将整天小心谨慎,像面对强敌一般,等到真的临阵,反倒神气从容闲适,好像并不想打仗似的,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此卦当以九五为卦主,而彖辞之意独备于九二者,盖九二远阴,主子平时,则发“孚号”告邑“不利即戎”之义。九五近阴,主于临事,则发“扬于王庭,利有攸往”之义,然其为中行中道则一也。
李光地接着说:这一卦本该以九五为卦主,可《彖辞》的意思偏偏在九二这一爻里最为完备,原因在于九二离那个阴爻远,主管的是平日无事之时,所以发挥的是「孚号」「告自邑」「不利即戎」这一层;九五离那个阴爻近,主管的是临事应变之时,所以发挥的是「扬于王庭,利有攸往」这一层。然而两爻同样都是行中道、守「中行」,这一点是完全一致的。
九三,壮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本义 “頄”,颧也。九三当决之时,以刚而过乎中,是欲决小人,而刚壮见于面目也。如是则有凶道矣,然在众阳之中,独与上六为应,若能果决其决,不系私爱,则虽合于上六,如”独行遇雨”,至于“若濡”,而为君子所愠,然终必能决去小人而无所咎也。温峤之于王敦,其事类此。
经文:九三,逞强之色露在颧骨上,有凶险;君子果断再果断,独自前行遇上了雨,像是被淋湿了一般惹得同伴不快,却不会有过错。朱熹《周易本义》说,「頄」是颧骨。九三正当决除的时候,以阳刚而又超过了「中」,这是想决除小人,而刚强之气全露在脸面上;这样就有凶险之道了。然而在众阳之中,只有它与上六相应;如果它能对该决的果断决之,不牵系于私人的情爱,那么即便一时与上六合在一起,好像「独行遇雨」以至于「若濡」被淋湿,因而被同伙的君子所不满,最终仍必能决去小人而没有过错。晋代温峤对付王敦那件事,与此正相类似。
程传 爻辞差错,安定胡公移其文曰:“壮于頄有凶,独行遇雨,若濡有愠,君子夬夬,无咎”,亦未安也。当云“壮于顺有凶,独行遇雨,君子夬夬,若濡有愠,无咎”。夬决尚刚健之时,三居下体之上,又处健体之极,刚果于决者也。“頄”,颧骨也,在上而未极于上者也。三居下体之上,虽在上而未为最上,上有君而自任其刚决,“壮于頄者”也,有凶之道也。“独行遇雨”,三与上六为正应,方群阳共决一阴之时,己若以私应之,故不与众同而独行,则与上六阴阳和合,故云“遇雨”。
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条爻辞的次序有错乱。安定先生胡瑗把文句调整为「壮于頄有凶,独行遇雨,若濡有愠,君子夬夬,无咎」,也还不妥当;应当作「壮于頄有凶,独行遇雨,君子夬夬,若濡有愠,无咎」——底本此处「壮于顺」的「顺」字是「頄」字之讹。《夬》卦决除之时崇尚刚健,九三处在下卦的最上一爻,又居于乾这个健体的顶端,是果决于决除的一爻。「頄」是颧骨,位置在上而又不是最上,正合九三处在下卦之上:虽在上而不是最上,上头还有君主,自己却擅自逞其刚断,这就是「壮于頄」,是招凶之道。至于「独行遇雨」,九三与上六是正应,正当群阳合力共决一阴的时候,它若以私情去应上六,就与众人不同而独自行动,于是与上六阴阳和合,所以说「遇雨」。
《易》中言雨者,皆谓阴 集说 陆氏希声曰:当君子之世而应小人,故外有沾污之累,内有愠恨之心。然后获“无咎”者,志有存焉。王氏安石曰:九三乾体之上,刚亢外见,“壮于頄”者也。“夬夬”者,必乎夬之辞也,应乎上六,疑于污也,故曰“若濡”。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若濡”则“有愠”之者矣。和而不同,有“夬夬”之志焉,何咎之有。
底本此处有脱文,只剩上文按语的末句:《周易》里凡是讲到「雨」的,都是指阴气。「集说」引陆希声说:九三身处君子当道的时代,却与上六这个小人相应,所以在外免不了沾染污点的牵累,在内也存着恼恨之心;这样以后仍能得到「无咎」,是因为他决去小人的志向始终未变。「集说」又引王安石说:九三居于乾体的最上一爻,刚强高亢之气显露在外,正是爻辞所说「壮于頄」的那种人。「夬夬」是必定要决断的措辞;九三与上六有「应与」的关系,容易被人疑心他同流合污,所以说「若濡」,好像被沾湿了一样。君子的作为,众人本来看不明白,看他像是被沾湿,就有人对他心生愠怒。可是他和顺而不苟同,胸中自有决而又决的志向,还会有什么过错呢。
郭氏雍曰:《夬》与《大壮》内卦三爻相类,故初九九三言“壮”。壮者小人用刚之事,非大者之壮也。二卦九三皆具君子小人二义,故《大壮》曰“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而此曰“壮于頄有凶,君子夬夬”是也。以小人用壮言之,则知“壮于頄”者,小人之事也,是以“凶”也。唯君子明“夬夬”之义,则终“无咎”矣。
「集说」引郭雍说:《夬》卦与《大壮》卦的内卦三爻性质相近,所以两卦的初九、九三都讲到「壮」。这个「壮」是小人一味逞用刚强的事,并不是《大壮》卦名所指的大者之壮。两卦的九三都兼含君子、小人两层意思,所以《大壮》九三说「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而《夬》卦九三说「壮于頄有凶,君子夬夬」,正是同一路笔法。从小人逞强这一面看,就知道把刚强显在颧骨面容上的,是小人的做法,因此才断为「凶」。唯有君子懂得决而又决的道理,才能到头来不留过错。
《朱子语类》云:君子之去小人,不必悻悻然,见于面目。至于“遇雨”而为所濡湿,虽为众阳所愠,然志在决阴,故得“无咎”也。盖九三虽与上六为应,而以刚居刚,有能决之象。故“壮于頄”则“有凶”,而和柔以去之乃“无咎”。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君子除去小人,不必一脸怒气、把愤恨摆在面孔上。就算像爻辞所说的「遇雨」那样被淋湿,被同类的众阳爻埋怨,只要心志始终放在决去阴柔小人上,也就不会有灾祸。九三虽然与上六有「应与」的关系,但它以阳刚之爻居于阳刚之位,本身就有能够决断的象;所以把刚强显在颧面上就要招凶,改用平和柔顺的手段把小人去掉,反倒没有过错。
蔡氏清曰:大意谓君子之去小人,顾其本心何如耳。本心果是要决小人,则虽暂与之合,而为善类之愠,终必能决之而“无咎”。不愈于“壮于頄”而“有凶”乎,此所以贵于决而和也。何氏楷曰:上六为成兑之主,泽上于天,故称“雨”。以其适值而非木心也,故称“遇”。本非濡也,而迹类之,故称“若”。或观其迹而不察其心也,故称有“愠”。
「集说」引蔡清说:这一爻的大意是,君子除去小人,只看他的本心究竟如何。本心确实要决去小人,那么即使一时与小人有所往来,招来善类的埋怨,最终也必能把小人决除干净而不留过错。这不是比把刚强显在颧面上以致招凶要强得多吗,所以此爻最看重既能决断又能和顺。「集说」又引何楷说:上六是成就上卦兑体的主爻,兑为泽,泽气升到天上,所以称「雨」;这场雨是恰好碰上的,并不是出于九三的本心(底本「木心」当作「本心」),所以称「遇」;他本来没有被沾湿,只是行迹看上去像被沾湿,所以称「若」;旁人只看行迹而不体察用心,所以说有人「愠」怒。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本义 以阳居阴,不中不正,居则不安,行则不进,若;下与众阳竞进而安出其后,则可以“亡”其“悔”。然当决之时,志在上进,必不能也。占者闻言而信,则转凶而吉矣。“牵羊”者,当其前则不进,纵之使前而随其后,则可以行矣。
《夬》卦九四爻辞说:臀部没有皮肉,行走起来趑趄难进;若能牵着羊走,悔恨可以消掉;可惜听到忠言也不肯相信。朱熹《本义》说:九四以阳爻居于阴位,既不居中也不「当位」,停下来坐不安稳,往前走又前进不了。他倘若肯不与下面众阳争着抢进,安心走在众阳后面,就可以消去悔恨;可是正当决除小人的时候,人人志在上进,他必定做不到。占卦的人若能听进劝告并且相信,就能转凶为吉。所谓「牵羊」,是说羊这种牲口,你挡在它前头它就不肯走,放开让它先走而自己跟在后面,反倒走得动了。
程传 “臀无肤”,居不安也。“行次且”,进不前也,“次且”,进难之状。九四以阳居阴,刚决不足,欲止则众阳并进于下,势不得安,犹臀伤而居不能安也。欲行则居柔失其刚壮,不能强进,故其行次且也。“牵羊悔亡”,“羊”者,群行之物。“牵”者,挽拽之义。言若能自强而牵挽以从群行,则可以“亡”其“悔”。然既处柔,必不能也。虽使闻是言,亦必不能信用也。夫过而能改,闻善而能用,克己以从义,唯刚明者能之。在它卦九居四,其失未至如此之甚。在《夬》而居柔,其害大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臀无肤」是坐处不安稳,「行次且」是想走又走不上去,「次且」正是进退艰难的样子。九四以阳爻居阴位,刚断的力量不足:想停下来,下面众阳一齐上进,形势逼得他坐不住,就像臀部受伤而无法安坐;想往前走,又因居于柔位而失掉阳刚壮健之气,不能奋力前行,所以走起来趑趄。爻辞说「牵羊悔亡」,羊是成群而行的牲畜,「牵」是牵引拉拽之义,是说九四若能自强振作,牵引自己随着群阳一同前进,就可以消去悔恨;然而他既然处在柔位,必定做不到。就算听见这番话,也一定不肯采信照办。有过失能改正,听到善言能采用,克制私意而服从道义,只有刚健明达的人才办得到。在别的卦里,阳爻居第四位,毛病还不至于这样严重;在《夬》卦这决断的时候却居于柔位,为害就大了。
集说 方氏应祥曰:“牵羊”之说,《本义》谓让羊使前而随其后,则羊乃众君子之象,若就兑羊之象言之,则羊还是九四。羊性善触,不至羸角不已。圣人教以自牵其羊,抑其很性,则可以亡悔矣,是亦壮頄“有凶”之意。案 “臀”者与阴相背之物也。《夬》四《姤》三,皆与阴连体而相背,故皆以“臀”
「集说」引方应祥说:关于「牵羊」,朱熹《本义》解作让羊先走而自己跟在后面,这样羊就是众位君子的象;若按上卦兑为羊的取象来讲,那么羊还是指九四自己。羊的天性好用角抵触,不把角撞得疲弱不肯罢休;圣人教九四自己牵住这只羊,压住那股倔强好斗的性子,就可以消去悔恨,这也就是九三「壮于頄」会招凶的同一层意思。李光地按:「臀」是与阴相背的部位,《夬》卦九四与《姤》卦九三,都与阴爻连成一体而又背对着它,所以都拿「臀」来取象。此条按语到这里中断,底本有脱文。
九五,苋陆夬夬,中行无咎。本义 “苋陆”,今马齿苋,感阴气之多者。九五当决之时,为决之主,而切近上六之阴。如“苋陆”然,若决而决之,而又不为过暴,合于“中行”,则“无咎”矣。戒占者当如是也。
《夬》卦九五爻辞说:像折断苋陆一样决而又决,行事合于中道,就没有过错。朱熹《本义》说:「苋陆」就是今天的马齿苋,是感受阴气最多的草。九五正当决去小人的时候,身为决断之主,又紧挨着上六这个阴爻,处境就像面对一株苋陆。他若干脆把它决除,同时不流于过分暴烈,合乎「中行」的分寸,就不会有灾祸。这是告诫占卦的人应当这样做。
程传 五虽刚阳中正居尊位,然切近于上六。上六说体,而卦独一阴,阳之所比也。五为决阴之主,而反比之,其咎大矣。故必决其决,如“苋陆”然,则于其“中行”之德为“无咎”也。“中行”,中道也。“苋陆”,今所谓马齿苋是也。曝之难乾,感阴气之多者也。而脆易折,五若如苋陆,虽感于阴而决断之易,则于“中行”无过咎矣。不然,则失其中正也。感阴多之物,“苋陆”为易断,故取为象。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虽然阳刚「中正」而居于尊位,却紧挨着上六。上六属于兑体,性情喜悦柔说,而且一卦之中只有这一个阴爻,是众阳所要亲近的对象。九五身为决去阴柔的主爻,反倒去亲近它,罪过就大了。所以必须决之又决,像折断苋陆那样干脆,才能在「中行」的德上不留过错。「中行」就是中道;「苋陆」就是今天所说的马齿苋,晒起来很难干,是感受阴气多的东西,但它质地脆嫩容易折断。九五若能像对待苋陆一样,虽然感于阴柔却决断得干净利落,那么在中道上就没有过失;不这样,就丢掉了他的中正之德。感受阴气多的东西里,苋陆最容易折断,所以取来作象。
集说 郑氏汝谐曰:“苋陆”,本草云:一名“商陆”,其根至蔓,虽尽取之,而旁根复生,小人之类难绝如此。《朱子语类》云:“苋陆”是两物,“苋”者马齿苋,“陆”者章陆。一名”商陆”,皆感阴气多之物。药中用商陆治水肿,其物难乾,其子红。
「集说」引郑汝谐说:讲到「苋陆」,《本草》记载它又名「商陆」,根须蔓延极广,即便挖得干干净净,旁边的根还会重新长出来;小人这一类难以除尽,正像这种草。「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苋陆」是两样东西,「苋」是马齿苋,「陆」是章陆,也叫「商陆」,都是感受阴气多的植物。药材里用商陆治水肿,这东西很难晒干,结的子是红的。
项氏安世曰:“夬夬”者,重夬也。当夬者,上六也。三应之,五比之,嫌其不能夬也,故皆以“夬夬”明之。三谓之“遇雨”,五谓之”苋陆”,皆与阴俱行者也。比于阴而能自决以保其中,故可免咎。案 此言“苋陆夬夬”,犹《姤》言“包瓜”,皆以细草阴类喻小人也。时当含章则包之,时当扬庭则决之。然其包之也以杞,刚之体不失也。其决之也,以“中行”,柔之用兼济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夬夬」是把「决」字说了两遍,就是决而又决。全卦该被决去的是上六:九三与它相应,九五与它相邻,人们容易疑心这两爻下不了决心,所以都用「夬夬」二字点明。九三说「遇雨」,九五说「苋陆」,都是与阴爻同行的爻;虽然亲近阴爻却能自作决断,从而守住中道,所以能免于过错。李光地按:这里说「苋陆夬夬」,同《姤》卦九五说「以杞包瓜」是一路取象,都拿柔弱的小草这类阴物比喻小人。时机该含蓄不露,就把它包裹住;时机该宣扬于王庭,就把它决除掉。不过包裹它要用高大的杞木,可见阳刚的本体没有丢失;决除它要合于「中行」,可见柔顺的作用也一并配合上了。
上六,无号,终有凶。本义 阴柔小人,居穷极之时,党类已尽,无所号呼,终必“有凶”也。占者有君子之德,则其敌当之,不然反是。程传 阳长将极,阴消将尽,独一阴处穷极之地,是众君子得时,决去危极之小人也。其势必须消尽,故云无用号咷畏惧,终必“有凶”也。
《夬》卦上六爻辞说:不必再号呼求救,结局终归有凶。朱熹《本义》说:上六是阴柔的小人,处在穷尽到头的时候,同党已被清除干净,再没有可以呼号求助的地方,结局必定凶险。占到这一爻的人,若自身具备君子之德,那么凶险落在他的对头身上;若不是这样,情形便要反过来。程颐《伊川易传》说:阳气生长将要到顶,阴气消退将要净尽,只剩一个阴爻处在穷极之地,这正是众位君子得到时势,决去那个已到危亡之极的小人。照这形势,这一阴必定要被消尽,所以说不必号啕畏惧了,终究是凶。
集说 苏氏轼曰:“无号”者,不警也。阳不警,则有以乘之矣。杨氏简曰:柔已决去,刚道已长,然不可不敬戒。苟忽焉不敬不戒,不警号。则亦终有凶。虽未必凶遂至,而既不警戒则放逸,逸则失道矣,失道者终于凶。蒋氏悌生曰:《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详味此爻,若如《传》义说,似为小人谋,恐只依卦辞“孚号有厉”之意。言虽是五阳决去,一阴尚存,为君子之计。苟或总论 徐氏几曰:“夬”,决也。以盛进之五刚,决衰退之一柔,其势若甚易。然而圣人不敢以易而忽之,故于《夬》之一卦,丁宁深切,所以周防戒备者,无所不至。龚氏焕曰:《夬》卦似《大壮》,故诸爻多与《大壮》相似,初之“壮于趾”,三之“壮于頄”之类是也。《夬》以五阳决一阴,其壮甚矣。圣人虑其夬决之过,故于爻皆致戒,而以阳居阳者为尤甚焉。阳之决阴,君子之去小人,亦贵乎中而已矣。
「集说」引苏轼说:「无号」是不加警戒;阳刚一方不警戒,阴柔就有机可乘了。「集说」又引杨简说:柔爻已被决去,阳刚之道已经生长起来,可仍旧不能不恭敬戒惧。假如一时疏忽,既不恭敬也不戒备,不发出警号,那么最终还是有凶。凶未必立刻到来,但既然不警戒就会放纵,放纵就会丢掉正道,失道的人终归于凶。「集说」又引蒋悌生说:《周易》是替君子谋划的,不是替小人谋划的。细细体味这一爻,若照《伊川易传》和《本义》那样讲,倒像是替小人打算,恐怕还是应当依着卦辞「孚号有厉」的意思去读:虽说五个阳爻已经把阴爻决去,毕竟还剩一阴尚存,这话是替君子设想的。底本此处中断,蒋氏之说只存到「苟或」二字。「总论」引徐几说:「夬」就是决断。拿五个盛长上进的阳爻去决除一个衰退的阴爻,形势看上去极其容易;然而圣人不敢因为容易就掉以轻心,所以在《夬》这一卦里反复叮咛、极为恳切,凡是周密防范、戒惧备患的话,没有一处不说到。「总论」又引龚焕说:《夬》卦的格局像《大壮》卦,所以各爻的辞多与《大壮》相似,初九说「壮于趾」、九三说「壮于頄」就属于这一类。《夬》卦以五阳决一阴,那股壮盛之势已经很盛,圣人担心他们决断过头,所以每一爻都下了告诫,而对以阳爻居阳位的几爻告诫得尤其严厉。阳决去阴,君子除掉小人,同样贵在一个「中」字罢了。
案 《夬》之与《壮》,前三爻全相类,是已。后三爻先儒未详说,须知壮之当前者四也,夬之当前者五也,故《壮》四之“藩决”,即《夬》五之“夬夬”。若《壮》之六五,则壮已过,而非用壮之时。《夬》之九四,则夬未及,而亦未可为果决之事,故《壮》五之“丧羊”,即《夬》四之“牵羊”也。若《壮》上之“艰”,《夬》上之“号”,则戒之始终不忘危惧而已。《壮》不如《夬》之盛,故犹曰“不能遂”。《夬》则可以遂矣,然其危惧之心同也。
李光地按:《夬》卦与《大壮》卦,前三爻完全相似,这一点前人已经讲定;后三爻则前代儒者没有细说。要知道《大壮》卦冲在最前面的是九四,《夬》卦冲在最前面的是九五,所以《大壮》九四说「藩决」,正相当于《夬》卦九五说「夬夬」。至于《大壮》六五,那时壮盛已经过去,不再是用壮的时候;《夬》卦九四,则决断的时机还没有轮到它,也不该去做果决的事,所以《大壮》六五的「丧羊」,正相当于《夬》卦九四的「牵羊」。再看《大壮》上六说「艰」、《夬》卦上六说「号」,都不过是告诫人自始至终不要忘掉危惧罢了。《大壮》的势头不如《夬》卦盛,所以还说「不能遂」;到了《夬》卦已经可以遂行其志,然而那份危惧之心是一样的。
姤卦
姤.乾上.巽下程传 《姤序卦》:“夬,决也。决必有遇,故受之以姤。姤,遇也。”决,判也。物之决判则有遇合,本合则何遇,《姤》所以次《夬》也。为卦乾上巽下,以二体言之,风行天下,天之下者,万物也,风之行无不经触,乃遇之象,又一阴始生于下,阴与阳遇也,故为《姤》。
《姤》卦的卦画标注是:上卦为乾,下卦为巽。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到《姤》卦时说:「夬,就是决断;决断以后必然有所相遇,所以接下来是《姤》卦。姤,就是相遇。」所谓决,是分判开来;事物一经分判,才谈得上重新遇合,本来就合在一起,还说什么相遇呢?《姤》卦因此排在《夬》卦之后。就卦体说,上卦是乾、下卦是巽:从上下二体看,风吹行于天下,天底下的都是万物,风所经过没有不接触到的,这就是相遇之象;再者一个阴爻刚在下面生出,阴开始与阳相遇,所以卦名叫《姤》。
姤,女壮,勿用,取女。本义 “姤”,遇也,决尽则为纯乾四月之卦。至《姤》然后一阴可见,而为五月之卦,以其本非所望,而卒然值之,如不期而遇者,故为遇。遇已非正,又一阴而遇五阳,则女德不贞而壮之甚也。取以自配,必害乎阳,故其象占如此。
《姤》卦卦辞说:这女子过于强盛,不要娶这样的女子。朱熹《本义》说:「姤」是相遇。阴爻被决除干净,就成为纯阳的乾卦,那是四月之卦;到了《姤》卦才又见到一个阴爻,成为五月之卦。因为这一阴本不是人们盼望的,却突然碰上了,就像事先没有约定而遇见,所以叫作「遇」。相遇本身已经不合正道,何况是一个阴爻去遇五个阳爻,那便是女子德行不贞而强盛过了头。娶这样的女子来配自己,必定伤害阳刚,所以此卦的取象与「占辞」是这个样子。
程传 一阴始生,自是而长,渐以盛大,是女之将长壮也。阴长则阳消,“女壮”则男弱,故戒“勿用取”如是之女。“取女”者,欲其柔和顺从以成家道。《姤》乃方进之阴,渐壮而敌阳者,是以不可取也。女渐壮,则失男女之正,家道败矣。《姤》虽一阴甚微,然有渐壮之道,所以戒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一个阴爻刚刚生出,从此便要生长,渐渐盛大起来,这就像女子将要长成而变得强壮。阴长则阳消,女子强壮则男子衰弱,所以卦辞告诫不要娶这样的女子。娶妻,本是希望她柔和顺从,好把家道成全起来;《姤》卦这一阴却是正在上进的阴,将要渐渐壮盛而与阳抗衡,因此不可娶。女子一旦渐渐强壮,男女之间的正分就没有了,家道也就败坏了。《姤》卦虽然只有一阴、势头极微,可它含着逐步壮大的趋势,所以特意提出告诫。
集说 孔氏颖达曰:“姤”,遇也。此卦一柔而遇五刚,故名为《姤》。施之于人,则是一女而遇五男,为壮至甚。故戒之曰:此女壮甚,“勿用取”此“女”也。敦氏雍曰:阳至四五而后言壮,《姤》一阴方长即为壮者,亦见君子小人之锖不同也。冯氏椅曰:古文《姤》作《遘》,遇也,亦婚媾也,以女遇男为象。王洙易改为今文为《姤》,《杂卦》犹是古文,郑本同。
「集说」引孔颖达说:「姤」就是相遇。这一卦是一个柔爻遇上五个刚爻,所以取名为《姤》;落到人事上,就是一个女子遇上五个男子,强盛到了极点,所以告诫说:这女子太强壮了,不要娶她。「集说」又引敦雍说:阳气一般要积到四爻、五爻才说得上「壮」,《姤》卦一个阴爻刚开始生长就称作「壮」,也可见君子与小人的情势本来不同(此字底本作「锖」,当有讹误)。「集说」又引冯椅说:古文里《姤》写作《遘》,是相遇的意思,也含婚媾之义,取女子遇男子为象。王洙把它改成今文的《姤》字,《杂卦传》里用的还是古文,郑玄本与古文相同。
胡氏炳文曰:“女壮”诸家皆以为一阴有将盛之渐。《本义》以为一阴当正阳,已有 案 “女壮”之义,非以一阴始生于下为壮,亦非以一阴独当五阳为壮。盖卦以阴为主,阴而为主,即是壮也。
「集说」又引胡炳文说:讲「女壮」,各家都认为是这一阴含着将要盛大的势头,朱熹《本义》则认为是一阴正面抵当纯阳,已经……底本此处有脱文,胡氏之说未完。李光地按:「女壮」的含义,既不是因为一阴刚从下面生出就叫壮,也不是因为一阴独自抵当五阳才叫壮。实在是这一卦以阴爻为主,阴既然做了一卦之主,这本身就是壮。
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本义 “柅”,所以止车,以金为之,其刚可知。一阴始生,静正则吉,往进则凶。故以二义戒小人,使不害于君子,则有吉而无凶。然其势不可止也,故以“羸豕”“蹢躅”晓君子,使深为之备云。
《姤》卦初六爻辞说:拴系在金属做的车闸上,守正就吉;一有所往,就见到凶险;瘦弱的母猪也确实在焦躁地乱踏。朱熹《本义》说:「柅」是用来止住车轮的器具,用金属制成,可见它有多坚硬。一阴刚刚生出,安静守正就吉利,往前进取就有凶险;圣人用这两层意思告诫小人,使他们不去妨害君子,那便有吉而无凶。然而阴长的势头终究止不住,所以又用「羸豕」焦躁踢地的比喻提醒君子,叫他们早早深加防备。
程传 《姤》阴始生而将长之卦,一阴生,则长而渐盛,阴长则阳消,小人道长也,制之当于其微而未盛之时。柅止车之物,金为之,坚强之至也。止之以金柅,而又系之,止之固也。固止使不得进,则阳刚贞正之道吉也。使之进往,则渐盛而害于阳,是见凶也。“羸豕孚蹢躅”,圣人重为之戒,言阴虽甚微,不可忽也。“豕”,阴躁之物,故以为况。羸弱之豕,虽未能强猛,然其中心在乎“蹢躅”。“蹢躅”,跳踯也。阴微而在下,可谓“羸”矣,然其中心常在乎消阳也,君子小人异道,小人虽微弱之时,未尝无害君子之心。防于微,则无能为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姤》是阴气初生而将要生长的卦。一个阴爻生出来,就会渐渐长成盛势;阴长则阳消,也就是小人的势力在增长,制服它应当趁它还微弱未盛的时候。「柅」是止车的器具,用金属铸成,坚硬到了极点;用金柅止住它,还要把它拴牢,这是止得极其牢固。牢牢止住不让它前进,阳刚贞正之道就得吉;若放任它前往,它便渐渐盛大而危害阳刚,这就是「见凶」。至于「羸豕孚蹢躅」,是圣人再三加以告诫,说阴气虽然极其微弱,也不可轻忽。猪是阴性而躁动的牲畜,所以拿来作比喻;瘦弱的母猪虽然算不上强猛,可它心里一直想着乱踏乱跳。「蹢躅」就是跳踯不安。阴气微弱而处在下位,可以说是「羸」了,然而它心里始终存着消灭阳刚的念头。君子与小人所走的路不同,小人即使在微弱的时候,也未尝没有伤害君子的心思;趁它细微时就加防备,它就没什么能耐了。
集说 邱氏富国曰:《姤》之所以为姤者在此一爻,一阴始生,非以“金柅”系之,则柔道何所牵制而不敢进,系之所以防之也。胡氏炳文曰:彖总一卦而言,则以一阴而当五阳,故于女为壮。爻指一画而言,五阳之下,一阴甚微,故于豕为羸。壮可畏也,羸不可忽也。案 一阴穷于上,众以为无凶矣。而曰终有凶,防其后之辞也。一阴伏于下,众未觉其凶矣。而曰见凶,察于先之辞也。阴阳消息,循环无端。能察于先,即所以防其后,能防其后,即所以察于先也。
「集说」引邱富国说:《姤》卦之所以成为《姤》,全在初六这一爻。一阴刚刚生出,若不用「金柅」把它拴住,柔道靠什么牵制才不敢上进呢?拴住它正是为了防范它。「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彖辞」是就一卦整体说的,一个阴爻抵当五个阳爻,所以落在女子身上叫「壮」;爻辞是就一画说的,五阳之下这一阴还很微弱,所以落在猪身上叫「羸」。壮盛的固然可畏,羸弱的也不可轻忽。李光地按:《夬》卦一阴穷居最上,众人以为不会再有凶了,爻辞偏说「终有凶」,这是防备后患的话;《姤》卦一阴潜伏在最下,众人还没察觉它的凶险,爻辞偏说「见凶」,这是先事洞察的话。阴阳的消长生息循环往复,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能在事先洞察,就是所以防备日后;能防备日后,也就是所以在事先洞察。
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本义 “鱼”,阴物,二与初遇,为“包有鱼”之象。然制之在己,故犹可以“无咎”。若不制而使遇于众,则其为害广矣。故其象占如此。
《姤》卦九二爻辞说:包裹里有鱼,不会有过错,但不宜让宾客也分到。朱熹《本义》说:鱼是属阴之物,九二与初六相遇,就成了「包有鱼」的象。管束它的权柄握在自己手里,所以还可以不出过错;若是不加管束,让它去与众人相遇,那祸害就散布得广了,所以此爻的取象与「占辞」是这个样子。
程传 “姤”,遇也。二与初密比,相遇者也。在它卦则初正应于四,在《姤》则以遇为重。相遇之道,主于专一。二之刚中,遇固以诚。然初之阴柔,群阳在上,而又有所应者,其志所求也。阴柔之质,鲜克贞固。二之于初,难得其诚心矣。所遇不得其诚心,遇道之乖也。“包”者,苴裹也。“鱼”,阴物之美者,阳之于阴,其所悦美,故取鱼象。二于初,若能固畜之,如包苴之有鱼,则于遇为“无咎”矣。“宾”,外来者也。“不利宾”,包苴之鱼,岂能及宾,谓不可更及外人也。遇道当专一,二则杂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姤」是相遇。九二与初六贴得极近,正是相遇的一对。在别的卦里,初爻本该与九四正相应;在《姤》卦里则以「遇」为重。相遇之道,贵在专一。九二有阳刚居中之德,相遇自然出于诚意;可初六是阴柔之质,上头又有一群阳爻,而且另有相应的九四,那才是它心里所求的。阴柔的质地很少能贞定固守,九二对初六,难以换来它的诚心;所遇的对象不肯以诚心相待,这就是相遇之道出了偏差。「包」是用草苞裹住,「鱼」是阴物里的美味;阳对于阴,正是所喜爱称美的,所以取鱼为象。九二对初六,若能牢牢把它畜养住,像草苞里裹着鱼一样,那么在相遇这件事上就不会有过错。「宾」指外来的人;说「不利宾」,是说草苞里的鱼哪里够分给宾客,意思是不可以再让外人也沾上。相遇之道应当专一,九二这里却已经夹杂不纯了。
集说 陆氏希声曰:不正之阴,与刚中之二相比,能包而有之,使其邪不及于外。李氏开曰:《剥》之“贯鱼”,《姤》之“包有鱼”,皆能制阴者也。胡氏炳文曰:“包”,如包苴之包,容之于内,而制之使不得逸于外也。何氏楷曰:“包”字与“系豕”“包瓜”同意,古之小人所以乱天下者,往往君子激
「集说」引陆希声说:不端正的阴爻与阳刚居中的九二相邻,九二能把它包裹住据为己有,使它的邪气蔓延不到外面。「集说」又引李开说:《剥》卦的「贯鱼」、《姤》卦的「包有鱼」,都是能够制服阴柔的爻。「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包」就像草苞的包,把它容纳在里面,同时加以管束,不让它逃逸到外头去。「集说」又引何楷说:「包」字与初六的「系豕」、九五的「包瓜」是同一层意思,古时候小人之所以能搅乱天下,往往是因为君子激……底本此处有脱文,何氏之说未完。
案 制阴之义,不取诸九四之相应,而取诸九二之相比者,阴阳主卦,皆以近比者为亲切,而处之又有中有不中焉。故《复》六四之“独复”,亦不如六二“休复”之为美也。《夬》五近上,则有“苋陆”之嫌,《姤》二《比》初,独不以阴邪为累乎。曰,夬之阴,其势极矣。如病之既剧,如乱之已成,非有以除去之不可。《姤》则阴始生也,如病将发,如乱初萌,豫防而早冶之,则不至于盛长矣。观乎“不利宾”之戒,未尝不以阴邪之渐驯为谆谆也。《诗》云:敝笱在梁,其鱼鲂鳏,齐子归止,其从如云。是不能制之而使及宾之验矣。
李光地按:制服阴柔的意思,不从与初六相应的九四上取,却从与初六相邻的九二上取,是因为凡以阴或阳为一卦之主的卦,都以贴近相邻的关系最为亲切,而所处的位置又有居中与不居中的分别。所以《复》卦六四的「独复」,也比不上六二「休复」来得美善。有人问:《夬》卦九五靠近上六,就落下「苋陆」那样的嫌疑,《姤》卦九二、《比》卦初六紧挨着阴爻,难道偏偏不受阴邪的牵累吗?回答是:《夬》卦的那一阴,势头已到极点,好比病已沉重、乱已酿成,非除掉不可;《姤》卦的阴才刚生出,好比病将发作、乱刚萌芽,预先防范、及早医治,就不至于让它长成气候。看爻辞「不利宾」这一告诫,可见圣人未尝不为阴邪一步步坐大而反复叮咛。《诗经·齐风·敝笱》说:破鱼篓摆在鱼梁上,鲂鱼鳏鱼来去自如;齐国的女子出嫁去了,随从多得像云一样。这正是管束不住、以致让阴邪蔓延到外人身上的明证。
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本义 九三过刚不中,下不遇于初,上无应于上,居则不安,行则不进,故其象占如此。然既无所遇,则无阴邪之伤,故虽危“厉”而“无大咎”也。
《姤》卦九三爻辞说:臀部没有皮肉,行走趑趄难进,有危险,但不至于有大的过错。朱熹《本义》说:九三过于刚强而又不居中,向下遇不上初六,向上也没有相应的爻,停下来坐不安稳,往前走又走不动,所以取象与「占辞」是这样。不过他既然没有遇上阴柔,也就不会受阴邪的伤害,因此虽有危厉,却不至于招来大的灾祸。
程传 二与初既相遇,三说初而密比于二,非所安也。又为二所忌恶,其居不安,若臀之无肤也。处既不安,则当去之。而居《姤》之时,志求乎遇,一阴在下,是所欲也。故处虽不安,而“其行”则又“次且”也。“次且”,进难之状,谓不能遽舍也。然三刚正而处巽,有不终迷之义,若知其不正而怀危惧,不敢妄动,则可以“无大咎”也。非义求遇,固已有咎矣。知危而止,则不至于大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已经与初六相遇,九三却喜欢初六,又紧挨在九二上头,这个位置本来就不安稳;何况还遭九二的猜忌厌恶,所以坐不安席,像臀部没有皮肉一样。既然处得不安,就该走开;可是身在《姤》卦相遇的时候,人人志在求遇,下面又有一个阴爻,正是他想要的。所以位置虽不安稳,走起来却又趑趄不前。「次且」是前进艰难的样子,说他舍不得马上撒手。然而九三阳刚得正而身处巽体,含有不至于一路迷惑到底的意思;如果他明白自己求遇不合正道,心怀危惧而不敢妄动,就可以不出大的过错。不合道义地去求遇,本来已经有咎了;知道危险而及时止步,才不至于闹大。
集说 李氏简曰:居则臀在下,故《困》初六言“臀”。行则臀在中,故《夬》、《姤》三四言“臀”。案 “臀无肤”之义,与《夬》四同,“其行次且”,志欲制阴也。非其位任,而欲制之,有危道焉,然于义则无咎。
「集说」引李简说:人坐着的时候臀在最下面,所以《困》卦初六讲到「臀」;人行走的时候臀在身体中段,所以《夬》卦、《姤》卦的三爻与四爻讲到「臀」。李光地按:这里「臀无肤」的含义,与《夬》卦九四相同;「其行次且」,是说他心里想去制服阴柔。制阴本不是这个「爻位」所担的职任,他却想去做,其中就含着危险之道;不过就道义上讲,他并没有过错。
九四,包无鱼,起凶。本义 初六正应,已遇于二,而不及于己,故其象占如此。程传 “包”者,所裹畜也。“鱼”,所美也。四与初为正应,当相遇者也。而初已遇于二矣,失其所遇,犹包之“无鱼”,亡其所有也。四当姤遇之时,居上位而失其下,下之离,由己之失德也。四之失者,不中正也。以不中正而失其民,所以凶也。曰,韧之从二,以比近也,岂四之罪乎。曰,在四而言,义当有咎,不能保其下,由失道也,岂有上不失道而下离者乎。遇之道,君臣民主夫妇朋友皆在焉。四以下睽,故主民而言,为上而下离,必有凶变。起者,将生之谓,民心既离,难将作矣。
《姤》卦九四爻辞说:包裹里没有鱼,凶险将要发生。朱熹《本义》说:初六本是九四的正应,却已经先与九二相遇,轮不到自己,所以取象与「占辞」是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包」是包裹畜养,「鱼」是所看重的美味。九四与初六是正相应的一对,本该相遇;可初六已经和九二遇上了,九四失掉自己该遇的对象,就像包裹里没有鱼,把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丢了。九四正当相遇之时,身居上位而失掉下面的民众;下面之所以离散,是由于自己失德。九四所失的,正是不中不正;以不中不正而失掉民心,所以凶。有人问:初六去跟从九二,是因为挨得近,这难道是九四的罪过吗?回答是:就九四本身来讲,按道理他就该有咎——保不住下面的人,正因为自己失了道;哪里有在上位的不失道而下面却离散的呢?相遇之道,君与臣、民与主、夫与妇、朋与友都包含在里面。九四是与下面睽离,所以就民众这一面来说:身居上位而下面离散,必定有凶险的变故。「起」是将要发生的意思,民心既已离散,祸难就要发作了。
集说 吴氏曰慎曰:九三以不遇阴而“无大咎”,上九以不遇阴而“无咎”,四则“包无鱼起凶”,何也?盖初六本其正应,当遇而不遇故也。案 四与初正应,当制阴之任者也。然不能制之而为“包无鱼”之象,何也?曰:此与《夬》之九三同,当决阴制阴之任,而德非中正。故一则刚壮而怀愠怒,一则疾恶而胥绝远,无包容之量,无制服之方故也。以是爻德,而适犯卦义取女之戒,则其起凶
「集说」引吴曰慎说:九三因为没有遇上阴爻而「无大咎」,上九也因为没有遇上阴爻而「无咎」,唯独九四却是「包无鱼起凶」,这是为什么?因为初六本来就是九四的正应,该遇上却没有遇上的缘故。李光地按:九四与初六是正应,本该担起制服阴柔的职任,可它偏偏制不住,落成「包无鱼」的象,这是为什么?回答是:这与《夬》卦九三的情形一样——同样担着决阴、制阴的职任,而自身之德并不中正。所以一个是刚强壮盛而心怀愠怒,一个是痛恨邪恶而一味断绝疏远,既没有包容的气量,也没有制服的办法。带着这样的爻德,又恰好触犯卦义中「勿用取女」的告诫,那么它招来的凶险……底本此处有脱文,按语未完。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本义 “瓜”,阴物之在下者,甘美而善溃。“杞”,高大坚实之木也。五以阳刚中正主卦于上,而下防始生必溃之阴,其象如此。然阴阳迭胜,时运之常,若能含晦章美,静以制之,则可以回造化矣。“有陨自天”,本无而倏有之象也。
《姤》卦九五爻辞说:用杞树的枝叶把瓜包起来,含蓄住内里的文采,会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朱熹《本义》说:瓜是长在下面的阴物,甘甜可口却容易溃烂;杞是高大坚实的树木。九五以阳刚「中正」之德在上主持一卦,而向下防备那刚生出、终必溃烂的阴气,其象正是如此。不过阴阳互有胜负,本是时运的常态;他若能把美好的文采含蓄不露,以安静的姿态制服它,就可以扭转造化之机。「有陨自天」,是本来没有、忽然就有了的象。
程传 九五下亦无应,非有遇也。然得遇之道,故终必有遇。夫上下之遇,由相求也。杞高木而叶大,处高体大而可以包物者杞也。美实之在下者瓜也,美而居下者,侧微之贤之象也。九五尊居君位,而下求贤才,以至高而求至下,犹以杞叶而包瓜,能自降屈如此。又其内蕴中正之德,充实章美。人君如是,则无有不遇所求者也。虽屈己求贤,若其德不正,贤者不屑也。故必含蓄章美,内积至诚,则“有陨自天”矣。犹言自天而降,言必得之也。自古人君至诚降屈,以中正之道,求天下之贤,未有不遇者也。高宗感于梦寐,文王遇于渔钓,皆由是道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下面也没有相应的爻,本来算不上有所遇;然而它掌握了求遇的正道,所以终究必定有遇。上下相遇,靠的是彼此相求。杞是高大而叶片宽阔的树,位置高、形体大而能够包住东西的,就是杞;美好的果实长在下面的,就是瓜。美好却处在低位,正是身处卑微的贤人之象。九五尊居君位,却向下访求贤才,以至高之身去求至下之人,好比用杞叶去包瓜,能够这样自降身分;加上他内里蕴含中正之德,充实而有文采。做君主的能这样,就没有求而遇不到的人。不过即使屈己求贤,若自身德行不端正,贤者也是不屑一顾的;所以必须含蓄住美好的文采,内心积满至诚,才会「有陨自天」,就像说贤才从天而降,意思是必定能得到。自古以来,人君以至诚屈己,用中正之道访求天下的贤人,没有遇不到的:殷高宗从梦寐之中感通而得傅说,周文王在渭滨垂钓之处遇见吕尚,走的都是这条路。
集说 胡氏炳文曰:“鱼”与“瓜”皆阴物,二与初遇,故“包有鱼”。五与初无相遇之道,犹以高大之杞,而包在地之瓜也。然瓜虽始生而必溃,九五阳刚中正,能含晦章美,静以待之,是虽阴阳消长,时运之常,而造化未有不可回者,《姤》其将可转而为《复》乎。
「集说」引胡炳文说:鱼和瓜都是阴物。九二与初六相遇,所以说「包有鱼」;九五与初六没有相遇的门路,就像用高大的杞树去包裹长在地上的瓜。瓜虽然刚长出来,却终归要溃烂;九五阳刚中正,能把美好的文采含蓄起来,安静地等着它自溃。这样看来,阴阳的消长虽是时运的常态,造化之机却没有挽不回来的:《姤》卦大概就能扭转成《复》卦吧。
俞氏琰曰:“含”即包之谓,其初含蓄不露。一旦瓜熟蒂脱,自杞坠地。故曰“含章”,“有陨自天”。林氏希元曰:“含章”不是全无所事,是用意周密,不动声色,而自有以消患于方萌也。案 五为卦主,而与阴无比应,得卦“勿用取女”之义也。夫与阴虽无比应,而为卦主,则有制阴之任焉,故极言修德回天之道。
「集说」又引俞琰说:「含」就是包的意思,起初含蓄着不显露;一旦瓜熟蒂落,自然会从杞树上坠到地下,所以爻辞说「含章」,又说「有陨自天」。「集说」又引林希元说:「含章」并不是什么事都不做,而是用心周密、不动声色,自然能把祸患消灭在刚萌芽的时候。李光地按:九五是一卦之主,却与阴爻既不相邻也不相应,正合卦辞「勿用取女」的意思。虽然与阴爻没有比应的关系,可它既然是卦主,就担着制服阴柔的职任,所以《本义》《程传》都极力申说修德以挽回天运的道理。
上九,姤其角,吝,无咎。本义 “角”,刚乎上者也。上九以刚居上而无位,不得其遇,故其象占与九三类。程传 至刚而在最上者角也。九以刚居上,故以“角”为象。人之相遇,由降屈以相从,和顺以相接,故能合也。上九高亢而刚极,人谁与之,以此求遇,固可“吝”也。己则如是,人之远之,非他人之罪也,由己致之,故无所归“咎”。
《姤》卦上九爻辞说:在角上相遇,有些难堪,但没有过错。朱熹《本义》说:角是最刚硬而又长在最上头的东西;上九以阳刚居于全卦最上而没有职位,遇不到可遇的对象,所以取象与「占辞」跟九三同类。程颐《伊川易传》说:极其刚硬而长在最上头的就是角;上九以阳刚居上,所以取「角」为象。人与人相遇,靠的是降低身分去顺从对方、和悦柔顺地与人交接,这样才合得来。上九高亢而刚到极点,谁肯亲近他?拿这副样子去求遇,自然只能招来难堪。既然自己是这个样子,别人疏远他就不是别人的罪过,全是自己招来的,所以也就无处可归咎。
集说 徐氏几曰:上九处《姤》之穷,与初无遇,虽“吝”,然亦“无咎”,阴不必遇也。胡氏炳文曰:九三以刚居下卦之上,于初阴无所遇,故虽“厉”而“无大咎”。上九以刚居上卦之上,于初阴亦不得其遇,故虽“吝”而亦“无咎”,遇本非正,不遇不足为咎也。
「集说」引徐几说:上九处在《姤》卦穷尽之地,与初六遇不上,虽然难堪,却也没有过错——阴本来就不是非遇不可的。「集说」又引胡炳文说:九三以阳刚居下卦最上一爻,与初六这个阴爻无从相遇,所以虽有危厉而不至有大的过错;上九以阳刚居上卦最上一爻,与初六这个阴爻同样遇不上,所以虽然难堪却也没有过错。相遇这件事本身就不合正道,遇不上算不得什么过失。
萃卦
萃.兑上.坤下程传 《萃序卦》:“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物相会遇则成群,《萃》所以次《姤》也。为卦兑上坤下,泽上于地,水之聚也,故为《萃》,不言泽在地上而云泽上于地,则为方聚之义也。
《萃》卦的卦画标注是:上卦为兑,下卦为坤。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到《萃》卦时说:「姤就是相遇,事物相遇然后才聚集,所以接下来是《萃》卦。萃,就是聚集。」万物彼此会遇就结成群,《萃》卦因此排在《姤》卦之后。就卦体说,上卦是兑、下卦是坤,泽水积到地上,正是水的聚集,所以卦名叫《萃》。「大象」不说「泽在地上」而说「泽上于地」,取的是水正在聚拢过来的意思。
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本义 “萃”,聚也。坤顺兑说,九五刚中而二应之,又为泽上于地,万物萃聚之象,故为《萃》。亨字衍文。“王假有庙”,言王者可以至乎宗庙之中,王者卜祭之吉占也。祭义曰:“公假”于太庙是也,庙所以聚祖考之精神,又人必能聚己之精神,则可以至于庙而承祖考也。物既聚,则必“见大人”而后可以得“亨”。然又必利于止,所聚不正,则亦不能亨也。大牲必聚而后有。聚则可以有所往,皆占吉而有戒之辞。
《萃》卦卦辞说:亨通;君王亲临宗庙之中,宜于见到大人,亨通,宜于守正;用大牲献祭得吉,宜于有所前往。朱熹《本义》说:「萃」是聚集。下卦坤柔顺、上卦兑喜悦,九五阳刚居中而六二与它相应,又是泽水积到地上,正是万物聚集之象,所以卦名叫《萃》。卦名下面那个「亨」字是衍文。「王假有庙」,是说君王能够亲临宗庙之中,这是君王卜问祭祀所得的吉「占辞」;《礼记·祭义》说「公假于太庙」,正是这个用法。宗庙是聚合祖先精神的地方,而人也必须能把自己的精神聚拢起来,才可以进到庙中承奉祖先。万物既已聚集,就必须见到大人,然后才谈得上亨通;然而又必须利于守正(底本「正」讹作「止」),所聚的若不端正,同样不能亨通。大的牺牲一定要物力聚足之后才办得起。既已聚集,就可以有所前往。这些都是占得吉而同时带着告诫的话。
程传 王者萃聚天下之道,至于“有庙”极也,群生至众也,而可一其归仰,人心莫知其乡也。而能致其诚敬,鬼神之不可度也。而能致其来格,天下萃合人心总摄众志之道非一,其至大莫过于宗庙。故王者萃天下之道,至于“有庙”,则《萃》道之至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君王聚合天下的办法,做到设立宗庙就到顶了。众生的数目极多,宗庙却能让他们归心仰望到同一处;人心散乱得不知去向,宗庙却能使人生出诚敬;鬼神幽远得无从测度,宗庙却能招致他们降临。天下用来聚合人心、总揽众志的途径不止一条,其中最大的莫过于宗庙。所以君王聚合天下的办法,做到「有庙」,就是《萃》卦之道的极致。
祭祀之报,本于人心。圣人制礼以成其德耳,故豺獭能祭,其性然也。萃下有亨字,羡文也,亨字自在下,与《涣》不同。《涣》则无言卦才,《萃》乃先言卦义,彖辞甚明,天下之聚,必得大人以治之。人聚则乱,物聚则争,事聚则紊,非大人治之,则萃所以致争乱也。萃以不正,则人聚为苟合,财聚为悖入,安得亨乎,故“利贞”。
祭祀以报答本源,根子在人心里;圣人制定礼仪,不过是把这份心成全为德罢了。所以豺獭一类禽兽也会陈列所获如同祭祀,那是天性使然。「萃」字下面的那个「亨」字是多出来的衍文,真正的「亨」字自有它的位置,在后面,这一点与《涣》卦不同:《涣》卦没有先讲卦才,《萃》卦却是先讲卦义。「彖辞」说得很明白:天下人聚在一起,必须有大人来治理。人一聚就容易乱,物一聚就容易争,事一聚就容易紊;没有大人治理,聚集反倒成了招致争乱的由头。聚合若不循正道,人聚起来就成了苟且勾结,财聚起来就成了悖理而入的横财,哪里还能亨通?所以卦辞说「利贞」。
《萃》者丰厚之时也,其用宜称,故“用大牲吉”。事莫重于祭,故以祭享而言。上交鬼神,下接民物,百用莫不皆然。当萃之时,而交物以厚,则是享丰富之吉也,天下莫不同其富乐矣。若时之厚,而交物以薄,乃不享其丰美,天下莫之与而悔吝生矣。盖随时之宜,顺理而行,故《彖》云“顺天命也”。夫不能有为者,力之不足也,当萃之时,故“利有攸往”。大凡兴工立事,贵得可为之时,萃而后用,是动而有裕,天理然也。
《萃》是物力丰厚的时候,用度应当与之相称,所以说「用大牲吉」。人间的事没有比祭祀更重的,所以拿祭享来举例。往上交接鬼神,往下接待百姓万物,各种用度无不如此。正当聚集丰厚之时,待人接物肯从厚,那就是享受丰足之吉,天下人都跟着一同富足安乐;若时势丰厚而待人接物反倒刻薄,就是不肯享用这份丰美,天下人都不来亲附,悔恨与羞吝也就跟着生出来了。总之要看时势的宜与不宜、顺着事理去做,所以《彖传》说「顺天命也」。凡是做不成事的,都因力量不够;正当聚集之时,力量已足,所以说「利有攸往」。大凡兴工程、立事业,最要紧的是赶上可以有所作为的时机;先聚积而后动用,行动起来才绰绰有余,这是天然之理。
集说 程子曰:《萃》、《涣》皆立庙,因其精神之萃,而形于此,为其涣散,故立此以收之。项氏安世曰:卦名下元无亨字,独王肃本有,王弼遂用其说,孔子彖辞初不及此字。赵氏汝腾曰:阳居五而五阴从之为《比》,阳居五与四而四阴从之为《萃》,二卦相似,然《比》者众阴始附之初,圣人作而万物睹之时也。《萃》者二阳相比,群阴萃而归之,君臣同德,万物盛多之时也。
「集说」引程颐说:《萃》卦与《涣》卦都讲到设立宗庙:《萃》是因为人的精神聚拢,就在宗庙上体现出来;《涣》是因为人心涣散,所以设立宗庙把它收拢回来。「集说」又引项安世说:卦名下面原本没有「亨」字,只有王肃本才有,王弼于是沿用了他的说法;孔子所作的「彖辞」里根本没有提到这个字。「集说」又引赵汝腾说:一个阳爻居第五位而五个阴爻跟从它,就是《比》卦;阳爻居第五位和第四位而四个阴爻跟从它们,就是《萃》卦。两卦格局相似,然而《比》卦是众阴刚开始依附的时候,正当圣人兴起而万物瞻仰之时;《萃》卦则是两个阳爻相邻,群阴聚拢来归附,是君臣同德、万物繁盛众多之时。
何氏楷曰:“用大牲吉”,承“王假有庙”言,“利有攸往”,承“科见大人”言。案 以《彖传》观之,“利见人人亨利贞”为一事无疑。“王假有庙”者,神人之聚也。“利见大人”者,上下之聚也。“用大牲吉”。广言群祀,由假庙而推之,皆所以聚于神也。“利有攸往”,广言所行,由见大人而推之,皆所以聚于人也。
「集说」又引何楷说:「用大牲吉」是承接「王假有庙」而说的,「利有攸往」是承接「利见大人」而说的(底本「利」讹作「科」)。李光地按:从《彖传》来看,「利见大人,亨,利贞」是一件事,这一点没有疑问(底本「大人」讹作「人人」)。「王假有庙」,讲的是神与人的聚合;「利见大人」,讲的是上与下的聚合。「用大牲吉」,是把话推广到各类祭祀上去,由亲临宗庙一层层推衍开来,都属于聚合于神明;「利有攸往」,是把话推广到各种行事上去,由见大人一层层推衍开来,都属于聚合于人。
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本义 初六上应九四,而隔于二阴,当萃之时,不能自守,是“有孚”而“不终”,志乱而妄聚也。若呼号正应,则众以为笑。但“勿恤”而往从正应,则“无咎”矣。戒占者当如是也。
《萃》卦初六爻辞说:心里有诚信却守不到底,于是心志错乱、胡乱聚合;一发声呼号,转眼之间便有了笑;不必忧虑,前往就没有过错。朱熹《本义》说:初六向上与九四相应,中间却隔着两个阴爻。正当聚集之时,它守不住自己,这就是有诚信而不能有终,心志错乱而胡乱聚合。它若向正应的九四呼号,众人便把它当成笑柄;只要不去理会这些而前往跟从正应,就不会有过错。这是告诫占卦的人应当这样做。
程传 初与四为正应,本“有孚”以相从者也。然当《萃》时,三阴聚处,柔无守正之节。若舍正应而从其类,乃“有孚”而“不终”也,“乃乱”,惑乱其心也。“乃萃”。与其同类聚也。初若守正不从,号呼以求正应,则一握笑之矣。“一握”,俗语一团也,谓众以为笑也。若能“勿恤”而往从刚阳之正应,则无过咎。不然,则入小人之群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与九四是正相应的一对,本该凭着诚信互相跟从。可正当聚集之时,下卦三个阴爻挤在一处,柔弱之质没有守正的操守;它若丢开正应而跟着同类走,就是有诚信而不能有终。「乃乱」,是它的心被迷惑搅乱;「乃萃」,是它跟同类聚在一起。初六若能守正而不随同类,呼号着去求正应,就要被一团人取笑了。「一握」是俗话里说的「一团」,指众人把它当笑柄。它若能不去理会而前往跟从阳刚的正应,就没有过错;不然的话,就落进小人堆里去了。
集说 胡氏瑗曰:“号”,谓号咷也。萃聚之世,必上下相求和会,然后必有所济,故始有号咷之怨,终得与四萃聚而有欢笑也。王氏宗传曰:初之于四,相信之志,疑乱而不一也。然居萃之时,上下相求。若号焉,四必说而应之,则一握之顷,变号咷而为笑乐矣,谓得其所萃也。故戒之曰“勿恤”,又勉之曰“往无咎”。
「集说」引胡瑗说:「号」是号啕痛哭。聚集的时代,必定要上下互相寻求、彼此和合,事情才办得成;所以初六起先有号啕的怨苦,最终却能与九四聚合而有欢笑。「集说」又引王宗传说:初六对九四那份互信的心志,被疑惑扰乱而不专一;然而处在聚集之时,上下本来就互相寻求,初六一发出呼号,九四必定欣然应和,那么只一握手的工夫,号啕就变成了欢笑,这就是说它找到了该聚的对象。所以爻辞告诫它「勿恤」,又勉励它「往无咎」。
姚氏舜牧曰:初四相应,此心本自相孚。但孚须有终为善,如“有孚”而“不终”,则“乃乱”而“乃萃”矣,萃其可乱乎哉。若念有孚之当终,而呼号以往从之,则正应可合,而无妄萃之咎矣。钱氏志立曰:《萃》与《比》同,所异者多九四一阳耳。《比》初无应,曰,“有孚”者,一于五也。《萃》初与四应,曰“有孚不终”者,有二阳焉,“不终”于四也。及此时而号以求萃,可以破涕为笑,《同人》“先号咷而后笑”者是也。
「集说」又引姚舜牧说:初六与九四相应,两边的心本来就互相信实,只是诚信必须守到底才算好。若有诚信而守不到底,就要「乃乱」而「乃萃」了——聚合这件事,岂可乱来?初六若能记着诚信应当有终,因而呼号着前往跟从九四,那么正应就能合拢,也就不会有胡乱聚合的过错。「集说」又引钱志立说:《萃》卦与《比》卦相同,所差的只是多出九四这一个阳爻。《比》卦初六没有相应的爻,所以说「有孚」,是专一地信从九五;《萃》卦初六与九四相应,却说「有孚不终」,是因为卦中有两个阳爻,它对九四的诚信守不到底。趁这个时候呼号求聚,就可以破涕为笑,《同人》卦九五说「先号咷而后笑」,正是这种情形。
案 胡氏王氏姚氏钱氏诸说,皆于文义甚合,盖《易》中“号”“笑”二字每每相对也。两“乃”字不同,上“乃”字,虚字也;下“乃”字,犹汝也。正如《书》“而康而色”,上而字,虚字也,下而字,犹汝也。言“有孚不终”,则必乱汝之所萃也。其所以乱之故,则钱氏得之矣。“握”者,手所执持以转移之机也。言能至诚迫切,则一转移之间,必有和合之喜,故曰“若号,一据为笑”。
李光地按:胡瑗、王宗传、姚舜牧、钱志立几家的讲法,都与文义十分贴合,因为《周易》里「号」与「笑」两个字往往对举成文。爻辞里两个「乃」字用法不同:上一个「乃」是虚字,下一个「乃」相当于「你」。这正像《尚书·洪范》说「而康而色」,上一个「而」是虚字,下一个「而」相当于「你」。整句是说:诚信不能守到底,就必定搅乱你所要聚合的对象;至于搅乱的缘由,钱志立已经讲到了。「握」是手所把持、可以随手转动的关节机括;这是说人只要至诚而恳切,一转手之间必有和合的喜事,所以说「若号,一握为笑」(底本「握」讹作「据」)。
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本义 二应五而杂于二阴之间,必牵引以萃,乃“吉”而“无咎”。又二中正柔顺,虚中以上应。九五刚健中正,诚实而下交,故卜祭者有其孚诚,则虽薄物亦可以祭矣。程传 初阴柔,又非中正,恐不能终其孚,故因其才而为之戒。二虽阴柔而得中正,
《萃》卦六二爻辞说:被牵引而上就吉,没有过错;只要心存诚信,即使用简薄的禴祭也合宜。朱熹《本义》说:六二与九五相应,却夹在两个阴爻中间,必须有人牵引才能聚到九五那里,这样才吉而无咎。再者六二柔顺而「中正」,以虚静的中心向上应和;九五刚健「中正」,以诚实之心向下交接。所以占卜祭祀的人只要有这份诚信,纵然是简薄的祭品也可以拿来行祭。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阴柔,又不中不正,恐怕守不住诚信到底,所以就着它的才质加以告诫;六二虽然阴柔却居中得正,……底本此处有脱文,《程传》此段未完。
集说 胡氏瑗曰:君子之进,不可自媒。以苟媚其君,而幸其时之宠荣也。是故君子进用,必须有道。六二以阴居阴,履得其中,又上应九五中正之君,必待其君援引于己,然后往之,此所以得“吉”而“无咎”也。“孚”,信也。“禴”,薄祭也。君子之进,必在乎诚信相交,心志相接。当萃聚之时,诚信既著,心志既通,则可以不烦外饰,其道得行矣。孚信中立,则虽禴之薄祭,亦可通于神明也。
「集说」引胡瑗说:君子求进,不可以自己给自己做媒,用苟且讨好君主的办法去侥幸博取一时的宠荣。所以君子被进用,必须走正道。六二以阴爻居阴位,所处又合中道,向上与九五这位中正之君相应;它一定要等君主主动来援引自己,然后才前往,这就是它能得吉而没有过错的缘故。「孚」是诚信,「禴」是简薄的祭祀。君子求进,关键在于以诚信相交、以心志相通。正当聚集之时,诚信已经彰明,心志已经贯通,就用不着那些外在的文饰,君子之道自然行得通了。诚信立在心中,那么即使是禴这样简薄的祭祀,也照样能感通神明。
张子曰:能自持不变,引而后往,“吉”乃“无咎”。凡言“利用禴”,皆诚素著自于幽明之际。王氏宗传曰:彖以“用大牲”为“吉”,而六二以“用禴”为利,何也?备物者,王者所以随其时。“有孚”者,人臣所以通乎上。
「集说」又引张载说:能够守住自己而不改变,等到被牵引之后才前往,这才是吉而没有过错。凡是说「利用禴」的地方,都是指诚意平素已经彰显于幽明两界之间。「集说」又引王宗传说:卦辞把「用大牲」当作吉,六二却把「用禴」当作利,这是为什么?备办丰盛的祭品,是君王顺应他所处的时势;心怀诚信,是人臣用来上通于君的凭借。
案 彖言“利见大人”,九五者卦之大人也。六二应之,得见大人之义矣。然见大人者,聚必以正,故必,待其引而从之,乃”吉”而“无咎”。盖聚而不正,则不亨也。“孚乃利用禴”者,言相聚之道,以诚为本,苟有明信,虽用禴可祭矣,况大牲乎,亦根卦义而反其辞也。《易》曰: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传》曰:在下位,不援上。此引字是汲引之引,非援引之引。
李光地按:「彖辞」说「利见大人」,九五就是一卦中的那位大人;六二与它相应,正合见大人的意思。然而见大人,聚合必须循正道,所以一定要等九五来牵引、自己跟着走,才吉而没有过错——聚合若不端正,就不能亨通。至于「孚乃利用禴」,是说互相聚合之道以诚为本:只要有明白的诚信,连禴这样简薄的祭品都可以拿来祭祀,何况大牲呢?这也是就着卦义而把话反过来说。《周易·井》卦九三说「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中庸》说「在下位不援上」;这一爻的「引」字是汲引提拔的引,不是攀援求进的援。
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本义 六三阴柔,不中不正,上无应与,欲求萃于近而不得,故“嗟如”而无所利。唯往从于上,可以“无咎”。然不得其萃,困然后往,复得阴极无位之爻,亦小可羞矣。戒占者当近舍不正之强援,而远结正应之穷交,则“无咎”也。
《萃》卦六三爻辞说:想聚合却只能叹息,没有什么好处;前往则不会有过错,只是稍微有点难堪。朱熹《本义》说:六三阴柔,既不居中又不当位,上面没有相应的爻,想就近求得聚合又求不到,所以只能叹息而无所得利。它唯有前往跟从上六,才可以没有过错;然而聚不成、走投无路之后才动身,所依附的又是一个阴到了极点、身无爵位的爻,也就有点可羞了。这是告诫占卦的人:应当舍开近处那个不正的强援,而与远处相应的穷交结合,这样才不会有过错。
程传 二阴柔不中正之人也,求萃于人,而人莫与,求四则非其正应,又非其类,是以不正为四所弃也。与二则二自以中正应五,是以不正为二所不与也。故欲“萃如”,则为人弃绝而“嗟如”,不获萃而嗟恨也。上下皆不与,无所利也。唯往而从上六,则得其萃,为“无咎”也。三与上虽非阴阳正应,然萃之时,以类相从,皆以柔居一体之上,又皆无与,居相应之地,上复处说顺之极,故得其萃而“无咎”也。易道变动无常,在人识之,然而小吝,何也?三始求萃于四与二,不获而后往从上六。人之动为如此,虽得所求,亦可小羞吝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是阴柔而不中不正的人(底本「三」讹作「二」)。它向人求聚,别人却不肯与它:去求九四,九四既不是它的正应,又不是同类,所以嫌它不正而把它弃置;去求六二,六二自有中正之德去应九五,所以也嫌它不正而不肯与它。因此它想聚,反被人弃绝而只能叹息,聚不成而心生嗟怨;上下都不肯与它,自然没有什么好处。它唯有前往跟从上六,才能得其所聚而没有过错。六三与上六虽然不是阴阳正应,可在聚集的时候可以按同类相从:两爻都是以柔居一体的最上位,又都没有相与的对象,而且分处相应的位置,上六还处在喜悦柔顺的极点,所以六三能得其所聚而无咎。《周易》之道变动不居,全靠人自己去体会。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说「小吝」呢?因为六三起先向九四和六二求聚,求不到之后才转去跟从上六;人的举动到了这个地步,纵然得到所求,也算得上有点羞吝。
集说 吴氏澄曰:与二阴萃于下,而上无应,故嗟叹不得志。虽无应而比近九四之 俞氏琰曰:《萃》之时“利见大人”,三与五非应非比,而不得其萃,未免有嗟叹之声,则“无攸利”矣。既曰“无攸利”,又曰“往无咎”,三与四比,则其往也。舍四可乎,三之从四,四亦巽而受之,故“无咎”。第无正应,而近比于四,所聚非正,有此小疵耳。
「集说」引吴澄说:六三与另外两个阴爻聚在下卦,向上又没有相应的爻,所以嗟叹自己不得志;虽然没有正应,却与九四相邻近……底本此处有脱文,吴氏之说未完。「集说」又引俞琰说:《萃》卦这个时候讲究「利见大人」,六三与九五既不相应也不相邻,聚不到它那里去,免不了发出嗟叹之声,那就「无攸利」了。既说「无攸利」,又说「往无咎」,是因为六三与九四相邻,它要前往,舍开九四还能往哪里去呢?六三去跟从九四,九四也顺从地接纳它,所以没有过错。只是它没有正应而就近依附九四,所聚的对象不正,因此留下这一点小毛病罢了。
案 以《象传》观之,吴氏俞氏之说是也。易例三四隔体,无相从之,义,然亦有以时义而相从者,《随》三之“系丈夫”,及此爻是也。其不正而亦以时义相从者,《豫》三《咸》三是也。皆因九四有主卦之义者故然。
李光地按:拿《象传》来对照,吴澄、俞琰两家的说法是对的。《周易》的通例,三爻与四爻分属上下两体,中间隔着卦体,本没有互相跟从的道理;然而也有因时势之义而相从的例子,《随》卦六三说「系丈夫」,以及《萃》卦这一爻,就属于这一类。其中处位不正而仍按时义相从的,则有《豫》卦六三、《咸》卦九三。这些都是因为该卦的九四含有主持一卦之义,才会如此。
九四,大吉,无咎。本义 上比九五,下比众阴,得其萃矣。然以阳居阴不正,故戒占者必“大吉”,然后得“无咎”也。程传 四当《萃》之时,上比九五之君,得君臣之聚也。下比下体群阴,得下民之聚也:得上下之聚,可谓善矣。然四以阳居阴,非正也。虽得上下之聚,必得“大吉”,然后为“无咎”也。“大”为周遍之义,无所不周,然后为大,无所不正,则为“大吉”,“大吉”则“无咎”也。夫上下之聚,固有不由正道而得者,非理枉道而得君者,自古多矣。非理枉道而得民者,盖亦有焉:如齐之陈恒,鲁之季氏是也。然得为“大吉”乎,得为“无咎”乎,故九四必能“大吉”,然后为“无咎”也。
《萃》卦九四爻辞说:大吉,才没有过错。朱熹《本义》说:九四上与九五相邻,下与众阴相邻,可算聚得众了;然而它以阳爻居阴位,位置不正,所以告诫占卦的人:必须做到大吉,然后才能没有过错。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身当聚集之时,上与九五之君相邻,得到君臣的聚合;下与下卦群阴相邻,得到下民的聚合。上下都聚得到,可以说很好了。然而九四以阳爻居阴位,并不当位,虽然得到上下的聚合,也必须做到大吉,然后才算没有过错。「大」是周遍的意思:无所不周,才配称大;无所不正,才算大吉;能大吉,才没有过错。上下的聚合,本来就有不循正道而得来的:不合情理、歪曲正道而取得君主信任的,自古以来很多;不合情理、歪曲正道而取得民心的,也不是没有,例如齐国的陈恒、鲁国的季氏就是。可是这能算大吉吗?能算没有过错吗?所以九四必须真能做到大吉,然后才谈得上无咎。
集说 房氏乔曰:“大吉”谓匪躬尽瘁,始终无玷,可免专民之咎,有谓立大功可免咎者非也。项氏安世曰:无尊位而得众心,故必“大吉”而后可以“无咎”。如《益》之初九,在下位而任厚事,亦必“元吉”而后可以“无咎”也。胡氏炳文曰:《比》卦五阴,皆比五之一阳,《萃》四阴,皆聚归五与四之二阳。五日“萃有位”,以见四之萃非有位也。无尊位而得众心,非“大吉”安能“无咎”。
「集说」引房乔说:所谓「大吉」,是指不顾自身、竭尽心力,自始至终没有污点,这样才能免掉专擅民众的罪过;有人说立下大功就能免咎,那是不对的。「集说」又引项安世说:九四没有尊位却得了众人的心,所以必须大吉然后才可以没有过错。就像《益》卦初九,身在下位而担当重大的事,也必须「元吉」然后才可以没有过错。「集说」又引胡炳文说:《比》卦的五个阴爻,都亲比九五这一个阳爻;《萃》卦的四个阴爻,都聚归九五与九四这两个阳爻。九五爻辞说「萃有位」,正见得九四之聚并没有那个位。没有尊位却得了众人的心,不做到大吉,怎能没有过错?
九五,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本义 九五刚阳中正,当《萃》之时而居尊,固“无咎”矣。若有末信,则亦修其“元永贞”之德而“晦亡”矣。戒占者当如是也。
《萃》卦九五爻辞说:聚合天下而又居有其位,没有过错;倘若还有人不信服,就修养元善、恒久、贞固之德,悔恨自会消失。朱熹《本义》说:九五阳刚「中正」,正当聚集之时而居于尊位,本来就没有过错;假如还有人不信服(底本「未」讹作「末」),那就修养他「元永贞」的德行,悔恨也就消失了(底本「悔」讹作「晦」)。这是告诫占卦的人应当这样做。
程传 九五居天下之尊,萃天下之众,而君临之,当正其位,修其德,以阳刚居尊位称其“位”矣。为有其位矣,得中正之道,无过“咎”也。如是而有不信而未归者,则当自反以修其“元永贞”之德,则无思不服,而“悔亡”矣。“元永贞”者,君之德,民所归也。故比天下之道,与萃天下之道,皆在此三者。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居天下最尊之位,聚合天下的民众而君临他们,应当端正自己的位、修养自己的德。以阳刚之爻居于尊位,就与那个「位」字相称了;既然有了这个位,又能行中正之道,也就没有过错。这样做了仍有不信服、不来归附的人,就应当反躬自省,修养自己「元永贞」的德行,那么人心没有不服的,悔恨也就消失了。所谓「元永贞」,是君主的德行,也是民众所归向的东西;所以亲比天下的办法和聚合天下的办法,都不外乎这三样。
王者既有其位,又有其德,中正无过咎,而天下尚有未信服归附者。盖其道未光大也,“元永贞”之道未至也,在修德以来之。如苗民逆命,帝乃诞敷文德,舜德非不至也。盖有远近昏明之异,故其归有先后。既有未归,则当修德也。所谓德,“元永贞”之道也。“元”,首也,长也。为君德首出庶物君长群生,有尊大之义焉,有主统之义焉。而又恒永贞固,则通于神明,光
君王既有那个位,又有那份德,中正而没有过错,天下却还有不信服、不来归附的人,那是因为他的道还不够光大,「元永贞」的道还没有做到极处,办法就在于修德来招徕他们。譬如三苗违抗命令,舜帝于是广泛施行文德——并不是舜的德还不够,而是天下有远近之别、有昏明之异,所以归附有先有后。既然还有没归附的,就应当修德。所谓德,就是「元永贞」之道。「元」是首、是长:作为君主之德,含有首出于万物、君长于众生的意思,有尊大之义,也有主统之义;再加上恒久贞固,就能贯通于神明,光……底本此处有脱文,《程传》此段未完。
集说 王氏宗传曰:五,《萃》之主也。当萃之时,为萃之主,莫大于有其位,尤莫大于有其道。有是位而无是道,则天下不我信者,亦众矣、故曰“匪孚”。谓天下之人,容有言曰:上之人但以位而萃我也,而其道则未至也,故必“元永贞”而后“悔亡”。《朱子语类》:问:九五以阳刚中正,当萃之时,而居尊位,安得又有“匪孚”?曰:此言有位而无德,则虽萃而不能使人信,故人有不信,当修其“元永贞”之德,而后“悔亡”也。
「集说」引王宗传说:九五是《萃》卦之主。身当聚集之时而做聚集之主,最要紧的莫过于有那个位,更要紧的莫过于有那份道。有位而无道,天下不信服我的人也就多了,所以说「匪孚」——意思是天下人或许会有这样的议论:上头那位不过是凭着位子把我们聚拢来罢了,他的道还没有到家。所以必须做到「元永贞」,然后悔恨才消失。「集说」又引《朱子语类》:有人问,九五以阳刚中正,正当聚集之时而居于尊位,怎么还会有「匪孚」呢?朱子回答:这是说有位而无德,那么虽然把人聚起来,却不能叫人信服;所以一旦有人不信,就该修养他「元永贞」的德行,然后悔恨才会消失。
案 萃九五,居尊以萃群阴,与比略同。卦象泽上于地,与比象亦略同也,故其“元永贞”之辞亦同。“元永贞,悔亡”,即所谓“原筮,元永贞,无咎”也。
李光地按:《萃》卦九五居于尊位而聚合群阴,与《比》卦九五大体相同;卦象是泽水积到地上,与《比》卦水在地上的象也大体相同,所以爻辞里「元永贞」的措辞同样一致。这里说「元永贞,悔亡」,也就是《比》卦卦辞所说的「原筮,元永贞,无咎」。
上六,赍咨涕淡,无咎。本义 处《萃》之终,阴柔无位,求萃不得,故戒占者必如此,而后可以“无咎”也。程传 六,说之主。阴柔小人,说高位而处之,天下孰肯与也。求萃而人莫之与,具穷至于“赍咨”而“涕洟”也。“赍咨”,咨嗟也。人之绝之,由己自取,又将谁咎。为人恶绝,不知所为,则陨获而至嗟涕,真小人之情状也。
《萃》卦上六爻辞说:唉声叹气、涕泪交流,这样才没有过错(底本「洟」讹作「淡」)。朱熹《本义》说:上六处在《萃》卦的终点,阴柔而没有职位,求聚又聚不成,所以告诫占卦的人:必须像这样痛切自伤,然后才可以没有过错。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是上卦兑体喜悦之主。阴柔的小人,贪恋高位而占着不放,天下有谁肯亲附他?求聚而无人肯与,他的穷窘就到了唉声叹气、涕泪交流的地步(底本「其」讹作「具」)。「赍咨」就是咨嗟叹息。别人断绝他,是他自己招来的,还能怪谁呢?被人厌恶断绝,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沮丧失措以至于流涕嗟叹,这真是小人的情状。
集说 方氏应祥曰:此爻照“后夫凶”看,《比》之上六,以比之最后而凶。《萃》之上六,亦以萃之最后而有未安者。故其忧惧若此,此正所谓孤臣孽子也。黄氏淳耀曰:上乃孤孽之臣子也。《萃》极将职,而不得所萃,乃不得于君亲者。“赍咨涕洟”四字,乃极言怨艾求萃之情,故终得萃而“无咎”。
「集说」引方应祥说:这一爻要对照《比》卦卦辞「后夫凶」来看。《比》卦上六,因为亲比得最晚而凶;《萃》卦上六,也因为聚合得最晚而有不安稳的地方,所以他忧惧到这个地步——这正是所谓孤立无援的臣子、不见容于父母的庶子。「集说」又引黄淳耀说:上六就是那种孤臣孽子。聚集到了尽头而将要离散(底本此处有讹字),他却聚不到自己该聚的地方,正是那种不见容于君主亲长的人。「赍咨涕洟」四个字,把他悔恨自责、切求聚合的心情写到了极处,所以最终能聚得上而没有过错。
案 方氏黄氏之说得之,盖不止孤臣孽子,乃放臣屏子之伦也,方氏以比上相照亦是。然《比》上直曰“凶”,此则“赍咨涕演”而“无咎”者,《比》彖有“后夫凶”之辞,故遂以上六当之。此彖有“利见大人”之辞,正与《蹇》卦同例,故尚有积诚求萃之理也。
李光地按:方应祥、黄淳耀的说法说到点子上了。上六还不止是孤臣孽子,简直是被放逐之臣、被摒弃之子这一类人。方氏拿《比》卦上六来对照,也是对的。不过《比》卦上六径直断作「凶」,这一爻却是唉声叹气、涕泪交流而没有过错(底本「洟」讹作「演」),原因在于:《比》卦「彖辞」有「后夫凶」一句,所以就用上六去承当这个断语;《萃》卦「彖辞」有「利见大人」一句,正与《蹇》卦是同一体例,所以上六还留有积累诚意、求得聚合的余地。
升卦
升.坤上.巽下程传 《升序卦》:“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物之积聚而益高大,聚而上也,故为《升》,所以次于《萃》也。为卦坤上巽下,木在地下,为地中生木,木生地中,长而益高,为升之象也。
《升》卦的卦画标注是:上卦为坤,下卦为巽。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到《升》卦时说:「萃是聚集,聚积而向上叫作升,所以接下来是《升》卦。」事物积聚起来就越发高大,这就是聚而向上,所以卦名叫《升》,因此排在《萃》卦之后。就卦体说,上卦是坤、下卦是巽:木在地的下面,成为地中生木之象;树木生在土中,越长越高,正是上升之象。
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本义 “升”,进而上也。卦自《解》来,柔上居四,内巽外顺,九二刚中而五应之,是以其占如此。“南征”,前进也。程传 “升”者,进而上也。升进则有亨义,而以卦才之善,故“元亨”也。用此 集说 代氏渊曰:尊爻无此人,故不云“利见”。
《升》卦卦辞说:大为亨通;用这样的德去见大人,不必忧虑;向南进发就吉。朱熹《本义》说:「升」是往上前进。这一卦由《解》卦「卦变」而来,柔爻上行居于第四位;内卦巽为逊入、外卦坤为柔顺,九二阳刚居中而六五与它相应,所以「占辞」是这样。「南征」就是向前进取。程颐《伊川易传》说:「升」是往上前进。上升前进本身就含有亨通之义,加上这一卦的卦才良好,所以说「元亨」。用这……底本此处有脱文,《程传》此段未完。「集说」引代渊说:尊位那一爻上并没有这样一位大人,所以卦辞不说「利见」。
案 卦直言“元亨”而无他辞者,《大有》、《鼎》也。虽有他辞而非戒辞者。《升》也。历选易卦,唯此三者,盖《大有》与《比》相似。然所比者阴也,民也。所有者阳也,贤也。《鼎》与《井》相似,然“往来井井”者,民也。“大烹以养”者,贤也。《升》与《渐》相似,然《渐》者,贤之有所需待而进者也。《升》者,贤之无所阻碍而登者也。《易》道莫大于尚贤,而贤人得时之卦,莫盛于此三者。故其彖皆曰“元亨”,而无戒辞也,不曰“利见大人”而曰“用见”,代氏之说得之。
李光地按:卦辞只说「元亨」而不再加别的话的,是《大有》卦和《鼎》卦;虽有别的话却不属告诫之辞的,是《升》卦。遍数《周易》各卦,只有这三个是这样。《大有》与《比》相似,然而《比》卦所亲比的是阴爻,代表民众;《大有》所拥有的是阳爻,代表贤人。《鼎》与《井》相似,然而《井》卦「往来井井」说的是民众,《鼎》卦「大烹以养」说的是贤人。《升》与《渐》相似,然而《渐》卦讲的是贤人有所等待而后进用,《升》卦讲的是贤人毫无阻碍地登进。《周易》之道,没有比尊尚贤人更大的了,而贤人得到时运的卦,没有比这三卦更盛的,所以它们的「彖辞」都说「元亨」,而不加告诫之辞。卦辞不说「利见大人」而说「用见」,代渊的解释是对的。
初六,允升,大吉。本义 初以柔顺居下,巽之主也,当升之时,巽于二阳,占各如之,则信能升而“大吉”矣。程传 初以柔居巽体之下,又巽之主。上承于九二之刚,巽之至者也。二以刚中之德,上应于君,当升之任者也。“允”者,信从也。初之柔巽,唯信从于二,信二而从之同升,乃“大吉”也。二以德言则刚中,以力言则当任,初之阴柔又无应搔,不能自升,从于刚中之贤以进,是由刚中之道也,吉孰大焉。
《升》卦初六爻辞说:得到信从而上升,大吉。朱熹《本义》说:初六以柔顺之质居于最下,是巽卦之主;正当上升的时候,它对上面两个阳爻恭顺退让。占卦的人若各自能像它这样,就确实能够升上去而大吉。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以柔爻居于巽体的最下,又是巽的主爻,向上承奉九二的阳刚,恭顺到了极点。九二有刚健居中之德,向上与君主相应,是担当上升之任的爻。「允」是信从的意思。初六柔顺恭逊,只一心信从九二;信服九二而跟着它一同上升,这才叫大吉。九二论德是刚健居中,论力是足以担任;初六阴柔而又没有相应的援手(底本「援」讹作「搔」),自己升不上去,跟着刚中的贤者一同前进,这就是循着刚中之道走,还有比这更大的吉吗?
集说 王氏申子曰;以柔而升,升之义也。初以柔居下,即木之升言之,乃木之根,故信其升之必达,而获“大吉”也。何氏楷曰:初六巽主居下,犹木之根也。而得地气以滋之,其升也允矣。所以为升者巽也,所以为巽者初也,“大吉”孰如之。案 此“允升”允字,当与《晋》之“众允”同义。盖不获上信友,不可以升进也,然《晋》三言众允,《升》初遂言“允升”,则王氏何氏巽主木根之说是也。
「集说」引王申子说:以柔顺之质上升,正是《升》卦的本义。初六以柔爻居于最下,若就树木上长来说,它就是树根,所以可以确信它一定升得上去,因而得到大吉。「集说」又引何楷说:初六是巽的主爻而居于最下,好比树的根;根得到地气的滋养,它的上升就有把握了。全卦之所以成为「升」,靠的是巽;巽之所以为巽,靠的是初六:还有什么比它更当得起「大吉」?李光地按:这里「允升」的「允」字,应当与《晋》卦六三「众允」的「允」同义——人若得不到上面的信任、同侪的认可,就不可以升进。不过《晋》卦到第三爻才说「众允」,《升》卦初爻就说「允升」,可见王申子、何楷把初六看作巽主、木根的说法是对的。
九二,孚乃利用禴,无咎。本义 义见《萃》卦。程传 二阳刚而在下,五阴柔而居上,夫以刚而事柔,以阳而从阴,虽有时而然,非顺道也。以暗而临明,以刚而事弱,若黾勉于事势。非诚眼也。上下之交,不以诚,其可以久乎,其可以有为乎。五虽阴柔,然居尊位,二虽刚阳,事上者也。当内存至诚,不假文饰于外,诚积于中,则自不事外饰,故曰“利用禴”,谓尚诚敬也。自古刚强之臣,事柔弱之君,未有不为矫饰者也。“禴”,祭之简质者也。云“孚乃”,谓既孚乃宜不用文饰,专以其诚感通于上也,如是则得“无咎”。以刚强之臣,而事柔弱之君,又当升之时,非诚意相交,其能免于咎乎。
《升》卦九二爻辞说:心存诚信,就宜于用简薄的禴祭,没有过错。朱熹《本义》说:这一句的含义见于《萃》卦六二。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阳刚而处在下位,六五阴柔而居于上位。以刚强去事奉柔弱,以阳去顺从阴,虽然有时形势如此,终究不是顺当之道。以昏暗的君主临驭明达的臣子,以刚强的臣子事奉柔弱的君主,若只是勉强敷衍形势,那就不是出于真心的诚服(底本此处字讹)。上下相交而不用诚,能长久吗?能有所作为吗?六五虽然阴柔,毕竟居着尊位;九二虽然阳刚,毕竟是事奉在上者的人。他应当内心存着至诚,不靠外面的文饰;诚意积在心里,自然不去讲究外表修饰,所以说「利用禴」,就是崇尚诚敬的意思。自古以来,刚强的臣子事奉柔弱的君主,没有不流于矫饰的。「禴」是祭祀里最简朴的一种。说「孚乃」,是说既已有了诚信,就该不用文饰,专凭这份诚意去感通在上的人;能这样,就没有过错。以刚强之臣事奉柔弱之君,又正当上升之时,不以诚意相交,怎能免于过咎呢?
集说 张氏清子曰:《萃》六二以中虚为“孚”,而与九五应。《升》九二以中实为“孚”,而与六五应。二爻虚实虽殊,其孚则一也。孚则虽用禴而亦利,故二爻皆曰“孚乃利用禴”,《彖》言“刚中而应”,指此爻也。案 升晋之时,以柔为善。二刚而亦利者,以其中也。剐中有应,是见大人者也,
「集说」引张清子说:《萃》卦六二以中位虚空为「孚」,而与九五相应;《升》卦九二以中位充实为「孚」,而与六五相应。两爻一虚一实虽然不同,那份诚信却是一样的。有诚信,那么即使用禴这样的薄祭也照样合宜,所以两爻都说「孚乃利用禴」。《彖传》讲「刚中而应」,指的正是《升》卦这一爻。李光地按:上升进用的时候,以柔顺为好;九二是阳刚而同样得利,靠的是它居中。刚健居中而又有相应之爻,这就是能见到大人的人(底本「刚」讹作「剐」)……底本此处有脱文,按语未完。
九三,升虚邑。本义 阳实阴虚,而坤有国邑之象。九三以阳刚当升时,而进临于坤,故其象占如此。程传 三以阳刚之才,正而且巽,上皆顺之,复有援应,以是而升。如入无人之邑,孰御哉。案 诸爻皆有吉利之占,三独无之,则“升虚邑”者,但言其勇于进而无所疑畏耳。方升之时,故无凶咎之辞。然终不如二五之中,初四之顺也,九三过刚,与柔以时升之义反,故其辞非尽善。
《升》卦九三爻辞说:升进到一座空虚无人的城邑。朱熹《本义》说:阳为实、阴为虚,而坤有国邑之象。九三以阳刚之质身当上升之时,向上逼临坤体,所以取象与「占辞」是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凭着阳刚的才具,既当位得正又能逊顺,上面各爻都顺从它,还有相应的爻可以援手;带着这样的条件上升,就像走进一座没有人的城邑,谁拦得住?李光地按:其余各爻都有吉利的断语,唯独九三没有,可见「升虚邑」只是说它勇于前进而毫无疑虑畏惧罢了。正当上升之时,所以也没有凶咎的断语;然而它终究比不上九二、六五的居中,也比不上初六、六四的柔顺。九三过于刚强,与本卦「柔以时升」的意旨相反,所以它的爻辞算不上十全十美。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本义 义见《随》卦。程传 四柔顺之才,上顺君之升,下顺下之进,已则止其所焉。以阴居柔,阴而在下,止其所也。昔者文王之居岐山之下,上顺天子,而欲致之有道,下顺天下之贤而使之升进,己则柔顺谦恭,不出其位,至德如此,周之王业用是而亨也。四能如是,则“亨”而“吉”且“无咎”矣。四之才固自善矣,复有“无咎”之辞,何也?曰:四之才虽善,而其位当戒也。居近君之位,在升之时,不可复升,升则凶咎可知,故云如文王则“吉”而“无咎”也。然处大臣之位,不得无事于升,当上升其君之道,下升天下之贤,已则止其分焉。分虽当止,而德则当升也,道则当亨也。尽斯道者其唯文王乎。
《升》卦六四爻辞说:君王在岐山举行祭享,吉,没有过错。朱熹《本义》说:这一句的含义见于《随》卦上六。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具备柔顺的才质,向上顺应君主的上升,向下顺应下面贤人的进用,自己则安守本位。它以阴爻居柔位,属阴而又处在上体的下方,正是安守本位之象。当年周文王住在岐山脚下,向上顺事天子而想引导他走上正道,向下顺任天下的贤人而让他们升进,自己却柔顺谦恭,不越出本位;德行到了这个地步,周家的王业就靠着它亨通起来。六四能这样,就亨通而吉,而且没有过错。有人问:六四的才质本来就好,为什么还要加上「无咎」一语?回答是:六四的才虽好,它所处的位置却该警惕。身居接近君主的位置,又当上升之时,不可以再往上升;再升,凶咎是可想而知的,所以说要像文王那样才吉而没有过错。然而处在大臣之位,也不能在「升」这件事上无所作为:应当向上提升君主的道,向下提升天下的贤才,自己则安守本分。名分上虽然该止,德行上却该上升,道术上却该亨通。能把这条路走到尽头的,大概只有文王吧。
案 卦义柔以时升,六四初交上体,又位在巽坤之间,有“南征”之象。迫近尊位,有见大入之义,是爻之合于卦义者也,在己者,用之以见大人则吉。为大人者,用之以享神明则宜。与《随》上之义同,皆言王用此人,以享于山川也。不曰“西山”,而曰“岐山”,避彖辞“南征”之文。先儒或言岐山在周西南。
李光地按:本卦的卦义是柔顺者顺着时势上升。六四刚刚进入上体,位置又在巽体与坤体的交界处,含有「南征」的象;它迫近尊位,含有见大人的意思,正是与卦义相合的一爻(底本「人」讹作「入」)。就六四自身来说,用这份德去见大人就吉;对身为大人的君主来说,用这样的臣子去祭享神明就相宜。这与《随》卦上六的意思相同,都是说君王任用这样的人,去祭享山川。不说「西山」而说「岐山」,是为了避开卦辞「南征」的字面;前代儒者也有人说岐山在周地的西南。
六五,贞吉,升阶。本义 以阴居阳,当升而居尊位,必能正固,则可以得言而升阶矣。“阶”,升之易者。程传 五以下有刚中之应,故能居尊位而吉。然质本阴柔,必守贞固,乃得其吉也。若不能贞固,则信贤不笃,任贤不终,安能吉也。阶所由而升也,任刚中之贤,辅之而升,犹登进自阶,言有由而易也。指言九二正应,然在下之贤,皆用升之阶也。能用贤,则汇升矣。
《升》卦六五爻辞说:守正就吉,像沿着台阶那样一级级上升。朱熹《本义》说:六五以阴爻居阳位,正当上升之时而居于尊位,必须能端正固守,才可以遂其心志而循阶上升(底本「志」讹作「言」)。「阶」,是上升时最省力的凭借。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下面有刚中的九二与它相应,所以能居尊位而得吉;然而它的本质终究阴柔,必须守住贞定固执,才得到这份吉。若不能贞固,就会信任贤者不够笃实、任用贤者不能有终,哪里还谈得上吉?「阶」是人借以上升的东西:任用刚中的贤者,靠他辅佐而上升,就像登阶而上,是说有所凭借因而容易。这里指的是九二这位正应;其实在下位的贤人,都是君主上升所用的台阶,能用贤,人才就会成类地被提拔上来。
集说 李氏元量曰:“贞吉升阶”,升而有序,故以阶言之,谓宾主以揖逊而升者也。王氏宗传曰:《彖传》柔以时升,盖谓五也。熊氏良辅曰:以顺而升,如历阶然。案 升至五而极,居坤地之中,亦有“南征”之象焉,乃卦之主也。不取君象,但
「集说」引李元量说:「贞吉升阶」,是说上升而有次第,所以拿台阶来比方,就像宾主互相揖让着一级级登堂。「集说」又引王宗传说:《彖传》讲「柔以时升」,说的就是六五。「集说」又引熊良辅说:凭着柔顺上升,就像一级一级走台阶一样。李光地按:升到第五爻就到了顶点,它处在坤地的正中,也含有「南征」的象,是一卦之主。爻辞不取君主之象,只……底本此处有脱文,按语未完。
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本义 以阴居升极,昏冥不已者也。占者遇此,无适而利,但可反其不已于外之心,施之于不息之正而已。程传 六以阴居升之极,昏冥于升,知进而不知止者也,其为不明甚矣。然求升不已之心,有时而用于贞正而当刁;息之事,则为宜矣。君于于贞正之德,“终曰乾乾”,“自强不息”。如上六不已之心,用之于此,则利也。以小人贪求无已之心,移于进德。则何善如之。
《升》卦上六爻辞说:昏昧地一味上升,宜于用在永不停息的守正上。朱熹《本义》说:上六以阴爻居于上升的极点,是昏昧糊涂而升个不停的人。占卦的人遇到这一爻,无论往哪里去都得不到利,只能把那颗向外奔竞不止的心掉转过来,用到永不止息的正道上去。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以阴爻处在上升的极点,对上升这件事昏昧糊涂,只知进而不知止,糊涂得厉害。然而这份求升不止的心,有时若用到贞正而应当持续不懈的事情上,倒是相宜的。君子对于贞正之德,是「终日乾乾」、「自强不息」(底本「子」讹作「于」,「日」讹作「曰」,此句另有脱讹);把上六那种不肯停歇的心用到这上面来,就有利了。把小人贪求无厌的念头,挪到进德修业上去,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集说 石氏介曰:已在升极,是昧于升进之理。若能知时消息,但自消退,不更求进,乃利也。徐氏之样曰:《豫》上乐极,故”冥豫”。《升》上进极,故“冥升”。案 “冥升”与“晋其角”之义同,皆进而不能退者也。以其刚也,故曰“角”。以其柔也,故曰“冥”。”利于不息之贞”,其戒亦与“维用伐邑”之义同,皆勤于自治,不敢以盛满自居者也。以其刚也,故曰“伐邑”。以其柔也,故曰“不息之贞”。
「集说」引石介说:上六已处在上升的极点,是对升进之理昏昧不明;它若懂得时势的消长,只管自己退让,不再求进,那才有利。「集说」又引徐之样说:《豫》卦上六是快乐到了极点,所以叫「冥豫」;《升》卦上六是上进到了极点,所以叫「冥升」。李光地按:「冥升」与《晋》卦上九「晋其角」意思相同,都是只能进而不能退的人;因为《晋》卦上九是阳刚,所以说「角」,因为《升》卦上六是阴柔,所以说「冥」。「利于不息之贞」这句告诫,也与《晋》卦上九「维用伐邑」的意思相同,都是要人勤于修治自己,不敢以盛满自居;因为一个是刚,所以说「伐邑」,因为一个是柔,所以说「不息之贞」。
困卦
困.兑上.坎下程传 《困序卦》:“升而不已必团,故受之以困。”升者,自下而上,自下升上,以力进也,不已必困矣,故《升》之后受之以《困》也。困者,惫乏之义。为卦兑上而坎下,水居泽上,则泽中有水也,乃在泽下?枯涸无水之象,为困乏之义。又兑以阴在上,坎以阳居下,与上六在二阳之上,而九二陷于二阴之中,皆阴柔掩于阳刚,所以为困也。君子为小人所掩蔽,穷困之时也。
《困》卦的卦画标注是:上卦为兑,下卦为坎。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到《困》卦时说:「上升不止必定困穷,所以接下来是《困》卦」(底本「困」讹作「团」)。所谓升,是由下往上;从下面升到上面,靠的是用力前进,升个不停必定困穷,所以《升》卦之后接着《困》卦。「困」是疲惫匮乏的意思。就卦体说,上卦是兑、下卦是坎:水若停在泽的上面,那就是泽中有水;如今水却在泽的下面,成了枯竭无水之象,正合困乏之义。再者兑是阴爻在上,坎是阳爻在下:上六压在两个阳爻的上头,九二陷在两个阴爻的中间,都是阴柔把阳刚遮蔽住,所以卦名叫《困》。君子被小人遮蔽,正是穷困的时候。
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本义 “困”者,穷而不能自振之义。坎刚为兑柔所掩,九二为二阴所掩,四五为上六所掩,所以为困,坎险兑说,处险而说,是身虽困而道则“亨”也。二五刚中,又有“大人”之象。占者处困能亨,则得其正矣,非大人其孰能之,故曰“贞”。又曰“大人”者,明不正之小人不能当也。“有言不信”,又戒以当务晦默,不可尚口,益取穷困。
《困》卦卦辞说:亨通,守正;大人得吉,没有过错;这时开口说话没有人相信。朱熹《本义》说:「困」是穷窘而不能自己振作。坎的阳刚被兑的阴柔遮蔽:九二被上下两个阴爻遮蔽,九四、九五被上六遮蔽,所以叫《困》。坎为险、兑为悦,身处险境而心里仍能喜悦,这就是身虽困顿而道却亨通。九二、九五都阳刚居中,又有「大人」之象。占卦的人处在困境而能亨通,就是守住了正道;不是大人谁能做到?所以说「贞」。又说「大人」,是要表明不正的小人担当不起这个断语。「有言不信」,则是进一步告诫人此时应当收敛沉默,不可逞口舌之辩,那只会招来更深的困穷。
程传 如卦之才,则困而能亨,且得贞正,乃大人处困之道也,故能“吉”而“无咎”。大人处困,不唯其道自吉,乐天安命,乃不失其吉也。况随时善处,复有裕乎,“有言不信”,当困而言,人谁信之。集说 孔氏颖达曰:“困”者,穷厄委顿之名,道穷力竭,不能自济,故名为《困》。
程颐《伊川易传》说:照这一卦的卦才来看,虽在困境却能亨通,而且能守住贞正,这正是大人处困之道,所以能吉而没有过错。大人处困,不只是他所行之道本身就吉,更因为他乐天知命,所以不失其吉;何况他还能随时妥善自处,行事绰有余裕。至于「有言不信」,是说正当困穷之时开口讲话,谁肯相信呢。「集说」引孔颖达说:「困」是穷厄疲顿的名目——道路走绝、力量耗尽,无法自己脱身,所以卦名叫《困》。
案 “困亨”者,非谓处困而能亨也。盖困穷者,所以动人之心,忍人之性,因屈以致伸,有必通之理也。然唯守正之大人,则能进德于困,而得其所以可通者尔,岂小人之所能乎。困者,君子道屈之时也,屈则不伸矣。“有言不信”,信字疑当作伸字解,盖有言而动见沮抑,乃是困厄之极,不特,人疑之而不信也。《夬》卦“闻言不信”,己不信人之言也。而夫子以聪不明解之,以信字对聪字,则信字当为疑信之信。此卦“有言不信”,人不行岂之言也。而夫子以尚口乃穷解之,以信字对穷字,则信字当为屈伸之伸。
李光地按:所谓「困亨」,并不是说身处困境而居然能亨通。困穷是用来震动人心、坚忍人性的,凭着一时的屈抑换来日后的伸展,其中自有必然通达之理;然而只有守正的大人,才能在困境里把德行推进一层,从而抓住那可以通达的凭据,这岂是小人办得到的?困,是君子之道受屈的时候,受了屈就伸展不开。「有言不信」的「信」字,恐怕应当当作「伸」字来解:一开口就处处遭压抑,这才是困厄的极点,不单单是别人怀疑他、不相信他而已。《夬》卦九四说「闻言不信」,那是自己不肯相信别人的话,而孔子用「聪不明」来解释它,拿「信」字对「聪」字,可见那个「信」字是疑信的信;这一卦说「有言不信」,是别人不相信自己的话(底本此句有讹字),而孔子用「尚口乃穷」来解释它,拿「信」字对「穷」字,可见这个「信」字应当是屈伸的伸。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本义 “臀”,物之底也。“困于株木”,伤而不能安也。初六以阴柔处困之底,居暗之甚,故其象占如此。程传 六以阴柔处于至卑,又居坎险之下,在困不能自济者也,必得在上刚明之人为援助,则可以济其困矣。初与四为正应,九四以阳而居阴为不正,失刚而不中,又方困于阴掩,是恶能济人之困。犹“株木”之下,不能荫覆于物。“株木”,无枝叶之木也。
《困》卦初六爻辞说:臀部被光秃的树桩硌得难受,陷进幽深的山谷,三年见不到人。朱熹《本义》说:「臀」是物体的底部;「困于株木」,是被硌伤而坐不安稳。初六以阴柔之质处在困卦的最底层,昏暗到了极点,所以取象与「占辞」是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以阴柔之质处在极卑之地,又居于坎险的最下,是身陷困境而无力自救的人,必须得到上面刚健明达之人的援助,才能解脱困厄。初六与九四是正应,可九四以阳爻居阴位,位置不正,既失掉刚健又不居中,自身正被阴柔遮蔽而受困,哪里还能解救别人的困厄?就像光秃的树桩底下,遮不出一片荫凉。「株木」,就是没有枝叶的树。
四,近君之位,在它卦不为无助,以居困而不能庇物,故为”株本”。“臀”,所以居也。“臀困于株木”,谓无所庇而不得安其居,居安则非围也。“入于幽谷”,阴柔之人,非能安其所遇。既不能免于团,则益迷暗妄动,入于深困。“幽谷”,深暗之所也。方益人于困,无自出之势,故于至“三岁不觌”,终困者也。“不觌”,不遇其所亨也。
九四处在接近君主的位置,若在别的卦里不算没有助力,可它自身正在困中而庇护不了别人,所以只算得一段光秃的树桩(底本「木」讹作「本」)。「臀」是人用来坐的部位;「臀困于株木」,是说无所庇荫而坐不安稳——坐得安稳,就不叫困了(底本「困」讹作「围」)。至于「入于幽谷」:阴柔的人,没本事安于自己的处境,既然摆脱不了困厄(底本「困」讹作「团」),就越发迷暗妄动,一头扎进更深的困境。「幽谷」,是幽深昏暗的所在。他正一步步陷进困中(底本「入」讹作「人」),没有自己脱身的势头,所以到了「三岁不觌」的地步,是始终困着出不来的人。「不觌」,是遇不上可以让他亨通的机会。
集说 项氏安世曰:初六在坎下,故为“入于幽谷”,即坎初爻入于坎陷也。张氏清子曰:人之体行则趾为下,坐则臀为下,初六困而不行,此坐困之象也。案 《诗》云:出于幽谷,迁于乔木。初不能自迁于乔木,而唯坐困株木之下,则有愈入于幽谷而已。阴柔处困之最下,故其象如此。在人则卑暗穷陋,而不能自拔者。言“臀”者,况其坐而不迁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初六处在坎体的最下,所以说「入于幽谷」,这与《坎》卦初六陷入坎窞是同一类象。「集说」又引张清子说:人的身体,走路时脚趾在最下,坐着时臀在最下;初六困住了不能行走,这是坐困之象。李光地按:《诗经·小雅·伐木》说「出于幽谷,迁于乔木」。初六不能自己迁到乔木上去,只能困坐在光秃的树桩底下,那就只会越陷越深,一路掉进幽谷罢了。阴柔之质处在困卦的最下,所以取象如此;落到人身上,就是那种卑微昏暗、穷窘鄙陋而无力自拔的人。爻辞说「臀」,是形容他坐在那里挪不动窝。
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亨祀,征凶,无咎。本义 “困于酒食”,厌饫苦恼之意。“酒食”人之所欲,然醉饱过宜,则是反为所困矣。“朱绂方来”,上应之也。九二有刚中之德,以处困时,虽无凶害,而反困于得其所欲之多,故其象如此,而其占利以享祀。若征行则非其时,故“凶”,而于义为“无咎”也。
《困》卦九二爻辞说:被酒食所困,朱色的蔽膝正要送来,宜于用它举行祭享;这时出行则凶,但在道义上没有过错。朱熹《本义》说:「困于酒食」,是吃腻喝足反觉苦恼的意思。酒食本是人人想要的,然而醉饱过了分寸,反倒被它困住。「朱绂方来」,是上面的九五与它相应。九二有阳刚居中之德,拿来应付困厄之时,虽然没有凶险祸害,却反被自己所欲之物太多而困住,所以取象如此,而它的「占辞」是宜于举行祭享。若在这时出行,就不合时宜,所以说凶;不过就道义上讲并没有过错。
程传 “酒食”人所欲,而所以施惠也。二以刚中之才,而处困之时,君子安其所遇,虽穷厄险难,无所动其心,不恤其为困也。所困者唯困于所欲耳,君子之所欲者,泽天下之民,济天下之困也。二未得遂其欲,施其惠故为“困于酒食”也。大人君子怀 集说 石氏介曰:“朱绂”,祭服,谓可衣朱绂而享宗庙也。“征凶”,既在险中,何可以行。“无咎”,以其居阳明之德,可以“无咎”。
程颐《伊川易传》说:酒食是人人想要的,也是用来施惠于人的东西。九二凭着阳刚居中的才具处在困厄之时;君子安于自己的遭遇,纵然穷厄艰险,也动摇不了他的心,并不把困顿放在心上。他所困的,只是困在自己的心愿上罢了:君子的心愿,是施泽于天下百姓、救助天下的困苦;九二还不能遂这份心愿、施这份恩惠,所以叫作「困于酒食」。大人君子怀……底本此处有脱文,《程传》未完。「集说」引石介说:「朱绂」是祭祀的礼服,是说九二可以穿着朱绂去祭享宗庙。说「征凶」,是因为他身在险难之中,怎么可以出行。说「无咎」,是因为他具备阳刚明达之德,所以能没有过错。
案 小人以身穷为困,君子以道穷为困。卦之三阳,所谓君子也。所困者,非身之穷,乃道之穷也,故二五则“绂”服荣于躬,四则“金车”宠于行。然而道之不通,则其荣宠也,适以为困而已矣。然荣宠亦非无故而来,神明之意,必有在焉。唯竭诚以求当神明之意,则终有通时矣。故虽当《困》之时,“征行”必“凶”,而其要“无咎”也。
李光地按:小人把自身穷窘当作困,君子把道路不通当作困。卦中三个阳爻就是所说的君子,他们所困的不是身穷,而是道穷。所以九二、九五身上有蔽膝之服的荣耀,九四出行有金车的礼遇;然而道行不通,这些荣宠恰恰只变成了他们的困顿罢了。不过荣宠也不是无缘无故来的,神明的用意必定有所寄托;只有竭尽诚意去体合神明的用意,最终总有通达的时候。所以纵然身处《困》卦之时,出行必定招凶,而它的归结仍是没有过错。
“用享祀”者,谓服此“朱绂”。用此酒食以享之,喻所得之爵禄,不敢以之自奉,而以为竭诚尽职之具也。《书》曰:予不敢宿,则禋于文王武王,意义相近。
所谓「用享祀」,是说穿上这身朱绂、用这些酒食去祭享神明,比喻自己所得的爵位俸禄不敢拿来供养自身,而是当作竭尽诚意、克尽职守的凭借。《尚书·洛诰》说「予不敢宿,则禋于文王武王」,意思与这里相近。
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本义 阴柔而不中正,故有此象,而其占则凶。“石”,指四。“蒺藜”,指二。“宫”谓三,而妻则六也。其义则《系辞》备矣。程传 六三以阴柔不中正之质,处险极而用刚,居阳用刚也,不善处困之甚者也。
《困》卦六三爻辞说:被大石头挡住,坐在蒺藜上;回到自己家里,却见不到妻子,凶。朱熹《本义》说:六三阴柔而又不中不正,所以有这样的象,它的「占辞」就是凶。「石」指九四,「蒺藜」指九二,「宫」指六三所居之处,而「妻」就是这个阴爻本身。其中的道理,《系辞传》已经讲得很完备。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以阴柔而不中不正的资质,身处坎险的极点却一味逞刚——它居于阳位而用刚,是极不善于处困的人。
“石”,坚重难胜之物。“蒺藜”,刺不可据之物。三以刚险而上进,则二阳在上,力不能胜,坚不可犯,益自困耳,“困于石”也。以不善之德,居九二刚中之上,其不安犹藉刺,“据于蒺藜”也。进退既皆益困,欲安其所,益不能矣。“宫”,其居所安也。“妻”,所安之主也。知进退之不可,而欲安其居,则失其所安矣。进退与处皆不可,唯死而已,其凶可知。
「石」是坚硬沉重、难以搬动的东西,「蒺藜」是长满尖刺、不能坐靠的东西。六三凭着刚愎险诈往上闯,上面却有两个阳爻,它的力量胜不过,那份坚固也冒犯不得,只是越发把自己困住罢了,这就是「困于石」。它带着不良之德,压在阳刚居中的九二头上,坐在那里不得安稳,就像铺着一层尖刺,这就是「据于蒺藜」。进也困、退也困,想安顿在原处就更不可能了。「宫」是他居住安身的地方,「妻」是他安身所依靠的人。明知进退都行不通,却还想安居原处,结果连所安之处也丢掉了。进、退、留三条路都走不通,剩下的只有一死,凶险是可想而知的。
《系辞》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邪。”二阳不可犯也,而犯之以取困,是非所困而困也。名辱,其事恶也。三在二上,固为据之,然苟能谦柔以下之,则无害矣。乃用刚险以乘之,则不安而取困,如据蒺藜也,如是,死期将至。所安之主,可得而见乎?案 三阴皆非能处困者,初在下,坐而困者也。三居进退之际,行而困者也。伤于外者,必反其家,而又无所归,甚言妄行取困,其极如此。
《系辞传》说:「不该受困的地方偏去受困,名声必定受辱;不该凭据的东西偏去凭据,身家必定危殆。既受辱又危殆,死期就要到了,妻子还见得着吗?」两个阳爻本不可冒犯,他偏去冒犯而自取困厄,这就是不该受困的地方偏去受困;名声受辱,是因为他所做的事情恶劣。六三压在九二上头,固然算是凭据着它,可他若能谦逊柔顺地自居其下,也就没有妨害;偏偏用刚愎险诈去凌驾其上,于是坐不安稳而自取困厄,就像坐在蒺藜上一样。这样下去,死期就快到了,他安身所依的人,还见得着吗?李光地按:三个阴爻都不是善于处困的:初六在最下,是坐着受困的人;六三处在可进可退的关口,是走动着受困的人。在外面受了伤,必定要回家,回到家却又无处安身——这是极力形容妄动招困,能糟到这般地步。
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本义 初六,九四之正应,九四处位不当,不能济物,而初六方困于下,又为九二。所隔,故其象如此。然邪不胜正,故其占虽为可“吝”,而必有终也。“金车”为九二,象未详,疑坎有轮象也。
《困》卦九四爻辞说:慢腾腾地前来,被金车所困,有些难堪,但终究会有结果。朱熹《本义》说:初六是九四的正应;九四所处的位置不当,救助不了别人,而初六正困在下面,中间又被九二隔开,所以取象是这样。不过邪终归压不过正,所以它的「占辞」虽带着可羞的意味,最终必定有个善终。「金车」指九二;这一取象的来历还不清楚,疑心是因为坎卦含有车轮之象。
集说 胡氏瑗曰:“徐徐”者,舒缓不敢决进也。案 “来徐徐”者,喻君子当困时,不欲上进也。“困于金车”者,招我以车,不容不来也,如是则可羞吝矣。然上近九五之刚中止,乃卦所谓大人者,与之同德,终有亨道。
「集说」引胡瑗说:「徐徐」是从容缓慢、不敢断然前进的样子。李光地按:「来徐徐」,比喻君子身当困厄之时,本不想向上求进;「困于金车」,是人家用车马来招请,自己不容不来,这样就有点可羞了。然而九四上面挨着阳刚居中的九五(底本此处衍一「止」字),那正是卦辞所说的大人,两人德行相同,终究有亨通之道。
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本义 “劓刖”者,伤于上下。下既伤,则赤绂无所用而反为困矣。九五当《困》之时,上为阴掩,下则乘刚,故有此象。然刚中而说体,故能迟久而有说也。占具象中,又利用祭祀,久当获福。
《困》卦九五爻辞说:上受割鼻之伤、下受断足之刑,被赤色的蔽膝所困;慢慢地才有喜悦,宜于举行祭祀。朱熹《本义》说:「劓刖」是上下两头都受伤害。下面既已受伤,赤绂这套礼服就无处可用,反倒成了困累。九五身当困厄之时,上面被阴爻遮蔽,下面又凌驾在刚爻之上,所以有这样的象。不过它阳刚居中而身在兑体,所以能拖得久些而终归有喜悦。「占辞」就含在象里;又说宜于举行祭祀,是说时间久了自当获得福佑。
程传 截鼻曰“劓”,伤于上也、去足为“刖”,伤于下也。上下皆掩于阴,为其伤害,“劓刖”之象也。五,君位也。人君之困,由上下无与也。“赤绂”,臣下之服,取行来之义,故以绂言。人君之困,以天下不来也。天下皆来,则非困也。五虽在困,而有刚中之德,下有九二刚中之贤,道同德合,徐必相应而来,共济天下之困,是始困而徐有喜说也,“利用祭祀”,祭祀之事,必致其诚敬而后受福。人君在田时,宜念天下之困,求天下之贤,若祭祀然。致其诚敬,则能致天下之贤,济天下之困矣。五与二同德,而云上下无与,何也?曰:阴阳相应者,自然相应也,如夫妇骨肉分定也。五与二皆阳爻。以刚中之德同而相应,相求而后合者也,如君臣朋友义合也。方其始困,安有上下之与。有与则非困,故徐合而后有说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割掉鼻子叫「劓」,是上部受伤;砍掉脚叫「刖」,是下部受伤。九五上下两面都被阴爻遮蔽,因而受到伤害,这就是「劓刖」之象。五是君位,君主之所以困,是因为上下都没有相与的人。「赤绂」是臣下的服饰,取的是往来朝见之义,所以用蔽膝来说。君主之所以困,是因为天下的人不肯来归;天下都来了,就不叫困了。九五虽然身在困中,却有阳刚居中之德,下面又有阳刚居中的贤者九二,两人道同德合,慢慢地必定互相应和而来,一同解救天下的困厄,这就是起初困顿而后来渐渐有了喜悦。说到「利用祭祀」:祭祀这件事,必须尽其诚敬然后才能受福。君主身处困厄之时(底本「困」讹作「田」),应当念着天下的困苦、访求天下的贤人,那份态度就要像祭祀一样;能尽其诚敬,就能招来天下的贤人,解救天下的困厄。有人问:九五与九二德行相同,为什么还说上下没有相与的人?回答是:阴阳相应,是自然而然的相应,像夫妇骨肉那样名分早已定下;九五与九二都是阳爻,凭着同样的刚中之德而相应,是彼此寻求之后才结合的,像君臣、朋友那样以道义相合。当他刚陷入困厄的时候,哪里谈得上上下有人相与?有人相与就不叫困了,所以要慢慢会合以后才有喜悦。
二云“享祀”,五云“祭祀”,大意则宜用至诚,乃受福也。祭与祀享,泛言之则可通。分而言之,祭天神,祀地示,享人鬼。五君位言祭,二在下言享,各以其所当用也。集说 王氏应麟曰:《困》九五日“利用祭祀”,李公晦谓明虽困于人,而幽可感于神,岂不以人不能知,而鬼神独知之乎。愚谓孔子云:知我者其天乎。韩子云:唯乖于时,乃与天通,不求人知而求天知,处困之道也。
九二说「享祀」,九五说「祭祀」,大意都是要用至诚,然后才能受福。祭、祀、享三个字,笼统地讲是相通的;分开来讲,祭是祭天神,祀是祀地祇,享是享人鬼。九五在君位所以说「祭」,九二在下位所以说「享」,各按自己该用的名目。「集说」引王应麟说:《困》卦九五说「利用祭祀」,李公晦解释道,人在明处虽被世人所困,在幽处却能感通神明,这不正是因为世人不能了解他,而唯独鬼神了解他吗?我以为孔子说过「知我者其天乎」,韩愈说过「唯乖于时,乃与天通」;不求人知而求天知,这正是处困之道。
案 九五不敢君象,但取位高而益困者耳。其象与九二同,但二则“朱绂”方将来,五则高位而已“困于赤绂”矣。“乃徐有说”者,五兑体,故能从容以处之而有余裕也。“利用祭祀”之义,亦与二同。
李光地按:九五这一爻不取君主之象(底本「取」讹作「敢」),只取位置越高而困得越重的意思。它的象与九二相同,只是九二那里朱绂才刚要送来,九五则已居高位而正被赤绂所困了。所谓「乃徐有说」,是因为九五属兑体,所以能从容应付而留有余地。「利用祭祀」的含义,也与九二相同。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程传 物极则反,事极则变,困既极矣,理当变矣。“葛藟”,缠束之物。“臲卼”,危动之状。六处困之极,为困所缠束,而居最高危之地,“困于葛藟”与“臲卼”也。“动悔”,动辄有悔,无所不困也。“有悔”,咎前之失也。曰,自谓也,若能曰如是动皆得悔,当变前之所为有悔也。能悔则往而得吉也,困极而征,则出于困矣,故“吉”。
《困》卦上六爻辞说:被葛藤缠住,处在摇摇欲坠的险地;自己说一动就有悔,于是真生悔改之心,前往则吉。此爻底本只录《程传》,没有《本义》。程颐《伊川易传》说:事物到了极点就要反转,事情到了极点就要变化;困已经到了极点,按理就该变了。「葛藟」是缠绕捆缚的东西,「臲卼」是危险动摇的样子。上六处在困的极点,被困厄缠得死死的,又居于最高最险的地方,这就是「困于葛藟」和「臲卼」。「动悔」是一动就有悔,无处不困;「有悔」是追咎自己从前的过失。「曰」是自己对自己说:他若能说,既然这样一动就都得悔,那就该把从前的作为改掉而生悔悟之心。能悔悟,前往就得吉;困到极点而出行,也就走出困境了,所以说「吉」。
三以阴在下卦之上而凶,上居一卦之上而无凶,何也?曰三居刚而处险,困而用刚险,故凶,上以柔居说,唯为困极耳。困极则有变困之道也,《困》与《屯》之上皆以无应居卦终,《屯》则“泣血涟如”,《困》则“有悔征吉”,《屯》险极而《困》说,体故也。以说顺进,可以离乎困也。
有人问:六三以阴爻居下卦之上就凶,上六居于全卦之上反倒不凶,这是为什么?回答是:六三居于阳位而身处坎险,困着还要逞刚使险,所以凶;上六以柔爻居于兑悦之体,不过是困到了极点罢了。困到极点,就有转变困境的门路。《困》卦与《屯》卦的上爻,都是没有相应之爻而处在一卦的终点:《屯》卦上六是「泣血涟如」,《困》卦上六却是「有悔征吉」,原因在于《屯》卦上体是坎、险到了极点,《困》卦上体是兑、性情喜悦。凭着喜悦柔顺往前走,就可以脱离困境。
集说 项氏安世曰:此《彖》所谓“尚口乃穷也”。若能断“葛藟”而不牵,辞“臲卼”而不居,行而去之,“吉”孰加焉。《易》氏祓曰:阳刚不可终囤,而二四五皆不言吉,阴柔未免乎困,而上独言“吉”者,《困》极则变,如《否》之有《泰》,虽险而终济也。徐氏几曰:“震无咎者存乎悔”,困已极矣。“有悔”则可出困而“征吉”,困穷而通,其谓是夫。
「集说」引项安世说:这一爻正是《彖传》所说的「尚口乃穷」。他若能斩断葛藤而不受牵绊,辞掉那摇摇欲坠的高位而不去占着,动身离开,还有比这更吉的吗?「集说」又引易祓说:阳刚本不该始终困着(底本「困」讹作「囤」),可九二、九四、九五都没有说吉;阴柔本免不了困厄,上六却独独说吉。这是因为困到极点就要转变,正如《否》卦之后有《泰》卦,虽然凶险而终归能渡过。「集说」又引徐几说:《系辞传》讲「震无咎者存乎悔」,上六的困已经到极点了,能生悔悟就可以走出困境而「征吉」;所谓困穷而后通达,说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吴氏曰慎曰:困非自己致而时势适逢者,则当守其刚中之德,是谓困而不失其所亨也。其道主于贞,若困由己之柔暗而致者,则当变其所为,以免于困也。其道主于悔,学者深察乎此,则处《困》之道,异宜而各得矣。案 处困贵于说,而上说之主也,故虽当困极而尚有征吉之占,异乎初与三之坐困行塞者也。然而兑主,则又有尚口之象,尚口则支离缴绕,如“困于葛藟”然,将且“臲卼”不安,而失其所为说矣,故必悔悟而离去之则“吉”。
「集说」又引吴曰慎说:困厄不是自己招来、只是恰好碰上时势的,就应当守住自己刚健居中之德,这就是所谓身困而不失其亨通,办法的关键在一个「贞」字;困厄若是由自己柔弱昏暗招来的,就应当改变自己的作为以摆脱困境,办法的关键在一个「悔」字。学《易》的人把这一层体察透了,处困之道虽因情形不同而各有所宜,也就都能拿捏得当。李光地按:处困最可贵的是喜悦,而上六正是兑体喜悦之主,所以它虽处困的极点,仍有「征吉」的断语,与初六坐着受困、六三行而受阻的情形不同。不过它既是兑主,就又带着逞口舌之辩的象:一逞口舌,言语便支离纠缠,像被葛藤缠住一样,接着就摇摇欲坠、不得安稳,把兑体本有的喜悦也丢掉了。所以必须悔悟而抽身离开,才能得吉。
总论 龚氏焕曰:卦以柔掩刚而为《困》,主乎阳而言也。而阴之困为尤甚,《彖传》曰:“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三刚爻之谓矣。
「总论」引龚焕说:这一卦以阴柔遮蔽阳刚而成为《困》,是就阳爻这一面立论的;可是三个阴爻所受的困反而更重。《彖传》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指的正是卦中那三个阳爻。
井卦
井.坎上.巽下程传 《井序卦》:“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承上升而不已必困为言,谓上升不已而困,则必反于下也,物之在下者莫如井,《井》所以次《困》也。
《井》卦的卦画标注是:上卦为坎,下卦为巽。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到《井》卦时说:「在上面受困的必定折回下面,所以接下来是《井》卦。」这是承接上文「升而不已必困」而说的:一味上升以致困穷,就必定要返回到下面来;处在下面的东西没有比井更典型的,所以《井》卦排在《困》卦之后。本片源文到此为止,《井》卦以下的内容由后一片承接。
为卦坎上巽下,坎,水也,巽之象则木也,巽之义则入也。木,器之象,木入于水下而上乎水,汲井之象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从卦体上看,《井》卦是坎在上、巽在下。坎代表水;巽在取象上代表木,在取义上代表进入。木是做器具的材料,可以制成汲水的桶;木器沉到水面之下,又盛着水从水中提上来,这正是从井里打水的形象,所以此卦取名为《井》。
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
《井》卦的「卦辞」说:城邑可以迁移改建,那口井却挪动不得;井水不会亏损,也不会增多;来的人去的人,都在这同一口井上取水。眼看水就要提到井口了,井绳却还没有完全拉出井来,汲水的瓶子先碰坏了,这是凶险的。
本义 “井”者,穴地出水之处,以巽木入乎坎水之下、而上出其水,故为《井》。“改邑不改井”,故“无丧无得”,而“往”者“来”者,皆“井”其“井”也。“汔”,几也。“繘”,绠也。“羸”,败也。汲井几至,未尽绠而败其瓶,则“凶”也,其占为事仍旧无得,丧而又当敬勉,不可几成而败也。
朱熹《周易本义》说,「井」是掘地取水的地方。此卦以巽木深入坎水之下,再把水提上来,所以称作《井》。城邑改建而水井不改,因此井水既没有损失也没有增益;来往的人,都把这同一口井当成自己的井来汲水。「汔」是几乎、将近,「繘」是汲水的井绳,「羸」是损坏。汲水将要成功,井绳还没有提尽,水瓶却先破了,那就凶险了。这条「占辞」是说:事情仍照旧样,既没有收获,又有所丧失,因而更应当恭敬勉励,不可在快要成功的时候功败垂成。
程传 井之为物,常而不可改也。邑可改而之它,井不可迁也,故曰“改邑不改井”。汲之而不竭,存之而不盈,“无丧无得”也。至者皆得其用,“往来井井”也。“无丧无得”,其德也常。“往来井井”,其用也周。常也,周也,《井》之道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井这样东西,恒常固定而不能更改。城邑可以改建、迁往别处,井却搬不走,所以卦辞说「改邑不改井」。不停地汲取也不会枯竭,长久地存着也不会满溢,这就是「无丧无得」;凡是来到井边的人都能得到它的功用,这就是「往来井井」。「无丧无得」,说的是井的德性恒常不变;「往来井井」,说的是井的功用周遍众人。恒常,周遍,这正是《井》卦所讲的道理。
“汔”,几也。“繘”,绠也。井以济用为功,几至而未及用,亦与未下繘于井同也。君子之道贵乎有成,所以五谷不熟,不知荑稗。掘井九仞而不及泉,犹为弃井。有济物之用而未及物,犹无有也,羸败其瓶而失之,其用丧矣,是以“凶”也。“羸”,毁败也。
程颐接着解释:「汔」是几乎,「繘」是汲水的绳索。井以救济人的取用为功效,水将要提上来却还没有派上用场,这同井绳根本没有放下井去并没有分别。君子行道贵在有成,所以《孟子》说五谷倘若不能成熟,反倒比不上稊稗一类的野草;又说掘井掘到九仞深而没有见到泉水,仍旧只算一口废井。有济物的功用而没有真正惠及外物,就等于没有;水瓶破损把水漏尽,井的功用也就丧失了,因此说「凶」。「羸」就是毁坏。
集说 郑氏康成曰:井以汲人,水无空竭,犹人君以政教养天下,惠泽无穷也。邱氏富国曰:“改邑不改井”,井之体也。“无丧无得”,井之德也。”往来井井”,井之用也,此三句言井之事。“汔至,亦未繘井”,未及于用也。“羸其井”,失其用也,此二句言汲井之事。
「集说」引郑玄说:井是供人汲取的,井水从不空竭,就如同君主用政令教化养育天下,恩泽无穷无尽。集说又引邱富国说:「改邑不改井」讲的是井的本体,「无丧无得」讲的是井的德性,「往来井井」讲的是井的功用,这三句都就井本身立言;「汔至,亦未繘井」,是说水还没有派上用场,「羸其井」,是说连原有的功用也失掉了,这两句则就汲井这件事立言。
案 “改邑不改井”句,解说多错。文意盖言所在之邑,其井皆无异制。如诸葛孔明行军之处,千井齐甃者。以喻王道之行,国不异政,家不殊俗也。“无丧无得”,则言井无盈涸,以喻道之可久。“往来井井”,则言所及者多,以喻道之可大。此三句皆言井,在人事则王者养民之政是也。然井能泽物,而汲之者器。政能养民,而行之者人。无器则水之功不能上行,无人则王者之泽不能下究。故汔至以下,又以汲井之事言之。
李光地按:「改邑不改井」这一句,旧说大多解错了。它的文意大概是说,凡所到的城邑,那里的井都没有不同的形制。就像诸葛亮行军驻扎的地方,成千口井一律砌得整齐划一,用来比喻王道通行之后,各国没有相异的政令,各家没有相异的风俗。「无丧无得」是说井水既不满溢也不干涸,用来比喻王道可以长久;「往来井井」是说受惠的人众多,用来比喻王道可以广大。这三句都是就井本身说的,落到人事上,就是王者养育百姓的政令。然而井能润泽万物,取水却要靠器具;政令能养育百姓,推行却要靠人才。没有器具,水的功效便不能提到地面上来;没有人才,王者的恩泽便不能贯彻到下面去。所以从「汔至」以下,又改从汲井这件事上来立言。
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程传 井与鼎皆物也,就物以为义,六以阴柔居下,上无应援,无上水之象,不能济物,乃井之不可食也。井之不可食,以泥汙也。在井之下,有“泥”之象。
初六的「爻辞」说:井底积着污泥,井水不能饮用;这是一口荒废已久的旧井,连鸟兽也不来。程颐《伊川易传》说,井和鼎都是器物,这两卦都就器物本身来立义。初六以阴柔之质居于全卦最下,上面又没有相「应与」援助的爻,缺少把水提上来的象,不能救济外物,这就是井水不可饮用。井水之所以不可饮用,是因为被泥污浊了;初六处在井的最下面,所以有「泥」的形象。
井之用,以其水之养人也,无水则舍置不用矣。井水之上,人获其用,禽鸟亦就而求焉。旧废之井,人既不食,水不复上,则禽鸟亦不夏往矣,盖无以济物也。井本济人之物,六以阴居下,无上水之象,故为“不食。”井之不食,以“泥”也。犹人当济物之时,而才弱无援,不能及物,为时所舍也。
程颐接着说:井的用处,在于井水能养活人;没有水,人就把它丢在一旁不用了。井水提到地面上来,人得到它的功用,飞鸟走兽也会靠近来求水喝。荒废已久的旧井,人既然不再饮用,水也不再提上来,那么鸟兽也不再往那里去了,这是因为它无从济物。井本来是救济人的东西,初六以阴柔居于下位,没有上水之象,所以说「不食」;井水之所以不被饮用,是因为「泥」。这好比一个人正当该救济外物的时候,才具薄弱又无人援引,不能惠及他人,于是被时世所弃置。
集说 王氏弼曰:最在井底,上又无应,沈滞滓秽,故曰“井泥不食”也。井泥而不可食,则是久井不见渫治者也。久井不见揲治,禽所不响,而况人乎。蔡氏清曰:井以阳刚为泉,而初六则阴柔也,故为“井泥”,为“旧井”。井以上出为功,而初六则居下,故为“不食”,为“无禽”。
「集说」引王弼说:初六处在井的最底层,上面又没有「应与」,渣滓污秽沉积不去,所以说「井泥不食」。井里满是泥而不能饮用,可见这是一口很久没有淘洗整治的井;久不淘治的井,连鸟兽都不来光顾,何况是人呢。集说又引蔡清说:《井》卦以阳刚之爻象征泉水,初六却是阴柔,所以取象为「井泥」、为「旧井」;井以把水提到上面为功效,初六却居于下位,所以说「不食」、说「无禽」。
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本义 九二刚中,有泉之象,然上无正应,下比初六,功不上行,故其象如此。
九二的爻辞说:井壁的孔穴向下漏水,只能浇到井底的小鱼身上,汲水的瓦瓮又破了、漏了。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二以阳刚居于下卦的中位,有泉水之象;可是上面没有正当的「应与」,下面却紧挨着初六,功效不能向上输送,所以取了这样的象。
程传 二虽刚阳之才而居下,上无应而比于初,不上而下之象也。井之道,上行者也。涧谷之水,则旁出而就下。二居井而就下,失井之道,乃井而如谷也。井上出,则养人而济物。今乃下就污泥,注于鲋而已。“鲋”,或以为虾,或以为蟆,井泥中微物耳。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虽有阳刚的才具,却身居下卦,上面没有相应的爻而只与初六相邻,这是水不向上、反而向下的象。井的常道是把水往上送;山涧溪谷里的水,则是从旁边流出而奔向低处。九二身在井中却往下就低,失掉了井的常道,成了名为井而实同溪谷。井水提到上面来,才能养人济物;如今却向下靠近污泥,只浇到小鱼身上罢了。「鲋」,有人说是虾,有人说是蛤蟆,总之是井泥里的小生物。
“射”,注也,如谷之下流注于鲋也。“瓮敝漏”,如瓮之破漏也。阳刚之才,本可以养人济物,而上无应援,故不能上而就下,是以无济用之功。如水之在瓮,本可为用,乃破敝而漏之,不为用也。《井》之初二无功,而不言悔咎,何也?曰失则有悔,过则为咎,无应援而不能成用,非悔咎乎?居二比初,岂非过乎?曰:处中非过也,不能上由无援,非以比初也。
程颐接着说:「射」是灌注,像溪谷的水往下流注到鲋鱼身上。「瓮敝漏」,就像瓦瓮破了漏水。阳刚的才具本来可以养人济物,可是上面没有援引的人,所以不能上行反而向下,因此没有济世致用的功效。这就像瓮里盛的水,本来可以派上用场,却因为瓮破漏光,无法使用了。有人问:《井》卦的初六、九二都无功可言,为什么爻辞既不说「悔」也不说「咎」呢?回答说:有所失才有悔,有过错才成咎;没有援应而不能成就功用,难道不算悔咎吗?九二紧挨着初六,难道不算过失吗?回答说:九二居于中位并不算过失;它不能上行是因为无人援引,并不是因为亲近初六。
集说 张氏振渊曰:以井言,则为“井谷”之泉,仅下注于鲋。以汲井言,则为敝坏之瓮,水反漏于下也。
「集说」引张振渊说:单就井本身而言,九二是「井谷」那样的泉眼,泉水只能向下流注到小鱼身上;就汲井这件事而言,它又像一只破损的瓦瓮,打上来的水反倒从底下漏掉了。
案 “井谷”者,井中出水之穴窍也。井能出水,则非泥井也。而其功仅足以射“鲋”者,上无汲引之人,如瓶瓮之敝漏然,则不能自济于人用也决矣。在卦则以《井》喻政,以汲之者,喻行政之人,在爻则下体以井喻材德之士,汲之者喻进用之君,上体以井喻德位之君,汲之者喻被泽之众,三义相因而取喻不同。
李光地按:「井谷」是井壁上出水的孔窍。井既然能出水,就说明它不是一口泥井;然而它的功效仅仅够浇到「鲋」这样的小生物,是因为上面没有汲引它的人,就像瓶瓮破损漏水一样,那么它显然不能靠自己去供人取用。就整卦而言,是用《井》比喻政事,用汲水的人比喻推行政事的人;就爻位而言,下卦是用井比喻有才德的士人,用汲水的人比喻提拔任用他的君主,上卦是用井比喻有德有位的君主,用汲水的人比喻承受恩泽的民众。这三层意思相因相承,而所取的比喻各有不同。
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本义 “谍”,不停污也。“井渫不食”而使人“心恻”,“可用汲”矣。“王明”,则汲井以及物,而施者受者“并受其福”也。九三以阳居阳,在下之上,而未为时用,故其象占如此。
九三的爻辞说:井已经淘洗干净,人却不来饮用,替我感到伤痛;这水本可以汲取,君王如果明察,上上下下就一同蒙受福泽。朱熹《周易本义》说,「渫」是淘洗干净、不让污浊停留(此字源文误作「谍」)。井已淘净而人不来汲,使旁人心中恻然,那就该「可用汲」了。君王若能明察,就会汲取井水以惠及万物,施惠的一方与受惠的一方「并受其福」。九三以阳爻居阳位,处在下卦的最上面,却还没有被时世任用,所以它的象和「占辞」是这样。
程传 三以阳刚居得其正,是有济用之才者也。在井下之上,水之清洁可食者也。井以上为用,居下未得其用也。阳之性上,又志应上六,处刚而过中,汲汲于上进,乃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以阳刚居于阳位而「当位」得正,是有济世致用之才的人;它处在下卦的上位,正是井中清洁可以饮用的水。井要把水提到上面才算有用,九三还居于下面,所以尚未得到任用。阳的本性向上,九三又立志与上六「应与」,处在刚位而超出了中位,急切地想要上进——此处底本有脱文,程传下面的话已经缺失。
集说 蔡氏清曰:“为我心恻”,“我”指旁人,所谓行恻也,非谓九三自恻也。“可用汲”,带连“王明并受其福”,皆侧之之辞也。案 不曰“明王”而曰“王明”,乃恻者祈祷之辞。言王若明,则吾侪“并受其福”矣。
「集说」引蔡清说:「为我心恻」里的「我」指旁观的人,也就是过路人替它伤痛,并不是说九三自己伤痛。「可用汲」要连着下面「王明并受其福」一起读,都是替九三伤痛的人所说的话。李光地按:爻辞不说「明王」而说「王明」,正是那位伤痛者祈祷的口气——意思是君王倘若明察,我们大家就都能同受福泽了。
六四,井甃,无咎。本义 比六居四,虽得其正,然阴柔不泉,则但能修治而无及物之功,故其象为“井甃”,而占则“无咎”。占者能自修治,则虽无及物之功,而亦可以“无咎”矣。
六四的爻辞说:用砖石修砌井壁,不会有过错。朱熹《周易本义》说,以六这样的阴爻居于第四位,虽然「当位」得正,但阴柔之质不能成为泉源,因此只能做修整的工夫而没有惠及外物的功效,所以取象为「井甃」,而占断是「无咎」。占问的人若能自己下修治的工夫,那么即使暂时没有惠及他人的功效,也一样不会有过错。
程传 四虽阴柔而处正,上承九五之君,才不足以广施利物,亦可自守者也,故能修治则得“无咎”。“甃”,砌累也,谓修治也”。四虽才弱不能广济物之功,修治其事,不至于废可也。若不能修治,废其养人之功,则失并之道,其咎大矣。居高位而得刚阳中正之君,但能处正承上,不废其事,亦可以免咎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虽然阴柔却居位得正,向上承奉九五之君;才具不足以广泛施惠、利益万物,但仍是能够自守的人,所以只要肯做修治的工夫,就能「无咎」。「甃」是用砖石垒砌,也就是修整。六四虽然才力薄弱,不能成就广济外物的功业,但把自己分内的事整治好,使井不至于废弃,这是做得到的。假如连修治也不肯做,废掉井养人的功用,那就丧失了井的常道,过错可就大了。身居高位而又遇上刚阳中正的君主,只要能守正承上,不荒废本职,也就可以免于过错了。
集说 邱氏富国曰:三在内卦,渫井内以致其洁。四在外卦,甃井外以御其污,盖不渫则污者不洁,不甃则洁者易污。来氏知德曰:六四阴柔得正,近九五之君,盖修治其井,以潴蓄九五之“寒泉”者也。占者能修治臣下之职,则可以因君而成井养之功,斯“无咎”矣。
「集说」引邱富国说:九三在内卦,是从井里淘洗使水洁净;六四在外卦,是从井外砌壁以抵御污浊。不淘洗,污浊的就不会洁净;不砌壁,洁净的也容易再被污染。集说又引来知德说:六四阴柔而「当位」得正,又靠近九五之君,正是修整井壁、用来蓄积九五那一泓「寒泉」的人。占问的人若能修好为臣的职分,就可以凭借君主而成就井养万民的功业,这样便「无咎」了。
九五,井冽寒泉食。本义 “冽”,洁也。阳刚中正,功及于物,故为此象。占者有其德,则契其象也。
九五的爻辞说:井水清洌,是一泓甘寒的泉,可以供人饮用。朱熹《周易本义》说,「冽」是洁净。九五以阳刚居上卦中位而「中正」,功效能够惠及外物,所以有这样的象。占问的人若具备这样的德行,就与这个象相合。
程传 五以阳刚中正居尊位,其才其德,尽善尽美,“井冽寒泉食”也。“冽”,谓甘洁也,井泉以寒为美,甘洁之寒泉,可为人食也,于井道为至善也。然而不言吉者,井以上出为成功,未至于上,未及用也,故至上而后言“元吉”。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以阳刚中正居于尊位,才具与德行都尽善尽美,正是「井冽寒泉食」。「冽」是甘美洁净的意思;井泉以清寒为佳,甘洁而清寒的泉水可以供人饮用,就井道来说已是最好的了。然而爻辞不说「吉」,是因为井要把水提到上面才算成功,九五还没有到上位,尚未真正被取用,所以要到上六才说「元吉」。
集说 易氏祓曰:三与五皆泉之洁者,三居甃下,未汲之泉也,故曰“不食”。五出乎甃,已汲之泉也,故言“食”。
「集说」引易祓说:九三和九五都是洁净的泉水。九三处在砌壁之下,是还没有汲上来的泉,所以说「不食」;九五已经出了砌壁,是已经汲上来的泉,所以说「食」。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本义 “收”,汲取也,晁氏云:“收”,鹿卢收繘者也,亦通。“幕”,蔽覆也。“有孚”,谓其出有源而不穷也。井以上出为功,而坎口不掩,故上六虽非阳刚,而其象如此。然占者应之,必“有孚”乃“元吉”也。
上六的爻辞说:井水已经汲取上来,不要盖住井口,心中有诚信,大为吉利。朱熹《周易本义》说,「收」是汲取;晁说之认为「收」指井上收绳的辘轳,这个讲法也讲得通。「幕」是遮盖。「有孚」是说井水出自有源头而永不枯竭。井以把水提到上面为功效,而坎卦的卦口是敞开不掩的,所以上六虽然不是阳刚之爻,却有这样的象。不过占问的人要与它相应,必须「有孚」才能「元吉」。
程传 井以上出为用,居井之上,井道之成也。“收”,汲取也。“幕”,蔽覆也。取而不蔽,其利无穷,井之施广矣大矣。“有孚”,有常而不变也。博施而有常,大善之吉也。夫体并之用,博施而有常,非大人孰能。它卦之终,为极为变,唯《井》与《鼎》,
程颐《伊川易传》说,井以把水提到上面为功用,上六居于井的最上位,正是井道完成的时候。「收」是汲取,「幕」是遮盖;取水而不加遮盖,它的利益就没有穷尽,可见井的施与广大无边。「有孚」是恒常而不变;广泛施与而又能恒久不变,这是大善的吉。要真正体现井的功用,做到博施而有常,不是有大人的德量谁能办到。别的卦到了上爻,都是物极而生变,只有《井》卦和《鼎》卦不然——此处底本有脱文,程传下面的话已经缺失。
案 “勿幕”,谓取之无禁,所谓往来井井者也。“有孚”,谓有源不穷,所谓“无丧无得”者也。此爻得备卦之义者,巽乎水而上水,至此爻则上之极也。
李光地按:「勿幕」是说取水没有禁限,也就是卦辞所讲的「往来井井」;「有孚」是说泉源有本而不枯竭,也就是卦辞所讲的「无丧无得」。这一爻之所以能完备地体现全卦的意义,是因为《井》卦的卦体是巽木入于水而把水提上来,到了这一爻,正是向上出到了极点。
总论 李氏过曰:初“井泥”,二“井谷”,皆废井也。三“井渫”,则渫初之泥。四“井甃”,则甃二之谷。既谍且甃,井道全矣。故五“井冽”而泉寒,上“井收”而“勿幕”,功始及物,而井道大成矣。
「总论」引李过说:初六的「井泥」、九二的「井谷」,都是荒废的井。九三的「井渫」,是把初六的泥淘洗干净;六四的「井甃」,是把九二漏水的孔穴砌好。既淘洗又砌壁,井道就完备了。所以九五说「井冽」而泉水清寒,上六说「井收」而「勿幕」,功效这才惠及外物,井道于是大功告成。
邱氏富国曰:先儒以三阳为泉,三阴为井,阳实阴虚之象也。九二言“井谷射鲋”,九三言“井谍不食”,九五言“井冽寒泉”。曰“射”,曰“渫”,曰“冽”,非泉之象乎。初六言“井泥不食”,六四言“井甃无咎”,上六言“井收勿幕”。曰“泥”,曰“甓”,曰“收”,非井之象乎。
总论又引邱富国说:前代学者把《井》卦的三个阳爻看作泉水,三个阴爻看作井体,取的是阳爻充实、阴爻虚空的象。九二说「井谷射鲋」,九三说「井渫不食」,九五说「井冽寒泉」;一个说「射」,一个说「渫」,一个说「冽」,这不都是泉水的象吗?初六说「井泥不食」,六四说「井甃无咎」,上六说「井收勿幕」;一个说「泥」,一个说「甃」,一个说「收」,这不都是井体的象吗?
以卦序而言,则二之“射”,始达之泉也。三之“渫”,已洁之泉也。五之“冽”,则可食之泉矣。初之“泥”,方掘之井也。四之“甃”,已修之井也。上之“收”,则已汲之井矣。又以二爻为一例,则初二皆在井下,不见于用,故初为“泥”而二“为谷”。三四皆在井中,将见于用,故三为“谍”而四为“甃”。五上皆在井上,而已见于用矣,故五言“食”而上言“收”也。
邱富国接着说:按爻位的先后来看,九二的「射」,是刚刚透出来的泉;九三的「渫」,是已经淘洗干净的泉;九五的「冽」,就是可以饮用的泉了。初六的「泥」,是刚刚掘成的井;六四的「甃」,是已经修砌好的井;上六的「收」,就是已经汲过水的井了。再把每两爻并作一组来看,初六与九二都在井的下部,还没有显出用处,所以初六是「泥」而九二是「谷」;九三与六四都在井的中部,将要显出用处,所以九三是「渫」而六四是「甃」;九五与上六都在井的上部,用处已经显现,所以九五说「食」而上六说「收」。
革卦
革.兑上.离下程传 《革序卦》:“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井之为物,存之则秽败,易之则清洁,不可不革者也,故《井》之后受之以《革》也。为卦兑上离下,泽中有火也,革,变革也,水火相息之物,水灭火,火涸水,相变革者也,火之性上,水之性下,若相违行,则睽而已,乃火在下,水在上,相就而相克,相灭息者也,所以为革也。又二女同居,而其归各异,其志不同,为不相得也,故为革也。
《革》卦,兑在上、离在下,这是卦画的标注。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井水这样东西,长久存着不动就会污秽败坏,换过新水就清洁可用,是不能不加变革的,所以《井》卦之后接的是《革》卦。就卦体说,兑在上、离在下,是大泽之中藏着火。「革」就是变革。水与火是互相消灭的东西:水能灭火,火能烤干水,二者互相变革。火性向上,水性向下,如果彼此背道而行,那就只是《睽》卦的乖离罢了;如今火在下、水在上,二者相靠近而又相克制,互相消灭,所以成为《革》。再者,兑是少女、离是中女,两个女子同住一处,将来出嫁却各归各家,心志不同,彼此合不来,所以也取象为《革》。
革,巳曰乃孚,元亨,利贞,悔亡。本义 “革”,变革也。兑泽在上,离火在下,火燃则水乾,永决则火灭。中少二女,合为一卦,而少上中下,志不相得,故其卦为《革》也。变革之初,人未之信,故必“巳日”而后信。又以其内有文明之德,而外有和说之气,故其占为有所更革,皆大亨而得其正。所革皆当,而所革之“悔亡”也,一有不正,则所革不信不通,而反有悔矣。
《革》卦的「卦辞」说:到了巳日,人们才肯相信,大为亨通,利于守正,悔恨消失。朱熹《周易本义》说,「革」就是变革。兑泽在上,离火在下,火一燃烧水就烤干,水一决口火就熄灭。中女与少女合成一卦,而少女在上、中女在下,心志合不来,所以这一卦叫作《革》。变革刚开头的时候,人们还不肯相信,所以必须到了「巳日」之后才取信于人。又因为此卦内含文明之德,外有和悦之气,所以它的「占辞」是:凡有所更改变革,都能大为亨通而合于正道。所变革的事都得当,变革带来的悔恨也就消失了;一旦有不合正道之处,那么所变革的事既不能取信、也不能通行,反倒要生出悔恨。
程传 “革”者,变其故也。变其故,则人未能遽信,故必“巳日“然后人心信从。“元亨利贞悔亡”,弊坏而后革之,革之所以致其通也,故革之而可以大亨。革之而利于正道,则可久,而得去故之义,无变动之悔,乃‘悔亡”也。革而无甚益,犹可悔也,况反害乎,古人所以重改作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革」就是改变原有的旧样。改变旧样,人一时还不能立刻相信,所以必须到「巳日」之后人心才肯信从。至于「元亨利贞悔亡」,是说事情已经弊坏然后才去变革它,变革正是为了使它重新通畅,所以变革能够大为亨通。变革而合于正道,就能长久,也就真正达成了除去旧弊的本意,不会有轻举妄动的悔恨,这就是「悔亡」。变革了却没有多大益处,尚且值得懊悔,何况变革反而带来危害呢?古人之所以慎重对待更张改作,道理就在这里。
集说 李氏简曰:“巳日”者,已可革之时也。先时而革,则人疑而罔孚,故“巳日乃孚”。“元亨利贞”者,谓穷则变,固有大通之道,而利于不失正也,正则其“悔亡”
「集说」引李简说:「巳日」就是已经到了可以变革的时候。在时机成熟之前抢先变革,人们就会疑惑而不肯信服,所以说「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是说事物穷尽了自然要变,其中本来就含着大为通达的道理,而以不失正道为宜;能守正,它的悔恨就会消失——此处底本有脱文,李简这段话没有说完。
何氏楷曰:“巳日”,即六二所谓“巳日”也。“乃孚”,即九三九四九五所谓“有孚”也。“悔亡”,即九四所谓“悔亡”也。所以云“巳日”者。变革天下之事,不当轻遽,乃能孚信于人。“乃”,难辞也。下三爻,方欲革故而为新,故有谨重不轻革之意。上三爻,则故者已革而为新矣。九四当上下卦之交,正改命之时,故“悔亡”独于九四见之。即《彖传》所云“革而当,其悔乃亡”也。
集说又引何楷说:卦辞里的「巳日」,就是六二爻辞所说的「巳日」;「乃孚」,就是九三、九四、九五所说的「有孚」;「悔亡」,就是九四所说的「悔亡」。之所以要说「巳日」,是因为变革天下的大事不该轻率急躁,慢下来才能取信于人。「乃」字带着为难、不易的语气。下面三爻正要革去旧的、换上新的,所以有郑重其事、不肯轻易变革的意思;上面三爻,则旧的已经革去而换成新的了。九四正当上下卦交接之处,恰是「改命」的时刻,所以「悔亡」只在九四出现,也就是《彖传》所说的「革而当,其悔乃亡」。
案 “巳日乃孚”,李氏何氏之说为长。盖卦辞爻辞,不应互异也。
李光地按:关于「巳日乃孚」的解释,李简和何楷两家的说法最为通达。因为卦辞和爻辞讲的本是同一件事,不应当彼此矛盾。
初九,巩用黄牛之革。本义 虽当革时,居初无应,未可有为,故为此象。“巩”,固也。“黄”,中色,“牛”顺物。革所以固物,亦取卦名而义不同也。其占为当坚确固守,而不可以有为。圣人之于变革,其谨如此。
初九的「爻辞」说:用黄牛的皮革牢牢捆缚住。朱熹《周易本义》说,初九虽然身处变革之时,却居于全卦最下,上面又没有「应与」,还不到有所作为的时候,所以取了这个象。「巩」是牢固捆束,「黄」是居中的颜色,「牛」是性情柔顺的牲畜。皮革是用来把东西缚牢的,这里虽然沿用了卦名的「革」字,取义却和变革不同。它的占断是:应当坚定牢固地自守,不可有所作为。圣人对待变革的态度,谨慎到这个地步。
程传 变革,事之大也。必有其时,有其位,有其才,审虑而慎动,而后可以无悔。九以时则初也,动于事初,则无审慎之意而有躁。《易》之象,以位则下也,无时无援而动于下,则有僭妄之咎,而无体势之重,以才则离体而阳也,离性上而刚体健,皆速于动也,其才如此,有为则闪咎至矣。盖刚不中而体躁,所不足者,中与顺也,当以中顺自固而无妄动则可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变革是天下的大事,必须有合适的时机、有相称的地位、有足够的才具,深思熟虑而后慎重行动,才能不留悔恨。初九就时机说正在开头,事情刚起头就动手,便显不出审慎的意思,而有躁急轻易之象;就地位说它居于最下,既没有时机又没有援应而在下位妄动,就有僭越妄为的过错,也缺乏地位形势的分量;就才具说它属于离体而又是阳爻,离性向上、刚体强健,都是急于行动的,才性如此,一有作为祸咎就跟着来了。总之,它刚而不居中,体质又躁急,所欠缺的正是「中」与「顺」,因此应当用中顺之道稳住自己,不轻举妄动才行。
“巩”,局束也,革所以包束。“黄”,中色。“牛”,顺物。“巩用黄牛之革”,谓以中顺之道自固,不妄动也。不云吉凶,何也?曰:妄动则有凶咎,以中顺自固,则不革而已,安得便有吉凶乎?
程颐接着说:「巩」是约束捆紧,皮革正是用来包裹捆束的。「黄」是居中之色,「牛」是柔顺之物。「巩用黄牛之革」,是说用中正柔顺的道理稳住自己,不轻举妄动。有人问:这一爻为什么不讲吉凶呢?回答说:妄动就会有凶险和祸咎;若以中顺自守,那不过是暂时不去变革罢了,哪里就谈得上吉凶。
集说 干氏宝曰:在革之初,未可以动,故曰“巩用黄牛之革”。刘氏牧曰:下非可革之位,初非可革之时,要在固守中顺之道,而不敢有革也。吕氏大临曰:初九当《革》之初,居下无位,比于六二,上无正应,虽有刚德,不当自任,唯结六二以自固,故“巩用黄牛之革”。六二居中柔顺,故曰“黄牛”,与《遯》六二同义。
「集说」引干宝说:处在变革的开头,还不可以行动,所以说「巩用黄牛之革」。集说又引刘牧说:下位不是可以施行变革的位置,初始也不是可以施行变革的时机,关键在于牢牢守住中正柔顺之道,不敢贸然去变革。集说又引吕大临说:初九正当《革》卦之初,居于下位而没有职权,只与六二相邻,上面又没有正当的「应与」;虽然具备刚健之德,也不该自作主张,只能结连六二来稳固自己,所以说「巩用黄牛之革」。六二居中而柔顺,所以称它为「黄牛」,这和《遯》卦六二的取义相同。
龚氏焕曰:《易》言“黄牛之革”者二,《遯》之六二,居中有应,欲遯而不可遯者也。《革》之初九,在下无应,当革而不可革者也。所指虽殊,而意实相类。
集说又引龚焕说:《周易》里讲到「黄牛之革」的地方有两处。《遯》卦的六二,居中而又有「应与」,是想要隐退却退不成的;《革》卦的初九,居下而没有应与,是该变革却还变革不得的。两处所指的情形虽然不同,用意其实相近。
案 更改之义,有取于《革》者。“革”,鸟兽之皮也。鸟兽更四时则皮毛改换,《尧典》“希革”“毛毨”之类是也。六爻取象于牛虎豹者以此,牛之皮至坚韧,难以更革者也。以之系物则固,故《遯》二之“执用”者似之。以之裹物则密,故《革》初之“巩用”者似之。
李光地按:更改这层意思之所以取象于《革》,是因为「革」本指鸟兽的皮。鸟兽随四时更替而换毛换皮,《尚书·尧典》里说的「希革」「毛毨」就是这一类。六爻之所以取象于牛、虎、豹,原因正在这里。牛皮极其坚韧,是最难改换的:用它来捆系东西就牢固,所以《遯》卦六二说「执用黄牛之革」与它相似;用它来包裹东西就严密,所以《革》卦初九说「巩用黄牛之革」与它相似。
六二,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本义 六二柔顺中正,而为文明之主,有应于上,于是可以革矣。然必“巳日”然后革之,则“征吉”而“尤咎”,戒占者犹未可遽变也。
六二的爻辞说:到了巳日才动手变革,前往有吉,不会有过错。朱熹《周易本义》说,六二柔顺而又「中正」,是离卦文明之德的主爻,向上与九五相「应与」,到这时可以变革了。不过必须等到「巳日」再去变革,才能前往得吉而没有过错。这是告诫占问的人还不可以急着求变。
程传 以六居二,柔顺而得中正。又文明之主,上有刚阳之君,同德相应,中正则无偏蔽,文明则尽事理,应上则得权势,体顺则无违悖,时可矣,位得矣,才是矣,处
程颐《伊川易传》说,以六这样的阴爻居于第二位,柔顺而又居中得正;它又是文明之德的主爻,上面有刚阳的君主,德性相同而彼此「应与」。中正就不会偏私蔽塞,文明就能穷尽事理,上应九五就能取得权势,体性柔顺就不会违逆悖乱。时机合适了,地位得当了,才具也称职了,处——此处底本有脱文,程传下面的话已经缺失。
集说 王氏宗传曰:六二以中正之德,上应九五中正之君,当《革》之时,卦德所谓“巳日乃孚”是也。故曰“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熊氏良辅曰:六二为内卦之主,故卦辞之“巳日”,见之于此卦曰“巳日乃孚”。爻曰“巳日乃革”者,孚而后革也。
「集说」引王宗传说:六二凭着中正之德,向上「应与」九五这位中正的君主,正当变革之时,也就是卦德里讲的「巳日乃孚」,所以爻辞说「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集说又引熊良辅说:六二是内卦的主爻,所以卦辞里的「巳日」正在这一爻上得到印证。卦辞说「巳日乃孚」,爻辞说「巳日乃革」,可见是先取信于人,然后才动手变革。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本义 过刚不中,居离之极,躁动于革者也,故其占有“征凶贞厉”之戒。然其时则当革,故至于“革言三就”,则亦“有孚”而可革也。
九三的爻辞说:前往有凶,固守也危险;变革的议论到了三次都相合,就有了诚信。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三过于刚强而不居中位,又处在离卦的顶端,是躁急求变的人,所以它的「占辞」有「征凶贞厉」的告诫。然而就时势说确实到了该变革的时候,所以等到「革言三就」,也就有了众人的信从而可以动手变革。
程传 九三以刚阳为下之上,又居离之上而不得中,躁动于革者也,在下而躁于变革,以是而行,则有凶也。然居下之上,事苟当革,岂可不为也。在乎守贞正而怀危惧,顺从公论,则町行之不疑。“革言”,犹当革之论。“就”,成也,合也。审察当革之言,至于三而皆合,则可信也。言重慎之至能如是,则必得至当乃“有孚”也。己可信而众所信也,如此则可以革矣。在革之时,居下之上,事之当革,若畏惧而不为,则失时为害。唯当慎重之至,不自任其刚明,审稽公论,至于三就而后革之,则无过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以阳刚居于下卦的上位,又处在离卦的顶端而不得中位,是躁急求变的人。身在下位而急于变革,照这样行事就有凶险。不过它毕竟居于下卦之上,事情如果确实该变革,又怎么能不去做呢?关键在于守住贞正而心怀危惧,顺从公众的议论,那就可以放手去做而不必迟疑。「革言」就是该不该变革的议论,「就」是成、是合。仔细审察该变革的意见,到了三次都彼此吻合,就可以相信了。这是说慎重到了极点;能做到这样,必定合于至当之理,也就「有孚」了——自己可信,众人也信得过,这样便可以变革。处在变革之时,身居下卦之上,事情本该变革,如果因为畏惧而不敢做,就会错失时机而酿成祸害。只有慎重到极点,不自恃自己的刚强明察,反复稽考公众议论,直到三次都吻合然后才变革,那就没有过失了。
集说 吕氏大临曰:九三居下体之上,自初至三,遍行三爻,革之有渐,革道以成,故曰“革言三就”。至于三则民信之矣,故“有孚”。龚氏焕曰:九三以过刚之才,躁动以往则凶。处当革之时,贞固自守则厉。唯于改革之言,详审“三就”,则既无躁动之凶,又无固守之厉。得其时宜,所以可革也。胡氏炳文曰:以其过刚也,故恐其征而不已则凶。以其不中也,又恐其一于贞固,而失变革之义则厉。故必革之言至于“三就”。审之屡,则“有孚”而可革矣。
「集说」引吕大临说:九三居于下卦的最上位,从初九到九三,三爻已经走遍,变革是循序渐进的,到这里变革之道才告完成,所以说「革言三就」;到了第三次,百姓也就信服了,因此说「有孚」。集说又引龚焕说:九三凭着过于刚强的才性,躁急前进就有凶;身处该变革的时候,却一味固守不动就有危险。只有对改革的主张反复审视,直到「三就」,才能既没有躁动的凶险,又没有死守的危厉,恰好切合时宜,所以可以变革。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因为九三过于刚强,所以怕它一往直前不肯停下而致凶;因为它不居中位,又怕它一味死守贞固,失掉变革的本义而致危。所以必须等变革的议论达到「三就」,反复审察之后,才「有孚」而可以变革。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本义 以阳居阴故有“悔”,然卦已过中,水火之际,乃革之时,而刚柔不偏,又革之用也,是以“悔亡”。然又必“有孚”然后革,乃可获“吉”。明占者有其德而当其时,又必有信,乃“悔亡”而得“吉”也。
九四的爻辞说:悔恨消失;取信于人而更改成命,吉利。朱熹《周易本义》说,九四以阳爻居于阴位,本来会有「悔」;然而全卦已经过了中位,正在水火交界之处,恰是变革的时机,而它刚柔不偏,又正是变革所需的功用,因此「悔亡」。不过还必须先取信于人然后再变革,才能获得吉利。这是表明:占问的人具备这样的德行、又赶上这样的时机,还必须有诚信,才能悔恨消失而得吉。
程传 九四,革之盛也。阳刚,革之才也。离下体而进上体,革之时也。居水火之际,革之势也。得近君之位,革之任也。下无系应,革之志也。以九居四,刚柔相际,革之用也。四既具此,可谓当革之时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是变革最盛的时候。它是阳刚之爻,这是变革所需的才具;它脱离下卦而进入上卦,这是变革的时机;它处在水火交界之处,这是变革的形势;它得到接近君主的地位,这是变革的责任;它下面没有牵系的「应与」,这是变革的心志;它以九居四,刚与柔相交接,这是变革的功用。九四既然这几样都具备,可以说正赶上该变革的时候了。
事之可悔而后革之,革之而当,其“悔”乃“亡”也。革之既当,唯在处之以至诚,故“有孚”则“改命”吉。“改命”,改为也,谓革之也。既事当而弊革,行之以诚,上信而下顺,其吉可知。四非中正而至善何也?曰:唯其处柔也,故刚而不过,近而不逼,顺承中正之君,乃中正之人也。易之取义无常也,
程颐接着说:事情到了值得懊悔的地步然后才去变革它,变革得当,那份「悔」也就消失了。变革既然得当,剩下的只在于以至诚去处置,所以「有孚」就能「改命」而得吉。「改命」就是改弦更张,也就是变革。事情既已处置得当而弊病革除,又用诚信去推行,在上的信任、在下的顺从,吉利是可以想见的。有人问:九四并不「中正」,为什么反而至善呢?回答说:正因为它居于柔位,所以刚强而不过分,接近君主而不逼迫君主,恭顺地承奉中正之君,它本身也就成了中正的人。《周易》取义原没有一成不变的死例——此处底本有脱文,程传下面的话已经缺失。
集说 虞氏翻曰:将革而谋谓之言,革而行之谓之命。陆氏希声曰:革而当,故“悔亡”也。为物所信,则命令不便于民者,可改易而获“吉”。刘氏牧曰:成《革》之体,在斯一爻,且自初至三,则革道已成,故下三爻皆以革字著于爻辞。至于四,则唯曰“悔亡,有孚,改命吉”也。
「集说」引虞翻说:将要变革而先行谋议,叫作「言」;变革已定而付诸施行,叫作「命」。集说又引陆希声说:变革得当,所以「悔亡」;既然被众人信任,那么凡是对百姓不便的政令,都可以更改而获得吉利。集说又引刘牧说:成就《革》卦之体的,正在九四这一爻;而且从初九到九三,变革之道已经完成,所以下面三爻的爻辞里都带着一个「革」字,到了九四,就只说「悔亡,有孚,改命吉」了。
《朱子语类》:问:《革》下三爻,有谨重难改之意,上三爻则革而善,盖事有新故,下三爻则故事也。未变之时,必当谨审于其先,上三爻则变而为新事矣。曰:然,《乾》卦到九四爻,谓乾道乃革,也是到这处方变。胡氏炳文曰:自三至五,皆言“有孚”,三议革而后孚,四“有孚”而后改,深浅之序也。五“未占”而“有孚”,积孚之素也。
集说又引《朱子语类》:有人问,《革》卦下面三爻带着郑重难改的意味,上面三爻则是变革而向善;大概事情有新旧之分,下面三爻讲的是旧事,还没有变的时候,必须事先谨慎审察,上面三爻则已经变成新事了。朱熹回答说:正是如此。《乾》卦到了九四爻,说「乾道乃革」,也是到这个地方才发生转变。集说又引胡炳文说:从九三到九五都讲「有孚」。九三是先议论变革然后取得信任,九四是先有了信任然后更改成命,这是由浅入深的次序;九五是「未占」而已经「有孚」,那是平素积累诚信的结果。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本义 “虎”,大人之象。“变”,谓希革而毛毨也。在大人则自新新民之极,顺天应人之时也。九五以阳刚中正为革之主,故有此象。占而得此,则有此应,然亦必自其未占之时,人已信其如此,乃足以当之耳。
九五的爻辞说:大人像老虎换毛那样变化一新,还没有占问就已经取信于人。朱熹《周易本义》说,「虎」是大人的象征;「变」指鸟兽脱去旧毛、皮毛重新长得润泽,也就是《尚书·尧典》里「希革」「毛毨」所讲的那种更换。落到大人身上,就是自新与新民做到了极处,顺应天道、合乎人心的时候。九五以阳刚「中正」而为变革的主爻,所以有这样的象。占问而得到这一爻,就会有相应的效验;不过也必须在还没有占问的时候,人们早已相信他确实如此,才当得起这句爻辞。
程传 九五以阳刚之才,中正之德,居尊位,大人也。以大人之道,革天下之事,无不当也,无不时也,所过变化,事理炳著。如虎之文采,故云“虎变”。龙虎,大人之象也。变者事物之变。曰虎何也?曰:大人变之,乃大人之变也。以大人中正之道变革之,炳然昭著,不待占决,知其至当,而天下必信也。天下蒙大人之革,不待占决,知其至当而信之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凭着阳刚的才具、中正的德行居于尊位,这就是大人。用大人之道去变革天下的事,没有一件不得当,没有一件不合时;凡经他手改变过的,事理都昭然显著,像老虎身上的花纹那样鲜明,所以说「虎变」。龙和虎都是大人的象征。有人问:「变」讲的是事物的变化,这里为什么说虎呢?回答说:这是大人所主导的变,也就是大人自身的变。用大人中正之道去变革,光彩焕然、昭著分明,不必等占卜决疑,就知道它至为妥当,天下人必然信服。天下人蒙受大人变革的恩惠,不必等占卜决疑,就知道它至为妥当而相信它。
集说 郑氏汝谐曰:《革》之道久而后信,五与上,其革之成乎。五阳刚中正,居尊而说体,尽革之美,是以“未占”而“有孚”也,其文晓然见于天下,道德之威,望而可信,若卜筮罔不是孚,虎变之谓也”。龚氏焕曰:《革》以孚信为主,故彖与三四皆以孚为言,至五之“未占有孚”,则“不言而信”,而无以复加矣。
「集说」引郑汝谐说:变革之道要经过一段时日才被人信从,九五和上六,大概就是变革完成的时候了。九五阳刚中正,身居尊位而属兑卦和悦之体,把变革的好处发挥到极致,所以「未占」就已经「有孚」。他的文采明明白白显现于天下,道德的威望使人一望而生信,就像卜筮没有不应验的一样,这就是「虎变」。集说又引龚焕说:《革》卦以诚信为主,所以《彖辞》和九三、九四都从「孚」字上立言;到了九五的「未占有孚」,那就是《中庸》所说的「不言而信」,再没有可以增添的了。
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本义 《革》道已成,君子如豹之变,小人亦革而以听从矣。不可以往,而居正则“吉”。变革之事,非得已者,不可以过,而上六之才,亦不可以有行也,故占者如之。
上六的爻辞说:君子像豹子换毛那样变化,小人也改换了面貌;再往前行有凶,安居守正则吉。朱熹《周易本义》说,变革之道已经完成,君子像豹子那样文采一新,小人也随之改变而听从教化了。这时不可以再往前行,安居守正就吉利。变革这件事本是出于不得已的,不可以做得过头;何况上六的才具,本来也不适宜有所行动,所以占问的人应当照这样办。
程传 《革》之终,革道之成也。“君子”,谓善人。良善则已从革而变,其著见若豹之彬蔚也:“小人”,昏愚难迁者。虽未能心化,亦革其面以从上之教令也。龙虎,大人之象。故“大人”云“虎”,“君子”云“豹”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是《革》卦的终点,也是变革之道完成的时候。「君子」指善良的人;善良的人早已随着变革而改变,显现出来的文采就像豹纹一样斑斓茂美。「小人」指昏昧愚顽、难以迁善的人;他们虽然还不能从心里被感化,也会改换外表来服从上面的教令。龙和虎都是大人的象征,所以对「大人」说「虎」,对「君子」说「豹」。
人性本善,皆可以变化。然有下愚,虽圣人不能移者,以尧舜为君,以圣继圣,百有余年,天下被化,可谓深且久矣。而有苗有象,其来格烝又,盖亦革面而已。小人既革其外,革道可以为成也。苟更从而深治之。则为已甚,已甚非道也,故至革之终而又征则凶也。当贞固以自守,革至于极,而
程颐接着说:人性本来是善的,人人都可以感化改变。然而有一等下愚之人,连圣人也移易不动。以尧舜为君,圣人接着圣人,一百多年间天下承受教化,可以说既深且久了,而三苗、象这样的人,他们后来的归顺、后来的和善,大概也不过是改换了外表罢了。小人既然连外表都改过来了,变革之道就可以算完成。假如再进一步深加整治,那就做得过分;过分就不合正道,所以到了变革的终点还要往前推进,便有凶险。这时应当贞固自守,变革到了极点,而——此处底本有脱文,程传下面的话已经缺失。
集说 孔氏颖达曰:居《革》之终,变道已成,君子处之,虽不能同九五革命创制,如虎文之彪炳,然亦润色鸿业,如豹文之蔚缛,故曰“君子豹变”也,“小人革面”者,但能变其颜面容色顺上而已,革道已成,宜安静守正,更有所“征”则“凶”,居而守正则“吉”。
「集说」引孔颖达说:上六身处《革》卦的终点,变革之道已经完成。君子处在这个位置上,虽然不能像九五那样革除旧命、创立制度,如虎纹那样炳焕夺目,却也能润色宏大的功业,如豹纹那样细密繁茂,所以说「君子豹变」。至于「小人革面」,是说他们只能改变自己的容貌颜色来顺从在上者罢了。变革之道既已完成,就应当安静守正;再有所前进就有凶,安居守正就吉利。
龚氏焕曰:九三与上六皆曰“征凶”,而有“贞厉”“贞吉”之殊者。三之“征凶”。戒其不可妄动也。上之“征凶”,谓事之已革者,不可复变也。三当革而末革,故守“贞”则“厉”。上已革而当守,故居“贞”则“吉”。三革道未成,上革道已成故也。
集说又引龚焕说:九三和上六都说「征凶」,可是一个接「贞厉」、一个接「贞吉」,分别在哪里呢?九三的「征凶」,是告诫它不可以轻举妄动;上六的「征凶」,是说已经变革好的事不可以再翻过来重变。九三正当该变革而还没有变革的时候,所以死守不动就有危险;上六已经变革完成而应当守成,所以安居守正就吉利。归根到底,是因为九三时变革之道尚未完成,上六时变革之道已经完成。
扬氏启新曰:《革》道已成,非上六革之,有革之者也。上六特承其重熙累洽之后,治定功成之日耳。若九五则必尧舜汤武,乃足以当之。首创之君。开大型范,耳目一新。若混沌初辟,其文疏朗阔大,继体之后。则渐深邃遒密耳。周之顽民,既历三纪,世变风移,则革面之谓。革而不守以贞,则所变者随复变矣。天下事,未革患其不能革,既革患其不能守也,故戒以“居贞”。
集说又引扬启新说:变革之道已经完成,并不是上六自己去变革的,而是另有变革的人在前。上六不过是承接在光明累积、和洽相沿之后,赶上治世安定、功业已成的日子罢了。至于九五,那就必须是尧、舜、汤、武这样的人物才当得起。开创的君主订立宏大的规模法度,使天下耳目一新,好像混沌初开的时候,那文采是疏朗阔大的;到了继承基业的后代,就渐渐转为深邃细密。周朝的顽固遗民,经过三纪三十六年,世道变了、风气移了,这就是「革面」所指的情形。变革之后若不守之以正,那么已经改变的又会随即变回去。天下的事,没有变革时怕的是不能变革,已经变革了怕的是不能守住,所以爻辞用「居贞」来告诫。
案 五上两爻相承,虎豹两物相似。《程传》以君子为被王化之人,似不如孔氏杨氏以为继体守成之为安也。如文武开基,肇造维新,岂非若虎之变而文采焕然者乎。成康继世,礼明乐备,岂非若豹之变而文理繁密者乎。言君子虽稍别于大人,然革道必至此而后为详且备也。
李光地按:九五和上六两爻前后相承,虎和豹两种动物也彼此相似。《伊川易传》把「君子」解作承受王化的人,似乎不如孔颖达、扬启新解作继承基业、守成之君来得稳妥。就像周文王、周武王开创基业,肇建维新的局面,岂不正像老虎换毛而文采焕然吗?成王、康王继承先业,礼制昌明、乐教完备,岂不正像豹子换毛而纹理细密吗?说「君子」,虽然和「大人」略有分别,然而变革之道必须到了这一步,才算详尽完备。
至“小人革面”,方以被王化者言之。所谓“革面”者,亦非但革其面而不能革心之谓。此卦以禽兽取义,凡禽兽之有灵性而近于人者,如猩猩猿猴之类,皆革其面,故以此为民风丕变之喻尔。王道之行,则仁义成俗,而心亦无不革矣。不然,何以为必世后仁乎!
李光地接着说:至于「小人革面」,才是就承受王化的百姓来讲的。所谓「革面」,也并不是说只改了脸面而改不了内心。这一卦是取禽兽为象的:凡禽兽之中有灵性而接近于人的,例如猩猩、猿猴之类,都会更换脸上的毛,所以借这一点来比喻民风的大变罢了。王道推行开来,仁义就形成风俗,人心也没有不改变的。不然的话,《论语》为什么说「必世而后仁」呢!
总论 龚氏焕曰:初言“巩用黄牛”,末可有革者也。二言“巳日乃革”,不可遽革者也。三言“革言三就”,谨审以为革者也。皆革道之未成也。四言“有孚改命”,则事革矣。五言“大人虎变”,则为圣人之神化矣。上言“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则天下为之丕变,而革道大成矣。
「总论」引龚焕说:初九讲「巩用黄牛」,是还不能变革的时候;六二讲「巳日乃革」,是不可以急着变革的时候;九三讲「革言三就」,是慎重审察之后才动手变革。这几爻都属于变革之道尚未完成的阶段。九四讲「有孚改命」,事情就变革成功了;九五讲「大人虎变」,那就是圣人神妙的教化;上六讲「君子豹变,小人革面」,那就是天下因此大变,变革之道大功告成了。
鼎卦
鼎.离上.巽下程传 《鼎序卦》:“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鼎之为用,所以革物也。变
《鼎》卦,离在上、巽在下,这是卦画的标注。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鼎的用处,正在于改变物的形质,所以《革》卦之后接的是《鼎》卦。变——此处底本有脱文,程传下面的话已经缺失。
鼎 元吉亨。本义 “鼎”,烹饪之器,为卦下阴为足,二三四阳为腹,五阴为耳,上阳为铉,有鼎之象。又以巽木入离火而致烹饪,鼎之用也。故其卦为鼎,下巽,巽也,上离为目而五为耳,有内巽顺而外聪明之象。卦自巽来,阴进居五,而下应九二之阳,故其占曰“元亨”。“吉”,衍文也。
《鼎》卦的「卦辞」说:大为吉利,亨通。朱熹《周易本义》说,「鼎」是烹煮食物的器具。就卦画看,最下的阴爻是鼎足,二、三、四三个阳爻是鼎腹,第五位的阴爻是鼎耳,最上的阳爻是穿耳举鼎的横杠「铉」,整幅卦画就有鼎的形象。又以巽木送进离火中来烹煮,正是鼎的用途,所以这一卦名为《鼎》。下卦是巽,取逊顺之义;上卦离本取象为目,而第五爻居于耳位,因此有内里逊顺、外表聪明的象。就「卦变」说,此卦从《巽》卦变来,阴爻上进而居于第五位,向下与九二的阳爻相「应与」,所以它的「占辞」说「元亨」。至于「吉」字,是传写多出来的衍文。
程传 以卦才言也,如卦之才,可以致“元亨”也,止当云“元亨”,文羡“吉”字,卦才可以致“元亨”,未便有“元吉”也。《彖》复止云“元亨”,其羡明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这句卦辞是就一卦的才质而言的。照此卦的才质,可以招致「元亨」,因此只应当写「元亨」两个字,经文里多出了一个「吉」字。卦才可以招致「元亨」,却还谈不上「元吉」。何况《彖传》解说此卦时也只说「元亨」,那个「吉」字是衍文,就更清楚了。
集说 易氏祓曰:《易》之渚卦皆言象,取诸物以名卦者,《鼎》与《井》而已。《井》以木巽水,《鼎》以木巽火,二卦以养人为义,故皆以实象明之。胡氏一桂曰:自“元亨”外无余辞,唯《大有》与《鼎》。
「集说」引易祓说:《周易》各卦都讲取象,但是直接取一件实物来给卦命名的,只有《鼎》和《井》两卦。《井》卦是以木入于水,《鼎》卦是以木入于火,两卦都以养人立义,所以都用具体的实物之象来说明。集说又引胡一桂说:卦辞除了「元亨」两个字之外别无他辞的,只有《大有》和《鼎》两卦。
案 上经《颐》卦言养道,曰圣人养贤以及万民。然则王者之所当养,此两端而已。下经《井》言养,《鼎》亦言养,然井在邑里之间,往来行汲,养民之象也。《鼎》在朝庙之中,燕飨则用之,养贤之象也。养民者存乎政,行政者存乎人,是其得失未可知也,故《井》之彖犹多戒辞。至于能养贤,则与之食天禄,治天职,而所以养民者,在是矣,故其辞直曰“元亨”,与《大有》同。
李光地按:上经的《颐》卦讲养育之道,说「圣人养贤以及万民」。可见王者所应当养的,不外这两方面。下经《井》卦讲养,《鼎》卦也讲养;不过井处在乡里之间,人们来来往往去打水,那是养育百姓的象;鼎陈设在朝廷宗庙之中,宴享宾客时才用它,那是奉养贤才的象。养育百姓靠的是政令,推行政令靠的是人才,这中间的得失还很难料定,所以《井》卦的卦辞里告诫之辞比较多。至于能够奉养贤才,那就是让贤者享受天赐的俸禄、治理上天交付的职事,而养育百姓的根本也就包含在里面了,所以《鼎》卦的卦辞干脆说「元亨」,和《大有》卦一样。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本义 居《鼎》之下,鼎趾之象也。上应九四则“颠”矣。然当卦初,鼎未有实,而旧有否恶之积焉。因其颠而出之,则为利矣。得妾而因得其子,亦由是也。此爻之象如此,而其占“无咎”。盖因败以为功,因贱以致贵也。
初六的爻辞说:鼎足翻转朝上,正好把里面的污秽倒出来,有利;娶了侍妾而因她生下儿子,不会有过错。朱熹《周易本义》说,初六居于《鼎》卦的最下面,是鼎足的象;它向上与九四相「应与」,鼎足朝上,就成了翻倒。不过这时正当全卦之初,鼎里还没有装新的食物,倒是积着陈旧的污秽;趁着它翻倒把这些污秽倒出去,反而有利。娶了侍妾而顺带得到儿子,道理也是这样。这一爻的象是如此,而它的占断是「无咎」,因为它是就着败坏之处转成功用,就着卑贱之处转致尊贵。
程传 六在《鼎》下,“趾”之象也。上应于四,趾而向上,“颠”之象也。鼎覆则趾颠,趾颠则覆其实矣,非顺道也。然有当颠之时,谓倾出败恶以致洁取新,则可也。故“颠趾”利在于“出否”,“否”,恶也。四近君大臣之位,初在下之人而相应,乃上求于下,下从其上也。上能用下之善,下能辅上之为,可以成事功,乃善道。如鼎之“颠趾”,有当颠之时,未为悖理也。“得妾”以其子“无咎”,六阴而卑,故为妾。“得妾”,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居于《鼎》卦最下,是鼎「足」的象;它上应九四,鼎足朝上,便是「颠」的象。鼎翻过来,鼎足就朝上;鼎足朝上,鼎里的东西就倒了出去,这本来不合顺理。然而也有该翻的时候,就是倾倒出腐败污秽的旧物,好换上洁净新鲜的东西,那就可行。所以「颠趾」的好处正在于「出否」;「否」就是污秽恶物。九四处在接近君主的大臣之位,初六是在下位的人,两者相应,这就是在上的人求助于下面,下面的人服从上面。在上的能采用下面的长处,在下的能辅助上面的作为,可以成就事功,这是好的道理。像鼎的「颠趾」,赶上该翻的时候,并不算违背常理。至于「得妾以其子无咎」,初六是阴爻而地位卑下,所以取象为妾。得妾——此处底本有脱文,程传下面的话已经缺失。
集说 熊氏良辅曰:“鼎颠趾”,鼎之末用而倾仆也。未用而倾仆,则污秽不能留,反以颠为利也。若九四之折足,则覆败而凶矣。“得妾以其子”,又就“颠趾”“出否”上取义,“得妾”者,“颠趾”也,以其子者,“出否”也,疑于有咎,故曰“无咎”。
「集说」引熊良辅说:所谓「鼎颠趾」,是鼎还没有使用就先翻倒了。还没有使用就翻倒,里面的污秽便留不住,因此反倒以翻倒为有利。若像九四那样折断鼎足,那就是彻底倾覆败事而有凶了。至于「得妾以其子」,也是就着「颠趾」「出否」这层意思取义的:「得妾」相当于「颠趾」,因妾而得子相当于「出否」。这类事看上去像是要有过错的,所以爻辞特意说「无咎」。
案 《易》例初六应九四,无亨吉之义,盖以初六乃材德之卑,应四有援上之嫌,故于义无可取者。其动于应而凶咎者,则有之矣,“鸣豫”“咸拇”之类是也。唯《晋》有上进之义,《萃》有萃上之义,《鼎》有得养之义,此三者则初六九四之应,容有取焉。然《晋》初则“晋如摧如”,《萃》初则“乃乱乃萃”,盖主于在下者之求进求萃而言。
李光地按:《周易》的通例,初六与九四相应,一般并没有亨通吉利的意思,因为初六才德卑微,去应九四就有攀附上位的嫌疑,所以在义理上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倒是因为响应上面而招来凶咎的例子不少,《豫》卦初六的「鸣豫」、《咸》卦初六的「咸其拇」就是这一类。只有《晋》卦含着上进的意思,《萃》卦含着聚合于上的意思,《鼎》卦含着承受奉养的意思,这三卦里初六与九四相应,才有可取之处。然而《晋》卦初爻说「晋如摧如」,《萃》卦初爻说「乃乱乃萃」,那是因为它们主要就在下者自求上进、自求聚合而言。
则居卑处初,未能自达者宜也。唯《鼎》之义,主于上之养下,上之养下也,大贤固养之矣。及其使人也器之,薄材微品,所不遗焉。当此之时,虽其就上也如颠趾,而因得去污秽以自濯于沽清。虽其媒鬻也如妾,而因得广嗣续以荐身于嫔御。盛世所以无弃才,而人入于士君子之路者,此也,故观《易》者知时义之为要。
李光地接着说:那么身处卑下、位居初始,一时还不能自己通达,也是理所当然的。唯有《鼎》卦的意义,主要在于上面的人奉养下面的人。上面的人奉养下面的人,大贤固然要奉养;等到用人的时候按各人的器量分派职事,连才薄品微的人也不遗漏。到了这样的时候,一个人虽然趋就上位的样子像鼎足翻转那样不成体统,却因此得以除去自身的污秽,把自己洗涤干净;虽然自荐求进的样子像做媵妾那样卑屈,却因此得以广延子嗣,把自己荐进宫掖。盛世之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才,人人都能走上士君子的道路,原因就在这里。所以读《周易》的人要知道,「时」与「义」才是最要紧的。
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本义 以刚居中,“鼎有实”之象也。“我仇”,谓初。阴阳相求而非止,则相陷于恶而为仇矣。二能以刚中自守,则初虽近,不能以就之矣。是以其象如此,而其占为如是则“吉”也。
九二的爻辞说:鼎里装着食物;我的对头身上有病,不能来靠近我,吉利。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二以阳刚居于下卦中位,是「鼎有实」的象。「我仇」指的是初六。阴与阳互相求合而不知节制,就会一同陷入邪恶而结成冤家。九二能够凭刚健守中来自持,那么初六虽然紧挨着它,也无法靠拢过来。因此它的象是这样,而它的占断是:能像这样就吉利。
程传 二以刚实居中,鼎中“有实”之象。鼎之有实,上出则为用。二阳刚有济用之才,与五相应,上从六五之君,则得正而其道可亨。然与初密比,阴从阳者也。九二居中而应中,不至失正,己虽自守,彼必相求,故戒能远之,使不来即我,则“吉”也。“仇”,对也。阴阳相对之物,谓初也。相从则非正而害义,是有“疾”也。二当以正自守,使之不能来就己。人能自守以正,则不正不能就之矣,所以“吉”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以刚实之质居于中位,正是鼎中「有实」的象。鼎里有食物,取出来供人享用才算有用。九二具备阳刚的济世之才,与六五相「应与」,向上追随六五之君,就既得其正而其道可以亨通。然而它与初六贴得极近,而阴总是要追随阳的。九二居中,所应的六五也居中,不至于失掉正道;自己虽然能够守身,对方却一定会来求合,所以爻辞告诫它要能疏远对方,使对方不来靠近自己,这样才吉利。「仇」是对偶的意思,指阴阳相对的另一方,也就是初六。跟它相从就不合正道而妨害义理,这便是「有疾」。九二应当以正道自守,使初六不能靠拢过来。人只要能守正,不正的人就靠不过来,所以吉利。
集说 胡氏炳文曰:《鼎》诸爻与《井》相似,《井》以阳刚为泉,《鼎》以阳刚为实。《井》二无应,故其功终不上行。《鼎》二有应,而能以刚中自守,故“吉”。
「集说」引胡炳文说:《鼎》卦各爻与《井》卦相似。《井》卦以阳刚之爻象征泉水,《鼎》卦以阳刚之爻象征鼎中的食物。《井》卦的九二没有「应与」,所以它的功效终究不能向上输送;《鼎》卦的九二有应与,又能凭刚健守中自持,所以吉利。
案 此“疾”字是妒害之义,所谓入朝见疾是也。夫相妒害,则相远而不相即矣。然小人之害人也,必托为亲爱以伺其隙,故必不恶而严,使之“不我能即”,而后无隙之可乘也。此只据九二刚中能自守而取此象,不必定指一爻为我仇也。
李光地按:这里的「疾」字是嫉妒陷害的意思,就像史传中「入朝见疾」的那个「疾」。彼此嫉恨陷害,自然就疏远而不相亲近了。不过小人害人,一定假托亲近爱护的样子来窥伺可乘之机,所以必须做到不疾言厉色而自有威严,使对方「不我能即」,然后才没有空隙可钻。这句只是根据九二刚健守中、能够自守而取的象,不必非要指定某一爻就是「我仇」。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本义 以阳居鼎腹之中,本有美实者也。然以过刚失中,越五应上,又居下之极,为变革之时,故为鼎耳方革而不可举移。虽承上爻文明之腴。有“雉膏”之美,而不得以为人之食。然以阳居阳,为得其正,苟能自守,则阴阳将和,而失其悔矣。占者如是,则初虽不利,而“终”得“吉”也。
九三的「爻辞」说:鼎耳起了变故,鼎抬不动、路走不通;肥美的野鸡肉羹没有人吃;等到阴阳调和降下雨来,悔恨就减损,最终吉利。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三以阳爻居于鼎腹之中,本来是盛着美味的。然而它过于刚强而失去中位,越过六五去应上九,又处在下卦的顶端,正当变革之时,所以取象为鼎耳刚刚起了变故而不能抬起搬移。它虽然承接着上面文明之卦的肥腴,有「雉膏」那样的美味,却不能给人食用。不过它以阳爻居阳位,是「当位」得正,如果能够自守,阴阳终将调和,那份悔恨也就消去了。占问的人若能如此,那么起初虽然不利,最终还是得吉。
程传 “鼎耳”,六五也,为《鼎》之主。三以阳居巽之上,刚而能巽,其才足以
程颐《伊川易传》说,「鼎耳」指的是六五,它是《鼎》卦的主爻。九三以阳爻居于巽卦的最上位,刚强而又能够逊顺,它的才具足以——此处底本有脱文,程传下面的话已经缺失。
集说 易氏祓曰:三鼎腹,有实者也,“耳”谓六五。正所以运其腹中所容者,唯上无应,塞而不行。实在其中,美如“雉膏”,谁得而享之,然君子处心,要使美实备于我,而不计行之通塞。及其终也,阴阳相济,有至和将雨之兆,此所以亏其始之悔,而终必获吉也。
「集说」引易祓说:九三是鼎腹,是盛着东西的;「耳」指六五,正是用来搬运鼎腹所盛之物的。只因九三上面没有「应与」,所以壅塞不通。食物就在鼎里,鲜美得如同「雉膏」,可是谁能享用呢?然而君子存心,只求把这份美好的实质具备在自己身上,并不计较施行的通与不通。等到最后,阴阳彼此调济,出现极其和洽、将要下雨的征兆,这就是当初那份悔恨得以减损、最终必定获吉的缘故。
胡氏炳文曰:《井》《鼎》九三,皆居下而未为时用。《井》三如清洁之泉而不见食,《鼎》三如鼎中有雉膏而不得以为人食。然君子能为可食,不能使人必食,六五鼎耳,三与五不相遇,如鼎耳方变革而不可举移,故其行不通。然五文明之主,三上承文明之腴,以刚正自守,五终当求之,方且如阴阳和而为雨,始虽有不遇之悔,终当有相遇之吉。《井》三所谓“王明并受其福”者,亦犹是也。
集说又引胡炳文说:《井》卦和《鼎》卦的九三,都是身居下卦而未被时世任用。《井》卦九三像清洁的泉水而没有人饮用,《鼎》卦九三像鼎里有肥美的野鸡肉羹而不能给人吃。然而君子只能使自己成为可食之物,却不能强使别人一定来吃。六五是鼎耳,九三与六五彼此不相遇合,就像鼎耳正在变故之中而无法抬举搬移,所以它的路走不通。不过六五是文明之德的主爻,九三向上承接着文明之卦的肥腴,只要以刚强守正自持,六五终究会来求它,那时正如阴阳调和而降下雨来:起初虽有不遇的悔恨,最终必有相遇的吉利。《井》卦九三所说的「王明并受其福」,道理也和这一样。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本义 晁氏臼;“形渥”,诸本作“刑剭”,谓重刑也,今从之。九四居上任重者也,而下应初六之阴,则不胜其任矣。故其象如此,而其占凶也。
九四的爻辞说:鼎的足折断了,把王公的美食倾覆一地,鼎身沾污狼狈,凶。朱熹《周易本义》说,晁说之指出:「形渥」在各种本子里作「刑剭」,指的是重刑,现在依从这个讲法。九四身居上位、担着重任,却向下与初六这个阴爻相「应与」,那就担不起自己的职责了。所以它的象是这样,而它的占断是凶。
程传 四,大臣之位,任天下之事者也。天下之事,岂一人所能独任,必当求天下之贤智,与之协力。得其人,则天下之治,可不劳而致也。用非其人,则败国家之事,贻天下之患。四下应于初,初阴柔小人,不可用者也。而四用之,其不胜任而败事、犹鼎之折足也。“鼎折足”,则倾覆公上之餗。“餗”,鼎实也。居大臣之位,当天下之任,而所田非人,至于覆败,乃不胜其任,可羞愧之甚也。“其形渥”,谓赧汗也,其凶可知。
程颐《伊川易传》说,第四爻是大臣的位置,担负着天下的事务。天下的事,哪里是一个人所能独自承担的,必定要访求天下的贤能智士,和他们协力同心。用对了人,天下的治平不费气力就能达成;用错了人,就会败坏国家的政事,给天下留下祸患。九四向下与初六相应,初六是阴柔的小人,本来不可任用;九四偏偏用了他,结果担不起责任而败坏了事情,就像鼎足折断一样。鼎足一折,就把王公的美食倾覆在地。「餗」就是鼎中所盛的食物。身居大臣之位,承当天下的重任,而所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以致倾覆败事,这是担不起职任,羞愧到了极点。「其形渥」,是说羞得脸红出汗,它的凶险可想而知。
《系辞》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言不胜其任也,蔽于所私,德薄知小也。
程颐接着引证说:《系辞传》讲:「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这正是说担不起自己的职任。被私心所蒙蔽,就是德行浅薄、见识短小的表现。
集说 王氏弼曰:“渥”,沾濡之貌也。既“覆公餗”,体为沾滞,知小谋大,不堪其任,受其至辱,灾及其身,故曰“其形渥,凶”也。胡氏瑗曰:夫鼎之实必有齐量,不可以盈溢。若遇其盈溢,则有覆餗之凶。君子之人,虽有才德,亦有分量。若职事过其才分,则有堕官之谤矣。
「集说」引王弼说:「渥」是沾湿浸润的样子。既然已经倾覆了王公的美食,鼎身也就被沾污滞塞;见识短小而图谋大事,担不起这份重任,因而蒙受极大的耻辱,灾祸波及自身,所以说「其形渥,凶」。集说又引胡瑗说:鼎所能容纳的食物必有一定的分量,不可以装到满溢;一旦满溢,就有倾覆美食的凶险。君子这样的人,虽然有才有德,也各有自己的分量;如果所担的职事超过了他的才分,就会招来失职被讥议的名声。
苏氏轼曰:《鼎》之量极于四,其上则耳矣。受实必有余量,以为溢地也,溢则覆矣。朱氏震曰:“其形渥”,羞赧之象。泽流被面,沾濡其体也。易氏祓曰:四亦鼎腹有实,在二阳之上,已过于溢,而又以阳刚之才,下应于初, 胡氏炳文曰:初未有鼎实,故因“颠趾”而“出否”。四已有鼎实,故“折足”而覆餗。
集说又引苏轼说:鼎的容量到第四爻已经到顶,再往上就是鼎耳了。盛放东西必须留有余地,作为满溢时的缓冲;一旦满溢就要倾覆。集说又引朱震说:「其形渥」是羞愧脸红的形象,汗水流下来盖满面孔,把周身都沾湿了。集说又引易祓说:九四也是鼎腹盛着东西,而且处在两个阳爻之上,已经过于满溢,又凭着阳刚的才具向下应合初六——此处底本有脱文,易祓的话没有说完。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初六时鼎里还没有食物,所以趁着「颠趾」而「出否」;九四时鼎里已经有了食物,所以一「折足」就把美食倾覆了。
案 四之得凶,诸家之说备矣。盖三阳为实,而四适当其盈也,盈则有倾覆之象矣。又应初为无辅,故有“折足”覆餗之象,凡《易》例,九四应初六,皆有损而无助,《大过》之“不桡乎下”,《解》之“解而拇”,皆是也,“其形渥”,从王氏说为是。《诗》曰“渥赭”,曰“渥丹”,皆以颜貌言之,愧生于中,则颜发赤也。
李光地按:九四之所以得凶,各家的解说已经很完备了。大抵三个阳爻是鼎中的实物,而九四正当它满盈之处,满盈就有倾覆的象;再加上它所应的初六并不能给它助力,所以有「折足」而倾覆美食的象。凡《周易》的通例,九四与初六相应,都是有损耗而无帮助,《大过》九四说「不桡乎下」、《解》卦九四说「解而拇」,都是这一类。至于「其形渥」,依从王弼的说法才对。《诗经》里说「渥赭」,说「渥丹」,都是就人的容貌颜色而言;羞愧从心里生出来,脸色就发红了。
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本义 五于象为耳,而有中德,故云“黄耳”。“金”,坚刚之物。“铉”,贯耳以举鼎者也。五虚中以应九二之坚刚,故其象如此。而其占则利在贞固而已。或曰“金铉”以上九而言,更详之。
六五的爻辞说:鼎有黄色的耳、坚刚的金铉,利于守正。朱熹《周易本义》说,第五爻在取象上是鼎耳,而它又具备居中之德,所以称作「黄耳」。「金」是坚硬刚强的东西;「铉」是穿过鼎耳用来抬鼎的横杠。六五虚心居中而与九二的坚刚相「应与」,所以有这样的象;它的占断则只在于宜于坚定守正。也有人说,「金铉」是就上九而言的,这一点还要再仔细推求。
程传 五在鼎上,耳之象也。鼎之举措在耳,为鼎之主也。五有中德,故云“黄耳”。“铉”,加耳者也。二应于五,来从于耳者铉也。二有刚中之德,阳体刚,中色黄,故为“金铉”。五文明得中而应刚,二刚中巽体而上应,才无不足也,相应至善矣。所利在贞固而已,六五居中应中,不至于失正,而质本阴柔,故戒以贞固于中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在鼎的上部,是鼎耳的象。鼎的抬起放下全靠耳,所以耳是一鼎的主宰。六五具备居中之德,所以称作「黄耳」。「铉」是加在鼎耳上的横杠;九二上应六五,前来依附鼎耳的就是铉。九二具备刚健守中之德,阳的体质是刚,居中之色是黄,所以称作「金铉」。六五文明而得中,又下应刚健之爻;九二刚健守中、属巽卦之体而向上相应,才具没有欠缺,两者相应可谓尽善尽美。所宜注意的只在于坚定守正而已。六五居中,所应的也居中,不至于失掉正道,只是它的本质终究是阴柔,所以告诫它要在守中上做到坚定不移。
集说 五氏宗传曰:在鼎之上,受铉以举鼎者耳也,六五之象也。在鼎之外,贯耳以举鼎者铉也,上九之象也。王氏申子曰:“黄”,中色,谓五之中也。“金”,刚德,谓上之阳也。主一鼎者在乎耳,耳不虚中,则鼎虽有铉而无所措,耳而无铉,则鼎虽有实而无所施。故《鼎》之六五,虚其中以纳上九阳刚之助,而后一鼎之实,得以利及天下,犹“鼎黄耳”得“金铉”也。曰“利贞”,亦以阴居阳而有此戒。
「集说」引王宗传说:在鼎的上部、承受铉杠来抬鼎的是耳,那是六五的象;在鼎的外面、穿过鼎耳来抬鼎的是铉,那是上九的象。集说又引王申子说:「黄」是居中的颜色,指六五的居中;「金」是刚强之德,指上九的阳刚。主宰一只鼎的关键在耳;鼎耳如果不是中间虚空的,那么即使有铉也无处安放;只有耳而没有铉,那么鼎里即使有食物也无从取用。所以《鼎》卦的六五虚出中位来接纳上九阳刚的帮助,然后一鼎的食物才得以利益天下,就好比「鼎黄耳」配上了「金铉」。爻辞说「利贞」,也是因为它以阴爻居于阳位而设的告诫。
胡氏一桂曰:《程传》及诸家,多以六五下应九二为“金铉”,《本义》从之。然犹举或曰之说,谓“金铉”以上九言,窃谓铉所以举鼎者也,必在耳上,方可贯耳。九二在下,势不可用,或说为优。然上九又自谓“玉铉”者,金象以九爻取,王象以爻位刚柔相济取。
集说又引胡一桂说:《伊川易传》以及各家,大多把六五下应的九二当作「金铉」,《周易本义》也依从这个讲法,不过仍旧举出「或曰」的另一说,认为「金铉」是指上九。我私下以为,铉是用来抬鼎的,必定要在鼎耳之上才能穿过鼎耳;九二处在下面,形势上用不上,所以「或曰」那一说更胜一筹。至于上九自己又称「玉铉」,那是因为「金」的象从九这个阳爻上取,「玉」的象则从爻位刚柔相济上取。
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本父上于象为“铉”,而以阳居阴,刚而能温,故有“玉铉”之象。而其占为“大吉尤不利”,盖有是德,则如其占也。
上九的爻辞说:鼎配着玉制的铉,大为吉利,没有不利。朱熹《周易本义》说,上九在取象上是「铉」,而它以阳爻居于阴位,刚强之中又能温润,所以有「玉铉」的象;它的占断是「大吉无不利」,因为具备这样的德行,就会应验这样的占。
程传 《井》与《鼎》以上出为用,处终,鼎功之成也。在上铉之象,刚而温者玉也。九虽刚阳,而居阴履柔,不极刚而能温者也。居成功之道,唯善处而已。刚柔适宜,动静不过,则为“大吉”,无所不利矣。在上为铉,虽居无位之地,实当用也。与它卦异矣,《井》亦然。
程颐《伊川易传》说,《井》卦和《鼎》卦都以把东西送到上面来为功用,上爻处在终点,正是鼎的功业告成之处。居于最上,是铉的象;刚强而又温润的东西,就是玉。上九虽然是刚健的阳爻,却居于阴位、脚踏柔地,是刚强而不走极端、能够温润的。处在功成之时的要道,只在于善于自处:刚柔配合适宜,动静都不过分,那就是「大吉」,没有什么不利了。居于上位而为铉,虽然处在没有职位的地方,实际上却正当大用,这一点和别的卦不同,《井》卦也是这样。
集说 易氏祓曰;《鼎》与《井》,其用在五,而其功皆在上。《井》至上而后为“元吉”,《鼎》至上而后为“大吉”,皆所以全养人之利者也。熊氏良辅曰:《井》、《鼎》皆以上爻为“吉”,盖水以汲而出井为用,食以烹而出鼎为用也。
「集说」引易祓说:《鼎》卦和《井》卦,它们的功用在第五爻,而它们的功效都成于上爻。《井》卦到上爻才说「元吉」,《鼎》卦到上爻才说「大吉」,都是为了成全养人的利益。集说又引熊良辅说:《井》卦和《鼎》卦都以上爻为吉,因为水要汲出井口才有用,食物要煮熟盛出鼎外才有用。
案 此卦与《大有》,只争初六一爻耳,余爻皆同也。《大有》之彖辞直曰“元亨”,它卦所无也。唯《鼎》亦曰“元亨”,《大有》上爻曰“吉无不利”,它爻所无为也。唯《鼎》上爻亦曰“大吉无不利”,以其皆为尚贤之卦故也。上九刚德为贤,六五尊而尚之,是尚贤也。在它卦有此象者,如《贲》、《大畜》、《颐》之类,其义皆善,其《彖传》亦多发“尚贤”“养贤”之义。
李光地按:这一卦和《大有》卦,只差初六这一爻,其余各爻完全相同。《大有》的《彖辞》直接说「元亨」,这是别的卦所没有的,只有《鼎》卦也说「元亨」;《大有》的上爻说「吉无不利」,这是别的爻所没有的,只有《鼎》卦的上爻也说「大吉无不利」。这是因为两卦都是崇尚贤才的卦。上九以刚健之德而为贤者,六五居尊位而推崇他,这就是尚贤。别的卦里有这种象的,例如《贲》《大畜》《颐》一类,取义都很好,它们的《彖传》也大多阐发「尚贤」「养贤」的意思。
然以卦义言之,则《大有》与《鼎》独为盛也。卦义之盛,重于此两爻之相得,故“古无不利”。皆于上爻见之,即彖所谓“元亨”者也。又《易》中《大象》言天命者,亦唯此两卦。一曰“顺天体命”,一曰“正位凝命”。《书》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故退不肖而进贤者,天之命也。《大有》以遏恶扬善为顺天,此则推本于正位以凝命,所谓君正莫不正者,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体也。
李光地接着说:然而就卦义来说,还是《大有》和《鼎》两卦最为隆盛。卦义之所以隆盛,关键在六五与上九这两爻的彼此契合,所以「吉无不利」都在上爻上体现出来,也就是《彖辞》所说的「元亨」。再者,《周易》的「大象」中提到天命的,也只有这两卦:一处作「顺天体命」(通行本作「顺天休命」),一处作「正位凝命」。《尚书》说「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可见斥退不肖而进用贤才,正是上天的命令。《大有》以遏止邪恶、表彰善行为顺天,《鼎》卦则从端正君位以凝聚天命上追本溯源,也就是所谓「君正莫不正」,因而能协和上下,以承奉上天。
总论 邱氏富国曰:初为足,故曰“颠趾”,二三四为腹,故曰“有实”,曰“雉膏”,曰“公餗”。五为耳,故曰“黄耳”。上为铉,故曰“玉铉”,此岂非全鼎之象乎。然初曰“趾”,四亦曰“足”者,以四应乎初,而四之足即初也。上曰“铉”,而五亦曰“铉”者,以五附乎上,五之铉即上也。五曰“耳”,而三亦曰“耳”者,则以三无应乎五,而有“鼎耳革”之象。
「总论」引邱富国说:初爻是鼎足,所以说「颠趾」;二、三、四爻是鼎腹,所以说「有实」,说「雉膏」,说「公餗」;第五爻是鼎耳,所以说「黄耳」;上爻是铉,所以说「玉铉」。这难道不是一整只鼎的形象吗?不过初爻称「趾」,九四也称「足」,那是因为九四与初六相应,九四的足其实就是初六;上爻称「铉」,六五也称「铉」,那是因为六五紧靠着上九,六五的铉其实就是上九;六五称「耳」,九三也称「耳」,那是因为九三与六五不相应,因而有「鼎耳革」的象。
震卦
震.震上.震下程传 《震序卦》:“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鼎者器也,《震》为长男,故取主器之义,而继《鼎》之后。长子,传国家继位号者也,故为主器之主。《序卦》取其一义之大者,为相继之义。震之为卦,一阳生于二阴之下,动而上者也,故为震。
《震》卦,震在上、震在下,这是卦画的标注。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鼎就是器物,《震》卦代表长男,所以取「主器」这层意思,接在《鼎》卦之后。长子是承传国家、继承名位的人,所以是主管宗庙祭器的人。《序卦传》只取其中意义最重大的一层,作为前后相承的线索。就卦体说,《震》卦是一个阳爻生在两个阴爻之下,向上奋动,所以叫作震。
震,动也,不曰动者,震有动而奋发震惊之义,乾坤之交,一索而成震,生物之长也,故为长男,其象则为雷,其义则为动,雷有震奋之象,动为惊惧之义。
程颐接着说:震就是动。之所以不直接叫作「动」,是因为「震」还含着奋起振作、震动惊骇的意味。乾坤两卦相交,第一次求索而成震,是所生之物中居长的,所以代表长男。它的象是雷,它的义是动;雷有震荡奋发的形象,动有惊惧警醒的含意。
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本义 “震”,动也。一阳始生于二阴之下,震而动也。其象为雷,其属为长子。
《震》卦的「卦辞」说:亨通。雷声传来时惊惧四顾,过后又谈笑自如;巨雷震动百里,主祭的人手里的匕和鬯却没有失落。朱熹《周易本义》说,「震」就是动。一个阳爻开始生在两个阴爻之下,奋起而动,所以叫震。它的取象是雷,在人伦上所属是长子。
震有亨道,“震来”,当震之来时也。”虩虩”,恐惧惊顾之貌。“震惊百里”,以雷言。“匕”,所以举鼎实;“鬯”,以秬黍酒和郁金,所以灌地降神者也。“不丧匕鬯”,以长子言也。此卦之占,为能恐惧则致福,而不失其所主之重。
朱熹接着说:震本身含着亨通之道。「震来」是说正当震动到来的时候,「虩虩」是恐惧惊顾的样子。「震惊百里」,是就雷声说的。「匕」是从鼎中挑取牲肉的器具;「鬯」是用黑黍酒调和郁金草制成的香酒,用来灌注地上、迎降神灵。「不丧匕鬯」,是就长子主持祭祀说的。这一卦的「占辞」是:能够心存恐惧就可以招来福庆,而不至于失掉自己所主守的重任。
程传 阳生于下而上进,有“亨”之义。又震为动,为恐惧,为有主。震而奋发,动而进,惧而修,有主而保大,皆可以致亨,故震则有“亨”。当震动之来,则恐惧不
程颐《伊川易传》说,阳气生于下方而向上推进,含有「亨」的意思。再者,震代表动,代表恐惧,代表有所主守:受震而奋发,一动就前进,因惧而修省,有所主守因而能保住大业,这些都足以招致亨通,所以震卦本身就带着「亨」。当震动到来的时候,就恐惧不——此处底本有脱文,程传下面的话已经缺失。
集说 干氏宝曰:祭礼荐陈甚多,而经独言“不丧匕鬯”者,匕牲体,荐鬯酒,人君所自亲也。胡氏瑗曰:“百里”,雷声之所及也、“匕”者,宗庙之器,以棘木为之,似毕而无两岐,所以举鼎之实而升于俎也。“鬯”者,以郁金草和酒,而有芬芳调鬯之气。
「集说」引干宝说:祭祀之礼所陈列进献的东西很多,而经文单单说「不丧匕鬯」,是因为用匕挑取牲体、进献鬯酒这两件事,是君主亲自动手做的。集说又引胡瑗说:「百里」是雷声所能传到的范围。「匕」是宗庙里的器具,用棘木做成,形状像「毕」而没有两个分叉,用来把鼎中的牲肉挑起放到俎上。「鬯」是用郁金草调和的酒,带着芬芳调畅的香气。
胡氏炳文曰:“震惊百里”,以震为雷取象。“不丧匕鬯”,以长子主器取象。“震亨”,谓震有亨之道。又自以“震来虩虩”释震字,以“笑言哑哑”以下释亨字。
集说又引胡炳文说:「震惊百里」,是把震取象为雷来讲的;「不丧匕鬯」,是把震取象为长子主持祭器来讲的。「震亨」是说震含有亨通之道;卦辞接下来又用「震来虩虩」解释「震」字,用「笑言哑哑」以下几句解释「亨」字。
蔡氏清曰:“震来”,当震之来时也,以心言,谓事之可惧而吾惧之也。其震惧之也“虩虩”然,非震来而后“虩虩”也。“虩虩”,所以状其震来也。或曰:来者自外来也,故爻云“震来厉”。又云“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此说非唯昧卦辞“震来”之义,亦失卦名震字之义矣。
集说又引蔡清说:「震来」是说正当震动到来的时候,这是就人心讲的,指遇上可怕的事而我心中生惧。那份震惧的样子就叫「虩虩」,并不是震先来了然后才「虩虩」;「虩虩」正是用来形容「震来」这件事本身的。有人说,所谓「来」是从外面来的,所以爻辞讲「震来厉」,又讲「震不于其躬,于其邻」。这个讲法不但没有看清卦辞「震来」的含义,也失掉了卦名「震」字的含义。
盖震之来,来犹至也,固亦有其事,然震之至则在我也。六二“震来厉”,谓当震之来而危厉,此震来正与卦辞旨同。至于“震不于其躬”,《本义》分明有“恐惧”“修省”字,其与卦辞同益明矣。凡有所事者皆当惧,惧便是震来也。君子之心,常存敬畏,执事便敬,所以致福而不失其所主之重。
蔡清接着说:所谓震的「来」,「来」就是「至」;外面固然确有那件可怕的事,然而震动之所以到来,关键还在我自己心上。六二说「震来厉」,是说正当震动到来而处境危险,这个「震来」正与卦辞的旨意相同。至于「震不于其躬」,《周易本义》分明用了「恐惧」「修省」这样的字眼,可见它与卦辞同义就更清楚了。凡是身上有事的人都应当戒惧,这份戒惧就是「震来」。君子心里常存敬畏,办事就恭敬,所以能招来福庆而不失掉自己所主守的重任。
又曰:“震来虩虩”,以心言;“震惊百里”,以事言。“不丧匕鬯”,不惧也,不惧由于能惧。余氏本曰:”震惊百里”,只是足“笑言哑哑”一句意,大意谓人平时若能恐惧,则可以致福。虽卒然祸变之来,亦无可畏也。案 “震来”之义,蔡氏得之矣。
蔡清又说:「震来虩虩」是就人心讲的,「震惊百里」是就外事讲的;「不丧匕鬯」是不害怕,而这份不害怕,正是从平日能够戒惧中来的。集说又引余本说:「震惊百里」这一句,只是把「笑言哑哑」那一句的意思补足,大意是说人若平日能够心怀恐惧,就可以招来福庆,即使突然遇上祸患变故,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李光地按:关于「震来」的含义,蔡清算是讲对了。
初九,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本义 成《震》之王,处震之初,故其占如此。程传 初九成《震》之主,致震者也。在卦之下,处《震》之初也。知震之来,当震之始,若能以为恐惧,而周旋顾虑,“虩虩”然不敢宁止,则终必保其安吉,故后“笑言哑哑”也。
初九的爻辞说:雷震传来时惊惧四顾,过后谈笑自如,吉利。朱熹《周易本义》说,初九是构成《震》卦的主爻,又处在震动的开头,所以它的占断是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初九是构成《震》卦的主爻,也是引发震动的一爻;它在全卦的下方,正处于震动之初。它知道震动来临,在震动刚起的时候就能因此心生恐惧,反复顾虑,「虩虩」然不敢安逸停歇,那么最终必定保得平安吉利,所以后来能够「笑言哑哑」。
集说 石氏介曰:初九有阳明之德,居《震》之始,是能先戒惧者,故繇彖所言,此爻当之。胡氏炳文曰:初九在内卦之内,《震》之主也,故辞与卦同。盖震之用在下,在重震之初。又最下者,所以为《震》之主也。
「集说」引石介说:初九具备阳刚光明之德,居于《震》卦的开端,是能够抢先戒惧的人,所以卦辞里所讲的那番话,正落在这一爻身上。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初九处在内卦之中,是《震》卦的主爻,所以它的爻辞与卦辞相同。因为震的功用在下方,它又处在上下两震重叠的最初,而且是最下的一爻,所以成为《震》卦的主爻。
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程传 六二居中得正,善处震者也,而乘初九之刚。九,震之主。震刚动而上奋,孰能御之。“厉”,猛也,危也。彼来既猛,则己处危矣。“亿”,度也。“贝”、所有之资也。“脐”,升也。“九陵”,陵之高也。“逐”,往追也。以“震来”之“厉”,度不能当,而必丧其所有,则升至高以避之也。
六二的爻辞说:震动到来,处境危险;料想财货必定丧失,于是登上高高的山陵;不用去追,七天之后自会失而复得。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居中而「当位」得正,是善于应付震动的,然而它凌驾在初九的刚爻之上。初九是震卦的主爻,刚强而动、向上奋发,谁能抵挡得住?「厉」是猛烈,也是危险;对方来势既猛,自己的处境就危险了。「亿」是揣度,「贝」是自己所有的财货,「跻」是登上,「九陵」是极高的山陵,「逐」是前去追寻。因为「震来」之势猛烈,估量着抵挡不住而必定丧失所有的财货,于是登上最高处去躲避它。
“九”,言其重。冈陵之重,高之至也。“九”,重之多也,如九天九地也。“勿逐七日得”,二之所贵者中正也。遇震惧之来,虽量势巽避,当守其中正,无自失也。亿之必丧也,故远避以自守,过则复其常矣,是勿逐而自得也。
程颐接着说:「九」是形容层数之多。冈陵一重又一重,就是高到了极点;「九」表示重叠得多,好比「九天」「九地」那样的说法。至于「勿逐七日得」,六二所可贵的正在于中正:遇上震惧到来,虽然要估量形势而柔顺退避,仍应当守住自己的中正,不可自己乱了阵脚。它揣度财货必定丧失,所以远远避开以求自守;等这阵势头过去,一切恢复常态,这就是不必去追而自然复得。
“逐”,即物也。以己即物,失其守矣。故戒“勿逐”,避远自守,处震之大方也,如二者当危惧而善处者也。卦位有六,七乃更始,事既终,时既易也,不失其守,虽一时不能御其来,然时过事已,则复其常,故云“七日得”。
程颐接着说:「逐」就是自己去趋就外物;用自己去趋就外物,就守不住本分了,所以爻辞告诫说「勿逐」。远远避开而自守,这是应付震动的大原则;像六二这样,正是身处危惧而善于自处的人。一卦只有六个爻位,到第七位就重新开始,表示事情已经终了、时势已经改变。只要不失掉自己的操守,虽然一时挡不住来势,等到时势过去、事情完结,就恢复常态,所以说「七日得」。
集说 郑氏汝谐曰:“亿”,度也,度宝货之可丧而丧之,不惮九陵之险而升之,避害以自全,静退以观变,事定则必得其所谓安利也。杨氏简曰:六二乘初九之刚,不可安处,故“亿丧贝”。往而跻于九陵,虽今未得,至于历七日,则时当得矣,勿用逐也。避难曲折有如此者,昔太王既不可御狄,不可安处,去而邑于岐山之下,而他日兴周焉,此象也。
「集说」引郑汝谐说:「亿」是揣度。揣度这些珍宝财货是可以舍弃的,就索性舍弃;不畏惧九重山陵的险峻而攀登上去。躲开祸害以保全自身,安静退让以观察变化,事情平定之后必定得到所谓的安稳与利益。集说又引杨简说:六二凌驾在初九的刚爻之上,不能安居其位,所以「亿丧贝」;它前往登上九陵,眼下虽然一无所得,等经过七日,时候一到自然会得,用不着去追。避难的曲折竟有到这种地步的:从前周太王既抵挡不住狄人,又不能安居原地,于是迁走而在岐山之下建邑,后来周朝由此兴起,正是这一爻的象。
蒋氏悌生曰:“亿”,度也,事未至未著而先谋度之谓亿。杨氏启新曰:“丧”,自丧之也。“跻于九陵”,飘然远举之意。人之所以常蹈祸者,利耳。远利而自处于高,岂唯无厉,所丧者,可以不久而获矣。
集说又引蒋悌生说:「亿」是揣度,事情还没有到来、还没有显露就预先谋划推度,叫作「亿」。集说又引杨启新说:「丧」是自己主动舍弃。「跻于九陵」,含着飘然远举的意思。人之所以常常招祸,无非为了一个「利」字;远离财利而把自己安置在高处,那就不但没有危险,连所舍弃的东西也可以不久便重新得到。
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本义 “苏苏”,缓散自失之状。以阴居阳,当震时而居不正,是以如此。占者若因惧而能行,以去其不正,则可以“无眚”矣。
六三的爻辞说:震动之下神情涣散不安;受震而肯行动起来,就不会有灾害。朱熹《周易本义》说,「苏苏」是精神松懈涣散、六神无主的样子。六三以阴爻居于阳位,正当震动之时而居位不正,所以成了这个样子。占问的人如果能因恐惧而行动起来,去掉自身的不正,就可以「无眚」。
程传 “苏苏”,神气缓散自失之状。三以阴居阳不正,处不正,于平时且不能安,况处震乎,故其震惧而“苏苏”然。若因震惧而能行,去不正而就正,则可以无过。“眚”,过也。三行则至四,正也。动以就正为善,故二“勿逐”则自得。三能行则“无眚”,以不正而处震惧,有眚可知。
程颐《伊川易传》说,「苏苏」是神气松懈涣散、六神无主的样子。六三以阴爻居阳位而不正;居位不正的人,平时尚且不能安稳,何况身处震动之中呢?所以它一受震惧就「苏苏」然失了主张。假如能因这份震惧而行动起来,去掉不正而归于正,就可以没有过失。「眚」就是过失。六三只要往前一动就到了第四位,那是正的。行动以归于正为善,所以六二「勿逐」就自然得回失物,六三能行动就「无眚」。反过来说,以不正之身处在震惧之中,会有灾害是可想而知的。
集说 赵氏光大曰:当震时而惧益甚,精神涣散,故为“震苏苏”之象。然天下不患有忧惧之时,而患无修省之功。若能因此惧心而行,则持身无妄动,应事有成规,又何眚之有?杨氏启新曰:震而不行,徒震耳,行者,改图也,此恐惧所以修省也。
「集说」引赵光大说:正当震动之时而恐惧越发厉害,以致精神涣散,所以有「震苏苏」的象。然而天下人不怕有忧惧的时候,只怕没有修身省察的实功。如果能凭着这份惧心行动起来,那么立身就不会妄动,应事就有一定的准则,又哪里还会有什么灾害呢?集说又引杨启新说:受了震动而不行动,那就白震一场。所谓「行」,就是改弦更张另作打算,这正是因恐惧而修身省察的道理。
九四,震遂泥。本义 以刚处柔,不中不正,陷于二阴之间,不能自震也,“遂”者,无反之意,“泥”,滞溺也。
九四的爻辞说:震动陷进了泥里。朱熹《周易本义》说,九四以刚爻处在柔位,既不居中又不「当位」,陷在上下两个阴爻之间,无法自己奋起震动。「遂」是一去不返的意思,「泥」是滞塞沉溺。
集说 项氏安世曰:初九以一阳动乎二阴之下,得《震》之本象,故其福与卦辞合。九四以一阳动乎四阴之中,则震变成坎,震而遂陷于泥也。胡氏炳文曰:初与四,皆《震》之所以为《震》者。然震之用在下,四溺于阴柔之中,故震之亨在初而不在四。
「集说」引项安世说:初九是一个阳爻在两个阴爻之下奋动,得到了《震》卦的本象,所以它的福庆与卦辞相符。九四则是一个阳爻在四个阴爻当中奋动,这样一来震就变成了坎,震动而随即陷进泥中。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初九与九四,都是使《震》成其为《震》的爻。然而震的功用在下方,九四又沉溺在阴柔之中,所以震卦的亨通落在初九而不在九四。
案 卦爻“震”字,虽以人心为主,然《震》之本象则雷也。凡雷乘阳气而动,然所乘之气不同,故邵子曰:水雷玄,火雷赫,土雷连,石雷霹。盖雷声有动而不能发达者,陷于阴气也。此爻阳动于四阴之中,故有“震遂泥”之象。在人则志气未能自遂,乃困心衡虑之时也。
李光地按:卦辞爻辞里的「震」字,虽然主要就人心而言,然而《震》卦的本象终究是雷。凡是雷都乘着阳气而发动,只是所乘之气各不相同,所以邵雍说:水中之雷幽暗,火中之雷炽烈,土中之雷沉闷相连,石中之雷霹雳作响。可见雷声也有虽然震动却发扬不出来的,那是被阴气困住了。这一爻是阳爻在四个阴爻当中奋动,所以有「震遂泥」的象。落到人身上,就是志气一时不能自己伸展,正是《孟子》所说「困于心,衡于虑」的时候。
六五,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本义 以六居五而处震时,无时而不危也,以其得中,故无所丧而能“有事”也。占者不失其中,则虽危“无丧”矣。
六五的爻辞说:震动之中,前往和归来都有危险;能预先揣度,就不会有所丧失而能守住祭祀之事。朱熹《周易本义》说,以六这样的阴爻居于第五位而又身处震动之时,没有一刻不处在危险里;不过它居于中位,所以能不丧失什么而能够「有事」。占问的人只要不失掉自己的中道,那么虽然危险也不会有所丧失。
程传 六五虽以阴居阳不当位为不正,然以柔居刚又得中,乃有中德者也。不失中则不违于正矣,所以中为贵也。诸卦二五虽不当位,多以中为美。三四虽当位,或以不中为过,中常重于正也。盖中则不违于正,正不必中也。天下之理,莫善于中,于六二六五可见。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虽然以阴爻居于阳位,就「当位」而言算是不正,然而以柔居刚又居中位,就是具备中德的。不失掉中道,也就不会违背正道,所以「中」才这样可贵。各卦的第二爻和第五爻虽然常常不当位,却大多以居中为美;第三爻、第四爻虽然当位,有时反而因为不居中而被指为有过。可见「中」常常比「正」更要紧:居中就不会违背正,而正却未必能兼得中。天下的道理,没有比「中」更好的了,从六二和六五这两爻就看得出来。
五之动,上往则柔不可居动之极,下来则犯刚,是往来皆危也。当君位为动之主,随宜应变,在中而已,故当亿度无丧失其所有之事而已。所有之事,谓中德,苟不失中,虽有危不至于凶也。亿度,谓图虑求不失中也。五所以危,由非刚阳而无助,若以刚阳有助为动之主,则能亨矣。往来皆危,时则甚难,但期于不失中,则可自守,以柔主动,固不能致亨济也。
程颐接着说:六五一动,向上前往,则以柔弱之质不宜居于震动的顶端;向下归来,又要触犯下面的刚爻,所以往也危、来也危。它身居君位而为震动的主宰,只能随宜应变,关键就在一个「中」字上,所以应当反复揣度,不要丧失自己原有的那份东西。所谓原有的东西,指的就是中德;只要不失掉中道,虽有危险也不至于陷入凶祸。「亿度」就是筹划思虑、力求不失其中。六五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它不是刚健的阳爻而又无人相助;如果换成刚阳有助的爻来做震动的主宰,就能亨通了。往来都危险,时势实在艰难,只能指望不失中道,这样便可以自守;以柔弱之质主持震动,本来就不能招致亨通济世的功效。
集说 虞氏翻曰:可以守宗庙社稷为祭主,故“无丧有事”也。项氏安世曰:二居下震之上,故称来。五居重震之上,故称“往来”。“亿”,度也。二五之“厉”,即震之恐惧也。二五之“亿”,即震之修省也。
「集说」引虞翻说:六五能够守住宗庙社稷而充当祭祀之主,所以说「无丧有事」。集说又引项安世说:六二处在下卦震的上位,所以只称「来」;六五处在上下两震的最上,所以称「往来」。「亿」是揣度。六二、六五所说的「厉」,就是震卦所讲的恐惧;六二、六五所说的「亿」,就是震卦所讲的修身省察。
熊氏良辅曰:震“往”亦“厉”,“来”亦“厉”,皆以危惧待之,故能“无丧有事”,盖不失其所有也。此卦辞所谓“不丧匕鬯”,能主器以君天下者与。俞氏琰曰:二曰“震来”,指初之来。以五视初,则初之始震为既往,四之洊震为复来,五盖震往而复来之时也。“有事”,谓有事于宗庙社稷也。《震》之主爻在初,而“元丧有事”乃归之五,五乃《震》之君也。
集说又引熊良辅说:震动之中,前往也危险,归来也危险,六五都用危惧的心情去应付,所以能够「无丧有事」,也就是没有失掉自己原有的东西。这正是卦辞所说的「不丧匕鬯」,是能够主持祭器而君临天下的人吧。集说又引俞琰说:六二说「震来」,指的是初九之震传来。若从六五的位置回看初九,那么初九最初的一震算是已经过去,九四再度的震动算是又一次到来,六五正处在震动去而复来的时候。「有事」是说在宗庙社稷有祭祀之事。《震》卦的主爻在初九,而「无丧有事」却归到六五身上,因为六五是《震》卦的君位。
案 《春秋》凡祭祀皆口“有事”,故此“有事”谓祭也。二五之震同,具有中德而能亿度于事理者亦同。然二“丧贝”而五“无丧”者,二居下位,所有者见耳。五居尊,所守者则宗庙社稷也。贝可丧也,宗庙社稷可以失守乎。故二以“丧贝”为中,五以“无丧有事”为中。
李光地按:《春秋》里凡是记载祭祀都称「有事」,所以这里的「有事」指的就是祭祀。六二和六五所遇的震动相同,两爻都具备中德而又能对事理反复揣度,这一点也相同。然而六二「丧贝」而六五「无丧」,是因为六二身居下位,所拥有的不过是些财货;六五身居尊位,所守的却是宗庙社稷。财货是可以舍弃的,宗庙社稷难道可以失守吗?所以六二以舍弃财货为得中,六五以不失所有、守住祭祀为得中。
本义 以阴柔处震极,故为“索索”“矍矍”之象。以是而行,其凶必矣。然能及其震未及身之时,恐惧修省,则可以“无咎”,而亦不能免于“婚媾”之“有言”。戒占者当如是也。
此处底本脱去了上六的爻辞,直接接上朱熹的解说。朱熹《周易本义》说,上六以阴柔之质处在震动的极点,所以有「索索」「矍矍」的象——脚步瑟缩,目光惶惑。带着这样的状态去行动,凶险是免不了的。不过若能趁震动还没有波及自身的时候就恐惧戒慎、修身省察,就可以「无咎」,只是仍旧免不了亲近的姻亲说些闲话。这是告诫占问的人应当照此自处。
程传 “索索”,消索不存之状,谓其志气如是。六以阴柔居震动之极,其惊惧之甚,志气殚索也。“矍矍”,不安定貌。志气索索,则视瞻徊徨。以阴柔不中正之质而处震动之极,故“征”则“凶”也。震之及身,乃于其躬也。“不于其躬”,谓未及身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索索」是消耗殆尽、无所存留的样子,形容它的志气就是如此。上六以阴柔之质居于震动的极点,惊惧太甚,志气已经耗竭。「矍矍」是不安定的样子;志气既然消索,眼神也就左顾右盼、彷徨不定。以阴柔而又不中不正的资质处在震动的极点,所以一往前走就有凶。震动波及自身,就是「于其躬」;说「不于其躬」,是指还没有波及自身。
“邻”者,近于身者也。能震惧于未及身之前,则不至于极矣,故得“无咎”。苟未至于极,尚有可改之道。震终当变,柔不固守,故有畏邻戒而能变之义。圣人于震终,示人知惧能改之义,为劝深矣。“婚媾”,所亲也,谓同动者。“有言”,有怨咎之言也。六居《震》之上,始为众动之首,今乃畏邻戒而不敢进,与诸处震者异矣,故“婚媾有言”也。
程颐接着说:「邻」是靠近自身的旁人。能够在震动还没有波及自身之前就心生震惧,就不至于走到极端,所以能够「无咎」。只要还没有到极端,总还有可以改过的路。震动到了终点本该有所变化,上六阴柔而不死守成见,所以含着畏惧邻人的警戒而能改变的意思。圣人在震卦的末尾给人指出知惧而能改的道理,劝勉之意可谓深切。「婚媾」指亲近的姻亲,也就是同在震动之中的那些人;「有言」是有怨恨责怪的话。上六居于《震》卦的最上,本该带头行动,如今却因为畏惧邻人的警戒而不敢前进,和其余处在震动中的人不一样,所以招来「婚媾有言」。
集说 郑氏汝谐曰:上以阴柔之资,而居一卦之上,其中无所得,不能自安,故“震索索”而气不亢,“视矍矍”而神不固。人之过于恐惧者,固无足取,若能举动之际,睹事之未然而知戒,亦圣人之所许也。
「集说」引郑汝谐说:上六以阴柔的资质居于一卦的最上,心中一无所得,不能自安,所以「震索索」而气不振作,「视矍矍」而神不安定。一个人过分恐惧,本来没有什么可取;不过若能在举动之际,看出事情尚未发生的苗头而知所戒惧,那也是圣人所许可的。
赵氏光大曰:阴处震极,故当震之来,志气消沮,瞻视徬徨,惊惧之甚也,以是而行,其志先乱,“凶”也。所以然者,以不能图之于早也。若震未及身而方及邻之时,恐惧修省,豫为之图,则自无“索索”“矍矍”之“咎”矣。
集说又引赵光大说:阴爻处在震动的极点,所以震动一来,志气就消沉沮丧,目光彷徨四顾,惊惧到了极点;带着这个样子去行动,心志先乱了,所以「凶」。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它不能及早筹划。倘若在震动还没有波及自身、才刚刚波及邻人的时候就恐惧修省,预先作好打算,自然不会有「索索」「矍矍」那样的过失了。
案 此“婚媾有言”,与《夬》四“闻言不信”同,皆占戒之外,反言以决之之辞也。琐琐姻娅,见识几近,当祸患之未至,则相诱以宴安而已尔,安能为人深谋长虑,而相与儆戒于未然乎。
李光地按:这里的「婚媾有言」,与《夬》卦九四的「闻言不信」性质相同,都是在占断告诫之外,再从反面立言把话说透。那些琐碎平庸的姻亲,见识浅近,当祸患还没有到来的时候,不过是彼此引诱着贪图安逸罢了,哪里能替人作深远的谋划,在事情未发之前互相警戒呢?
艮卦
艮.艮上.艮下程传 《艮序卦》:“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 ”动静相因,动则有静,静则有动,物无常动之理,《艮》所以次《震》也。艮者止也,不曰止者,艮山之象,有安重坚实之意,非止义可尽也。乾坤之交,三索而成艮,一刚居二阴之下,阳动而上进之物,既至于上则止矣,阴者静也,上止而下静,故为艮也。
《艮》卦,艮在上、艮在下,这是卦画的标注。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动与静互为因果,动过之后就有静,静久之后又会动,天下没有永远动个不停的道理,所以《艮》卦排在《震》卦之后。艮就是止。之所以不直接叫作「止」,是因为艮取象为山,含着安稳厚重、坚实不移的意味,不是一个「止」字所能说尽的。乾坤两卦相交,第三次求索而成艮:一个刚爻居于两个阴爻之上;阳本是好动而向上前进的东西,既然已经到了顶上,就停住了。阴的本性是静,上面停住、下面安静,所以叫作艮。
然则与畜止之义问异?曰:畜止者,制畜之义,力止之也,艮止者,安止之义,止其所也。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有人问:那么艮的「止」和《畜》卦所说的「畜止」有什么不同呢?回答说:「畜止」是节制蓄聚的意思,是用力量把它拦下来;「艮止」是安然停息的意思,是停在它该停的地方。《艮》卦的「卦辞」说:止息在背上,觉察不到自己的身体;走进他的庭院,也看不见院中的人;没有过错。
本义 “艮”,止也。一阳止于二阴之上,阳自下升,极上而止也,其象为山,取坤地而隆其上之状,亦止于极而不进之意也。其占则必能止于背而不有“其身”,“行其庭而不见其人”,乃“无咎”也。盖身动物也,唯背为止,“艮其背”,则止于所当止也,
朱熹《周易本义》说,「艮」就是止。一个阳爻停在两个阴爻之上;阳气自下往上升,升到顶点就停住了。它的取象是山,是就坤地而把上面隆起的形状取来,同样含着到了极点便停下不再前进的意思。它的占断是:必须能够止息在背上而觉察不到「其身」,做到「行其庭而不见其人」,才能「无咎」。因为身体是会动的东西,唯独背是静止的;「艮其背」,就是停在它该停的地方——此处底本有脱文,本义下面的话已经缺失。
程传 人之所以不能安其止者,动于欲也。欲牵于前而求其止,不可得也。故艮之道,当“艮其背”,所见者在前,而背乃背之,是所不见也。止于所不见,则无欲以乱其心,而止乃安。
程颐《伊川易传》说,人之所以不能安于静止,是因为被欲望牵动。欲望在前面拉着,却想要停下来,那是办不到的。所以艮的道理,在于「艮其背」:人所看见的东西都在前面,而背正是背对着前面的,是看不见的。止息在看不见的地方,就没有欲望来搅乱内心,这样的停止才安稳。
“不获其身”,不见其身也,谓忘我也。无我则止矣,不能无我,无可止之道,“行其庭不见其人”,庭除之间至近也。在背则虽至近不见,谓不交于物也。外物不接,内欲不萌,如是而止,乃得止之道,于止为“无咎”也。
程颐接着说:「不获其身」,就是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也就是忘掉自我。无我才能真正停下来;不能无我,就没有可以停下来的路。「行其庭不见其人」,庭院阶前是极近的地方,可是既然止息在背上,即使近在咫尺也看不见,这是说不与外物交接。外物接不进来,内心的欲望也不萌生,这样的停止才算得着停止的正道,就停止这件事而言便是「无咎」。
集说 周子曰:“艮其背”,背非见也,静则止,止非为也,为不止矣,其道也深乎。郭氏忠孝曰:人之耳目口鼻皆有欲也,至于背则无欲也。内欲不动,则外境不入,是以“行其庭不见其人”也。“不获其身”,止其止矣。“不见其人”,止于行矣。内外兼止,故人欲灭而天理固存。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艮其背”之谓乎?
「集说」引周敦颐说:「艮其背」,背是看不见东西的;安静下来自然就止住,而止住并不是刻意去做什么,一有作为就止不住了,这个道理真是深啊。集说又引郭忠孝说:人的耳、目、口、鼻都各有嗜欲,唯独到了背上就没有嗜欲。内心的欲望不动,外面的境物就进不来,所以说「行其庭不见其人」。「不获其身」,是在静止之中做到了止;「不见其人」,是在行动之中做到了止。内外都能止住,所以人欲消灭而天理自然长存。《孟子》说「养心莫善于寡欲」,大概说的就是「艮其背」吧。
郭氏雍曰:《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艮之为止,其在兹时乎。《朱子语类》云:“艮其背”,只是言止也。人之四体皆能动,唯背不动,取止之义,止其所,则廓然而大公。
集说又引郭雍说:《中庸》讲「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艮卦所说的「止」,大概正是这个时候的境界吧。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艮其背」只不过是讲一个「止」字。人的四肢都会动,唯独背不动,所以取它来立「止」的意思。停在它该停的地方,心境就廓然开阔而毫无偏私。
又云“艮其背”,便“不获其身”。“不获其身”,便“不见其人”。“行其庭”对“艮其背”,只是对得轻,身为动物,不道动都是妄,然而动斯妄矣,不动自无妄。又云“艮其背不获其身”,只是见道理,不见自家,“行其庭不见其人”,只是见道理,不见个人也。
朱熹又说:「艮其背」了,自然就「不获其身」;「不获其身」了,自然就「不见其人」。「行其庭」一句是与「艮其背」相对的,只是对得轻些。身体是会动的东西,并不是说凡动都属虚妄,然而一动就容易流于虚妄,不动就自然不会有虚妄。朱熹又说:「艮其背不获其身」,只是眼里看见道理,看不见自己;「行其庭不见其人」,也只是眼里看见道理,看不见旁人。
又云明道云,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说得最好,便是“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不见有物,不见有我,只见所当止也。
朱熹又说:程颢讲过「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这话说得最好,正合「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的意思——眼里既不见有外物,也不见有自我,只见到自己所应当停留的所在。
问伊川云,内欲不萌,外物不接,如是而止,乃得其正,似只说得静中之止否。曰:然。此段分作两截,“良其背不获其身”,为静之止,“行其庭不见其人”,为动之止,总说,则“艮其背”,是止之时当其所而止矣,所以止时自“不获其身”,行时自“不见其人”,此三句乃“艮其背”之效验。
有人问:程颐说「内欲不萌,外物不接,如是而止,乃得其正」,这似乎只讲到了静中的止吧?朱熹回答说:正是。这一段可以分作两截来看:「艮其背,不获其身」是静中之止,「行其庭,不见其人」是动中之止。合起来说,「艮其背」是当止的时候恰好停在它该停的地方,所以静止时自然「不获其身」,行动时自然「不见其人」;后面这三句都是「艮其背」所产生的效验。
问“艮其背不获其身”,曰:不见有身也。“行其庭不见其人”,曰:不见有人也。曰;不见有身,不见有人,所见者何物?曰:只是此理。陆氏九渊曰:“艮其背,不获其身”,无我。“行其庭不见其人”,无物。
又有人问「艮其背不获其身」是什么意思,朱熹说:就是不觉得有自身。再问「行其庭不见其人」,朱熹说:就是不觉得有旁人。那人又问:既然不见有身、不见有人,那么所见的到底是什么?朱熹说:只是这个理罢了。集说又引陆九渊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讲的是无我,「行其庭不见其人」讲的是无物。
许氏衡曰:人平地行不困,沙行便困,为其立处不稳故也。蔡氏清曰:“艮其背”,《本义》云,背者止之所也。夫天有四时,冬不用。地有四方,北不用。人有四体,背不用。一理也。盖体立而后用有以行,此理若充得尽,即是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
集说又引许衡说:人在平地上走不觉得累,在沙地上走就累,那是因为立脚的地方不稳。集说又引蔡清说:关于「艮其背」,《周易本义》说背是止息的所在。天有四时而冬天不施用,地有四方而北方不施用,人有四体而背不施用,道理都是一样的。因为要先立住本体,然后作用才能施行;这个道理如果能扩充到尽处,就是周敦颐所说的「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
又曰四句只略对,“艮其背”一句是脑,故《彖传》中言“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此段功夫,全在“艮其背”上,人多将行其庭对此句说,便不是了。“行其庭”只轻带边,缘“艮其背”了,则自然不见有己,也不见有人,故云此四句只略对。
蔡清又说:卦辞这四句只是大略相对,「艮其背」一句才是纲领所在,所以《彖传》里说「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这一段工夫全落在「艮其背」上;一般人往往把「行其庭」和「艮其背」当作平列对举来讲,那就错了。「行其庭」只是轻轻带过一笔,因为「艮其背」做到了,自然就不见有自己,也不见有旁人,所以说这四句只是大略相对。
陈氏琛曰:“背”者北也。人之一心,静之所养有浅深,则发之所中有多寡,而于 吴氏曰慎曰:程子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即其义。盖廓然大公,则忘我而不获其身。物来顺应,则忘物而不见其人,动静各止其所,斯能内外两忘。
集说引陈琛说:卦辞里的「背」取的是北方之义,人面向南而立,背脊所对的正是北方。人的一颗心,平日在静中涵养的功夫有深有浅,等到应事而发时,能够合乎道理的地方也就有多有少,而在……(此处底本有脱文,陈琛这一条没有说完)。集说又引吴曰慎说:程颐讲的「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两句,正好说中了「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的意旨。心胸空阔无私、一片大公,便把「我」忘掉了,这就是经文说的「不获其身」;外物来时只顺着它的本然去应接,便把「物」也忘掉了,这就是经文说的「不见其人」。动的时候和静的时候,各自停在它应当停的位置上,内不见己、外不见人,这才叫作内外两忘。
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 本义 以阴柔居艮初,为艮趾之象。占者如之则“无咎”,而又以其阴柔,故又戒其“利永贞”也。
初六爻辞说:止住脚趾,不会有过错,宜于长久地守持正固。朱熹《本义》说:初六以阴柔之质处在《艮》卦的最下一位,正合「止住脚趾」这个取象。占筮的人若能像它这样,在刚要举步的时候就止住,便不会有灾祸;只是它毕竟是阴柔之才,难保长久,所以爻辞又特地告诫说「利永贞」,要它长长久久地守正不移。
程传 六在最下,“趾”之象。“趾”,动之先也。“艮其趾”,止于动之初也。事止于初,未至失正,故“无咎”也。以柔处下,当趾之时也,行则失其正矣,故止乃“无咎”。阴柔患其不能常也,不能固也,故方止之初,戒以利在常“永贞”固,则不失止之道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这一爻处在全卦的最下面,正是脚趾的象。脚趾是人身上最先发动的部位,「艮其趾」就是在动念举步的最初便止住。事情在刚起头时就止住,还没有走到失正的地步,所以说不会有过错。它以阴柔之质居于下位,正当脚趾之位,这时若贸然前行就要失掉正道,因此只有止住才没有灾祸。阴柔之才最怕的是不能持久、不能坚固,所以就在它刚止住的时候,告诫它好处在于恒常「永贞」而坚固,能这样才不至于失掉「止」的正道。
集说 胡氏炳文曰:事当止者,当于其始而止之,乃可“无咎”。止于始,犹惧不能止于终,而况不能止于始者乎。初六阴柔,惧其始之不能终也,故戒以“利永贞”,欲常久而贞固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凡是应当止住的事,一定要在它刚起头的时候就止住,才可以没有过错。就算在开头止住了,还怕不能一直止到最后,何况连开头都止不住的人呢。初六是阴柔之爻,人们担心它有始无终,所以爻辞用「利永贞」来告诫它,希望它能长久地坚守正固。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 本义 六二居中得正,既止其腓矣。三为限,则腓所随也。而过刚不中,以止乎上,二虽中正,而体柔弱,不能往而拯之,是以其心不快也。此爻占在象中,下爻放此。
六二爻辞说:止住小腿肚,救不了它所随从的部位,心里不痛快。朱熹《本义》说:六二居下卦之中而又以阴爻居阴位,是「中正」之爻,它已经把自己的小腿止住了。九三所当的位置是腰胯之间的「限」,正是小腿所随从的地方,可是九三过于刚强又不居中,只一味地止在上面。六二虽然中正,无奈本体柔弱,没有力量上去救它,因此心里不痛快。这一爻的占辞就含在取象之中,并没有另立吉凶之辞,以下各爻都照这个例子来看。
程传 六二居中得正,得止之道者也。上无应援,不获其君矣。三居下之上,成止之主,主乎止者也,乃刚而失中,不得止之宜,刚止于上,非能降而下求。二虽有中正之德,不能从也。二之行止系乎所主,非得自由,故为“腓”之象。股动则腓随,动止在股而不在腓也。二既不得以中正之道,拯救三之不中,则必勉而随之,不能拯而唯随也。虽咎不在己,然岂其所欲哉。言不听,道不行也,故其心不快,不得行其志也。士之处高位则有拯而无随,左下位,则有当拯,有当随,有拯之不得而后随。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居中而又得正,是深得「止」之道的一爻。可是它上面没有相应的援手,得不到君上的信任任用。九三处在下卦的最上面,是使全卦成「止」的主爻,主持着止这件事,然而它刚而不中,把握不住止的分寸;它硬邦邦地止在上位,并不肯屈身下来求助于人。六二虽有中正之德,九三也不肯听从。六二自己的行与止都系在所随从的九三身上,不能自作主张,所以取小腿肚为象——大腿一动,小腿肚就跟着动,动或止的主权在大腿而不在小腿肚。六二既不能用中正之道去救正九三的偏失,那就只好勉强跟着它走,救不了而只能随从。这样一来,过失虽然不在自己身上,可这难道是它情愿的吗?话说了没人听,道守着行不通,所以心里不痛快,因为它的志向施展不出来。读书人处在高位,就只有匡救君上而没有随顺一说;处在下位,则有该匡救的时候,有该随顺的时候,也有先尽力匡救、救不成然后才随顺的时候。
集说 杨氏简曰:“腓”,随上而动者也。上行而不见拯,不得不随而动,故“心不快”。
集说引杨简说:「腓」是小腿肚,它总是跟着上面的大腿而动。上面的九三一意前行,六二既拉不住也救不了,只好不得不跟着动,所以爻辞说「其心不快」。
案 此爻“随”字与《咸》三同,《咸》三谓随四,此爻谓随三也。盖《咸》、《艮》皆以人身取象,凡人心属阳,体属阴,咸卦三阳居中。而九四尤中之中,故以四为心也。
李光地按:这一爻的「随」字,与《咸》卦九三爻辞里的「随」字用法相同。《咸》卦九三说的是随从九四,这一爻说的是随从九三。因为《咸》《艮》两卦都拿人的身体来取象,而人身之中,心属阳,形体属阴;《咸》卦有三个阳爻居于中间,其中九四又是三阳当中最居中的一位,所以拿九四当作心。
此卦唯九三一阳居中,故以三为心也。人心之动,则体随之,而《易》例以相近之下位而随,故《咸》三《艮》二皆言“随”也。两卦直心位者,皆德非中正,若一以随为道,则随之者亦失其正矣,故《咸》三则“执其随”而“往吝”,此爻则不拯其随而不快。然六二有中正之德,本有以自守者,故以不能拯其随为不快于心,与《咸》三之志在随人异矣。
《艮》卦只有九三一个阳爻居于中间,所以拿九三当作心。人心一动,形体便跟着动;而《周易》的通例,是由紧挨着心位的下一爻来充当「随」的角色,所以《咸》卦的九三、《艮》卦的六二都说到「随」。这两卦里正当心位的那一爻,德行都算不上中正,倘若一味把随从当成常道,那么随从它的一方也要跟着失正了。因此《咸》卦九三是「执其随」而「往吝」,抱定随人不放,前往必有憾惜;这一爻则是救不了所随之爻而心中不快。不过六二自身具备中正之德,本来就有能守住自己的地方,所以它是因为不能匡救所随的九三而心里不痛快,这与《咸》卦九三一心只想跟着别人走,是大不相同的。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 本义 “限”,身上下之际,即腰胯也,“夤”,膂也。止于腓,则不进而已。九三以过刚不中,当限之处,而艮其限,则不得屈伸,而上下判隔,如“列其夤”矣。危“厉
九三爻辞说:止住腰胯之间,撕裂了夹脊的膂肉,危厉之气熏灼其心。朱熹《本义》说:「限」是身体上下两半交界的地方,也就是腰胯;「夤」是脊骨旁边的膂肉。前一爻只是止住小腿肚,不过是不再往前走罢了。九三过于刚强而又不居中,恰好当着腰胯的位置,把腰胯止死,人就屈伸不得,上下两截判然隔断,就像把夹脊的膂肉撕裂开一样。「厉」是危……(底本此处有脱文,《本义》这一段的后半没有保存下来)。
程传 “限”,分隔也,谓上下之际。三以刚居刚而不中,为成《艮》之主,决止之极也。已在下体之上,而隔上下之限,皆为止义,故为“艮其限”,是确乎止而不复能进退者也。在人身如“列其夤”。“夤”,膂也,上下之际也。列绝其夤,则上下不相从属,言止于下之坚也。止道贵乎得宜,行止不能以时而定于一,其坚强如此,则处世乖戾。与物睽绝,其危甚矣。人之固止一隅,而举世莫与宜者,则艰蹇忿畏,焚挠其中,岂有安裕之理。“厉薰心”,谓不安之势,薰烁其中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限」是分隔的意思,指上身与下身交界之处。九三以阳爻居阳位而不得中,是使全卦成「止」的主爻,把止做到了决绝的极处。它已经居于下卦之上,又隔在上下之限的地方,这两层都含着止的意味,所以说「艮其限」,是硬止在那里、再不能进也不能退的样子。放到人身上说,就如同「列其夤」。「夤」是膂肉,正在上下交界之处;把膂肉撕断了,上下两半便不再连属,这是形容它止得极其僵硬。「止」这门功夫贵在合宜,行与止不能随着时势而定,却死守一途,僵硬到这般田地,处世必然乖违,与外物断绝往来,那危险就太大了。一个人死守一隅之见,举世没有一个能与他相安的,于是艰难困顿、愤懑畏惧,在胸中焚烧搅扰,哪里还有安舒宽裕的道理。「厉薰心」说的正是这种不安之势在心里熏灼烧烤。
集说 王氏宗传曰:九三下体之终也,以上下二体观之,则交际之地也,故曰限夫人之身。虽有体节程度,然其脉络血气,必也周流会通,曾无上下之间,故能屈伸俯仰,无不如意,而心得以夷然居中。今也“艮其限”,而有所止焉,则截然不相关属。而所谓心者,其能独宁乎,故曰“厉薰心”。
集说引王宗传说:九三是下卦的终点,若把上下两体合起来看,正是上下交接的地方,所以称它为「限」。人的身体虽然有关节部位的一定分际,但脉络与血气必须周流贯通,上下之间不留一点阻隔,这才能屈能伸、能俯能仰,样样如意,而心也得以安安稳稳地居于中间。如今「艮其限」,在这交界处止住不通,上下便截然断开、互不相属。这样一来,那颗心难道还能独自安宁吗?所以爻辞说「厉薰心」。
胡氏炳文曰:《震》所主在下,初九,下之最下者也。九四虽亦《震》所主,而溺于四柔之中,有泥之象,故不如初之吉,《艮》所主在上,上九,上之最上者也。九三虽亦《艮》所主,然介乎四柔之中,有限之象,有“列其夤”之象,故不如上之吉。盖寂然不动者心之体,如之何可以徇物,感而遂通者心之用,如之何可以绝物。三过刚不中,确乎止而不能进退,以至上下隔绝,是绝物者也,唯见其危厉薰心而已。
集说又引胡炳文说:《震》卦的主爻在下,初九正是下面最下的一位。九四虽然也是《震》的主爻,却陷溺在四个阴爻当中,有「震遂泥」那种被泥淖粘住的象,所以比不上初九的吉。《艮》卦的主爻在上,上九正是上面最上的一位。九三虽然也是《艮》的主爻,却夹在四个阴爻当中,有腰胯被限死的象,有「列其夤」撕裂膂肉的象,所以比不上上九的吉。要知道,寂然不动是心的本体,怎么可以一味地追逐外物;感而遂通是心的功用,又怎么可以断绝外物。九三过刚而不中,硬止在那里,进退两难,以至于上下隔绝,这就是断绝外物的一路,结果只见它危厉之气熏灼于心罢了。
杨氏启新曰:此爻是恶动以为静,而反至于动心者,盖心之与物,本相联属,时止而止,时行而行,则事应于心,而心常泰然,有意绝物,则物终不可绝,而心终不可静矣。
集说又引杨启新说:这一爻是厌恶动、想借此求静,结果反而弄到心不能静的例子。心与外物本来就是相连相属的,该止的时候止,该行的时候行,事情来了心自能应付,心也就常常安泰。若是存心要断绝外物,外物终究断绝不了,而心也就终究静不下来。
案 “夤”为夹脊骨,止与心相对。“列”,峙也。峙其脊骨,而不得为艮背之象者,盖艮背者,能动而止也,如人之坐尸立齐,而揖让俯仰之用则未尝废,此所以能行其庭,而与物酬酢也。此之列夤,由于艮限,则因腰之不能屈伸,而脊为之峙,是不能动而止,如人之有戾疾者,安得不危而薰心哉。
李光地按:「夤」是夹脊的骨肉,位置正好与心相对。「列」在这里是挺立僵峙的意思。挺直了脊骨,却不能算作卦辞「艮其背」的那种象,为什么呢?因为「艮其背」是能动而后能止,好比古人祭祀时端坐如尸、站立如斋那样庄敬,可是作揖谦让、俯仰周旋的举动一样也没有荒废,所以才能够「行其庭,不见其人」,照样在庭中行走、与外物往来酬酢。这一爻的「列夤」,起因在「艮其限」,是腰胯不能屈伸,脊背才被迫僵挺起来,这是根本不能动的止,就像人得了痉挛僵直的病一样,哪里能不危厉而熏灼其心呢。
心犹火也,可扬而不可遏也。扬之则明,遏之则薰矣。危薰心者,言其堙郁昏塞,无光明通泰之象也。《震》之九四,不当动而动,此爻则不当止而止,《咸》之九四,感之妄,此爻则止之偏,皆因失中正之德故如此。
心好比火,火只可以让它畅旺,不可以把它堵死。让它畅旺就发出光明,把它堵死就只剩下熏烟。所谓「厉薰心」,说的就是心气堙塞郁结、昏昧不通,没有一点光明通泰的气象。《震》卦的九四,是不该动的时候却动了;这一爻则是不该止的时候偏要止。《咸》卦的九四,是感应得虚妄不正;这一爻则是止得偏枯不当。两者的病根是一样的,都因为失掉了「中正」之德,所以才落到这般地步。
六四,艮其身,无咎。 本义 以阴居阴,时止而止,故为“艮其身”之象,而占得“无咎”也。
六四爻辞说:止住自身,不会有过错。朱熹《本义》说:六四以阴爻居于阴位,是该止的时候就能止住,所以有「艮其身」的取象,占筮得到这一爻,结果是不会有灾祸。
程传 四,大臣之位,止天下之当止者也。以阴柔而不遇刚阳之君,故不能止物。唯自止其身,则可“无咎”,所以能“无咎”者,以止于正也。言“止其身无咎”,则见其不能止物,施于政则有咎矣。在上位而仅能善其身,无取之甚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第四爻是大臣的位置,职责本在止住天下一切该止的事。可是六四以阴柔之质,又没有遇上刚健之君,所以没有力量去止住外物,只能止住自己一身,这样便可以没有过错;它之所以能够没有过错,是因为它所止的地方是正的。爻辞只说「止其身无咎」,反过来就看得出它止不住外物,若把这种本事拿去施行政事,那就要出乱子了。身居上位而仅仅能够洁身自好,这实在没有多少可取之处。
集说 胡氏瑗曰:人之体,统而言之,则谓之一身。分而言之,则腰足而上谓之身。六四出下体之上,在上体之下,是身之象也。夫人患不能自止其身,今能止之得其道,使四肢不妄动,故“无咎”也。
集说引胡瑗说:人的形体,笼统地讲,整个叫作一身;分开来讲,则腰脚以上的躯干部分才叫作「身」。六四已经越出下卦之上、居于上卦之下,正合这个躯干的象。人最怕的就是管不住自己一身,如今它能止住自身,而且止得合于正道,使四肢不胡乱举动,所以不会有灾祸。
吴氏曰慎曰:视听言动,身之用也。非礼勿视听言动,“艮其身”也,时止而止,故“无咎”。若艮限则一于止,是犹绝视听言动,而以寂灭为道者矣。
集说又引吴曰慎说:看、听、说、做,都是这一身的功用。孔子答颜渊问仁,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正是「艮其身」,该止的时候就止,所以不会有过错。若像九三那样「艮其限」,一味死止到底,那就等于把视听言动全都断绝,拿寂灭当作大道了。
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 本义 六五当辅之处,故其象如此,而其占“悔亡”也。“悔”,谓以阴居阳。
六五爻辞说:止住牙床,说话有条理次序,悔恨消失。朱熹《本义》说:六五正当牙床的位置,所以取象如此,而它的占辞是「悔亡」。这里说的「悔」,指的是它以阴爻居于阳位,本来就该有的那点悔恨。
程传 五君位,《艮》之主也,主天下之止者也。而阴柔之才,不足以当此义,故止以在上取辅义言之,人之所当慎而止者,唯言行也。五在上,故以辅言。“辅”,言之所由出也。艮于辅,则不妄出而有序也。言轻发而无序,则有悔。止之于辅,则悔亡也。“有序”,中节有次序也。辅与颊舌,皆言所由出,而辅在中,“艮其辅”,谓止于中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第五爻是君位,是《艮》卦的主爻,本该主持天下一切当止之事。可是六五只有阴柔之才,担不起这样重的意义,所以只就它居于上位、当着口辅这一点来取义。人最应当谨慎而加以节制的,只有言和行两件。六五在上,所以拿牙床来说。「辅」是言语所从出的地方,把牙床止住,话就不会随便说出口,而自然有条有理。说话轻率而杂乱无序,就要生出悔恨;能在牙床这一关上止住,悔恨也就消失了。所谓「有序」,是指出言合乎节度、有先后次第。牙床、面颊、舌头都是言语所从出的部位,而牙床居中,所以「艮其辅」就是止在中道上的意思。
集说 苏氏轼曰:口欲止,言欲寡。 赵氏彦肃曰:能默故能言,非默而不言也。由言以推行,所谓艮者,亦如是而已。 龚氏焕曰:“艮其辅”,非不言也,“言”而“有序”,所以为《艮》也。 谷氏家杰曰:止在言前,非出口方思止也,然“有序”为止,止亦非缄默之谓也。
集说引苏轼说:口要能止得住,话要能说得少。集说引赵彦肃说:正因为能沉默,才真会说话,并不是一味沉默、什么都不说。由言语推到行事,所谓「艮」的功夫,也不过就是这样。集说引龚焕说:「艮其辅」并不是不说话,而是开口说话而有条理次序,这才成其为《艮》。集说引谷家杰说:止的功夫要下在开口之前,不是话已出口才想起要止;然而说话「有序」就算是止,可见止也并不是闭口不言的意思。
上九,敦艮,吉。 本义 以阳刚居止之极,敦厚于止者也。
上九爻辞说:敦厚地守着止道,吉祥。朱熹《本义》说:上九以阳刚之质居于全卦「止」的最高处,是把止这件事做得敦实厚重的一爻,所以爻辞用一个「敦」字来称许它。
程传 九以刚实居上,而又成《艮》之主。在艮之终,止之至坚笃者也。“敦”,笃实也。居止之极,故不过而为“敦”。人之止难于久终,故节或移于晚,守或失于终,事或废于久,人之所同患也。上九能敦厚于终,止道之至善,所以“吉”也。六爻之德,唯此为“吉”。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以刚健笃实之质居于最上,又是使全卦成《艮》的主爻。它处在「止」的终点,是止得最坚定、最笃厚的一爻。「敦」就是笃实。它居于止的极处,所以并不失之太过,反而成其为「敦」。人守止最难的是能守到最后,所以有人晚节不保,有人临终失守,有人事情做久了半途而废,这是人人都容易犯的毛病。上九能够一直敦厚到最后,这是止道中最好的一种,因此说它吉祥。全卦六爻的德行,只有这一爻称得上吉。
集说 项氏安世曰:上九与三相类,皆一卦之主也。然九三当上下之交,时不可止而止,故“危”。上九当全卦之极,时可止而止,故“吉”。 又曰:彖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唯六四一爻足以当之。《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唯上九一爻足以当之。
集说引项安世说:上九与九三是同类的两爻,都是一卦的主爻。可是九三处在上下两体交接的地方,正当不该止的时候却止住了,所以爻辞说它「危」;上九处在全卦的最末,正当可以止的时候才止住,所以爻辞说它「吉」。项安世又说:卦辞讲「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六爻之中只有六四一爻当得起这句话;「大象」讲「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六爻之中只有上九一爻当得起这句话。
胡氏炳文曰:“敦临”“敦复”,皆取坤土象,艮山乃坤土而隆其上者也。其厚也弥固,故其象为“敦”,其占曰“吉”,艮之在上体者凡八,而皆吉。
集说又引胡炳文说:《临》卦上六的「敦临」、《复》卦六五的「敦复」,都是从坤为土这个象上取义的;而艮为山,正是坤土在上面隆起而成。土隆起为山,就更加厚实牢固,所以取象为「敦」,占辞说「吉」。《周易》六十四卦中以艮作上卦的一共有八卦,凡是上九当艮体之极的,占辞都是吉。
总论 《朱子语类》云;《咸》、《艮》皆以人身为象,但艮卦又差一位。 项氏安世曰:《咸》、《艮》二卦取象相类,艮四为“背”,故五为“辅”。《咸》四为“心”,故五为背肉,上为辅,又上兑为口,则辅宜在上也。
总论部分先引《朱子语类》说:《咸》《艮》两卦都拿人的身体来取象,只是《艮》卦所取的部位比《咸》卦错开了一位。项安世说:《咸》《艮》两卦取象的路数相似。《艮》卦以六四为「背」,所以六五为「辅」,即牙床。《咸》卦以九四为「心」,所以九五为背上的脢肉,上六为牙床;再者《咸》卦上体是兑,兑为口,可见牙床安在上爻是合适的。
案 《咸》、《艮》之象,所以差一位者,《咸》以四为心,故五为背而上为口。《艮》以三为心,故四为背而五为口。其位皆缘心而变者也。二之腓兼股为一象,故与《咸》三俱言“随”。
李光地按:《咸》《艮》两卦取象之所以错开一位,缘故在于《咸》卦以九四为心,因此九五为背、上六为口;《艮》卦以九三为心,因此六四为背、六五为口。可见各部位的安排都是跟着心所在的爻位挪动的。至于《艮》卦六二,是把小腿肚连同大腿合成一个象来看,所以它和《咸》卦九三一样,爻辞里都出现了「随」字。
渐卦
渐.巽上.艮下程传 《渐序卦》:“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止必有进,屈伸消息之理也,止之所生亦进也,所反亦进也,《渐》所以次《艮》也。进以序为渐,今人以缓进为渐,进以序不越次,所以缓也。为卦上巽下艮,山上有木,木之高而因山,其高有因也。其高有因,乃其进有序也,所以为《渐》也。
《渐》卦的卦画标注:上卦为巽,下卦为艮。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渐》卦的次序时说,「艮」是止的意思,事物不可能永远停止下去,所以接在《艮》卦后面的是《渐》卦,「渐」就是进。止住之后一定会有前进,这是屈与伸、消与长互相转换的道理;从止里生出来的是进,由止反转过来的也是进,《渐》卦所以排在《艮》卦之后。所谓「渐」,是按次序前进;今人只把慢慢地进叫作渐,其实正因为循着次序、不越等级,看上去才显得慢。就卦体说,上卦是巽为木,下卦是艮为山,山上长着树木,树木之所以长得高,是凭借着山的高度,可见它的高是有所依凭的。高得有依凭,也就是进得有次序,所以取名为《渐》。
渐,女归吉,利贞。 本义 “渐”,渐进也。为卦止于下而巽于上,为不遽进之义,有“女归”之象焉。又自二至五,位皆得正,故其占为“女归吉”,而又戒以“利贞”也。
《渐》卦卦辞说:女子出嫁,吉祥,宜于守持正固。朱熹《本义》说:「渐」就是一步一步地前进。就卦体说,下卦艮是止,上卦巽是逊顺,止于下而顺于上,含有不急躁冒进的意思,正合女子出嫁要循六礼、按次第而行的象。再看爻位,从九二到九五这四爻,阳居阳位、阴居阴位,个个「当位」得正,所以占辞说「女归吉」,同时又用「利贞」来告诫占者。
程传 以卦才兼渐义而言也,乾坤之变为巽艮,巽艮重而为《渐》。在渐体而言,中二爻交也。由二爻之交,然后男女各得正位。初终二爻,虽不当位,亦阳上阴下,得尊卑之正。男女各得其正,亦得位也。与《归妹》正相对,女之归,能如是之正则“吉”也。天下之事,进必以渐者,莫如“女归”。臣之进于朝,人之进于事,固当有序。不以其序,则陵节犯义,凶咎随之。然以义之轻重,廉耻之道,女之从人,最为大也,故以“女归”为义。
程颐《伊川易传》说:卦辞是把这一卦的才质连同「渐」的意义合起来讲的。乾坤两卦变化而生出巽与艮,巽艮相重便成《渐》卦。就《渐》的卦体说,是中间两爻互换而成,由这两爻的交换,男女才各自得到端正的位置。初爻与上爻虽然不「当位」,但也是阳在上、阴在下,合乎尊卑的正理。男女各得其正,也就等于得位了。《渐》与《归妹》恰好相对:女子出嫁若能像《渐》这样端端正正,就是吉的。天下的事情里,前进一定要循序而行的,没有比女子出嫁更典型的了。臣子进身于朝廷、常人进取于事业,本来都该有个次序;不照次序来,就是越等级、犯义理,凶险与咎害随即跟上。不过就道义的轻重、廉耻的关口来讲,女子终身托付给人是最要紧的一件,所以卦辞就拿「女归」来立义。
且男女,万事之先也。诸卦多有利贞而所施或不同,有涉不正之疑而为之戒者,有其事必贞乃得其宜者,有言所以利者,以其有贞也。所谓涉不正之疑而为之戒者,《损》之九二是也,处阴居说,故戒以宜贞也。有其事必贞乃得宜者,《大畜》是也,言所畜利于贞也。有言所以利者以其有贞者,《渐》是也。言女归之所以吉,利于如此贞正也。盖其固有,非设戒也,《渐》之义宜能亨而不云亨者,盖亨者通达之义,非渐进之义也。
何况男女之伦是万事的开端。各卦里多有「利贞」两个字,可是用法并不相同:有的是因为牵涉到不正的嫌疑,才特地加以告诫;有的是这件事必须守正才算办得合宜;有的则是在说明它之所以有利,正因为它本身就正。所谓因牵涉不正之嫌而加告诫的,是《损》卦的九二,它处在阴位又居于兑说之体,所以告诫它应当守正。所谓这件事必须守正才合宜的,是《大畜》卦,是说所畜聚的宜于守正。所谓说明它之所以有利、正因它本身就正的,就是《渐》卦,是说女子出嫁之所以吉,好处正在于这样端正贞固。这是《渐》卦本来就具备的德性,并不是另外设一条告诫。《渐》卦的意义本该说得上「亨」,卦辞却不提亨字,是因为「亨」是通达无碍的意思,与一步一步慢慢前进的意思并不相合。
集说 胡氏瑗曰:天下万事,莫不有渐。然于女子,尤须有渐,何则?女子处于闺门之内,必须男子之家,问名纳采请期以至于亲迎,其礼毕备,然后乃成其礼,而正夫妇之道。君子之人,处穷贱不可以干时邀君,急于求进,处于下位者,不可谄谀佞媚以希高位,皆由渐而致之,乃获其“吉”也。
集说引胡瑗说:天下万事没有一样不需要循序渐进的,而在女子这件事上尤其需要,为什么呢?女子深居闺门之内,必得由男家依次行纳采、问名、请期一直到亲迎这些礼节,六礼齐备了,婚事才算成立,夫妇之道才算端正。君子也是一样:身处困穷卑贱的时候,不可以去干求时君、邀取宠幸,急着往上爬;身居下位的时候,不可以靠谄媚逢迎去谋取高位。凡事都要循着次第一步步做到,才能得到卦辞所说的吉。
郭氏雍曰:进之渐者,无若女之归,“女归”不以渐则奔也。渐则为归,速则为奔,故“女归”以“渐”为“吉”。凡天下之进,如女妇之渐,无不吉也。“利贞”者,女归之道,正固守之,无不利也。
集说又引郭雍说:讲循序前进,没有比女子出嫁更贴切的了。女子出嫁若不按次第来,那就成了私奔。依礼渐进才叫「归」,急急忙忙就成了「奔」,所以女子出嫁要以「渐」为吉。凡天下一切前进的事,只要能像女子出嫁那样循序而行,没有不吉的。至于「利贞」,是说女子出嫁的道理,端端正正、坚固地守住它,就没有什么不利的。
胡氏炳文曰:《咸》“取女言”,取者之占也。《渐》“女归吉”,嫁者之占也。然皆以贞艮为主,艮止也,止而说,则其感也以正,是为取女之吉。止而巽,则其进也以正,是为“女归”之“吉”。
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咸》卦卦辞讲「取女吉」,那是从娶妻一方来立占;《渐》卦卦辞讲「女归吉」,那是从嫁女一方来立占。可是两卦都以守正和下体的艮为主。艮是止:《咸》是止住而后以兑悦相接,所以它的感应出于正,这才有娶妻之吉;《渐》是止住而后以巽顺上行,所以它的前进出于正,这才有女子出嫁之吉。
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 本义 鸿之行有序,而进有渐。“干”,水涯也。始进于下,未得所安,而上复无应,故其象如此。而其占则为“小子厉”,虽“有言”,而于义则“无咎”也。
初六爻辞说:鸿雁渐次飞到水边高岸,年幼的人有危险,会招来一些闲话,但不会有过错。朱熹《本义》说:鸿雁飞行时排成行列很有次序,前进也是一段一段地推移,所以全卦六爻都拿它作象。「干」是水边的岸。初六刚刚从最下面起步,还没有找到安身之处,上面又没有相应的爻可以呼应,所以取象如此。它的占辞是年幼者有危险,虽然会招来一些闲言碎语,可是就道理上讲并没有什么过错。
集说 李氏鼎祚曰:“鸿”,随阳鸟,喻女从夫。卦明渐义,爻皆称焉。 杨氏简曰:进欲其知时,故鸿为象。进欲其渐,故以干磐陆木陵为象。 何氏楷曰:六爻皆取鸿象,往来有时,先后有序,于渐之义为切也。昏礼用雁,取不再偶,又于女归之义为切也。
集说引李鼎祚说:鸿雁是随着阳气南北迁徙的候鸟,用它比喻女子从夫。这一卦讲的是渐进之义,所以六爻都称引它。集说引杨简说:前进最要紧的是懂得时令,所以取鸿雁为象;前进最要紧的是循序推移,所以又依次取水岸、大石、高地、树木、丘陵这些落脚处为象。集说引何楷说:六爻都取鸿雁之象,是因为鸿雁来去合乎节候、行列先后有序,跟「渐」的意义最贴切;而古代婚礼用雁作贽礼,取它失偶不再配的意思,跟「女归」的意义又最贴切。
案 昏礼用雁,大夫执贽亦用雁,皆取有别有序之义。此爻“小子厉有言”,正如《晋》之“摧如”。凡始进之初,未有使得所安而人信之者。然正唯如此,乃所以安其身,而信于人。若谋便于身图,而求合于众议,则危疑之大者至矣。唯《升》之初六曰“众允”,盖以其为卦主,时义不同也。
李光地按:婚礼用雁,大夫相见执贽也用雁,都是取雁群雌雄有别、飞行有序这层意思。这一爻说「小子厉,有言」,情形正像《晋》卦初六说的「晋如摧如」,刚要上进就被挫抑。凡人刚开始进身的时候,总还没有到能安身立命、又取信于人的地步。可是也正因为肯这样老老实实地从头做起,日后才真能安其身而见信于人。倘若一心谋求自身的便利,处处迎合众人的议论,那么更大的危疑就要临头了。六十四卦里只有《升》卦初六说「允升」而众人信从,那是因为它是一卦之主,时与义都跟这里不同。
六二,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 本义 “磐”,大石也。渐远于水,进于干而益安矣。“衎衎”,和乐意。六二柔顺中正,进以其渐,而上有九五之应,故其象如此,而占则“吉”也。
六二爻辞说:鸿雁渐次飞到大磐石上,饮食和乐从容,吉祥。朱熹《本义》说:「磐」是大石头。鸿雁离水面渐渐远了,比停在水岸时又安稳了一层。「衎衎」是和悦快乐的样子。六二柔顺而又中正,前进是按着次序来的,上面还有九五与它相应,所以取象如此,占辞便是吉。
程传 二居中得正,上应于五,进之安裕者也,但居渐故进不速。“磐”,石之安平者,江河之滨所有。象进之安,自“干”之“磐”,又渐进也。二与九五之君,以中正之道相应,其进之安固平易莫加焉。故其“饮食”和乐“衎衎”然,“吉”可知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居下卦之中而又得正,上面与九五相应,是进得安稳宽裕的一爻,只因为身在《渐》卦,所以进得并不快。「磐」是又安稳又平坦的大石头,江河边上常有。它象征前进的安稳;从水岸挪到磐石上,又是往前推进了一步。六二与九五之君以中正之道彼此呼应,前进的安稳平易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所以它饮食起居和乐从容,吉是可想而知的。
集说 胡氏炳文曰:艮为石,故有“磐”象。鸿食则呼众,饮食衎衎和鸣,初之“小子”,“厉有言”,危而伤也。二“饮食衎衎”,安且乐矣,时使之然也。在初则无应,在二则柔顺中正,而上有九五之应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下卦艮为石,所以有磐石之象。鸿雁觅到食物就呼唤同伴,一群一同饮啄,和鸣不已,正是「衎衎」的样子。初六那个「小子」,处境危险又招来闲话,是既危且伤;六二却饮食和乐,既安且乐。这是所处的时位使它如此:初六上面没有相应之爻,六二则自身柔顺中正,上面又有九五与它相应。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 本义 “鸿”,水鸟,陆非所安也。九三过刚不中而无应,故其象如此,而其占夫征则不复,“妇孕”则“不育”,“凶”莫甚焉,然以其过刚也,故“利御寇”。
九三爻辞说:鸿雁渐次飞到高平的陆地上,丈夫出行一去不回,妇人怀了孕却养不活,凶险;宜于抵御盗寇。朱熹《本义》说:鸿雁是水鸟,陆地并不是它安身的地方。九三过于刚强又不居中,而且没有相应之爻,所以取象如此。它的占辞是:丈夫出行就不回来,妇人怀孕就养不成,凶险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不过正因为它过于刚强,所以用来抵御盗寇倒是有利的。
程传 平高曰“陆”,平原也。三底下卦之上,进至于陆也。阳上进者也,居渐之时,志将渐进,而上无应援,当守正以俟时。安处平地,则得渐之道。若或不能自守,欲有所牵,志有所就,则失渐之道。四阴在上而密比,阳所说也。三阳在下而相亲,阴所从也。二爻相比而无应,相比则相亲而易合,无应则无适而相求,故为之戒。“夫”,阳也。夫,谓三。三若不守正而与四合,是知征而不知复。“征”,行也。“复”,反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又平又高的地面叫作「陆」,就是平原。九三位居下卦的最上面,等于已经进到陆地上了。阳爻的本性是往上走的,可是身在《渐》卦,志向虽在前进,上面却没有相应的援手,这时就该守正以等待时机;安安稳稳地待在这片平地上,才算合于渐进之道。若是守不住自己,被什么牵动了,心里另有所图,那就失掉渐进之道了。六四是阴爻,在它上面紧挨着,正是阳爻所喜爱的;九三是阳爻,在下面与它相亲,也正是阴爻所愿意跟从的。这两爻紧紧相邻却并不是正应:相邻就容易亲近而结合,不是正应就没有正当的名分而彼此私求,所以爻辞特地加以告诫。「夫」指阳爻,这里就是九三。九三若不守正而与六四结合,那就是只知道往前走、不知道回头。「征」是前行,「复」是返回。
“不复”,谓不反顾义理。“妇”,谓四。若以不正而合,则虽孕而不育,盖非其道也。如是则“凶”也。三之所利,在“于御寇”,非理而至者寇也。守正以闲邪,所谓“御 集说 郭氏雍曰:以卦辞言“女归吉”,故以夫妇为言。
所谓「不复」,是说一去就不再回头顾念义理。「妇」指六四。若是以不正当的方式结合,那么即使怀了孕也养不活,因为这本来就不合正道。这样自然是凶。九三真正有利的地方,在于「御寇」;凡是不循正理而闯来的,就是寇。守住正道以防闲邪僻,这就是所谓的御……(底本此处有脱文,《程传》这一段没有说完)。集说引郭雍说:因为卦辞讲的是「女归吉」,所以爻辞就拿夫妇来立说。
程氏敬承曰:三以过刚之资,当渐进之时,惧其进而犯雌也,故有戒辞焉。征孕皆凶,言不可进也。“利”在“御寇”,言可止也。
集说又引程敬承说:九三以过分刚强的资质,正当渐进之时,人们怕它一味往前而侵犯了近旁的阴爻,所以爻辞里有告诫之语。出征也凶、怀孕也凶,是说这时不可以再往前进;有利的只在抵御外寇,是说这时应当止住。
案 此卦以“女归”为义,则必阴阳相应,乃与义合,故初之“厉”者无应也。二之安者有应也,二亦无应,而位愈高,则不止于厉而已。上九在卦外,不与三应。如“夫征”而“不复”,不顾其家也。三刚质失柔道,如妇有产孕而不能养育,不恤其子也。以士君子之进言之。上不下交,而下又失顺勤之道,于义则凶矣。上下不交,必有谗邪间于其间,所谓寇也,唯能谨慎自守,使寇无所乘,则可以救其过刚之失而利。
李光地按:这一卦以「女归」立义,那就必须阴阳彼此相应,才合得上这层意思。所以初六之所以「厉」,是因为它没有相应之爻;六二之所以安稳,是因为它有相应之爻。九三同样没有相应之爻,而位置比初六更高,那就不止于危厉而已了。上九远在卦位之外,并不与九三相应,这就像丈夫出门远行一去不返,全不顾念自己的家。九三刚硬的质地失掉了柔顺之道,就像妇人生了孩子却不能养育,全不体恤自己的骨肉。若拿士君子的进身来讲:上面的人不肯屈身下交,下面的人又失掉柔顺勤谨之道,从道义上看就是凶。上下不能交通,中间一定有进谗言的邪佞之徒从中作梗,那就是爻辞所说的「寇」。唯有谨慎自守,叫这些人无隙可乘,才可以补救它过于刚强的毛病而转为有利。
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 本义 鸿不木栖,“桷”,平柯也,或得平柯,则可以安矣。六四乘刚而顺巽,故其象如此,占者如之则“无咎”也。
六四爻辞说:鸿雁渐次飞上树木,也许能找到一根平直的枝干落脚,不会有过错。朱熹《本义》说:鸿雁的脚趾相连,不能抓住树枝,本来不在树上栖息。「桷」是平直的枝干,万一找到这样一根平枝,也就可以安身了。六四凌驾在九三这个刚爻之上,而自身柔顺又居巽体,所以取象如此;占筮的人若能像它这样,便不会有灾祸。
程传 当《渐》之时,四以阴柔进据刚阳之上,阳刚而上进,岂能安处阴柔之下,故四之处非安地,如鸿之进于木也。木渐高矣,而有不安之象。鸿趾连,不能握枝,故不木棲。“桷”,横平之柯,唯平柯之上,乃能安处。谓四之处本危,或能自得安宁之道,则“无咎”也。如鸿之于木本不安,或得平柯而处之,则安也。四居正而巽顺,宜“无咎”者也。必以得失言者,因得失以明其义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正当《渐》卦之时,六四以阴柔之质进到阳刚之爻的上头。阳刚的本性是要往上走的,哪里肯安安分分地待在阴柔之下,所以六四所处的并不是安稳之地,就像鸿雁飞进了树上一样。树是一步步长高了,可是也带出不安稳的象。鸿雁的脚趾相连,抓不住树枝,所以不在树上栖息。「桷」是横生的平直枝干,只有在这样的平枝上,鸿雁才能站得稳。这是说六四所处本来危险,万一它自己能找到一条安宁的路子,就不会有过错。就像鸿雁在树上本不安稳,万一得到一根平枝落下来,也就安稳了。六四以阴爻居阴位是「当位」得正,又处巽体而柔顺,本来就该没有灾祸。爻辞偏要用「或得」这种有得有失的口气来说,是借着得失的分际把道理点明。
集说 房氏乔曰:进而渐于木,失所也。或得劲直之桷,可容纲足而安栖,谓上附于五,故“无咎”。
集说引房乔说:鸿雁一路前进而竟然上了树,这是失掉了它该待的地方。万一找到一根劲挺平直的枝干,可以容它张开脚掌稳稳栖息,这就譬如六四向上依附着九五,所以说不会有过错。
胡氏炳文曰:巽为木,而处艮山之上,鸿渐于此,则愈高矣。鸿之掌不能握木,木虽高,非鸿所安也。然阴居阴得正,如于木之中,或得平柯而处之,则亦安矣,故“无咎”。
集说又引胡炳文说:上卦巽为木,而这木又长在下卦艮山之上,鸿雁一路渐进到了这里,那就比先前更高了。可是鸿雁的脚掌抓不住树枝,树再高也不是它能安身的地方。好在六四以阴爻居阴位,是「当位」得正,就好比在满树枝条之中,万一寻到一根平直的枝干落下来,那也就安稳了,所以说不会有灾祸。
案 六四亦无应者也,然六四承九五,例皆吉者,以阴承阳,合于“女归”之义矣。顺以事上,高而不危,故有集木得桷之象。
李光地按:六四同样是没有相应之爻的,可是《周易》的通例,凡六四上承九五的大都吉,因为以阴承阳,正合于「女归」这层意思。六四柔顺地事奉在上的九五,位置虽高却并不危险,所以有落在树上而恰好找到平枝的象。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 本义 “陵”,高阜也。九五居尊,六二正应在下,而为三四所隔。然终不能夺其正也,故其象如此,而占者如是则“吉”也。
九五爻辞说:鸿雁渐次飞上高丘,妇人三年没有怀孕,终究没有什么能胜过它,吉祥。朱熹《本义》说:「陵」是高高的土山。九五居于尊位,与它正相应的六二在下面,中间却被九三、六四两爻隔开了。可是那两爻终究夺不去九五与六二的正应,所以取象如此;占筮的人若处在这样的境地,结果是吉。
程传 “陵”,高阜也。鸿之所止,最高处也,象君之位。虽得尊位,然渐之时,其道之行,固亦非遽。与二为正应,而中正之德同,乃隔于三四,三比二,四比五,皆隔其交者也。未能即合,故“三岁不孕”。然中正之道,有必亨之理,不正岂能隔害之,故“终莫之”能“胜”,但其合有渐耳,终得其“吉”也。以不正而敌中正,一时之为耳,久其能胜乎。
程颐《伊川易传》说:「陵」是高高的土山,是鸿雁停歇处里最高的一级,象征人君之位。九五虽然得到了尊位,可是身在《渐》卦之时,它的道要推行开来,本来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办到的。它与六二是正应,而且同样具备中正之德,无奈中间被九三、六四隔断了:九三紧挨着六二,六四紧挨着九五,都在从中阻隔它们的交合。一时合不拢,所以说「三岁不孕」。然而中正之道自有必然通达的道理,不正的东西哪里能长久地隔断妨害它,所以说「终莫之胜」,终究没有谁能胜过它;只不过它们的会合要一步步来罢了,最后总归是吉。拿不正去对抗中正,不过得势于一时,日子长了它还能占上风吗。
案 此卦之爻象,与《归妹》同。不择阴爻阳爻,皆有妇象也。先儒见三五两阳爻皆言妇,故于三则以妇指四,于五则以妇指二。今推爻意,盖三五皆取妇象,三无应者
李光地按:这一卦的爻象与《归妹》卦相同,不分阴爻阳爻,都可以取妇人之象。前辈儒者见九三、九五两个阳爻的爻辞里都出现「妇」字,因此讲九三时把「妇」指作六四,讲九五时把「妇」指作六二。如今就爻辞本意推求,九三、九五其实都是拿自己作妇象:九三是没有相应之爻的那一种……(底本此处有脱文,这条按语没有说完)。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 本义 胡氏程氏皆云:“陆”当作“逵”,谓云路也。今以韵读之良是。“仪”,羽旄,旌纛之饰也。上九至高,出乎人位之外,而其羽毛可用以为仪饰,盖虽极高而不为无用之象,故其占为如是则“吉”也。
上九爻辞说:鸿雁渐次飞到高处,它的羽毛可以用作仪饰,吉祥。朱熹《本义》说:胡瑗和程颐都认为「陆」字应当作「逵」,指的是云中的通路。如今按押韵来读,这个说法很对。「仪」指羽旄一类旌旗大纛上的装饰。上九高到了极处,已经超出人所居的爻位之外,可是它的羽毛还能拿来作仪仗的装饰,可见虽然高到极点却并不是一无所用的象,所以它的占辞是这样便得吉。
程传 安定胡公以陆为逵,“逵”,云路也,谓虚空之中。《尔雅》:九达谓之逵,逵,通达无阻蔽之义也。上九在至高之位,又益上进,是出乎位之外,在它时则为过矣。于渐之时,居巽之极,必有其序。如鸿之离所止,而飞于云空,在人则超逸乎常事之外者也。进至于是而不失其渐,贤达之高致也,故可用为仪法而吉也。“羽”,鸿之所用进也。以其进之用,况上九进之道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安定先生胡瑗把「陆」读作「逵」,「逵」是云中的道路,指虚空之中。《尔雅》里说,四通八达、九路交会之处叫作逵,可见「逵」有通达无阻、毫无遮蔽的意思。上九处在最高的位置,还要再往上进,这就跑到爻位之外去了;换在别的卦,这就算过分。可是在《渐》卦之时,它居于巽体的顶端,行事必定循着次序。就像鸿雁离开原先停歇的地方,直飞入云天,放在人身上说,就是超然洒脱于寻常事务之外的那一类人。进到这一步而仍旧不失其渐进之节,正是贤达之士的高远情致,所以可以拿来作为世人取法的仪则,因而得吉。「羽」是鸿雁用来飞进的工具,借它飞进的凭借,来比况上九进身的路数。
集说 孔氏颖达曰:上九与三,皆处卦上,故并称“陆”。上九最居上极,是进处高洁,故曰“鸿渐于陆”也。“其羽可用为仪吉”者,居无位之地,是不累于位者也。处高而能不以位自累,则其羽可用为物之仪表,可贵可法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上九与九三,一个居上卦之上,一个居下卦之上,都处在本体的顶端,所以爻辞里同样称「陆」。上九处在全卦最上的极处,是进到了高洁之地,所以说「鸿渐于陆」。至于「其羽可用为仪吉」,是因为它所居的是没有职位的地方,正是不被名位所牵累的人。身处高位而能够不让名位拖累自己,那么它的羽毛就可以拿来作万物的仪表,既可珍贵,也可效法。
王氏安石曰:其进也,以渐而不失时。其翔也,以群而不失序,所谓进退可法者也。
集说又引王安石说:鸿雁前进,是一步一步来而不错过时令;鸿雁飞翔,是成群结队而不乱行列。这正是所谓进退都可以供人取法的那种风范。
案 六爻皆有“女归”之义,独于三五言“妇”者,阴爻则其为臣道妻道不必言也。上九又处卦上,以为妻道,则女之已老而非归者,以为臣道,则臣之已退而非进者。既在卦义之外,则亦不必言也。唯三与五,既居高位,又为阳爻,疑其无妇象也,故称“妇”焉。盖虽无位,亦时以臣道妻道言,各随其卦义而已。
李光地按:六爻都含着「女归」的意思,偏偏只有九三、九五的爻辞里出现「妇」字,这是因为阴爻本身就是柔顺之象,它所取的臣道、妻道用不着特意点明。上九又处在全卦最上,若拿妻道来说,那是年纪已老、不再谈出嫁的女子;若拿臣道来说,那是已经退隐、不再图进取的臣子。它既然站在卦义之外,也就用不着特意点明了。唯有九三与九五,既居于高位,本身又是阳爻,人们容易疑心它们不带妇象,所以爻辞特地标出一个「妇」字。可见爻虽没有实际职位,有时也照样用臣道妻道来讲,各自随着本卦的取义罢了。
初以阴应阴,三以阳应阳,皆不合“女归”之义,故各有“凶”“厉”之辞。五应二,阴阳相求者也,然以二为女,则归于阳为正偶,故“饮食衎衎”而和也。以五为女,则归于二为反类,故“三岁不孕”而不和也。四则虽无应而承五,亦得所归,可以“无咎”。上,卦之终也,进之极也。
初六与六四同是阴爻而相「应与」,九三与上九同是阳爻而相应与,都不合「女归」阴阳相配的意思,所以两爻的爻辞里各有「厉」和「凶」的字样。九五与六二相应,是阴阳彼此追求的一对;不过若把六二看作女子,那么她嫁给上头的阳爻正是配得其偶,所以「饮食衎衎」而一片和乐;若把九五看作女子,那么她要下嫁给六二,就是配了同类的反面,所以「三岁不孕」而不能和合。六四虽然没有相应之爻,却上承九五,也算有了归宿,因此可以没有过错。上九是全卦的终点,也是前进的极处。
既无所取于归与进之义,则反以无应为宜。盖在家为保姆,在国为黎老,超然于进退之外者也。陆字与九三重,故先儒改作逵字以叶韻。然逵仪古韻,实非叶也。意者陆乃阿字之误,阿,大陵也,进于陵则阿矣。仪,古读俄,正与阿叶。《诗》云: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
上九既然在出嫁与进取这两层意思上都无所取,那么没有相应之爻反倒正合适。它就好比在一家之中作保姆的老妇,在一国之中作耆宿的元老,超然站在进退之外。至于「陆」字与九三的「陆」字重复,所以前辈儒者把它改作「逵」以求押韵。可是「逵」和「仪」在古韵里其实并不同部,算不得叶韵。依我推测,「陆」大概是「阿」字之误:「阿」是大的丘陵,从九五的「陵」再往上进,就该到「阿」了;而「仪」字古音读作「俄」,正好与「阿」押韵。《诗经·小雅·菁菁者莪》里就有「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阿与仪正是相押的。
归妹卦
归妹.震上.兑下程传 《归妹序卦》:“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进则必有所至,
《归妹》卦的卦画标注:上卦为震,下卦为兑。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归妹》卦的次序时说,「渐」是进的意思,前进就一定会有所归宿,所以接在《渐》卦后面的是《归妹》。前进就必定会到达某个地方……(底本此处有脱文,《程传》这一段没有说完)。
归妹,征凶,无攸利。 本义 妇人谓嫁曰“归”。“妹”,少女也。兑以少女而从震之长男,而其情又为以说而动,皆非正也,故卦为《归妹》。而卦之诸爻,自二至五,皆不得正。三五又皆以柔乘刚,故其占“征凶”而无所利也。
《归妹》卦卦辞说:前往有凶险,没有什么好处。朱熹《本义》说:妇人出嫁叫作「归」,「妹」是年少的女子。下卦兑是少女,去跟从上卦震这个长男,而两方的情形又是因为喜悦而妄动,这些都不合正道,所以这一卦叫作《归妹》。再看爻位,从九二到六五这四爻,都不「当位」得正;六三与六五又都是以柔爻凌驾在刚爻之上。因此它的占辞是前往则凶,没有一样是有利的。
程传 以说而动,动而不当,故“凶”。不当,位不当也。“征凶”,动则凶也。如卦之义,不独女归,无所往而利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因为喜悦而妄动,一动就不合当,所以凶。所谓不当,是指爻位不当。「征凶」是说一有举动就有凶险。照这一卦的意思看,凶险还不止于女子出嫁一事,凡有所往都是没有好处的。
集说 蔡氏清曰:不曰妹归而曰“归妹”,归者在妹也,如《渐》则曰“女归”矣。 张氏振渊曰:“妹”乃少女而从长男,又其情以说而动,是其情胜而不计乎匹偶之宜者,故为“归妹”。所归在妹,不正可知,故“凶”而无所利也。
集说引蔡清说:卦名不说「妹归」而说「归妹」,是因为主动把自己嫁出去的正是这位妹子;若像《渐》卦那样合于礼法,就该说「女归」了。集说引张振渊说:「妹」是年少的女子,却去跟从长男,而且两情又是因为喜悦而妄动,这是情欲压倒了理智、根本不去计较配偶是否相宜,所以叫作「归妹」。出嫁的主动权落在妹子身上,不正也就可想而知,所以凶而没有什么好处。
案 归妹文意,如《春秋》归地归田之例,以物归于人,非其人来取物也。归妹所以失者有二,一则不待取而自归,失昏姻之礼,以卦象女先于男,与《咸》之男下女相反也。一则以少女归长男,失昏姻之时,与《咸》两少之交相反也。故不曰“妹归”而曰“归妹”,以明其失礼。不曰归女而曰归妹,以见其失时。凡彖辞直著吉凶而无它戒者,《大有》、《鼎》直曰“元亨”,此直曰“征凶无攸利”,盖尊贤育才者,人君之盛节也。自媒自荐者,士女之丑行也。
李光地按:「归妹」这两个字的文法,与《春秋》里「归地」「归田」的用例相同,都是把东西送给别人,而不是别人前来取物。《归妹》之所以失礼失时,有两条:一是不等男家来迎娶就自己嫁过去,失掉了婚姻应有的礼节,这从卦象上看是女方抢在男方前面,与《咸》卦男方屈身下就女方正好相反;二是拿年少的女子去配长男,失掉了婚姻应有的时宜,与《咸》卦少男少女相交也正好相反。所以不说「妹归」而说「归妹」,用来点明它的失礼;不说「归女」而说「归妹」,用来点明它的失时。凡是「彖辞」直截了当地标出吉凶而不另加告诫的,例如《大有》《鼎》两卦径直说「元亨」,这一卦径直说「征凶无攸利」,那是因为尊崇贤者、培育人才是人君最盛大的举措,而自作媒人、自我兜售则是士人与女子最丑的行径,好坏都摆在那里,用不着再加告诫。
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 本义 初九居下而无正应,故为“娣”象。然阳刚在女子为贤正之德,但为娣之贱,仅能承助其君而巳,故又为“跛能履”之象。而其占则“征吉”也。
初九爻辞说:嫁妹妹而以陪嫁的媵妾身分同去,瘸了腿还能走路,前往吉祥。朱熹《本义》说:初九居于全卦最下而又没有正应,所以取陪嫁之娣的象。不过阳刚落在女子身上,是贤良端正的德性;只是身分卑下,做媵妾的,仅仅能够承事帮衬正室罢了,所以又取「跛能履」的象。而它的占辞是前往则吉。
程传 女之归,居下而无正应,“娣”之象也。刚阳在妇人为贤贞之德,而处卑顺,娣之贤正者也。处说居下为顺义,娣之卑下,虽贤何所能为,不过自善其身,以承助其 集说 孔氏颖达曰:“征吉”者,少女非偶,为妻而行则凶,为娣而行则吉。
程颐《伊川易传》说:女子出嫁,居于下位而又没有正应,这是陪嫁之娣的象。刚阳的质地放在妇人身上是贤良贞正之德,而它又处在卑下柔顺的地位,正是娣中贤良端正的一位。身在兑说之体而居下,含着柔顺之义。娣的身分卑下,纵然贤良又能做出什么大事,不过是修好自己一身,用来承事帮衬那位……(底本此处有脱文,《程传》这一段没有说完)。集说引孔颖达说:所以说「征吉」,是因为少女本不该配长男,若以正妻的身分嫁过去就凶,若以陪嫁之娣的身分嫁过去就吉。
胡氏瑗曰;“跛”者,足以偏也,姪娣非正配,而能尽其道,以配君子,犹足之虽偏,而能履地而行,不至于废也。
集说又引胡瑗说:「跛」是两只脚有一只偏废。侄与娣这些陪嫁的人本不是正式的配偶,可是能尽到自己的本分去侍奉君子,就好比脚虽然偏废了一只,却仍旧能踩着地往前走,不至于完全废掉。
案 初在下,“娣”之象。凡女之归,不待六礼备者,为失礼。唯娣可以从归,而不嫌于失礼。少女非偶者为失时,唯娣可以待年,而不嫌于失时,是卦义虽凶,而于初则无嫌,故变征凶而为“征吉”也。
李光地按:初九在全卦最下,是陪嫁之娣的象。凡女子出嫁,不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齐备就过门的,算是失礼;唯独娣是随着正室一同过去的,不存在失礼的嫌疑。少女配长男算是失时;唯独娣可以留在娘家等年岁长成再往,也不存在失时的嫌疑。所以《归妹》整卦的意思虽然是凶,落到初九身上却没有这两层嫌疑,因此把卦辞的「征凶」翻转过来,变成爻辞的「征吉」。
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 本义 “眇能视”,承上爻而言。九二阳刚得中,女之贤也。上有正应,而反阴柔不正,乃女贤而配不良,不能大成内助之功,故为“眇能视”之象。而其占则“利幽人之贞”也,“幽人”,亦抱道守正而不偶者也。
九二爻辞说:瞎了一只眼还能看见,宜于幽居守静之人的贞正。朱熹《本义》说:「眇能视」是承接上一爻「跛能履」的说法。九二阳刚而又居下卦之中,是女子中的贤者。上面虽有正应的六五,偏偏那一爻阴柔而不得正,这就成了女子贤良而配偶不良,不能大大地成就内助之功,所以取「眇能视」的象。它的占辞是宜于幽居守静之人的贞正。所谓「幽人」,也就是怀抱道义、坚守正道而没有配偶的那种人。
程传 九二阳刚而得中,女之贤正者也。上有正应,而反阴柔之质,动于说者也。乃女贤而配不良,故二虽贤,不能自遂以成其内助之功,适可以善其身而小施之。如眇者之能视而已,言不能及远也。男女之际,当以正礼。五虽不正,二自守其幽静贞正,乃所利也。二有刚正之德,幽静之人也。二之才如是,而言利贞者,利言宜于如是之贞,非不足而为之戒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阳刚而又居中,是女子中贤良端正的一位。上面虽有正应,那一爻却是阴柔之质,只知随着喜悦而妄动。这就成了女子贤良而配偶不良,所以九二虽贤,也不能顺遂地施展开来成就内助之功,只够修好自己一身、小小地施行一点罢了。就像眼睛瞎了一只的人虽然还看得见,却望不远。男女之间,本该依着正当的礼法。六五虽然不正,九二只管守住自己幽静贞正的操守,这才是它的有利之处。九二具备刚正之德,正是幽静之人。它的才质既是这样,爻辞还说「利贞」,是说宜于保持这样的贞正,并不是嫌它不够而特地加以告诫。
集说 郭氏雍曰:九二刚中。贤女也。守其幽独之操,不夺其志,故曰“利幽人之贞”。 胡氏一桂曰:初二跛眇,兑毁折象,《履》卦六三亦兑体,故取象同。
集说引郭雍说:九二阳刚而居中,是贤良的女子。她守着幽居独处的操守,谁也夺不去她的志向,所以爻辞说「利幽人之贞」。集说又引胡一桂说:初九说跛、九二说眇,都是取兑为毁折的象;《履》卦六三也处在兑体之中,所以那里取的象与这里相同,同样讲「眇能视,跛能履」。
案 此卦与《渐》相似,凡以阴应阳者,女之有配者也。以阴应阴以阳应阳者,女之无配者也。若以阳应阴,则虽有应而反其类,比之无应者加甚矣,乃女之有配而失配者也。《卫诗》曰:泛彼柏舟,亦泛其流,则配之不良者也。又曰:泛彼柏舟,在彼中河,则配之不终者也。然皆自执其志,如石之不移,至于之死而矢靡它,岂非所谓幽人之贞乎。
李光地按:这一卦与《渐》卦相似。凡是以阴爻应阳爻的,是女子有配偶;以阴应阴、以阳应阳的,是女子没有配偶;若是以阳爻去应阴爻,那么虽有「应与」却颠倒了类别,比没有配偶还要糟,正是女子有了配偶却所配非人。《诗经·邶风·柏舟》说「泛彼柏舟,亦泛其流」,写的是配偶不良的那种;《诗经·鄘风·柏舟》又说「泛彼柏舟,在彼中河」,写的是配偶不能白头到老的那种。可是这两首诗里的女子都各自坚守自己的心志,像磐石一样不肯挪移,直到发誓至死也不改嫁他人。这难道不正是爻辞所说的「幽人之贞」吗。
凡足以两而行,目以两而明,夫妇以两而成,跛者一正而一偏也,眇者一昏而一明也。娣虽屈于偏侧,而犹能佐理,故曰“能履”。幽人虽失所仰望,而其志炯然,故曰“能视”。
大凡脚要两只才走得成路,眼要两只才看得分明,夫妇也要两个人才成得了家。跛是一只脚正、一只脚偏,眇是一只眼昏、一只眼明。做娣的虽然委屈在偏侧的地位上,却还能帮着料理内事,所以说「能履」;幽居守正的人虽然失掉了可以依靠仰望的配偶,可她的心志依旧炯炯有神,所以说「能视」。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 本义 六三阴柔而不中正,又为说之主。女之不正,人莫之取者也。故为未得所适,而反归为娣之象。或曰,“须”,女之贱者。
六三爻辞说:出嫁的妹子等候着没人来娶,反过来只好以陪嫁之娣的身分嫁出去。朱熹《本义》说:六三阴柔而又不中不正,还是下卦兑说的主爻。这是女子行为不端,没有人肯娶她,所以有一直找不到归宿、反过来退作媵妾的象。也有一种说法,「须」是指身分低贱的女子。
程传 三居下之上,本非贱者,以久德而无正应,故为欲有归而未得其归。“须”,待也。待者,未有所适也。六居三不当位,德不正也、柔而尚刚,行不顺也,为说之主,以说求归,动非礼也。上无应,无受之者也。无所适,故须也。女子之处如是,人谁取之,不可以为人配矣。当反归而求为娣媵则可也,以不正而失其所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居于下卦的最上面,身分本来并不低贱,只因为德行有亏又没有正应,所以成了想嫁而嫁不出去。「须」是等待,等待就是还没有着落。以阴爻居第三这个阳位,是「当位」不合,说明德行不正;本身柔弱却去凌驾刚爻,说明行事不顺;又是兑说的主爻,靠着一味取悦去求人来娶,说明举动不合礼。上面没有相应之爻,也就没有人肯接纳她。无处可去,所以只能干等。女子处到这般地步,谁还肯娶她,是不能给人做正妻了。只有退一步去求个陪嫁媵妾的名分还差不多,这都是因为自身不正而失掉了应有的位置。
集说 陆氏希声曰:在天文,织女为贵,须女为贱。
集说引陆希声说:从天文星宿上说,织女星是尊贵的,须女星是低贱的,所以爻辞里的「须」字,可以取低贱女子这层意思。
案 “须”当从本义贱女之解为是。三不中正而无应,故取象于女之贱者。人不之取,但反归而为娣也。然亦唯下卦无应,有娣之象,从在上之同类而归也。上卦无应,则并无娣之象矣。故在四为“愆期”,在上为“虚筐”。
李光地按:「须」字应当依《本义》所引的第二说,解作低贱的女子才对。六三不中不正而又没有相应之爻,所以取低贱女子为象。没有人肯娶她,只好反过来去做陪嫁之娣。不过也只有下卦的爻没有相应之爻时,才带得出娣的象,因为她可以跟着上面同类的女子一道嫁过去;若是上卦的爻没有相应之爻,那就连做娣的机会也没有了。所以同样是无应,落在九四便是「愆期」误了婚期,落在上六便是「虚筐」空篮无物。
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 本义 九四以阳居上体而无正应,贤女不轻从人,而“愆期”以待所归之象,正与六三相反。
九四爻辞说:出嫁的妹子误过了婚期,迟迟才嫁,自有她的时候。朱熹《本义》说:九四以阳爻居于上卦而又没有正应,这是贤良的女子不肯轻易跟人走,宁可耽误婚期也要等一个合适的归宿,取象正好与六三相反。
程传 九以阳居四,四上体,地之高也。阳刚在女子为正德,贤明者也。无正应,未得其归也。过时未归,故云“愆期”。女子居贵高之地,有贤明之资,人情所愿取,故其“愆期”乃为“有时”。盖自有待,非不售也,待得佳配而后行也。九居四虽不当位,而处柔乃妇人之道,以无应故为“愆期”之义。而圣人推理,以女贤而“愆期”,盖有待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以阳爻居于第四位,第四爻属上卦,地位是高的。阳刚落在女子身上,是端正的德性,说明她贤良明达。没有正应,是还没有找到归宿。过了该出嫁的时候还没有出嫁,所以说「愆期」。女子处在尊贵高显的位置上,又有贤良明达的资质,是人人都愿意迎娶的,所以她虽然耽误了婚期,却是「有时」,自有她该嫁的时候。这是她自己在等待,并不是嫁不出去,是要等到好配偶才肯过门。九爻居第四位虽然「当位」不合,但阳爻处在阴柔之位,正合妇人之道;因为没有相应之爻,才带出「愆期」这层意思。而圣人就情理推求,认为女子贤良而误了婚期,那是心里另有所待。
集说 胡氏瑗曰:以刚阳之质,居阴柔之位,不为躁进,故待其礼之全备。俟其年之长大,然后归于君子,斯得其时也,“迟”,待也。
集说引胡瑗说:她以刚阳的质地居于阴柔之位,不肯急躁冒进,所以要等到六礼完全齐备,等到自己年岁长成,然后才嫁给君子,这样才算得其时。爻辞里的「迟」,就是等待的意思。
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 本义 六五柔中居尊,下应九二,尚德而不贵饰,故为帝女下嫁而服不盛之象。然女德之盛,无以加此,故又为“月几望”之象,而占者如之则“吉”也。
六五爻辞说:帝乙嫁出妹妹,那位正室的衣袖,反倒不如陪嫁之娣的衣袖华美;月亮将圆而未圆,吉祥。朱熹《本义》说:六五柔顺居中而又处在尊位,下面与九二相应,是崇尚德行而不看重服饰,所以有帝王之女下嫁而衣着并不盛美的象。然而女子之德的美盛,再没有比这更高的了,所以又取「月几望」的象;占筮的人若能像它这样,便是吉。
程传 六五居尊位,妹之贵高者也。下应于二,为下嫁之象。王姬下嫁,自古而然。至帝乙而后正婚姻之礼,明男女之分,虽至贵之女,不得失柔巽之道,有贵骄之志,故《易》中阴尊而廉降者,则曰“帝乙归妹”,《泰》六五是也。贵女之归,唯谦降以从礼,乃尊高之德也,不事容饰以说于人也。娣媵者,以容饰为事者也。衣袂,所以为容饰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居于尊位,是出嫁的妹子里身分最尊贵的。它下面与九二相应,正是下嫁的象。王室的女儿下嫁,自古就有这样的事。到了商王帝乙,才把婚姻之礼整顿端正,把男女的分际讲明白:纵然是最尊贵的女子,也不许失掉柔顺谦逊之道,不许怀着仗恃身分骄慢的心思。所以《周易》里凡是阴爻居尊位而能自抑下降的,就说「帝乙归妹」,《泰》卦六五也是这样。尊贵的女子出嫁,只有谦卑下降、依礼而行,才算尊高的德行,不肯靠妆饰容貌去讨人喜欢。而那些陪嫁的媵妾,正是拿妆扮当正事的。衣袖,就是用来妆点容仪的东西。
六五尊贵之女,尚礼而不尚饰,放其袂不及其娣之袂良也。“良”,美好也。“月望”,阴之盈也,盈则敌阳矣。“几望”,未至于盈也。五之贵高,常不至于盈极,则不亢其夫,乃为吉也,女之处尊贵之道也。
六五是尊贵的女子,看重的是礼而不是妆饰,所以她的衣袖反而比不上陪嫁之娣的衣袖华美。「良」就是美好。「月望」是月圆,也就是阴气满盈;满盈了就要与阳相抗。「几望」是快满而还没有满。六五身分尊贵,却常常不让自己走到满盈的极处,这样就不会凌驾于丈夫之上,因而得吉。这正是女子身处尊贵之位应有的道理。
集说 薛氏温其曰:至尊之妹,必归于夫,人伦之正。
集说引薛温其说:即使是天子那样至尊之家的妹妹,也终究要嫁给丈夫、以夫为主,这是人伦的正理,谁也不能凭着身分尊贵而例外。
案 女不待夫家之求而自归,非正也,卦之所以凶也,然唯天子之女,则必求于夫家而自归焉。是《归妹》之义,在他人则为越礼犯义而凶,在天子则为降尊屈贵而吉矣。六五居尊而下应九二,适合此象,故其辞如此。卦唯此爻有应,而又于归妹之义,正为所宜,而非所病,则其为吉宜矣。
李光地按:女子不等男家来求就自己嫁过去,这是不正的,也正是全卦所以为凶的缘故。可是唯独天子的女儿,反倒必得由王家主动向夫家提出而自行嫁去。可见「归妹」这层意思,落在寻常人身上就是越礼犯义而凶,落在天子身上却是降低尊位、屈己下人而吉。六五居于尊位而下应九二,恰好合上这个象,所以它的爻辞才这样说。全卦只有这一爻有相应之爻,而这一爻在归妹的意义上又正是相宜的,不但不是毛病,反成了长处,那么它得吉也就理所当然了。
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 本义 上六以阴柔居《归妹》之终而无应,约婚而不终者也,故其象如此,而于占为无所利也。
上六爻辞说:女子捧着的竹筐里空无一物,男子宰羊却放不出血来,没有什么好处。朱熹《本义》说:上六以阴柔之质处在《归妹》卦的终点而又没有相应之爻,是订了婚约却终究没有成婚的人,所以取象如此,而在占断上是没有一样有利。
程传 上六女归之终而无应,女归之无终者也,“妇”者,所以承先祖,奉祭祀。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处在女子出嫁一事的终点而又没有相应之爻,是出嫁而不得善终的一种。做媳妇的,本是要用来承继夫家的先祖、主持家中的祭祀……(底本此处有脱文,《程传》这一段没有说完)。
集说 胡氏炳文曰:《震》有虚筐之象,兑羊象,上与三皆阴虚而无应,故有“承筐无实”“刲羊无血”之象。《程传》以为女归之无终,本义 以为约婚而不终,盖曰士曰女,未成夫妇也。先女而后士,罪在女也,故“无攸利”之占,与卦辞同。
集说引胡炳文说:上卦震是仰盂之形,有空筐的象;下卦兑为羊,有羊的象。上六与六三都是阴爻中虚而彼此无应,所以带出「承筐无实」「刲羊无血」这两个象。《程传》把它解作女子出嫁而不得善终,《本义》把它解作订了婚约而终究没有成婚。爻辞既称「士」又称「女」,可见两人还没有正式结成夫妇。而且先说女、后说士,说明过错在女方,所以它「无攸利」的占辞与卦辞完全一致。
丰卦
丰.震上.离下程传 《丰序卦》:“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物所归聚,必成其大,故《归妹》之后,受之以《丰》也。丰,盛大之义。为卦震上离下,震,动也,离,明也,以明而动,动而能明,皆致丰之道,明足以照,动足以亨,然后能致丰大也。
《丰》卦的卦画标注:上卦为震,下卦为离。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丰》卦的次序时说,得到归宿的必定壮大,所以接下来是《丰》卦。事物有了归聚之处,必然逐渐成其盛大,所以《归妹》之后接着《丰》卦。「丰」就是盛大的意思。就卦体说,上卦是震,下卦是离;震是动,离是明。凭着明智去行动,行动之中又能保持明察,这两条都是招致丰盛的路子。明察足以照见一切,行动足以通达无碍,这样才能成就丰大的局面。
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本义 “丰”,大也。以明而动,盛大之势也,故其占有“亨”道焉。然王者至此,盛极当衰,则又有忧道焉。圣人以为徒忧无益,但能守常,不至于过盛则可矣,故戒以“勿忧宜日中”也。
《丰》卦卦辞说:亨通,君王能够达到这个境地,不必忧虑,宜于像太阳当空正中那样。朱熹《本义》说:「丰」就是大。凭着明智而行动,是一派盛大的气势,所以它的占辞里含着亨通之道。可是君王到了这一步,盛极就该转衰,于是又含着可忧之道。圣人认为白白地忧愁没有用处,只要能守住常道,不让它盛过了头也就行了,所以用「勿忧宜日中」来告诫。
程传 丰为盛大,其义自“亨”。极天下之光大者,唯王者能至之。“假”,至也,天位之尊,四海之富,群生之众,王道之大,极丰之道其唯王者乎。《丰》之时,人民之繁庶,事物之殷盛,治之岂易周,为可忧虑,宜如日中之盛明广照,无所不及,然后无忧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丰就是盛大,这层意思本身就含着亨通。要把天下的光辉盛大推到极处,只有君王才办得到。「假」是至、是达到。天子之位的尊崇、四海财赋的富厚、万民百姓的众多、王道规模的宏大,能把丰盛推到极处的,大概只有君王吧。当《丰》之时,人口那样繁密,事物那样殷盛,要治理得周全谈何容易,这确实值得忧虑;应当像正午的太阳那样光明盛大、普照四方,没有一处照不到,然后才可以无忧。
集说 张子曰:“宜日中”,不宜过中也。 郭氏忠孝曰:《丰》者盛大之名,盛大所以“亨”。然物极盛大者,忧必将至,日过中则昃,《丰》过盛则衰,圣人欲持满以中,故言“宜日中”。
集说引张载说:所谓「宜日中」,是说宜于停在正中,不宜过了正中。集说引郭忠孝说:《丰》是盛大的名目,盛大所以能亨通。可是事物一旦盛大到极处,忧患必定跟着来:太阳过了正中就要西斜,丰盛过了头就要衰败。圣人要人在满盈的时候用「中」来把持住自己,所以说「宜日中」。
项氏安世曰:《丰》卦皆以明为主,故下三爻皆明而“无咎”,上三爻皆暗,以能求明为“吉”,不能求为凶,此所以“宜日中”也。
集说又引项安世说:《丰》卦通篇以「明」为主。所以下卦离体的三爻都是明的,因而都没有过错;上卦震体的三爻都是暗的,其中能够向下求明的就吉,不能求明的就凶。这正是卦辞要说「宜日中」的缘故。
胡氏炳文曰:《丰》之大有“亨”道焉,大则必通也。亦有忧遭焉,大则可忧也。不必过于忧,如日之中斯可矣。《泰》、《晋》、《夬》、《家人》、《升》皆曰“勿恤”,此曰“勿忧”,皆当极盛之时,常人所不忧,而圣人所深忧。其辞曰“勿忧”,深切之辞,非谓无忧也。
集说又引胡炳文说:《丰》的盛大里含着亨通之道,因为大了自然通;也含着可忧之处,因为大了自然值得忧。只是不必忧过了头,能像太阳停在正中那样也就够了。《泰》《晋》《夬》《家人》《升》几卦都说「勿恤」,这一卦说「勿忧」,说的都是极盛之时的事——那正是寻常人不知道忧、而圣人替他深深忧虑的时候。爻辞说「勿忧」,其实是话说得极恳切,并不是真的说没有什么可忧。
何氏楷曰:《丰》有忧道焉,而云“勿忧”,盖于此有道焉,可不必忧也。其道安在,亦曰致丰之本,即保丰之道。何以致丰,离明主之,而震动将之也。宜常如之方中,使其明无所不及,则幽隐毕照,斯可永保夫丰亨矣;
集说又引何楷说:《丰》卦本来含着可忧之处,卦辞却说「勿忧」,那是因为这里另有一条路子,走上去就不必忧了。这条路子在哪里?也不过是说,招致丰盛的根本,就是保住丰盛的办法。靠什么招致丰盛?靠下卦离的明智作主,靠上卦震的行动来推行。应当常常保持在正午那样的位置上,使这份明照没有一处照不到,那么最幽深隐蔽的角落也都照得通透,如此便可以长久保住丰盛与亨通了。
本义 “配主”,谓四。“旬”,均也,谓皆阳也。当《丰》之时,明动相资,故初九之遇九四,虽皆阳刚,而其占如此也。
(初九爻辞在底本中脱漏,此处径接《本义》。)朱熹《本义》说:初九爻辞里的「配主」指的是九四。「旬」是均等的意思,说的是初九与九四都是阳爻,势力相当。正当《丰》卦之时,明与动要互相凭借,所以初九遇上九四,虽然两个同是阳刚、按常例不相应,占辞却仍旧是这样吉利。
程传 雷也皆至,成《丰》之象。明动相资,致丰之道。非明无以照,非动无以行,相须犹形影,相资犹表里。初九明之初,九四动之初,宜相须以成共用,故虽旬而相应。位则相应,用则相资,故初谓四为配主,己所配也。配虽匹称,然就之者也,如配天以配君子,故初于四云“配”,四于初云“夷”也。“虽旬无咎”,“旬”,均也。天下之相应者,常非均敌,如阴之应阳,柔之从刚,下之附上,敌则安肯相从。
程颐《伊川易传》说:雷与电一齐来到,正是成就《丰》卦的象。明与动互相凭借,是招致丰盛的路子:没有明就照不见,没有动就行不开,两者互相依赖如同形与影,互相凭借如同表与里。初九是明的开端,九四是动的开端,本该彼此依赖而共同发挥作用,所以虽然势均力敌,却仍旧相应。在爻位上是相应,在功用上是相资,所以初九称九四为「配主」,意思是自己所配的那一位。「配」字虽然含着匹敌相称的意思,可用起来总是就着对方去的,就像说「配天」、说「配君子」一样。因此初九对九四称「配」,九四对初九则称「夷」。爻辞说「虽旬无咎」,「旬」是均等。天下相应的两方,通常并不是势均力敌的,比如阴去应阳、柔去从刚、下位依附上位;若是势均力敌,谁肯服从谁呢。
唯《丰》之初四,其用则相资,其应则相成,故虽均是阳刚,相从而无过咎也。盖非明则动无所之,非动则明无所用,相资而成用,同舟则胡越一心,共难则仇怨协力,事势使然也。往而相从,则能成其丰,故云“有尚”,有可嘉尚也。在它卦则;不相下而离隙矣。
唯独《丰》卦的初九与九四,功用上彼此凭借,感应上彼此成全,所以虽然同是阳刚,相从相就也不会有什么过错。因为没有明,行动就没有方向;没有动,明察也无处施用。彼此凭借才成得了事,就像胡人与越人同坐一条船就会同心,仇人与怨家共赴一场患难就会协力,形势逼到那里自然如此。前往而彼此相从,就能成就丰盛,所以爻辞说「有尚」,是有值得嘉许推崇的地方。换在别的卦里,这两个阳爻就要互不相让而生出裂痕了。
集说 胡氏瑗曰:“旬”者,十日也,谓数之盈满也,言初与四其德相符,虽居盈满盛大之时,可以“无咎”。以此而往,则行有所尚也。
集说引胡瑗说:「旬」是十天,取的是数目满盈的意思。这是说初九与九四德性相合,纵然处在满盈盛大的时候,也可以没有过错。照这样往前走,行事就有值得推崇的地方。
苏氏轼曰:凡人知生于忧患,而愚生于安佚。《丰》之患常在于暗,故爻皆以明暗为占凶也。初九六二九三,三者皆离也,而有明德者也。九四六五上六,则所谓丰而暗者也。离,火也,日也。以下升上,共性也。以明发暗,其德也。故三离皆十适于震。初九适四,其配之所在也,故曰“配主”。
集说又引苏轼说:大凡人的智慧生于忧患,愚昧生于安逸。《丰》卦的祸患常在一个「暗」字上,所以六爻都拿明与暗来断吉凶。初九、六二、九三这三爻同属下卦离体,是有明德的一路;九四、六五、上六,就是所谓丰盛而昏暗的一路。离是火,也是日,火与日的本性都是自下往上升,它们的德性则是拿光明去照破昏暗。所以离体的三爻都要往上就震体。初九所往的是九四,那正是与它相配的一位,因此称作「配主」。
项氏安世曰:初以四为配,四以初为“夷”,上下异辞也,自下并上曰“配”。
集说又引项安世说:初九把九四叫作「配」,九四把初九叫作「夷」,这是居下与居上说法不同的缘故。从下面攀附并列到上面去,就叫作「配」。
胡氏炳文曰:初不言“丰”,初未至丰也。五亦不言“丰”者,阴虚歉然方赖在下之助,不知有其丰也。凡卦爻取刚柔相应,《丰》则取明动相资。初之刚与四之刚,同德而相遇,虽两阳之势均敌,往而从之,非特“无咎”,且“有尚”矣。或曰,十日为“旬”。
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初九的爻辞里不提「丰」字,因为它还没有走到丰盛;六五的爻辞里也不提「丰」字,因为它阴虚不足、正指望下面来帮衬,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丰盛可言。一般卦爻取的是刚与柔彼此相应,《丰》卦取的却是明与动彼此凭借。初九的刚与九四的刚,德性相同而相遇,虽是两个阳爻势均力敌,前往依从它,不但没有过错,而且还有值得推崇之处。也有人说,十天叫作一「旬」。
来氏知德曰:因“宜日中”句,爻辞皆以日言,文王象《丰》,以一日象之,故曰“勿忧宜日中”。周公象《丰》,以十日象之,故曰“虽旬无咎”。十日为“旬”,言初之丰,以一月论,已一旬也,正丰之时也。
集说又引来知德说:由于卦辞有「宜日中」一句,各爻的爻辞便都拿太阳来立说。文王为《丰》取象,是用一天来比方,所以说「勿忧宜日中」;周公为《丰》取象,是用十天来比方,所以说「虽旬无咎」。十天叫作一旬,意思是初九这一段丰盛,若按一个月来算,已经过了一旬,正是丰盛当令的时候。
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 本义 六二居丰之时,为离之主,至明者也。而上应六五之柔暗,故为丰蔀“见斗”之象。“蔀”,障蔽也,大其障蔽,故日中而昏也。往而从之,则昏暗之主,必反见疑。唯在积其诚意以感发之则吉,戒占者宜如足也。虚中,有孚之象。
六二爻辞说:遮蔽物大得很,正午时分却看见北斗星,前去反而招来猜疑忌恨;只要有诚信去感发对方,就吉祥。朱熹《本义》说:六二处在《丰》卦之时,是下卦离的主爻,是最为明察的一位。可是它上面所应的六五却柔弱昏暗,所以有遮蔽物大张、正午见斗的象。「蔀」是障蔽之物,把障蔽弄得极大,所以大白天也变得昏黑。前去依从六五,那位昏暗之主反倒要猜疑它。只有一点一点积累自己的诚意去感动启发对方,才得吉;这是告诫占筮的人应当这样做。六二是阴爻中虚,正是心怀诚信的象。
程传 明动相资,乃能成《丰》。二为明之主,又得中正,可谓明者也。而五在正应之地,阴柔不正,非能动者。二五虽皆阴,而在明动相资之时,居相应之地,五才不足,既其应之才不足资,则独明不能成丰,既不能成丰,则丧其明功,故为“丰其蔀”。
程颐《伊川易传》说:明与动互相凭借,才能成就《丰》。六二是明的主爻,又居中得正,可以说是明察的了。可是六五处在与它正应的位置上,却阴柔而不正,并不是能有所作为的。六二与六五虽然同是阴爻,但在明动相资的时候,它们又恰好占着相应的位置。六五才具不足,既然所应的一方不足以凭借,那么单靠自己一份明察也成不了丰盛;成不了丰盛,这份明察的功效也就丧失了,所以说「丰其蔀」,遮蔽物大张。
“日中见斗”,二至明之才,以所应不足与,而不能成其丰,丧其明功,无明功则为昏暗,故云“见斗”。“斗”,昏见者也。“蔀”,周匝之义,用障蔽之物,掩晦于明者也。斗属阴而主运平,象五以阴柔而当君位。日中盛明之时乃见斗,犹丰大之时,乃遇柔弱 集说 服氏虔曰:日中而昏也。
至于「日中见斗」,六二本是极其明察的才具,只因所应的一方不足以与共,成不了丰盛,明察的功效落空;没有了明察的功效便成昏暗,所以说看见北斗。北斗是天黑之后才现出来的星。「蔀」有四面围绕的意思,是用障蔽之物把光明遮暗。北斗属阴而主宰运转的平衡,正好象征六五以阴柔之质占着君位。正午最光明的时候反倒看见北斗,就好比丰大当令的时候反倒遇上柔弱之主……(底本此处有脱文,《程传》这一段没有说完)。集说引服虔说:这是大白天而变得昏黑。
张子曰:凡言“往”者,皆进而之上也。初进而上,则遇阳而“有尚”,二既以阴居阴,又所应亦阴,故往增“疑疾”。
集说又引张载说:凡爻辞里说「往」的,都是往上走的意思。初九往上走,遇到的是阳爻九四,所以「有尚」;六二本身以阴爻居阴位,所应的六五又是阴爻,一路都是阴,所以往上走反而添了猜疑忌恨。
郭氏雍曰:六二为离明之中,而有丰蔀之暗者,以阴居阴,上非正应,所以有从暗之象也。天下之理明则无疑,暗则疑。六二用明投暗,“往得疑疾”,乃其宜也。然任其中正,“有孚”而发,则动无不吉。
集说又引郭雍说:六二身居离明的正中,却带出遮蔽昏暗的象,是因为它以阴爻居阴位,上面所对的又不是真正相配的正应,所以有投向昏暗的象。天下的道理是:明就没有猜疑,暗就生出猜疑。六二拿着一身光明去投奔昏暗,「往得疑疾」也就是当然的事。不过只要它一凭中正之德,本着诚信去感发对方,那就动无不吉。
徐氏几曰:卦言“宜日中”,以下体言之,则二为中。以一卦言之,则三四为中,故二三四皆言“日中”。刚生明,故初应四则为“往有尚”。柔生暗,故二应五为“往得疑疾”也。
集说又引徐几说:卦辞讲「宜日中」。若单就下卦三爻来看,六二居中;若就整卦六爻来看,九三、九四居中。所以六二、九三、九四这三爻的爻辞里都出现「日中」。刚能生明,所以初九与九四相接便是「往有尚」;柔就生暗,所以六二与六五相应便是「往得疑疾」。
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 本义 “沛”,一作旆,谓幡幔也,其蔽甚于薛矣。“沫”,小星也。三处明极,而应上六,虽不可用,而非咎也,故其象占如此。
九三爻辞说:遮幔张得很大,正午时分看见细小的星星,折断了右臂,不会有过错。朱熹《本义》说:「沛」有的本子写作「旆」,指的是旗幔一类垂挂之物,它遮光比「蔀」还要厉害。「沫」是小星。九三处在下卦离明的顶端,所应的却是上六,虽然这个上六用不上,可这并不是九三的过错,所以它的取象和占辞是这样。
程传 沛字古本有作旆字者,王弼以为幡幔,则是旆也。幡幔围蔽于内者,“丰其沛”,其暗更甚于蔀也。三明体而反暗于四者,所应阴暗故也。三居明体之上,阳刚得正,本能明者也。丰之道,必明动相资而成。三应于上,上阴柔,又无位而处震之终,既终则止矣。不能动者也。它卦至终则极,震至终则止矣。三无上之应,则不能成丰。
程颐《伊川易传》说:「沛」字古本里有写作「旆」的,王弼解作旗幔,那就是旆。旗幔是围在里面遮蔽光线的东西,「丰其沛」把这遮幔张得极大,昏暗的程度比「蔀」还要厉害。九三本在离明之体,反倒比九四还暗,是因为它所应的上六阴柔昏暗的缘故。九三居于离明之体的最上,阳爻居阳位是刚而得正,本来是能明察的。可是丰盛之道,必得明与动互相凭借才成得了。九三所应的是上六,上六阴柔,又处在没有职位的地方,且居震体的终点;到了终点也就停住了,是不能再动的。别的卦到终点是走到极处,震卦到终点却是停止。九三既然得不到上面的应援,就成不了丰盛。
“沫”,星之微小无名数者。“见沫”,暗之甚也。丰之时而遇上六,“日中”而“见沫”者也。“右肱”,人之所用,乃折矣,其无能为可知。贤智之才遇明君,则能有为于天下。上无可赖之主,则不能有为,如人之折其右肱也。人之为有所失,则有所归咎,曰由是故致是,若欲动而无右肱,欲为而上无所颓,则不能而已,更复何言,无所归咎也。
「沫」是细小得连名目次第都算不上的星。看见这样的小星,说明昏暗到了极点。当丰盛之时却遇上上六,正是大白天而看见细小星子的情形。「右肱」是人做事最得力的部位,如今折断了,它做不成什么事也就可想而知。有贤才有智慧的人遇上明君,就能在天下做出一番事业;上面没有可以倚靠的君主,就做不成事,正像人折断了右臂一样。人做事有了闪失,总要归咎于某处,说是因为这个才落到那个地步;可是想动而没有右臂,想有所作为而上面没有可以依托的人,那就只是做不成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根本没有可归咎的地方。所以爻辞说「无咎」,不会有过错。
案 九三之蔽,又甚于二四者,爻取日中为昏义。二三四在一卦之中,而九三又在三爻之中也。且二应五,为柔中之主。四应初,为同德之助。三所应者,乃过中处板之阴,其蔽安得不甚哉。上六以其昏昏,使人昏昏,故九三虽以刚明之才,为之股肱,而不免于毁折。然于义为“无咎”者,守其刚正以事上,反己无怍而众无尤也。
李光地按:九三所受的遮蔽比六二、九四还要厉害,是因为爻辞借正午见暗来取义。六二、九三、九四三爻居于一卦之中,而九三又居这三爻的正中,正是「日中」最当中的位置。再说六二所应的六五,好歹还是个柔顺居中之主;九四所应的初九,是德性相同的帮手;九三所应的却是过了中位、处在僵滞尽头的阴爻,它受的遮蔽怎么能不最重呢。上六自己昏昏然,还要教别人跟着昏昏然,所以九三虽有刚健明察的才具,肯给它当臂膀,也免不了被摧折。可是就道理上说仍是「无咎」,因为它守着刚正之德去事奉上面,反躬自问问心无愧,众人也挑不出它的过失。
又案《易》中所取者虽虚象,然必天地间有此实事,非凭虚造设也,“日中见斗”,甚而至于“见沫”,所取喻者,固谓至昏伏于至明之中。然以实象求之,则如太阳食时是也。食限多则大星见,食限甚则小星亦见矣。所以然者,阴气蔽障之故,故所谓“丰其蔀”“丰其沛”者,乃蔽日之物,非蔽人之物也。且此义亦与《彖传》“日中则昃月盈则食”相发。
李光地又按:《周易》所取的虽然是虚拟的象,可天地之间一定真有这样的实事,并不是凭空造出来的。「日中见斗」,甚至厉害到「见沫」,所比喻的固然是极昏暗的东西潜伏在极光明之中;不过若照实事去求,那就如同日食的时候。日食亏蚀得多,大星就现出来;亏蚀得极厉害,小星也跟着现出来。所以会这样,是阴气遮障太阳的缘故。可见所谓「丰其蔀」「丰其沛」,指的是遮蔽太阳的东西,不是遮蔽人的东西。而且这层意思,也正好与《彖传》所说的「日中则昃,月盈则食」互相发明。
本义 象与六二同。“夷”,等夷也。谓初九也。其占为当丰而遇暗主,下就同德则“吉”也。
(九四爻辞在底本中脱漏,此处径接《本义》。)朱熹《本义》说:九四的取象与六二相同,也是「丰其蔀,日中见斗」。「夷」是同辈、平等相待的意思,指的是初九。它的占辞是:正当丰盛之时却遇上昏暗之主,只要肯往下去就近德性相同的初九,就得吉。
程传 四虽阳刚,为动之主,又得大臣之位,然以不中正,遇阴暗柔弱之主,岂能致丰大也,故为“丰其蔀”。“蔀”,周围掩蔽之物。周围则不大,掩蔽则不明。“日中见斗”,当盛明之时反昏暗也。“夷主”,其等夷也,相应故谓之主。初四皆阳而居初,是其德同。又居相应之地。故为“夷主”。居大臣之位,而得在下之贤,同德相辅,其助岂小也哉,故“吉”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虽然阳刚,是震动的主爻,又占着大臣的位置,然而它并不中正,上面遇到的又是阴暗柔弱之主,哪里能成就丰大的局面,所以说「丰其蔀」。「蔀」是四面围住遮蔽的东西:四面围住就大不起来,遮蔽起来就明不了。「日中见斗」,是正当光明极盛之时反倒昏暗。「夷主」的「夷」是同辈平等,因为彼此呼应,所以称之为主。初九与九四同是阳爻,而初九又居于起始之位,两者德性相同,又占着彼此相应的位置,所以叫作「夷主」。身居大臣之位而能得到在下的贤者,德性相同、彼此辅助,这份帮助岂是小事,所以说吉。
如四之才,得在下之贤为之助,则能致丰大乎?曰:在下者上有当位为之与,在上者下有贤才为之助,岂无益乎,收“吉”也。然而致天下之丰,有君而后能也,五阴柔居尊而震体,无虚中巽顺下贤之象。下虽多贤,亦将何为。盖非阳刚中正,不能致天下之丰也。
有人问:像九四这样的才具,得到在下的贤者相助,就能成就丰大了吗?回答说:在下的人上面有居于当位者作同伴,在上的人下面有贤才作帮手,怎么会没有益处呢,所以才收得一个「吉」字。然而要成就天下的丰盛,总得先有个好君主才办得到。六五以阴柔居尊位而又身在震体,并没有虚心居中、谦逊下贤的象。下面纵有许多贤才,又能做出什么来。可见不是阳刚中正之君,是不能成就天下之丰的。
集说 孔氏颖达曰:据初适四,则以四为主,故曰“遇其配主”。自四之初,则以初为主,故曰“遇其夷主”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从初九往上走到九四这一面说,就拿九四当主,所以初九爻辞说「遇其配主」;从九四往下走到初九这一面说,就拿初九当主,所以九四爻辞说「遇其夷主」。
张子曰:近比于五,故亦云“见斗”,正府亦阳,故云“夷主”。
集说又引张载说:九四紧挨着昏暗的六五,所以它的爻辞里也说「见斗」;而与它相对的那一爻同样是阳,所以称作「夷主」,取的是同类平辈的意思。
郭氏雍曰:二之丰蔀“见斗”,以重阴而非正应也。而“有孚发若吉”者,中正也。四之丰蔀“见斗”,非中正也。而“遇其夷主吉”者,应初而有遇也。二爻之义相类,故其辞同,而皆终之以吉。有为之时,明动必相济,然后有成,故初谓四为“配主”,四谓初为“夷主”。迭称主者,明动相须,莫适为主。唯明者知求动以为主,动者知求明以为主故也。
集说又引郭雍说:六二之所以「丰其蔀,日中见斗」,是因为它与六五重叠都是阴爻,算不得真正相配的正应;而它终究能「有孚发若吉」,是因为它自身中正。九四之所以「丰其蔀,日中见斗」,是因为它并不中正;而它终究能「遇其夷主吉」,是因为它与初九相应而遇得着人。两爻的意思相近,所以爻辞相同,而且都以一个吉字收尾。当有所作为的时候,明与动一定要互相接济,然后才能成事,所以初九称九四为「配主」,九四称初九为「夷主」。彼此轮流称对方为主,是因为明与动互相需要,谁也不能独自当主:只有明察的人知道去求行动者来作主,行动的人也知道去求明察者来作主。
郑氏汝谐曰:初视四为“配”,以下偶上也,四视初为“夷”,降亡就下也。
集说又引郑汝谐说:初九看九四称作「配」,那是以在下的身分去匹配在上的;九四看初九称作「夷」,那是自己屈尊降格去就下面的人。
六五,来章,有庆誉,吉。 本义 质虽柔暗,若能来致天下之明,则有“庆誉”而“吉”矣。盖因其柔暗,而设此以开之。占肴能如是,则如其占矣。
六五爻辞说:招来文明之才,就有福庆和美誉,吉祥。朱熹《本义》说:六五的资质虽然柔弱昏暗,若是能够把天下的明智之士招来为己所用,那就有福庆有美誉而得吉。这是就着它柔暗的毛病,特地立下这层意思来给它开一条路。占筮的人若能这样做,就应得上这条占辞。
程传 五以阴柔之才,为《丰》之主,固不能成其丰大。若能来致在下章美之才而用之,则有福庆,复得美誉,所谓“吉”也,六二文明中正,章美之才也。为五者诚能致之在位而委任之,可以致丰大之庆,名誉之美,故“吉”也。章美之才,主二而言。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以阴柔之才作《丰》卦的主爻,本来是成不了丰大之业的。若能把下面那些文采美盛的贤才招来任用,就会有福庆,又能得到美好的名声,这就是所谓的吉。六二文明而又中正,正是文采美盛的贤才。做六五的果真能把它请到位上加以委任,就可以招来丰大的福庆和名誉的美好,所以说吉。这里说的文采美盛之才,主要就是指六二。
然初与三四,皆阳刚之才,五能用贤则汇征矣。二虽阴,有文明中正之德,大贤之在下者也。五与二虽非阴阳正应,在明动相资之时,有相为用之义,五若能来章,则“有庆誉”而“吉”也。然六五无虚己下贤之义,圣人设此义以为教耳。
不过初九、九三、九四也都是阳刚之才,六五若肯用贤,这些人就会像《泰》卦所说的拔茅连茹那样成批地进来。六二虽是阴爻,却有文明中正之德,是在下位的大贤。六五与六二虽然不是阴阳相配的正应,可是在明与动互相凭借的时候,两者本有彼此为用的意义;六五若能把这份文明招来,就有福庆美誉而得吉。然而就爻象本身看,六五并没有虚心自处、屈己下贤的意思,圣人不过是立下这层道理来作教诲罢了。
集说 冯氏当可曰:六二言往,六五言来,往来交合,章明之象。
集说引冯当可说:六二的爻辞说「往」,六五的爻辞说「来」,一往一来彼此交合,正是文采光明得以显现的象。
项氏安世曰:六二以五为“蔀”,在上而暗也,六五以二为“章”,在下面明也。
集说又引项安世说:六二把六五看作遮蔽自己的「蔀」,因为它在上面而且昏暗;六五把六二看作可以招来的「章」,因为它在下面而且光明。
陈氏曰:五阴暗则往而疑,二文明则来而章,章者离体文明之象。
集说又引陈氏说:六五阴柔昏暗,所以六二前往就招来猜疑;六二文采光明,所以六五招它前来便得文章之美。所谓「章」,正是下卦离体文明的象。
胡氏炳文曰:三爻称“日中”,皆有所蔽。六五不称“日中”,盖宜日中,无蔽也。
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六二、九三、九四这三爻的爻辞里都提到「日中」,而且都带着被遮蔽的意思。六五的爻辞不提「日中」,那是因为它正合卦辞所说的「宜日中」,本身并没有遮蔽。
案 五,君位也。彖辞所谓“王假之”者,即此位,则五乃卦主也,卦义所重,在明以照天下。六五虽非明体,然下应六二为文明之主,而五有柔中之德,能资其章明以
李光地按:第五爻是君位。卦辞所说的「王假之」,指的就是这个位置,可见六五才是全卦的主爻。这一卦所看重的,在于用光明去照彻天下。六五本身虽然不属离明之体,可是下面所应的六二正是文明的主爻,而六五又具备柔顺居中之德,能够借取六二那份文采光明来……(底本此处有脱文,这条按语没有说完)。
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 本义 以阴柔居于极,处动终,明极而反暗者也,故为丰大其屋,而反以自蔽之象。无人不觌,亦言障蔽之深,其“凶”甚矣。
上六爻辞说:把房屋造得极其高大,反把自家遮得一片昏黑;从门缝往里看,静悄悄地不见一个人影,三年都见不着人,凶险。朱熹《本义》说:上六以阴柔之质处在全卦的极处,又当震动之体的终点,是光明到了尽头反转成昏暗的一爻,所以有把屋宇造得高大,反倒因此把自己遮蔽起来的象。里面不见人、多年见不着人,也是说这遮蔽已经深到极点,它的凶险太厉害了。
程传 六以阴柔之质,而居丰之极,处动之终,其满假躁动甚矣。处丰大之时,宜乎谦屈,而处极高,致丰大之功,在乎刚健,而体阴柔,当丰大之任,在乎得时,而不当位。如上六者,处无一当,其凶可知。“丰其屋”,处太高也,“蔀其家”,居不明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以阴柔之质而居于丰盛的极处,又当震动之体的终点,它的自满自大、浮躁妄动已经到了极点。处在丰大之时,本该谦逊退让,它偏偏站在最高处;要成就丰大之功,靠的是刚健,它偏偏是阴柔之体;要担当丰大的重任,贵在合乎时宜,它偏偏「当位」不合。像上六这样,样样都不对头,它的凶险也就可想而知。所谓「丰其屋」,是说它站得太高;所谓「蔀其家」,是说它住得一片昏黑。
以阴柔居丰大,而在无位之地,乃高亢昏暗,自绝于人,人谁与之,故“窥其户,阒其无人”也。至于三岁之久,而不知变,其“凶”宜矣。“不觌”,谓尚不见人,盖不变也。六居卦终,有变主义,而不能迁,是其才不能也。
它以阴柔之质处在丰大之世,又占着没有职位的地方,却高傲昏昧,自己把别人隔绝在外,谁还肯亲近它,所以说从门缝里看进去,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一直拖到三年之久还不知道改变,它的凶也就是应该的了。所谓「不觌」,是说到那时还见不着人,可见它始终没有变。上六居于全卦的终点,本来含着穷极而变的意思,它却挪不动,这是它的才具办不到。
集说 龚氏焕曰:《丰》卦与《明夷》相似,唯变九四一爻,丰其蔀蔽,皆六五上六二阴所为。二“丰其蔀”,以五为应也。三“丰其沛”,以上为应也。四“丰其蔀”,以承五也。然五虽柔暗,以其得中,故有“来章”之“吉”。上居《丰》极,始则蔽人之明,终以自蔽,与《明夷》上六相似。
集说引龚焕说:《丰》卦与《明夷》卦很相似,只差在九四这一爻上。全卦里那些遮蔽光明的「蔀」,都是六五、上六这两个阴爻造成的:六二说「丰其蔀」,是因为它以六五为应;九三说「丰其沛」,是因为它以上六为应;九四说「丰其蔀」,是因为它上承六五。不过六五虽然柔弱昏暗,好在它居中,所以还有「来章」的吉。上六处在丰盛的极点,起初是遮蔽别人的光明,最后连自己也遮蔽住了,这与《明夷》卦上六的情形相似。
何氏楷曰:处《丰》之极,亢然自岛。丰大其居以明得意,方且深居简出,距人于千里之外,岂知凶将及矣,能无惧乎?
集说又引何楷说:处在《丰》卦的极点,高傲自大得像一座孤岛,把住宅造得又高又阔,用来夸耀自己的得意;一面又深居不出,把人拒在千里之外。哪里晓得凶险就要临头了,这难道还不该害怕吗?
总论 熊氏良辅曰:《丰》六爻以不应为善,初四皆阳,初曰“遇其配王”,四曰“遇其夷主”。二五皆阴,二曰“有孚发若吉”,五日“来章有庆誉吉”。三与上为正应,三不免于折肱,而上则甚凶。当丰大之时,以同德相辅为善,不取阴阳之应也。
总论部分引熊良辅说:《丰》卦六爻,反倒是不成正应的为好。初九与九四同是阳爻,初九爻辞说「遇其配主」,九四爻辞说「遇其夷主」;六二与六五同是阴爻,六二爻辞说「有孚发若吉」,六五爻辞说「来章有庆誉吉」。唯有九三与上六是一对正应,九三却免不了折断臂膀,上六更是极凶。可见正当丰大之时,要以德性相同的人彼此辅助为好,并不取阴阳相应那一套。
旅卦
旅.离上.艮下程传 《旅序卦》;“丰,大也。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丰盛至于穷极,则必失其所安,《旅》所以次《丰》也。为卦离上艮下,山止而不迁,火行而不居,违去而不处之象,故为《旅》也。又丽乎外,亦旅之象。
《旅》卦的卦画标注:上卦为离,下卦为艮。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旅》卦的次序时说,「丰」是大,把大推到穷极的必定失掉自己的居所,所以接下来是《旅》卦。丰盛到了穷极,就一定失掉安身之处,《旅》所以排在《丰》之后。就卦体说,上卦是离,下卦是艮:山静止而不迁移,火游走而不停留,一去一留,正是离开原处、不肯安居的象,所以叫作《旅》。再者离是附丽,附丽在外,也正是羁旅在外的象。
旅,小亨,旅贞吉。 本义 “旅”,羁旅也,山止于下,火炎于上,为去其所止而不处之象,故为《旅》。以六五得中于外,而顺乎上下之二阳,艮止而离丽于明,故其占可以“小亨”。而能守其旅之贞则“吉”,旅非常居,若可苟者,然道无不在,故自有其正,不可须臾离也。
《旅》卦卦辞说:小有亨通,羁旅之中能守正就吉祥。朱熹《本义》说:「旅」是客居他乡。山静止在下面,火炎腾在上面,是离开原来止住的地方而不肯安处的象,所以叫作《旅》。因为六五在外卦得中,而且上下承顺着九四、上九两个阳爻;下卦艮是止,上卦离是附丽于光明,所以它的占辞可以说「小亨」。而能守住羁旅之中该有的贞正,就得吉。客居他乡不是长住之地,看上去好像马虎一点也无妨;然而道理无处不在,羁旅之中自有羁旅的正道,一刻也不能离开。
程传 以卦才言也。如卦之才,可以“小亨”,得《旅》之“贞”正而“吉”也。 集说 胡氏炳文曰:在《旅》而“亨”,亨之小者也。然事有小大,道无不在,大亨固利于贞,不可以“亨”之“小”而失其贞也,正道果可须臾离哉。
程颐《伊川易传》说:卦辞是就这一卦的才质来讲的。照这一卦的才质,可以小有亨通,能得着羁旅之中的贞正就吉。集说引胡炳文说:身在羁旅而能亨通,那也只是小的亨通。然而事情有大有小,道理却无处不在:大的亨通固然要靠守正,也不能因为这亨通只是「小」的,就把贞正丢掉。正道难道可以有片刻的离开吗。
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 本义 当《旅》之时,以阴柔居下位,故其象占如此。
初六爻辞说:客居他乡而猥琐卑屑,这就是它自取灾祸的缘由。朱熹《本义》说:正当羁旅之时,它以阴柔之质居于最下之位,所以取象和占辞是这样。
程传 六以阴柔在旅之时,处于卑下,是柔弱之人。处《旅》困而在卑贱,所存污下者也。志卑之人,既处旅困,鄙猥琐细,无所不至,乃其所以致侮辱,取灾咎也,“琐琐”,猥细之状。当旅困之时,才质如是,上虽有援,无能为也。四阳性而离体,亦非就下者也。又在《旅》,与他卦为大臣之位者异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以阴柔之质当羁旅之时,又处在卑下的位置,是个柔弱的人。身陷旅途的困顿而又地位卑贱,心里存着的念头也就污浊低下。志气卑下的人,一旦陷在旅途的困顿里,鄙陋琐屑的事情没有一样做不出来,这正是他招来侮辱、自取灾祸的原因。「琐琐」就是鄙陋细碎的样子。当羁旅困顿之时,才质是这个样子,上面纵然有人肯拉一把,也帮不上什么。何况九四阳刚成性而又身在离体,本来就不是肯屈就下面的;再说身在《旅》卦,与别的卦里第四爻算作大臣之位的情形又不一样了。
集说 王氏应麟曰:《旅》,初六“所其所取灾”,王辅嗣注云,为斯贱之役,唐郭京谓“斯”合作“亻斯 ”。愚按后汉左雄传“职斯禄薄”,注云:“斯,贱也。” 不必改“亻斯”字。
集说引王应麟说:《旅》卦初六爻辞里「斯其所取灾」一句,王弼的注说这是干着卑贱的差役,唐人郭京认为「斯」字应当写作加人旁的「厮」。我的看法是:《后汉书·左雄传》里有「职斯禄薄」的话,注文解释说「斯就是贱」,可见「斯」本身就有卑贱的意思,用不着改成加人旁的「厮」字。
案 《易》中初爻,多取童稚小子之象,在《旅》则童仆之象,王氏之说是也。
李光地按:《周易》里的初爻,大多取孩童、小子这一类的象;放在《旅》卦,那就是随行童仆的象。王应麟不必改字的说法是对的。
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 本义 “即次”则安,“怀”“资”则裕,得其童仆之贞信,则无欺而有赖,《旅》之最吉者也。二有柔顺中正之德,故其象占如此。
六二爻辞说:客居途中住进了旅舍,身上带着盘缠,又得到童仆的忠贞可靠。朱熹《本义》说:住进旅舍就安顿下来了,怀里揣着钱财就宽裕了,得到童仆的忠贞诚信,就不会受欺骗而有所依靠,这是《旅》卦六爻里最吉的一爻。六二具备柔顺中正之德,所以取象和占辞是这样。
程传 二有柔顺中正之德,柔顺则众与之,中正则处不失当,故能保其所有。童仆亦尽其忠信,虽不若五有文明之德,上下之助,亦处《旅》之善者也。次舍,旅所安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具备柔顺中正之德。柔顺,众人就都愿意帮它;中正,行事就不至于失当,所以能保住自己所有的东西。连童仆也肯对它尽忠尽信。它虽然比不上六五有文明之德、又得上下两方的相助,可也算得羁旅之中处境不错的一爻了。旅舍,是客居的人赖以安顿的地方。
财货,旅所资也。童仆,旅所赖也。得就次舍,怀蓄其资财,又得童仆之贞良,旅之善 集说 胡氏炳文曰:旅中不能无赖乎“童仆”之用,亦多不免乎童仆之欺,惟得其贞信者,则无欺而有赖。
钱财,是客居的人赖以周转的东西;童仆,是客居的人赖以使唤的人手。既住进了旅舍,又揣着盘缠,还得到童仆的忠贞良善,这在羁旅之中就算好的了……(底本此处有脱文,《程传》这一段没有说完)。集说引胡炳文说:客居在外,不能不倚仗童仆听差办事,可也多半免不了被童仆蒙骗;唯有遇上忠贞诚信的童仆,才既不受欺瞒又真有依靠。
赵氏玉泉曰:二处《旅》而有柔顺中正之德,则内不失己,而己无不安,外不失人而人无不与。凡旅之所恃以不可无者,皆有以全之也。
集说又引赵玉泉说:六二身在羁旅而具备柔顺中正之德,那么对内不失掉自己的操守,自己也就没有一处不安稳;对外不失掉别人的心,别人也就没有一个不帮它。凡是客居在外所倚仗、一样也少不得的东西,它都能保全周到。
案 二得位得中,故曰“即次怀资”,与九四之旅处而得其资斧者异矣。下有初六比之,故曰“得童仆”。与九三之“丧其童仆”者异矣,在初则为“童仆”之“琐琐”者,自二视之,则为“童仆”之”贞”者,义不相害也。
李光地按:六二既「当位」又居中,所以爻辞说它住进旅舍、怀揣盘缠,这与九四那种只能随处栖身、虽有钱财还得带把斧头防身的情形不同。它下面又有初六紧挨着,所以说「得童仆」,这与九三的「丧其童仆」也不同。同一个初六,就它自己看是童仆里那个鄙琐卑屑的,从六二这边看却是童仆里忠贞可靠的,两种说法各就各的角度,并不互相妨碍。
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 本义 过刚不中,居下之上,故其象占如此。“丧其童仆”,则不止于又其心矣,故“贞”字连下句为义。
九三爻辞说:客居途中把旅舍烧了,失掉了童仆的忠贞,危险。朱熹《本义》说:九三过于刚强而又不居中,还占着下卦的最上一位,所以取象和占辞是这样。既然说「丧其童仆」,那就不止于失掉童仆的心而已了,所以「贞」字应当连着下面一句来讲,读作「贞厉」,即守正也仍有危险。
程传 处《旅》之道,以柔顺谦下为先。三刚而不中,又居下体之上,与《艮》之上,有自高之象。在《旅》而过刚自高,致困灾之道也。自高则不顺于上,故上不与而焚其次,失所安也?上离为焚象,过刚则暴下,故下离而“丧其童仆”之贞信,谓失其心也,如此则危厉之道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处羁旅之道,头一条是柔顺谦下。九三刚强而不居中,又居于下卦的最上面,正在艮体的顶端,带着自高自大的象。身在羁旅却过分刚强、自视甚高,这是招来困顿灾祸的路子。自高就不肯顺从上面,所以上面的人不肯帮他,连住的旅舍也被烧了,失掉了安身之处。上卦离为火,正有焚烧的象。过分刚强就对下面凶暴,所以下面的人离心离德,失掉了童仆的忠贞诚信,也就是失掉了他们的心。这样下去,正是招致危厉的路数。
集说 潘氏梦旂曰:居刚而用刚,平时犹不可,况旅乎!以此与下,焚次丧仆,固其宜也。九三以刚居下体之上,则焚次。上九以刚居上体之上,则焚巢。位愈高,刚愈亢,则祸愈深矣。
集说引潘梦旂说:本身处在刚位又一味使刚,平常日子尚且不可,何况是在客居他乡的时候!拿这副脾气去待下面的人,把旅舍烧掉、把童仆丢掉,本来就是该有的下场。九三以刚爻居下卦之上,结果是烧了旅舍;上九以刚爻居上卦之上,结果是烧了鸟巢。位置越高,刚强就越亢戾,祸患也就越深。
邱氏富国曰:九二爻辞,全与二反。二“即次”而三“焚”,二“得童仆”而三“丧”,二之“贞”无尤,而三之“贞”则“厉”者,二柔顺得中,三过刚不中故也,过刚岂处《旅》之道哉!
集说又引邱富国说:九三的爻辞(底本此处误作「九二」),处处与六二相反。六二住进旅舍,九三却把旅舍烧了;六二得到童仆,九三却把童仆丢了;六二的「贞」是没有过失的贞,九三的「贞」却接着一个「厉」字。缘故在于六二柔顺而居中,九三过刚而不中。过分刚强,哪里是处羁旅应有的道理呢!
案 三得位,故亦有“即次”象。以其过刚,故焚之也。六爻惟二三言“次”,得位故也。
李光地按:九三以阳爻居阳位是「当位」得正,所以它也带着住进旅舍的象;只因为它过分刚强,才把旅舍烧掉。全卦六爻里只有六二、九三提到「次」这个旅舍,正是因为这两爻都当位的缘故。
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 本义 以阳居阴,处上主下,用柔能下,故其象占如此。然非其正位,又上无刚阳之与,下唯阴柔之应,故其心有所不快也。
九四爻辞说:客居途中找到一处栖身之地,得到了钱财与利斧,我心里却不痛快。朱熹《本义》说:它以阳爻居于阴位,身在上卦而处上卦之下,是能用柔道、肯屈己下人,所以取象和占辞是这样。然而这毕竟不是它端正的位置,上面又没有刚阳之爻可以结伴,下面所应的只是阴柔的初六,所以心里有不痛快的地方。
程传 四阳刚虽不居中,而处柔在上体之下,有用柔能下之象,得《旅》之宜也。以刚明之才,为五所与,为初所血,在《旅》之善者也。然四非正位,故虽得其处止,不若二云就次舍也。有刚明之才,为上下所与,乃旅而得货财之资,器用之利也。虽在旅为善,然上无刚阳之与,下唯阴柔之应,故不能伸其才,行其志,“其心不快”也。云“我”者,据四而言。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虽是阳刚而不居中,可它以阳爻处阴位,又在上卦的最下面,带着能用柔道、肯屈己下人的象,正合羁旅之中该有的分寸。它凭着刚健明察的才具,上得六五的亲附,下得初六的呼应,在《旅》卦里算是处境不错的。不过第四位并不是它端正的位置,所以虽然找到了栖身之处,比不上六二那样能说是住进了正经旅舍。有刚健明察的才具,又得上下两方的亲附,于是客居在外也弄得到钱财的资用、器具的便利。这在羁旅之中虽然算好,然而上面没有刚阳之爻同它作伴,下面所应的只是阴柔之爻,所以它施展不开自己的才能,行不成自己的志向,因此说「其心不快」。爻辞里说「我」,是就九四自己这一面来说的。
集说 蒋氏悌生曰:凡卦爻阳刚皆胜阴柔,惟《旅》卦不然。二五皆以柔顺得“吉”,三上皆以阳刚致“凶”。六爻六五最善,二次之,上九最凶,三次之。九四虽得其处,
集说引蒋悌生说:一般卦爻里,阳刚总是胜过阴柔,唯独《旅》卦不是这样。六二、六五都因为柔顺而得吉,九三、上九都因为阳刚而招凶。六爻之中六五最好,六二次之;上九最凶,九三次之。九四虽然找到了栖身之处……(底本此处有脱文,这一条没有说完)。
案 四居位非正,故不曰“即次”。而日“于处”。在《旅》而处“多惧”之地,故虽得资与六二同,而未免加斧以自防卫,其未忘戒心可知,安得快然而安乐乎?
李光地按:九四所居的位置不正,所以爻辞不说「即次」而说「于处」,只是随处栖身罢了。它身在羁旅,又处在《系辞传》所说第四爻那种「多惧」之地,所以虽然同六二一样弄到了盘缠,却免不了还要带上一把斧头防身。可见它心里那份戒惧一刻也没有放下,哪里还能痛痛快快地安享其乐呢?
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 本义 “雉”,文明之物,《离》之象也。六五柔顺文明,又得中道,为《离》之主;故得此爻者,为“射雉”之象。虽不无“亡失”之费,而所丧不多终有“誉命”也。
六五爻辞说:射野鸡,损失了一支箭,最终得到美誉与爵命。朱熹《本义》说:野鸡是羽毛华美、有文采的禽鸟,正是离卦的象。六五柔顺而有文采,又走的是中道,是上卦离的主爻,所以占得这一爻的人有射野鸡的象。虽然免不了折损一支箭的花费,可损失并不大,最后总能得到美誉与爵命。
程传 六五有文明柔顺之德,处得中道而上下与之,处《旅》之至善者也。人之处旅,能合文明之道,可谓善矣。羁旅之人,动而或失,则困辱随之。动而无失,然后为善。离为雉,文明之物,“射雉”谓取则于文明之道而必合。如“射雉一矢”而“亡”之,发无不中,则终能致“誉命”也。“誉”,令闻也。“命”,福禄也。五居文明之位,有文明之德,故动必中文明之道也。五君位,人君无旅,旅则失位,故不取君义。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具备文明柔顺之德,所处又合中道,上下两方都亲附它,是羁旅之中处境最好的一爻。人在客居他乡,能合于文明之道,就可以说是好的了。羁旅之人,一有举动就出差错,困顿屈辱随即跟上;举动而不出差错,然后才算好。离为雉,是有文采的禽鸟。「射雉」是说取法于文明之道而务求命中。像射野鸡只用一支箭就了结,发出去没有不中的,最后自然能招来美誉与爵命。「誉」是好名声,「命」是福分禄位。六五居于文明的位置,又有文明之德,所以一举一动必定合乎文明之道。第五爻本是君位,可是人君没有客居他乡一说,真到客居他乡就是失国失位了,所以这里不取君主的意思。
集说 朱氏震曰:五在《旅》卦,不取君象,有文明之德,则令誉升闻而爵命之矣。 《朱子语类》云:“亡”字,正如秦无亡矢遗镞之亡,不是如伊川之说,《易》中凡言“终吉”者,皆是初不甚好也。 王氏申子曰:“一矢亡”,言中之易也。
集说引朱震说:六五在《旅》卦里不取君主之象,只取它有文明之德;有了这份德行,好名声就传到上头,于是得到封爵授命。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爻辞里的「亡」字,正如贾谊《过秦论》里「秦无亡矢遗镞之费」的「亡」,是损失掉的意思,并不像程颐讲的那样解作射出去就完结;《周易》里凡是说「终吉」的,都是起初不大好的。集说又引王申子说:「一矢亡」,是说射中得容易,一箭就了事。
案 五在《旅》卦,不取君义,《程传》之说是也。古者士大夫出疆则以贽行,而士执雉以相见,射雉而得,是进身而有阶之象也。信于友则有“誉”,获乎上则有“命”。
李光地按:六五在《旅》卦里不取君主之义,《程传》的说法是对的。古时候士大夫出了国境,都要带着见面的贽礼同行,而士这一等人相见执的正是野鸡。射野鸡而射到手,正是进身有了阶梯的象。取信于朋友,就有了美好的名声;得到上面的赏识,就有了封爵之命。
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 本义 上九过刚,处《旅》之上,《离》之极,骄而不顺,凶之道也,故其象占如此。
上九爻辞说:鸟儿烧掉了自己的巢,客居的人先是欢笑后来号啕大哭,在轻忽之中丢掉了牛,凶险。朱熹《本义》说:上九过分刚强,又处在《旅》卦的最上面、离体的极点,骄傲而不肯柔顺,这是招凶的路子,所以取象和占辞是这样。
程传 “鸟”,飞腾处高者也。上九刚不中而处最高,又《离》体,其亢可知,故取鸟象。在旅之时,谦降柔和,乃可自保,而过刚自高,失其所安,宜矣。“巢”,鸟所安止。“焚其巢”,失其所安,无所止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鸟是高飞而栖息在高处的。上九刚强而不居中,又站在全卦最高的位置,还身在离体,它的亢傲可想而知,所以取鸟为象。当客居他乡之时,只有谦卑退让、柔和待人,才保得住自己;它却过分刚强、自视甚高,失掉安身之处也是应该的。「巢」是鸟安身栖止的地方,「焚其巢」就是失掉了安身之处,再也无处可止。
在《离》上为焚象,阳刚自处于至高,始快其意,故“先笑”,既而失安莫与,故“号咷”,轻《易》以丧其顺德,所以“凶”也。“牛”,顺物,“丧牛于易”,谓忽易以失其顺也。离火性上,为躁易之象,上承“鸟焚其巢”,故更加“旅人”字,不云“旅人”,则是鸟笑哭也。
身在离体之上,就有焚烧的象。它以阳刚之质把自己摆在最高处,起初正称心得意,所以「先笑」;随即失掉安身之地又没有人肯与它相处,所以「后号咷」。因为轻忽随便而丢掉了柔顺之德,这才招来凶险。「牛」是柔顺的牲畜,「丧牛于易」是说在疏忽轻慢之间失掉了自己的柔顺。离是火,火性向上,正是急躁轻率的象。这一句上面接着「鸟焚其巢」,所以特地补出「旅人」两个字;若不写明「旅人」,那就成了鸟在又笑又哭了。
集说 王氏宗传曰:上九之视九三,尤为刚亢者也。凡物栖高处亢,而寄诸危地者,鸟之巢是也。故《旅》之上取以为象。夫高极必危,离火有焚象也,故曰“鸟焚其巢”。“先笑”,谓喜居物上也。“后号眺”,谓巢焚之故也。夫“牛”,顺物也,旅道以柔顺谦下为本。上九丧其至顺之德,此所以“凶”也。
集说引王宗传说:上九比起九三来,是更加刚强亢傲的一爻。凡是栖在高处、居于亢极、把自己托付在危险地方的,鸟巢就是这样,所以《旅》卦的上爻取它作象。高到极处必然危险,加上离为火而有焚烧的象,所以说「鸟焚其巢」。「先笑」是说它高兴自己凌驾在众物之上;「后号咷」是说巢被烧掉了的缘故。至于牛,是柔顺的牲畜;处羁旅之道,本来以柔顺谦下为根本。上九把这份最柔顺的德行丢掉了,这正是它招凶的缘由。
徐氏几曰:旅贵柔顺中正,三阳爻皆失之,而最亢者上九也。
集说又引徐几说:客居他乡,可贵的是柔顺与中正,《旅》卦里初九以外的三个阳爻——九三、九四、上九都欠缺这一点,而其中最亢傲的就是上九。
总论 范氏仲淹曰:内止而不动于心,外明而弗迷其往,以斯适旅,故得“小亨”而“贞吉”。夫旅人之志,卑则自辱,高则见疾,能执其中,可谓智矣。
总论部分引范仲淹说:内卦是艮为止,能安住不让心随境乱动;外卦是离为明,能照见前路而不迷失方向。带着这样的本事去客居他乡,所以能得着「小亨」而又「贞吉」。要知道客居之人的心志:放得太低就自取屈辱,抬得太高就招人忌恨,能够把持住中道的,才算得上明智。
故初“琐琐”,卑以自辱者也。三焚“次”而上焚“巢”,高而见疾者也。二怀“资”而五“誉命”,柔
这是上一卦《旅》总论的收尾:所以《旅》卦初六爻辞说「旅琐琐」,那是自处卑琐、因而自取其辱的一类人;九三爻辞说烧掉了「次」(旅途中歇宿的处所),上九爻辞说烧掉了「巢」,那是站得太高、反而招人嫉恨的一类人;六二爻辞说怀揣着「资」(盘缠),六五爻辞说终于得到「誉命」(美誉与爵命),那是以柔——底本文字到此中断,「柔」字以下有脱文,依例不作臆补。
巽卦
巽.巽上.巽下程传 《巽序卦》:“《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羁旅亲寡,非巽顺何所取容?苟能巽顺,虽旅困之中,何往而不能入,巽所以次《旅》也。为卦一阴在二阳之下。巽顺于阳,所以为巽也。
「巽.巽上.巽下」是卦画标注,表示本卦上体、下体都是巽,属重巽之卦。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旅》之后接《巽》的道理是「漂泊在外无处容身,所以用《巽》卦承接它,巽就是进入」。人在羁旅之中亲友稀少,若不凭谦逊柔顺,靠什么求得别人的接纳?只要能谦逊柔顺,即便身处旅途困顿之中,走到哪里不能进得去呢?《巽》卦因此排在《旅》卦之后。就卦体来说,一个阴爻处在两个阳爻的下面,阴柔顺从于阳刚,所以取名叫「巽」。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本义 “巽”,入也,一阴伏于二阳之下,其性能巽以入也,其象为风,亦取入义,阴为王,故其占为“小亨”。以阴从阳,故又利有所往。然必知所从乃得其正,故又曰“利见大人”也。
卦辞说:《巽》卦,小有亨通,宜于有所前往,宜于见到大人。朱熹《周易本义》说:「巽」是进入,一个阴爻潜伏在两个阳爻之下,它的性情能够以谦顺的姿态深入进去;它取象为风,同样是取「入」这层意思。阴爻在此为主(底本作「阴为王」,「王」当是「主」之讹),所以它的「占辞」是「小亨」。以阴柔追随阳刚,因此又宜于有所前往。然而必须明白所追随的是谁,才能走上正路,所以又说「利见大人」。
程传 卦之才,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也。《巽》与《兑》皆刚中正,《巽》说义亦相类,而《兑》则亨。《巽》乃小亨者,兑,阳之为也。巽,阴之为也。兑柔在外,用柔也,巽柔在内,性柔也,《巽》之“亨”所以“小”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这一卦的才质,只能达到「小亨」的地步,也能做到「利有攸往」「利见大人」。《巽》卦与《兑》卦都有阳刚居中得正的爻,《巽》的谦顺与《兑》的喜悦,取义也相近,可是《兑》卦径称「亨」,《巽》卦却只说「小亨」。原因在于:兑之所以成其为兑,是阳爻在起作用;巽之所以成其为巽,是阴爻在起作用。兑卦柔爻在外,是把柔用出去;巽卦柔爻在内,是本性就柔。《巽》卦的「亨」之所以只是「小」,道理就在这里。
集说 郭氏雍曰:“巽”,入也,能入故“利有攸往”,故“利见大人”,是亦沈潜刚克之意与。 《朱子语类》云:巽有入之义,巽为风,如风之人物,只为巽便能入,义理之中,无细不入。 赵氏汝楳曰:一阴生于下,二阳巽之于上,卦以刚爻得名,阴生而阳巽之。
「集说」引郭雍说:「巽」是进入,能够深入,所以「利有攸往」,所以「利见大人」,这也就是《尚书·洪范》所说「沈潜刚克」——外表沉静柔顺而内里以刚强取胜——的意思吧。《朱子语类》记载:巽含有「入」的意义,巽的卦象是风,就像风渗入万物一样;正因为谦顺,所以能够进去,义理之中再细微的地方也没有钻不进去的。赵汝楳说:一个阴爻从下面生出来,两个阳爻在上面向它深入过去;这一卦是就阳刚之爻立名的,阴爻一生出来,阳爻就深入而制伏它。
蔡氏清曰:顺字解巽字不尽,潜心恳到方为巽也。《程传》只说顺,然孔子不曰顺,而每仍卦名曰《巽》,是必巽字与顺字有辨矣。《大传》曰“巽,入也。”又曰“巽,德之制也。”又曰“巽,称而隐。”未尝只以顺字当之也。 何氏楷曰:凡巽之所以致“亨”,皆阳之为也。所谓申命乃阳事也,有阳以巽之于上,故“小亨”。
「集说」引蔡清说:用一个「顺」字来解释「巽」字并不周全,必须潜心专注、恳切到底,才算得上巽。《程传》只讲「顺」,可是孔子不说「顺」,每每仍旧沿用卦名称它为《巽》,可见「巽」字与「顺」字一定有分别。《系辞大传》说「巽,入也」,又说「巽,德之制也」(巽是德行的裁断),又说「巽,称而隐」(巧于权衡而不露形迹),从来不曾只拿一个「顺」字去顶替它。何楷说:凡是巽之所以能招致「亨」,都是阳爻的作为。所谓「申命」(反复申明政令)本来就是阳的事,有阳爻在上面向下深入而制伏阴爻,所以才「小亨」。
案 “巽”,入也。从来说者,皆以为一阴入于二阳之下,非也。盖一阴伏于内,阳必入而散之。阴性疑滞,必散而后与阳合德也,其在造化,则吹浮云,散积阴者也。
李光地按:「巽」是进入。历来的解说者都认为是一个阴爻进到两个阳爻之下,这并不对。实情是一个阴爻潜伏在里面,阳必定要进去把它吹散。阴的性质凝滞疑结,一定要吹散之后,才能与阳同心同德。这个道理表现在天地造化上,就是风吹散浮云、驱散积聚的阴霾。
其在人心,则察几微,穷隐伏者也。其在国家,则除奸慝,釐弊事者也。三者皆非入不能,卦之所以名《巽》者以此,“亨”之所以“小”者,如《蛊》则坏极而更新之,故其亨大。《巽》但修敝举废而已,观卦爻“庚”“甲”之义可见也。天下之事,既察知之,则必见之于行,故曰“利有攸往”。非有刚德之人不能济也,故又曰“利见大人”。
表现在人心上,就是明察细微的苗头、穷究隐伏的念虑;表现在国家上,就是铲除奸邪、整顿积弊。这三件事没有「入」都办不成,本卦之所以取名《巽》,原因正在这里。至于「亨」之所以只是「小」,可以拿《蛊》卦来比:《蛊》是败坏到极点而重新更始,所以它的亨通是大的;《巽》不过是修补破损、重办荒废的事罢了。看卦辞爻辞里「庚」「甲」两个字的用法,就能明白。天下的事,既然已经察知,就必定要落实到行动上,所以说「利有攸往」;没有刚健有德的人就办不成,所以又说「利见大人」。
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 本义 初以阴居下,为《巽》之主,卑《巽》之过,故为“进退”不果之象。若以“武人之贞”处之,则有以济其所不及,而得所宜矣。 集说 王氏弼曰:处令之初,未能服令者也,故“进退”也。成命齐邪,莫善武人,故“利武人之贞”以整之。
爻辞说:初六,或进或退,宜于像武人那样守持正固。朱熹《周易本义》说:初六以阴爻居于最下位,是《巽》卦的主爻,谦卑柔顺过了头,所以有「进退」不果决的爻象。倘若用「武人之贞」那种刚毅守正的态度去自处,就能补上它所欠缺的一面,从而处置得当。「集说」引王弼说:初六处在发布政令的开头,还不能让人服从命令,所以时进时退。要使命令得以完成、邪僻得以整肃,没有比武人更合适的,所以「利武人之贞」,用刚毅去整饬它。
胡氏瑗曰:初六以阴柔之质,复在一卦之下,是以有“进退”之疑,利在武人之正,勇于行事,然后可获其吉也。 俞氏琰曰:《巽》,“申命行事”之卦也。令出则务在必行,岂宜或进或退。初六卑巽而不中,柔懦而不武,故或进或退而不能自决也。若以武人处之,则“贞固足以干事”矣,故曰“利武人之贞”。
「集说」引胡瑗说:初六以阴柔的资质,又处在全卦的最下面,因此有进退犹豫的疑虑;有利之处在于取法武人的刚正,勇于任事,然后才能得到吉祥。俞琰说:《巽》是「申命行事」(申明命令、推行政事)的卦,命令一旦发出,就务必贯彻到底,哪能一会儿进一会儿退。初六卑顺而不居中位,柔弱怯懦而不勇武,所以时进时退,不能自己决断。若用武人的方式来自处,就是《文言传》说的「贞固足以干事」(守正坚定足以办成事情),所以说「利武人之贞」。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 本义 二以阳处阴而居下,有不安之意。然当《巽》之时,不厌其卑。而二又居中,不至已甚。故其占为能过于巽,而丁宁烦悉其辞以自道达,则可以“吉”而“无咎”。 亦竭诚意以祭祀之吉占也。
爻辞说:九二,谦卑得如同伏在床下,动用祝史与巫觋,纷纷纭纭,吉祥,不会有过错。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二以阳爻处在阴位而又居于下卦,含有心中不安的意味。然而正当《巽》的时势,并不嫌它卑下;九二又居于下卦的中位,不至于太过分。所以它的占断是:能在谦顺上做得过一些,并且反复叮咛、把话说得周详详尽,用来向上陈述通达自己的心意,就可以「吉」而「无咎」。这同时也是竭尽诚意举行祭祀的吉利占辞。
程传 二居巽时,以阳处阴而在下,过于巽者也。“床”,人之所安。“巽在床下”,是过于巽,过所安矣。人之过于卑巽,非恐怯则谄说,皆非正也。二实刚中,虽《巽》体而居柔,为过于巽,非有邪心也。恭巽之过,虽非正礼,可以远耻辱,绝怨咎,亦吉道也。“史巫”者,通诚意于神明者也。“纷若”,多也。苟至诚安于谦巽,能便通其诚意者多,则“吉”而“无咎”。谓其诚足以动人也。人不察其诚意,则以过巽为谄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处在巽的时势,以阳爻居阴位而又在下卦,是谦顺过了头的。「床」是人安身的地方,「巽在床下」,就是谦顺过了头,越过了自己安身的所在。人若卑顺得太过分,不是出于恐惧怯懦,就是出于谄媚讨好,都不是正道。九二实际上阳刚居中,虽然身在《巽》体而处于柔位,做得过于谦顺,却并没有邪僻的心思。恭敬谦顺得过了头,虽然不合乎正当的礼数,却可以远离耻辱、断绝怨恨与责咎,也算是一条吉利的路数。「史巫」是把诚意通达到神明那里去的人;「纷若」是众多的样子。如果至诚而安于谦逊,能替他把诚意传通出去的人又多,那就「吉」而「无咎」,说的是他的诚意足以打动人。人们若看不出他的诚意,就会把过分的谦顺当成谄媚了。
集说 冯氏椅曰:周官史掌卜筮,巫掌祓禳。卜筮所以占其吉凶,祓禳所以除其灾害。 案 “床下”者,阴邪所伏也。入于床下,则察之深矣。于是既以史占而知之,复以巫祓而去之,虽有物妖神怪,无能为害矣。“纷若”者,以喻“申命”之频烦,而“行事”之织悉也。二与五,皆所谓“刚巽乎中正而志行”者,卦之主也。故能尽“申命行事”之道如此。
「集说」引冯椅说:《周官》(即《周礼》)里「史」掌管卜筮,「巫」掌管祓除禳祭。卜筮是用来占断吉凶的,祓禳是用来消除灾害的。李光地按:「床下」是阴邪潜伏的所在,深入到床下,就是明察得很深了。于是先用史官占问而察知它,再用巫祝祓除而清掉它,即便有物怪妖异、鬼神作祟,也不能造成危害了。「纷若」用来比喻「申命」的频繁与「行事」的细密周到。九二与九五,都属于《彖传》所说「刚巽乎中正而志行」(阳刚以谦顺之道行于中正而心志得以推行)的爻,是全卦的主爻,所以能把「申命行事」的道理做到这般地步。
九三,频巽,吝。 本义 过刚不中,居下之上,非能巽者,勉为屡失,“吝”之逭也,故其象占如此。 程传 三以阳处刚,不得其中,又在下体之上,以刚亢之质,而居巽顺之时,非能巽者,勉而为之,故屡失也。居巽之时,处下而上临之以巽,又四以柔顺相亲,所乘者刚,而上复有重刚,虽欲不巽得乎!故频失而“频巽”,是可“吝”也。
爻辞说:九三,一再地勉强谦顺,有憾惜。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三过于刚强而不居中位,处在下卦的顶端,本来不是能谦顺的人,勉强去做就屡屡失当,这是招致「吝」的路子,所以它的卦象与占断是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以阳爻居阳位,得不到中道,又在下体的最上面,凭着刚强高亢的资质,却生在崇尚巽顺的时势里,本不是能谦顺的人,只能勉强去做,所以屡屡失当。处在巽的时势,自己居下而上面又以巽压着它,六四又以柔顺与它亲比,它所乘的是刚爻,上面还有重叠的刚爻,就算想不谦顺,办得到吗!所以屡屡失当而一再谦顺,这是值得憾惜的。
集说 赵氏汝楳曰:“频巽”者,既巽复巽,犹频复也。 案 “巽”者,入也。然又曰“德之制”,若不能断制,则其人之深者,徒足使弊益以滋,而奸无所畏,非唯无益而又害之也。夫子曰“再思可矣”,言事贵断也。九三上九,皆过于中,则是蓄疑以败谋,多思而少断。然三未如上九之甚也,故但为“频巽”
「集说」引赵汝楳说:所谓「频巽」,是已经谦顺过又再谦顺,好比《复》卦说的「频复」(屡失屡复)。李光地按:「巽」是进入,可是《系辞传》又说它是「德之制」(德行的裁断)。假如不能决断裁制,那么钻研得越深的人,反而只会让弊病越滋长、让奸人无所畏惧,不但没有好处,还添了祸害。孔子说「再思可矣」(考虑两遍就够了),讲的正是办事贵在决断。九三与上九都越过了中道,就是积疑而败坏谋略、多思而少决断。不过九三还不像上九那样严重,所以只说是「频巽」——底本文字到此中断,下有脱文。
六四,悔亡,田获三品。 本义 阴柔无应,承乘皆刚,宜有“悔”也,而以阴居阴,处上之下,故得”悔亡”,而又为卜田之吉占也。“三品”者,一为乾豆,一为宾客,一以充庖。
爻辞说:六四,悔恨消失,田猎获得三类猎物。朱熹《周易本义》说:六四阴柔而没有相应之爻,向上承接的、向下所乘的又都是刚爻,本该有「悔」;但它以阴爻居阴位,处在上卦的最下面,所以能够「悔亡」,而且这是占问田猎的吉利占辞。所谓「三品」,一份用作乾豆(祭祀用的干肉),一份招待宾客,一份充实厨房。
程传 阴柔无援,而承乘皆刚,宜有“悔”也。而四以阴居阴,得《巽》之正,在上体之下,居上而能下也,居上之下,巽于上也,以巽临下,巽于下也。善处如此,故得“悔亡”。所以得“悔亡”,以如田之“获三品”也。“田获三品”,及于上下也。田猎之获分三品:一为乾豆,一供宾客与充庖,一颁徒御。四能巽于上下之阳,如田之“获三品”,谓遍及上下也。四之地本有悔,以处之至善,故“悔亡”。而复有功,天下之事,苟善处,则悔或可以为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阴柔而没有援应,承接与所乘的又都是刚爻,本该有「悔」。可是六四以阴爻居阴位,得到了《巽》的正道;它在上体的最下面,是身居上位而能够谦下;处在上卦之下,是对上谦顺;以谦顺的姿态面对下面,是对下谦顺。这样善于自处,所以能够「悔亡」。它之所以能「悔亡」,正如同田猎「获三品」一样。「田获三品」,是恩泽兼及上下。田猎的收获分作三类:一份作乾豆,一份供宾客并充实厨房,一份颁给随行的徒众与驾车者。六四能对上下的阳爻都谦顺,就像田猎「获三品」,说的是普遍惠及上下。六四所处的地位本来会有悔,因为自处极其妥善,所以「悔亡」,而且还立了功。天下的事情,只要善于处置,悔恨有时反而可以转成功业。
集说 王氏弼曰:虽以柔遇刚,而依尊履正,以欺行命,必能获强暴,远不仁者也。 获而有益,莫善“三品”,故曰“悔亡,田获三品”。 王氏安石曰:“田”者,兴事之大者也。“三品”,有功之盛者也。 郭氏雍曰:六四近君,志决于进,无初六之疑,则“悔亡”矣。是以有“田获三品”之功也。六四至柔,不当有“田获”之功。而此以顺乎刚得之,由是观之,则巽之为道,岂柔弱畏懦之谓哉!
「集说」引王弼说:六四虽然以柔爻遭遇刚爻,却依傍尊位、践行正道,凭此推行命令(底本作「以欺行命」,「欺」当是「斯」之讹),必定能擒获强暴、驱远不仁之人。有收获而又有益处,没有比「三品」更好的,所以说「悔亡,田获三品」。王安石说:「田」是兴办大事的象征,「三品」是功业盛大的象征。郭雍说:六四靠近君位,心志决然向前,没有初六那种疑虑,所以「悔亡」,因此才有「田获三品」的功劳。六四极其柔弱,本不该有「田获」这样的功劳,而这里却因为顺从阳刚才得到了。由此看来,巽这条路数,哪里是柔弱畏缩的代名词呢!
沈氏该曰:“田获三品”,令行之效也。“田”,除害也。“获”,得禽也。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将以兴利除害也,害去利获,令行而功著,是以“田获三品也”。 胡氏炳文曰:“田”,武事也。初“利武人之贞”,四之“田获”,用武而有功者也。
「集说」引沈该说:「田获三品」是政令得以推行的效验。「田」是除害,「获」是猎得禽兽。推行君主的命令而落实到百姓身上,是要兴利除害;祸害既除、利益既得,政令推行而功效彰著,所以说「田获三品」。胡炳文说:「田」属于武事。初六说「利武人之贞」,六四说「田获」,都是动用武力而立下功劳的。
案 以卦义论,则初与四皆伏阴也。阳所入而制之者也。有以制之,则柔顺乎刚,而在内者无阴慝矣。以爻义论,则初与四能顺乎刚,是皆有行事之责者。盖质虽柔,而能以刚克,则所谓柔而立者也。初居重巽之下,犹有“进退”之疑。至四则居高当位,上承九五,视初又不同矣,故在初“利武人之贞”。四则载缵武功,而田害悉去,解获三狐,而此“获三品”,所获者多,不止于狐也。
李光地按:按整卦的取义来讲,初六与六四都是潜伏的阴爻,是阳爻所要深入进去加以裁制的对象。有力量裁制它,阴柔就顺从阳刚,内部也就没有阴邪作祟了。按各爻的取义来讲,初六与六四能顺从阳刚,都是负有推行政事之责的。资质虽然柔弱,却能用刚毅去克服,这就是《尚书·洪范》所说「柔而立」的那种人。初六处在重巽的最下面,还带着「进退」的疑虑;到了六四,居位既高而又「当位」,上面承接九五,比起初六又不一样了。所以在初六是「利武人之贞」,六四则是继承并发扬武功,把田猎中的祸害全都除尽。《解》卦九二说「田获三狐」,这里说「获三品」,所获得的更多,不止于狐。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 本义 九五刚健中正,而居《巽》体,故有“悔”,以有“贞”而“吉”也,故得亡其悔而“无不利”。有“悔”,是“无初”也。“亡”之,是“有终”也。“庚”,更也,事之变也,“先庚三口”,丁也。“后庚三曰”,癸也。“丁”,所以丁宁于其变之前。“癸”,所以揆度于其变之后。有所变更而得此占者,如是则“吉”也。
爻辞说:九五,守正则吉,悔恨消失,没有什么不利,开头不美而结局能有好收成;在庚日之前三天预作叮咛,在庚日之后三天再加考量,吉祥。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五刚健中正,却身处《巽》体,所以有「悔」;因为能守「贞」而得「吉」,所以能消去这个悔而「无不利」。有「悔」,就是「无初」;把悔消掉,就是「有终」。「庚」是更改的意思,指事情的变动。「先庚三日」是丁日(底本「先庚三口」,「口」为「日」之讹),「后庚三日」是癸日。「丁」取叮咛之义,用来在变动之前反复叮嘱;「癸」取揆度之义,用来在变动之后仔细审量。有所变更而占得这一爻的人,照这样去做就吉祥。
程传 五居尊位,为《巽》之主,命令之所出也。处得中正,尽巽之善,然巽者柔顺之道,所利在贞,非五之不足,在《巽》当戒也。既“贞”则“古”而“悔亡”,无所不利。“贞”,正中也。处《巽》出令,皆以中正为吉。柔巽而不贞则有悔,安能无所不利也。命令之出,有所变更也。“无初”,始未善也。“有终”,更之始善也。若己善,则何用命也,何用更也。“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出命更改之道,当如是也。“甲”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居于尊位,是《巽》卦的主爻,是命令发出的地方。它处位「中正」,把巽的美善做到了极处;然而巽是柔顺之道,有利的地方在于守正,这并不是说九五自身有什么不足,而是身在《巽》卦之中理当有此告诫。既能守「贞」,就「吉」而「悔亡」,没有什么不利(底本「则古而悔亡」,「古」为「吉」之讹)。「贞」,就是又正又中。身处《巽》卦发布政令,都以中正为吉。柔顺谦巽而不守正就会有悔,怎么可能没有不利呢。命令的发出,意味着有所变更。「无初」,是开头还不完善;「有终」,是变更之后才开始完善。假如原本就完善,何必再下命令,何必再作更改呢。「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发布命令、更改旧制的办法,应当像这样。至于「甲」——底本文字到此中断,下有脱文。
集说 张氏浚曰:巽孰为贞,“先庚”“后庚”,巽之贞也。先三日,盖慎始而图其几。后三日,盖思终而考其成。慎始思终,权斯行矣。“庚”有制变之义,当以刚德为主,不然其弊将沦溺而入于《蛊》矣。 郭氏雍曰:慎乃出令,君人之道也。先后三日而申命之者,慎之至也。慎之至者,令出惟行,弗惟反故也、命令之出,有必可行之善,而无不可行复反之失,是以“吉”也。上曰“贞吉”,九五之“贞吉”也。下曰“吉”,盖命令以是为吉也。“庚”,即命令也。“先庚”,谓“申命”。“后庚”,谓出令之后而“行事”也。
「集说」引张浚说:巽以什么算作贞?「先庚」「后庚」就是巽的贞。前三日,是谨慎于开端而谋划它的先兆;后三日,是思虑到结局而考核它的成效。开端谨慎、结局周全,权变之道这才能施行。「庚」含有裁制变更的意义,应当以刚健之德为主,不然它的弊病将会一路沉沦而堕入《蛊》卦那样的败坏。郭雍说:慎重地发布命令,是君临天下者的道理。前三日后三日反复申明命令,是谨慎到了极点。谨慎到极点,命令一发出就只有执行,不会有反悔收回的事。命令的发出,有必定可行的好处,而没有行不通又收回的过失,因此「吉」。上文说「贞吉」,是九五自身的「贞吉」;下文说「吉」,是就命令而言以此为吉。「庚」就是命令:「先庚」指的是「申命」,「后庚」指的是命令发出之后的「行事」。
胡氏炳文曰:《蛊》者事之坏,“先甲”“后甲”者,饬之使复兴起,巽者事之权,“先庚”“后庚”者,行之使适变通。 张氏清子曰:“甲”者十干之首,事之端也,故谓之“终则有始”。“庚”者十干之过中,事之当更者也,故谓之“无初有终”。况《巽》九五乃《蛊》六五之变,以造事言之,故取诸甲。以更事言之,故取诸庚,《易》于甲庚皆曰,先后“三日”者,盖圣人谨其始终之意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蛊》卦讲的是事情已经败坏,「先甲」「后甲」是整饬它、让它重新振兴;巽卦讲的是事情需要权变,「先庚」「后庚」是推行它、让它切合变通。张清子说:「甲」是十天干之首,代表事情的开端,所以《蛊》卦说「终则有始」;「庚」是十天干过了中数,代表事情到了该更改的时候,所以《巽》卦说「无初有终」。何况《巽》卦九五正是从《蛊》卦六五变来的:就创立事情来说,所以取「甲」;就更改事情来说,所以取「庚」。《周易》在甲、庚两处都说前后各「三日」,是圣人谨慎对待事情始终的用意。
梁氏寅曰:五居尊位,乃命令之所自出也。巽之义为入,入于理者深,而见于行者决,巽之道然后为尽矣。不然优游牵制,其多思者乃其所以为累者也,曷足贵乎。 郑氏维岳曰;九五一爻,正所谓“刚巽乎中正而志行”者,五居《巽》体,有《蛊》坏之病,故“有悔”,而以刚小正之道,涣号更命,得其贞正,故“吉悔亡”而“无不利”。先三后三,即是“申命行事”,即是贞处。 吴氏曰慎曰:苟有昕变,必丁宁揆度而后行事,则入于事理,顺于人心,以得重巽之中,尽权宜之制,是以“吉”也。
「集说」引梁寅说:九五居于尊位,是命令所从出的地方。巽的意义是「入」,深入义理越深,见之于行动就越果决,巽的道理这才算尽了。不然的话,优柔迟疑、处处牵制,那些想得多的反倒成了自己的拖累,哪里值得看重呢。郑维岳说:九五这一爻,正是《彖传》所说「刚巽乎中正而志行」的那种。九五身在《巽》体,带着《蛊》那样败坏的毛病,所以「有悔」;而用刚健中正之道(底本「刚小正」,「小」当是「中」之讹),涣发号令、更改成命,得其贞正,所以「吉悔亡」而「无不利」。前三日后三日,就是「申命行事」,也就是守贞的处置。吴曰慎说:如果有所变更(底本「昕变」,「昕」当是「所」之讹),必定反复叮咛、仔细揆度而后才办事,就能深入事理、顺应人心,取得重巽的中道,尽到权宜裁制的分寸,因此「吉」。
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 本义 “巽在床下”,过于巽者也。“丧其资斧”,失所以断也。如是则虽“贞”亦“凶”矣。居巽之极,失其阳刚之德,故其象占如此。
爻辞说:上九,谦卑得如同伏在床下,丧失了赖以决断的斧钺,虽守正也凶险。朱熹《周易本义》说:「巽在床下」,是谦顺过了头;「丧其资斧」,是失去了用来决断的凭借。这样一来,即便能「贞」,也仍旧「凶」。上九处在巽的顶点,丢掉了阳刚应有的德性,所以它的卦象与占断是这样。
程传 “床”,人所安也:“在床下”,过所安之义也。九居巽之极,过于巽者也,“资”,所有也。“斧,以断也。阳刚本有断,以过巽而失其刚断,失其所有,“丧资斧”也。居上而过巽,至于自失,在正道为凶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床」是人安身的地方,「在床下」就是越过了安身之处的意思。上九以阳爻居于巽的顶点,是谦顺过了头的。「资」是自己所拥有的,「斧」是用来砍断决事的。阳刚本来具备决断的能力,因为谦顺过度而丧失了刚毅的决断,也就丢掉了本来拥有的东西,这就是「丧资斧」。身居上位而谦顺过度,以至于把自己都丢掉了,从正道上看就是凶。
集说 王氏弼曰:处《巽》之极,极《巽》过甚,故曰“巽在床下”。“斧”,所以断者也。过巽失正,丧所以断,故曰“丧其资斧”。 胡氏瑗曰:“斧”,斤也,善于断割。处无位之地,无刚明之才,不能断割以自决其事,故“凶”也。 案 “资斧”古本作“齐斧”为是。盖因承《旅》卦同音而误也。《说卦》“齐乎《巽》 ”。 齐斧者,所以齐物之斧也。
「集说」引王弼说:上九处在《巽》的顶点,把《巽》推到了极端,所以说「巽在床下」。「斧」是用来决断的,谦顺过度而失掉正道,丧失了决断的凭借,所以说「丧其资斧」。胡瑗说:「斧」就是斤,是砍斫的利器,长于劈断裁割。上九处在没有爵位的地位,又没有刚健明睿的才具,不能果断裁割来替自己了断事情,所以「凶」。李光地按:「资斧」在古本里作「齐斧」才是对的,大概是因为承接上文《旅》卦的「资斧」、读音相同而致误。《说卦传》说「齐乎《巽》」(万物在巽方整齐),所谓齐斧,就是用来整齐万物的斧钺。
总论 苏氏濬曰:“巽”者,入也。然所谓入者,岂徒藉口于迂徐《渐》次之功,
「总论」引苏濬说:「巽」是进入。然而所说的进入,难道只是拿《渐》卦那种迂缓渐进的功夫做借口——底本文字到此中断,下有脱文,依例不作臆补。
兑卦
兑.兑上.兑下程传 《兑序卦》:“巽者,入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物相入则相说,相说则相入,《兑》所以次《巽》也。
「兑.兑上.兑下」是卦画标注,表示本卦上体、下体都是兑,属重兑之卦。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巽》之后接《兑》的道理是「巽就是进入,进入以后人就喜悦,所以用《兑》卦承接它,兑就是喜悦」。事物彼此深入就会彼此喜悦,彼此喜悦就更能彼此深入,《兑》卦因此排在《巽》卦之后。
兑,亨,利贞。 本义 “兑”,说也。一阴进乎二阳之上,喜之见乎外也。其象为“泽”,取其说万物,又取坎水而寒,其下流之象。卦体刚中而柔外,刚中,故“说”而“亨”。柔外,故“利”于“贞”。盖说有亨道,而其妄说不可以不戒,故其占如此。又柔外故为“说亨”,刚中故“利”于“贞”,亦一义也。
卦辞说:《兑》卦,亨通,宜于守正。朱熹《周易本义》说:「兑」是喜悦。一个阴爻升进到两个阳爻的上面,是喜悦流露在外。它取象为「泽」,取泽能使万物欣悦之义;又取坎水寒凉、向下流注的形象。就卦体说是阳刚居中而阴柔在外:刚爻居中,所以能「说」而「亨」;柔爻在外,所以「利」于「贞」。大凡喜悦本有亨通的路子,可是胡乱取悦不能不加警戒,所以它的占断是这样。另一种讲法是:柔爻在外所以称「说亨」,刚爻居中所以「利」于「贞」,这也讲得通。
程传 “兑”,说也,“说”,致亨之道也。能说于物,物莫不说而与之,足以致亨。 然为说之道,利于贞正,非道求说则为邪谄而有悔咎,故戒“利贞”也。 集说 焦氏竑曰:人有喜说必见而在外,盖阳假阴之和柔以为用。喜说非由于阴也,故二阴一阳,则阳为之主。二阳一阴,则阴非为主,但为阳之用耳。
程颐《伊川易传》说:「兑」是喜悦,「悦」是招致亨通的途径。能使外物喜悦,外物没有不喜悦而亲附他的,足以招致亨通。然而取悦的路数,有利之处在于守持贞正;若不循正道去求人喜欢,就成了邪僻谄媚而招来悔恨与咎责,所以告诫说「利贞」。「集说」引焦竑说:人有了喜悦一定会显露到外面,这是阳借助阴的和柔来发挥作用。喜悦并不是由阴产生的,所以两阴一阳的卦,阳做它的主;两阳一阴的卦,阴并不是主,只是充当阳的用具罢了。
案 地有积湿,春气至则润升于上。人身有血,阳气盛则腴敷于色,此《兑》为泽为说之义,盖说虽缘阴,而所以用阴者阳也。入有柔和之质,而非以忠直之心行之,则失正而入于邪矣,故“利贞”。
李光地按:地里积着湿气,春气一到,滋润之气就升腾上来;人身里有血,阳气一旺,丰润就显现在气色上。这正是《兑》卦取象为泽、取义为悦的道理——喜悦虽然缘于阴,可是驱使阴的却是阳。人有柔和的资质(底本「入有柔和之质」,「入」当是「人」之讹),若不用忠诚正直的心去践行,就会失掉正道而堕入邪僻,所以说「利贞」。
初九,和兑,吉。 本义 以阳爻居说体,而处最下,又无系应,故其象占如此。 程传 初虽阳爻,居说体而在最下,无所系应,是能卑下和顺以为说,而无所偏私者也。以和为说,而无所偏私,说之正也。阳刚则不卑,居下则能巽,处说则能和,无应则不偏,处说如是,所以“吉”也。
爻辞说:初九,以和顺相悦,吉祥。朱熹《周易本义》说:初九以阳爻居于喜悦之体,又处在最下位,也没有牵系相应的爻,所以它的卦象与占断是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初九虽是阳爻,却处在喜悦之体而居于最下,没有牵系相应的对象,这是能够谦卑柔和地待人为悦,而毫无偏私的。以和顺为悦而无所偏私,正是喜悦的正道。阳刚就不至于卑屈,居下就能谦逊,处在悦体就能和顺,无「应与」就不偏私;处在喜悦之时能像这样,所以「吉」。
集说 蔡氏渊曰:爻位皆刚,不比于柔,得说之正,和而不流者也,故“吉”。 吴氏澄曰:六画唯初不比阴柔,说道之善。故曰“和”。 赵氏玉泉曰:阳刚则无邪媚之嫌,居下则无上求之念,无应又无私系之累,其说也不谄不渎,中节而无乖戾,“和兑”之象,如是则说得其正矣。 来氏知德曰:“和”,与《中庸》“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同。谓其所说者无乖戾之私,皆性情之正,道义之公也。
「集说」引蔡渊说:初九爻是刚、位也是刚(阳爻居阳位),不与柔爻亲比,得到喜悦的正道,是和顺而不随波逐流的,所以「吉」。吴澄说:六画之中只有初九不与阴柔亲比,是喜悦之道里最美善的,所以叫「和」。赵玉泉说:阳刚就没有邪媚的嫌疑,居下就没有向上攀求的念头,无「应与」又没有私相牵系的拖累;他的喜悦既不谄媚也不轻慢,处处合于节度而不乖张,正是「和兑」的形象,这样喜悦就得其正了。来知德说:「和」与《中庸》「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的「和」相同,是说他所喜悦的没有乖戾的私心,都出于性情之正、道义之公。
九二,孚兑,吉,悔亡。 本义 刚中为“孚”,居阴为“悔”。占者以“孚”而“说”,则“吉”而“悔亡” 程传 二承比阴柔,阴柔小人也。说之则当有“悔”,二刚中之德,孚信内充,虽比小人,自守不失。“君子和而不同”,说而不失刚中,故“吉”而“悔亡”,非二之刚中则有悔矣,以自守而亡也。
爻辞说:九二,以诚信相悦,吉祥,悔恨消失。朱熹《周易本义》说:阳刚居中所以为「孚」,阳爻居于阴位所以有「悔」。占问的人若能以诚信去取悦,就「吉」而「悔亡」——底本此处文字略有脱漏。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上面紧挨着阴柔的六三,阴柔就是小人,去取悦他本该有「悔」;可是九二具备阳刚居中的德性,诚信充实在内,虽与小人亲比,仍能自守而不失。孔子说「君子和而不同」,九二喜悦而不失刚中之道,所以「吉」而「悔亡」。若没有九二的刚中,那就有悔了;正因为能自守,悔才消失。
集说 王氏宗传曰:六三阴柔而不正,所谓非道以说者也。而二比之,疑于有“悔”矣,然二以刚居中,诚实之德,充足于内,故虽与二同体,而无失己之嫌,此其“悔”所以“亡”也。 龚氏焕曰:九二阳刚得中,当说之时,以孚信为说者也。己以“孚”信为“说”,人不得而妄说之,所以“吉”也。
「集说」引王宗传说:六三阴柔而不居正位,正是所谓不循正道去取悦人的。九二与它亲比,看起来该有「悔」了;然而九二以刚爻居中位,诚实的德性充满于内,所以虽与六三同处一体(底本作「与二同体」,「二」当是「三」之讹),也没有丧失自我的嫌疑,这就是它的「悔」所以消失的缘故。龚焕说:九二阳刚而得中位,处在喜悦之时,是把诚信当作喜悦的。自己既以「孚」信为「悦」,别人就无法用虚妄的手段来取悦他,所以「吉」。
六三,来兑,凶。 本义 阴柔不中正,为《兑》之主。上无所应,而反来就二阳以求说,“凶”之道也。 程传 六三阴柔不中正之人,说不以道者也。“来兑”,就之以求说也,比于在下之阳,枉己非道,就以求说,所以“凶”也。之内为来,卜下俱阳而独之内者,以同体而阴性下也,失道下行也。
爻辞说:六三,回过头来求悦,凶险。朱熹《周易本义》说:六三阴柔而不中不正,却是《兑》卦的主爻。上面没有相应的爻,反而回头凑近下面两个阳爻以求取悦,这是凶险的路数。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是阴柔而不中不正的人,取悦不循正道。「来兑」,是凑上去求人喜欢。它亲比在下的阳爻,委屈自己、不由正道,凑上去求悦,所以「凶」。往内卦方向去叫「来」;上下都是阳爻而它偏偏往内去(底本「卜下俱阳」,「卜」当是「上」之讹),是因为同处一体而阴的本性趋下,这是失掉正道而向下走。
集说 王氏宗传曰:六三居两《兑》之间,一《兑》既尽,一《兑》复来,故曰“来兑”,夫以不正之才,居两《兑》之间,左右逢迎,惟以容说为事,此小人之失正者,故于兑为“凶”。 案 三居内体,故曰“来”。然非来说于下二阳之谓也,为说之主。志在于说,凡外物之可说者,皆感之而来也。
「集说」引王宗传说:六三处在两个《兑》体之间,一个《兑》刚刚终了,另一个《兑》又接着来,所以说「来兑」。凭着不正的才质,居于两《兑》之间,左右逢迎,一味把讨好取悦当作正事,这是小人失掉正道的样子,所以在兑卦里断为「凶」。李光地按:六三居于内体,所以说「来」。不过这并不是说它前来取悦下面两个阳爻;它是喜悦之卦的主爻,心志专在于悦,凡是外物中可以让人喜欢的,都被它招感过来。
九四,商兑未宁,介疾有喜。 本义 四上承九五之中正,而下比六三之柔邪,故不能决。而商度所说,未能有定,然质本阳刚,故能介然守正,而疾恶柔邪也。如此则“有喜”矣,象占如此,为戒深矣。
爻辞说:九四,反复掂量该亲悦谁而不得安宁,能耿介地憎恶邪佞,如同去掉疾病,就有喜庆。朱熹《周易本义》说:九四上面承接中正的九五,下面又亲比阴柔邪僻的六三,所以不能决断,只好反复揣度所要亲悦的对象,定不下来。然而它的本质原是阳刚,所以能耿介地守持正道,而憎恶柔邪。这样就「有喜」了。它的卦象与占断如此,垂诫是很深切的。
程传 四上承中正之五,而下比柔邪之三,虽刚阳而处非正。二阴柔阳所说也,故不能决而商度未宁,谓拟议所从而未决,未能有定也。两间谓之介,分限也。地之界则加田义乃同也,故人有节守谓之介,若介然守正,而疾远邪恶,则“有喜”也。从五,正也。说三,邪也。四近君之位,若刚介守正,疾远邪恶,将得君以行道,福庆及物,为“有喜”也。若四者得失未有定,系所从耳。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上面承接中正的九五,下面亲比柔邪的六三,虽是阳刚而所处的位置不正。阴柔是阳所喜悦的对象,所以不能决断,只好反复掂量而不得安宁——就是说它拟议该跟从谁而定不下来。两者之间叫作「介」,是分界的意思;土地的分界要加个田旁写成「界」,取义是相同的,所以人有节操坚守就叫「介」。倘若能耿介地守持正道,憎恶并远离邪恶,就「有喜」。跟从九五是正,取悦六三是邪。九四处在近君的位置,若能刚毅耿介、守正而憎恶远离邪恶,就将得到君主信任而推行大道,福庆惠及万物,这就是「有喜」。像九四这样的处境,得失还没有定准,全看它究竟跟从谁罢了。
集说 杨氏简曰:九刚四柔,近比六三谀佞之小人,心知其非,而实乐其柔媚,故商度所说,去取交战于胸中而“未宁”。圣人于是勉之曰,介然疾恶小人则“有喜”。 案 《易》中“疾”字皆与“喜”对,故曰“无妄之疾勿药有喜”,又曰“损其疾使遄有喜”。以此爻例之,则疾者谓疾病也,喜者谓病去也。四比于三,故曰“介疾”,言介于邪害之间也。若安而溺焉,则其为鸩毒大矣,惟能商度所说而不以可说者为安,则虽“介疾”而“有喜”矣。《论语》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其
「集说」引杨简说:九是刚爻而四是柔位,它紧挨着六三这个阿谀奸佞的小人,心里明知不该,实际上却贪恋那份柔媚,所以反复掂量所要亲悦的对象,取舍在胸中交战而「未宁」。圣人于是勉励他说:能耿介地憎恶小人就「有喜」。李光地按:《周易》里的「疾」字都与「喜」字相对,所以《无妄》九五说「无妄之疾,勿药有喜」,《损》卦初九又说「损其疾,使遄有喜」。拿这个体例来推这一爻,那么「疾」指的是疾病,「喜」指的是病去。九四与六三亲比,所以说「介疾」,是说它夹在邪害之间。若安于此而沉溺进去,那祸害就像鸩毒一样厉害了;只有能反复掂量所悦的对象,不把可以让人喜欢的东西当作安身之处,那么虽然「介疾」也能「有喜」。《论语》说:君子容易共事而难于取悦,不用正道去取悦他,他是不会喜悦的;他——底本文字到此中断,下有脱文。
九五,孚于剥,有厉。 本义 “剥”,谓阴能剥阳者也。九五阳刚中正,然当说之时而居尊位,密近上六,上六阴柔,为说之王,处说之极,能妄说以剥阳者也。故其占但戒以信于上六则有危也。
爻辞说:九五,去信任那能剥蚀阳刚的阴柔,有危险。朱熹《周易本义》说:「剥」指的是阴能剥蚀阳。九五阳刚中正,然而正当喜悦之时而居于尊位,紧挨着上六;上六阴柔,是造成喜悦的主爻(底本「为说之王」,「王」当是「主」之讹),处在喜悦的顶点,是能用虚妄的取悦来剥蚀阳刚的。所以它的占辞只是告诫说:若去信任上六就有危险。
程传 九五得尊位而处中正,尽说道之善矣。而圣人复设有厉之戒,盖尧舜之盛,未尝无戒也。戒所当戒而已,虽圣贤在上,天下未尝无小人,然不敢肆其恶也。圣人亦说,其能勉而革面也。彼小人者,未尝不知圣贤之可说也。如四凶处尧朝,隐恶而顺命是也。圣人非不知其终恶也,取其畏罪而强仁耳。五若诚心信小人之假善为实善,而不知其包藏,则危道也。小人者备之不至,则害于善,圣人为戒之意深矣。“剥”者,消阳之名,阴消阳者也。盖指上六,故“孚于剥”则危也。以五在说之时而密比于上六,故为之戒。虽舜之圣,且畏“巧言令色”,安得不戒也。说之惑人,易入而可惧也如此。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得到尊位而处位中正,把喜悦之道的美善做到了极处,可是圣人还要另设「有厉」的告诫。这是因为即便尧舜那样的盛世,也未尝没有告诫,只不过是把该告诫的告诫到罢了。虽有圣贤在上位,天下也未尝没有小人,只是他们不敢放肆作恶。圣人也会为之欣喜,喜的是他们能勉力改换外表的面目。那些小人,未尝不知道圣贤是可以取悦的,譬如四凶身处尧的朝廷,隐藏恶念而表面顺从命令,就是这样。圣人并非不知道他们终究是恶的,只是取他们畏惧罪责而勉强行仁这一点罢了。九五若诚心相信小人假装的善就是真善,而不知道他们心里包藏着什么,那就是危险的路数。对小人防备得不周到,就会妨害善类;圣人立此告诫的用意是很深的。「剥」是消蚀阳的名目,指阴消蚀阳,这里说的正是上六,所以「孚于剥」就危险。因为九五身处喜悦之时而与上六紧紧亲比,所以替他立下告诫。即便像舜那样的圣人,尚且畏惧「巧言令色」,怎能不加警戒呢。喜悦对人的迷惑,容易钻进来而值得畏惧,竟到了这般地步。
集说 王氏弼曰:比于上六,而与相得,处尊正之位,不说信乎阳,而说信乎阴,“孚于剥”之义也。“剥”之为义,小人道长之谓。 杨氏简曰:九五亲信上六柔媚不正之小人,故曰“孚于剥”。《剥》之为卦,小人剥君子,又剥丧其国家,故谓小人为剥。信小人,危厉之道也。 胡氏炳文曰:说之感人,最为可惧,感之者将以剥之也。况为君者,易狃于所说,故虽圣人且畏“巧言令色”,况凡为君子者乎!
「集说」引王弼说:九五与上六亲比而彼此投合,身处尊贵中正的位子,不去信悦阳刚,反而信悦阴柔,这就是「孚于剥」的意思。「剥」这个字的取义,说的是小人的势力正在滋长。杨简说:九五亲近信任上六这个柔媚不正的小人,所以说「孚于剥」。《剥》这一卦讲的是小人剥蚀君子,又剥丧他的国家,所以把小人称作「剥」。信任小人,是危险的路数。胡炳文说:喜悦对人的感染最为可怕,来感染你的人是要来剥蚀你的。何况身为君主的人,容易沉溺在自己所喜欢的事物里,所以即便圣人尚且畏惧「巧言令色」,何况一般的君子呢!
钱氏一本曰:《兑》五说体,与《履》五健体不同,《履》五健,恐其和之难,危在夬,《兑》五说,不觉其人之易,危在孚,故皆“有厉”之象。 案 《易》中凡言“厉”者,皆兼内外而言,盖事可危而吾危之也。《履》五爻及此爻,皆以刚中正居尊位,而有厉辞。夫子又皆以位正当释之,是其危也。以刚中正故能危也。《兑》卦有危惧之义,而九五居尊,所谓“履帝位而不疚”者,故能因《夬》、《履》而常危。《兑》有说义,九五居尊,又比上六,故亦因“孚于剥”而心有危也。 此“有厉”与《夬》“有厉”正同,皆以九五比近上六,所谓其危乃光者也。
「集说」引钱一本说:《兑》卦九五处在悦体,与《履》卦九五处在健体不同。《履》卦九五刚健,怕的是和易之难,危险落在「夬」(果决过甚)上;《兑》卦九五喜悦,觉察不出别人靠拢过来的容易,危险落在「孚」(轻易相信)上,所以两处都有「有厉」的象。李光地按:《周易》中凡说到「厉」的,都是兼内外而言,是说事情本有可危之处而我自己知所戒惧。《履》卦九五与这一爻,都以阳刚中正居于尊位,却系有「厉」的辞;孔子又都用「位正当」来解释,可见这种危惧,正因为刚健中正才生得出来。《兑》卦本有危惧的意味,而九五居于尊位,就是《履》卦所说「履帝位而不疚」的人,所以能因《夬》《履》之义而常存戒惧。《兑》有喜悦之义,九五居尊而又紧挨上六,所以也因「孚于剥」而心怀危惧。这里的「有厉」与《夬》卦的「有厉」正相同,都是因为九五紧邻上六,也就是《夬》卦《彖传》所说「其危乃光」(知危惧然后道乃光大)的意思。
上六,引兑。 本义 上六成说之主,以阴居说之极,引下二阳相与为说,而不能必其从也。故九五当戒,而此爻不言其吉凶。 程传 他卦至极则变,兑为说,极则愈说。上六成说之主,居说之极,说不知已者也。故说既极矣,又引而长之,然而不至悔咎何也?曰:方言其说不知已,未见其所说善恶也。又,下乘九五之中正,无所施其邪说,六三则承乘皆非正,是以有凶。
爻辞说:上六,牵引着别人来相悦。朱熹《周易本义》说:上六是造成喜悦的主爻,以阴爻居于喜悦的顶点,牵引下面两个阳爻同它一起喜悦,却不能保证他们一定跟从。所以九五那里要立下告诫,而这一爻不说吉凶。程颐《伊川易传》说:别的卦到了极点就会转变,兑是喜悦,到了极点却越发喜悦。上六是造成喜悦的主爻,处在喜悦的顶点,是喜悦得不知停止的。所以喜悦已经到了极点,还要牵引着把它拉长;然而竟不至于有悔恨咎责,这是为什么呢?回答是:这里只是说它喜悦得不知停止,还看不出所悦的是善是恶。再者,它下面所乘的是中正的九五,无处施展它那套邪僻的取悦;六三则承接与所乘的都不正,因此才有凶。
集说 刘氏牧曰:执德不固,见诱则从,故称“引兑”。 毛氏璞曰:所以为兑者,三与上也。三为内卦,故曰“来”,上为外卦,放曰“引”。 案 三与上,皆以阴柔为说主。“来兑”者,物感我而来,《孟子》所谓蔽于物,《乐记》所谓感于物而动者也。“引兑”者,物引我而去,《孟子》所谓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
「集说」引刘牧说:持守德性不牢固,一遇引诱就跟着走,所以称为「引兑」。毛璞说:使这一卦成其为兑的,是六三与上六。六三属内卦,所以说「来」;上六属外卦,所以说「引」(底本「放曰引」,「放」当是「故」之讹)。李光地按:六三与上六,都以阴柔充当喜悦的主爻。所谓「来兑」,是外物感动我而向我涌来,就是《孟子》说的被外物蒙蔽、《礼记·乐记》说的「感于物而动」;所谓「引兑」,是外物牵引我而使我离去,就是《孟子》说的「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底本文字到此中断,下有脱文。
总论 龚氏焕曰:兑本以说之见乎外而得名,然六爻之义,皆不取说之徇乎外者,只之所说,苟能不徇乎外,则其见于外者,斯得其正而吉矣。 蒋氏悌生曰:当说之时,刚则有节,柔则无度,故此卦初二及四五四爻,皆以刚阳而得吉。三上二爻,皆以阴柔而致凶。
「总论」引龚焕说:兑本来因为喜悦流露在外而得名,然而六爻的取义,都不取那种一味曲从外物的喜悦;自己所喜悦的,只要能不曲从外物,那么显露在外的喜悦,也就得其正而吉了(底本「只之所说」句疑有脱字)。蒋悌生说:正当喜悦之时,刚就能有节制,柔就没有分寸,所以这一卦的初九、九二和九四、九五这四爻,都因为阳刚而得吉;六三、上六两爻,都因为阴柔而招凶。
涣卦
涣.巽上.坎下程传 《涣序卦》:“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说则舒散也,人之气,忧则结聚,说则舒散,故说有散义,《涣》所以继《兑》也,为卦巽上坎下,风行于水上,水遇风则涣散,所以为涣也。
「涣.巽上.坎下」是卦画标注,表示本卦上体为巽(风)、下体为坎(水)。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兑》之后接《涣》的道理是「兑就是喜悦,喜悦之后就要舒散开来,所以用《涣》卦承接它」。喜悦了人就舒展松散。人身上的气,忧愁时就郁结凝聚,喜悦时就舒展松散,所以「悦」含有「散」的意思,《涣》卦因此接续在《兑》卦之后。就卦体说是巽在上、坎在下,风吹行在水面上,水遇到风就涣散开来,所以叫作涣。
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 本义 “涣”,散也,为卦下坎上巽,风行水上,离披解散之象,故为《涣》。其变则本自《渐》卦九来居二而得中,六往居三,得九之位,而上同于四,故其占可“亨”。 又以祖考之精神既散,故王者当至于庙以聚之,又以巽木坎水,舟楫之象,故“利涉大川”。其曰“利贞”,则占者之深戒也。
卦辞说:《涣》卦,亨通;君王亲临宗庙以聚合祖考的神灵,宜于渡过大河,宜于守正。朱熹《周易本义》说:「涣」是离散。就卦体说是下坎上巽,风行在水面上,是水波披离解散的形象,所以叫《涣》。就「卦变」说,它本来自《渐》卦:《渐》的九三来居第二位而得中,六二往居第三位、占了原来九所在的位置,并且向上与九四同心,所以它的占断可以「亨」。又因为祖先的精神已经飘散,所以王者应当亲至宗庙把它聚拢起来。又因为巽为木、坎为水,是舟船的形象,所以「利涉大川」。至于说「利贞」,那是对占问者深切的告诫。
程传 “涣”,离散也。人之离散由乎中,人心离则散矣。治乎散亦本于中,能收拾人心,则散可聚也。故卦之义皆主于中,“利贞”,合涣散之道,在乎正固也。 案 《涣》与《萃》对。“假庙者”,所以聚鬼神之既散也。涉川者,所以聚人力之不齐也。盖尽诚以感格,则幽明无有不应。秦越而共舟,则心力无有不同。此二者,涣而求聚之大端也。然不以正行之,则必有黩神犯难之事,故曰“利贞”。
程颐《伊川易传》说:「涣」是离散。人的离散根源在于内心,人心一背离就散了;治理离散也要从内心入手,能把人心收拾住,散了的还可以重新聚拢。所以这一卦的取义都以「中」为主。说「利贞」,是讲收合涣散的办法在于守正坚固。李光地按:《涣》卦与《萃》卦相对。「假庙」是为了聚合已经飘散的鬼神,「涉川」是为了聚合参差不齐的人力。竭尽诚意去感通,幽冥与人间就没有不响应的;秦人与越人本不相干,同乘一条船,心力就没有不一致的。这两件事,正是从涣散中求聚合的大关节。然而若不用正道去做,必定会闹出亵渎神明、轻犯危难的事,所以说「利贞」。
初六,用拯马壮,吉。 本义 居卦之初,《涣》之始也。始《涣》而拯之,为力既易,又有壮马,其古可知。初六非有济涣之才,但能顺乎九二,故其象占如此。
爻辞说:初六,借助健壮的马去施救,吉祥。朱熹《周易本义》说:初六处在全卦的开头,是《涣》的起始阶段。刚开始涣散就动手挽救,用力既容易,又有健壮的马可借,它的吉利可想而知(底本「其古可知」,「古」为「吉」之讹)。初六本身并没有救治涣散的才干,只是能顺从九二,所以它的卦象与占断是这样。
程传 六居卦之初,涣之始也,始涣而拯之,又得马壮,所以吉也,六爻独初不云涣者,离散之势,辨之宜早,方始而拯之,则不至于涣也,为教深矣。“马”,人之所托也。托于壮马,故能拯涣。“马”,谓二也。二有刚中之才,初阴柔顺,两皆无应,无应则亲比相求,初之柔顺,而托于刚中之才以拯其涣。如得壮马以致远,必有济矣,故“吉”也。涣拯于始,为力则易,时之顺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处在全卦的开头,是涣散的起始。刚开始涣散就去挽救,又得到健壮的马,所以吉祥。六爻之中唯独初六不提「涣」字,是因为离散的势头应当及早辨识,刚一开头就挽救,就不至于真的涣散,这里的垂教很深。「马」是人所依托的,依托健壮的马,所以能挽救涣散。「马」指的是九二。九二有阳刚居中的才干,初六阴柔而顺从,两者都没有「应与」;没有应与就彼此亲比相求。初六柔顺,而依托刚中之才去挽救涣散,就像得到壮马奔赴远方,必定能有所成就,所以「吉」。涣散在开头就挽救,用力容易,是顺应了时机。
集说 王氏宗传曰:居《涣》散之初,则时未至于涣也。当此之时,顺此之势而亟救之,则用拯之道得矣,故必马壮而后“言”。 胡氏炳文曰:五爻皆言“涣”,初独不言者,救之尚早,可不至于涣也。
「集说」引王宗传说:处在《涣》散的起始,时势还没有真到涣散的地步。正当这个时候,顺着势头赶紧施救,用「拯」的办法就得当了,所以必须有健壮的马然后才这样讲(底本「而后言」的「言」字疑有讹误)。胡炳文说:五个爻都说「涣」,唯独初六不说,是因为挽救得还早,可以不至于涣散。
九二,涣奔其机,悔亡。 程传 诸爻皆云“涣”,谓涣之时也。在涣离之时,而处险中,其有“悔”可知。 若能奔就所安,则得”悔亡”也。“机”者,俯凭以为安者也。俯,就下也。“奔”,急往也。二与初虽非正应,而当涣离之时两皆无与。以阴阳亲比相求,则相赖者也。故二目初为“机”,初谓二为“马”。二急就于初以为安,则能“亡”其“悔”矣。初虽《坎》体,而不在阴中也。或疑初之柔微何足赖,盖涣之时,合力为胜。先儒皆以五为机,非也。方涣离之时,二阳岂能同也。若能同,则成济涣之功当大,岂止“悔亡”而已。机谓俯就也。
爻辞说:九二,在涣散中奔向可以凭倚的几案,悔恨消失。(底本此爻没有《本义》一节。)程颐《伊川易传》说:各爻都说「涣」,指的是涣散的时势。身在涣散离析之时,又处在险陷之中,它有「悔」是可想而知的。如果能奔向可以安身的地方,就能「悔亡」。「机」是俯身凭靠来求安稳的东西;「俯」是趋就下位,「奔」是急赴。九二与初六虽然不是正应,但正当涣散离析之时,两者都没有配合的对象,凭阴阳亲比而相求,就是可以相互依赖的。所以九二把初六看作「机」,初六把九二称作「马」。九二急切地趋就初六以求安稳,就能消掉它的「悔」。初六虽属《坎》体,却并不在阴气之中。有人怀疑初六柔弱微小,哪里值得依赖;要知道涣散之时,合力才能取胜。先儒都把九五当作「机」,这是不对的:正当涣散离析之时,两个阳爻哪里能够相合呢?若真能相合,那么救治涣散的功业该是很大的,岂止于「悔亡」而已。「机」讲的就是俯身趋就。
集说 郭氏雍曰:九二之刚,自外来而得中,得去危就安之义,故有“奔其机”之象。唯得中就安,故《彖传》所以言不穷也。 《朱子语类》云:九二“涣奔其机”,以人事言之,是来就安处。 案 聚涣者,先固其本,以刚中居内,固本之象也。“机”者,所以凭而坐也,有所凭依而安居,然后可以动而不穷矣。
「集说」引郭雍说:九二的阳刚,是从外面来而占据中位的,含有离开危险、趋就安稳的意思,所以有「奔其机」的象。正因为得中而趋安,《彖传》才说它「不穷」(不至于走投无路)。《朱子语类》记载:九二「涣奔其机」,用人事来讲,就是来到一个安稳的地方。李光地按:聚合涣散的人,先要稳固自己的根本;以阳刚居中而处在内卦,正是稳固根本的象。「机」是可以凭靠而坐下的东西,有所凭依而安居下来,然后才能行动而不至于困穷。
六三,涣其躬,无悔。 本义 阴柔而不中正,有私于己之象也,然居得阳位,志在济时,能散其私,以得“无悔”。故其占如此。大率此上四爻,皆因涣以济涣者也。 程传 三在涣时,独有应与,无涣散之悔也。然以阴柔之质,不中正之才,上居无位之地。岂能拯时之涣而及人也。止于其身可以“无悔”而已。上加涣字,在涣之时,躬无涣之悔也。
爻辞说:六三,散去自身的私念,没有悔恨。朱熹《周易本义》说:六三阴柔而不中不正,有替自己打算的私心之象;然而它所居的是阳位,心志在于救助时局,能散掉自己的私心,因而「无悔」,所以它的占断是这样。大抵从这一爻往上的四爻,都是借着涣散来救治涣散的。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处在涣散之时,唯独它有相应配合的爻,没有离散的悔恨。然而以阴柔的资质、不中不正的才具,又居在上面那没有爵位的地方,哪里能救治时局的涣散而惠及别人呢?只能做到自身「无悔」罢了。爻辞在「其躬」上面加一个涣字,是说身处涣散之时,自身没有涣散的悔恨。
集说 王氏申子曰:自此以上四爻,皆因涣以拯涣者,谓涣其所当涣,则不当涣者聚矣。 案 《易》中六三应上九,少有吉义,唯当涣时,则有应于上者,忘身徇上之象也。 《蹇》之二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亦以当蹇难之时,而与五相应,此爻之义同之。
「集说」引王申子说:从这一爻往上的四爻,都是借着涣散来挽救涣散的,意思是把应当散掉的散掉,那么不该散的自然就聚拢了。李光地按:《周易》里六三与上九相应,很少有吉利的意味,唯独在涣散之时,能与上九相应的,便有忘掉自身、为在上者效命的形象。《蹇》卦六二说「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臣子为国事艰难奔走,不是为了自己),也是因为正当蹇难之时而与九五相应,这一爻的取义与它相同。
六四,涣其群,元吉。涣其丘,匪夷所思。 本义 居阴得正,上承九五,当济涣之任者也。下无应与,为能散其朋党之象。占者如是,则大善而“吉”。又言能散其小群以成大群,使所散者聚而若丘,则非常人思虑之所及也。
爻辞说:六四,散去朋党私群,大为吉祥;散去之后重新聚成如丘陵一般的大群,这不是寻常人的思虑所能想到的。朱熹《周易本义》说:六四以阴爻居阴位而得正,向上承接九五,是担当救治涣散之任的。它下面没有相应配合的爻,有能够散掉自己朋党的形象。占问的人若能这样,就大善而「吉」。爻辞又说它能散掉小的私群而成就大的公群,使散开的反而聚拢得像丘陵一样高,这就不是寻常人的思虑所能企及的了。
程传 《涣》四五二爻义相须,故通言之,《彖》故曰“上同”也。四巽顺而正,居大臣之位。五刚中而正,居君位,君臣合力,刚柔相济,以拯天下之涣者也。方涣散之时,用刚则不能使之怀附,用柔则不足为之依归。四以巽顺之正道,辅刚中正之君,君臣同功,所以能济涣也,天下涣散而能使之群聚,可谓大善之“吉”也。“涣有丘”,“匪夷所思”,赞美之辞也。“丘”,聚之大也。方涣散而能致其大聚,其功甚大,其事甚难,其用至妙。“夷”,平常也。非平常之见所能思及也,非贤智孰能如是。
程颐《伊川易传》说:《涣》卦六四、九五两爻的取义要互相配合,所以合起来讲,《彖传》因此说「上同」。六四谦顺而得正,处在大臣的位置;九五阳刚居中而得正,处在君主的位置。君臣合力,刚柔互补,用来救治天下的涣散。正当涣散的时候,一味用刚就不能使人心怀附,一味用柔又不足以让人有所归依。六四以谦顺的正道辅佐刚健中正的君主,君臣同功,所以能救治涣散。天下已经涣散而能使它重新聚合,可以说是大善之「吉」了。「涣有丘」「匪夷所思」是赞美的话。「丘」,是聚积得极大。正当涣散之时而能招来这样的大聚合,功劳极大,事情极难,作用极其精妙。「夷」是平常,不是平常的见识所能想到的;不是贤明睿智的人,谁能做到这样。
《朱子语类》云:老苏云,《涣》之六四曰“涣其群,元吉”,夫群者圣人之所欲涣以混一天下者也。此说虽《程传》有所不及,如《程传》之说则是群其涣,非涣其群也。 盖当人心涣散之时,各相朋党,不能混一。惟六四能涣小人之私群,成天下之公道,此所以“元吉”也。 陈氏琛曰:天下之所以涣者,多由人心叛上而各缔其私也。私党既散,则公道大行。 而势合于一,如丘陵之高矣,所谓散小群以成大群也。然此必才识之高迈者乃能之,非常人思虑所及也。
《朱子语类》记载:老苏(苏洵)说,《涣》卦六四说「涣其群,元吉」,所谓「群」,正是圣人想要涣散掉、从而把天下混同为一的东西。这个说法是《程传》所没有讲到的;照《程传》的讲法,就成了「群其涣」(把涣散的人聚成群),而不是「涣其群」(散掉群党)了。要知道当人心涣散的时候,各人相互结成朋党,无法混同为一;唯有六四能散掉小人的私党,成全天下的公道,这就是它「元吉」的缘故。陈琛说:天下之所以涣散,多半由于人心背离君上而各自缔结私党。私党一散,公道就大行,形势也就合而为一,像丘陵那样高大,正是所说的散掉小群以成就大群。然而这必定要才识高超的人才做得到,不是寻常人的思虑所能企及的。
案 孔安国书序云,“丘”,聚也。则丘字即训聚。“涣有丘,匪夷所思”,语气盖云,常人徒知散之为散,不知散之为聚也,散中有聚岂常人思虑之所及乎。世有合群党以为自固之术者,然徒以私相结,以势相附耳,非真聚也。及其散也,相背相倾,乃甚于不聚者矣。惟无私者,公道足以服人。惟无邪者,正理可以动众。此所谓散中之聚,人臣体国者之所当知也。
李光地按:孔安国《尚书序》说「丘」是聚,可见丘字就训作聚。「涣有丘,匪夷所思」,语气大概是说:寻常人只知道散就是散,不知道散正是为了聚;散之中含着聚,哪里是寻常人的思虑所能想到的呢。世上有靠纠合党羽来自固地位的,然而那不过是以私相勾结、以势相依附罢了,并不是真正的聚合。等到它散的时候,彼此背离、彼此倾轧,比不曾聚过还要糟。只有毫无私心的人,公道才足以服人;只有毫无邪念的人,正理才可以感动众人。这就是所说的散之中的聚,做臣子而心存国家的人应当懂得这个道理。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 本义 阳刚中正,以居尊位,当涣之时,能散其号令,与其居积,则可以济涣而“无咎”矣。故其象占如此。九五《巽》体,有号令之象。“汗”,谓如汗之出而不反也。“涣王居”如陆贽所谓散小储而成大储之意。
爻辞说:九五,像发汗一样涣发他的重大号令,散去王者积聚的私藏,不会有过错。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五阳刚中正而居于尊位,正当涣散之时,能散布他的号令、散去他的积储,就可以救治涣散而「无咎」,所以它的卦象与占断是这样。九五身在《巽》体,有发号施令的象。「汗」,是说像汗排出去就不再收回。「涣王居」,就像唐代陆贽所说的散掉小的储蓄以成就大的储蓄的意思。
程传 五与四君臣合德,以刚中正巽顺之道治涣,得其道矣。惟在浃洽于人心,则顺从也。当使号令洽于民心,如人身之汗,浃于四体,则信服而从矣。如是则可以济天下之涣,居王位为称而“无咎”。“大号”,大政令也。谓新民之大命,救涣之大政。再云“涣”者,上谓涣之时,下谓处涣如是则“无咎”也。在四已言“元吉”,五惟言称其位也。《涣》之四五通言者,《涣》以离散为害,拯之使合也。非君臣同功合力,其能济乎,爻义相须,时之宜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与六四君臣同德,用阳刚中正、谦顺的办法来治理涣散,算是得法了。关键只在于要浸润融洽于人心,人心才会顺从。应当使号令浸润到民心里去,像人身上的汗渗透四肢一样,人们就信服而跟从了。这样就可以救治天下的涣散,居于王位才算称职而「无咎」。「大号」是重大的政令,指革新百姓的大命令、拯救涣散的大政策。爻辞两次说「涣」:上一个指涣散的时势,下一个指身处涣散之时能这样做就「无咎」。在六四已经说了「元吉」,到九五就只说它配得上这个位子。《涣》卦六四、九五合起来讲,是因为《涣》以离散为祸害,要挽救它使之重新合拢;不是君臣同功合力,怎么能成呢?两爻的意义要相互配合,这是时势所决定的。
集说 胡氏瑗曰:“汗”者肤腠之所出,出则宣人之壅滞。愈人之疾,犹上有教令,释天下各难,使天下各得其所者。九五居至尊之位,为涣散之主。居得其正,履得其中,能出其号令,布其德泽,宣天下壅滞,发天下堙郁,使天下之人,皆信于上。咸有所归,所以居位而无悔咎。
「集说」引胡瑗说:「汗」是从肌肤纹理里排出来的,一排出来就疏通了人身的壅塞、治好人的疾病;这就好比在上位者发布教令,解除天下的各种患难,使天下人各得其所。九五居于至尊之位,是主持救治涣散的人。居位得正,践履得中,能发出他的号令、布施他的德泽,疏通天下的壅塞,抒发天下的郁结,使天下人都信赖在上者、都有所归附,所以居于其位而没有悔恨咎责。
《朱子语类》云:圣人就人身上说一汗字为象,不为无意。盖人君之号令当出乎人君之中心,由中而外,由近而远,虽至幽至远之处无不被而及之。亦犹人身之汗,出乎中而浃于四体也。 俞氏琰曰:散人之疾,而使之愈者,汗也。散天下之难而使之愈者,号令也。“王居”,谓王者所居之位。 何氏楷曰:王者以天下为一身,欲涣周身之汗,其必有大号以与天下更始而后可。
《朱子语类》记载:圣人就人身上拈出一个「汗」字来取象,并不是没有用意。人君的号令应当出于他自己的中心,由内而外,由近而远,即便再幽深遥远的地方也无不被覆惠及;这正如同人身上的汗,从中间发出而浸透四肢。俞琰说:散掉人的疾病而使人痊愈的,是汗;散掉天下的患难而使天下痊愈的,是号令。「王居」,指的是王者所居的位子。何楷说:王者把天下看作自己的一个身体,想要涣发周身之汗,就必定要有重大的号令,同天下人一起革故更始,然后才办得到。
案 凡《易》中“号”字皆当作平声,为呼号之号。在常人则是哀痛迫切,写情输心也。在工者则是至诚恳恻,发号施令也。“涣王居”涣字,当一读,言其大号也。如涣汗然,足以通上下之壅塞,回周身之元气,则虽当涣之时,而以王者居之,必得“无咎”矣。
李光地按:凡是《周易》里的「号」字都应当读平声,是呼号的号。在寻常人那里,就是哀痛急切、抒写情怀、倾吐心事;在王者那里(底本「在工者」,「工」当是「王」之讹),就是至诚恳切地发号施令。「涣王居」的这个涣字,应当归到上句单独一读,说的正是那道重大的号令;它像出汗一样,足以疏通上下的壅塞、挽回周身的元气,那么即便正当涣散之时,由王者居于其位,也必定能「无咎」。
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 本义 上九以阳居《涣》极,能出乎涣,故其象占如此。“血”,谓伤害。“逖”,当作惕,与《小畜》六四同。言“涣其血”则“去”,涣其惕则出也。
爻辞说:上九,散去他所受的伤害而离开,远远地出脱,不会有过错。朱熹《周易本义》说:上九以阳爻居于《涣》的顶点,能够从涣散中脱身出来,所以它的卦象与占断是这样。「血」指的是伤害;「逖」应当作「惕」,与《小畜》六四的用法相同。是说散掉他的「血」就能「去」,散掉他的「惕」就能「出」。
程传 《涣》之诸爻,皆无系应。亦涣离之象,惟上应于三。三居险陷之极,上若下从于彼,则不能出于涣也。险有伤害畏惧之象,故云血惕。然九以阳刚处涣之外,有出涣之象。又居《巽》之极,为能巽顺乎事理,故云若能使其血去,其惕出,则“无咎”也。其者,所有也。涣之时,以能合为功,独九居《涣》之极,有系而临险,故以能出涣远害为善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涣》卦的各爻都没有牵系相应的对象,这也是涣散离析的象;唯独上九与六三相应。六三处在险陷的顶点,上九若向下跟从它,就不能从涣散中脱身。险含有伤害与畏惧的象,所以说「血」「惕」。然而上九以阳刚处在涣散之外,有脱出涣散的象;又居于《巽》的顶点,是能够谦顺地依循事理的,所以说:如果能使它的血离去、它的惕出脱,就「无咎」。「其」是「所有」的意思。涣散之时,以能够合拢为功;唯独上九处在《涣》的顶点,有牵系而又逼近险陷,所以以能脱出涣散、远离祸害为好。
集说 王氏弼曰:“逖”,远也。最远于害,不近侵克,散其忧伤,远出者也。散患于远害之地,谁将咎之哉! 朱氏震曰:“逖”,远也。“去逖出”,一本作“去惕出”。然象曰远害,当以“逖”矣。 王氏申子曰:以诸爻文法律之,“涣其血”,句也。涣其所伤而免于难。 俞氏琰曰:当依爻传作“涣其血”,上居《涣》终,去坎甚远,而无伤害,故其象为“涣其血”,其占曰“无咎”。 钱氏一本曰:去不复来,逖不复近,出不复入。其于坎血,远而又远,何咎之有。
「集说」引王弼说:「逖」是远。上九离祸害最远,不接近侵夺攻击,散去了自己的忧伤而远远出走。把祸患消散在远离危害的地方,谁还会责咎他呢!朱震说:「逖」是远。「去逖出」在另一个本子里作「去惕出」;不过《象传》说「远害」,还是应当依「逖」字。王申子说:拿各爻的行文体例来衡量,「涣其血」自成一句,是说散掉他所受的伤害而免于患难。俞琰说:应当依《象传》断作「涣其血」。上九处在《涣》的终端,离坎体很远,因而没有伤害,所以它的象是「涣其血」,它的占辞是「无咎」。钱一本说:去了就不再回来,远了就不再靠近,出来了就不再进去;他对于坎体的血光之灾,远了又远,还有什么咎责呢。
案 《萃》以聚为义,故至卦终而犹赍咨涕洟以求萃者,天命之正,人心之安也,《涣》以离为义,故至卦终而遂远害,离去以避咎者,亦乐天之智,安土之仁也。古之君子,不洁身以乱伦,亦不濡首以蹈祸,各惟其时而已矣。
李光地按:《萃》卦以聚合为取义,所以到了卦的最后一爻,还在嗟叹流涕、求人来聚,那是天命的正理、人心的安顿所在;《涣》卦以离散为取义,所以到了卦的最后一爻,就远离祸害、抽身避咎,那也是《系辞传》所说乐天知命的明智、安土敦仁的仁厚。古时的君子,不为洁身自好而搅乱人伦,也不为沉溺其中而自蹈祸端,各自依循自己所处的时势罢了。
节卦
节.坎上.兑下程传 《节序卦》:“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物既离散,则当节止之,《节》所以次《涣》也,为卦泽上有水,泽之容有限,泽上置水,满则不容,为有节之象,故为《节》。
「节.坎上.兑下」是卦画标注,表示本卦上体为坎(水)、下体为兑(泽)。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涣》之后接《节》的道理是「涣就是离散,事物不可以一直离散下去,所以用《节》卦承接它」。事物既已离散,就应当加以节制约束,《节》卦因此排在《涣》卦之后。就卦体说是泽上面有水:泽的容量有限,在泽上再注水,满了就装不下,这是有节制的形象,所以叫《节》。
节,亨,苦节不可贞。 本义 “节”,有限而止也,为卦下兑上坎,泽上有水,其容有限,故为节,节固 程传 事既有节,则能致亨通,故节有“亨”义。节贵适中,过则苦矣,节至于苦,岂能常也,不可固守以为常,“不可贞”也。
卦辞说:《节》卦,亨通;节制到了苦不堪言的地步,就不可以固守下去。朱熹《周易本义》说:「节」是有限度而知道停止。就卦体说是下兑上坎,泽上有水,容量有限,所以叫节——底本自「节固」以下文字中断,有脱文。程颐《伊川易传》说:事情既然有了节制,就能招致亨通,所以节含有「亨」的意义。节制贵在恰到好处,过了头就苦了;节制到了苦的地步,怎么能长久呢?不可以固执坚守、把它当成常态,这就是「不可贞」。
集说 孔氏颖达曰:“节”者,制度之名,节止之义,制事有节,其道乃亨,故曰“节亨”。节须得中,为节过苦,伤于刻薄,物所不堪不可复正,故曰“苦节不可贞”也。 薛氏温其曰:节以礼其道乃“亨”,过苦伤陋,不可以为正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节」是制度的名称,含有节制约束的意思。处置事情有节度,路子才能亨通,所以说「节亨」。节制必须得中;节制得太苦,就伤于刻薄,别人受不了,也就不能再算正道,所以说「苦节不可贞」。薛温其说:用礼来节制,路子才「亨」;过分刻苦就伤于鄙陋,不可以拿它当作正道。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 本义 “户庭”,户外之庭也。阳刚得正,居节之初,未可以行,能节而止者也,故其象占如此。 程传 “户庭”,户外之庭。“门庭”,门内之庭。初以阳在下,上复有应,非能节者也,又当节之初,故戒之谨守,至于“不出户庭”,则“无咎”也。初能固守,终或渝之,不谨于初,安能有卒,故于节之初为戒甚严也。
爻辞说:初九,不走出户外的庭院,不会有过错。朱熹《周易本义》说:「户庭」是门户外面的庭院。初九阳刚而得正,处在节的起始,还不到可以行动的时候,是能节制而知止的,所以它的卦象与占断是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户庭」是门户外面的庭院,「门庭」是大门里面的庭院。初九以阳爻居下,上面又有相应的爻,本来不是能节制的;又正当节的起始,所以告诫它谨慎自守,做到「不出户庭」,就「无咎」。开头能坚守,到后来也可能变卦;开头就不谨慎,怎么能有好结局。所以在节的起始,垂诫格外严厉。
集说 王氏中子曰:阳刚在下,居得其正。当节之初,知其时未可行,故谨言谨行,至于不出产外之庭,是知节而能止者,故“无咎”。 徐氏在汉曰:坎变下一画为兑,象止坎下流,户以节,人之出入,泽以节水之出入。 初“不出户庭”,以极其慎密为不出,此其所以“无咎”。
「集说」引王中子说(当即前文屡引的王申子):初九阳刚在下,居位得正。正当节的起始,知道时机还不可行动,所以说话谨慎、行事谨慎,做到不走出户外的庭院(底本「不出产外之庭」,「产」当是「户」之讹),这是懂得节制而能自止的,所以「无咎」。徐在汉说:坎卦把下面一画变过来就成了兑,象征拦住坎水向下流泻。门户是用来节制人的出入的,沼泽是用来节制水的出入的。初九「不出户庭」,是把慎密到极点当作「不出」,这就是它「无咎」的缘故。
九二,不出门庭,凶。 本义 “门庭”,门内之庭也。九二当可行之时,而失刚不正。上无应与,知节而不知通,故其象占如此。 程传 二虽刚中之质,然处阴居说而承柔。处阴,不正也。居说,失刚也。承柔,近邪也。节之道当以刚中正。二失其刚中之德,与九五刚中正异矣。“不出门庭”,不之于外也,谓不从于五也,二五非阴阳正应,故不相从。若以刚中之道相合,则可以成节之功。惟其失德失时,是以“凶”也。不合于五,乃不正之节也,以刚中正为节,如惩忿窒欲。损过益有余,是也。不正之节,如啬节于用,儒节于行,是也。
爻辞说:九二,不走出大门以内的庭院,凶险。朱熹《周易本义》说:「门庭」是大门里面的庭院。九二正当可以行动的时候,却失掉刚德、居位不正,上面又没有相应配合的爻,只知道节制而不知道通变,所以它的卦象与占断是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虽有阳刚居中的资质,然而处在阴位、居于悦体而又上承柔爻。处阴位,是不正;居悦体,是失掉刚健;承柔爻,是靠近邪僻。节制之道应当以刚健中正为本,九二失掉了刚中的德性,与九五的刚健中正就不同了。「不出门庭」,是不到外面去,指它不跟从九五。九二与九五不是阴阳正应,所以不相跟从。若能以刚中之道彼此配合,就可以成就节制的功业;正因为它德性有亏、时机又失,所以「凶」。不与九五配合,就是不正的节制。以刚健中正来节制,像惩戒忿怒、堵塞私欲、裁损过分而调剂有余,就属于这一类;不正的节制,像在用度上一味吝啬、在行事上拘执怯懦,就属于那一类。
集说 《朱子语类》云:“户庭”是初爻之象,“门庭”是第二爻之象。 钱氏志立曰:泽所以钟水也,水始至则增其防以潴之,初九是也。水渐盛败启其窦以泄之,九二是也,二与初同道,则失其节矣。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户庭」是初爻的象,「门庭」是第二爻的象。钱志立说:沼泽是用来汇聚水的。水刚来的时候就加高堤防把它蓄住,初九就是这样;水渐渐盛满了就打开孔道把它泄出去,九二就是这样(底本「水渐盛败启其窦」,「败」当是「则」之讹)。九二如果与初九走同一条路,那就失掉节制了。
案 《节》卦六爻皆以泽水二体取义,泽者止,水者行。《节》虽以止为义,然必可以通行而不穷,乃为节之“亨”也。初二两爻,一在泽底,一在泽中。在泽底者水之方潴,不出宜也,在泽中则当有蓄泄之道,不可闭塞而不出也。兑本《坎》体,中爻其主也。有《坎》之德可以流行,而变《兑》则为下流之塞,二适当之,故六爻之失时,未有如二者也。时应塞而塞,则为慎密不出,虽足不窥户可也。时不应塞而塞,则为绝
李光地按:《节》卦六爻都从泽、水两体取义:泽是止,水是行。《节》虽然以止为取义,然而必须能够通行而不至困穷,才算是节的「亨」。初九、九二两爻,一个在泽底,一个在泽中。在泽底的,水刚汇聚起来,不出去是应该的;在泽中的,就该有蓄有泄,不可以堵死了不放出去。兑本来出自《坎》体,中间那一爻是它的主爻;有《坎》的德性就可以流行,而变成《兑》就成了下流被堵塞,九二正好当着这个位置,所以六爻之中失掉时机的,没有比九二更严重的。时势该堵就堵,那就是慎密不出,即便足不出户也未尝不可;时势不该堵而堵,那就成了绝——底本文字到此中断,下有脱文。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 本义 阴柔而不中正,以当节时,非能节者,故其象占如此。 程传 六三不中正,乘刚而临险,固宜有咎。然柔顺而和说,若能自节而顺于义,则可以无过。不然,则凶咎必至,可伤嗟也。故“不节若则嗟若”。己所自致,无所归“咎”也。
爻辞说:六三,不加节制,就要嗟叹,不会有过错。朱熹《周易本义》说:六三阴柔而不中不正,正处在讲节制的时势里,本不是能节制的人,所以它的卦象与占断是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不中不正,凌乘刚爻而又逼近险陷,本该有咎。然而它柔顺而和悦,若能自我节制而顺从义理,就可以没有过错;不然的话,凶险咎责必定到来,那是值得悲伤嗟叹的,所以说「不节若则嗟若」。这是自己招来的,无处推卸「咎」责。
集说 张子曰:处非其位,失节也。然能嗟其不节,则亦“无咎”矣。 又曰:王弼于此“无咎”,又别立一例,只旧例亦可推行,但能嗟其不节,有补过之心,则亦“无咎”也。 李氏彦章曰:《临》之六三,失临之道,而既忧之。《节》之六三,失节之道而嗟若,皆得“无咎”。《易》以补过为善者也。
「集说」引张载说:六三所处的不是它该处的位置,这是失掉了节制。然而能为自己不加节制而嗟叹,也就「无咎」了。张载又说:王弼在这个「无咎」上另立了一条体例;其实旧有的体例也可以推行下去——只要能为自己不加节制而嗟叹,存着补救过失的心,也就「无咎」了。李彦章说:《临》卦六三失掉了临的正道而事后忧惧,《节》卦六三失掉了节的正道而嗟叹,都能得到「无咎」。《周易》是把补救过失看作善的。
郑氏汝谐曰:进乘二阳,处泽之溢,过乎中而不节者三也。知其不节,而能伤嗟以自悔,其谁咎之哉!下体之极,极则当变,故发此义。 丰氏寅初曰:处兑之极,水溢泽上,说于骄侈,不知谨节,以致穷困。然其心痛悔,形于悲欢,能悔则有改过之几,是犹可以“无咎”也。
「集说」引郑汝谐说:六三向上凌乘两个阳爻,处在沼泽将要漫溢的位置,越过中道而不加节制的就是它。知道自己不加节制,而能悲伤嗟叹、自我悔恨,谁还会责咎它呢!它在下体的顶端,到了极点就该转变,所以《周易》在这里发出这层意思。丰寅初说:六三处在兑的顶端,水从泽上漫溢出来,沉溺于骄纵奢侈,不知道谨慎节制,以致陷入穷困。然而它心里痛悔,流露成悲叹;能悔就有了改过的苗头,所以还可以「无咎」。
六四,安节,亨。 本义 柔顺得正,上承九五,自然有节者也,故其象占如此。 程传 四顺承九五刚中正之道,是以中正为节也。以阴居阴,安于正也,当位为有节之象。下应于初,四坎体水也,水上溢为无节,就下有节也。如四之义,非强节之,安于节者也,故能致“亨”。节以安为善,强守而不安则不能常,岂能亨也。
爻辞说:六四,安然而有节制,亨通。朱熹《周易本义》说:六四柔顺而得正,向上承接九五,是自然而然就有节制的,所以它的卦象与占断是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顺从承接九五刚健中正之道,这是拿中正来作节制。以阴爻居阴位,是安于正道;「当位」就是有节制的象。它下面与初九相应;六四属坎体是水,水往上漫溢就是没有节制,往下流就是有节制。像六四这样的取义,不是勉强节制,而是安于节制的,所以能招致「亨」。节制以安然为好,勉强坚守而心里不安,就不能长久,哪里谈得上亨通呢。
集说 俞氏琰曰:六三失位而处兑泽之极,是乃溢而不节,六四当位而顺承九五之君,故为“安节”。 案 六四以柔正承五,故曰“安节”。安与勉对,盖凡其制节谨度,皆循乎成法而安行,非勉强以为节者也。于象居坎之下,水之下流也,柔正为水流平地安澜之象。
「集说」引俞琰说:六三失位而处在兑泽的顶端,正是漫溢而不加节制;六四「当位」而顺从承接九五之君,所以是「安节」。李光地按:六四以柔顺得正之身承接九五,所以说「安节」。「安」与「勉」相对:凡是它裁定节度、谨守法度,都是循着现成的规矩安然行去,不是勉强做出来的节制。就卦象说它处在坎体的下面,是水往下流;柔顺得正,正是水流平地、波澜安稳的形象。
九五,甘节,吉,往有尚。 本义 所谓当位以节,中正以通者也,故其象占如此。 程传 九五刚中正居尊位,为节之主。所谓当位以节,中正以通者也。在己则安行,天下则说从,节之甘美者也,其“吉”可知。以此而行,其功大矣,故“往”则有可嘉“尚”也。
爻辞说:九五,甘美适中的节制,吉祥,往前推行会受到嘉尚。朱熹《周易本义》说:这就是《彖传》所说「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居位得当而施行节制,因中正而通达)的那一种,所以它的卦象与占断是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阳刚中正而居于尊位,是节卦的主爻,正是所谓「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在自己是安然而行,在天下是欣悦顺从,这是节制中最甘美的,它的「吉」可想而知。照这样去推行,功业就大了,所以「往」就有值得嘉许推崇的地方。
集说 王氏弼曰:当位居中,为节之主。不失其中,不伤财,不害民之谓也。为节而不苦,非甘而何,术斯以往,“往有尚”也。 《朱子语类》云:甘便对那苦,甘节与“礼之用,和为贵”相似。 赵氏汝楳曰:咸苫酸辛,味之偏。甘,味之中也。甘受和,和者口味之偏向而适其中。行之以甘,人不吾病,而事以成,节之“吉”也。
「集说」引王弼说:九五居位得当而处中位,是节卦的主爻。不失掉他的中道,就是不损伤财用、不侵害百姓。做到节制而不觉其苦,不是甘又是什么?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底本「术斯以往」,「术」当是「由」之讹),就是「往有尚」。《朱子语类》记载:甘正是对着苦说的,「甘节」与《论语》「礼之用,和为贵」的意思相似。赵汝楳说:咸、苦、酸、辛,都是偏于一头的味道;甘,是味道里居中的(底本「咸苫」,「苫」为「苦」之讹)。《礼记》说「甘受和」,甘能容受众味的调和;所谓和,就是把口味的偏向调到恰当适中。用甘的方式去推行,人们不觉得我使他难受,事情却办成了,这就是节制的「吉」。
上六,苦节,贞凶,悔亡。 本义 居《节》之极,故为“苦节”,既处过极,故虽得正而不免于“凶”。然礼奢宁俭,故虽有“悔”而终得“亡”之也。 程传 上六居《节》之极,节之苦者也。居险之极,亦为苦义,固守则“凶”,“悔”则凶“亡”。“悔”,损过从中之谓也。节之“悔亡”,与他卦之悔亡,辞同而义异也。
爻辞说:上六,苦不堪言的节制,固守下去则凶,悔恨消失。朱熹《周易本义》说:上六处在《节》的顶点,所以是「苦节」;既然处得过了头,所以虽然得正,也免不了「凶」。然而礼制上与其奢侈不如俭朴,所以虽有「悔」,最终还是能把它消掉。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处在《节》的顶点,是节制到了苦的地步;它又处在险陷的顶点,同样含有苦的意味。固执坚守就「凶」,能悔改则凶可以消掉。「悔」,就是减损过分而回到中道的意思。节卦这里的「悔亡」,与别的卦的悔亡,字面相同而意义不同。
集说 干氏宝曰:彖称“苦节不可贞”,在此爻也,故曰“贞凶”。 孔氏颖达曰:上六处《节》之极,过《节》之中,节不能甘,以至于苦,故曰“苦节”也。若以苦节施人,则是正道之凶,若以苦节修身,则俭约无妄,可得亡悔。 吕氏大临曰:上六居《节》之极,其节巳甚,“苦节”者也。用过乎节,物所不堪,守是不变物穷必乖,故曰“贞凶”。礼奢宁俭,未害乎义,故曰“悔亡”。
「集说」引干宝说:《彖辞》称「苦节不可贞」,指的就是这一爻,所以说「贞凶」。孔颖达说:上六处在《节》的顶点,越过了《节》的中道,节制做不到甘美,以至于苦,所以说「苦节」。如果拿苦节去施加于别人,那就是虽行正道也招凶;如果拿苦节来修养自身,那就是俭约而不虚妄,可以消掉悔恨。吕大临说:上六处在《节》的顶点,节制已经太过,是「苦节」。用度超过了节的分寸,人所不能承受;死守着不肯变通,事物穷极必定乖违,所以说「贞凶」。礼制上与其奢侈不如俭朴,这还不至于伤害义理,所以说「悔亡」。
胡氏炳文曰:无位中,故为“甘”:上位极,故为“苦”。彖曰“节亨”,五以之,曰“苦节不可贞”,上以之。 来氏知德曰:无甘节之吉,故“贞闪”。无不节之嗟,故“悔亡”。
「集说」引胡炳文说:九五居位得中,所以是「甘」(底本「无位中」,「无」当是「五」之讹);上六居位到了顶点,所以是「苦」。《彖辞》说「节亨」,是就九五说的;说「苦节不可贞」,是就上六说的。来知德说:上六没有甘节那样的吉,所以「贞凶」(底本「贞闪」,「闪」为「凶」之讹);也没有不加节制而嗟叹那样的过失,所以「悔亡」。
总论 邱氏富国曰:《彖传》当位以《节》,故《节》之六爻,以当位为善,不当位为不善。若以两爻相比者观之,则又各相比而相反。初与二比,初“不出户庭”则“无咎”,二“不出门庭”则“凶”,二反乎初者也。三与四比,四柔得正则为“安节”,三柔不正则为“不节”,三反乎四者也。五与上比,五得中则为节之“甘”,上过中则为节之“苦”,上反乎五者也。
「总论」引邱富国说:《彖传》讲「当位以节」,所以《节》卦的六爻,以「当位」为善,不当位为不善。若拿相邻的两爻对照来看,又是各自相邻而意义相反。初九与九二相邻:初九「不出户庭」就「无咎」,九二「不出门庭」就「凶」,九二正与初九相反。六三与六四相邻:六四以柔爻得正就是「安节」,六三以柔爻不正就是「不节」,六三正与六四相反。九五与上六相邻:九五得中就是节制的「甘」,上六过了中就是节制的「苦」,上六正与九五相反。
陆氏振奇曰:观下卦通塞二字,上卦甘苦二字,可以知《节》道矣,通处味甘,塞处味苦,塞极必溃,故三受焉,甘失反苦,故上受焉。 案 下卦为泽为止,故初二皆曰“不出”。三则泽之止而溢也,上卦为水为流,故四曰“安”而五曰“甘”。上则水之流而竭也,通塞甘苦,皆以泽水取义。陆氏之说得之矣。
「总论」引陆振奇说:看下卦「通」「塞」两个字、上卦「甘」「苦」两个字,就可以懂得《节》的道理了:通的地方味甘,塞的地方味苦;堵到极处必定溃决,所以六三承受了这个后果;甘过了头反转成苦,所以上六承受了这个后果。李光地按:下卦为泽为止,所以初九、九二都说「不出」;六三则是泽止不住而漫溢出来。上卦为水为流,所以六四说「安」而九五说「甘」;上六则是水流到最后而枯竭。通与塞、甘与苦,都是从泽与水取义的。陆氏的说法讲对了。
中孚卦
中孚.巽上.兑下程传 《中孚序卦》:“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节者,为之制节使不得过越也,信而后能行,上能信守之,下则信从之,节而信之也,《中孚》所以次《节》也。
「中孚.巽上.兑下」是卦画标注,表示本卦上体为巽、下体为兑。程颐《伊川易传》说:《序卦传》讲《节》之后接《中孚》的道理是「有了节制而使人信从,所以用《中孚》卦承接它」。所谓节,是替事物定下节度、使它不能过分越界;有诚信然后才行得通:在上者能守信不渝,在下者就会信从,这就叫「节而信之」。《中孚》卦因此排在《节》卦之后。
为卦泽上有风,风行泽上,而感于水中,为中孚之象。感,谓感而动也。内外皆实而中虚,为中孚之象。又二五皆阳中实,亦为孚义。在二体则中实,在全体则中虚,中虚信之本,中实信之质。
就卦体说是泽上面有风,风吹行在泽面上而感动到水里去,这是中孚的形象。所谓感,是说被感动而随之而动。全卦内外两端都是实爻而中间空虚,这是中孚的形象;又九二、九五都是阳爻,中间充实,同样是孚信的意思。就上下两体分开看是「中实」,就整个卦体合起来看是「中虚」;中虚是诚信的根本,中实是诚信的质地。
本义 “孚”,信也。为卦二阴在内,四阳在外,而二五之阳,皆得其中。以一卦言之为中虚,以二体言之为中实,皆孚信之象也。又下说以应上,上巽以顺下,亦为孚义。“豚鱼”,无知之物。又木在泽上,外实内虚,皆舟楫之象。至信可感豚鱼,涉险难,而不可以失其贞。故占者能致豚鱼之应则吉,而“利涉大川”,又必利于贞也。
本卦的卦辞在底本这里脱漏了(通行本作「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依例不作补入。朱熹《周易本义》说:「孚」是诚信。就卦体说两个阴爻在内、四个阳爻在外,而九二、九五这两个阳爻都占住了中位。就整卦来看是中间空虚,就上下两体来看是中间充实,都是孚信的象。又下体以喜悦去呼应上体,上体以谦顺去顺从下体,同样是孚信的意思。「豚鱼」是没有知觉的动物。又木在泽上,外面实而里面空,都是舟船的形象。至诚的信可以感动豚鱼,可以渡过险难,却不可以失掉它的贞正。所以占问的人若能招来豚鱼那样的感应就吉,而且「利涉大川」,同时又必定宜于守正。
程传 豚躁,鱼冥,物之难感者也。孚信能感于豚鱼,则无不至矣,所以“吉”也。 忠信可以蹈水火,况涉川乎。守信之道,在乎坚正,故利于贞也。 集说 孔氏颖达曰:信发于中,谓之“中孚”。“鱼”者虫之幽隐,“豚”者兽之微贱,内有诚信,则虽微隐之物信皆及矣。既有诚信,光被万物,以斯涉难,何往不通,故曰“利涉大川”。信而不正,凶邪之道,故“利”在“贞”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小猪性情浮躁,鱼在水里幽暗昏蒙,都是难以感动的东西;诚信能够感动到豚鱼,那就没有感动不了的了,所以「吉」。忠诚守信的人可以蹈赴水火,何况渡河呢。守信的办法在于坚定守正,所以宜于贞。「集说」引孔颖达说:诚信从心里发出来,叫作「中孚」。「鱼」是虫类中幽隐的,「豚」是兽类中微贱的;内心有诚信,那么即便微小幽隐的东西,信也都能达到。既然有了诚信,光辉覆被万物,用它去渡越患难,到哪里不通达呢,所以说「利涉大川」。有信而不正,那是凶邪的路数,所以「利」在于「贞」。
苏氏轼曰:“中孚”,信也,而谓之“中孚”者,如羽虫之孚,有诸中而后能化也。 内无阳不生,故必刚得中,然后为“中孚”也。 《朱子语类》:问:《中孚》“孚”字与“信”字恐亦有别,曰:伊川云,存于中为孚,见于事为信,说得极好。因举字说孚字从爪从子,如鸟抱子之象。今之乳字一边从孚,盖中所抱者,实有物也,中间实有物,所以人自信之。
「集说」引苏轼说:「中孚」就是信,而之所以叫作「中孚」,是像羽族孵卵那样,里面先有了东西,然后才能孵化成形。里面没有阳气就生不出来,所以必须阳刚占住中位,然后才成其为「中孚」。《朱子语类》记载:有人问,《中孚》的「孚」字与「信」字恐怕也有分别吧。朱熹说:伊川讲,存在心中的叫孚,表现在事情上的叫信,讲得极好。于是举出《字说》讲「孚」字从爪从子,像鸟用爪抱着幼雏的样子;今天的「乳」字有一边就从孚,可见里面所抱着的,确实有实在的东西。中间实在有东西,所以人自然会信它。
问中虚信之本,中实信之质,如何?曰:只看虚实字,便见本质之异,中虚是无事时虚而无物,故曰中虚。自中虚中发出来皆是实理,所以曰中实。 又云,一念之间,中无私主,便谓之虚,事皆不妄,便谓之实,不是两件事。
又有人问:「中虚是诚信的根本,中实是诚信的质地」,这话怎么讲?朱熹说:只看虚、实两个字,就看得出「本」与「质」的分别。中虚,是没有事的时候心里虚静而不着一物,所以叫中虚;从这个虚里发出来的却又都是实理,所以叫中实。朱熹又说:一念之间,心里没有私意作主,就叫虚;办事都不虚妄,就叫实。这并不是两件事。
胡氏炳文曰:“豚鱼”至愚无知,惟信足以感之。大川至险不测,惟信足以济之。 然信而或失其正,则如盗贼相群,男女相私,士夫死党,小人出肺月于相示,而遂背之,其为孚也,人为之伪,非天理之正,故又戒以“利贞”。
「集说」引胡炳文说:「豚鱼」愚昧到极点、毫无知觉,只有诚信足以感动它;大川险恶到极点、深浅莫测,只有诚信足以渡过它。然而有信而或许失掉了它的正,那就像盗贼结成团伙、男女私相苟合、士大夫结成死党、小人把心肺掏出来给对方看(底本「出肺月于相示」,「月于」当作「肝」,谓披肝沥胆),过后却翻脸背弃。这样的孚,是人为造作的虚伪,不是天理之正,所以又用「利贞」来加以告诫。
蔡氏清曰:“豚鱼吉”,承中孚云也。中孚便有以孚于物矣,不然,乃为豚鱼之言,而不为中孚者之占矣,“豚鱼”是承中孚,故《彖传》曰“豚鱼吉,信及豚鱼也”。 吴氏曰慎曰:“中孚豚鱼吉”,卦辞连卦名为义,犹“同人于野”,“履虎尾”“艮其背”之例,言人中心能孚信于豚鱼,则无所不感矣,故吉也。
「集说」引蔡清说:「豚鱼吉」是承着「中孚」两个字讲下来的。有了中孚,自然就能把诚信及于万物;不然的话,那就成了替豚鱼说的话,而不是替中孚的人所下的占了。「豚鱼」既是承中孚而言,所以《彖传》说「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吴曰慎说:「中孚豚鱼吉」,是卦辞连着卦名一起取义,好比《同人》说「同人于野」、《履》说「履虎尾」、《艮》说「艮其背」的体例。是说人的中心能够诚信到豚鱼身上,那就没有感动不了的,所以吉。
初九,虞吉,有它不燕。 本义 当《中孚》之初,上应六四,能度其可信而信之,则吉。复有他焉,则失其所以度之之正,而不得其所安矣,戒占者之辞也。
爻辞说:初九,先揣度审量再去信从,吉祥;另有别的牵挂就不得安宁。朱熹《周易本义》说:初九正当《中孚》的起始,上面与六四相应;能揣度对方值得信任而后去信任,就吉。若另外还有别的牵挂,就失掉了他在揣度时应当保有的那份正,也就得不到安顿了。这是告诫占问者的话。
程传 九当《中孚》之初,故戒在审其所信。“虞”,度也,度其可信而后从也。虽有至信,若不得其所,则有悔咎。故虞度而后信则言也。既得序脂,则当诚一,若“有它”,则不得其燕安矣。“燕”,安裕也。“有它”,志不定也。人志不定,则惑而不安,初与四为正应,四《巽》体而居正,无不善也。爻以谋始之义大,故不取相应之义,若用应则非虞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九正当《中孚》的开头,所以告诫的重点在于审察自己所信任的对象。「虞」是揣度,先揣度对方值得信任而后跟从。即便有极诚的信,若托付得不是地方,仍会有悔恨咎责,所以要揣度而后信从才吉(底本「则言也」,「言」当是「吉」之讹)。既然找准了所信的人(底本「既得序脂」,当作「既得所信」),就应当诚一不二;若「有它」,就得不到那份安逸了。「燕」是安适宽裕,「有它」是心志不专定。人的心志不专定,就会迷惑而不安。初九与六四是正应,六四属《巽》体而居位得正,本来没有什么不好;只是这一爻以「谋始」(谋划开端)的意义为重,所以不取相应的意思——若一味依靠相应,那就算不上「虞」了。
集说 荀氏爽曰:“虞”,安也。初应于四,宜自安虞,无意于四则吉,故曰“虞吉”也,有意于四则不安,故曰“有它不燕”也。 案 荀氏项氏说,于《易》例卦义皆合。盖《易》例初九应六四,义无所取,如《屯》之“磐桓”,《贲》之“贲趾”。皆不取应四为义。《颐》之“朵颐”,则反以应四为累。
「集说」引荀爽说:「虞」是安。初九与六四相应,理应自己安处于审度之中;对六四不动心思就吉,所以说「虞吉」;对六四动了心思就不安,所以说「有它不燕」。李光地按:荀爽与项安世的说法,在《周易》的通例和卦义上都讲得通。《周易》的通例是初九与六四相应,取义上并无可取:像《屯》卦初九说「磐桓」、《贲》卦初九说「贲其趾」,都不拿应六四来取义;《颐》卦初九说「朵颐」,反而把应六四当成拖累。
惟《损》、《益》之初,则适当益上报上之卦,时义不同也。此卦之义,主于中有实德,不愿乎外,故六爻无应者吉,有应者凶。初之“虞吉”者,谓其有以自守自安也。礼有虞祭,亦安之义也。“燕”,亦安也。虞则燕,不虞则不燕矣。“有它不燕”,正与《大过》九四“有它,吝”同。九四下应初六为“有它”,初九上应六四,亦为“有它”也。
只有《损》《益》两卦的初爻,恰好碰上益上、报上的卦义,那是时势的取义不同罢了。这一卦的取义,重在心中有实在的德性、不指望外面,所以六爻之中没有「应与」的就吉,有应与的就凶。初九的「虞吉」,说的是它能够自守自安。古礼中有「虞祭」(下葬后安定亡魂的祭祀),也是安的意思;「燕」同样是安。审度就能安,不审度就不能安。「有它不燕」,正与《大过》九四的「有它,吝」相同:《大过》九四向下应初六算是「有它」,这里初九向上应六四,同样算是「有它」。
九二,呜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本义 九二《中孚》之实,而九五亦以中孚之实应之,故有鹤鸣子和我爵尔靡之象。 鹤在阴,谓九居二。“好爵”,谓得中。“靡”,与縻同,言懿德人之所好。故“好爵”虽我之所独有,而彼尔系恋之也。
爻辞说:九二,鹤在幽暗处鸣叫,它的雏儿应和着它;我有好爵美酒,我与你一同沉浸其中。(底本作「呜鹤」,通行本作「鸣鹤」。)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二具备《中孚》的实德,而九五也以中孚的实德与它相应,所以有鹤鸣子和、我爵尔靡的象。鹤在阴处,指阳爻居第二位;「好爵」,指占住了中位;「靡」与「縻」相同,是系恋的意思,说的是美好的德性人人喜爱,所以「好爵」虽为我一人所独有,你却系念着它。
程传 二刚实于中,孚之至者也,孚至则能感通,鹤鸣于幽隐之处,不闻也。而其乎相应和中心之愿相通也。“好爵”我有,而彼亦系慕,说“好爵”之意同也。有孚于中,物无不应,诚同故也。至诚无远近幽深之间,故《系辞》云,“善则千里之外应之,不善则千里违之”。占诚通也,至诚感通之理,知道若为能识之。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阳刚充实于内,是诚信到了极点的。诚信到了极点就能感通:鹤在幽隐的地方鸣叫,本来是听不见的,然而它的雏儿相应相和,是心中的愿望彼此相通。「好爵」为我所有,而对方也系念仰慕,喜爱「好爵」的心思是相同的。心中有诚信,外物没有不响应的,因为诚是相同的。至诚不因远近幽深而有隔阂,所以《系辞传》说「善,则千里之外都来响应;不善,则千里之外都要背离」。这说的正是诚能感通;至诚感通的道理,唯有真正知道的人才认得出来。(底本「占诚通也」「知道若为能识之」两处文字略有讹脱。)
集说 孔氏颖达曰:九二体刚,处于卦内,又在三四重阴之下,而履不失中,是不徇于外,自任其真者也。处于幽昧而行不失信,则声闻于外,为同类之所应焉。如鹤之鸣于幽远,则为其子所和也。“靡”,散也。不私权利,惟德是与。若“我有好爵”,愿与尔贤者分散而共之。故曰“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集说」引孔颖达说:九二本体阳刚,处在卦的内部,又在六三、六四两重阴爻的下面,而所践履的不失中道,这是不曲从外物、自守其真的。身处幽暗之中而行事不失信用,名声就会传到外面,被同类所响应;就像鹤在幽远处鸣叫,就有它的雏儿来相和。「靡」是分散。不把权势利禄据为私有,只把它给予有德的人。就像说「我有好爵」,愿意与你这位贤者分而共之,所以说「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王氏安石曰:君子之言行,至诚而善,则虽在幽远,为己类者,亦以至诚从而应之,中孚之至也。 苏氏轼曰:《中孚》必正而一,静而久,而初九六四,六三上九,有应而相求,皆非所谓正而一,静而久者也。惟九二端悫无求,而物自应焉。 张氏浚曰:二处二阴下为在阴,“其子和之”谓韧。
「集说」引王安石说:君子的言语行为,出于至诚而又美善,那么即便身在幽远之地,与自己同类的人,也会以至诚跟着响应,这就是中孚的极致。苏轼说:《中孚》必须正而专一、静而持久;初九与六四、六三与上九,都是有相应而彼此求取的,都算不上正而专一、静而持久。唯有九二端方诚朴、一无所求,而外物自然响应它。张浚说:九二处在两个阴爻的下面,所以叫「在阴」;「其子和之」指的是初九(底本「谓韧」,「韧」当是「初」之讹)。
郑氏汝谐曰:二独无应,若未信于人,而爻之最吉莫二若也。自耀者其实丧,自悔者其德章。无心于感物,而物无不感者,至诚之道也。二以刚履柔,其居得中,且伏于二阴之下,盖静晦而无求者,无求而物自应,故鹤鸣在阴,而“其子和之”者,感以天也。
「集说」引郑汝谐说:九二独独没有相应的爻,好像还没有取信于人,可是六爻中最吉的没有比得上它的。自我炫耀的人,实质反而丧失;自我贬抑的人,德性反而彰显。无心去感动外物,而外物没有不被感动的,这正是至诚之道。九二以刚爻踏在柔位上,所居又得中,而且潜伏在两个阴爻之下,是沉静晦藏而无所求取的;无所求取而外物自然响应,所以鹤在幽暗处鸣叫,而「其子和之」,这是以天然之诚相感。
案 《易》例凡言“子”言“童”者,皆初之象,故张氏以“其子和之”为初者近是。“好爵”,谓旨酒也。“靡”,谓醉也。九二有刚中之实德,无应于上,而初与之同德,故有鹤鸣子和好爵尔靡之象。言父子,明不逾出户庭也。言尔我,明不逾同类也。
李光地按:《周易》的通例,凡是说「子」、说「童」的,都是初爻的象,所以张浚把「其子和之」讲成初九,接近实情。「好爵」指的是美酒,「靡」指的是同醉。九二有阳刚居中的实德,上面没有相应的爻,而初九与它同德,所以有鹤鸣子和、好爵尔靡的象。说父与子,表明这份感通不越出自家门庭;说你与我,表明这份感通不越出同类之外。
《诗》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则居爽垲之地,而声及远矣。处于阴而子和,则不求远闻可知。又曰: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衎,则同乐者众矣。吾与尔靡,则惟二人同心而已。 君子之实德实行,不务于远而修于迩。故《系辞传》两言“况其迩者乎”!然后推广而
《诗经·小雅·鹤鸣》说「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那是站在高爽干燥的地方,声音传得很远;这里的鹤处在幽暗之中而由雏儿相和,可见它并不求名声远播。《诗经·小雅·鹿鸣》又说「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衎」(我有美酒,让贵客宴饮欢乐),那是同乐的人很多;这里说「吾与尔靡」,就只是两个人同心罢了。君子实在的德性、实在的行为,不求远播而先在近处修养,所以《系辞传》两次说「况其迩者乎」(何况近处的人呢)!然后再往外推广而——底本文字到此中断,下有脱文。
六三,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 本义 “敌”,谓上九信之穷者,六三阴柔不中正,以居说极,而与之为应,故不能自主,而其象如此。 程传 “敌”,对敌也,谓所交孚者,正应上九是也。三四皆以虚中为成孚之主,然所处则异。四得位居正,故亡匹以从上,三不中失正,故“得敌”以累志,以柔说之质,既有所系,惟听信是从,或鼓张,或罢废,或悲泣,或歌乐,动息忧乐皆系乎所信也。惟系所信,故未知吉凶,然非明达君子之所为也。
爻辞说:六三,碰上了对手,时而击鼓进击,时而疲惫罢休,时而悲泣,时而歌唱。朱熹《周易本义》说:「敌」指的是上九,那是诚信走到穷极的一爻。六三阴柔而不中不正,处在悦体的顶端,却与上九相应,所以不能自己作主,它的象就成了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敌」是相对的一方,指与它交相孚信的对象,也就是它的正应上九。六三、六四都以中间虚空充当成就孚信的主爻,然而所处的位置不同:六四得位而居正,所以断绝配偶去跟从上位;六三不中而失正,所以「得敌」而心志被拖累。以柔悦的资质,一旦有了牵系,就一味听信对方,于是时而击鼓张扬,时而疲罢停歇,时而悲泣,时而歌乐,动与静、忧与乐,全系在它所信的人身上。只因为一切都系于所信,所以还看不出吉凶;然而这总不是明达君子的作为。
集说 刘氏牧曰:人惟信不足,故言行之间,变动不常如此。 李氏简曰:六三之得敌,以其有私系之心也。 案 诸爻独三上有应,有应者,动于外也,非中孚也。人心动于外,则忧乐皆系于物,鼓罢泣歌,喻其不能坦然自安,盖初力虞燕之反也。
「集说」引刘牧说:人只因为诚信不足,所以言语行为之间,变动不定竟至于此。李简说:六三之所以「得敌」,是因为它存着私相牵系的心。李光地按:各爻之中只有六三与上九有相应;有相应,就是心动于外,那就不是中孚了。人心一动于外,忧与乐就都系在外物上;击鼓、罢休、悲泣、歌唱,比喻它不能坦然自安,正是初九那种「虞」而「燕」的反面(底本「盖初力虞燕之反也」,「力」字疑衍)。
六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 本义 六四居阴得正,位近于君,为“月几望”之象。“马匹”,谓初与己为匹。四乃绝之而上以信于五,故为“马匹亡”之象,占者如是则“无咎”也。
爻辞说:六四,月亮将圆未圆,驾车的马失去了它的配对,不会有过错。朱熹《周易本义》说:六四以阴爻居阴位而得正,位置靠近君主,所以有「月几望」的象。「马匹」,指初九与自己结成一对;六四却断绝了它,转而向上去取信于九五,所以有「马匹亡」的象。占问的人若能这样,就「无咎」。
程传 四为成孚之主,居近君之位,处得其正,而上信之至,当孚之任者也,如月之几望盛之至也。己望则敌矣,臣而敌君,祸败必至,故以几望为至盛。“马匹亡”,四与初为正应,匹也,古者驾车用四马,不能备纯色,则两服两骖各一色,又小大必相称,故两马为匹,谓对也。马者,行物也。初上应四,而四亦进从五,皆上行,故以马为象。 孚道在一,四既从五,若复下系于初,则不一而害于孚,为有咎矣。故“马匹亡”则“无咎”也。上从五而不系于切,是亡其匹也,系初则不进,不能成孚之功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是成就孚信的主爻,处在靠近君主的位置,居位得正,而上面对它信任到了极点,是担当孚信之任的;就像月亮将圆未圆,是盛到了极处。真的圆满了,就与太阳相敌了;做臣子而与君主相敌,祸败必定到来,所以拿「几望」表示盛到极处。说「马匹亡」:六四与初九是正应,本是一对。古时驾车用四匹马,不能配齐纯一的毛色,就让两匹服马、两匹骖马各为一色,而且大小必须相称,所以两马算一「匹」,就是配对的意思。马是行走的动物,初九向上应六四,六四也上进跟从九五,都是往上走,所以拿马取象。孚信之道贵在专一,六四既然跟从九五,若再向下牵系初九,就不专一而妨害了孚,那就有咎了,所以「马匹亡」才「无咎」。向上跟从九五而不再牵系初九,就是丢掉了自己的配偶(底本「不系于切」,「切」当是「初」之讹);牵系初九就不能上进,也就不能成就孚信的功业。
集说 郭氏雍曰:“匹”,亦敌之类也。得敌匹亡,其道相反也。《彖传》言柔在内,而爻则其道相反,盖卦爻取义有不得而同者也。 案 《易》中六四应初九,而义有取焉者,皆上不遇九五者也。如六四遇九五,则以从上为义,而应非所论,《易》例皆然。而此爻尤明,盖孚不容于有二,况居大臣之位者乎。“月几望”者,阴受阳光,承五之象也。“马匹亡”者,无有私群,远初之象也。 自《坤》卦牝马以得主为义,而其下曰:“东北丧朋”。东北者,近君之位也,《中孚》之四当之矣。
「集说」引郭雍说:「匹」也属于「敌」(相对配偶)一类。六三的「得敌」与六四的「匹亡」,两者的路数正好相反。《彖传》说柔爻在内,而爻辞讲的却与之相反,可见卦与爻的取义有时不能一致。李光地按:《周易》里六四应初九而取义上有可取的,都是上面没有遇到九五的情形;如果六四遇上九五,就以跟从上位为取义,相应与否便不在讨论之列,《周易》的通例都是这样。而这一爻尤其明白,因为孚信容不得有二心,何况身处大臣的位置呢。「月几望」,是阴受阳的光照,正是承奉九五的象;「马匹亡」,是没有私党,正是疏远初九的象。从《坤》卦以牝马「得主」为取义,而其下就说「东北丧朋」——东北,正是靠近君主的位置,《中孚》的六四正当此位。
九五,有孚孪如,无咎。 本义 九五刚健中正,《中孚》之实而居尊位,为孚之主者也。下应九二,与之同德,故其象占如此。 程传 五居君位,人君之道,当以至诚感通天下,使天下之心信之,固结如拘挛然,则为“无咎”也。人君之孚,不能使天下固结如是,则亿兆之心,安能保其不离乎。
爻辞说:九五,怀着诚信而使天下牵连固结,不会有过错。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五刚健中正,具备《中孚》的实德而居于尊位,是孚信的主爻。它下面与九二相应,彼此同德,所以它的卦象与占断是这样。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居于君位;做人君的道理,应当以至诚感通天下,使天下的人心都信任他,牢牢固结得像被拘挛在一起一样,这样才「无咎」。人君的诚信,若不能使天下这样固结,那么亿万人的心,怎能保证他们不离散呢。
集说 王氏弼曰:处中诚以相交之时,居尊位以为群物之主,信何可舍,故“有孚 咎”。九五君位,足以感通天下,又无私应之累,故直曰“有孚挛如”而已。 胡氏炳文曰:六爻不言“孚”,惟九五言之,九五孚之主也。
「集说」引王弼说:九五处在以中诚相交的时候,居于尊位而作为万物的主宰,诚信怎么可以舍弃呢,所以说「有孚……咎」——底本这里脱去一截文字,连带下面一位注家的姓名也一并脱失。脱文之后接着说:九五是君位,足以感通天下,又没有偏私应和的拖累,所以径直说「有孚挛如」就够了。胡炳文说:六爻之中都不说「孚」,唯独九五说到它,因为九五是孚信的主爻。
案 此爻是《彖》所谓“孚乃化邦者也”,人君之孚,与在下者不同,居下位者,中有实德,不迁于外而已,人君则以孚天下为实德。故必诚信固结于天下,然后为“无咎”也。此爻义与《小畜》之九五同,其为臣者,“月几望”之义亦同,但彼主于君臣相畜,而此主于君臣相孚尔,要之“富以其邻”者,即“孚乃化邦”之说,而“君子征凶”者,亦即“马匹亡”之意也。
李光地按:这一爻就是《彖传》所说「孚乃化邦」(有诚信才能化育邦国)的那一种。人君的孚信,与在下位者不同:居下位的,心中有实在的德性、不迁移到外面去就够了;人君则要拿孚信天下当作实德,所以必定要诚信固结在天下人身上,然后才「无咎」。这一爻的取义与《小畜》九五相同,而做臣子的那一爻「月几望」的取义也相同;只不过《小畜》主要讲君臣相畜养,这里主要讲君臣相孚信罢了。总而言之,《小畜》九五「富以其邻」,就是「孚乃化邦」的说法;《小畜》上九「君子征凶」,也就是这里「马匹亡」的意思。
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 本义 居信之极,而不知变,虽得其贞,亦凶道也,故其象占如比。鸡曰翰音,乃巽之象。居《巽》之极,为“登于天”,鸡非登天之物而欲登天,信非所信,而不知变,亦犹是也。
爻辞说:上九,鸡鸣的声音直上于天,固守下去则凶。朱熹《周易本义》说:上九处在诚信的顶点而不知变通,虽然守得住正,也是凶险的路数,所以它的卦象与占断是这样(底本「如比」,「比」为「此」之讹)。《礼记》里祭祀用的鸡称作「翰音」,正是巽的象。上九居于《巽》的顶点,所以说「登于天」。鸡本不是能登天的东西却偏要登天;所信的不是该信的人,而又不知变通,也正像这样。
程传 “翰音”者,音飞而实不从,处信之终,信终则衰,忠笃内丧,华美外扬,故云翰音登天,正亦灭矣。阳性上进,风体飞飏。九居《中孚》之时,处于最上,孚于上进而不知止者也,其极至于羽翰之音,登闻于天,贞固于此而不知变,凶可知矣。夫子曰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固守而不通之谓也。 集说 王氏弼曰:“翰”,高飞也。飞音者,音飞而实不从之谓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翰音」,是声音飞上去而实质跟不上。上九处在诚信的终端,信到了尽头就衰败:忠厚笃实在内里丧尽,浮华美饰在外面张扬,所以说「翰音登天」,连正道也灭掉了。阳的性情向上进取,巽为风、其体飞扬。上九处在《中孚》之时而居于最上位,是笃信向上进取而不知停止的;到了极点,就成了羽翼之声上达于天。在这上头固执坚守而不知变通,凶是可想而知的。孔子说「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喜好守信而不喜好学,弊病是害人害己),讲的正是固守而不知通变。「集说」引王弼说:「翰」是高飞。所谓飞音,就是声音飞上去而实质跟不上。
居卦之上,处信之终,信终则衰,忠笃内丧,华美外扬,故曰“翰音登于天”也。胡氏瑗曰:“翰”者,鸟羽之高飞也,上九在一卦之上,居穷极之地,是无纯诚之心,笃实之道,徒务其虚声外饰,以矫伪为尚,如鸟之飞登于天,徒闻其虚声而已。
前一家注解说,上九处在整卦的最上一位,正当《中孚》诚信之道走到尽头的时候。诚信走到尽头就要衰败,内里忠厚笃实的实质已经丧失,外表却把华美的名声张扬出去,所以爻辞说「翰音登于天」。集说引胡瑗说:「翰」指鸟用羽翼高飞。上九居在一卦之上,处在穷极之地,心里已经没有纯粹的诚意,行事也没有笃实的路数,只一味经营虚名与外表的修饰,把矫揉造作当成时尚,就像鸟一路飞上天去,人在地下听到的不过是它虚张的声响罢了。
苏氏轼曰:“翰音”,飞且鸣者也。处外而居上,非中孚之道,飞而求显,鸣而求信者也,故曰“翰音登于天”,九二在阴而子和,上九飞鸣而登天,其道盖相反也。朱氏震曰:巽为鸡,刚其翰也,柔其毛也。“翰”,羽翮也。鸡振其羽翮而后出于声,“翰音”也。
集说引苏轼说:所谓「翰音」,是一边飞一边鸣叫的鸟。上九身处卦外而又居于最上,这不合《中孚》以诚信相感的道理,它是靠飞高来求显达、靠鸣叫来求取别人信任的一类,所以爻辞说「翰音登于天」。九二藏在下卦幽暗之处默默鸣叫,反而有同类应和;上九边飞边叫直上云天,两者的路数正好相反。集说又引朱震说:上卦「巽」在《说卦传》里取象为鸡,鸡身上刚硬的是翎羽,柔软的是绒毛。「翰」就是翅上的硬羽茎。鸡先振动硬翅,然后才发出鸣声,这就是「翰音」的来历。
郑氏汝谐曰:“翰音”登天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章氏潢曰:二居兑泽,故曰“在阴”。上为巽风,故曰“于天”。孚于中也,则鸣鹤自有子和。孚于外也,则翰音徒登于天。然则中孚可以人伪为之哉!
集说引郑汝谐说:「翰音」直上高天,正是名声超过了实情,这是君子引以为耻的事。集说又引章潢说:九二处在下卦「兑」,兑的取象是泽,所以九二爻辞说「在阴」;上九处在上卦「巽」,巽的取象是风,所以上九爻辞说「于天」。诚信生在心里,那么像九二那样「鸣鹤在阴」,自然有同类应和;诚信只做在外面,那么就成了上九这样,空有一声鸣叫送上高天。由此可见,《中孚》所讲的诚信,哪里是靠人为造作装点得出来的呢!
小过 震上艮下
程传 《小过序卦》:“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人之所信则必行,
程颐《伊川易传》引《序卦传》说:「有了确信的人一定会去实行,所以《中孚》之后接《小过》。」人对自己所相信的事,必定要付诸行动。此处底本有脱文,程颐解说卦序的后半段文字已经缺失,下面直接接上卦辞。
小过,亨,利贞,可小亨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
《小过》卦辞说:小过,亨通,宜于守持正固;可以施用在小的方面,不可以拿去办大事。就像飞鸟掠过留下一路鸣声,这声音不宜往上飘散而宜于向下传递,这样便大为吉利。底本作「可小亨」,通行本作「可小事」,与下句「不可大事」正相对。
本义 “小”,谓阴也。为卦四阴在外,二阳在内,阴多于阳,小者过也。既过于阳,可以“亨”矣。然必利于守贞,则又不可以不戒也。卦之二五,皆以柔而得中,故”可小事”。三四皆以刚失位而不中,故“不可大事”。卦体内实外虚,如鸟之飞,其声下而不上,故能致飞乌遗音之应,则“宜下”而“大吉”,亦“不可大事”之类也。
朱熹《周易本义》说:卦名里的「小」指阴爻。就卦体看,四个阴爻分布在外,两个阳爻夹在中间,阴多于阳,正是「小者过」——柔小的一方超过了刚大的一方。既然已经超过了阳,事情便可以「亨」通;但一定要宜于守持贞正,所以卦辞又加上一句告诫。此卦六二、六五两爻都以柔爻居于上下卦的中位,得「中」,所以说「可小事」;九三、九四两爻都以刚爻「失位」而又不居中,所以说「不可大事」。卦体是内两爻充实、外四爻虚薄,好比鸟在飞,声音是往下落而不往上扬的,因此能有「飞鸟遗音」这样的感应,也就是「宜下」而「大吉」,这同样属于「不可大事」的一类。
程传 “过”者,过其常也。若矫枉而过正,过所以就正也。事有时而当然,有得过而后能亨者,故《小过》自有“亨”义。“利贞”者,过之道,利于贞也不失时宜之谓正,过所以求就中也,所过者“小事”也,事之大者,岂可过也。于《大过》论之详矣。“飞鸟遗之音”谓过之不远也,“不宜上宜下”,谓宜顺也。顺则“大吉”,过以就之,盖顺理也。过而顺理,其吉必大。
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过」,是超出常规。像矫正弯曲的东西要稍稍矫过正中一点,这种「过」正是为了归到正上去。世事有时本该如此,有的事非得稍稍过一点才能通达,所以《小过》一卦本身就含有「亨」的意思。说「利贞」,是因为「过」这条路必须宜于守正——不失掉时机分寸就叫作「正」,「过」是为了求得归到「中」上来。所超过的只是「小事」,至于大事,怎么可以随便超过?这一层在《大过》卦里已经论得很详细了。「飞鸟遗之音」是说超出得并不远;「不宜上宜下」是说宜于顺从。能顺就「大吉」,用稍稍过一点的做法去迁就它,正是顺乎事理。既过而又顺理,得到的吉必定是大吉。
集说 王氏弼曰:飞鸟遗其音,声哀以求处卜愈无所适,下则得安,愈上则愈穷,莫若飞鸟也。孔氏颖达曰:过之“小事”,谓之小过。即行过乎恭,丧过乎哀之例是也。诸氏云,谓小人之行,小有过差,君子为过厚之,行以矫之,如晏子狐裘之比也,过为小事,道乃可通,故曰:“小过亨”。“利贞”者,矫世励俗,利在归正也。“可小事不可大事”者,小有过差,惟可矫以小事,不可正以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者。飞鸟声哀以求处,过上则愈无所适。过下则不失其安,譬君子处过差之时,为过矫之行,顺则执卑守下,逆则犯君陵上,故以顺逆类鸟之上下也。
集说引王弼说:飞鸟一路留下鸣声,那声音凄哀,是在寻求可以安身的地方;越往上飞越没有可落脚的去处,往下才能得到安稳,越往上就越走投无路,天下没有比飞鸟更能说明这个道理的了。集说又引孔颖达说:所超过的只是「小事」,这就叫「小过」,也就是《系辞传》所举「行为上恭敬得过一点,居丧时哀痛得过一点」那一类例子。诸家又说,小人的行为稍有偏差,君子便用格外敦厚的做法去矫正它,好比晏婴一件旧狐裘穿了三十年,用俭省去矫正奢靡。既然所过的只是小事,道理便行得通,所以卦辞说「小过亨」。说「利贞」,是因为矫正世风、砥砺习俗,好处在于归到正上去。说「可小事不可大事」,是因为小的偏差只能用小事去矫正,不可拿大事去纠正它。说「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是因为飞鸟哀鸣着寻找栖处,往上过了头就越发无处可去,往下过一点却不失其安稳。比方君子处在世风稍有偏差的时候,做一些矫枉的举动,顺着来就是执守卑下的本分,逆着来就成了冒犯君上、凌驾在上位者之上,所以拿顺与逆比拟鸟的向下与向上。
吕氏大临曰:《小过》,过于小者也。君子之道,皆以济其不及,然后可以会于中。《大过》以济其大不及,《小过》以济其小不及者,济所以“亨”也。“飞鸟”“不宜上宜下”,上穷而下有止也。过奢过慢则凶,不宜上也。过恭过俭则吉,宜下也。
集说引吕大临说:《小过》讲的是在小处稍稍超过。君子立身行事,都是用「过」去补救「不及」,然后才能会归到「中」上。《大过》是补救大处的不及,《小过》是补救小处的不及;有所补救,所以能「亨」。说「飞鸟」「不宜上宜下」,是因为往上飞到尽头便无所依托,往下落却有可以栖止的地方。过分奢侈、过分怠慢就凶,这就是「不宜上」;恭敬得过一点、俭省得过一点却吉,这就是「宜下」。
《朱子语类》云:《小过》是过于慈惠之类,《大过》则是刚严果毅底气象。《小过》是小事过,又是过于小,如“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皆是过于小。退后一步,自贬底意思。俞氏琰曰:《小过》之时,可过者“小事”而已,“大事”则不可过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小过》属于慈爱宽厚得过一点那一类,《大过》则是刚强严峻、果敢刚毅的气象。《小过》既是小事上有所过,又是往「小」的方向上过,比如《大象传》讲的「行为恭敬得过一点,居丧哀痛得过一点,用度俭省得过一点」,都是往「小」的一边过,含有退后一步、自己降抑一等的意思。集说又引俞琰说:处在《小过》的时候,可以稍稍过一点的只是「小事」罢了,「大事」是不可以过的。
林氏希元曰:《小过》不当以人类言。当以事类言。观大象《本义》曰:三者之过,皆小者之过,可过于小,而不可过于大,可以小过,而不可以甚过。又曰彖所谓“可小事”,而“宜下”,其意可见矣。“《小过》亨”者,小事过而亨也。曰“利贞”,深戒占者之辞。“可小事不可大事,不宜上宜下”,又是申“利贞”之意。陆氏铨曰:君子虽行贵得中,事期当可,然势有极重,时须损余以补缺,事必矫枉
集说引林希元说:《小过》不该按人的类别来讲,该按事的类别来讲。看朱熹《周易本义》解「大象」时说:行恭、丧哀、用俭这三样的「过」,都是在小处过;可以在小处过,不可以在大处过;可以稍稍过一点,不可以过得太厉害。他又说,卦辞所谓「可小事」而「宜下」,用意就看得出来了。所谓「《小过》亨」,是说小事上稍过而得亨通。加一句「利贞」,是对占问者极郑重的告诫之辞。「可小事不可大事,不宜上宜下」,又是把「利贞」的意思申说一遍。集说又引陆铨说:君子行事固然贵在得「中」,办事以恰到好处为期,然而形势有偏得极重的时候,就得减损多余的去补足亏缺的,办事就非得矫枉不可。此处底本有脱文,陆铨这段话没有说完。
案 《大过》者,大事过也。《小过》者,小事过也。“大事”,谓关系天下国家之事。“小事”,谓日用常行之事。道虽贵中,而有时而过者,过所以为中也,当过而过,然后可以通行,故有“亨”道而利于正也。“可小事不可大事”,是申《小过》之义。言此卦之义,可以施于小事,不可施于大事。“不宜上宜下”,又是申“利贞”之义。
李光地按:《大过》是大事上有所过,《小过》是小事上有所过。所谓「大事」,指关系天下国家的事;所谓「小事」,指日常起居行事。道理虽然以「中」为贵,但有时候不得不过一点,这种「过」恰恰是为了求得「中」。该过的时候过,然后事情才行得通,所以此卦有「亨」的道理,而又宜于守正。「可小事不可大事」,是把《小过》的卦义申说一遍,意思是这一卦的义理可以施用于小事,不可以施用于大事。「不宜上宜下」,又是把「利贞」的意思申说一遍。
“飞鸟遗之音”者,卦有飞鸟之象,卦示以兆,如飞鸟之遗以音也。上下二字是借鸟飞之上下,以切人事。飞鸟相呼云,不宜上宜下,在飞鸟则上无止戾,下有栖宿,在人事则高亢者失正而远于理,卑约者得正而近乎情,是以“大吉”也。
李光地接着说:所谓「飞鸟遗之音」,是因为此卦有飞鸟的卦象,卦把吉凶的征兆显示给人,就像飞鸟从空中留下一声鸣叫给人听。「上」「下」两个字,是借鸟飞的高低来切合人事。飞鸟彼此呼唤,说「不宜上宜下」:在鸟这一边,往上没有停歇安定之处,往下却有可以栖宿的窝巢;在人事这一边,志气高亢的人失掉中正而离事理越来越远,卑退守约的人守住中正而贴近人情,所以说「大吉」。
初六,飞鸟以凶。本义 初六阴柔,上应九四,又居过时,上而不下者也。飞鸟遗音,“不宜上宜下”,故其象占如此,郭璞《洞林》占得此者,或致羽虫之孽。
初六爻辞说:飞鸟因此招来凶险。朱熹《周易本义》说:初六是阴柔之爻,向上与九四有「应」,又正处在阴过于阳的时势里,是一味往上飞而不肯下落的一类。飞鸟留下鸣声,本该「不宜上宜下」,初六偏偏反着来,所以它的爻象与占断如此。晋人郭璞《洞林》里记载,占卦遇到这一爻的,有时会招致鸟类带来的灾异。
程传 初六阴柔在下,小人之象。又上应于四,四,复动体,小人躁《易》,而上有应助,于所当过,必至过甚,况不当过而过乎。其过如飞鸟之迅疾,所以凶也。躁疾如是,所以过之速且远,救止莫及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以阴柔之质居于最下,是小人的象。它又向上与九四相「应」,而九四处在上卦「震」这个好动的卦体里。小人本来就轻躁易动,上头又有人接应帮衬,那么在本该稍过一点的地方,必定会过得太狠,何况是本不该过却硬要过的地方呢?它过得像飞鸟一样迅疾,所以有凶。轻躁急速到这个地步,过失来得又快又远,想挽救、想制止都来不及了。
集说 孔氏颖达曰:《小过》之义,上逆下顺。而初应在上卦,进而之逆,同于飞鸟无所错足,故曰“飞鸟以凶”。胡氏瑗曰:《小过》之时“不宜上”,位在下而志愈上,故获“凶”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小过》的义理是往上为逆、往下为顺。初六的「应」爻却在上卦,它一往前进就走上了逆的一边,如同飞鸟在空中找不到落脚之处,所以爻辞说「飞鸟以凶」。集说又引胡瑗说:处在《小过》的时候本来「不宜上」,初六身位在最下,心志却越发往上攀,所以落得一个「凶」。
项氏安世曰:初上二爻,阴过而不得中,是以“凶”也。以卦象观之,二爻皆当鸟翅之末。初六在艮之下,当止而反飞,以飞致凶,故曰“飞鸟以凶”,上六居震之极,其飞已高则丽于网罟,故曰“飞鸟离之凶”。龚氏焕曰:《大过》卦辞以栋为象,而三四两爻亦以栋言。《小过》卦辞以鸟为象,而初上两爻亦以鸟言。《大过》阳过于中,而三四又阳之中也。《小过》阴过于外,初上又阴之外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初六与上六这两爻,都是阴爻过甚而又没有居中,所以都断为「凶」。从卦象上看,这两爻正当鸟两翅的末梢。初六处在下卦「艮」的最下,艮的取象是止,本该停下来却反而起飞,因飞而招凶,所以说「飞鸟以凶」;上六处在上卦「震」的极处,飞得太高就要撞上罗网,所以说「飞鸟离之凶」。集说又引龚焕说:《大过》的卦辞取屋栋为象,而九三、九四两爻也拿栋来说;《小过》的卦辞取飞鸟为象,而初六、上六两爻也拿鸟来说。《大过》是阳爻过盛在卦的中间,九三、九四正是众阳的正中;《小过》是阴爻过盛在卦的外围,初六、上六又正是众阴的最外。
胡氏炳文曰:《大过》有栋桡象,栋之用在中,故于三四言之。《小过》有飞鸟象,鸟之用在翼,故于初上言之。然初二五上皆翼也,独初上言之何耶,吗飞不在翼而在翰,初上其翰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大过》有「栋桡」——屋梁弯曲的象,屋梁受力的关键在正中,所以放在九三、九四两爻上说。《小过》有飞鸟的象,鸟飞的关键在翅膀,所以放在初六、上六两爻上说。可是初、二、五、上四爻都算翅膀,为什么单在初、上两爻上说呢?底本此处一字讹误,按文意当作「盖」:鸟能飞靠的不是整片翅膀,而是翅端的硬羽,初六、上六正是那两支硬羽。
案 《大过》象栋者两爻,《小过》象飞鸟者亦两爻。然《大过》宜隆不宜桡,则四居上吉,三居下凶,宜矣。《小过》之鸟,“宜下”“不宜上”,初居下应吉而反凶者,何也?盖屋之中栋,惟一而已,四之象独当之,鸟之翼则有两,初与上之象皆当之也。初于时则未过,于位则处下,如鸟之正当栖宿者,乃不能自禁而飞,其凶也,岂非自取乎。
李光地按:《大过》里取屋栋为象的是两爻,《小过》里取飞鸟为象的也是两爻。不过《大过》的栋宜于高隆而不宜于下弯,所以九四居上得吉、九三居下得凶,这是顺理成章的。《小过》的鸟既然「宜下」「不宜上」,初六居在最下,按理应当得吉,却反而是凶,这是为什么?原来一间屋子的正梁只有一根,九四一爻的象就把它独占了;鸟的翅膀却有两只,初六与上六的象都当得上。初六论时势还没有到「过」的地步,论爻位又处在最下,正像鸟本该安安稳稳栖宿的时候,它却按捺不住飞了起来,这样招来的凶,岂不是自己找的吗?
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本义 六二柔顺中正,进则过三四而遇六五,是过阳而反遇阴也。如此则不及六五而自得其分,是不及君,而适遇其臣也。皆过而不过,守正得中之意,“无咎”之道也。
六二爻辞说:越过了祖父,碰上了祖母;没有攀到君主那里,正碰上做臣子的本分,不会有过错。朱熹《周易本义》说:六二柔顺而又「中正」,往前走就越过九三、九四两个阳爻而碰上六五,这是越过了阳反倒遇上了阴。这样一来,它并没有攀到六五君位上去,而是自己守住了应有的名分,也就是「不及其君」而恰好「遇其臣」。这些都是看似过、其实没有过,是守正而得中的意思,正是免于过错的路数。
程传 阳之在上者父之象,尊于父者祖之象。四在二上,故为“祖”。二与五居相应之地,同有柔中之德,志不从于二四,故过四而遇五,是“过其祖”也。五阴而尊,祖妣之象,与二同德相应,在它卦则阴阳相求,过之时必过其常,故异也。无所不过,故二从五亦戒其过。不及其君遇其臣,谓上进而不陵及于君。适当臣道,则“无咎”也。遇,当也,过臣之分,则其咎可知。
程颐《伊川易传》说:阳爻居在上位的,是父亲的象;比父亲更尊的,是祖父的象。九四在六二之上,所以称它为「祖」。六二与六五处在相应的位置上,同样具有柔顺守中的德性,心志并不跟从那两个阳爻,所以越过九四而遇上六五,这就是「过其祖」。六五是阴爻而居尊位,正是祖母的象,与六二德性相同而彼此呼应。在别的卦里是阴阳相求,到了《小过》这样以过为义的时候,必定超出常例,所以不同。此时无处不过,因此六二跟从六五,爻辞也要提醒它不要过头。「不及其君遇其臣」,是说往上进取而不去冒犯攀附到君位上,恰好合于为臣之道,就没有过错。「遇」就是「恰当」的意思;如果超出了做臣子的本分,招来的过错也就可想而知了。
集说 王氏宗传曰:六二或过或不及,皆适当其时与分,而不愆于中焉,此在过之道为无过也,故曰“无咎”。俞氏琰曰:遇妣而过于祖,虽过之,君子不以为过也。遇臣则不可过于君,故曰“不及其君”。“遇其臣”,彖言“可小事不可大事,不宜上宜下”。而六二柔顺中正,故其象如此,其占“无咎”。
集说引王宗传说:六二有时是「过」,有时是「不及」,都恰好合于它所处的时势与名分,没有偏离「中」;在以「过」为义的这一卦里,这就等于没有过,所以爻辞断为「无咎」。集说又引俞琰说:遇上祖母而越过了祖父,虽说是过,君子并不把它算作过错;遇上臣位就不可以再越过到君位上去,所以说「不及其君」「遇其臣」。卦辞讲「可小事不可大事,不宜上宜下」,而六二柔顺中正,所以它的爻象是这样,占断是不会有过错。
张氏振渊曰:“祖”“妣”只作阴阳象,阳亢而阴顺也。过祖遇妣,是去阳而就阴,去亢而从顺。如此则不陵及于君,适当臣道之常矣。“不及其君遇其臣”,宜下宜顺也。吴氏曰慎曰:六二中正,而爻辞以过不及言之。盖当过而过,当不及而不及,此权之所以取中,而卒无过不及之偏矣。
集说引张振渊说:「祖」和「妣」只当作阴阳两种象来看,阳的性情高亢,阴的性情柔顺。越过祖父而遇上祖母,就是离开阳而靠向阴,离开高亢而跟从柔顺。这样一来便不会冒犯攀附到君位上去,恰好合于做臣子的常道。所谓「不及其君遇其臣」,就是宜于居下、宜于顺从。集说又引吴曰慎说:六二本是中正之爻,爻辞却拿「过」与「不及」来说它。这是因为该过的时候就过,该不及的时候就不及,这正是权衡取中的办法,最终并没有偏向过或不及的任何一边。
案 古者重昭穆,故孙则拊于祖,孙妇则拊于祖姑。《晋》之“王母”,此爻之“妣”,皆谓祖姑也。两阴相应,故取妣妇相配之象。凡《易》之义,阴阳有应者,则为君臣,为夫妇,取其耦配也。无应者,则或为父子,或为等夷,或为嫡媵,或为妣妇,取其同类也。此爻二五皆柔,有妣妇之配,无君臣之交,故取遇妣不及其君为义。
李光地按:古人重视宗庙里昭穆的次序,所以孙子死后祔祭于祖父之列,孙媳妇死后祔祭于祖母之列。《晋》卦六二爻辞里的「王母」和这一爻里的「妣」,指的都是祖母。六二、六五两个阴爻彼此呼应,所以取祖母与孙媳相配的象。凡是《周易》的通例:阴阳两爻有「应」的,就取为君与臣、丈夫与妻子,取它们异性相配;没有「应」的,就或取为父与子,或取为地位相等的同辈,或取为正妻与陪嫁之妾,或取为祖母与孙媳,取它们同类相从。这一爻六二与六五都是柔爻,只有祖孙妇之间的同类相配,没有君臣之间的异性相交,所以取「遇妣」「不及其君」立义。
孙行而附于祖列,疑其过矣。然礼所当然是适得其分也,无应于君者,不敢仰干于君之象。然守柔居下,是臣节不失也。以人事类之,则事之可过者。过而得其恭顺之体。事之必不可过者,不及而安于名分之常。夫子之言麻冕拜下,意正如此也。《小过》之义主于过恭过俭,妻道也,臣道也。二当其位,而有中正之德,故能权衡于过不及而得其中,于六爻为最善。
李光地接着说:以孙辈的行次附祔在祖辈的行列里,看上去像是逾越了;然而这本是礼制所当然,恰恰是各得其分。六二与君位没有「应」,是不敢向上干求君主的象;但它守着柔顺、安于下位,为臣的节操并没有失掉。拿人事来比拟:凡是可以稍过一点的事,过一点反而成全了恭敬顺从的体统;凡是断断不可过的事,就宁可不及,安守名分的常规。孔子讲「麻冕」与「拜下」,用意正是如此——礼帽本用麻织,当时改用丝料,比较省俭,孔子便依从众人;臣子本该先在堂下拜,当时改在堂上拜,未免骄慢,孔子宁可违众而仍旧在堂下拜。《小过》一卦的义理,主要落在恭敬得过一点、俭省得过一点上,这是为妻之道,也是为臣之道。六二正当其位,又具备中正的德性,所以能在「过」与「不及」之间权衡而得其「中」,在六爻当中是最好的一爻。
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本义 《小过》之时,事每当过,然后得中。九三以刚居正,众阴所欲害者也。而自恃其刚,不肯过为之备,故其象占如此,若占者能过防之,则可以免矣。
九三爻辞说:不肯多加一分防备,跟着就有人来伤害他,凶。朱熹《周易本义》说:处在《小过》的时候,办事往往要稍稍过一点,然后才恰好得「中」。九三以阳刚之爻居于阳位,位置得正,正是众多阴爻想要加害的对象;它却自恃刚强,不肯把防备做得过一点,所以爻象与占断如此。如果占问的人能够把防备做得过一点,就可以免掉这场祸患。
程传 《小过》阴过阳失位之时,三独居正,然在下无所能为,而为阴所忌恶。故有当过者,在过防于小人,若“弗过防之”,则或从而戕害之矣,如是则“凶”也。三于阴过之时,以阳居刚,过于刚也。既戒之过防,则过刚亦在所戒矣。防小人之道,正己为先。三不失正,故无必凶之义,能过防则免矣。三居下之上,居上为下,皆如是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小过》正是阴爻过盛、阳爻失位的时候,只有九三一爻居位得正,然而它身在下卦,做不出什么大事来,反倒被众阴猜忌厌恶。所以此时该「过」的地方,就在于把防范小人的功夫做得过一点;假如「弗过防之」,就会有人跟上来加害它,那样便是「凶」。九三处在阴过的时势里,又以阳爻居于刚位,本身已经失之过刚。既然告诫它要过为防备,那么过于刚强这一点同样在告诫之列。防备小人的办法,头一件是端正自己。九三并没有失掉「正」,所以并不是非凶不可,能够过为防备就免掉了。九三居于下卦之上,凡是身在上位而又给人做下属的,处境都是这样。
集说 杨氏启新曰:言当过于防,而九三不知时也。案 《小过》者,小事过也。小事过者,敬小慎微之义也。九三过刚,违于斯义矣。故为不过于周防,而或遇戕害之象。《传》曰: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此爻之意也。
集说引杨启新说:爻辞是讲此时应当把防备做得过一点,而九三不懂得体察时势。李光地按:《小过》讲的是小事上有所过;小事上有所过,也就是对细小处存敬、对隐微处谨慎的意思。九三过于刚强,违背了这层义理,因此有防备不够周密、而可能遭人戕害的象。《左传》说,君子能在细小事物上勤勉,所以不会有大祸患,这一爻的用意正是如此。
九四,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程传 四当小过之时,以刚处柔,刚不过也,是以“无咎”。既弗过则合其宜矣,故云“遇之”,谓得其道也。若“往”则有“危”,必当戒惧也。往去柔而以刚进也,“勿用永贞”,阳性坚刚,故戒以随宜不可固守也。方阴过之时,阳刚失位,则君子当随时顺处,不可固守其常也。四居高位,而无上下之交,虽比五应初,方阴过之时,彼岂肯从阳也,故“往”则有“厉”。
九四爻辞说:没有过错;不过分而恰好相合,往前走就有危险,必须警惕,不可固执地长守一定之规。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处在《小过》的时候,以阳刚之质居于阴柔之位,刚而不过,所以没有过错。既然不过头,便合乎事宜,所以说「遇之」,是说它走对了路子。若是一味往前,就有危险,必须戒惧。所谓「往」,是舍掉柔顺而拿刚强去进取。说「勿用永贞」,是因为阳的性情坚硬刚强,所以告诫它要随事之宜而变,不可死守。正当阴盛过头的时候,阳刚失去了本位,君子就该随着时势顺应自处,不可固守平日的常法。九四身居高位,上下却都没有真正的交接:虽然紧挨着六五、又与初六相应,可是正在阴过的时势里,那些阴爻哪里肯跟从阳呢?所以「往」就有「厉」。
集说 《朱子语类》云:过遇,犹言加意待之也,与九三“弗过防之”文体正同。案 《彖传》,三四皆“刚失位而不中”,然九三纯刚,故“凶”。九四居柔,故有“无咎”之义。然质本刚也,故又戒以当过遇之为善。“遇”者,合人情,就事理。过遇,朱子所谓加意待之者是也。若不能过遇之,则“往”而有“危”。所当以为戒,而不可固执而不变者,是《小过》之时义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所谓「过遇」,等于说格外用心地对待它,跟九三爻辞「弗过防之」的句式正好相同。李光地按:《彖传》讲九三、九四都是「刚失位而不中」,然而九三纯是刚爻居刚位,所以断「凶」;九四以刚居柔位,所以有免于过错的义理。不过它的本质到底是刚的,因此爻辞又告诫它,能做到「过遇」才算好。「遇」就是合乎人情、贴近事理;「过遇」就是朱熹所说的格外用心去对待。假如做不到「过遇」,那么「往」前去就有危险。应当把这一层当作警戒,不可固执不变——这正是《小过》一卦所讲的时势义理。
六五,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本义 以阴居尊,又当阴过之时,不能有为。而弋取六二以为助,故有此象。“在穴”,阴物也。两阴相得,其不能济大事可知。
六五爻辞说:浓云密布却下不来雨,云气来自我西边的郊野;王公用系着丝绳的箭射取那藏在洞穴里的东西。朱熹《周易本义》说:六五以阴柔之爻居于尊位,又正当阴过于阳的时势,做不成什么事,只好射取六二来做自己的帮手,所以有这样的象。「在穴」指的是藏在洞里的阴类之物。两个阴爻凑在一起,它们成不了大事也就可想而知了。
程传 五以阴柔居尊位,虽欲过为,岂能成功,如“密云”而不能成雨。所以不能成雨,自“西郊”故也。阴不能成雨,《小畜》卦中已解。“公弋取彼在穴”,“弋”,射取之也。“射”止是射,“弋”有取义。“穴”,山中之空,中虚乃空也。“在穴”,指六二也,五与二本非相应,乃弋而取之,五当位,故云“公”,谓公上也。同类相取,虽得之。两阴岂能济大事乎,犹“密云之不能成雨”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以阴柔之质占着尊位,即便想有一番过人的作为,又哪里能成功?就像浓云虽密却结不成雨。之所以结不成雨,是因为云气来自「西郊」。阴气单独成不了雨,这层道理在《小畜》卦里已经讲过了。「公弋取彼在穴」的「弋」,是用系着丝绳的箭射取;单说「射」只是射出去,说「弋」就带有射中取回的意思。「穴」是山中的空洞,里面虚空才成其为洞。「在穴」指的是六二。六五与六二本来不成「应」,却要射取它。六五居于当位之尊,所以称「公」,指在上位的王公。同类之间彼此取用,即便取到了手,两个阴爻又怎么能成就大事?这正如浓云密布而下不成雨一样。
集说 张子曰:《小过》有飞鸟之象,故因曰“取彼在穴”。胡氏瑗曰:“弋”者,所以射高也。“穴”者,所以隐伏而在下也。公以弋缴而取穴中之物,犹圣贤虽过行其事,意在矫下也。
集说引张载说:《小过》一卦有飞鸟的象,所以顺着这个象说出「取彼在穴」的话来。集说又引胡瑗说:「弋」是用来射取高处飞鸟的,「穴」则是隐伏在低处的所在。王公拿系着丝绳的箭去取洞穴中的东西,好比圣贤虽然做出一些超乎常规的举动,本意却在于矫正下面的风气。
姚氏舜牧曰:时值《小过》,“宜下”“不宜上”。阴至于五,过甚矣,其所居者尊位也。挟势自亢,泽不下究,云虽密而“不雨”,“自我西郊”故耳。当此之时,欲沛膏泽于生民,必须下求穴之士以为辅,乃可也。故又戒之以求助,抑之以下贤。钱氏志立曰:《小过》所恶者,飞乌也。鸟“在穴”而不飞,所谓“不宜上”而“宜下”者也,故公弋取以为助。
集说引姚舜牧说:时势正当《小过》,讲的是「宜下」「不宜上」。阴爻长到六五,已经过得很厉害了,而它所占的又是尊位。倚仗权势自己高亢起来,恩泽便流不到下面去,云虽然浓密却「不雨」,正因为它是「自我西郊」而来。处在这样的时候,想把恩泽普施给百姓,必须向下访求隐居岩穴的贤士来做辅佐才行,所以爻辞一面提醒它求助,一面抑制它去礼贤下士。集说又引钱志立说:《小过》所忌讳的就是一个「飞」字。鸟待在洞里而不起飞,正合乎「不宜上」而「宜下」的道理,所以王公才射取它来做帮手。
案 《小过》有飞鸟之象,而所恶者飞。盖飞则上而不下,违乎“不宜上宜下”之义也,云亦飞物也,下而降则为雨。“密云不雨”是犹飞而未下也,五在上体,又居尊位,当小过之时,上而未下者也,故取“密云不雨”为象。云而“不雨”,则膏泽不下于民矣。以其虚中也,故能降心以从道,抑志以下交。如弋鸟然,不弋其飞者,而弋其在穴者,如此则合乎“宜下”之义。而云之飞者,不崇朝而为雨之润矣,此爻变鸟之象
李光地按:《小过》有飞鸟的象,而所忌讳的正是「飞」。因为一飞就是往上而不往下,违背了「不宜上宜下」的义理。云也是浮在空中的东西,落下来就成了雨。「密云不雨」,等于是浮着飞而还没有落下来。六五处在上卦,又居尊位,正当《小过》的时势,是往上而尚未下落的一类,所以取「密云不雨」立象。云而不成雨,恩泽就落不到百姓身上。好在六五是柔爻居中而中间虚空,所以能屈下心来听从正道,压住自己的意志去与下面交接。就像射鸟一样,不射那飞在天上的,而射那待在洞里的,这样便合乎「宜下」的义理;那浮在空中的云,用不了一个早晨也就化作滋润万物的雨了。这一爻把鸟的象翻转了过来。此句以下底本有脱文。
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本义 六以阴居动体之上,处阴过之极。过之已高而甚远者也,故其象占如此。或曰遇过,恐亦只当作过遇,义同九四未知是否。
上六爻辞说:不肯恰当相合而一味超越,飞鸟撞上罗网,凶,这就叫作天灾人祸。朱熹《周易本义》说:上六以阴爻居于上卦「震」这个好动之体的最上,正处在阴过的极点,超越得又高又远,所以它的爻象和占断如此。有人说「遇过」恐怕也该照九四的写法作「过遇」,含义与九四相同,这个说法对不对还不敢断定。
程传 六阴而动体,处过之极,不与理遇,动皆过之,其违理过常如飞鸟之迅速,所以“凶”也。“离”,过之远也,是谓“灾眚”,是当有灾眚也。“灾”者天殃,“眚”者人为。既过之极,岂惟人眚,天灾亦至,其“凶”可知,天理人事皆然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是阴爻而处在好动的震体里,又居于「过」的极点,凡事都合不上道理,一动就超过了分寸;它违背事理、越出常轨的迅疾,就像飞鸟一样,所以断为「凶」。「离」是超越得太远的意思。说「是谓灾眚」,就是此时该当有灾眚了。「灾」是上天降下的祸殃,「眚」是人自己造成的过失。既然过到了极点,岂止是人自招的过失,连上天降的灾祸也一并来了,它的「凶」也就可想而知——天理与人事都是这个样子。
集说 王氏弼曰:小人之过,遂至上极。过而不知限,至于亢也。过至于亢,将何所遇。飞而不已,将何所托。灾自己致,复何言哉!孔氏颖达曰:以小人之身,过而弗遇,必遭罗网。其犹鸟飞而无托,必离缯缴,故曰“飞鸟离之凶”也。过亢离凶,是谓自灾而致眚。
集说引王弼说:小人的过失,一直发展到最上一位。过头而不知节制,就到了高亢的地步;过到高亢,还能碰上什么合适的境遇?一直飞个不停,还能有什么依托?灾祸是自己招来的,还有什么话可说!集说又引孔颖达说:以小人的身分,一味过头而无所遇合,必定撞进罗网。这就像鸟一路飞而无处依托,必定挂在系着丝绳的箭上,所以说「飞鸟离之凶」。过头到了高亢、撞上罗网而得凶,这就叫作自己招来天灾、又惹出人祸。
胡氏瑗曰:上六过而不已,若鸟之高翔,不知所止,以至穷极,而离于凶祸不能反于下以图其所安,犹人之不近人情,亢己而行,故外来之灾自招之损,皆有之也。余氏芑舒曰:飞鸟离之,如鸿则离之之离。俞氏琰曰:彖辞言“不宜上”,而上乃震动之体,动极而忘返,如飞鸟离于缯缴,不亦凶乎?是天灾也,亦人眚也。故曰“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
集说引胡瑗说:上六一味过头而不肯停下,好像鸟高高翱翔不知道该在哪里落脚,一直到穷极之处,撞进凶祸里,再也回不到下面去谋一个安身之所;这就如同人不近人情、把自己抬得高高地行事,因此外面来的灾祸和自己招来的损失,两样都齐了。集说又引余芑舒说:「飞鸟离之」的「离」,就是《诗经·邶风·新台》「鱼网之设,鸿则离之」那个「离」,是遭网罗的意思。集说又引俞琰说:卦辞讲「不宜上」,而上六偏偏处在震卦好动之体,动到极处忘了回头,就像飞鸟撞在系着丝绳的箭上,岂不是凶?这既是上天降的灾,也是人自己造的祸,所以说「飞鸟离之凶」,这就叫作「灾眚」。
案 《复》之上曰:“迷复凶有灾眚”,此曰“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辞意不同,凶由己作,灾眚外至,迷复则因凶而致灾眚者也。此则“凶”即其“灾眚”也,盖时当过极,不能自守,而徇俗以至于此,与初六当时未过,而自飞以致凶者稍别。
李光地按:《复》卦上六说「迷复,凶,有灾眚」,这里说「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两句的语意并不相同。凶是自己造出来的,灾眚是从外面临到身上的:《复》卦上六是先有凶,再由凶引出灾眚;这里则是「凶」本身就是它的「灾眚」。因为上六所处的时势已到过头的极点,自己守不住,随波逐流以致于此,这与初六当时还没有到「过」的地步、却自己起飞而招致凶,略有分别。
总论 项氏安世曰:《坎》、《离》者,《乾》、《坤》之用也。故上经终于《坎》、《离》,下经终于既未济。《颐》、《中孚》肖离,大小过肖坎。故上经以《颐》、《大过》附《坎》、《离》,下经以《中孚》、《小过》附既未济。二阳函四阴则谓之《颐》,四阳函二阴则谓之《中孚》,二阳函四阴则谓之《大过》,四阴函二阳则谓之《小过》,《离》之为丽,《坎》之为陷,意亦类此。
总论引项安世说:《坎》《离》两卦是《乾》《坤》的功用,所以上经以《坎》《离》收尾,下经以《既济》《未济》收尾。《颐》卦和《中孚》卦的形状像「离」,都是外实而中虚;《大过》《小过》的形状像「坎」,都是外虚而中实。所以上经把《颐》《大过》附在《坎》《离》之前,下经把《中孚》《小过》附在《既济》《未济》之前。两个阳爻包住四个阴爻叫《颐》,四个阳爻包住两个阴爻叫《中孚》,两个阳爻包住四个阴爻叫《大过》——此句底本与上文《颐》重出,按卦体当作「四阳函二阴」——四个阴爻夹住两个阳爻叫《小过》。「离」取义为附丽,「坎」取义为陷入,含意也与此相类。
吴氏曰慎曰:以二阳言,九三过刚居上,不能自下,故“或戕之”。九四居柔能下,故“无咎”。五上皆以阴乘阳上,《彖传》所谓“上逆”者也,曰已上,曰已亢,然上凶而五不然者,以其柔中也。六二柔顺中正而承乎阳,所谓“下顺”者也,故无咎。初以柔居下而凶者,位虽卑,而志则上而不下,是以与上六同为“飞鸟”之象也。
总论又引吴曰慎说:就两个阳爻来说,九三过于刚强又居于下卦之上,不肯自处卑下,所以有人「或戕之」;九四以刚居柔位,能够谦退居下,所以没有过错。六五、上六都是以阴爻凌驾在阳爻之上,正是《彖传》所说的「上逆」,一个说它已经上去了,一个说它已经高亢了;然而上六是凶而六五不凶,是因为六五柔顺而居中。六二柔顺中正而又承奉着上面的阳爻,正是《彖传》所说的「下顺」,所以没有过错。初六以柔爻居于最下却仍旧是凶,是因为它虽然位置卑下,心志却是往上不往下,所以与上六同样取「飞鸟」的象。
既济 坎上离下
程传 《既济序卦》:“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 ”。能过于物,必可以济,故《小过》之后,受之以《既济》也。为卦水在火上,水火相交,则为用矣。各当其用,故为既济,天下万事已济之时也。
程颐《伊川易传》引《序卦传》说:「有超过常人本领的人必定能把事情办成,所以《小过》之后接《既济》。」能够超过一般事物,必定可以把事情办成,所以《小过》之后接上《既济》。就卦体说,坎水在上、离火在下,水火交接,就产生了功用;各自发挥了它的用处,所以叫「既济」,是天下万事都已办成的时候。
本义 “既济”,事之既成也。为卦水火相交,各得其用,六爻之位,各得其正,故为《既济》。“亨小”当为“小亨”,大抵此卦及六爻占辞,皆有警戒之意,时当然也。
朱熹《周易本义》说:「既济」是事情已经办成。就卦体说,水火交接,各自得到了自己的用处;六爻的位置,阳爻居阳位、阴爻居阴位,一一「当位」得正,所以叫《既济》。卦辞的「亨小」应当作「小亨」。大体上这一卦以及六爻的占断之辞,都带着警戒的意味,时势本该如此。底本此处脱去卦辞「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一句,所以《本义》直接承接在上文之后。
程传 《既济》之时,大者既已亨矣,小者尚有未亨也。虽既济之时,不能无小未亨也,小字在下,语当然也。若言“小亨”,则为亨之小也。“利贞”处《既济》之时,利在贞固以守之也。“初吉”,方济之时也。“终乱”,济极则反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在《既济》的时候,大的方面已经亨通了,小的方面还有没亨通的。即便到了万事已成之时,也不可能一点小的窒碍都没有,所以「小」字放在「亨」字后面,语序本当如此。如果写成「小亨」,那就成了「亨得很小」的意思。说「利贞」,是因为处在《既济》的时候,好处在于坚守贞正把成果保住。说「初吉」,是指刚刚办成的时候;说「终乱」,是因为办成到了极点就要反转过来。
集说 孔氏颖达曰:人皆不能居安思危,慎终如始,故戒以今日《既济》之初。虽皆获吉,若不进德修业,至于终极,则危乱及之。谷氏家杰曰:不曰小亨而曰“亨小”,言所亨者其小事也。吴氏曰慎曰:刚柔正则体立,水火交则用行,体立用行,所以为《既济》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人往往做不到身处安稳而想到危险、把结尾看得跟开头一样谨慎,所以卦辞就在《既济》刚开始的时候先给出告诫:眼下虽然都得到吉,若是不再进修德业,等到走到尽头,危乱也就跟着来了。集说又引谷家杰说:不写「小亨」而写「亨小」,是说所亨通的只是小事。集说又引吴曰慎说:刚爻柔爻各归其正位,卦的本体就立住了;水火互相交接,卦的功用就运行起来了。体立起来、用行得开,这就是《既济》。
案 天地交为《泰》,不交为《否》,水火交为《既济》,不交则为《未济》。以治乱之运推之,《泰》、《否》其两瑞也,《既济》、《未济》其交际也。《既济》当在《泰》之后而《否》之先,《未济》当在《泰》之先而《否》之后。《泰》犹夏也,《否》犹冬也,《未济》犹春也,《既济》犹秋也。故先天之图,乾坤居南北是其两端正,离坎居东西,是其交际也。
李光地按:天地二气相交是《泰》,不相交是《否》;水火相交是《既济》,不相交就是《未济》。拿治世与乱世的气运来推排,《泰》与《否》是两个极端,《既济》与《未济》是两端之间的过渡。《既济》应当排在《泰》之后、《否》之前,《未济》应当排在《泰》之前、《否》之后。《泰》好比夏天,《否》好比冬天,《未济》好比春天,《既济》好比秋天。所以在先天八卦方位图上,乾、坤居南北两方,正是那两个极端;离、坎居东西两方,正是两端之间的过渡。
《既济》之义不如《泰》者,为其《泰》而将《否》也。《未济》之义优于《否》者,为其《否》而将《泰》也。是以《既济》彖辞曰“初吉终乱”,即《泰》“城复于隍”之戒,《未济》彖辞曰“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即《否》“其亡其亡”之心。
李光地接着说:《既济》的义理比不上《泰》,是因为它已经由通泰转向闭塞;《未济》的义理反而胜过《否》,是因为它已经由闭塞转向通泰。所以《既济》的卦辞说「初吉终乱」,这就是《泰》卦上六「城复于隍」——城墙塌回护城壕里去那一句告诫;《未济》的卦辞说「汔济濡其尾无攸利」,这就是《否》卦九五「其亡其亡」——时时提防倾覆的那一份戒心。
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本义 轮在下,尾在后,初之象也。曳轮则车不前,濡尾则狐不济。《既济》之初,谨戒如是,无咎之道,占者如是则“无咎”矣。
初九爻辞说:拖住车轮,沾湿尾巴,不会有过错。朱熹《周易本义》说:车轮在车的下部,尾巴长在身体的后端,都是初九这一爻的象。拖住车轮,车子就走不动;沾湿了尾巴,狐狸就过不了河。在《既济》刚开头的时候,能这样小心戒惧,正是免于过错的路数;占问的人能这样做,就不会有过错。
程传 初以阳居下,上应于四,又火体,其进之志锐也。然时《既济》矣,进不已则及于悔咎,故“曳其轮”,“濡其尾”,乃得“无咎”,轮所以行,倒曳之使不进也。兽之涉水,必揭其尾,“濡其尾”则不能济。方《既济》之初,能止其进,乃得“无咎”。不知已则至于咎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九以阳爻居于最下,向上与九四相「应」,又处在离火的卦体里,前进的意志十分锐利。然而时势已经是《既济》,再一味往前就要惹上悔恨与过错,所以要「曳其轮」「濡其尾」,才能免于过错。车轮是用来行走的,倒过来拖住它,就是叫车子不再前进。野兽过河,一定把尾巴高高翘起,尾巴一沾水就过不去了。正当《既济》刚开头的时候,能够止住自己的前进,才免于过错;不懂得适可而止,就要惹出过错来。
集说 李氏简曰:既济之初,以濡尾而曳乾,见其用力之难也。虽“濡其尾”,于义何咎?案 爻之文意,李氏得之。盖曳轮者,有心于曳之也。濡尾者,非有心于濡之也。当济之时,众皆竞济,故有濡尾之患。惟能“曳其轮”,则虽“濡其尾”而可及止也,观夫子《象传》可知。
集说引李简说:《既济》刚开头,尾巴已经沾湿了还要拖住车轮往回拉,可见用力之难。即便「濡其尾」,按道理又有什么过错?李光地按:这一爻的文意,李简说对了。拖车轮是有意去拖的,沾湿尾巴却不是有意要沾的。正当大家都要渡河的时候,人人争着抢渡,所以难免有沾湿尾巴的麻烦;只要能「曳其轮」,那么虽然「濡其尾」,也还来得及止住。看孔子《象传》说「曳其轮,义无咎也」,就可以明白。
六二,妇丧其弗,勿逐,七日得。本义 二以文明中正之德,上应九五刚阳中正之君,宜得行其志。而九五居《既济》之时,不能下贤以行其道,故二有“妇丧其弗”之象。“茀”,妇车之蔽,言失其所以行也。然中正之道,不可终废,时过则行矣,故又有“勿逐”而自得之戒。
六二爻辞说:妇人丢了车上的帷幔,不必去追寻,七天之内自然复得。朱熹《周易本义》说:六二具备文明、中正的德性,向上与九五这位刚健中正的君主相「应」,本该能施行自己的抱负。然而九五身处《既济》之时,不肯降尊礼贤去推行正道,所以六二有「妇丧其茀」的象。「茀」是妇人车子上的遮蔽物,说的是失去了出行的凭借。不过中正之道不会永远被废弃,时候过去了自然又能通行,所以爻辞又给出「勿逐」而它自会失而复得的提醒。
程传 二以文明中正之德,上应九五刚阳中正之君,宜得行其志也。然五既得尊位, 集说 胡氏炳文曰:丧特失其在外者,逐则失其在我者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具备文明中正的德性,向上与九五这位刚健中正的君主相「应」,本该能够施行自己的抱负。然而九五既然已经据有尊位……此处底本有脱文,《程传》后半段文字已经缺失。集说引胡炳文说:车帷丢了,失掉的不过是身外之物;若是追着去找,失掉的就是自己心里该守的东西了。
案 初二居下位,故皆取君子欲济时而未得济为义。“轮”者,车之所以行路也。“茀”者,车之所以蔽门也。初之时,未可以行也,故曰“曳其轮”。二可以行矣,而不苟于行,苟“丧其弗”,亦不行也。夫义路也,礼门也,义不可则不行,礼不备则亦不苟于行也。二有应而曰“丧其茀”者,既未济卦义以上下体之交为济,二犹居下体之中故也。
李光地按:初九、六二都处在下卦,所以都取君子想要济世而还没有得到机会立义。「轮」是车子赖以上路的东西,「茀」是车子用来遮蔽车门的东西。初九的时候还不可以出行,所以说「曳其轮」;六二已经可以出行了,却不肯轻率出行,一旦「丧其茀」,也就不走了。《孟子》说义是人该走的路、礼是人该出入的门:合于义的路走不通就不走,礼数不齐备也同样不肯轻率而行。六二明明有「应」却说「丧其茀」,是因为《既济》《未济》两卦的卦义以上下二体交接为「济」,而六二还处在下体的中位。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本义 《既济》之时,以刚居刚,“高宗伐鬼方”之象也。“三年克之”,言其久而后克,戒占者不可轻动之意。“小人勿用”,占法与《师》上六同。
九三爻辞说:殷高宗征伐鬼方,打了三年才攻克它,不要任用小人。朱熹《周易本义》说:处在《既济》的时候,九三以阳刚之爻居于阳刚之位,正是「高宗伐鬼方」的象。「三年克之」,是说拖了很久才攻下来,含有告诫占问者不可轻举妄动的意思。「小人勿用」这句占断的用法,与《师》卦上六「小人勿用」相同。
程传 九三当既济之时,以刚居刚,用刚之至也。《既济》而用刚如是,乃“高宗伐鬼方”之事。高宗必商之高宗。天下之事既挤,而远伐暴乱也。威武可及,而以救民为心,乃王者之事也。惟圣贤之君则可,若骋威武,忿不服,贪土地,则残民肆欲也,故戒不可用小人。小人为之,则以贪忿私意也,非贪忿则莫肯为也。“三年克之”,见其劳惫之甚,圣人因九三当《既济》而用刚,发此义以示人为法为戒,岂浅见所能及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正当《既济》的时候,以阳刚之爻居于阳刚之位,是用刚用到了极处。在万事已成的时候还这样用刚,那就是「高宗伐鬼方」这一类事。高宗必定指商代的中兴之主武丁。天下的事情都已经办成,才去远征暴乱的方国;威武所及之处,心里存的却是救民的念头,这才是王者的事业。只有圣贤之君做得来;若是逞弄威武、恼恨别人不服、贪图土地,那就成了残害百姓、放纵私欲,所以爻辞告诫不可任用小人。小人来干这件事,凭的就是贪心和忿气;不是为着贪与忿,他们也不肯干。说「三年克之」,可见劳苦疲敝到了什么地步。圣人就着九三在《既济》之时用刚这一点,发出这层义理来给人立下法则、留下警戒,哪里是见识浅薄的人所能想到的!
集说 沈氏该曰:《既济》初吉,锐于始也。终止则乱,怠于终也。中兴之业既就,远方之伐既成,而使小人预于其间,贪功逞欲,惫民不息,则必以乱终,不可不戒,是以”小人勿用”也。龚氏焕曰:三言克鬼方则事已济矣。“三年”,言其济之难。“小人勿用”,欲保其济也。
集说引沈该说:《既济》所以「初吉」,是因为开头时锐意进取;所以「终止则乱」,是因为到了末尾便懈怠下来。中兴的大业已经成就,远方的征伐也已完成,这时若让小人插手其间,贪功邀赏、放纵欲望,把百姓折腾得不得休息,那就必定以乱收场,不能不加警惕,所以说「小人勿用」。集说又引龚焕说:九三说攻克鬼方,事情就算办成了;说「三年」,是形容办成之难;说「小人勿用」,是想把已经办成的局面保住。
案 《既济》、《未济》皆以“高宗”言者,高宗商中兴之君,振衰拨乱,自未济而既济者也,《既济》于三言之者,卦为《既济》,至于内卦之终,则已济矣,故曰克之者,已然之辞也。《未济》于四言之者,卦为《未济》,则至外卦之初,方图济也,故曰“震用”者,方然之辞也。既济之后,则当思患而豫防之,故“小人勿用”,与《师》之戒同。
李光地按:《既济》《未济》两卦都拿「高宗」说事,是因为高宗武丁是商代的中兴之君,振起衰败、整治乱局,正是从「未济」走到「既济」的人。《既济》把它放在九三上说,是因为整卦已是《既济》,到了内卦的末一爻,事情就算办成了,所以说「克之」,用的是已然完成的口气;《未济》把它放在九四上说,是因为整卦是《未济》,到了外卦的头一爻,才刚谋划着去办,所以说「震用」,用的是正在进行的口气。事情办成之后,就该预想可能出现的祸患而事先防备,所以说「小人勿用」,与《师》卦上六的告诫相同。
六四,繻有衣袽,终日戒。本义 《既济》之时,以柔居柔,能豫备而戒惧者也,故其象如此。程子曰:“繻”当作濡,“衣袽”所以塞舟之罅漏。集说 苏氏轼曰:“衣袽”所以备舟隙也,卦以济为事,故取于舟。
六四爻辞说:船身渗水,备好破布旧絮,整天戒备。朱熹《周易本义》说:处在《既济》的时候,六四以柔爻居柔位,是能够预先准备、时时戒惧的一类,所以爻象如此。程颐说:「繻」应当读作「濡」,是渗水的意思;「衣袽」是用来堵塞船上缝隙漏洞的破衣旧絮。集说引苏轼说:「衣袽」是拿来防备船缝漏水的;这一卦以渡济为主题,所以从船上取象。
郭氏忠孝曰:《既济》思患豫防,而四又居“多惧”之地,是以有“繻有衣袽”之戒。勿以《既济》而忘《未济》之难也。“终日”者,言无怠时也。胡氏炳文曰:乘舟者不可以无繻而忘“衣袽”,亦不可谓“衣袽”已备,遂恝然不知戒。水浸至而不知,则虽有衣袽,不及施矣。备患之具,不失于寻常,而虑患之念,又不忘于顷刻,此处《既济》之道。
集说引郭忠孝说:《既济》讲的是预想祸患、事先防备,而六四又处在《系辞传》所说「多惧」的位置上,所以有「繻有衣袽」这样的告诫,意思是不要因为眼下万事已成,就忘掉了未成之时的艰难。说「终日」,是说没有一刻可以懈怠。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坐船的人不能因为眼下没有渗水就忘了备下破布旧絮,也不能自以为破布旧絮已经备齐,便漠然不再警惕。等水浸上来还不知道,那时候即便有衣袽,也来不及塞了。防备祸患的器具,平常就不缺;忧虑祸患的念头,片刻也不忘——这就是身处《既济》的正道。
张氏清子曰:六四出离入坎,此济道将革之时也。济道将革,则罅漏必生。四坎体也,故取漏舟为戒。“终日戒”者,自朝至夕,不忘戒备,常若坐敝舟而水骤至焉,斯可以免覆溺之患。
集说又引张清子说:六四正是走出下卦「离」而踏入上卦「坎」,这是已成之局将要变化的时候。已成之局将要变化,缝隙漏洞就一定会出现。六四属于坎体,坎的取象是水,所以拿漏船立下警戒。所谓「终日戒」,是从早到晚不忘防备,心里常像坐在一条破船上、水随时会猛灌进来一样,这样才能免掉倾覆淹没的祸患。
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本义 东阳西阴,言九五居尊而时已过,不如六二之在下而始得时也。又当文王与纣之事,故其象占如此。彖辞“初吉终乱”,亦此意也。
九五爻辞说:东边邻居宰牛大祭,比不上西边邻居一场薄祭,倒是西邻实实在在承受了福佑。朱熹《周易本义》说:东方属阳、西方属阴,是说九五虽居尊位而时势已经过去,比不上六二身在下位而正赶上好时候。这又切合周文王与商纣的旧事——纣在东而周在西,所以爻象与占断如此。卦辞讲「初吉终乱」,也是这个意思。
程传 五中实,孚也。二虚中诚也,故皆取祭祀为义。“东邻”,阳也,谓五。“西邻”,阴也,谓二。“杀牛”,盛祭也。“禴”,薄祭也。盛不如薄者,时不同也。二五皆有孚诚中正之德,二在济下,尚有进也,故受福。五处济极,无所进矣,以至诚中正守之,苟未至于反耳,理无极而终不反者也。已至于极,虽善处无如之何矣,故爻象惟言其时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是阳爻,中间充实,象征诚信;六二是阴爻,中间虚空,象征诚敬,所以两爻都取祭祀立义。「东邻」属阳,指九五;「西邻」属阴,指六二。「杀牛」是丰盛的大祭,「禴」是简薄的小祭。丰盛的反而不如简薄的,是因为所处的时候不同。六二、九五都具备诚信中正的德性,六二处在渡济之局的下半,还有可以上进的余地,所以承受福佑;九五处在渡济之局的极点,再没有可以上进的地方了,只能用至诚中正把它守住,姑且拖住不马上反转罢了——按理说,没有到了极点而终究不反转的。既然已经到了极点,再善于处置也无可奈何,所以这一爻的爻象只是就它所处的时势立言。
集说 杨氏简曰:《既济》盛极则衰至,君子当思患豫防,持盈以虚,保益以损。六四已有“终日”之“戒”矣,而况于五乎?“西邻”之时,守以损约,故终受福。
集说引杨简说:《既济》到了极盛,衰败也就跟着来了,君子应当预想祸患、事先防备,用谦虚来把持盈满,用减损来保住增益。六四已经有了「终日戒」那样的告诫,何况是九五呢?「西邻」所处的时候,守之以减损俭约,所以最终承受了福佑。
潘氏士藻曰:五以阳刚中正,当物大丰盛之时,故借东邻祭礼以示警惧。夫祭,时为大,时苟得矣,则明德馨而黍稷可荐,明信昭而沼毛可羞。是以“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在于合时,不在物丰也。东西者,彼此之辞,不以五与二对言。
集说又引潘士藻说:九五以阳刚中正之德,正赶上万物极其丰盛的时候,所以借东邻的祭礼来提示警惧。祭祀这件事,以合于时为最要紧;时机若是对了,那么美德的芬芳一显,黍稷这类寻常之物也可以进献;诚信一昭著,正如《左传》所说,池沼里的水草也可以拿来供奉。所以说「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关键在于合乎时宜,不在于祭品的丰盛。「东」「西」不过是彼此对举的说法,并不是拿九五和六二两爻相对来讲。
姚氏舜牧曰:人君当《既济》时,享治平之盛,骄奢易萌,而诚敬必不足,故圣人借两邻以为训。若曰,“东邻杀牛”何其盛也。西邻禴祭,何其薄也。然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彼杀牛者,反不如禴祭者之“实受其福”,信乎享神者在诚不在物,保治者以实不以文,此盖教之以祈天保命之道。
集说又引姚舜牧说:君主处在《既济》的时候,享受着天下太平的极盛,骄纵奢侈的念头容易萌生,而诚敬之心必定不足,所以圣人借东西两邻立下训诫。就好像说:「东邻杀牛」是何等丰盛,西邻禴祭是何等简薄;然而正如《尚书·太甲》所讲,鬼神并没有固定享用谁的祭品,只享用那真能尽诚的人。那宰牛的反倒不如行薄祭的「实受其福」。可见奉神在于诚而不在于物,保住治世在于实而不在于文饰——这是教人向天祈求、保住天命的办法。
案 潘氏姚氏之说皆是,当受报收功,极炽而丰之时,而能行恭敬撙节退让明礼之事,此其所以受福也。与《泰》三“于食有福”同,皆就本爻设戒尔,若以两邻为六二。则受福为六二受福,《易》无此例。
李光地按:潘士藻、姚舜牧两家的说法都对。正当收取回报、成就功业、极其炽盛丰满的时候,还能像《礼记·曲礼》所讲的那样恭敬、节制、退让以昭明礼数,这才是它承受福佑的缘故。这与《泰》卦九三「于食有福」是一路,都是就本爻立下告诫罢了。倘若把「西邻」认作六二,那么受福的就成了六二,《周易》里没有这样的体例。
上六,濡其首,厉。程传 《既济》之极,固不安而危也,又阴柔处之,而在险体之上,坎为水,济亦取水义,故言其穷至于濡首危可知也。《既济》之终,而小人处之,其败坏可立而待也。
上六爻辞说:连头都浸湿了,危险。程颐《伊川易传》说:《既济》到了极点,本来就不安稳而带着危险,何况又是阴柔之爻处在这里,而且位于坎险之体的最上。坎的取象是水,「济」这个字也取渡水的意思,所以说它穷困到连头都浸没了,危险也就可想而知。万事已成的末尾却由小人来当这个位置,败坏的局面站着就能等到。
集说 胡氏瑗曰:物盛则衰,治极必乱,理之常也。上六处《既济》之终,其道穷极,至于衰乱,如涉险而濡溺其首,是危厉之极也。皆由治不思乱,安不虑危以至穷极而反于未济也。
集说引胡瑗说:事物兴盛到头就要衰败,治世到了极点必定生乱,这是常理。上六处在《既济》的末尾,它这条路已经走到穷极之处,落到衰乱的地步,好像渡险水而把头都浸没了,是危厉到了极点。这都是由于身在治世不去想到乱、身处安稳不去顾虑危险,以至于走到穷极而又反转回「未济」去了。
薛氏温其曰:“濡其尾”者,有后顾之义。“濡其首”者,不虑前也。恃以为济,遂至陷没,没而至首,其危可知,历险而不虞患,故曰乱者有其治者也。《既济》“终乱”,其义见矣。朱氏震曰:以画卦言之,初为始为本,上为终为末。以成卦言之,上为首为前,初为尾为后。
集说又引薛温其说:「濡其尾」含有回头顾念的意思,「濡其首」则是根本不考虑前路。仗着事情已经办成,于是一直陷下去,陷到连头都没了,危险可想而知。经历险境却不预料祸患,所以说乱局往往出在曾经治平的人身上。《既济》卦辞讲「终乱」,意思就在这里显出来了。集说又引朱震说:从画卦的次序讲,初爻是开始、是根本,上爻是终了、是末梢;从卦体成形之后讲,上爻是头、在前,初爻是尾、在后。
未济 离上坎下
程传 《未济序卦》:“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既济》矣,物之穷也。物穷而不变,则无不已之理。《易》者,变易而不穷也,故《既济》之后,受之以《未济》而终焉。未济则未穷也,未穷则有生生之义,为卦离上坎下,火在水上,不相为用,故为《未济》。
程颐《伊川易传》引《序卦传》说:「事物是不可以穷尽的,所以《既济》之后接《未济》,全经到此结束。」万事都已办成,便是事物走到了尽头。事物到了尽头而不发生变化,就没有不停止的道理。《周易》讲的正是变易而永不穷尽,所以《既济》之后接上《未济》来收尾。「未济」就是还没有穷尽,还没有穷尽就含有生生不已的意思。就卦体说,离在上、坎在下,火浮在水面上,两者不能互相为用,所以叫《未济》。
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本义 “未济”,事未成之时也。水火不交,不相为用。封之六爻,皆失其位,故为《未济》,“汔”,几也。几济而濡尾,犹未济也。占者如此,何所利哉!
《未济》卦辞说:未济,亨通;小狐狸快要渡过河了,却沾湿了尾巴,没有什么好处。朱熹《周易本义》说:「未济」是事情还没有办成的时候。水火不相交接,彼此不能为用;此卦六爻,阳爻居阴位、阴爻居阳位,一一「失位」,所以叫《未济》。「汔」是接近、快要的意思。眼看快渡过去了却沾湿尾巴,仍旧等于没有渡过。占问的人碰上这种情形,有什么好处可言呢!
程传 《未济》之时,有亨之理,而卦才复有致亨之道。惟在慎处,狐能度永,濡尾则不能济。其老者多疑畏,故履冰而听,惧其陷也。小者则未能畏慎,故勇于济,“汔”,当为仡,壮勇之状。《书》曰:仡仡勇夫,小狐果于济,则“儒其尾”而不能济也。《未济》之时,求济之道,当致惧则能“亨”。若如小狐之果,则不能济也。既不能济,无所利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处在《未济》的时候,本有可以亨通的道理,而这一卦的才质又具备招致亨通的路子,关键只在于谨慎自处。狐狸能够渡水,尾巴一湿就渡不过去了。老狐狸疑虑戒惧得多,所以踩着冰面还要侧耳细听,怕的是冰裂陷下去;小狐狸还不懂得畏惧谨慎,所以一味勇于抢渡。「汔」应当读作「仡」,是壮健勇猛的样子,《尚书·秦誓》就有「仡仡勇夫」的说法。小狐狸渡河渡得果决,结果沾湿了尾巴而过不去。处在《未济》的时候,求成的办法在于把戒惧做足,那样才能「亨」;若像小狐狸那样果决冒进,就办不成了。既然办不成,也就没有什么好处。
集说 胡氏炳文曰:天地不交为《否》,《否》不曰“亨”,《否》不通也。水火不交为《未济》,非不济也,未焉尔,故曰“《未济》亨”。案 “小狐”当从《程传》之解,“汔济”当从《本义》之解。要之是戒人敬慎之意,自始济以至于将济,不可一息而忘敬慎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天地二气不相交是《否》,《否》卦不说「亨」,因为它根本不通;水火不相交是《未济》,却并不是不能成,只是还没有成罢了,所以卦辞说「《未济》亨」。李光地按:「小狐」一词该照《程传》的解释,「汔济」一词该照《本义》的解释。总归都是提醒人存敬慎之心:从刚动身渡河一直到快要渡过,一口气也不能把敬慎丢开。
初六,濡其尾,吝。本义 以阴居下,当《未济》之初,未能自进,故其象占如此。集说 张氏振渊曰:卦辞所谓“小狐”,正指此爻。新进喜事,急于求济,而反不能济,可吝,孰甚焉。
初六爻辞说:沾湿了尾巴,有憾惜。朱熹《周易本义》说:初六以阴爻居于最下,正当《未济》刚开头,还没有能力自己前进,所以爻象与占断如此。集说引张振渊说:卦辞里说的「小狐」,正是指这一爻。刚刚出头、喜欢生事,急着要把事情办成,结果反而办不成,说到可惜,还有比这更可惜的吗?
九二,曳其轮,贞吉。本义 以九二应六五,而居柔得中,为能自止而不进,得为下之正也,故其象占如此。程传 在他卦九居二为居柔得中,无过刚之义也。于《未济》圣人深取卦象以为戒,明事上恭颐之道。《未济》者,君道艰难之时也。五以柔处君位,而二乃刚阳之才,而居相应之地,当用者也。刚有陵柔之义,水有胜火之象。方艰难之时,所赖者才臣耳。
九二爻辞说:拖住车轮,守正得吉。朱熹《周易本义》说:九二与六五相「应」,又以阳爻居于阴位、处在下卦的中位,是能够自己止住而不冒进的,合于身居下位应有的正道,所以爻象与占断如此。程颐《伊川易传》说:在别的卦里,阳爻居第二位算是「居柔得中」,没有过刚的毛病;到了《未济》,圣人特意深取卦象来立下告诫,讲明事奉君上要恭顺的道理。《未济》是君道艰难的时候,六五以柔爻占着君位,而九二是阳刚之才,又处在与它相应的位置上,正是该被起用的人。刚有凌驾于柔之上的势头,水有克胜火的卦象;正当艰难的时候,君主所倚赖的只有有才干的臣子罢了。
尤当尽恭顺之道,故戒“曳其轮”,则得正而“吉”也。倒“曳其轮”,杀其势,缓其进,戒用刚之过也。刚过则好犯上而顺不足,唐之郭子仪李晟,当艰危未济之时,能极其恭顺,所以为得正而能保其终吉也。于六五则言其“贞吉”光辉,尽君道之善。于九二则戒其恭顺,尽臣道之正,尽上下之道也。
程颐接着说:做臣子的尤其应当把恭顺的道理做尽,所以爻辞告诫他「曳其轮」,这样才得正而「吉」。倒过来拖住车轮,是杀一杀自己的气势、放慢自己的步子,防的是用刚过了头。刚一过头就爱冒犯君上而顺从不足。唐代的郭子仪、李晟,正当艰危未定的时候,能把恭顺做到极处,所以说他们得正而能保住最终的吉。在六五那一爻讲它「贞吉」而有光辉,是把为君之道的善处说尽;在九二这一爻告诫它要恭顺,是把为臣之道的正处说尽——君臣上下两面的道理都讲到了。
集说 潘氏梦旂曰:九二刚中,力足以济者也。然身在坎中,未可以大用。故曳其车轮,不敢轻进,待时而动,乃为吉也。不量时度力,而勇于赴难,适以败事矣。案 《既济》之时,初二两爻,犹未敢轻济,况《未济》乎,故此爻曳轮之戒,与《既济》同。而差一位者,时不同也。观此初二两爻,“濡其尾”则“吝”,而“曳其轮”则“吉”,可知《既济》之初,所谓“濡其尾”者,非自止不进之谓也。
集说引潘梦旂说:九二阳刚而居中,力量本足以把事情办成;然而身子还陷在坎险当中,不可以大有作为,所以拖住自己的车轮,不敢轻易前进,等时机到了再动,这才是吉。不衡量时势、不估计力量,一味勇于赴难,恰好把事情办坏。李光地按:在《既济》的时候,初九、六二两爻尚且不敢轻率抢渡,何况是《未济》呢?所以这一爻「曳轮」的告诫与《既济》相同,只是位置差了一爻,因为所处的时势不同。看《未济》初、二两爻,「濡其尾」就「吝」,「曳其轮」就「吉」,可以知道《既济》初九所谓「濡其尾」,并不是自己止住不前的意思。
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本义 阴柔不中正,居《未济》之时,以“征”则“凶”。然以柔乘刚,将出乎坎,有“利涉”之象,故其占如此。盖行者可以水浮,而不可以陆走也,或疑利字上当有不字。
六三爻辞说:还没有渡过,出行有凶险,宜于渡涉大川。朱熹《周易本义》说:六三是阴柔之爻,既不居中又不当位,处在《未济》的时候,出行远征就有凶。然而它以柔爻凌驾在阳爻之上,即将走出坎险,又有「利涉」的象,所以占断如此。这就好比赶路的人可以浮水而行,却不可以在陆地上奔走。也有人怀疑「利」字上面本该有一个「不」字。
程传 《未济》“征凶”,谓居险无出险之用,而行则凶也,必出险而后可证。三以阴柔不中正之才而居险,不足以济,未有可济之道出险之用,而征所以凶也,然《未既》有可济之道,险终有出险之理,上有刚阳之应,若能涉险而往从之,则济矣,故“利涉大川”也。然三之阴柔,岂能出险而往,非时不可,才不能也。集说 赵氏汝楳曰:三居《未济》之终,过此则近于济矣,故特表以卦名也。胡氏炳文曰:六三居坎上,可以出险,阴柔非能济者,故明言“未济征凶”。
程颐《伊川易传》说:《未济》说「征凶」,是指身居险中而没有脱出险境的本事,这时候出行就凶,必须先出了险才可以有所行动。六三以阴柔不中不正的才质而身处坎险,不足以把事情办成,既没有可以成事的门路,也没有出险的本事,所以出行才有凶。然而《未济》本有可以成事的门路,险境终有走出去的道理;六三上头有上九这个阳刚之爻与它相应,若是能渡过险阻前往依从它,事情就办成了,所以说「利涉大川」。不过六三本身阴柔,哪里能出险前往?时机不允许,才干也够不上。集说引赵汝楳说:六三处在下卦《未济》的末一爻,过了这一爻就接近于「济」了,所以特意在爻辞里标出卦名。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六三处在坎体的最上,本可以出险,但它阴柔,不是能成事的人,所以爻辞明明白白地说「未济征凶」。
案 此爻之义,最为难明。盖上下卦之交,有济之义,《既济》之三,刚也,故能济。《未济》之三,柔也,故未能济。《传》曰:“其柔危,其刚胜邪!”于此两爻见之矣。又《既济》、《未济》两卦爻辞,未有举卦名者,独此爻曰“未济”。盖他爻之既济未济者时也,顺时以处之而已。此爻时可济矣,而未能济,是未济在己而不在时,故言未济,
李光地按:这一爻的义理最难讲明白。大凡上下两卦交接的地方,含有「济」的意思:《既济》的第三爻是刚爻,所以能成;《未济》的第三爻是柔爻,所以不能成。《系辞下传》说「柔弱的就危殆,刚强的就取胜吧」,在这两爻上正好看得出来。再者,《既济》《未济》两卦的爻辞,没有一条把卦名标出来的,唯独这一爻写着「未济」。因为别的爻,所谓已成未成,说的是时势,顺着时势去处置就是了;这一爻却是时机已经可以成事,自己却成不了,未成的原因在自己而不在时势,所以特地点出「未济」两字。此句以下底本有脱文。
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本义 以九居四,不正而有“悔”也。能勉而贞,则“悔亡”矣。然以不贞之资,欲勉而贞,非极其阳刚用力之久不能也,故为“伐鬼方”三年而受赏之象。
九四爻辞说:守正得吉,悔恨消失;奋起威势去讨伐鬼方,三年之间受到大国的封赏。朱熹《周易本义》说:以阳爻居第四位,位置不正,所以本有「悔」。能够勉力守正,「悔」就消失了。然而凭着本来不正的资质,想要勉力守正,非得把阳刚之力用到极处、用得够久不可,所以有讨伐鬼方三年而后受赏的象。
程传 九四阳刚,居大臣之位,上有虚中明顺之主。又已出于险,《未济》已过中矣,有可济之道也。济天下之艰难,非刚健之才不能也,九虽阳而居四,故戒以贞固则吉而“悔亡”。不贞则不能济,有悔者也。“震”,动之极也。古之人用力之甚者,“伐鬼方”也。故以为义。力勤而远伐,至于三年,然后成功,而行大国之赏,必如是乃能济也。济天下之道,当贞固如是。四居柔,故设此戒。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是阳刚之爻,占着大臣的位置,上头有六五这位虚心而文明柔顺的君主;它又已经走出坎险,《未济》一卦到这里已经过了中段,有可以成事的门路了。要解救天下的艰难,非刚健的才干不可;九四虽是阳爻却居在阴位上,所以爻辞告诫它守正坚固才能得吉而「悔亡」,不守正就办不成,那是要留下悔恨的。「震」是动到极处。古人用力最艰巨的事,莫过于「伐鬼方」,所以取它立义。倾尽气力远道征伐,一直打到三年才成功,然后按大国的规格行赏——非得这样才办得成。解救天下的路子,就该像这样贞固不移。九四以刚居柔位,所以特意给它设下这条告诫。
集说 俞氏琰曰:“震用伐鬼方”者,震动而使之惊畏也,《诗时迈》云,“薄言震之,莫不震叠”,与此震同。案 此“伐鬼方”,亦与《既济》同,而差一位也。“三年克之”,是已克也。“震用伐鬼”,是方伐也。“三年有赏于大国”,言三年之间,赏劳师旅者不绝,非谓事定而论赏也。与《师》之“王三锡命”同,不与《师》之“大君有命”同。
集说引俞琰说:所谓「震用伐鬼方」,是振动威势使对方震惊畏服。《诗经·周颂·时迈》说「稍一振动它,无不惊惧战栗」,那里的「震」与这里的「震」同义。李光地按:这里的「伐鬼方」也与《既济》相同,只是位置差了一爻。「三年克之」是已经攻克了,「震用伐鬼」是正在征伐。「三年有赏于大国」,是说这三年之间,犒赏慰劳军旅的事没有断过,并不是说事情平定之后再论功行赏。这与《师》卦九二「王三锡命」是一路,不与《师》卦上六「大君有命」是一路。
又案 三四非君位,而以高宗之事言者,盖《易》中有论时者,则不论其位。如《泰》之论平陂之运,而利于艰贞。《革》之论变革之道,而宜于改命。皆以上下卦之交时义论之也。
李光地又按:九三、九四都不是君位,爻辞却拿殷高宗的事来说,这是因为《周易》里有专就时势立论的地方,凡是论时势的就不再拘泥于爻位。譬如《泰》卦九三论平地与陡坡相互转换的气运,而说宜于在艰难中守正;《革》卦九四论变革的道理,而说宜于改换天命:都是就上下两卦交接处的时势含义来立论的。
六五,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本义 以六居五,亦非正也。然文明之主,居中应刚,虚心以求下之助,故得“贞”而“吉”且“无悔”。又有光辉之盛,信实而不妄,吉而又吉也。
六五爻辞说:守正得吉,没有悔恨;这是君子的光辉,心存诚信,吉。朱熹《周易本义》说:以阴爻居第五位,同样不算「当位」;然而它是文明之主,居于上卦的中位而与下面的阳爻九二相「应」,虚着心去求取下面的帮助,所以能得「贞」而「吉」,而且「无悔」。它又有盛大的光辉,诚实而不虚妄,所以是吉上加吉。
程传 五文明之主,居刚而应刚,其处得中,虚其心而阳为之辅,虽以柔居尊,处之至正至善,无不足也。既得贞正,故“吉”而“无悔”。贞其固有,非戒也。以此而挤,无不济也。五文明之主,故称其光。君子德辉之盛,而功实称之,“有孚”也。上云吉,以贞也。柔而能贞,德之吉也。下云吉,以功也。既“光”而“有孚”,时可济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是文明之主,以柔爻居于阳刚之位而又与阳刚之爻相应,所处的位置得「中」;它虚着心,阳刚之爻为它作辅佐,虽然以柔居尊位,自处却极其中正、极其妥善,没有什么欠缺。既然守住了贞正,所以「吉」而「无悔」。这里的「贞」是它本来就具备的,并非告诫之辞。以这样的条件去办事,没有办不成的。六五既是文明之主,所以称许它的光辉。君子德性的光辉盛大,而实际的功业又与之相称,这就是「有孚」。上面说的「吉」,是就守正说的,柔顺而能守正,是德性上的吉;下面说的「吉」,是就功业说的,既有光辉又有诚信,时势已经到了可以成事的地步。
集说 杨氏万里曰:六五逢未济之世而光辉,何也?日之在夏,曀之益热,火之在夜,宿之弥炽。六五变未济为既济,文明之盛,又何疑焉?案 《易》卦有“悔亡”“无悔”者,必先“悔亡”而后“无悔”。盖无悔之义,进于悔亡也。其四五两爻相连言之者,则《咸》、《大壮》及此卦是也。此卦自下卦而上卦,事已过中,向乎济之时也。以高宗论之,四其奋伐荆楚之时,而五其嘉靖殷邦之侯乎。凡自晦而明,自剥而生,自乱而治者,其光辉必倍于常时。观之雨后之日光,焚余之山色,可见矣。
集说引杨万里说:六五碰上《未济》这样的世道反而有光辉,为什么?夏天的太阳,天一阴反而更闷热;夜里的火,越守到深夜越旺。六五一变就把《未济》变成《既济》,文明之德的盛大,还有什么可疑的?李光地按:《周易》各卦里凡出现「悔亡」「无悔」的,必定先「悔亡」而后「无悔」,因为「无悔」的境地比「悔亡」又进了一层。四、五两爻连着讲这两句的,有《咸》卦、《大壮》卦以及本卦。本卦从下卦走到上卦,事情已经过了中段,正是朝着成事那一边走的时候。拿殷高宗的事来比,九四好比他奋力征伐荆楚的时候,六五大概就是他安定殷邦的时候吧。凡是从昏暗转向光明、从剥落转向新生、从乱世转向治世的,那光辉必定比平常时候加倍。看看雨后的日光、火烧过后山上重新长出的草色,就可以明白了。
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程传 九以刚在上,刚之极也。居月之上,明之极也。刚极而能明,则不为躁而为决。明能烛理,刚能断义。居《未济》之极,非得济之位,无可济之理,则当乐天顺命而已。若《否》终则有倾,时之变也。《未济》则无极而自济之理,故止为《未济》之极,至诚安于义命而自乐,则可“无咎”。
上九爻辞说:心存诚信,安然饮酒,不会有过错;若是把头都浸湿了,那么虽有诚信,也在这件事上失掉了。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以阳刚之爻居于最上,是刚到了极处;它又处在离明之体的最上——底本此字讹作「月」——是明到了极处。刚到极处而又能明,就不会流于急躁而成为果决。明能照见事理,刚能裁断是非。它处在《未济》的尽头,既不是能够成事的位置,也没有可以成事的道理,那就只该乐天知命罢了。像《否》卦到了尽头就会倾覆,那是时势自身的变化;《未济》却没有到了极点便自然转成「济」的道理,所以它只是《未济》的极点而已。以至诚之心安于道义与天命而自得其乐,就可以免于过错。
“饮酒”,自乐也。不乐其处,则忿躁陨获,入于凶咎矣。若从乐而耽肆过礼,至“濡其首”,亦非能安其处也。“有孚”,自信于中也。“失是”,失其宜也。如是则于有孚为失也。人之处患难,知其无可奈何,而放意不反者,岂安于义命者哉!
程颐接着说:「饮酒」就是自寻其乐。不能安于自己的处境,就会怨愤急躁、颓丧失志,落进凶险和过错里去。可是若顺着这份快乐而沉溺放纵、超出礼数,以至于「濡其首」,那也同样不是能安于处境的表现。「有孚」是心里对自己有确信,「失是」是失掉了应有的分寸;到了那个地步,对「有孚」这件事来说就是丢失了。人处在患难当中,明知无可奈何,便索性放纵心意再不回头,这哪里算得上安于道义与天命的人呢!
集说 刘氏牧曰:《既济》以柔居上,止则乱也,故“濡其首厉”。《未济》以刚居上,穷则通矣,故“有孚于饮酒,无咎”。石氏介曰:上九以刚明之德,是内“有孚”也。在《未济》之终,终又反于《既济》,故得饮酒自乐。若乐而不知节,复“濡其首”,则虽“有孚”,必失于此,此戒之之辞也。
集说引刘牧说:《既济》以柔爻居最上,一停下来就要生乱,所以说「濡其首,厉」;《未济》以刚爻居最上,走到穷处反而通了,所以说「有孚于饮酒,无咎」。集说又引石介说:上九具备刚健而明察的德性,这就是心里「有孚」。它处在《未济》的末尾,末尾又要转回《既济》去,所以可以饮酒自乐。若是快乐而不知节制,又弄到「濡其首」,那么即便本有诚信,也必定在这件事上失掉——这是告诫的话。
邱氏富国曰:既言“饮酒”之“无咎”,复言饮酒濡首之失,何耶!盖饮酒可也,耽饮而至于濡首,则昔之“有孚”者,今失于是矣。李氏简曰:《未济》之终,甫及《既济》,而复以濡首戒之。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
集说又引邱富国说:既然说了「饮酒」可以免于过错,为什么又要说饮酒到浸湿头顶的过失呢?原来饮酒本身是可以的,但沉湎到把头都浸湿了,那么从前的「有孚」,如今就在这上头失掉了。集说又引李简说:《未济》走到末尾,刚刚接上《既济》,却又拿「濡其首」来告诫。正如《系辞下传》所说,从头到尾都存着戒惧之心,要领在于不出过错,这就叫作《周易》的道理。
总论 郑氏汝谐曰:《既济》“初吉终乱”,《未济》则初乱终吉,以卦之体言之,《既济》则出明而之险,《未济》则出险而之明。以卦之义言之,济于始者必乱于终,乱于始者必济于终,天之道物之理固然也。
总论引郑汝谐说:《既济》是「初吉终乱」,《未济》则是开头乱而末尾吉。就卦体说,《既济》是离下坎上,从光明里走出来而进入险境;《未济》是坎下离上,从险境里走出来而进入光明。就卦义说,开头就办成的,末尾必定生乱;开头是乱局的,末尾必定办成——天道如此,物理也本来如此。
邱氏富国曰:内三爻,坎险也。初言濡尾之吝,二言曳轮之贞,三有征凶位不当之戒,皆未济之事也。外三爻,离明也。四言“伐鬼方”有赏,五言“君子之光有孚”,上言“饮酒无咎”,则未济为既济矣。
总论又引邱富国说:内卦三爻是坎,象征险陷:初六讲沾湿尾巴的憾惜,九二讲拖住车轮的守正,六三有出行遇凶、位置不当的告诫,这些都是「未济」时的事。外卦三爻是离,象征光明:九四讲讨伐鬼方而受赏,六五讲「君子之光有孚」,上九讲饮酒而不出过错,到这里「未济」就转成「既济」了。
万氏善曰:《泰》之变为《既济》,《否》之变为《未济》,盖《既济》自《泰》而趋《否》者也,《未济》自《否》而趋《泰》者也。故《既济》爻辞无吉者,以其趋于《否》也。《未济》爻辞多吉,以其趋于《泰》也。《否》《泰》者,治乱对待之理。《既济》、《未济》者,《否》《泰》变更之渐也。吴氏曰慎曰:《易》之为义,不易也。交易也,变易也。乾坤之纯,不易者也。《既济》《未济》,交易变易者也。以是始终,《易》之大义。
总论又引万善说:《泰》卦经过「卦变」成为《既济》,《否》卦经过卦变成为《未济》。《既济》是从通泰走向闭塞的,《未济》是从闭塞走向通泰的。所以《既济》六爻的爻辞没有一条断吉,因为它正朝着《否》去;《未济》的爻辞多半断吉,因为它正朝着《泰》去。《否》《泰》讲的是治与乱两相对待的道理,《既济》《未济》讲的则是《否》《泰》之间逐步变更的过程。总论又引吴曰慎说:《周易》的「易」字含三层含义:不易、交易、变易。乾纯阳、坤纯阴,属于「不易」;《既济》《未济》水火互换、终而复始,属于「交易」和「变易」。全经以乾坤开头、以既未济收尾,这正是《周易》的大义所在。
彖上传
本义 “彖”,即文王所系之辞。“上”者,经之上篇。“传”者,孔子所以释经之辞也。后凡言传者放此。案 《彖传》者,孔子所以释文王之意。先释名,后释辞。其释名则杂取诸卦象卦德卦体,有兼取者,有但取其一二者,要皆以传中首一句之义为重。如《屯》则“刚柔始交而难生”,《蒙》则“山下有险”,皆第一义也。
朱熹《周易本义》说:「彖」就是周文王给每一卦系上的卦辞。「上」指经文的上篇。「传」是孔子用来解释经文的文字。以后凡是称「传」的,都照这个例子看。李光地按:《彖传》是孔子用来阐发文王本意的。它的写法是先解释卦名,再解释卦辞。解释卦名时,从「卦象」「卦德」「卦体」几方面掺杂着取材,有兼取几项的,也有只取其中一两项的,总归以《彖传》头一句话的意思为最要紧。譬如《屯》卦说「刚柔始交而难生」,《蒙》卦说「山下有险」,都是各自的第一义。
释辞之体,尤为不一。有直据卦名而论其理者,有杂取卦象卦德卦体者,盖辞生于名。就文王本文观之,则据卦名而论其理者正也。然名既根于卦,则辞亦不离乎卦,杂而取之。一则所以尽名中之緼,以见辞义之有所从来。一则以为二体六爻吉凶之断例,而见辞义之无所不包也。唯《乾》、《坤》、《坎》、《离》、《震》、《艮》、《巽》、《兑》八卦不释名者,八卦之名,文王无改于伏羲之旧,而其德其象,相传已久,不待释也。唯《坎》加口“习”字,有取于重卦之义,故特释之。
李光地接着说:解释卦辞的体例更不划一。有径直依据卦名来论说义理的,有掺杂着取卦象、卦德、卦体来讲的。卦辞本是由卦名生出来的,就文王的原文看,依据卦名论说义理才是正格;然而卦名既然植根于卦体,卦辞也就离不开卦体,所以掺杂着取材。这样做,一来可以把卦名里蕴含的意思讲尽,让人看出卦辞的义理是从哪里来的;二来可以给上下二体与六爻的吉凶立下判断的通例,让人看出卦辞的义理无所不包。只有《乾》《坤》《坎》《离》《震》《艮》《巽》《兑》这八个卦不解释卦名,因为八卦的名称文王并没有改动伏羲的旧称,而它们的卦德、卦象相传已久,用不着再解释。唯独《坎》卦名上加了一个「习」字——底本「一」字讹作「口」——取的是上下重叠成卦的意思,所以特意解释了一下。
其释辞则亦杂取德象,与其爻位。如释《乾》“元亨利贞”之辞,则以天言之者,其卦象也。以九五言之者,其爻位也。释《坤》辞以地,释《坎》辞以水,释《震》辞以雷,则皆卦象也。释《坎》以刚中。释《离》以柔中,释《艮》曰“上下敌应,不相与也”,释《巽》曰“刚巽”“柔顺”,释《兑》曰“刚中”“柔外”,则皆爻位也。先明《乾》卦,则诸卦可通矣。
李光地接着说:这八卦解释卦辞时,同样掺杂着取卦德、卦象和爻位。譬如解释《乾》卦「元亨利贞」,用天来讲的,取的是卦象;用九五来讲的,取的是爻位。解释《坤》卦卦辞用地,解释《坎》卦卦辞用水,解释《震》卦卦辞用雷,取的都是卦象。解释《坎》说「刚中」,解释《离》说「柔中」,解释《艮》说「上下敌应,不相与也」,解释《巽》说「刚巽」「柔顺」,解释《兑》说「刚中」「柔外」,取的都是爻位。先把《乾》卦这一套弄明白,其余各卦就都能贯通了。
彖上传·乾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本义 此专以天道明《乾》义,又析“元亨利贞”为四德,以发明之,而此一节首释元义也。“大哉”,叹辞。“元”,大也,始也。“乾元”,大德之大始,故万物之主,皆资之以为始也。又为四德之首,而贯乎天德之始终,故曰“统天”。
《彖传》说:伟大呀乾元,万物都靠它开始,它统摄着整个天道。朱熹《周易本义》说:这里专门用天道来阐明《乾》卦的含义,又把「元亨利贞」拆成四种德性来加以发挥,而这一节先解释「元」的意思。「大哉」是赞叹之辞。「元」是大,也是始。「乾元」是天之大德的伟大开端,所以万物都依靠它来作为自己的起点。它又是四德之首,贯穿天德的始终,所以说「统天」。
集说 九家易曰:《乾》者纯阳,天之象也。观《乾》之始,以知大德。唯天为大,故曰“大哉”。“元”者,气之始也。《朱子语类》云:“乾元”只是天之性,不是两个物事。又云:“元”者用之端,而“亨利贞”之理具焉,至于为“亨”为“利”为“贞”,则亦”元”之为耳,此元之所以包四德也。若分而言之,则“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其体用固有在矣,以用言,则“元”为主,以体言,则“贞”为主。
集说引《九家易》说:《乾》卦纯是阳爻,是天的卦象。观察《乾》的起始处,就能知道它的大德。天下唯有天称得上大,所以说「大哉」。「元」是元气的开端。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乾元」只是天的本性,并不是「乾」和「元」两样东西。又说:「元」是功用的开头,而「亨」「利」「贞」的道理已经全含在里面了;及至成为「亨」、成为「利」、成为「贞」,那也仍旧是「元」在起作用,这就是「元」能包住四德的缘故。若是分开来讲,「元亨」是诚的通达发散,「利贞」是诚的收敛回复,本体与功用各有归属:从功用一面看,以「元」为主;从本体一面看,以「贞」为主。
又云:“元”者,天地生物之端倪也。“元”者生意,在“亨”则生意之长,在“利”则生意之遂,在“贞”则生意之成。若言仁便是这意思,仁本生意,生意则恻隐之心也。苟伤著这生意,则恻隐之心便发。若羞恶,也是仁去那义上发。若辞让,也是仁去那礼上发。若是非,也是仁去那智上发。若不仁之人,安得更有义礼智。
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元」是天地生养万物的头绪。「元」就是那一点生意:到了「亨」,是生意在生长;到了「利」,是生意在遂成;到了「贞」,是生意已经完成。若说「仁」,就是这个意思——仁本来就是生意,而生意表现出来就是恻隐之心。一旦这点生意受了伤触,恻隐之心立刻就发动出来。至于羞恶之心,也是仁在「义」这一面上发出来的;辞让之心,是仁在「礼」这一面上发出来的;是非之心,是仁在「智」这一面上发出来的。若是个不仁的人,哪里还谈得上有义、礼、智。
云行雨施,品物流形。本义 此释《乾》之“亨”也。集说 杨氏万里曰:彖言“元”“利贞”,而独不言“亨”者,盖“云行雨施”,即气之“亨”也,“品物流形”,即形之亨电。俞氏琰曰:前言“万物”,此言“品物”。万与品,同与异与?“元”为禀气之始,未可区别,故总谓之“万”。“亨”则流动形见,而洪纤高下,各有区别,放特谓之“品”。
《彖传》说:云在天上运行,雨从天而降,各类事物流布成形。朱熹《周易本义》说:这一节解释《乾》卦的「亨」。集说引杨万里说:《彖传》这段明明讲了「元」和「利贞」,唯独没有点出「亨」字,那是因为「云行雨施」正是气的亨通,「品物流形」正是形的亨通。集说又引俞琰说:上文说「万物」,这里说「品物」,「万」与「品」是同还是异?在「元」的阶段,万物只是刚禀受气而已,还分不出彼此,所以总称为「万」;到了「亨」,气已流动、形已显现,粗的细的、高的低的,各有区别,所以特地称为「品」。
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本义 “始”,即元也。“终”,谓贞也。不终则元始,不贞则无以为元也。此言圣人大明乾道之终始,则见卦之六位,各以时成,而乘此六阳以行天道,是乃圣人之“元亨”也。
《彖传》说:透彻地明白终与始的道理,六个爻位便依次按时形成;乘着这六条龙去驾驭天道。朱熹《周易本义》说:「始」就是「元」,「终」就是「贞」。不能有终就没有开始,不能贞固就无从成其为「元」。这里是说圣人透彻地明白乾道的终始,就看得出一卦六个爻位各按其时而形成,从而乘驾这六个阳爻去推行天道,这就是圣人身上的「元亨」。
集说 《朱子语类》云:乾道“终始”,即四德也。“始”则元,“终”则贞,盖不终则无以为始,不贞则无以为元。六爻之立,由此而立耳。以时成者,言各以其时而成,如“潜”“见”“飞”“跃”,皆以时耳,然皆四德之流行也。又云:“六龙”只是六爻,“龙”只是譬喻。明此六爻之义,“潜”“见”,“飞”“跃”,以时而动,便是“乘六龙”,便是“御天”。圣人便是天,天便是圣人。蔡氏清曰:谓之“乘”者,因龙字生也。御者,如御车之御。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乾道的「终始」就是四德。「始」是元,「终」是贞;因为不能有终就无从有始,不能贞固就无从成其为元。六爻之所以能立起来,就是由此而立。说「以时成」,是说各按各的时候而成,比如「潜龙」「见龙」「飞龙」「跃龙」,都是按时而已,然而无一不是四德的流行。又说:「六龙」只是六爻,「龙」不过是个比喻。弄明白这六爻的含义,「潜」「见」「飞」「跃」都按时而动,这就是「乘六龙」,就是「御天」。圣人就是天,天就是圣人。集说又引蔡清说:用「乘」字,是顺着「龙」字生出来的;「御」字,就像驾车的那个「御」。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本义 变者化之渐,化者变之成。物所受为性,天所赋为命。“大和”,阴阳会合,冲和之气也。“各正”者,得于有生之初。“保合”,者,全于已生之后,此言“乾道变化”,无所不利,而万物各得其性命以自全,以释“利贞”之义也。
《彖传》说:乾道运行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本性与天命,保持并聚合那太和之气,于是就有了「利」和「贞」。朱熹《周易本义》说:「变」是「化」的渐进过程,「化」是「变」的完成。事物所禀受的叫「性」,上天所赋予的叫「命」。「大和」是阴阳会合而成的冲和之气。「各正」,指万物在初生之时就已得到;「保合」,指万物在既生之后仍能保全。这一节是说乾道运行变化,无处不适宜,而万物各自得到它的性与命而保全自身,用以解释「利贞」的含义。
集说 《朱子语类》云:“各正性命”,他那元亨时虽正了,然未成形质,到这里方成,如百谷坚实了,方唤作正性命。又云“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总只是一个理。此理处处相浑沦,如一粒粟生为苗,苗便生花,花便结实,又成粟还复本形。一穗有百粒,每粒个个完全,又将这百粒去种,又各成百粒,生生只管不已,初间只是这一粒分去,物物各有理,总只是一个理。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讲「各正性命」,在「元亨」阶段虽然也已经端正了,但还没有成就形体质地,到这里才算成就,就像各种谷物结实变硬,才叫作「正性命」。又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通体只是一个理。这个理处处浑然一贯:好比一粒谷子长成苗,苗又开花,花又结实,重新成了谷子,回到本来的形状。一个穗上有上百粒,每一粒都个个完整;再拿这一百粒去种,又各自结出上百粒,生生不息地一直下去。最初不过是这一粒分出去的。物物各有各的理,归总只是一个理。
又云:“保合大和”,即是保合此生理也。“天地氤氲”,乃天地保合此生物之理。造化不息,及其万物化生之后,则万物各自保合其生理,不保合则无物矣。又云:“保合大和”,天地万物皆然。天地便是大底万物。万物便是小底天地。
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所谓「保合大和」,就是保住并聚合这一段生生之理。《系辞传》讲「天地氤氲」,正是天地保住并聚合这生养万物之理,造化因此运转不停;等到万物化生出来之后,万物又各自保住聚合自己身上的生理,不能保合就没有这个物了。又说:「保合大和」这件事,天地万物都是如此。天地就是放大了的万物,万物就是缩小了的天地。
又云:仁为四德之首,而智则能成始而成终,犹“元”为四德之长。然“元”不生于“元”而生于“贞”,盖天地之化,不翕聚则不能发散也。仁智交际之间,乃万化之机轴。此理循环不穷,吻合无间,不贞则无以为“元”也。
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仁是仁义礼智四德之首,而智却能既成就开端又成就结尾,正如「元」是元亨利贞四德之长。然而「元」并不是从「元」生出来的,而是从「贞」生出来的,因为天地的造化,不先收敛聚拢就没法向外发散。仁与智交接的那一段,正是万般造化的枢轴。这个道理循环不尽、衔接得没有一丝缝隙,所以说不能贞固就无从成其为「元」。
胡氏炳文曰:以二气之分言,则变者万物之出机,“元亨”是也。化者万物之人机,“利贞”是也,以一气之运言,则变者其渐,化者其成,先言“品物流形”,后言“各正性命”。物有此形,即有此性,皆天所命也。谓之“各正”,则命之禀也,乃性之所以一定而不易。谓之“保合”,则性之存也,又命之所以流行而不已。盖“大和”者,阴阳会合冲和之气。而“乾元”“资始”之理,固在其中矣。
集说引胡炳文说:从阴阳二气的分别上讲,「变」是万物从机括里出来,也就是「元亨」;「化」是万物回到机括里去,也就是「利贞」。从一气的运行上讲,「变」是它的渐进,「化」是它的完成。《彖传》先说「品物流形」,后说「各正性命」:万物有了这个形,就有了这个性,都是上天所赋命的。说「各正」,是就所禀受的命而言,那是性之所以一经确定就不再改易;说「保合」,是就性的存续而言,那又是命之所以流行不停。所谓「大和」,是阴阳会合的冲和之气,而「乾元」「资始」的道理,本来就包在里头。
薛氏瑄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诚之源也,道之体也,万殊之所以一本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诚斯立焉,道之用也,一本之所以万殊也。然凡言体用,不可分而为二。
集说引薛瑄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讲的是诚的源头、道的本体,是千差万别的事物之所以归于一个根本。「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讲的是诚在这里立住了,是道的功用,是一个根本之所以散为千差万别。不过凡是讲体与用,都不可以把它们劈成两截来看。
蔡氏清曰:“各正”“保合”,虽合为乾之“利贞”。然细分之,各正者利也,保合者贞也。《文言本义》云:利者生物之遂,物各得宜,不相妨害,非即此之“各正性命”乎!贞者生物之成,实理具备,随在各足,非即此之“保合大和”乎!
集说引蔡清说:「各正」与「保合」,合起来固然就是《乾》卦的「利贞」;然而细分起来,「各正」属于「利」,「保合」属于「贞」。《文言》的《本义》里说,「利」是生养万物到了遂成的阶段,万物各得其宜而互不妨害,这不正是此处的「各正性命」吗!「贞」是生养万物到了完成的阶段,实在的道理一应齐备,随便落在哪里都自足,这不正是此处的「保合大和」吗!
林氏希元曰:“各正性命”是“利”,“保合大和”是“贞”。向之“资始”于“元”,“流形”于“亨”者,今则各效法象,各成形质,而性命于是乎各正。既而愈敛愈固,生意凝畜而不渗漏,化机内蕴而不外见,则“大和”于是“保合”矣。
集说引林希元说:「各正性命」属于「利」,「保合大和」属于「贞」。先前在「元」的阶段靠它起始、在「亨」的阶段流布成形的万物,如今各自呈现出应有的样子、各自成就了形体质地,性与命到这里就一一端正了。接着越收越紧、越敛越固,生意凝聚蓄积而不渗漏出去,造化的机括含在里面而不显露于外,「大和」到这里就「保合」住了。
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本义 圣人在上,高出于物,犹乾道之变化也。“万国”各得其所而“咸宁”,犹万物之“各正性命”,而“保合大和”也。此言圣人之“利贞”也。盖尝统而论之,“元”之者物之始生,“亨”者物之畅茂,“利”则向于实也,“贞”则实之成也。实之既成,则其根蒂脱落,可复种而生矣。此四德之所以循环而无端也。
《彖传》说:圣人高出于众物之上,天下万国都得到安宁。朱熹《周易本义》说:圣人居于上位,高出于万物之上,就像乾道的运行变化;「万国」各得其所而普遍安宁,就像万物「各正性命」而「保合大和」。这一节讲的是圣人身上的「利贞」。曾经通盘来论:「元」是万物刚刚生出,「亨」是万物畅达茂盛,「利」是走向结实,「贞」是果实已经长成。果实既已长成,蒂就脱落下来,又可以重新播种而生长。这就是四德所以循环往复而找不到起点终点的缘故。
然而四者之间,生气流行,初无间断,此“元”之所以包四德而统天也。其以圣人而言,则孔子之意,盖以此卦为圣人得天位,行天道,而致太平之占也。虽其文义有非文王之旧者,然读者各以其意求之,则并行而不悖也。《坤》卦放此。
朱熹接着说:可是这四者之间,生气一路流行,本来就没有间断,这就是「元」之所以能包住四德而统摄天道的缘故。至于拿圣人来讲,孔子的意思大概是把这一卦看作圣人得到天子之位、推行天道而使天下太平的占辞。这样解虽然在文义上已经不是文王卦辞的本来面目,然而读者各按各自的路数去体会,两说并行也并不冲突。《坤》卦也照这个例子看。
程传 卦下之辞为“彖”,夫子从而释之,通谓之“彖”。“彖”者言一卦之义,故“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大哉乾元”,赞乾元始万物之道大也。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万物资始乃统天”,言“元”也。“乾元”,统言天之道也。天道始万物,物资始于天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系在卦画下面的文辞叫「彖」,孔子跟着作了解释,也一并称作「彖」。「彖」是讲一整卦的义理,所以《系辞传》说「有见识的人看了彖辞,思索起来就领会一多半了」。「大哉乾元」,是赞叹乾元创始万物的道理之大。四德里的「元」,好比五常里的「仁」:分开来单说,它只是其中一件;合起来专说,它就把四者都包住了。「万物资始乃统天」,讲的是「元」。「乾元」是总起来讲天的道。天道创始万物,万物都靠天而得以开始。
“云行雨施,品物流形”,言“亨”也。天道运行,生育万物也,大明天道之终始,则见卦之六位,各以时成。卦之初终,乃天道终始,乘此六爻之时,乃天运也。“以御天”谓以当天运。“乾道变化”,生育万物,洪纤高下,各以其类,“各正性命”也。天所赋为命,物所受为性,“保合大和”乃“利贞”。
程颐接着说:「云行雨施,品物流形」,讲的是「亨」,是天道运行、生育万物。透彻明白天道的终与始,就看得出一卦六个爻位各按其时而形成。卦的开头与结尾,正是天道的终与始;乘着这六爻的时位,正是天的运行。所谓「以御天」,是说以此来担当天的运行。「乾道变化」,是生育万物,粗的细的、高的低的,各按各的类别,这就是「各正性命」。上天所赋予的叫「命」,事物所禀受的叫「性」;能「保合大和」,也就是「利贞」。
“保”,谓常存。“合”,谓常和。“保合大和”,是以“利”且“贞”也。天地之道,常久而不已者,“保合大和”也。天为万物之祖,王为万邦之宗,乾道“首出庶物”而万汇亨,君道尊临天位而四海从。王者体天之道,则“万国咸宁”也。
程颐接着说:「保」是常常存续,「合」是常常谐和。能够「保合大和」,所以才既「利」而又「贞」。天地之道所以能长久而不停歇,靠的就是「保合大和」。天是万物的祖,王是万邦的宗;乾道高出于众物之上,万类因而亨通;君道尊居天子之位,四海因而归服。做君王的能体现天的道,天下万国就都安宁了。
集说 《朱子语类》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那“元”林氏希元曰:伏羲所画《乾》卦,其义所该者广,不止天道。文王“元亨利贞”之系,只是个占辞。原无它意,夫子赞《易》,则专以天道来发明乾义。又将‘元亨利贞”之辞,分为“四德”,以发明乾义,以天道明乾义。它无所见,只在析“元亨利贞”为四德上见得。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那个「元」……此处底本有脱文,朱子这一条语录没有说完,下面直接接上林希元的话。集说又引林希元说:伏羲所画的《乾》卦,含义包罗得很广,不止于天道。文王系上「元亨利贞」四个字,只是一句占辞,本来没有别的意思。孔子赞述《周易》,才专拿天道来阐发《乾》的含义,又把「元亨利贞」这句辞分成「四德」,用来阐发《乾》的含义、用天道说明《乾》的含义。这一层没有别处可看,只在把「元亨利贞」拆成四德这一点上看得出来。
又曰:“元亨利贞”本旨,在卦辞者,与诸卦一般。至吾夫子分为四德,而后世之言天道者因之,此夫子所以为道德之宗也。又如仁字首见于《尚书》,只作爱人说,至夫子始作心德说,以此立教,仁道始行于世。
集说又引林希元说:「元亨利贞」的本义,在卦辞里跟其余各卦是一样的用法。到了孔子把它分成四德,后世讲天道的人便一直沿用下来,这正是孔子被尊为道德宗主的缘故。又比如「仁」这个字最早出现在《尚书》里,只当「爱人」讲;到孔子才把它讲成心上的德性,并且用它来立教,仁道从此才通行于世。
又曰:“利”者生物之遂,“贞”者生物之成。遂与成,如何分别?《论语》遂事不谏,注云,遂谓事虽未成,而势不能已也,则知遂是方向成之势,而贞则成矣。故曰“利”则向于实也,“贞”则实之成也。
集说又引林希元说:「利」是生养万物到了遂成的阶段,「贞」是生养万物到了完成的阶段。「遂」与「成」怎么区分?《论语·八佾》有「遂事不谏」一句,注解说「遂」是指事情虽然还没有办成,但势头已经收不住了。由此可知「遂」是正朝着成走的那个势头,而「贞」则是已经成了。所以朱熹说「利」是走向结实,「贞」是果实已经长成。
案 《乾》者,健也。彖辞但言至健之道,大通而宜于正固,以为人事之占而已。夫子作《彖传》,乃推卦象卦位以发明之。以卦象明之者,乾之象莫大于天也。以卦位明之者,乾之位莫尊于五也。以天之“元亨”言之,其以一时统四时之德者莫如“元”,至于泽流万物则“亨”也。以君之“元亨”言之,九五以一位统六位之德,是亦天之元矣,泽流万民是亦天之亨矣。
李光地按:《乾》的意思是刚健。卦辞只是说至为刚健的道路大为通达而宜于守正坚固,用来作为人事上的占断罢了。孔子作《彖传》,才推衍卦象和卦位来加以发挥。用卦象来说明,是因为乾的象里没有比天更大的;用卦位来说明,是因为乾的位里没有比九五更尊的。就天的「元亨」来讲,能以一个时节统摄四时之德的莫过于「元」,至于恩泽流布到万物身上,那就是「亨」了。就君主的「元亨」来讲,九五以一个爻位统摄六位之德,这也就是天的「元」;恩泽流布到万民身上,这也就是天的「亨」。
其言“六位”,又言“六龙”者,盖以切“飞龙在天”之义。言四德之终始,寓于六爻之中。而独九五备众爻之德,处在天之位。如乘驾六龙以御于天路,则能行云施雨,与天之“云行雨施”同也。又以天之“利贞”言之,万物成遂,性命正而大和洽者,“利贞”之候也。以君之“利贞”言之,九五一爻,为卦之主。
李光地接着说:《彖传》既讲「六位」,又讲「六龙」,是为了切合九五爻辞「飞龙在天」的含义,说四德的终与始都寄寓在六爻之中,而唯独九五兼备众爻的德性,占着在天的位置:好比乘驾六条龙在天路上行驶,就能兴云布雨,与天的「云行雨施」是一回事。再就天的「利贞」来讲,万物成熟遂长,性命端正而太和之气融洽,正是「利贞」的时候。就君主的「利贞」来讲,九五这一爻是全卦的主爻。
上下五阳与之同德,如大君在上,万民各得其性命之理,以休养于大和之化,是亦天之“利贞”矣。其言“庶物”言“万国”者,又以切“利见大人”之义。以德位之所统言之,则曰“庶物”。以功化之所及言之,则曰“万国”。“首出”则为物所睹,至于“咸宁”,而臻乎上治矣。《乾》之为义,无所不包,夫子举其大者,故以天道君道尽之。
李光地接着说:上下其余五个阳爻与九五同德,好比大君居在上位,万民各自得到自己性命之理,在太和的化育里休养生息,这也就是天的「利贞」了。《彖传》说「庶物」、说「万国」,又是为了切合「利见大人」的含义:从德与位所统摄的范围讲,就说「庶物」;从功业教化所到达的范围讲,就说「万国」。「首出」是被众物所瞻仰,到了「咸宁」,就达到最上乘的治世了。《乾》卦的含义无所不包,孔子只举出其中最大的,所以用天道和君道把它讲尽。
彖上传·坤
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本义 此以地道明《坤》之义,而首言元也。“至”,极也,比“大”义差缓,“始”者气之始,“生”者形之始。顺承天施,地之道也、集说 吕氏大临曰:《乾》之体大矣,《坤》之效乾之法,至乾之大而后已,故“乾元”曰“大哉”,“坤元”曰“至哉”。《朱子语类》云:资乾以始,便资坤以生,不争得霎时间。万物资乾以始而有气,资坤以生而有形,气至而生,即“坤元”也。
《彖传》说:至极呀坤元,万物都靠它生长,它顺从并承接着天。朱熹《周易本义》说:这里用地道来阐明《坤》卦的含义,先讲「元」。「至」是极的意思,比起「大」来语气略缓。「始」是气的开端,「生」是形的开端。顺从承接上天的施予,这就是地的道。集说引吕大临说:《乾》的本体够大了,《坤》效法乾的法度,一直要达到乾那样的大才罢休,所以「乾元」称「大哉」,「坤元」称「至哉」。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靠乾而开始,紧接着就靠坤而生成,中间连一霎时的间隔都容不下。万物靠乾开始而有了气,靠坤生成而有了形,气一到就生出形来,这就是「坤元」。
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本义 言“亨”也,“德合无疆”,谓配乾也。集说 崔氏憬曰:含育万物为“弘”,光华万物为“大”。动植各遂其性,故曰“品物咸亨”也。
《彖传》说:坤地厚重,承载万物,它的德性与无边无际的天相合;包容宽厚、光明博大,各类事物都因而亨通。朱熹《周易本义》说:这一节讲的是「亨」;「德合无疆」是说它与乾相配。集说引崔憬说:含育万物叫「弘」,使万物光华焕发叫「大」;动物植物各自遂了自己的本性,所以说「品物咸亨」。
游氏酢曰:“其静也翕”,故曰“含弘”。“含”言无所不容,“弘”言无所不有,“其动也辟”,故曰“光大”。“光”言无所不著,“大”言无所不被,此所以“德合无疆”也。
集说又引游酢说:《系辞传》讲坤「其静也翕」——静时收敛,所以说「含弘」:「含」是无所不容,「弘」是无所不有。讲坤「其动也辟」——动时开张,所以说「光大」:「光」是无所不照,「大」是无所不覆。这就是它「德合无疆」的缘故。
林氏希元曰:无所不包,可见其弘。无所不达,可见其大。“含弘光大”,坤之“亨”也。“品物咸亨”,是物随《坤》亨而亨也。变“万”言“品”者,与《乾》“云行雨施品物流形”一般。
集说又引林希元说:无所不包,可以看出它的「弘」;无所不达,可以看出它的「大」。「含弘光大」讲的是坤自身的「亨」,「品物咸亨」则是万物跟着《坤》的亨通而亨通。这里把「万」字换成「品」字,与《乾》卦《彖传》「云行雨施,品物流形」的用法一样。
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本义 言“利贞”也。“马”,乾之象,而以为地类者,牝阴物,而马又行地之物也,“行地无疆”,则顺而健也。“柔顺利贞”,《坤》之德也。君子攸行,人之所行,如《坤》之德也。所行如是,则其占如下文所云也。
《彖传》说:母马属于地这一类,在大地上行走没有边界;柔顺而宜于守正,这正是君子该走的路。朱熹《周易本义》说:这一节讲的是「利贞」。「马」本是乾的象,这里却把它算作地这一类,是因为母马是阴性之物,而马又是在地上行走的东西。「行地无疆」,就是既柔顺而又刚健。「柔顺利贞」是《坤》的德性。「君子攸行」,是说人所行的路要像《坤》的德性那样;所行的能像这样,占断就如卦辞下文所说的那样。
程传 资生之道,可谓大矣。《乾》既称“大”,故《坤》称“至”。“至”义差缓,不若“大”之盛也,圣人于尊卑之辨,谨严如此。万物资《乾》以始,资《坤》以生,父母之道也。顺承无施,以成其功。《坤》之厚德,持载万物,合于乾之无疆也。以“含弘光大”四者形容《坤》道,犹《乾》之刚健中正纯粹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万物赖以生长的道理,可以说是大极了。《乾》既然已经称「大」,所以《坤》就称「至」。「至」的语气略缓,不像「大」那样盛,圣人在尊卑的分辨上就是这样谨严。万物靠《乾》而开始,靠《坤》而生成,这就是父与母的分工。坤顺从承接上天的施予,来成就它的功业。《坤》的厚德承载着万物,正与乾的无边无际相合。用「含弘光大」四个字来形容《坤》道,就像用「刚健中正纯粹」来形容《乾》道一样。
“含”,包容也。“弘”,宽裕也。“光”,昭明也。“大”,博厚也。有此四者,故能成承天之功,品物咸得亨遂,取牝马为象者,以其柔顺而健,行地之类也。“行地无疆”,谓健也。《乾》健《坤》顺,《坤》亦健乎?曰:非健何以配《乾》,未有《乾》行而《坤》止也。其动也刚,不害其为柔也。“柔顺”而“利贞”,乃《坤》德也。君子之所行也,君子之道,合坤德也。
程颐接着说:「含」是包容,「弘」是宽裕,「光」是昭明,「大」是博厚。具备这四样,所以能完成承接上天的功业,各类事物都得以亨通遂长。取母马为象,是因为它柔顺而又强健,属于在地上行走的一类。「行地无疆」说的正是「健」。乾主健、坤主顺,坤难道也「健」吗?回答是:不健又凭什么配得上乾?从来没有乾在运行而坤停着不动的。坤「动也刚」,并不妨碍它本质上是柔。柔顺而又宜于守正,这才是《坤》的德性,也是君子所要走的路——君子之道,正合于坤德。
集说 王氏弼曰:地之所以得“无疆”者,以卑顺行之故也。《乾》以龙“御天”,《坤》以马“行地”。《朱子语类》云:“牝马地类,行地无疆”,便是那“柔顺利贞,君子攸行”。本连下面,缘它趁押韵后,故说在此。
集说引王弼说:大地之所以能「无疆」,是因为它用卑下柔顺的方式去运行。《乾》用龙来「御天」,《坤》用马来「行地」。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牝马地类,行地无疆」,说的就是「柔顺利贞,君子攸行」这件事。这两句本该连在下文,只因为要顺着押韵,所以摆在了这里。
又云:《程传》云,未有《乾》行而《坤》止,此说是。且如《乾》施物,《坤》不应,则不能生物。既会生物,便是动,若不是它健后,如何配《乾》,只是健得来顺。
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程传》讲「从来没有乾在运行而坤停着不动的」,这个说法对。譬如乾把生意施与万物,坤若不作回应,就生不出东西来;既然能生出东西,那就是在动。如果不是它也刚健,怎么配得上乾?只不过它健得柔顺罢了。
龚氏焕曰:《坤》“先迷后得”而亦有“元亨”者,《坤》之“元亨”,承《乾》而已。故曰“至哉坤元”、“乃顺承天”,又曰“德合无疆”、“品物咸亨”。《坤》之“利贞”。乃《坤》之德,故曰“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此亦“先迷后得”之意。《坤》所以能承《乾》之“元亨”以为“元亨”者,以其“柔顺利贞”也。
集说又引龚焕说:《坤》卦辞讲「先迷后得」,却同样有「元亨」,那是因为《坤》的「元亨」不过是承接《乾》而来。所以《彖传》说「至哉坤元」「乃顺承天」,又说「德合无疆」「品物咸亨」。至于《坤》的「利贞」,那才是《坤》自身的德性,所以说「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这也正是「先迷后得」的意思:《坤》之所以能承接《乾》的「元亨」当作自己的「元亨」,靠的就是它「柔顺利贞」。
蔡氏清曰:以象言则为“牝马地类,行地无疆”。以义言则为“柔顺利贞”。《本义》谓马行地之物者,明龙之能飞乎天,而为《乾》之象也。林氏希元曰:“牝马地类”,顺也。“行地无疆”,顺而健也。故承之曰“柔顺利贞”,言此即《坤》德之顺健云尔。不敢自主,承天之施以生万物,“柔顺”也。承天生物,直至于有终,“利贞”也。彖辞“利牝马之贞”,本无四德,夫子以四德解,故为之说如此。
集说引蔡清说:从象上讲,就是「牝马地类,行地无疆」;从义理上讲,就是「柔顺利贞」。《本义》说马是在地上行走的东西,正是拿它反衬龙能飞在天上而成为《乾》的象。集说又引林希元说:「牝马地类」讲的是顺,「行地无疆」讲的是顺而又健,所以接着说「柔顺利贞」,意思是这就是《坤》德里的顺与健。不敢自作主张,承接上天的施予来生养万物,这是「柔顺」;承接上天生养万物,一直做到有个结局,这是「利贞」。卦辞原文只说「利牝马之贞」,本来并没有四德的分别,孔子用四德来解说它,所以《彖传》才这样讲。
彖上传·坤(承前)
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 本义 阳大阴小,阳得兼阴,阴不得兼阳。故《坤》之德,常减于《乾》之半也。“东北”虽“丧朋”,然反之“西南”,则“终有庆”矣。
《彖传》说:坤道抢在前面就会迷失方向,随后顺承才守得住常规;往西南能得到同类之友,是与同类同行,往东北虽丧失朋类,最终却有喜庆。朱熹《本义》说,阳为大、阴为小,阳可以兼包阴,阴却不能兼包阳,所以《坤》卦的德性总要比《乾》卦减去一半。往东北虽然「丧朋」,但只要回身转向西南,终究会有喜庆。
集说 程子曰:“东北丧朋”,阴必从阳,然后“乃终有庆”也。 项氏安世曰:“东北丧朋,乃终有庆”者,所以发文王盲外之意也。地之交乎天,臣之事乎君,妇之从乎夫,皆“丧朋”之“庆”也。
「集说」引程颐说,「东北丧朋」是讲阴必须跟从阳,然后才谈得上「乃终有庆」。引项安世说,「东北丧朋,乃终有庆」这一句,是要发挥周文王卦辞的言外之意(底本「言」讹作「盲」)。大地与上天交合,臣子事奉君主,妻子顺从丈夫,都属于舍弃同类之朋而换来的喜庆。
邱氏富国曰:《坤》道主成,成在后,故先《乾》而动,则迷而失其道,从《乾》而动,则顺而得其常。“西南”为后,于《坤》为得地,故往“西南”则与类行,东北为先,于《坤》为不得地,故往“东北”则必”丧朋”。
引邱富国说,《坤》道以成就万物为职分,成就总在造始之后,所以抢在《乾》前面发动,就迷惑而失掉本分;跟在《乾》后面发动,就顺遂而守住常规。「西南」在方位上属后,对《坤》来说是各得其所的本土,所以走向西南便是与同类同行;东北在方位上属先,对《坤》来说不是本土,所以走向东北就必定丧失朋类。
王氏申子曰:马而非牝,则不顺而非地之类。牝而非马,则不能配《乾》而“行地无疆”,此《坤》之“柔顺利贞”也。故君子行《坤》之道者,先乎阳,则迷而失。后乎阳,则顺而得。以阴从阴,犹与类行,以阴从阳,然后有庆。
引王申子说,卦辞取象于母马:若只是马而不是母马,便刚而不顺,不属于地一类;若只是母马而不是马,又无力配合《乾》的健行而「行地无疆」。这正是《坤》所说的「柔顺利贞」。所以君子施行《坤》道,抢在阳前面就迷惑失据,跟在阳后面就顺遂有得。以阴追随阴,不过是与同类同行;以阴追随阳,然后才有喜庆。
林氏希元曰:“先迷失道”,是以失道解先迷。盖阴本居后,今居先是失道,故“迷”也。“后顺得常”,是以顺解得常。盖阴本居后,居先为逆,居后为顺,故得其常道也。 金氏贲亨曰:“丧朋”,犹《泰》之“朋亡”。舍其朋而从阳,则有“得主”之“庆”。
引林希元说,「先迷失道」是用「失道」来解释「先迷」:阴本来该居后,如今抢居于前就是失掉本分,所以才迷惑。「后顺得常」是用「顺」来解释「得常」:阴本来该居后,居前为逆,居后为顺,所以能守住恒常之道。引金贲亨说,这里的「丧朋」,同《泰》卦九二爻辞的「朋亡」是一个道理:舍弃自己的朋党而追随阳刚,便有卦辞所谓「得主」的喜庆。
何氏楷曰:“君子攸行”,虽趁上韵,然意连下文,释卦辞“君子有攸往也”。君子之行,以阳刚为主。以阴抗阳,故迷而失道。以阴顺阳,故得所主而不失其常。盖阳为主,阴承之,此天地不易之常理也。“得朋”者,合群阴以从阳,后代终也。“丧朋”者,敛群阴以避阳,先无成也。
引何楷说,「君子攸行」一句虽然是为了押上文的韵脚,语意却连着下文,用来解释卦辞的「君子有攸往」。君子的行事以阳刚为主宰:用阴去对抗阳,所以迷惑而失掉正道;用阴去顺从阳,所以找到主宰而不失恒常。阳为主、阴承奉它,这是天地间不可更易的常理。所谓「得朋」,是聚合众阴一同追随阳,居后所以有终;所谓「丧朋」,是收敛众阴以回避阳,抢先便不能成事。
安贞之吉,应地无疆。 本义 安而且贞,地之德也。 程传 《乾》之用,阳之为也。《坤》之用,阴之为也。形而上曰天地之道,形而下曰阴阳之功。“先迷后得”以下,言阴道也。先唱则迷失阴道,后和则顺而得其常理。
《彖传》说:安静守正所以吉利,正合于大地那种没有边际的德行。朱熹《本义》说,既安静又贞正,这就是大地的德性。程颐《伊川易传》说,《乾》的功用,是阳的作为;《坤》的功用,是阴的作为。就形而上一层讲,叫作天地之道;就形而下一层讲,叫作阴阳之功。「先迷后得」以下几句讲的都是阴道:抢先倡导就迷失了阴道,随后应和就顺遂而合于它的常理。
西南阴方,从其类“得朋”也。东北阳方,离其类“丧朋”也。离其类而从阳,则能成生物之功,终有吉庆也;“与类行’’者本也,从于阳者用也。阴体柔躁,故从于阳,则能安贞而吉,应地道之无疆也。
西南是阴的方位,跟从同类,所以说「得朋」;东北是阳的方位,离开同类,所以说「丧朋」。离开同类而追随阳,才能成就生养万物的功业,终究有吉庆。「与类行」讲的是本体,「从于阳」讲的是功用。阴的体性柔弱而躁动,所以必须追随阳,才能安静贞正而获吉,与大地之道的无边无际相应。
阴而不安贞,岂能应地之道,《彖》有三“无疆”,盖不 集说 孔氏颖达曰:“万物资生”者,言万物资地而生。《乾》本气初,故云“资始”。《坤》据成形,放云“资生”。
阴若不能安静守正,怎么谈得上与地道相应?《彖传》中出现过三处「无疆」——此处底本有脱文,程颐这段话没有说完。「集说」引孔颖达说,「万物资生」是讲万物依赖大地而生长。《乾》主气的初起,所以说「资始」;《坤》据形体的成就,所以说「资生」。
“乃顺承天”者,《乾》是刚健,能统领于天,《坤》是阴柔,以和顺承奉于天。以其广厚,故能载物。有此生长之德,合会“无疆”。凡言“无疆”者有二义,一是广博无疆,二是长久无疆也。自此以上,论“坤元”之德也。
所谓「乃顺承天」,是说《乾》性刚健,能统领上天;《坤》性阴柔,用和顺承奉上天。大地因为广大深厚,所以能承载万物;有这样生养的德性,便与「无疆」相合。凡说「无疆」都含两层意思:一是空间上广博无边,二是时间上长久无尽。从开头到这里,讲的都是「坤元」的德性。
包含弘厚,光著盛大,故品类之物,皆得亨通。此二句释“亨”也。牝马以其柔顺,故云“地类”。以柔顺为体,故“行地无疆”,不复穷已。此二句释“利贞”。故上文云“利牝马之贞”是也。“柔顺利贞,君子攸行”者,重释“利贞”之义。是君子之所行,兼释前文“君子有攸往”也。
大地包容弘大深厚,光华显著盛大,所以各类物种都能亨通生长,这两句是解释卦辞的「亨」。母马因为柔顺,所以《彖传》称它为「地类」;以柔顺为本体,所以能「行地无疆」,永不穷尽,这两句是解释「利贞」,也就是卦辞所说的「利牝马之贞」。至于「柔顺利贞,君子攸行」,是再一次申说「利贞」的含义,指君子所当践行的路数,同时也解释了前面卦辞的「君子有攸往」。
“先迷失道”者,以阴在物之先,失其为阴之道。“后顺得常”者,以阴在物之后,阳唱而阴和,是后顺得常。“乃与类行”者,以阴而造坤位,是乃与类行。“乃终有庆”者,以阴而诣阳,初虽离群,乃终久有庆善也。“安”谓安静,“贞”谓贞正也。地体安静而贞正,人若静而能正,即得其吉,应合地之无疆也。
所谓「先迷失道」,是阴抢在万物之先,失掉了做阴的本分;「后顺得常」,是阴处在万物之后,阳倡导而阴应和,随后顺承便守住了常规。「乃与类行」,是阴走到属阴的坤位上去,所以与同类同行。「乃终有庆」,是阴前往属阳的方位,起初虽然离开了同伴,最终长久必有喜庆善果。「安」指安静,「贞」指贞正;大地的体性安静而贞正,人若能安静而守正,就得到吉利,正合于大地那种没有边际的德行。
彖上传·屯
屯,刚柔始交而难生。 本义 以二体释卦名义,“始交”,谓震。“难生”,谓坎。 集说 朱氏震曰:“震”者,《乾》交于《坤》,一索得之,“刚柔始交”也。坎险难,“刚柔始交而难生”也。 张氏清子曰:《乾》、《坤》之后,一索得震为“始交”,再索得坎为“难生”,而承上接下之辞,所以合震坎之义,而释其为《屯》也。
《彖传》说:《屯》是刚与柔初次交合而艰难随之产生。朱熹《本义》说,这是用上下两个「卦体」解释卦名的含义:「始交」指下卦震,「难生」指上卦坎。「集说」引朱震说,震是《乾》与《坤》相交、初次求索所得的长男,正合「刚柔始交」;坎是险陷艰难,合起来便是「刚柔始交而难生」。引张清子说,在《乾》《坤》两卦之后,一索得震为「始交」,再索得坎为「难生」;这句承上接下的话,把震、坎两卦的意思合在一处,用来解释卦名为什么叫《屯》。
动乎险中,大亨贞。 本义 以二体之德释卦辞,“动”。震之为也。“险”,坎之地也。自此以下,释“元亨利贞”,乃用文王本意。
《彖传》说:在险难之中发动,所以大为亨通而利于守正。朱熹《本义》说,这是用上下两体的「卦德」解释卦辞:「动」是震的作为,「险」是坎所处的境地。从这里往下解说「元亨利贞」四字,采用的是周文王作卦辞时的本意,而不是后来的四德之说。
集说 《朱子语类》:问:《本义》云,此以下释“元亨利贞”,用文王本意,何也?曰:《乾》“元亨利贞”,至孔子方作四德说,后人不知,将谓文王作《易》,便作四德说,即非也。如《屯》卦所谓“元亨利贞”者,以其能动虽可以“亨”,而在险则宜守正。 故筮得之者,其占为“大亨”而利于正,初非谓四德也。故孔子释此彖辞,只曰“动乎险中,大亨贞”,是用文王本意释之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本义》说从这里往下是用文王本意解释「元亨利贞」,为什么?朱熹答:《乾》卦的「元亨利贞」,到孔子作《文言》才立为四种德性之说;后人不明白,以为文王作《易》时就已按四德立说,这是错的。像《屯》卦所说的「元亨利贞」,是因为它能发动,虽可以亨通,但身处险中就应当守正。所以占筮遇到这一卦,占断便是大为亨通而利于守正,本来并不是讲四德。因此孔子解释这条彖辞,只说「动乎险中,大亨贞」,正是用文王的本意来解说的。
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 本义 以二体之象释卦辞。“雷”,震象。“雨”,坎象。“天造”,犹言天运。“草”,杂乱。“昧”,晦冥也。阴阳交而雷雨作,杂乱晦冥,塞乎两间。天下未定,名分未明。 宜立君以统治,而未可遽谓安宁之时也。不取初九爻义者,取义多端,姑举其一也。
《彖传》说:雷雨的鼓动充满天地之间,天运正处在草创晦暗之际,应当封建诸侯而不可安居。朱熹《本义》说,这是用上下两体的物象解释卦辞:「雷」是震的象,「雨」是坎的象,「天造」等于说天运,「草」是杂乱,「昧」是昏暗。阴阳交合便生出雷雨,杂乱昏暗之气塞满天地之间;天下尚未安定,名分尚未分明,应当确立君长来统辖治理,还不能就说这是安宁的时候。此处不取初九爻的意思,是因为一句彖辞可以取义的方面很多,姑且举出其中一端罢了。
程传 以云雷二象言之,则“刚柔始交”也。以坎震二体言之,“动乎险中”也。“刚柔始交”,未能通畅则艰屯,故云“难生”。又“动于险中”,为艰屯之义,所谓“大亨”而“贞”者,“雷雨之动满盈”也。阴阳始交,则艰屯未能通畅。及其和洽,则成雷雨满盈于天地之间,生物乃遂。《屯》有“大亨”之道也,所以能“大亨”,由夫“贞”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就云与雷两个物象讲,这是「刚柔始交」;就坎与震两个卦体讲,这是「动乎险中」。刚柔刚刚交接,气机还不能通畅,于是艰难屯结,所以说「难生」;再加上在险陷之中发动,也是艰难屯结的意思。所谓「大亨」而「贞」,指的正是「雷雨之动满盈」:阴阳初交时艰难而不通畅,等到彼此和洽,便化成雷雨充满天地之间,万物由此得以生长。《屯》卦本有大为亨通的道理,而之所以能够大亨,全靠一个「贞」字。
集说 孔氏颖达曰:“草”,谓草创。“昧”,谓冥昧。言天造万物于草创之始,如在冥味之时也。于此草昧之时,王者宜建立诸侯,以抚恤万方之物,而不得安居无事。 王氏安石曰:“难生”也,“动乎险中”也,此云雷之时也,故曰云雷《屯》。卒至于“雷雨之动满盈”,然后能免乎险而《屯》难解,“大亨贞”。要《屯》之终而为言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草」指草创,「昧」指昏暗不明,是说上天造化万物正在草创之初,好像处在昏昧未开的时候。在这样草创昏暗的时候,为王者应当分封建立诸侯,来安抚体恤四方万物,不能安坐无事。引王安石说,「难生」也好,「动乎险中」也好,讲的都是云雷之时,所以《大象传》称「云雷屯」;直到「雷雨之动满盈」,才能脱出险陷而屯难消解,达到「大亨贞」,这是就《屯》的结局立言的。
《朱子语类》:问:“刚柔始交而难生”,《程传》以云雷之象为“始交”,谓震始交于下,坎始交于中,如何?曰:“刚柔始交”,只指震言。所谓震一索而得男也,此三句各有所指,“刚柔始交而难生”,是以二体释卦名义。“动乎险中大亨贞”,是以二体之德释卦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是以二体之象释卦辞,只如此看甚明,缘后来说者交杂混了,故觉语意重复。
引《朱子语类》。有人问:「刚柔始交而难生」一句,《程传》拿云雷之象来解「始交」,说震在下卦初交、坎在中爻初交,这样讲对不对?朱熹答:「刚柔始交」只是指震而言,就是《说卦传》所谓震一索而得男。这三句各有所指:「刚柔始交而难生」是用两体解释卦名的含义,「动乎险中大亨贞」是用两体的「卦德」解释卦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是用两体的物象解释卦辞。照这样分开看就很清楚,只因后来解《易》的人把三层搅在一起,才觉得语意重复。
蔡氏清曰:草杂乱则不定矣,故下云天下未定。昧晦冥则不明矣,故下云名分未明。 名分不独谓君臣上下,如父子夫妇昆弟之类皆是也,立君统治者,君臣,人道之纲也。 何氏楷曰:震之未动,坎气为云,云上雷下郁结而未成雨,所以为《屯》。动则云化为雨,雷上雨下,《屯》之郁结者变而为解,而未亨者果“大亨”矣。
引蔡清说,「草」是杂乱,杂乱便谈不上安定,所以《本义》接着说「天下未定」;「昧」是昏暗,昏暗便谈不上明晰,所以接着说「名分未明」。名分不单指君臣上下,父子、夫妻、兄弟之类都在其中;而所以要确立君长来统辖治理,是因为君臣一伦乃是人道的纲领。引何楷说,震尚未发动时,坎气结成云,云在上、雷在下,郁结而不成雨,所以是《屯》;一旦发动,云就化成雨,雷在上、雨在下,《屯》的郁结转成《解》的舒散,原先不通的便真正大为亨通了。
案 《本义》以“动乎险中”释“大亨贞”,“雷雨之动”以下释“建侯”。《程传》则以“动乎险中”属上句,总释卦名,而以“雷雨之动满盈”一句释“大亨贞”。今观《屯》称云雷,《解》称“雷雨”,则《屯》之时犹未解也。夫子欲明“元亨”之义,故变“云雷”言“雷雨”,以见《屯》之必《解》,则观其动也,而《屯》之“元亨”可知矣。然动者亨之机尔,其酝酿姻媪以满盈其气,又足以见贞固之义,《程传》说可从,故王氏何氏同。
李光地按:《本义》用「动乎险中」解释「大亨贞」,用「雷雨之动」以下解释「建侯」;《程传》则把「动乎险中」归到上一句,合起来总解卦名,而单用「雷雨之动满盈」一句解释「大亨贞」。今按《屯》卦《大象》称「云雷」,《解》卦《大象》称「雷雨」,可见《屯》的时势还没有到舒解的地步。孔子要阐明「元亨」的意思,所以改「云雷」而说「雷雨」,以显示《屯》必定走向《解》;观察它的发动,《屯》的「元亨」就可以知道了。不过发动只是亨通的契机,那种氤氲酝酿以充盈其气的过程,又足以见出贞固的意思。《程传》的说法可以依从,所以上文王安石、何楷两家的讲法与它相同。
彖上传·蒙
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 本义 以卦象卦德释卦名,有两义。
《彖传》说:《蒙》是山下伏着险陷,遇险而停止不前,所以叫蒙。朱熹《本义》说,这是分别用「卦象」与「卦德」解释卦名,因而含着两层意思:就象讲,艮山之下伏着坎水之险;就德讲,遇险而止步,正是蒙昧不明的样子。
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 本义 以卦体释卦辞也。九二以可亨之道,发人之蒙,而又得其时之中,谓如下文所指之事,皆以亨行而当其可也:“志应”者。二刚明,五柔暗,故二不求五而五求二,其志自相应也。“以刚中”者,以刚而中,故能告而有节也。“渎”,筮者二三,则问者固渎,而告者亦渎矣。“蒙以养正”,乃作圣之功,所以释“利贞”之义也。
《彖传》说:《蒙》之所以亨通,是用可亨之道去施行,又恰合于时宜的中道。不是我去求那蒙昧的童子,而是蒙昧的童子来求我,这是彼此心志相应。初次占问就告诉他,因为九二刚健而居中。反复三次就是亵渎,亵渎便不再告诉,那样反倒是在渎乱童蒙。趁蒙昧未开时涵养他的正性,这是成就圣人的功夫。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解释卦辞:九二以可以致亨之道去启发别人的蒙昧,又得到时势的中道,指的就是下文所举各事,都是以亨道施行而恰当其可。「志应」,是因为九二刚明、六五柔暗,所以不是二去求五而是五来求二,两者心志自然相应。「以刚中」,是因为九二以刚居中,所以告示时能有节制。「渎」,是占筮的人再三反复,那么发问的固然亵渎,回答的也跟着亵渎。「蒙以养正」是作圣的功夫,用来解释卦辞的「利贞」。
程传 山下有险,内险不可处,外止莫能进,未知所为,故为昏蒙之义。“蒙亨”,以亨行时中也。蒙之能亨,以亨道行也。所谓亨道时中也。“时”,谓得君之应。“中”,谓处得其中。得中则时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二以刚明之贤处于下, 集说 《朱子语类》云:“蒙以养正圣功也”,盖言蒙昧之时,先自养教正当了,到那开发时,便有作圣之功。若蒙昧之中,已自不正,他日何由会有圣功。
程颐《伊川易传》说,山下有险,向内是险陷不可安处,向外被艮止挡住不能前进,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取昏昧蒙蔽之义。「蒙亨,以亨行时中也」,是说《蒙》所以能亨,在于用亨通之道去施行,这条亨道就是合乎时的中道。「时」指得到君上的应与,「中」指所处恰在中位,得中也就得时。「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是说九二以刚明的贤者处在下位——此处底本有脱文,程颐的话没有说完。「集说」引《朱子语类》说,「蒙以养正圣功也」,是讲在蒙昧未开的时候,先把自身涵养教导端正了,到日后开明发达之时,便有成就圣人的功效;假如蒙昧之中本身已经不正,日后哪里还谈得上圣功。
胡氏炳文曰:《程传》云,亨道即时中也。《本义》谓九二以可亨之道,发人之蒙,而又得其时之中,盖蒙岂无可亨之道,但恐亨之不得乎时之中耳。《本义》谓如下文所指之事,盖谓志未应而遽欲亨之,非时中也。再三渎而亦告之,非时中也。蒙宜养正,过此而后养之,非时中也。
引胡炳文说,《程传》讲亨道就是时中,《本义》则讲九二以可亨之道启发别人的蒙昧,又能得到时势的中道。蒙昧之人未尝没有可以致亨的门路,只怕致亨时错过了时中。《本义》说「如下文所指之事」,意思是:心志尚未相应就急着去开导他,不合时中;反复亵渎还照告不误,不合时中;童蒙本该及时涵养正性,错过这段时候再去涵养,也不合时中。
俞氏琰曰:圣者无所不通之谓,“童蒙”之时,便当以正道涵养其正性,是乃作圣之功也。古之人,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大人之所以为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而已。 童蒙之时,情窦未开,天真未散,粹然一出于正,所谓赤子之心是也。涵养正性,全在“童蒙”之时。若“童蒙”之时,无所养而失其正,则他日欲望其作圣,不可得矣。 林氏希元曰:养蒙发蒙原非二事,对前日之蒙言,则曰发,对后日之作圣言,则曰养利贞之语。实《蒙》上文,加《咸》、《恒》“利贞”之例,非发蒙之后,又别出养蒙之义也。
引俞琰说,所谓圣,是无所不通的意思。「童蒙」之时就应当用正道涵养他的正性,这才是作圣的功夫。古人德性醇厚,《老子》把这种人比作初生的婴儿;孟子讲大人之所以为大人,也不过是不失掉赤子之心罢了。童蒙的时候情窦未开,天真未散,纯粹地出于正,就是所谓赤子之心;涵养正性,全在这个时候。倘若童蒙之时无人涵养而失掉了正,日后想指望他成就圣德,就办不到了。引林希元说,养蒙与发蒙本来不是两件事:对先前的蒙昧说就叫「发」,对日后的作圣说就叫「养」。「利贞」二字实际是承《蒙》卦上文而来,与《咸》《恒》两卦系上「利贞」的体例一样,并不是在发蒙之后另外又立一个养蒙的意思。
彖上传·需
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 本义 此以卦德释卦名义。 程传 “需”之义,须也。以险在于前,未可遽进,故需待而行也。以《乾》之刚健,而能需待不轻动,故不陷于险,其义不至于困穷也。刚健之人,其动必躁,乃能需待而动,处之至善者也。故夫子赞之云“其义不困穷矣”。
《彖传》说:《需》就是等待,险陷横在前面;刚健而不陷落进去,从义理上说就不会走到困穷的地步。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德」解释卦名的含义。程颐《伊川易传》说,「需」的意思是等待。因为险陷在前,不可贸然前进,所以要等待时机而后行。凭《乾》的刚健却能等待而不轻举妄动,所以不至于陷入险中,义理上也就不会困穷。刚健的人一动往往失于急躁,如今竟能等待时机再动,这是处置得最好的一种。所以孔子赞叹说「其义不困穷矣」。
集说 王氏申子曰:“需”者,坎险在前,须而后进也。唯刚则内,有所主,故能需。唯健则动不可御,故能济。 蔡氏清曰:以刚遇险,而不遽进以陷于险者,盖阴柔不能宁耐,乾刚则沈毅不苟,而能宁耐,所谓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
「集说」引王申子说,「需」是坎险横在前面,等待而后前进。唯有刚,内心才有主宰,所以能等;唯有健,一动起来就无可阻挡,所以能济险。引蔡清说,以刚健遇上险陷而不贸然前进、以致陷落其中,是因为阴柔的人耐不住性子,乾的刚健却沉毅不苟,能够沉得住气。这就是《系辞传》所说的「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
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 本义 以卦体及两象释卦辞。 程传 五以刚实居中,为孚之象,而得其所需,亦为“有孚”之义。以乾刚而至诚,故其德光明而能亨通,得贞正而吉也。所以能然者,以居天位而得正中也。居大位,指 集说 谷氏家杰曰:此卦合坎乾成《需》。唯乾易而知险,故曰“刚健”,曰“正中”。 见有天德者,能需也。
《彖传》说:《需》有诚信,光明亨通,守正得吉,因为九五居于天位,又能守正居中;利于渡涉大川,是说前往必有功效。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以及上下两象解释卦辞。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以刚实之爻居于中位,正是诚信之象,而且得到自己所等待的东西,也合乎「有孚」的意思。凭乾的刚健而又至诚,所以德性光明能够亨通,得其贞正而吉利;所以能这样,是因为身居天子之位而又得正得中。居于大位,指——此处底本有脱文。「集说」引谷家杰说,这一卦是坎与乾合成《需》,唯有乾道平易而能预知险难,所以《彖传》说「刚健」,说「正中」,可见具有天德的人才能等待。
彖上传·讼
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 本义 以璞德释卦名义。 程传 《讼》之为卦,上刚下险,险而又健也。又为险健相接,内险外健,皆所以为《讼》也。若健而不险,不生讼也。险而不健,不能讼也,险而又健,是以《讼》也。 集说 毛氏璞曰:上刚下险,以彼此言之。险而健,以一人言之。
《彖传》说:《讼》卦上体刚强、下体险陷,既险又健,所以成讼。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德」解释卦名的含义(底本「卦」讹作「璞」)。程颐《伊川易传》说,《讼》这一卦上刚下险,是险而又健;又是险与健彼此相接,内里险陷、外表刚健,都是构成《讼》的缘由。假如只健而不险,就不会生出争讼;只险而不健,又没有力量争讼;既险又健,所以成讼。「集说」引毛璞说,「上刚下险」是就争讼双方彼此而言,「险而健」是就同一个人身上而言。
讼,有孚窒惕中吉,则来而得中也,终凶,讼不可咸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 本义 以卦变卦体卦象释卦辞。 程传 《讼》之道固如是,又据卦才而言,九二以刚自外来而成《讼》,则二乃《讼》之主也。以刚处中,中实之象,故为“有孚”,处《讼》之时,虽有孚信,亦必艰阻窒塞而有惕惧,不窒则不成讼矣。又居险陷之中,亦为窒塞惕惧之义。
《彖传》说:《讼》有诚信却被窒塞,心存戒惧,持中则吉,因为刚爻来居而得中;一直讼到底则凶,争讼不可以做到尽头;利于见大人,因为崇尚中正;不利于渡涉大川,那是自陷于深渊(底本「刚来」作「则来」,「不可成」作「不可咸」)。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变」「卦体」「卦象」三者解释卦辞。程颐《伊川易传》说,争讼之道本来如此,再就卦的才质来讲:九二以刚爻自外卦来到下体而成《讼》,那么九二便是《讼》卦之主。以刚居中,是中心笃实之象,所以称「有孚」;处在争讼的时候,纵然心怀诚信,也必定遭遇艰阻窒塞而心存戒惧,不窒塞就构不成争讼。加上九二身处险陷之中,同样含着窒塞戒惧的意思。
二以阳刚自外来而得中,为以刚来讼而不过之义,是以吉也。卦有更取成卦之由为义者,此是也。卦义不取成卦之由,则更不言所变之爻也。据卦辞,二乃善也。而爻中不见其善,盖卦辞取其有孚得中而言,乃善也。爻则以自下讼上为义,所取不同也。
九二以阳刚自外而来又居于中位,含有以刚强争讼却不至于过分的意思,所以说吉。有的卦另取「成卦之由」来立义,这一卦便是;若卦义不取成卦之由,就不再说明所变的是哪一爻。按卦辞来看,九二是好的,可是九二爻辞里却看不出它的好处:因为卦辞是取它有诚信又居中而言,所以为善;爻辞则是取它以在下者去与在上者争讼立义,两处所取的角度不同。
讼非善事,不得已也。安可终极其事,极意于其事,则“凶”矣,故曰“不可成也”。“成”,谓穷尽其事也。“讼”者,求辩其是非也。辩之当,乃中正也,故“利见大人”。以所尚者中正也,听者非其人,则或不得其中正也。中正大人,九五是也。与人讼者,必处其身于安平之地。若蹈危险,则陷其身矣。乃“入于深渊”也。卦中有中正险陷之象。
争讼不是好事,是万不得已才做的,怎么可以把它推到尽头?一味在争讼上用尽心力,就凶了,所以说「不可成也」。「成」是把事情做到穷尽。所谓「讼」,是要辩明是非;辩得恰当,靠的是中正,所以说「利见大人」——因为所崇尚的正是中正。听讼的若不是合适的人,就未必能得中正;能够中正的大人,指的是九五。与人争讼的人,必须把自身放在安稳平坦的处境;若去踏履危险,便会陷没自身,那就是「入于深渊」。这一卦中兼有中正与险陷两种象。
集说 孔氏颖达曰:“刚来而得中”,辅嗣必以为九二者,凡上下二象,在于下象者则称来。故《贲》卦云“柔来而文刚”,是离下艮上而称柔来。今此云“刚来而得中”,故知九二也。且凡云来者,皆据异类而来。九二在二阴之中,故称“来”。若于爻辞之中,亦有从下卦向上卦称“来”也。故《需》上六“有不速之客三人来”,谓下卦三阳。 然《需》上六阴爻,阳来诣之,亦是非类而称来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刚来而得中」,王弼一定认定是指九二,理由是:凡上下两象之中,处在下象的就称「来」。所以《贲》卦《彖传》说「柔来而文刚」,那是离在下、艮在上而称「柔来」;这里说「刚来而得中」,可知指的是九二。而且凡说「来」,都是就异类相就而言:九二夹在两个阴爻之中,所以称「来」。至于爻辞里面,也有从下卦向上卦而称「来」的,《需》卦上六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指的就是下卦三个阳爻;而《需》上六是阴爻,阳爻前来相就,同样是异类相就而称「来」。
刘氏牧曰:“刚来”,谓二也,性本刚,好胜而讼也。来居柔,能屈其性也。处中位,不失中道也。 王氏安石曰:彖言乎其才也,《讼》“有孚窒惕中吉”,此言九二之才也。“终凶”,此言上九之才也。“利见大人”,言九五之才也。“不利涉大川”,言一卦之才也。
引刘牧说,「刚来」指九二:它本性刚强,好胜而好争讼;来居于柔位,能够委屈自己的刚性;又处在中位,所以不失中道。引王安石说,彖辞讲的是一卦的才质:《讼》说「有孚窒惕中吉」,讲的是九二的才质;「终凶」,讲的是上九的才质;「利见大人」,讲的是九五的才质;「不利涉大川」,讲的则是全卦合起来的才质。
蔡氏清曰:“讼不可成”,以理言之,扬人之恶也,烦上之听也,损己之德也,增俗之偷也。又人己之间,俱废其业,虽得不偿失也,此岂君子之所乐成者哉!谓之“不可成”,见其宜惕中也。
引蔡清说,「讼不可成」,从道理上讲:争讼是张扬别人的过恶,是烦劳官长来听断,是折损自己的德行,是助长风俗的浇薄;何况争讼双方都要荒废各自的本业,就算打赢了也得不偿失,这哪里是君子乐意做成的事?《彖传》说「不可成」,正见得应当心存戒惧而守中。
彖上传·师
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 本义 此以卦体释师贞之义。“以”,谓能左右之也。一阳在下之中,而五阴皆为所以也。能以众正,则王者之师矣。 程传 能使众人皆正,可以王天下矣。得众心服从而归正,王道止于是也。
《彖传》说:「师」是众人,「贞」是正道;能够率领众人走上正道,就可以成就王业。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解释卦辞「师贞」的意思。「以」是能够指挥调度:一个阳爻居于下卦之中,五个阴爻都归它统率。能带领众人归于正,那就是王者之师。程颐《伊川易传》说,能使众人都归于正,就可以称王于天下;得到众人心悦诚服而归向正道,王道也不过如此罢了。
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 本义 又以卦体卦德释“丈人吉无咎”之义。 ”刚中”,谓九二。“应”,谓六五应之。 “行险”,谓行危道。“顷”,谓顺人心。此非有老成之德者不能也。“毒”,害也。师旅之兴,不无害于天下,然以其有是才德,是以民悦而从之也。
《彖传》说:九二刚健居中而上有应与,行走险道却出于和顺,用这样的方式让天下受一番毒害而百姓仍旧跟从,既得吉利,又哪里会有过错。朱熹《本义》说,这是再用「卦体」「卦德」解释卦辞「丈人吉无咎」。「刚中」指九二,「应」指六五与它相应,「行险」指走的是危难之道,「顺」(底本讹作「顷」)指顺应人心;这不是具备老成之德的人做不到。「毒」是毒害:兴兵动众,对天下不能没有伤害,然而因为主将具备这样的才与德,百姓才乐意跟从他。
程传 言二也。以刚处中,刚而得中道也。六五之君为正应,信任之专也。虽“行险”道,而以顺动,所谓义兵,王者之师也。上顺下险,“行险而顺也”。师旅之兴,不无伤财害人,毒害天下,然而民心从之者,以其义动也。古者东征西怨,民心从也。如是故“吉”而无咎,“吉”,谓必克。“无咎”谓合义,“又何咎矣”,其义故“元咎”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这里讲的是九二:以刚爻处中位,是刚强而又得中道;六五之君与它正相应,是信任专一。虽然走的是险道,却顺着道理发动,就是所谓义兵、王者之师。上体坤顺、下体坎险,所以说「行险而顺」。兴兵动众,免不了耗费财物、伤害人命,给天下带来毒害,而民心仍旧跟从,是因为出兵合于义。古时候商汤向东征伐,西边的人便埋怨他不先来,正是民心归附的样子。这样所以「吉」而「无咎」:「吉」是必定克敌,「无咎」是合于义理;说「又何咎矣」,就是就义理上讲本来不会有过错(底本「无咎」讹作「元咎」)。
集说 游氏酢曰:用师之道,将以正天下之不正也,故师谓之征。己则不正,其能正人乎。“刚中而应”,任将之道也。“行险而顺”,兴师之义也。仰顺乎天,无违天以干时。俯顺乎人,无咈人以从欲。兴师之顺如此,故能以众正。以众正之,则人皆知其欲正己而已,天下孰不趋于正哉! 胡氏炳文曰:“毒”之一字,见得王者之师,不得已而用之。如毒药之攻病,非有沈疴坚症,不轻用也,其指深矣。
「集说」引游酢说,用兵之道是要匡正天下的不正,所以出师叫作「征」;自己若不正,还能正得了别人吗?「刚中而应」讲的是委任将帅之道,「行险而顺」讲的是兴师出兵之义。上顺于天,不违逆天时而妄自兴事;下顺于人,不拂逆人情而放纵私欲。兴师能顺到这个地步,所以能率众归正。以众人之力去匡正天下,人们都明白它不过是要匡正自己,那么天下谁不趋向于正呢。引胡炳文说,一个「毒」字,可见王者的军队是不得已才动用的,就像用毒药攻治疾病,不是遇上沉重顽固的病症决不轻易施用,这一字的用意很深。
彖上传·比
比,吉也。 本义 此三字疑衍文。 比,辅也,下顺从也。 本义 此以卦体释卦名义。 程传 “比吉也”,比者吉之道也。物相亲比,乃吉道也。“比辅也”,释比之义,比者相亲辅也,下顺从也。解卦所以为比也。五以阳居尊位,群下顺从以亲辅之,所以为《比》也。
《彖传》说:「比,吉也。」朱熹《本义》说,这三个字疑是衍文。《彖传》接着说:「比」是辅助,下面众爻都顺从。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解释卦名的含义。程颐《伊川易传》说,「比吉也」是讲亲比本身就是吉利之道,万物相亲相辅正是吉道;「比辅也」是解释「比」字的意义,比就是相亲相辅;「下顺从也」是解说这一卦之所以成为《比》:九五以阳爻居于尊位,下面众爻顺从而亲附辅助他,所以叫《比》。
集说 孔氏颖达曰:“比吉也”者,言相亲比而得吉也。“比辅也”者,释比所以得吉。“下顺从”者,谓从阴顺从九五也。 《朱子语类》云:“比吉也”,也字羡,当云“比吉”,比辅也,下顺从也。“比辅也”,解“比”字。“下顺从也”,解“吉”字。
「集说」引孔颖达说,「比吉也」是讲相亲相比因而得吉,「比辅也」是解释比之所以得吉,「下顺从」是说众阴顺从九五(底本「众阴」作「从阴」)。引《朱子语类》说,「比吉也」的「也」字是多出来的,应当读作「比吉。比,辅也,下顺从也」。「比辅也」是解「比」字,「下顺从也」是解「吉」字。
杨氏启新曰:“下顺从”以卦体言,实则兼上下众阴,不曰上下而曰下者,以九五 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 本义 亦以卦体释卦辞。“刚中”,谓五。“上下”,谓五阴。
引杨启新说,「下顺从」是就「卦体」讲的,其实兼指上下众阴;不说上下而只说下,是因为九五——此处底本有脱文。《彖传》接着说:推原占筮,具备元善、恒久、贞正才没有过错,因为九五刚健居中;不安宁的人四方来归,是上下众爻都与它相应;后到的人凶险,是它的路已经走到尽头。朱熹《本义》说,这同样是用「卦体」解释卦辞:「刚中」指九五,「上下」指五个阴爻。
程传 推“原筮”决相比之道,得“元永贞”而后可以“无咎”。所谓“元永贞”,如五是也。以阳刚居中正,尽比道之善者也。以阳刚当尊位为君德,“元”也。居中得正,能永而“贞”也。卦辞本泛言《比》道。《彖》言“元永贞”者,九五以刚处中正是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推原占筮来决断相亲相比之道,必须具备「元永贞」三者,然后才不会有过错。所谓「元永贞」,九五就是样板:它以阳刚居于中正之位,把亲比之道的好处占尽了。以阳刚担当尊位,这是人君之德,就是「元」;居中而得正,能够长久而贞固,就是「永」与「贞」。卦辞本来是泛泛地讲亲比之道,《彖传》点出「元永贞」,指的正是九五以刚爻处中正。
人之生,不能保其安宁,方且来求附比。民不能自保,故戴君以求宁。君不能独立,故保民以为安。不宁而来比者,上下相应也。以圣人之公言之,固至诚求天下之比,以安民也。以后王之私言之,不求下民之附,则危亡至矣。故上下之志,必相应也。
人活在世上不能自己保住安宁,于是前来求人依附亲比。百姓不能自保,所以拥戴君主以求安宁;君主不能孤立自存,所以保养百姓来求安定。不得安宁而前来亲比,正是上下彼此相应。就圣人的公心说,本来就以至诚求天下人的亲附,为的是安顿百姓;就后世君王的私心说,若不求下民归附,危亡也就到了。所以上下的心志必然相互呼应。
在卦言之,上下群阴比于五,五比其众,乃上下应也。众必相比,而后能遂其生。天地之间,未有不相亲比而能遂者也。若相从之志,不疾而后,则不能成比,虽夫亦凶矣。无所亲比,困屈以致凶,穷之道也。
就卦象讲,上下众阴都亲比于九五,九五也亲比众阴,这便是上下相应。众人必须彼此亲比然后才能各遂其生;天地之间,从来没有不相亲比而能遂其生的。假如相从的心志不赶紧跟上而落到人后,就结不成亲比,那样即便是刚强的男子也照样凶险。无所亲比,困顿屈缩以至于凶,正是走投无路的路数。
集说 胡氏炳文曰:凡“应”字,多谓刚柔两爻相应,此则谓上下五阴应乎五之刚,又一例也。《师》、《比》皆一阳五阴,《师》之应,谓五应二,将之任专也。《比》之应,则谓上下应五,君之分严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易》中凡用「应」字,多半指一刚一柔两爻的「应与」,这里却指上下五个阴爻都应于九五之刚,又是一种体例。《师》《比》两卦都是一阳五阴:《师》讲的应,是六五应九二,见得将帅的职任专一;《比》讲的应,是上下众爻都应九五,见得君主的名分尊严。
彖上传·小畜
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 本义 以卦体释卦名义,“柔得位”,指六居四。“上下”,谓五阳。 程传 言成卦之义也。以阴居四,又处上位,“柔得位”也。上下五阳皆应之,为所畜也。以一阴而畜五阳。能系而不能固,是以为《小畜》也。彖解成卦之义,而加“曰”字者,皆重卦名文势当然,单名卦唯革有曰字,亦文势然也。
《彖传》说:《小畜》是柔爻各得其位而上下众阳都与它相应,所以叫小畜。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解释卦名含义:「柔得位」指柔爻居于第四位,「上下」指其余五个阳爻。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讲成卦的道理:以阴爻居第四位,又处在上卦,所以是「柔得位」;上下五个阳爻都与它相应,都被它畜止。以一个阴爻去畜止五个阳爻,只能牵系住而不能牢固地拘住,所以叫《小畜》。彖辞解释成卦之义时加一个「曰」字,凡是重复卦名的地方文势自然如此;单称一字的卦名之中,唯独《革》卦用了「曰」字,也是文势使然。
集说 胡氏瑗曰:《小畜》卦有二义,六四以一阴得位,体无二阴以分其应,故上下五阳皆应之,是小者能畜矣。三阳在下而并进,四以一阴独当其路,是小有所畜也。 此二义也。
「集说」引胡瑗说,《小畜》一卦含着两层意思。其一,六四以单独一个阴爻居于当位之处,全卦再没有第二个阴爻来分它的「应与」,所以上下五个阳爻都应它,这是小者能够畜止大者。其二,下卦三个阳爻一齐上进,六四以一阴独挡在它们的去路上,这是小有所畜。这就是两层意思。
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 本义 以卦德卦体而言,阳犹可亨也。 程传 以卦才言也,内健而外巽,健而能巽也。二五居中,“刚中”也。阳性上进下复乾体,志在于行也。刚居中,为刚而得中,又为中刚,言畜阳则以柔巽,言能亨则由刚中。以成卦之义言,则为阴畜阳。以卦才言,则阳为刚中。才如是,故畜虽小而能亨也。
《彖传》说:内健而外巽,刚爻居中而心志得行,所以亨通。朱熹《本义》说,这是就「卦德」「卦体」讲的,说明阳仍旧可以亨通。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就卦的才质讲:内卦刚健、外卦巽顺,是刚健而能巽顺;九二、九五分居上下卦之中,是「刚中」;阳的本性向上进取,下体又是乾,心志正在于行。刚爻居中,既是刚而得中,又是中位有刚:讲畜止阳的一面就靠柔与巽,讲能够亨通的一面就靠刚中。从成卦之义讲,是阴畜止阳;从卦才讲,则阳自有刚中。才质如此,所以所畜虽小,仍旧能够亨通。
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 本义 “尚往”,言畜之未极其气犹上进也。 程传 畜道不能成大,如“密云”而不成雨。阴阳交而和则相固而成雨,二气不和, 集说 王氏逢曰:四以阴盛,有“密云”之象。以柔止健,不能固阳,足以不雨,西郊阴地臣之类也。
《彖传》说:浓云密布却不下雨,是阳气还在向上走;云从我西边的郊野飘来,是恩泽还没有施行。朱熹《本义》说,「尚往」是讲畜止还没有到极点,阳气仍旧上进。程颐《伊川易传》说,畜止之道不能成就大功,就像浓云密布而结不成雨;阴阳相交而和洽,便彼此固结成雨,两气不和——此处底本有脱文。「集说」引王逢说,六四以阴气偏盛,有「密云」之象;用柔去止住刚健,不能固结住阳,所以下不成雨;西郊属阴的方位,是臣一类的位置。
杨氏时曰:卦五阳而一阴,则一阴为之主。四以阴居阴,“柔得位”也,为一卦之主,而上下应之,以阴畜阳也。阳大而阴小,小者畜也。此以六四一爻言之也,合一卦之才,则三阳健而进,一阴体巽而上行,九五刚得中,与之合志,则志行矣,是以亨也。
引杨时说,一卦五阳一阴,那一个阴爻便是全卦之主。六四以阴爻居于阴位,是「柔得位」,做了一卦之主,上下众爻都应它,这是以阴畜阳。阳为大、阴为小,能畜的是小者,所以叫《小畜》,这是就六四一爻立论。若合起全卦的才质来看,下卦三阳刚健上进,一个阴爻体性巽顺而随之上行,九五刚爻又居中位,与它心志相合,那么众阳之志便得以推行,所以能够亨通。
项氏安世曰:阴阳之理,畜极则亨。畜之小者,虽未遽亨,及其成也,终有亨理。 以六爻言之,一柔得位,五阳应之。能系其情,未能全制之也,故为《小畜》。以二卦言之,健而能巽,不激不亢,其势必通。二五皆刚中,同心同德,其志必行,故有亨理,凡阴闭之极,则阳气蒸而成雨。“密云不雨”者,阴方上往,未至于极也。“自我西郊”者,方起于此,未至于彼也。此皆言所畜之小,然谓之“尚往”,则非不住,谓之未行。 则非不行,亨固在其中矣。此于人事为以臣畜君,终当感悟之象。 蔡氏清曰:“本义”“其气犹上进”也,当以既雨既处来照看。此句全就云雨说,不然,用不得气字。
引项安世说,阴阳的道理是畜积到极点就亨通;所畜的分量小,虽然不能马上亨通,等到畜积成熟,终究有亨通之理。就六爻讲,一个柔爻得位,五个阳爻应它,只能牵系住它们的情意,还不能完全制住,所以是《小畜》。就上下两卦讲,刚健而能巽顺,不偏激也不亢进,其势必然通达;九二九五都是刚中,同心同德,众阳之志必然得行,所以有亨通之理。凡阴气闭塞到极点,阳气蒸腾就化成雨。「密云不雨」,是阴气正在上行,还没有到极点;「自我西郊」,是云气刚从这边兴起,还没有到那边。这些都说明所畜的分量小。可是既说「尚往」,就不是停住不动;既说「施未行」,也不是永不施行,亨通本来就含在里面。这在人事上就是以臣畜君,终究会感动君心而使他省悟的象。引蔡清说,《本义》讲「其气犹上进」,应当对照上九爻辞「既雨既处」来体会;这一句完全是就云雨讲的,不然「气」字就用不上了。
彖上传·履
履,柔履刚也。 本义 以二体释卦名义。 集说 王氏申子曰,《履》以六三成卦,三之象下迫于二阳之进,上蹑乎三阳之刚。 胡氏炳文曰:《本义》谓二体,见得是以兑体之柔,履乾体之刚,非指六三以柔而履刚也。 案 王氏胡氏二说不同,然当兼用,其义乃备。
《彖传》说:《履》是柔踩踏着刚。朱熹《本义》说,这是用上下两体解释卦名的含义。「集说」引王申子说,《履》卦由六三而成卦,六三之象是下面被两个阳爻的上进所逼迫,上面又踩着三个阳爻的刚强。引胡炳文说,《本义》讲的是两体,可见是以兑体之柔去踩踏乾体之刚,并不是单指六三以柔而履刚。李光地按:王、胡两家说法不同,但应当兼取并用,卦义才算完备。
说而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 本义 以卦德释彖辞。 程传 兑以阴柔履藉乾之阳刚,柔履刚也。兑以说顺应乎乾刚而履藉之,下顺乎上,阴承乎阳,天下之正理也。所履如此,至顺至当。虽“履虎尾”,亦不见伤害。以此履行,其“亨”可知。
《彖传》说:和悦而应于乾,所以踩着虎尾也不被咬伤,能够亨通。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德」解释彖辞。程颐《伊川易传》说,兑以阴柔踩踏着乾的阳刚,正是柔履刚;兑用和悦顺从的态度去应乾之刚而踩踏它,下位顺从上位,阴承奉阳,这是天下的正理。所踩踏的路数如此,极其顺、极其当,即使踩着老虎尾巴,也不会遭到伤害。用这样的态度去行事,能够亨通是可以想见的。
集说 游氏酢曰:卦以一柔进退履众刚,故有“履虎尾”之象。然而“不咥人亨”者,说而应乎乾故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君子之所履,苟在于是,则虽暴人之前无虞矣。 项氏安世曰:以兑说而“应乎乾”,则所行无忤。履虽危而不伤,庄周曰:虎媚养己者顺也,唯柔顺而说,则“履虎尾”而“不咥人”,且有能“亨”之理。
「集说」引游酢说,这一卦以一个柔爻在众刚之间进退践履,所以有「履虎尾」之象;而所以「不咥人亨」,是因为它和悦而顺应于乾。持敬又能和,什么事办不成?君子所践履的若在于此,那么即使站在凶暴的人面前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引项安世说,凭兑的和悦去「应乎乾」,所行就没有抵触,践履虽然危险却不受伤。庄子讲老虎对饲养自己的人显出亲媚,是因为饲养者顺着它的性子;唯有柔顺而和悦,才能踩着虎尾而不被咬,并且具备亨通的道理。
胡氏炳文曰:说而应乎乾,亦是以下体之兑,应上体之乾。若《蒙》曰“志应”,《师》曰“刚中而应”,是刚柔两爻自相应。《比》、《小畜》上下应,是一爻为主,而众爻应之。
引胡炳文说,「说而应乎乾」,也是以下体的兑去应上体的乾。像《蒙》卦说「志应」、《师》卦说「刚中而应」,那是一刚一柔两爻彼此相「应与」;《比》卦、《小畜》卦说上下相应,则是一爻做主而众爻都来应它。三者的体例各不相同。
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 程传 九五以阳刚中正,尊“履帝位”,苟无疚病,得履道之至善光明者也,“疚”谓疵病,夹履是也。“光明”,德盛而辉光也。 集说 张氏浚曰:九五履乾正位,曰“刚中正”,刚健不息,体大中至正之道,以君临天下,“履帝位而不疚”也。君临天下者!其可危为大。盖人君以一身抚驭海内,使所履一不正,而蹈于非礼,则政令纪纲弛于上,谗贼寇攘起子下。穆王命君牙曰:心之忧危,若蹈虎尾,涉于春冰是也。
《彖传》说:九五刚健中正,登临帝位而没有愧病,所以光明。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以阳刚而居中得正,尊居帝位,只要没有毛病,就是把履道做到了极善而光明。「疚」指瑕疵毛病,就是践履之间夹带着不正;「光明」是德性充盛而发出光辉。「集说」引张浚说,九五踩在乾的正位上,所以称「刚中正」:刚健而不停息,体现大中至正之道,用来君临天下,正是「履帝位而不疚」。君临天下的人,最可怕的莫过于危险:人君以一身统御四海,只要所履之中有一处不正而踏入非礼,上面政令纲纪就松弛,下面谗佞盗贼就兴起。《尚书》记载周穆王任命君牙时说,心中的忧惧危惧,就像踩着虎尾、走在春天的薄冰上,说的正是这个。
彖上传·泰
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 程传 “小往大来”,阴往而阳来也,则是天地阴阳之气相交,而万物得遂其通泰也。在人则上下之情交通,而其志意同也。阳来居内,阴往居外,阳进而阴退也。乾健在内,坤顺在外,为“内健而外顺”,君子之道也。君子在内,小人在外,是“君子道长,小人道消”,所以为《泰》也。既取阴阳交和,又取“君子道长”,阴阳交和,乃君子之道长也。
《彖传》说:《泰》卦小者往、大者来,吉利亨通,这就是天地相交而万物通畅,上下相交而心志相同;内卦为阳而外卦为阴,内里刚健而外面柔顺,内用君子而外置小人,于是君子之道生长,小人之道消退。程颐《伊川易传》说,「小往大来」就是阴爻往外、阳爻来内,也就是天地阴阳二气彼此交合,万物因而各遂其通泰;落到人事上,就是上下之情彼此交通,意愿相同。阳来居内、阴往居外,是阳进而阴退;乾的刚健在内、坤的柔顺在外,就是「内健而外顺」,这是君子之道。君子在内、小人在外,就是「君子道长,小人道消」,所以称为《泰》。这里既取阴阳交合和洽之义,又取君子之道生长之义——阴阳交合和洽,本来就是君子之道生长。
集说 孔氏颖达曰:所以得名为《泰》者,由天地气交,而生养万物,物得大通,故云《泰》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以人事象天地之交也。“内阳”“外阴”据其象,“内健”“外顺”明其性,此就卦爻释“小往大来吉亨”也。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更就人事之中,释“小往大来吉亨”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这一卦所以取名为《泰》,是因为天地之气相交而生养万物,万物得以大为通畅,所以叫《泰》。「上下交而其志同」,是拿人事来比象天地的交合。「内阳」「外阴」是就卦象讲,「内健」「外顺」是点明它的性情,这一层是就卦爻来解释「小往大来吉亨」;「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则是再从人事上来解释「小往大来吉亨」。
项氏安世曰:《泰》、《否》、《彖》皆具三义。第一段,以重卦上下为义,子阴阳二气,无所抑扬,但贵其交而已。第二段,以卦体内外为义,虽在内在外,各得其所,要是重内轻外,则已于阴阳有所抑扬矣。第三段,以六爻消长为义,至此则全是好阳而恶阴,以阳长阴消为福,则不止于抑扬而已。《否彖》依此推之,大抵诸卦皆然。如《小畜》之《彖》,“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是统论六爻五阳一阴也。“健而巽”,却以两卦言之。“刚中而志行”,又以九二九五两爻言之。故《彖》之义无所不备,不可以一说通也。
引项安世说,《泰》《否》两卦的《彖传》都具备三层义理。第一层,以重卦的上下取义,对阴阳二气并无褒贬抑扬,只看重它们相交与否。第二层,以卦体的内外取义,虽说在内在外各得其所,究竟是重内而轻外,对阴阳已经有所抑扬。第三层,以六爻的消长取义,到这里就完全是喜阳而厌阴,把阳长阴消当作福气,那就不只是抑扬而已了。《否》卦的《彖传》照此类推,大体上各卦都是这样。譬如《小畜》的《彖传》,「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是统论六爻五阳一阴,「健而巽」却是就上下两卦讲,「刚中而志行」又是就九二九五两爻讲。可见《彖传》的义理无所不备,不能拿一种说法讲通全部。
邱氏富国曰:天地之形不可交而以气交,气交而物通者,天地之《泰》也。上下之分不可交而以心交,心交而志同者,人事之《泰》也。阴阳以气言,健顺以德言,君子小人以类言,“内外”,释“往来”之义。阴阳健顺君子小人,释“小大”之义。
引邱富国说,天与地的形体不可能交合,却能以气相交,气交而万物通畅,这是天地之《泰》;君与臣的名分不可能混同,却能以心相交,心交而志向相同,这是人事之《泰》。阴阳是就气讲,健顺是就德讲,君子小人是就类讲。「内外」二字是解释卦辞「往来」的意思,阴阳、健顺、君子小人则是解释卦辞「小大」的意思。
王氏应瞵曰:君子道盛,小人自化。故舜汤举皋伊,而不仁者远。玉泉喻氏云,《泰》小人道消,非消小人也,化小人为君子也。 乔氏中和曰:有阳必有阴,有君子必有小人。必欲绝而去之,有是哉!善养身者,化痰邪为气血。善治国者,化盔贼为良民而已矣。
引王应麟说(底本「麟」讹作「瞵」),君子之道兴盛,小人自然被感化,所以舜举用皋陶、汤举用伊尹,不仁的人自然远去。玉泉喻氏说过,《泰》卦讲「小人道消」,并不是把小人消灭掉,而是把小人化成君子。引乔中和说,有阳就必定有阴,有君子就必定有小人,一定要斩尽除绝,哪有这样的道理!善于养身的人,把痰浊邪气化成气血;善于治国的人,也不过是把盗贼化成良民罢了。
彖上传·否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 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 集说 胡氏瑗曰;内柔而外刚者,小人之体也。语曰:色厉而内荏,外有严厉之色,内有柔荏之心,此所以反君子之道也。
《彖传》说:《否》卦所遇非人,不利于君子守正;大者往、小者来,这就是天地不相交而万物不通畅,上下不相交而天下等于没有邦国。内卦为阴而外卦为阳,内里柔弱而外表刚强,内用小人而外置君子,于是小人之道生长,君子之道消退。「集说」引胡瑗说,内柔而外刚,正是小人的体质。《论语》说「色厉而内荏」,外面摆出严厉的脸色,里面藏着柔弱怯懦的心,这就是与君子之道相反的地方。
李氏过曰:“否泰反其类”,故《否》之辞皆与《泰》反。 吴氏绮曰:六十四卦,独《乾》、《坤》、《泰》、《否》四卦言阴阳。乾坤,阴阳也。 唯《泰》、《否》二卦,内外皆得乾坤之全体,故亦以阴阳言也。
引李过说,《杂卦传》讲「否泰反其类」,所以《否》卦的彖辞句句都与《泰》卦相反。引吴绮说,六十四卦当中,只有《乾》《坤》《泰》《否》四卦明白拈出阴阳二字:乾坤本身就是阴阳;而《泰》《否》两卦的内外两体恰好各是乾坤的全体,所以也用阴阳来讲。
彖上传·同人
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 本义 以卦体释卦名义。“柔”,谓六二,“乾”,谓九五。 程传 言成卦之义。“柔得位”,谓二以阴居阴,得其正位也。五中正而二以中正应之,“得中而应乎乾”也。五刚健中正,而二以柔顺中正应之,各得其正,其德同也,故为《同人》。五,乾之主,故云“应乎乾”。象取天火之象,而《彖》专以二言。
《彖传》说:《同人》是柔爻得位得中而上应于乾,所以叫同人。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解释卦名的含义:「柔」指六二,「乾」指九五。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讲成卦之义。「柔得位」,是六二以阴爻居阴位,得了它该在的正位;九五中正,六二又以中正之德应它,所以是「得中而应乎乾」。九五刚健中正,六二以柔顺中正与之相应,各自得其正,德性相同,所以叫《同人》。九五是乾卦之主,所以说「应乎乾」。《大象》取的是天与火的象,《彖传》却专就六二立说。
集说 项氏安世曰:同人以一柔为主,徒柔不能以同乎人也,必以天德行之,故虽“得位得中”,而必“应乎乾”,乃可谓之《同人》。至于“利涉大川”,则又曰此“乾行也”,明非柔之所能辨也。凡封之以柔为主者皆然,《履》之六三,不能以自亨也,必曰“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小畜》之六四,不能以自亨也,必曰“刚中而志行乃亨”。《大有》之六五,不能以自亨也,必曰“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凡此皆柔为卦主。而其济也必称乾焉,此乾之所以为大与。
「集说」引项安世说,《同人》以一个柔爻为卦主,可是单靠柔不能与人相同,必须凭天德去施行,所以虽然「得位得中」,还必须「应乎乾」,才配称《同人》。说到「利涉大川」,又特地点明这是「乾行」,表明不是柔爻自己所能办到的(底本「办」作「辨」)。凡是以柔为卦主的卦都如此:《履》卦的六三不能自己致亨,必说「应乎乾」,所以才「履虎尾不咥人亨」;《小畜》的六四不能自己致亨,必说「刚中而志行乃亨」;《大有》的六五不能自己致亨,必说「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这些都是柔爻做卦主,而成事时必定要抬出乾来,这正是乾之所以为大吧。
案 《传》义皆以乾为专指九五,然若专指二五之应,恐不得谓之“同人于野”矣。 盖乾者阳爻之通称,一阴虚中,与五阳相应,此卦所以为《同人》也。不言上下应者,盖阴阳居上体而为卦主,则可言上下应,如《比》如《小畜》如《大有》是也。若在下体,则但言应而已,《蒙》、《师》、《履》及此卦是也。
李光地按:《程传》与《本义》都把「乾」看作专指九五,但若只指六二与九五这一对相应,恐怕就够不上「同人于野」那样的广大了。乾其实是阳爻的通称,一个阴爻虚居中位,与五个阳爻相应,这才是本卦所以叫《同人》的缘故。这里不说「上下应」,是因为阴爻居上体而做卦主,才可以说上下相应,像《比》《小畜》《大有》就是;若阴爻在下体,就只说一个「应」字,《蒙》《师》《履》和本卦都是这样。
同人曰。 本义 衍文。 程传此三字羡文。 集说 孔氏颖达曰:称“同人曰”,犹言同人卦曰也。 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本义 以卦穗卦体释卦辞,通天下之志,乃为大同。不然,则是私情之合而已,何以致“亨”而“利涉”哉!
《彖传》此处有「同人曰」三字。朱熹《本义》说是衍文,程颐《伊川易传》也说这三个字是多余的。「集说」引孔颖达说,称「同人曰」,等于说「同人卦曰」。《彖传》接着说:与人相同于旷野而亨通,利于渡涉大川,这是乾的作为;文明而又刚健,居中守正而上下相应,这是君子的正道,唯有君子才能会通天下人的心志。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德」(底本「德」讹作「穗」)与「卦体」解释卦辞:能会通天下人的心志,才算大同;否则不过是私情的结合,凭什么招致「亨」而「利涉大川」呢。
程传 至诚无私,可以蹈险难者,乾之行也。无私,天德也。又以二体言其义有文明之德而刚健,以中正之道相应,乃君子之正道也。天下之志万殊,理则一也。君子明 案 上专以“乾行”释“于野”“涉川”者,但取刚健无私之义也。下释“利贞”,则兼取明健中正之义,盖健德但主于无私而已。必也有文明在于先,而所知无不明。有中正在于后,而所与无不当。然后可以尽无私之义,而为君子之贞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至诚而无私心,因而能够蹈履险难,这是乾的作为;无私就是天德。又就上下两体讲它的义理:有文明之德而又刚健,用中正之道彼此相应,这才是君子的正道。天下人的心志千差万别,道理却只有一个,君子明——此处底本有脱文。李光地按:上半段专用「乾行」解释「同人于野」与「利涉大川」,只取刚健无私的意思;下半段解释「利贞」,则兼取文明、刚健、中正几层意思。刚健之德只主于无私罢了,必须先有文明,所知才无所不明;后有中正,所交与的人才无不恰当;然后才谈得上把无私之义做尽,成为君子的贞正。
彖上传·大有
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 本义 以卦体释卦名义,“柔”谓六五,“上下”谓五阳。 程传 言卦之所以为《大有》也。五以阴居君位,“柔得尊位”也。处中,得“大中”之道也。为诸阳所宗,“上下应之”也。夫居尊执柔,固众之所归也。而又有虚中文明大中之德,故上下同志应之,所以为《大有》也。
《彖传》说:《大有》是柔爻得到尊位而居大中,上下众爻都应它,所以叫大有。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解释卦名的含义:「柔」指六五,「上下」指其余五个阳爻。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讲这一卦为什么叫《大有》:六五以阴爻居君位,就是「柔得尊位」;居于上卦之中,就得了「大中」之道;被众阳所尊奉,就是「上下应之」。身处尊位而执守柔道,本来就是众人归向的;何况又有虚心、文明、大中的德性,所以上下同心来应它,因此称《大有》。
集说 苏氏轼曰:谓五也,大者皆见有于五,故曰《大有》。 郭氏忠孝曰:“柔得尊位大中”,谦以居之,不自满假者也。以一柔而应五刚,所谓所宝唯贤,光天之下,万邦黎献,共唯帝臣。不如是,不足以为尚贤也。
「集说」引苏轼说,讲的是六五:众多阳大之物都被六五所占有,所以叫《大有》。引郭忠孝说,「柔得尊位大中」,是用谦虚的态度居于尊位,不自满自大。以一个柔爻去应五个刚爻,就是《尚书》所说的「所宝惟贤」,以及「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万邦黎献,共惟帝臣」那样的气象;不这样,就够不上尊崇贤人。
杨氏万里曰:《同人》、《大有》,一柔五刚均也。柔在下者,曰“得位”,曰“得中”。 曰“应乎乾”,而为《同人》,我同乎彼之辞也。柔在上者,曰“尊位”,曰“大中”,曰“上下应”,而为《大有》,我有其大之辞也。
引杨万里说,《同人》与《大有》,同样是一柔五刚。柔爻在下的,《彖传》说「得位」,说「得中」,说「应乎乾」,因而叫《同人》,那是我去与人相同的口气;柔爻在上的,《彖传》说「尊位」,说「大中」,说「上下应之」,因而叫《大有》,那是我占有众大的口气。
项氏安世曰:一阴在下,势不足以有众,能推所有以同乎人者也,故名曰《同人》。 一阴在上,人同乎我,为我所有者也,故名曰《大有》。《彖》于《同人》曰“应乎乾”,明我应之也。于《大有》曰“上下应之”,明人应我也。《履》卦柔在下,亦曰“应乎乾”。 《小畜》柔在上,亦曰“上下应之”。此可以推卦例矣。
引项安世说,一个阴爻在下位,势力不足以据有众人,只能推出自己所有的去与人相同,所以取名《同人》;一个阴爻在上位,别人来与我相同,为我所据有,所以取名《大有》。《彖传》在《同人》说「应乎乾」,表明是我去应人;在《大有》说「上下应之」,表明是人来应我。《履》卦柔爻在下,也说「应乎乾」;《小畜》柔爻在上,也说「上下应之」。由此就可以推知《易》的卦例了。
胡氏炳文曰:或曰:《小畜》亦五阳一阴之卦,主巽之一阴,则曰“小”。此主离之一阴,则曰“大”,何也?曰巽之一阴在四,欲畜上下五阳,其势逆而难。离之一阴在五,而有上下五阳,其势顺而易。
引胡炳文说,有人问:《小畜》也是五阳一阴的卦,以巽的那一个阴爻为主,却称「小」;这一卦以离的那一个阴爻为主,却称「大」,为什么?回答是:巽的阴爻在第四位,想要畜止上下五个阳爻,其势逆而艰难;离的阴爻在第五位,据有上下五个阳爻,其势顺而容易。
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 本义 以卦德卦体释卦辞。应天,指六五也。 程传 卦之德,内“刚健”而外“文明”。六五之君,应于乾之九二。五之性柔顺而明,能顺应乎二。二,乾之主也,是应乎乾也。顺应乾行,顺乎天时也,故曰“应乎天而时行”。其德如此,是以“元亨”也。王弼云:不大通何由得《大有》乎?《大有》则必“元亨”矣。此不识卦义,离乾成《大有》之义,非《大有》之义,便有“元亨”。
《彖传》说:它的德性刚健而文明,上应于天而依时运行,所以大为亨通。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德」与「卦体」解释卦辞,「应天」指的是六五。程颐《伊川易传》说,这一卦的德性是内里刚健、外面文明。六五之君与乾体的九二相应;六五性情柔顺而明察,能顺从应和九二,九二是乾的主爻,所以说是应乎乾。顺应乾的运行,也就是顺应天时,所以说「应乎天而时行」。德性如此,所以「元亨」。王弼说:不大为通达,凭什么能够大有?既是《大有》就必定「元亨」。这是不懂卦义:离与乾相合才成《大有》之义,并不是有了《大有》这个名目,就自然带着「元亨」。
由其才故得“元亨”,《大有》而不善者,与不能亨者有矣。诸卦具“元亨利贞”,则《彖》皆释为“大亨”,恐疑与《乾》、《坤》同也。不兼“利贞”,则释为“元亨”,尽元义也。 “元”有大善之义,有“元亨”者四卦,《大有》、《蛊》、《升》、《鼎》也。唯《升》之《彖》误随它卦作大亨。曰:诸卦之元与乾不同,何也?曰:元之在乾,为元始之义,为“首出庶物”之义。它卦则不能有此义,为善为大而已,曰元之为大可矣。为善,何 集说 王氏弼曰:德应于天,则行不失时矣。“刚健”不滞,“文明”不犯,应天则大,时行无违,是以“元亨”。
是因为它的才质才得到「元亨」;居于大有之世而不善的,以及不能亨通的,都是有的。凡卦辞四字俱全作「元亨利贞」的,《彖传》一概解作「大亨」,是怕人误以为与《乾》《坤》相同;不兼「利贞」的,就解作「元亨」,把「元」字的意义讲足。「元」含有大善的意思,卦辞称「元亨」的共四卦:《大有》《蛊》《升》《鼎》,只有《升》的《彖传》误随其他卦作了「大亨」。有人问:各卦的「元」与乾的「元」不同,为什么?回答说:「元」在乾,是元始的意思,是「首出庶物」的意思;别的卦不能有这层意思,只是为善、为大罢了,说「元」就是大,是可以的。至于说为善,怎么——此处底本有脱文。「集说」引王弼说,德性应合于天,行事就不会失掉时机;刚健而不停滞,文明而不冒犯,应天所以为大,依时而行所以无所违逆,因此「元亨」。
项氏安世曰:《同人》、《大有》两卦,皆以离之中爻为主,而以乾为应者也。《同人》离在下,以德为主,故曰“应乎乾”者,应其德也。《大有》离在上,以位为主,故曰“应乎天而时行”者,应其命也。《履》兑在下,曰“应乎乾”。《大畜》艮在上,曰“应乎天”,亦卦例也。
引项安世说,《同人》《大有》两卦都以离卦的中爻为卦主,而以乾为所应。《同人》的离在下体,以德为主,所以说「应乎乾」,应的是乾的德;《大有》的离在上体,以位为主,所以说「应乎天而时行」,应的是天的命。《履》卦兑在下体,说「应乎乾」;《大畜》艮在上体,说「应乎天」,这也是同一条卦例。
案 卦辞未有不根卦名而系者,况柔中居尊,能有众阳,是虚心下贤之君,而众君子皆为之用,其亨孰大于是哉!《彖传》又推卦德卦体以尽其緼,其实皆不出乎卦名之中也。《程传》谓卦名未足以致“元亨”,由卦才而得“元亨”者,恐非《易》之通例。
李光地按:卦辞没有不依据卦名而系上去的。何况柔顺居中而处尊位,能够据有众阳,这是虚心礼贤的君主,众君子都愿意为他所用,还有什么亨通比这更大?《彖传》再推究「卦德」「卦体」,把其中蕴含讲尽,其实都不出卦名的范围。《程传》说卦名本身不足以招致「元亨」,是靠卦的才质才得到「元亨」,恐怕不合《易》的通例。
彖上传·谦
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 本义 言《谦》之必“亨”。 程传 济当为际,此明《谦》而能“亨”之义。天之道,以其气下际,故能化育万物,其道光明,“下际”,谓下交也。地之道,以其处卑,所以其气上行交于天,皆以卑降而“亨”也。
《彖传》说:《谦》能够亨通,是因为天道向下施济因而光明,地道处卑因而上行。朱熹《本义》说,这是讲《谦》必定亨通。程颐《伊川易传》说,「济」字应当作「际」,这是阐明谦而能亨的道理。天之道,因为它的气向下交接,所以能化育万物,其道光明,「下际」就是向下交接;地之道,因为它处在卑下,所以它的气能上行去与天相交。两者都是靠着卑下而致亨通。
集说 项氏安世曰:“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此以卦体释卦辞也。九三乾也,降在下卦,是“下济而光明”也。坤地道,处势至卑,而升在上卦,是“卑而上行”也。“下济”与“卑”,皆释“谦”字。“光明”与“上行”,皆释“亨”字。自人事言之,尊者行之则有光,即“天道下济而光明”也。卑者行之则不可逾,即“地道卑而上行”也。始虽谦下,终必高明,是有终也。自天道亏盈以下,皆极言《谦》之必有后福。质之于天地神人之心,以明有终之义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这是用「卦体」解释卦辞。九三属乾,却降在下卦,正是「下济而光明」;坤代表地道,处势极其卑下,却升在上卦,正是「卑而上行」。「下济」与「卑」都是解「谦」字,「光明」与「上行」都是解「亨」字。从人事上讲,尊贵的人行谦就有光辉,正合「天道下济而光明」;卑下的人行谦就不可逾越,正合「地道卑而上行」。起初虽然谦卑退让,终究必定高大显明,这就是卦辞所说的「有终」。从「天道亏盈」以下,都是竭力申说行谦必有后福,拿天、地、鬼神、人心来印证,以阐明「有终」的道理。
邱氏富国曰:凡卦以一阳为主者,《彖传》皆以刚言,《复》曰“刚反”,《豫》曰“刚应”,《师》、《比》曰“刚中”,《剥》曰“变刚”。《谦》主九三,而《彖》不言刚者,《谦》无用于刚也。用刚则不能谦矣,三有刚而不用,此其所以为《谦》也。
引邱富国说,凡是以一个阳爻为卦主的卦,《彖传》都从「刚」字上立说:《复》说「刚反」,《豫》说「刚应」,《师》《比》说「刚中」,《剥》说「变刚」。《谦》卦以九三为主,《彖传》偏偏不提「刚」字,是因为《谦》用不着刚——一用刚就谦不成了。九三有刚而不使出来,这正是它之所以为《谦》。
蔡氏渊曰:“下济而光明”,艮也。艮有光明之象,故《艮》之《彖》曰“其道光明”,谓艮阳止乎上,阴不得而掩之,故“光明”。“卑而上行”,坤也。
引蔡渊说,「下济而光明」指的是艮。艮本有光明之象,所以《艮》卦的《彖传》说「其道光明」,是因为艮的阳爻止在上位,阴爻掩蔽不住它,所以光明。至于「卑而上行」,指的则是坤。
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本义 “变”,谓倾坏。“流”,谓聚而归之。人能谦,则其居尊者,其德愈光,其居卑者,人亦莫能过,此君子所以“有终”也。
《彖传》说:天道亏损盈满而增益谦虚,地道倾坏盈满而流注谦虚,鬼神损害盈满而降福谦虚,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虚。谦而居尊则德愈光辉,谦而居卑则人不能越过,这正是君子的善终。朱熹《本义》说,「变」是倾覆败坏,「流」是聚拢过来归向它。人能行谦,居尊位的德性越发光辉,居卑位的别人也无法超过,这就是君子所以「有终」。
程传 以天行而言,盈者则亏,谦者则益,日月阴阳是也。以地势而言,盈满者倾变而反陷,卑下者流注而益增也。“鬼神”,谓造化之迹。盈满者福害之,谦损者福祐之。 集说 崔氏憬曰:若日中则昃,月满则亏,损有余以补不足,天之道也。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是以“变盈而流谦”,地之道也,朱门之家,鬼瞰其室,黍稷非馨,明德唯馨,是其义矣。满招损,谦受益,人之道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就天的运行讲,盈满的就亏损,谦退的就增益,日月的盈亏、阴阳的消长便是;就地的形势讲,高满的会倾塌反陷,卑下的会汇流而日渐增高。「鬼神」指造化的痕迹,盈满的它降祸损害,谦损的它降福保祐。「集说」引崔憬说,太阳到中天就偏西,月亮满了就亏缺,减损有余来补不足,这是天之道;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丘陵,所以说「变盈而流谦」,这是地之道;朱门大户,鬼神在暗中窥伺他的屋子,《尚书》说黍稷不算馨香、只有明德才馨香,就是这个意思;「满招损,谦受益」,这是人之道。
刘氏牧曰:降卑接下,名誉益隆,故其道光显。辞貌卑逊,而志行刚正,故虽卑退而“不可逾”。 《朱子语类》云:天道是就寒暑往来上说,地道是就地形高下上说。鬼神言害福,是有些造化之柄,各自主一事而言耳。 问《谦》之为义,不知天地人鬼,何以皆好尚之。曰:太极中本无物,若事业功劳,于我何有。观天地生万物而不言所利,可见矣。
引刘牧说,放低身段去接纳下位的人,名声反而更加隆盛,所以他的道光大显扬;言辞容貌谦卑退让,而志向操行刚强端正,所以虽然卑退却「不可逾」。引《朱子语类》说,天道是就寒来暑往上讲,地道是就地形高下上讲;鬼神说到降祸降福,是因为它们握着一些造化的权柄,各自主管一件事罢了。有人问《谦》的意义,不明白天、地、人、鬼为什么都推重它。朱熹答:太极之中本来一物也没有,那些事业功劳,于我有什么相干?看天地生养万物而从不自夸有什么好处,就可以明白了。
又云,“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以尊而行谦,则其道光。以卑而行谦,则其德不可逾。尊对卑言,伊川以谦对卑说非是,圣人九卦引此一句,看来大纲说。 蔡氏清曰:如日设而升,中而昃,月晦而弦,盈而蚀之类,天非有意于亏之益之也。 若论至无心处则虽人道,恶盈好谦,初亦何容心于好恶哉!在我者有以感召其好恶耳,可不慎哉!
又说,「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是以尊贵的身分行谦,他的道就光大;以卑下的身分行谦,他的德就无人能越过。这里「尊」是对「卑」说的,伊川把「谦」与「卑」相对来讲,并不妥当;《系辞传》论九卦时引到这一句,看来只是笼统地讲。引蔡清说,像太阳升起、到中天又偏西,月亮由晦而弦、由盈而食之类,上天并不是存心要亏它或益它。若论到那完全无心的地方,即便是人道厌恶盈满、喜好谦退,当初又何尝在好恶上存过心?只是我这边先有招引好恶的东西罢了,这能不谨慎吗。
彖上传·豫
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 本义 以卦体卦德释卦名义。 程传 “刚应”,谓四为群阴以应,刚得众应也。“志行”谓阳志上行,动而上下顺从,其志得行也。“顺以动豫”,震动而坤顺,为动而顺理,顺理而动,又为动而众顺,所以《豫》也。 集说 胡氏炳文曰:建万国,聚大众,非顺理而动,使人心皆和乐而从,不可也,故二者皆系之豫。
《彖传》说:《豫》卦的刚爻有众爻相应而心志得行,顺理而动,所以叫豫。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与「卦德」解释卦名的含义。程颐《伊川易传》说,「刚应」是指九四被众阴所应,刚爻得到众爻的响应;「志行」是指阳的心志向上推行,一动而上下顺从,它的志向得以实现。「顺以动豫」,是震主动而坤主顺,既是行动合乎道理、顺理而后动,又是一动而众人顺从,所以成《豫》。「集说」引胡炳文说,分封万国、聚合大众,若不是顺理而动、使人心都和乐地跟从,就办不成,所以这两件事都系在《豫》卦名下。
案 《彖传》中凡称卦德。皆先内而后外,而其文义又各不同。其曰“而”者,两字并重。如《讼》之“险而健”,既险又健也。《小畜》之“健而巽”,既健又巽也。《大有》“刚健而文明”,既刚健而又文明也。其曰“以”者,则重在上一字。如《同人》“文明以健”,重在“文明”字。此卦“顺以动”,重在“顺”字。其或以下一字为重者,则又变其文法,《复》卦“动而以顺行”之类。
李光地按:《彖传》中凡称说「卦德」,都是先内卦后外卦,而措辞的分寸又各不相同。用「而」字连接的,前后两字并重,如《讼》的「险而健」是既险又健,《小畜》的「健而巽」是既健又巽,《大有》的「刚健而文明」是既刚健又文明。用「以」字连接的,则着重在上面一字,如《同人》的「文明以健」重在「文明」二字,本卦的「顺以动」重在「顺」字。偶尔要着重下面一字的,就又改换句法,如《复》卦说「动而以顺行」之类。
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 本义 以卦德释卦辞。 程传 以“豫顺而动”,则天地如之而弗违。况“建侯行师”,岂有不顺乎?天地之道,万物之理,唯至顺而已。大人所以先天后天而不违者,亦顺乎理而已。 集说 吴氏曰慎曰:“顺以动”,所谓行其所无事也。“天地如之”,犹云“天且弗违”。
《彖传》说:《豫》顺理而动,所以天地也是如此,何况分封诸侯、兴兵行师这类事呢。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德」解释卦辞。程颐《伊川易传》说,用豫的顺理去发动,天地也是这样而不会违背,何况「建侯行师」,哪有不顺的道理。天地之道、万物之理,只是一个至顺罢了;《乾·文言》说大人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所以能不违,也不过是顺着道理而已。「集说」引吴曰慎说,「顺以动」就是孟子讲的「行其所无事」;「天地如之」,等于说「天且弗违」。
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 本义 极言之而赞其大也。 程传 复详言顺动之道。天地之运,以其顺动,所以日月之度不过差,四时之行不愆忒。圣人以顺动,故经正而民兴于善,刑罚清简而万民服也。既言《豫》顺之道矣,然其旨味渊永,言尽而意有余也。故复赞之云,《豫》之“时义大矣哉”!欲人研味其理,优柔涵泳而识之也。“时义”,谓《豫》之时义。诸卦之时与义用大者,皆赞其“大矣哉”。
《彖传》说:天地顺理而动,所以日月的运行不出差错,四季的推移不见错乱;圣人顺理而动,那么刑罚清简而百姓归服。《豫》所处之时与所含之义真是大呀。朱熹《本义》说,这是把道理推到极处而赞叹它的宏大。程颐《伊川易传》说,这里再详细讲顺动之道:天地的运行因为顺理而动,所以日月的度数不差、四时的推移不乱;圣人顺理而动,所以常道端正而百姓向善,刑罚清简而万民归服。既已讲明《豫》的顺动之道,而其中意味深长,话说完了意思还有余,所以再赞一句《豫》之「时义大矣哉」,是要人细细体味其中道理,从容涵泳而后领会。「时义」就是《豫》的时与义。凡各卦的时、义、用有宏大处的,《彖传》都赞一句「大矣哉」。
《豫》以下十一卦是也,《豫》、《遯》、《姤》、《旅》言时义,《坎》、《睽》、《蹇》言时用,《颐》、《大过》、《解》、《革》言时,各以其大者也。 集说 项氏安世曰:《豫》、《随》、《遯》、《姤》、《旅》,皆若浅事而有深意,故曰“时义大矣哉”!欲人之思之也。《坎》、《睽》、《蹇》,皆非美事,而圣人有时而用之,故曰“时用人矣哉”!欲人之别之也。《颐》、《大过》、《解》,《革》,皆大事大变也,故曰“时大矣哉”!欲人之谨之也。
从《豫》卦以下共十一卦就是这样:《豫》《遯》《姤》《旅》说「时义」,《坎》《睽》《蹇》说「时用」,《颐》《大过》《解》《革》说「时」,各就其中宏大的一面立言。「集说」引项安世说,《豫》《随》《遯》《姤》《旅》几卦,看似浅近的事而含着深意,所以说「时义大矣哉」,是要人去思索;《坎》《睽》《蹇》几卦都不是美事,圣人却有时不得不用,所以说「时用大矣哉」(底本「大」讹作「人」),是要人去分辨;《颐》《大过》《解》《革》几卦都是大事大变,所以说「时大矣哉」,是要人去谨慎对待。
吴氏澄曰:专言“时”者,重在”时字”,“时义”重在义字,“时用”重在用字。 蔡氏清曰;“时”之一字,贯六十四卦皆有,不止《豫》等诸卦耳。有时则有义,有义则有用。单言时,则义与用在其中矣。言义未尝无用,言用未尝无义,各就所切而言。
引吴澄说,单说一个「时」的,重点在「时」字;说「时义」的,重点在「义」字;说「时用」的,重点在「用」字。引蔡清说,「时」这个字贯穿六十四卦,无卦不有,并不限于《豫》等几卦。有时就有义,有义就有用;单说「时」,义与用便含在其中。说义未尝没有用,说用未尝没有义,各就最切要的一面立言罢了。
彖上传·随
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 本义 以卦变卦德释卦名义。 集说 孔氏颖达曰:“刚”,谓震也。“柔”,谓兑也。震处兑下,是“刚来”“下柔”。 震动而兑说。既能下人,动则喜说,所以物皆随从也。 胡氏瑗曰:震以动,其性刚。兑以说,其性柔。今震在兑下,是“刚来”而下于柔也。犹圣贤君子。以至刚之德,至尊之位,至贵之势,接于臣而下于民。故赏罚号令一出于上,则民皆说而随于下也。
《彖传》说:《随》卦是刚爻来居而屈处柔爻之下,一动就令人喜悦,所以叫随。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变」与「卦德」解释卦名的含义。「集说」引孔颖达说,「刚」指震,「柔」指兑;震处在兑下,就是「刚来」而「下柔」。震主动,兑主悦,既能屈己下人,一动就使人欢喜,所以万物都跟从他。引胡瑗说,震取动象,其性属刚;兑取悦象,其性属柔。如今震在兑下,就是刚来而屈处于柔之下,好比圣贤君子以最刚的德性、最尊的地位、最贵的权势,去接纳臣下、俯就百姓,所以赏罚号令一从上面发出,下面的百姓都欢欢喜喜地追随。
王氏逢曰:上能下下,下之。所以随上。贵能下贱,贱之所以随贵。《随》之义,刚下柔也。 王氏宗传曰:阳刚非在下之物也,今也得《随》之义,来下于阴柔,则是能以上下下,以贵下贱者也,物安得不随之乎?动而说,此有所动,而彼无不说之谓也。彼无不说,则亦无不随矣。
引王逢说,居上位的能屈就下位的人,下位的人才因此追随在上者;地位尊贵的能屈就卑贱的人,卑贱的人才因此追随尊贵者。《随》的要义,就在于刚屈处柔下。引王宗传说,阳刚本不是该待在下位的东西,如今取《随》之义,来居于阴柔之下,那就是能以尊上就卑下、以贵者就贱者,万物哪有不追随他的?「动而说」,是说这边一有举动,那边没有不欢喜的;那边没有不欢喜的,也就没有不追随的。
或曰:易家以《随》自《否》来,《蛊》自《泰》来,其义如何?曰:非也。乾坤重而为《泰》、《否》,故《随》、《蛊》无自《泰》、《否》而来之理。世儒惑于卦变,殊不知“八卦成列,因而重之”,而内外上下往来之义,已备乎其中。自八卦既重之后,又焉有所谓内外上下往来之义乎!
有人问:治《易》的人说《随》自《否》卦变来、《蛊》自《泰》卦变来,这话怎样?王宗传答:不对。乾坤两卦相重才成《泰》《否》,所以《随》《蛊》没有从《泰》《否》变来的道理。世上的儒者被「卦变」之说迷住,全不知《系辞传》讲「八卦成列,因而重之」,内外上下往来的意义早已具备在其中;八卦既已相重之后,哪里还另有所谓内外上下往来可言。
蒋氏悌生曰:《程传》谓说而动,动而说,皆《随》之义。《朱于语录》云:但当言 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 本义 王肃本“时”作“之”,今当从之。释卦辞,言能如是,则天下之所从也。
引蒋悌生说,《程传》认为「说而动」与「动而说」都是《随》的意思,《朱子语录》却说只应当讲——此处底本有脱文。《彖传》接着说:大为亨通而守正没有过错,天下都随顺其时。朱熹《本义》说,王肃本「时」字作「之」,如今应当依从王肃本,读作「而天下随之」。这一句解释卦辞,是说能做到这样,天下人就都会跟从。
程传 卦所以为随,以“刚来而下柔,动而说”也。谓《乾》之上九,来居《坤》之下。《坤》之初六,往居《乾》之上。以阳刚来下于阴柔,是以上下下,以贵下贱,能如是,物之所说随也。又下动而上说,动而可说也,所以随也。如是则可“大亨”而得正,能大亨而得正,则为“无咎”。不能“亨”,不得正,则非可随之道,岂能使天下随之乎?天下所随者时也,故云“天下随时”。
程颐《伊川易传》说,这一卦所以叫《随》,是因为「刚来而下柔,动而说」:《乾》的上九来居到《坤》的下面,《坤》的初六往居到《乾》的上面。以阳刚来屈处于阴柔之下,就是以尊上就卑下、以贵者就贱者;能这样,万物自然欢喜而追随。加上下卦震动而上卦兑悦,一动就令人喜悦,所以能致人追随。这样便可以大为亨通而得其正;能大亨而得正,就不会有过错。若不能亨、不得正,就不是可以让人追随的路数,哪里能使天下跟从他呢。天下所随的是时,所以说「天下随时」。
集说 孔氏颖达曰:大亨贞正,无有咎害,而天下随之。以正道相随,故随之者广。 若不以“大亨贞无咎”,而以邪僻相随,则天下不从也。 乔氏中和曰:刚下柔而阳随阴。以我随物,则物自随我,而动罔不说,此大亨之正道也。人同此心,天下有不随之者哉!
「集说」引孔颖达说,大为亨通、贞固端正,没有灾咎祸害,于是天下人跟从他;用正道相随,所以追随的人才广。假如做不到「大亨贞无咎」,却以邪僻的手段招人跟随,天下就不会听从。引乔中和说,刚屈处柔下,就是阳去追随阴:我先去随顺别人,别人自然来随顺我,一举一动没有不使人欢喜的,这就是大为亨通的正道。人人都有同样的心,天下哪会有不来追随的呢。
随时之义大矣哉。 本义 王肃本“时”字在“之”字下,今当从之。 程传 君子之道,随时而动,从宜适变,“不可为典要”。非造道之深,知几能权者,不能与于此也,故赞之曰“随时之义大矣哉”!凡赞之者欲人知其义之大,玩而识之也。 此赞《随》时之义大,与《豫》等诸卦不同,诸卦“时”与“义”是两事。
《彖传》说:随时而行的意义真是大呀。朱熹《本义》说,王肃本「时」字排在「之」字下面,作「随之时义大矣哉」,如今应当依从。程颐《伊川易传》说,君子之道随着时势而动,趋就适宜、顺应变化,正如《系辞传》所说「不可为典要」;不是造诣深厚、能见微知著又善于权变的人,参与不了这件事,所以赞叹一句「随时之义大矣哉」。凡是加以赞叹的地方,都是要人明白其中意义的宏大,反复玩味而后领会。这里赞的是「随时」之义大,与《豫》等几卦不同,那几卦的「时」与「义」是两回事。
彖上传·蛊
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 本义 以卦体卦变卦德释卦名义,盖如此则积弊而至于蛊矣。 程传 以卦变及二体之义而言,“刚上而柔下”,谓《乾》之初九,上而为上九,《坤》之上六,下而为初六也。阳刚,尊而在上者也,今往居于上。阴柔,卑而在下者也,今来居于下。男虽少而居上,女虽长而在下,尊卑得正,上下顺理,治蛊之道也。由刚之上,柔之下,变而为艮巽。艮,止也。巽,顺也,下巽而上止,止于巽顺也,以巽顺之道治蛊,是以“元亨”也。
《彖传》说:《蛊》卦是刚爻上居、柔爻下居,巽顺而又止息,所以叫蛊。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卦变」「卦德」解释卦名的含义——这样的格局,积弊日久就败坏成蛊了。程颐《伊川易传》说,就「卦变」和上下两体的意思讲,「刚上而柔下」是《乾》的初九上行成为上九,《坤》的上六下行成为初六。阳刚本是尊而在上的,如今往上居于极位;阴柔本是卑而在下的,如今来下居于初位。艮男虽少却居上,巽女虽长却在下,尊卑各得其正,上下顺乎条理,这是治蛊之道。由于刚上柔下,卦变而成艮上巽下:艮是止,巽是顺,下面巽顺而上面止定,就是止于巽顺;用巽顺之道去整治积弊,所以能「元亨」。
集说 集氏曰:“巽而止”者,巽而不为,因循至坏者也。 《朱子语类》云:“刚上”“柔下”,“巽而止”,此是言致蛊之由,非治蛊之道。 又云:龟山说“巽而止”乃治蛊之道,言当柔顺而止,不可坚正,非唯不成道理,且非易彖文义,巽而止蛊,犹顺以动豫,动而说随,皆言卦义。
「集说」引集氏说,所谓「巽而止」,是一味巽顺而不作为,因循苟且以至于败坏。引《朱子语类》说,「刚上」「柔下」和「巽而止」,讲的是导致蛊坏的缘由,不是整治蛊坏的办法。又说,杨龟山讲「巽而止」是治蛊之道,说应当柔顺而止步、不可执意求正,这不但讲不成道理,也不合《易》彖辞的文义。「巽而止,蛊」的句式,同「顺以动,豫」「动而说,随」一样,都是在讲卦名之义。
俞氏琰曰:巽固进退不决,苟非艮之止,亦未至于蛊,唯其巽而止,所以《蛊》也。 巽则无奋迅之志,止则无健行之才,于是事事因循。苟且积弊,而至于蛊,故曰“巽而止蛊”。盖以卦德言致蛊之由,非饬蛊之道也。
引俞琰说,巽固然是进退迟疑不决,但假如没有艮的止,也不至于蛊坏;正因为既巽顺又止步,所以成《蛊》。巽就没有奋发迅疾的志气,止就没有刚健实行的才干,于是事事因循,苟且拖延,积弊日久而至于败坏,所以说「巽而止,蛊」。这是用「卦德」讲致蛊的缘由,不是讲整饬蛊坏的办法。
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本义 释卦辞,治蛊至于“元亨”,则乱而复泊之象也。乱之终,治之始,天运然也。
《彖传》说:《蛊》能大为亨通,于是天下得治;利于渡涉大川,是说前往必有一番事业要做;甲日之前三天、甲日之后三天——此处底本有脱文,《彖传》「终则有始,天行也」一句未录。朱熹《本义》说,这是解释卦辞:整治蛊坏而做到「元亨」,就是由乱而重归安治的象。乱的终点正是治的起点,天运本来如此。
程传 治蛊之道,如卦之才,则“元亨”而天下治矣。夫治乱者,苟能使尊卑上下之义正,在下者巽顺,在上者能止齐安定之,事皆止于顺,则何蛊之不治也,其道大善而亨也,如此则天下治矣。方天下坏乱之际,宜涉艰险以往而济之,是往有所事也。夫有始则必有终,既终则必有始,天之道也。圣人知终始之道,故能原始而究其所以然。 要终而备其将然,“先甲”“后甲”而为之虑,所以能治蛊而致“元亨”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整治蛊坏的办法若像这一卦的才质那样,就能大为亨通而天下得治。凡是治乱的人,只要能使尊卑上下的名分端正,在下的巽顺服从,在上的能止定整肃、使之安定,事事都归于顺,还有什么蛊坏治不好?这条路极善而亨通,如此则天下得治。正当天下败坏动乱的时候,应当涉过艰险前去救济,这就是「往有事也」。有开始就必定有终结,既已终结就必定另有开始,这是天道。圣人懂得终始之道,所以能推原开端而追究它所以如此的缘由,能预计结局而防备它将要发生的变化;在甲日前后各三天上预先筹划,所以能整治蛊坏而招致「元亨」。
集说 杨氏万里曰:蛊,坏矣。而曰“元亨而天下治”,何也?盖乱为治根,《蛊》为饬源,虽然乱不自治,蛊不自饬,不植不立,不振不起,故利于济大难,“往有事”也。 《朱子语类》云:“蛊元亨而天下治”,言《蛊》之时如此,必须是大善亨通而后天下治。
「集说」引杨万里说,蛊就是败坏了,《彖传》却说「元亨而天下治」,为什么?因为乱正是治的根子,蛊正是整饬的源头。话虽如此,乱不会自己变治,蛊不会自己整饬,不去扶植它就立不起来,不去振作它就起不来,所以利于救济大难,这就是「往有事」。引《朱子语类》说,「蛊元亨而天下治」,是讲《蛊》的时势就是这样,必须做到大善亨通然后天下才能得治。
胡氏炳文曰:“诸卦皆言往有功,《蛊》独曰“往有事”。蛊者事也,事虽已治,不可以无事视之也。前事过中而将坏,即当为自新之图,后事方始而尚新,即当致丁宁之意。乱之极而治之始,虽天运然也,亦人事致然也。
引胡炳文说,别的卦都说「往有功」,只有《蛊》说「往有事」。蛊就是事,事情虽然已经治理好了,也不能当作没事看待:前一段事情过了中道而将要败坏,就该谋划自新;后一段事情刚开始还很新,就该反复叮咛告诫。由乱到极点转成治的开端,虽说是天运使然,也是人事努力促成的。
龚氏焕曰:《蛊》卦辞言“先甲”“后甲”,《巽》卦辞言“先庚”“后庚”。事坏而至蛊,则当复始。甲者事之始,故《蛊彖传》以“先甲”“后甲”,为终则有始地。事久而有弊,不可以不更。庚者事之变,故《巽》爻辞以“先庚”“后庚”为无初有终也。 夫事之坏而新之,是谓“终则有始”。事之弊而革之,是谓无初有终。终则有始,如创业之君,新一代之法度也。无初有终,如中兴之主,革前朝之弊事也。
引龚焕说,《蛊》的卦辞讲「先甲」「后甲」,《巽》的卦辞讲「先庚」「后庚」。事情败坏成蛊,就该重新开头;甲是十干之首,代表事情的开始,所以《蛊·彖传》拿「先甲」「后甲」来说明「终则有始」。事情久了生出弊病,不能不加变更;庚有更改之义,代表事情的变动,所以《巽》的爻辞拿「先庚」「后庚」来说明「无初有终」。把败坏的事情重新做起,叫作「终则有始」;把生弊的事情加以革除,叫作「无初有终」。终则有始,好比开国创业的君主,制定一代新的法度;无初有终,好比中兴之主,革除前朝的弊政。
俞氏琰曰:“往有事”者,当蛊坏之时,宜涉艰险而往有攸济,不可处之于无事之域也。文子云:流水之不腐,以其逝故也。户枢之不蠹,以其运故也。大抵器欲常用,久不用则蠹生。体欲常动,久不动则病生。《蛊》之时,止而不动,则天下之事,终于蛊而已矣,故勉之使往,不宜坐视其弊而弗救也。
引俞琰说,所谓「往有事」,是当蛊坏之时应当涉过艰险前去有所救济,不可把自己摆在无事可做的地位。《文子》说,流动的水不会腐臭,因为它一直在流;门上的转轴不会生蛀虫,因为它一直在转。大抵器物要常用,久不用就生蛀;身体要常动,久不动就生病。《蛊》的时候若止住不动,天下的事就只能烂在蛊里了,所以《彖传》勉励人前往,不该坐看弊病而不去救治。
彖上传·临
临,刚浸而长。 本义 以卦体释卦名。 集说 王氏应麟曰:《阴符经》云,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愚尝读《易》之《临》曰“刚浸而长”,《遯》曰“浸而长也”,自《临》而长为《泰》,自《遯》,而长为《否》。 浸者渐也,圣人之戒深矣。 张氏清子曰:自《复》一阳生,积而至《临》,则二阳长矣,故曰“刚浸而长”。《遯》者《临》之反也,《临彖》曰“刚浸而长”,《遯彖》不曰“柔浸而长”,而止曰“小利贞浸而长”,《易》不为小人谋也。
《彖传》说:《临》卦是刚爻逐渐生长。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解释卦名。「集说」引王应麟说,《阴符经》讲「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我曾读《易》,《临》说「刚浸而长」,《遯》说「浸而长也」,从《临》再长就成《泰》,从《遯》再长就成《否》。「浸」就是渐渐,圣人的告诫用意很深。引张清子说,从《复》卦一阳初生,积累到《临》就有两个阳爻生长了,所以说「刚浸而长」。《遯》是《临》的反卦,《临》的《彖传》说「刚浸而长」,《遯》的《彖传》却不说「柔浸而长」,只说「小利贞,浸而长也」,可见《易》不替小人谋算。
说而顺,刚中而应。 案 “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皆释卦名也。盖“刚浸而长”,则阳道方亨。 有说顺之德,则人心和附。刚中得应,则上下交叫志同:此其所以德洋及于天下,而足以有《临》也。此亦如《泰》之取义,兼交《泰》与消长两意,见正道之盛大。故夫子释之曰“临者大也”。若但以“临”为陵逼小人之义,则于卦爻之辞多有所难通者。
《彖传》说:和悦而顺从,刚爻居中而上下相应。李光地按:「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三句都是在解释卦名。刚爻渐渐生长,阳道正在亨通;具备和悦柔顺的德性,人心便和洽归附;刚爻居中而得到应与,上下便交通而心志相同(底本「交」下衍一「叫」字)。这正是它德泽广被天下、足以称《临》的缘故。这里的取义也同《泰》卦一样,兼含交泰与消长两层意思,见出正道的盛大,所以孔子在《序卦传》解释说「临者大也」。假如只把「临」当作居高陵逼小人的意思,那么卦爻辞里就有很多讲不通的地方。
大亨以正,天之道也本义 当刚长之时,又有此善,故其占如此也。 程传 浸,渐也。二阳长于下而渐进也。下兑,上坤,和说而顺也,刚得中道而有应助,是以能大亨而得正,合天之道,刚正而和顺,“天之道也”。化育之功所以不息者,刚正和顺而已。以此临人临事临天下,莫不大亨而得正也。兑为说,说乃和也,《夬彖》云“决而和”。
《彖传》说:大为亨通而又守正,这是天的道理。朱熹《本义》说,正当刚爻生长的时候,又具备这样的好处,所以占断如此。程颐《伊川易传》说,「浸」是渐渐:两个阳爻在下面生长而逐步上进。下卦兑、上卦坤,是和悦而柔顺;刚爻得到中道又有应爻相助,所以能大为亨通而守其正,合于天道。刚正而又和顺,正是「天之道也」;造化生育的功用所以永不停息,也不过是刚正和顺罢了。用这样的态度去临人、临事、临天下,没有不大为亨通而得其正的。兑取悦象,悦就是和,所以《夬》的《彖传》说「决而和」。
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 本义 言虽天运之当然,然君子宜知所戒。 程传 《临》二阳生,阳方渐盛之时,故圣人为之戒云。阳虽方长、然“至于八月”,则消而凶矣。八月,谓阳生之八月。阳始生于《复》,自《复》至《遯》凡八月,自建子至建未也。二阴长而阳消矣,故云“消不久”也。在阴阳之气言之,则消长如循环,不可易也。以人事言之,则阳为君子,阴为小人,方君子道长之时。圣人为之诫,使知极则有凶之理而虞备之,常不至于满极,则无凶也。
《彖传》说:到了八月会有凶险,是因为阳的消退已经为期不远。朱熹《本义》说,这虽是天运本该如此,君子却应当知道戒惧。程颐《伊川易传》说,《临》是两阳初生、阳气正渐渐兴盛的时候,所以圣人为它立下告诫:阳虽然正在生长,但到了八月就转为消退而有凶。所谓八月,是从阳气初生算起的第八个月。阳始生于《复》卦,从《复》到《遯》共八个月,也就是从建子之月到建未之月;那时两个阴爻生长而阳开始消退,所以说「消不久」。就阴阳二气讲,消长像圆环一样循环往复,不可更改;就人事讲,阳代表君子、阴代表小人,正当君子之道生长的时候,圣人为他立下告诫,使他明白盛极必凶的道理而预先防备,常保不到满极的地步,就不会有凶。
集说 孔氏颖达曰:阳长之卦,每卦皆应“八月有凶”。但此卦名《临》,是盛大之义,故于此卦特戒之耳。若以类言之,则阳长之卦,至其终末皆有凶也。 陆氏振奇曰:日阳象,月阴象。八,少阴之数。七,少阳之数。故言阴来之期曰“八月”,言阳来之期曰“七日”。
「集说」引孔颖达说,凡阳气生长的卦,每一卦都该有「八月有凶」的告诫;只因这一卦名叫《临》,含着盛大的意思,所以特地在这里申戒罢了。若按类推,阳长诸卦到了末尾都会有凶。引陆振奇说,日是阳的象,月是阴的象;八是少阴之数,七是少阳之数,所以说阴来的期限就叫「八月」,说阳来的期限就叫「七日」。
案 “八月”“七日”,说者多凿。陆氏之说,最为得之。盖阳数穷于九,则退而生少阴之八,阴数穷于六,则进而生少阳之七,七八者阴阳始生之数也。若拘拘于卦气月候之配,则《震》、《既济》之“七日”,与夫三日三年十年之类,皆多不可通者矣。
李光地按:「八月」「七日」,解说的人多半穿凿,陆振奇之说最为得当。阳数穷尽于九,就退而生出少阴之八;阴数穷尽于六,就进而生出少阳之七。七与八正是阴阳初生之数。倘若死抠卦气与月候的配合,那么《震》卦、《既济》卦所说的「七日」,以及三日、三年、十年之类,就大都讲不通了。
彖上传·观
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 本义 以卦体卦德释卦名义。 程传 五居尊位,以刚阳中正之德,为下所观,其德甚大,故曰“大观在上”。下坤而上巽,是能顺而巽也,五居中正,以巽顺中正之德,为观于天下也。
《彖传》说:伟大的瞻仰对象高居上位,柔顺而又巽入,以中正之德示范于天下。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与「卦德」解释卦名的含义。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居于尊位,以刚阳中正的德性被下面的人所瞻仰,德性极其宏大,所以说「大观在上」。下卦是坤、上卦是巽,所以能柔顺而巽入;九五居中得正,用巽顺中正的德性做天下人瞻仰的榜样。
集说 赵氏彦肃曰:“大观在上”,统谓二阳,“中正以观天下”,独举九五。 杨氏启新曰:顺以宅心,尧舜之温恭克让,文王之徽柔懿恭是也。巽以制事,通人情,酌物理,随物付物,因时制宜者也,“巽,德之制也”,非巽何以使万事各得其宜。
「集说」引赵彦肃说,「大观在上」是合指九五、上九两个阳爻,「中正以观天下」则单举九五一爻。引杨启新说,用顺来安顿心地,就像《尚书》称尧舜温和恭敬、能够让贤,称文王和善柔顺、美好恭谨;用巽来处置事务,就是通达人情、斟酌物理、顺着事物本来的样子去安顿它、按时势制定合宜的办法。《系辞传》说「巽,德之制也」,不靠巽,凭什么使万事各得其宜。
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 程传 为《观》之道,严敬如始盅之时,则下民至诚瞻仰而从化也。“不荐”,谓不使诚意少散也。 集说 虞氏翻曰:“孚”,信。“盥”,有威容貌。容止可观,进退可度,则下观其德而顺其化。《诗》曰:“颙颙卬卬,如圭如璋。”君德之义也。
《彖传》说:《观》卦讲祭祀时已行灌礼而尚未献牲,心存诚信、容貌肃穆,下面的人瞻仰而受其感化。程颐《伊川易传》说,作为在上被人瞻仰之道,要像刚行灌礼时那样严肃恭敬,下面的百姓才会至诚仰望而跟着受化。「不荐」,是说不让那一点诚意稍有涣散。「集说」引虞翻说,「孚」是诚信,「盥」是有威严的容貌;举止值得瞻观,进退可以为法,下面的人就瞻仰他的德性而顺从他的教化。《诗经·大雅·卷阿》说「颙颙卬卬,如圭如璋」,讲的正是人君之德。
朱氏震曰:祭之初,迎尸入庙,天子涚乎而后酌酒,涚谓之盥。酌酒献尸,尸得之灌地而祭,谓之祼。祼之后,三献而荐腥,五献而荐熟,谓之荐。“盥”者,未祼之时,精神专一,诚意未散,不言之信,发而为敬顺之貌。“颙”,颙如也,故下观而化,莫不有敬顺之心也。 王氏中子曰:观示天下之道,其诚意精一。常如始盥之时,则观感之下,莫不从化,盖有不动而敬不言而信之妙。
引朱震说,祭祀开始时迎尸入庙,天子先洗手然后斟酒,洗手这一节叫作「盥」;斟酒献给尸,尸接过来把酒灌在地上以求神,叫作「祼」;祼礼之后,三献而进上生肉,五献而进上熟食,叫作「荐」。所谓「盥」,是还没有行祼礼的时候,精神专一,诚意未曾涣散,那种不必言说的诚信发露出来,就成了恭敬顺服的容貌。「颙」就是颙然肃穆的样子,所以下面的人瞻仰而受化,无不生出恭敬顺服之心。引王中子说,向天下垂示以供瞻仰之道,全在诚意精纯专一;能常像刚行灌礼时那样,那么在观感之下,无人不跟着受化,其中自有「不动而敬、不言而信」的妙处。
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本义 极言《观》之道也。“四时不忒”,天之所以为观也。神道设教,圣人之所以为观也。 程传 天道至神,故曰“神道”。观天之运行,四时无有差忒,则见其神妙。圣人见天道之神,体神道以设教,故天下莫不服也。夫天道至神,故运行四时,化育万物,无有差忒。至神之道,莫可名言。唯圣人默契,体其妙用,设为政教,故天下之人,涵泳其德而不知其功,鼓舞其化而莫测其用,自然仰观而戴服,故曰“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彖传》说:观察上天那神妙的道理,四季运行没有一点差错;圣人依着这神妙之道设立教化,天下便都归服了。朱熹《本义》说,这是把《观》的道理推到极处:「四时不忒」是天之所以为人所瞻仰,「神道设教」是圣人之所以为人所瞻仰。程颐《伊川易传》说,天道极其神妙,所以称「神道」。观察上天的运行,四时没有丝毫差错,就见得它的神妙。圣人见到天道的神妙,体会神道来设立教化,所以天下无不归服。天道极其神妙,所以运行四时、化育万物而没有差错;这样神妙的道理无法用言语说尽,唯有圣人默然契合,体察它的妙用,制定为政教。所以天下的人涵泳在他的德泽里而不觉得有什么功劳,被他的教化鼓舞着而测不透其中作用,自然仰望瞻观而爱戴归服,所以说「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集说 虞氏翻曰:圣人“退藏于密”“以神明其德”,故“设教而天下服矣”。 王氏弼曰:统说《观》之为道,不以刑制使物,而以观感化物。神则无形者也,不见天之使四时,而“四时不忒”。不见圣人使百姓,而百姓自服也。
「集说」引虞翻说,圣人如《系辞传》所讲「退藏于密」「以神明其德」,所以能「设教而天下服矣」。引王弼说,这是总说《观》的道理:不用刑罚制度去驱使万物,而用瞻观感化去化育万物。神是没有形迹的:看不见上天怎样驱使四时,四时却毫不差错;看不见圣人怎样驱使百姓,百姓却自然归服。
杨氏时曰:古人听以交神而接人,其道一主于诚,故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 幽明本无二理,故所以感之者一。圣人”以神道设教”,所谓“神道”,诚意而已。诚意,天德也。 《朱子语类》云;圣人以“神道设教”,即是“盥而不荐”之义。
引杨时说,古人用来交接神明、接待人事的,其道都归于一个诚字,所以《礼记》说「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幽与明本来不是两个道理,所以能感动它们的也只有一个诚。圣人「以神道设教」,所谓「神道」不过是诚意罢了;而诚意就是天德。引《朱子语类》说,圣人「以神道设教」,也就是「盥而不荐」的意思。
又云;天之神道,只是自然运行底道理,四时自然不忒,圣人神道,亦是有教人自然观感处。 吴氏澄曰:常人以言设教,则有声音。以身设教,则有形迹。圣人妙天道于不测,其应捷如影响,盖所存者神,故所过者化也。
又说,上天的神道只是自然而然运行的道理,四时自然不出差错;圣人的神道,也是自有让人观感兴起的地方。引吴澄说,常人用言语设教,便留下声音;用身体力行设教,便留下形迹。圣人把天道的神妙运用到不可测度的地步,感应之快就像影随形、响随声,这是因为他心里所存的是神,所以经过的地方无不受到感化。
杨氏启新曰:圣人设教,诚于此,动于彼。不显之德。笃恭之妙,与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者同一机,而其动物之妙,不变之感,有非人所能测者,故曰“神道设教”。
引杨启新说,圣人设立教化,诚在这一边,就动在那一边。《中庸》所讲「不显之德」「笃恭而天下平」的妙处,同「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是同一个机括;而它感动万物的神妙、不待改变而自能感通的力量,有不是人所能测度的地方,所以说「神道设教」。
彖上传·噬嗑
颐中有物,曰噬嗑。本义 以卦体释卦名义。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本义 又以卦名卦体卦德二象卦变释卦辞。
《彖传》解释卦名说:口腔当中横着一件东西,把上下牙床隔开,这就叫「噬嗑」,也就是咬合。朱熹《本义》说,这一句是用「卦体」——《噬嗑》上下两爻像上下牙床,中间九四一阳像口中之物——来解释卦名的取义。《彖传》接着说:咬破了它、上下才能合拢,所以亨通;一卦之中阳爻阴爻相间排列,「刚柔」各自分明;下卦震为动,上卦离为明,是行动之中带着明察;雷与电相配相合而声威光彩显著;六五以阴柔之爻居上卦之中,是「柔得中而上行」;它以阴柔居于五这个阳位,虽然「不当位」,却正适合用来断案理狱。朱熹《本义》说,这一段是合用卦名、「卦体」、「卦德」、雷电二象以及「卦变」几层意思来解释卦辞的。
程传 “颐中有物”,故为“噬嗑”。有物间于颐中则为害,噬而嗑之,则其害亡,乃亨通也,故云“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以卦才言也。刚爻与柔爻相间,刚柔分而不相杂,为明辩之象。明辨,察狱之本也,动而明,下震上离,其动而明也。“雷电合而章”,雷震而电耀,相须并见,“合而章”也。照与威并行,用狱之道也。能照则无所隐情,有威则莫敢不畏。上既以二象言其动而明,故复言威照并用之意。六五以柔居中,为用“柔得中”之义。“上行”,谓居尊位。“虽不当位”,谓以柔居五为不当。而“利”于“用狱”者,治狱之道。全刚则伤于严暴,过柔则失于宽纵。
程颐《伊川易传》说:口中含着东西,所以卦名叫「噬嗑」。有东西梗在口腔中间就成了妨害,咬下去把它嗑碎,妨害就消失了,于是通畅,所以《彖传》说「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这几句,是就一卦的才质来讲的。阳爻与阴爻交错排列,刚柔各自分明而不相混杂,这就是明察辨别的象,而明察辨别正是审理案件的根本。所谓「动而明」,是因为下卦为震、上卦为离,震主动、离主明,所以是行动之中带着明察。所谓「雷电合而章」,雷声震动而电光闪耀,二者相互依待、同时出现,配合起来便声威光彩俱显。照察与威严并行,正是用刑断狱的路数:能照察便没有可以隐瞒的实情,有威严便没有人敢不畏惧。上文已经用雷、电两个物象说明动而能明,所以这里再补出威与照并用的意思。六五以阴柔之爻居上卦之中,正合「柔得中」之义;「上行」是说它处在尊贵的君位;「虽不当位」是说以阴柔之质居于五这个阳位并不相称。而所以说「利」于「用狱」,是因为审案的道理正是如此:一味刚硬就失之严酷暴戾,过分柔软又失之宽纵姑息。
五为用狱之主,以柔处刚而得中,得用狱之宜也。以柔居刚为“利用狱”,以刚居柔为利否。曰刚柔,质也。居,用也。用柔非治狱之宜也。集说 崔氏憬曰;物在颐中,隔其上下,因啮而合,乃得其“亨”焉。以喻人于上下之间,有乱群者,当用刑法之,故言“利用狱”。
程颐接着说:六五是主持刑狱的主爻,它以阴柔之质处在阳刚之位而又居中,恰好合乎用狱的分寸。有人问:以阴柔居于阳刚之位叫作「利用狱」,那么反过来以阳刚居于阴柔之位是不是也有利呢?回答是:所谓刚柔,指的是爻本身的质地;所谓「居」,指的是它施用出来的作风。质地不妨偏柔,施用起来却不宜一味柔弱,所以以阳刚之质而行柔缓之用,并不合审理刑狱的需要。集说引崔憬说:东西卡在口腔当中,把上下牙床隔开,要靠咬啮才能合拢,这样才得到「亨」。拿它比喻人事:上下之间若有扰乱群体的人,就应当动用刑法去处置,所以《彖传》说「利用狱」。
石氏介曰:大凡柔则言“上行”,刚则言“来”。柔下刚上,定体也。刚来,如《讼》、《无妄》、《涣》等,刚体本在上而来下。“上行”,如《晋》、《睽》、《鼎》、《噬嗑》等。柔体本在下,今居五位为上行。朱氏震曰:六五柔中,“不当位”也。施于用狱,无若柔中之为利。盖人君止于仁,不以明断称。以皋陶宁失不经,曾子哀矜而勿喜之言观之,则不在明断审矣。
集说引石介说:大凡讲「卦变」,阴柔之爻就说「上行」,阳刚之爻就说「来」。柔本来在下、刚本来在上,这是天然的定局。说「刚来」的,如《讼》卦、《无妄》卦、《涣》卦一类,刚爻本属上体而下到内卦来;说「上行」的,如《晋》卦、《睽》卦、《鼎》卦、《噬嗑》卦一类,柔爻本属下体,如今却居于第五位,所以叫作上行。集说又引朱震说:六五以阴柔而居中,从「当位」的标准看确实是「不当位」;可是用在断狱上,没有比柔而得中更有利的了。因为做君主的以仁为归宿,并不以精明果断见长。看皋陶宁可失之于不合常法也不肯错杀人,曾子说审出实情应当哀怜而不该欢喜,就可以断定治狱的要害并不在明察决断上。
赵氏汝楳曰:体卦之画,则宽严胥济。体卦之德,则明清善听。体卦之象,则狱不淹宿。噬以刚动而能嗑,《彖》言“利用狱”,疑当以刚能断制。而圣人归之六五之柔,其哀矜惟良之义乎!大君在上,三又而后制刑,德虽柔,于狱则利。
集说引赵汝楳说:从一卦爻画的构成去体会,刚爻柔爻交错,宽与严正好互相调剂;从「卦德」去体会,下动上明,明察而清正,善于听取案情;从卦象去体会,雷电迅疾,案子不至于积压过夜。咬合本来要靠刚强的动作才嗑得开,《彖传》说「利用狱」,照理该归功于阳刚的果断决制;可是圣人偏偏把它归到六五的阴柔上,取的大概正是《尚书》所说哀怜慎刑、任用良善之官的意思吧。君主高居上位,依《周礼》三宥之法反覆宽审然后才定刑,德性虽然偏柔,用在刑狱上却正相宜。
俞氏琰曰:《噬嗑》倒转为《贲》,亦有“颐中有物”之象。而以为《贲》,何耶?曰:凡噬者必下动,《贲》无震,故不得为《噬嗑》也。夫颐而中虚,则无事于噬而自可合。今有物焉,则窒塞矣。苟不以齿决之,乌得而合,故噬已则嗑。嗑则窒者去而上下亨通。故文王曰“噬嗑亨”。孔子添一而字,盖谓噬而嗑之则亨,不噬则不嗑,不嗑则不亨也。
集说引俞琰说:《噬嗑》卦颠倒过来就成了《贲》卦,《贲》卦同样有「颐中有物」的形象,为什么它偏偏叫《贲》而不叫《噬嗑》呢?回答是:凡是咬东西,必定下颌先动,《贲》卦下体为离而没有震,缺了「动」这一层,所以不能算《噬嗑》。口腔当中若是空的,用不着咬也自然合得拢;如今中间横着一件东西,就堵塞住了。若不用牙齿把它咬断,怎么合得上?所以咬完了才能合上。一合上,堵塞的东西去掉,上下就通畅了。因此文王作卦辞只说「噬嗑亨」,孔子作《彖传》添了一个「而」字,正是要点明:咬开而后合拢才亨通,不咬就合不上,合不上就不亨通。
彖上传·贲
贲,亨。本义 “亨”字疑衍。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本义 以卦变释卦辞。刚柔之交,自然之象,故曰“天文”,先儒说“天文”上当
《彖传》先出「贲,亨」两个字。朱熹《本义》说:这个「亨」字疑心是传写时多出来的衍文。《彖传》接着说:阴柔之爻下来文饰阳刚,所以亨通;分出一画阳刚上去文饰阴柔,所以稍稍有利于有所前往,这便是天的文采。朱熹《本义》说,这一段是用「卦变」来解释卦辞的;刚与柔交错相配,本是天地间自然生成的形象,所以称作「天文」。以下朱熹本要引述先儒对「天文」二字上面应当如何的说法,底本此处有脱文,先儒之说未及写全。
集说 苏氏轼曰:《易》有刚柔往来、上下相易之说,而其最著者,《贲》之《彖传》也。故学者治是争推其所从变,曰《泰》变为《贲》,此大惑也。一卦之变为六十三,岂独为《贲》也哉!徒知《泰》之为《贲》,又乌知《贲》之不为《泰》乎!凡易之所谓刚柔往来相易者,皆本诸乾坤也。乾施一阳于坤,以化其一阴,而生三子,凡三子之卦有言刚来者,明此本坤也,而乾来化之。坤施一阴于乾,以化其一阳,而生三女,凡三女之卦有言柔来者,明此本乾也,而坤来化之。非是卦也,则无是言也。
集说引苏轼说:《周易》里有刚柔往来、上下互换位置的讲法,其中最显眼的就是《贲》卦的《彖传》。所以治《易》的人争相推求它到底从哪一卦变来,说是《泰》卦变成了《贲》卦,这是极大的迷误。任何一卦都能变出另外六十三卦,怎么会单单变成《贲》呢!只知道《泰》可以变成《贲》,又怎么不知道《贲》同样可以变成《泰》呢!凡是《周易》所说的刚柔往来互换,根子都在乾、坤两卦。乾把一阳施给坤,化掉坤的一阴,于是生出震、坎、艮三个男卦;凡是这三个男卦的《彖传》说到「刚来」的,都是表明它本是坤体,而乾的阳来化了它。坤把一阴施给乾,化掉乾的一阳,于是生出巽、离、兑三个女卦;凡是这三个女卦的《彖传》说到「柔来」的,都是表明它本是乾体,而坤的阴来化了它。不属于这一类的卦,《彖传》里就不会有这种说法。
胡氏炳文曰:“柔来而文刚”,是以刚为主也。刚往文柔,必曰“分刚上而文柔”者,亦以刚为主也。故《本义》于柔文刚,则曰阳得阴助,于刚文柔,而不曰阴得阳主。盖一阴下而为离,则阴为阳之助,而明于内。一阳上而为艮,则阳为阴之主,而止于外,是知皆以刚为主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柔来而文刚」这一句,主体在刚。刚往上去文饰柔,《彖传》一定要说成「分刚上而文柔」,主体同样在刚。所以朱熹《本义》讲柔文饰刚时,说的是阳得到阴的帮助;讲刚文饰柔时,却并不说成阴得到阳做主宰。因为一个阴爻下来而成离卦,阴便是阳的帮手,光明发在内卦;一个阳爻上去而成艮卦,阳便是阴的主宰,安止立在外卦。由此可知两处都是以刚为主。
何氏楷曰:刚为质,柔为文,“柔来”“文刚”,是本先立矣。而文行焉,故“亨”。“分刚上而文柔”者,非以刚为文也。分刚画居上,而柔始得成其文。不然,无质之文非文已。张氏振渊曰:“柔来”“文刚”,是当质胜之余,而以文济之。“刚上”“文柔”,是当文胜之后,而以质救之,二者皆以质为主。
集说引何楷说:刚是本质,柔是文采。「柔来」而「文刚」,是根本先立住了,然后文采才施加上去,所以亨通。至于「分刚上而文柔」,并不是拿刚当作文采,而是分出一画阳刚居于上位,柔才有所依托、得以成就它的文采;不然的话,没有本质的文采根本算不得文采。集说又引张振渊说:「柔来」「文刚」,是在质朴有余的时候拿文采去补足它;「刚上」「文柔」,是在文采过盛之后拿质朴去挽救它。两者都是以本质为主。
案 “亨”与“小利有攸往”,皆指文而言之。故“柔来而文刚”者,见刚当以柔济之,而后可通也。“刚上”“文柔”者,见柔当以刚节之。而柔之道不可纯用以行也,何氏张氏质文之说极明。又案:“刚上”“文柔”而曰“分”者,本子内之诚实,以为节文之则,乃是由中而分出者,故曰“分”也。
李光地按:「亨」与「小利有攸往」,都是就文饰这一面说的。所以「柔来而文刚」,是要人看到刚必须用柔去调剂,然后才行得通;「刚上」「文柔」,是要人看到柔必须用刚去节制,柔的路数不可以单独拿来施行。何楷、张振渊两家关于质与文的议论,把这层意思讲得极为透彻。又按:「刚上」「文柔」而特地用一个「分」字,是因为节制文饰的准则本出自内心的诚实,是从中间分派出来的,所以说「分」。
文明以止,人文也。本义 又以卦德言之。止,谓各得其分。程传 卦为贲饰之象,以上下二体,刚柔交相为文饰也。下体本乾,柔来文其中而为离。上体本坤,刚往文其上而为艮。乃为山下有火,止于文明而成《贲》也。天下之事,无饰不行,故《贲》则能“亨”也。“柔来而文刚,故亨”,柔来文于刚,而成文明之象,文明所以为《贲》也。《贲》之道能致亨,实由饰而能亨也。
《彖传》说:文采光明而各安其分,这便是人的文采。朱熹《本义》说,这一句又是从「卦德」上讲的;所谓「止」,是说人人各自得其本分。程颐《伊川易传》说:这一卦取的是修饰的形象,上下两体刚柔互相交错,各自做对方的文饰。下体本来是乾,一阴柔来文饰它的中爻而成为离;上体本来是坤,一阳刚往上去文饰它的上爻而成为艮。于是成了山下有火之象,光明照耀而各止其所,《贲》卦就此形成。天下的事情没有文饰便推行不开,所以《贲》能够亨通。「柔来而文刚,故亨」,是柔下来文饰刚,成就了文明之象,文明正是《贲》之所以为《贲》。《贲》之道能招致亨通,实在是由于有了文饰才亨通。
“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分乾之中爻,往文于艮之上也。事由饰而加盛,由饰而能行,“故小利有攸往”。夫柱而能利者,以有本也。贲饰之道,非能增其实也,但加之文彩耳。事由文而显盛,故为“小利有攸往”。“亨”者亨通也,“往”者加进也。二卦之变,共成《贲》义。而《彖》分言上下各主一事者,盖离明足以致亨,文柔又能小进也。
程颐接着说:「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是把乾的中爻分出去,上去文饰艮的上爻。事情因为有了文饰而更加兴盛,因为有了文饰才推行得开,所以说「小利有攸往」。凡是有所前往而能得利的(底本此处「柱」字疑有讹误),都是因为背后有根本支撑着。文饰之道并不能增加事物的实质,不过是替它加上一层文采罢了。事情靠文采而显得兴盛,所以只能算「小利有攸往」。「亨」是通畅,「往」是更进一步。上下两体的变化合起来才成就《贲》的意义,而《彖传》分开来讲上下各主一事,是因为离的光明足以招致亨通,文饰柔顺又能稍稍前进。
“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此承上文言阴阳刚柔相文者,天之文也,止于文明者,人之文也。“止”,谓处于文明也。质必有文,自然之理,理必有对待,生生之本也。有上则有下,有此则有彼,有质则有文。一不独立,二则为文,非知道者孰能识之。“天文”,天之理也。“人文”,人之道也。
程颐接着说:「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这是承接上文而言:阴阳刚柔互相文饰的,是天的文采;停住在文明上的,是人的文采。所谓「止」,是说安处于文明之中。质地必定伴有文采,这是自然之理;而理必定成双对待,这正是生生不已的根本。有上就有下,有这一边就有那一边,有本质就有文采。单独一个成不了对,两个相配才叫作文。不是真正懂得道理的人,谁能认识这一层?「天文」是天的条理,「人文」是人的道理。
胡氏允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粲然有礼以相接者,文之明也。截然有分以相守者,文之止也,是则卦中离明而艮止者也。王氏应麟曰:《大畜》为学,《贲》为文。能止健而后可以为学,文明以止而后可以为文者,笃实而已。不以笃实为本,则学不足以成德,文不足以明理。何氏楷曰:止者限而不过之谓。一文之一止之而文成,礼以节文为训,即此意。
集说引胡允说: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这五伦之间,礼数灿然分明地互相接待,这是文采的「明」;界限截然分清而各自守住,这是文采的「止」。这正对应卦中下离为明、上艮为止。集说引王应麟说:《大畜》讲的是治学,《贲》讲的是修文。能够止住刚健然后才谈得上治学,文明而能各安其分然后才谈得上修文,靠的都是笃厚踏实四个字。不拿笃实做根本,学问就不足以成就德行,文采就不足以彰明义理。集说引何楷说:所谓「止」,就是有所限制而不越过。一面加以文饰,一面加以节制,文采才算完成;礼字以「节文」为训解,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本义 极言《贲》道之大也。程传 “天文”,谓日月星辰之错列,寒暑阴阳之代变。观其运行,以察四时之迁改也。“人文”,人理之伦序,观人文以教化天下,大下成其礼俗,乃圣人用《贲》之道也。
《彖传》说:观察天的文采,用来考察四时的变化;观察人的文采,用来教化天下、成就风俗。朱熹《本义》说,这两句把《贲》之道推到极处而赞叹它的博大。程颐《伊川易传》说:「天文」指日月星辰交错排布、寒暑阴阳轮番更替;观察它们的运行,就可以考察四季的推移改换。「人文」指人伦事理的次序;观察人文来教化天下,使天下养成合宜的礼节风俗,这就是圣人施用《贲》道的办法。
《贲》之象,取山下有火,又取卦变“柔来”“文刚”“刚上”“文柔”。凡卦有以二体之义及二象而成者,如《屯》取“动乎险中”与云雷,《讼》取“上刚下险”与天水违行是也。有取一爻者,成卦之由也。“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 ”,“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是也。
程颐接着说:《贲》卦的象,一面取山下有火,一面又取「卦变」上的「柔来」「文刚」和「刚上」「文柔」。大凡六十四卦,有靠上下两体的义理连同两个物象合成的,例如《屯》卦取「动乎险中」的义理加上云与雷的象,《讼》卦取上刚下险的义理加上天与水背道而行的象,就是这一类。有靠某一爻而成卦的,那一爻便是成卦的缘由,例如「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就是这一类。
有取二体又取消长之义者,“雷在地中《复》”,“山附于地《剥》”是也。有取二象兼取二爻交变为义者,“风雷《益》”兼取损上益下,“山下有泽《损》 ”兼取损下益上是也。有既以二象成卦,复取爻之义者,《夬》之“刚决柔”,《姤》之“柔遇刚”是也。有以用成卦者,“巽乎水而上水《井》 ”,“木上有火《鼎》 ”是也,《鼎》又以卦形为象。有以形为象者,“山下有雷《颐》”,“颐中有物曰《噬嗑》”是也。
程颐接着说:有取上下两体、同时又取阴阳消长之义的,例如「雷在地中」为《复》,「山附于地」为《剥》,就是这一类。有取两个物象、又兼取两爻交换变化之义的,例如「风雷」为《益》而兼取减损上面增益下面,「山下有泽」为《损》而兼取减损下面增益上面,就是这一类。有已经用两象成卦、再另取某爻之义的,例如《夬》讲「刚决柔」,《姤》讲「柔遇刚」,就是这一类。有靠功用成卦的,例如「巽乎水而上水」为《井》,「木上有火」为《鼎》,就是这一类;《鼎》卦另外还取卦的形状为象。有直接拿形状取象的,例如「山下有雷」为《颐》,「颐中有物曰《噬嗑》」,就是这一类。
此成卦之义也,如刚上柔下,损上益下,谓刚居上,柔在下,损于上,益于下。据成卦而言,非谓就卦中升降也。如《讼》、《无妄》云“刚来”,岂自上体而来也。凡以柔居五者,皆云“柔进而上行”,柔居下者也,乃居尊位,是进而上也,非谓自下体而上也。
程颐接着说:以上都是成卦的义例。像所谓刚在上柔在下、减损上面增益下面,只是说刚爻处在上位、柔爻处在下位,损的是上面、益的是下面;这都是就已经成形的卦来讲的,并不是说卦里的爻真在上下升降。譬如《讼》卦、《无妄》卦说「刚来」,难道那一刚真是从上体跑下来的吗?凡是以阴柔居第五位的,都说「柔进而上行」,那是因为柔本该处在下位,如今却占了尊位,所以说是进而向上,并不是说它真从下体升上去的。
卦之变皆自乾坤,先儒不达,故谓《贲》本自《泰》卦,岂有乾坤重而为《泰》,又由《泰》而变之理。下离本乾,中爻变而成离,上艮本坤,上爻变而成艮。离在内,故云“柔来”。艮在上,故云“刚上”。非自下体而上也。乾坤变而为六子,八卦重而为六十四,皆由乾坤之变也。
程颐接着说:卦的变化都出自乾、坤,先儒没有通晓这一点,所以说《贲》本从《泰》卦变来。哪有乾坤重叠成《泰》,再由《泰》变出别卦的道理?《贲》的下体离本来是乾,中爻一变就成了离;上体艮本来是坤,上爻一变就成了艮。离在内卦,所以说「柔来」;艮在上卦,所以说「刚上」,并不是说它从下体升上去的。乾坤变化而生出六个子卦,八卦重叠而成六十四卦,全都是由乾坤的变化而来。
彖上传·剥
剥,剥也。柔变刚也。本义 以卦体释卦名义。言柔进于阳,变刚为柔也。集说 陈氏友文曰:《夬彖》曰“刚决柔”,而《剥》曰“柔变刚”,何也?君子之去小人,声其罪与天下共弃之,名正言顺,故曰“决”。小人之欲去君子,辞不顺理不直,必萋菲浸润以侵蚀之,故曰“变”。一字之间,君子小人之情状皦然矣。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本义 以卦体卦德释卦辞。
《彖传》说:《剥》就是剥落,是阴柔在侵蚀改变阳刚。朱熹《本义》说,这一句用「卦体」来解释卦名的取义,是说阴柔一路向上逼进阳刚,把刚爻变成柔爻。集说引陈友文说:《夬》卦《彖传》讲「刚决柔」,《剥》卦却讲「柔变刚」,为什么用字不同?君子除去小人,是公开宣布他的罪状,同天下人一齐抛弃他,名正而言顺,所以用「决」字,取决断斩除之意;小人想除去君子,话说不顺、理站不直,只能靠罗织谗谮、一点一点浸润渗透去侵蚀他,所以用「变」字。一字之差,君子与小人的情状便昭然分明了。《彖传》接着说:不利于有所前往,是因为小人正在滋长;顺着形势而暂且止住,是从卦象上看出来的道理;君子看重阴阳消退生长、盈满亏虚的规律,因为那是天道自然的运行。朱熹《本义》说,这一段是用「卦体」和「卦德」来解释卦辞的。
彖上传·复
复,亨,刚反。本义 刚反则亨。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本义 以卦德而言。集说 孔氏颖达曰:“复亨”者,以阳复则亨,故以亨连复而释之也。“刚反,动而以顺行”者,既上释“复亨”之义,又下释“出入无疾朋来无咎”之理。潘氏梦旂曰:《剥》以顺而止,《复》以顺而行,君子处道消之极,至道长之初,未尝一豪之不以顺也。
《彖传》说:《复》卦亨通,是因为阳刚返回来了。朱熹《本义》说:阳刚一返回,自然就亨通。《彖传》接着说:下卦震动而上卦坤顺,行动都依着顺的路子走,所以出入都没有妨害,同类的朋友前来也不会有过错。朱熹《本义》说,这两句是从「卦德」上讲的。集说引孔颖达说:所谓「复亨」,是因为阳气一回复便亨通,所以把「亨」字紧接着「复」字来解释。所谓「刚反,动而以顺行」,上半句是承接解释「复亨」的含义,下半句则是解释「出入无疾,朋来无咎」的道理。集说引潘梦旂说:《剥》卦是顺着形势而止住,《复》卦是顺着形势而前行。君子处在正道消退到极点、又转入正道开始滋长的关头,没有一丝一毫不是依着「顺」字去做的。
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本义 阴阳消息,天运然也。集说 侯氏行果曰:五月天行至午,阴升也。十一月天行至子,阳升也。天地运往,阴阳升复,凡历七月,故曰“七日来复”,此天之运行也。《幽诗》曰: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一之日”,周之正月也。“二之日”,周之二月也。则古人呼“月”为“日”明矣。
《彖传》说:往返循环走它自己的路,经过七个段落而回复过来,这是天道的运行。朱熹《本义》说:阴阳的消退与生长,本来就是天道运转自然如此。集说引侯行果说:五月天道运行到午位,是阴气开始上升;十一月天道运行到子位,是阳气开始上升。天地运转推移,阴阳上升回复,前后经历七个月,所以说「七日来复」,这就是天的运行。《诗经》的《豳风·七月》(底本「豳」讹作「幽」)说「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一之日」就是周历的正月,「二之日」就是周历的二月,可见古人把「月」称作「日」是明明白白的。
利有攸往,刚长也。本义 以卦体而言,既生则渐长矣。集说 项氏安世曰:《剥》曰“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复曰“利有攸往刚长也”,《易》之意,凡以为君子谋也。邱氏富国曰:“刚反”,言《剥》之一刚,“穷上反下”而为《复》也。“刚长”,言《复》之一阳,自下进上,为《临》为《泰》,以至为《乾》也,以其既去而来反也,故“亨”。以其既反而渐长也,故“利有攸往”。“刚反”,言方《复》之初。“刚长”,言巳《复》之后。
《彖传》说:利于有所前往,是因为阳刚正在滋长。朱熹《本义》说,这是就「卦体」讲的:一阳既然生了出来,就会渐渐长大。集说引项安世说:《剥》卦说「不利有攸往」,是因为小人正在滋长;《复》卦说「利有攸往,刚长也」,可见《周易》的用意,处处都是替君子打算的。集说引邱富国说:所谓「刚反」,是讲《剥》卦仅存的那一刚,走到上爻的尽头又返回下面而成为《复》;所谓「刚长」,是讲《复》卦的那一阳,从下往上推进,成为《临》、成为《泰》,一直到成为《乾》。因为它已经离去而又返回来,所以说「亨」;因为它返回之后又渐渐长大,所以说「利有攸往」。「刚反」说的是刚刚复回的当初,「刚长」说的是复回以后的进展。
复其见天地之心乎。本义 积阴之下,一阳复生,天地生物之心,几于灭息,而至此乃复可见。在人则为静极而动,恶极而善,本心几息而复,见之端也。程子论之洋矣,而邵子之诗亦曰: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玄酒味方淡,大音声正希,此言
《彖传》说:从《复》卦大概可以看见天地生生的本心吧。朱熹《本义》说:层层堆积的阴爻底下,一阳重新生了出来。天地化育万物的那颗心,本已几乎泯灭断绝,到这里才重新显露出来。落到人身上,就是静到极点而动、恶到极点而向善,本心几乎断息又重新萌发,这正是它显露的端倪。程颐讨论这一点已经很详尽了,邵雍也有诗说:冬至正当子月之半,天心不曾有过改移;一阳刚刚发动的地方,万物还没有生长出来;祭祀所用的玄酒滋味方才淡薄,最大的乐音听起来正稀微。这几句话——底本此处有脱文,朱熹的评语没有写完。
程传 “复亨”,谓刚反而亨也。阳刚消极而来反,既来反,则渐长盛而亨通矣。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以卦才言其所以然也。下动而上顺,是动而以顺行也,阳刚反而顺动,是以得“出入无疾,朋来而无咎”也。朋之来亦顺动也,其道反复往来,迭消迭息,七日而来复者,天地之运行如是也。消长相因,天之理也,阳刚君子之道长,故“利有攸往”。一阳复于下,乃天地生物之心也,先儒皆以静为见天地之心,盖不知动之端乃天地之心也,非知道者孰能识之。
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复亨」,是说阳刚返回来因而亨通。阳刚消退到了尽头又折返回来,既然折返回来,就会渐渐长大兴盛而通达。「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是就一卦的才质说明它之所以如此的缘故。下卦震动而上卦坤顺,这便是行动依着顺的路子走;阳刚返回而又顺理而动,所以能够出入没有妨害、同类前来不会有过错。朋类前来也同样是顺理而动。它的道理是往返来回,交替地消退、交替地生息,经过七个段落而回复,天地的运行本来就是这样。消退与生长互为因果,是天然的条理;阳刚君子的道正在滋长,所以「利有攸往」。一阳在下面回复,正是天地化育万物的本心。先儒都把静当作看见天地之心的所在,那是不懂得发动的这一点端倪才是天地之心;不是真正懂得道理的人,谁能认识这一层?
集说 程子曰:“复其见天地之心”,皆谓至静能见大地之心,非也。《复》之卦下面一画,便是动也,安得谓之静?自古儒昔皆言静见天地之心,唯某言动而见天地之心。或曰:莫足于动上求静否。曰:固是,然最难。又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一言以蔽之,天地以生物为心。张子曰:《复》言“见天地之心”,《咸》、《恒》、《大壮》言“天地之情”。心发乎微,情发乎显。
集说引程颐说:讲到「复其见天地之心」,大家都说要静到极处才能看见天地之心,这是不对的。《复》卦最下面那一画就是动,怎么能叫作静?自古以来儒者都说静中看见天地之心,只有我说是在动中看见天地之心。有人问:是不是应当在动上去求静呢?答:本来就该如此,只是这件事最难。程颐又说:「复其见天地之心」,一句话概括,就是天地把化育万物当作自己的心。集说引张载说:《复》卦讲「见天地之心」,《咸》、《恒》、《大壮》三卦讲「天地之情」。心发动在隐微之处,情发动在显露之处。
《朱子浯类》云:天地以生生为德,“元亨利贞”,乃生物之心也。但其静而复,乃未发之体,动而通焉,则已发之用。一阳来复,其始生甚微,固若静矣。然动之机日长,而万物莫不资始焉。此天命流行之初,造化发育之始。天地生生不已之心,于是而可见也。若其静而未发,则此心之体,虽尤所不在,然却有未发见处。此程子所以以动之端为天地之心,亦举用以该其体尔。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天地以生生不息为德,「元亨利贞」四德便是化育万物之心。不过它静下来而回复的时候,是尚未发动的本体;动起来而通达的时候,就是已经发动的作用。一阳来复,起初生出来极其细微,看上去确实像是静的;然而发动的生机一天天长大,万物没有不靠它开端的。这正是天命流行的开头、造化发育的起点,天地生生不已的心,就在这里可以看见。至于它静而未发的时候,这颗心的本体虽然无处不在,却毕竟有还没有显现出来的地方。这就是程颐之所以把发动的端倪当作天地之心,也不过是举出「用」来把「体」一并包含进去罢了。
又云:伊川与濂溪说“复”字亦差不同,濂溪就回来处说,伊川却正就动处说,如“元亨利贞”濂溪就利贞上说复字,伊川就“元”字头说复字。以《周易》卦爻之意推之,则伊川之说为正。然濂溪伊川之说,道理只一般,只是所指地头不同。王弼之说,与濂溪同。胡氏炳文曰:天地生物之心,即人之本心也,皆于几息而复萌之时见之。
《朱子语类》又说:程颐与周敦颐讲这个「复」字略有不同:周敦颐是就折返回来的那一头说,程颐却正是就发动的那一头说。譬如配「元亨利贞」四德,周敦颐把「复」字安在利、贞上讲,程颐把「复」字安在「元」字头上讲。拿《周易》卦爻的本意去推求,程颐的讲法是正解。不过周、程两家的说法,道理原是一样的,只是所指的地位不同罢了。王弼的讲法,跟周敦颐相同。集说引胡炳文说:天地化育万物的心,就是人的本心,都要在它几乎断息而重新萌动的时候才看得见。
俞氏琰曰:“天地之心”,谓天地生万物之心也。天地生物之心,无乎不在。圣人于《剥》反为《复》,静极动初,见天地生物之心,未尝一日息,非谓惟《复》卦“见天地之心”也。或谓静为“天地之心”,非也。或又谓动力“天地之心”,亦非也。吴氏曰慎曰:天地以生物为心,所谓仁也。《复》之一阳初动,十二也。故曰“复其见大地之心乎”。
集说引俞琰说:所谓「天地之心」,是指天地生养万物的那颗心。天地生养万物的心,无处不在。圣人在《剥》卦返转为《复》卦、静到极点而动才发端的地方,看出天地生物之心不曾有一天停息,并不是说只有《复》卦才「见天地之心」。有人把静当作「天地之心」,不对;有人又把动当作「天地之心」,也不对。集说引吴曰慎说:天地把化育万物当作自己的心,这就是所谓的仁。《复》卦一阳刚刚发动,正是这颗仁心的端倪(底本此句文字有讹脱),所以《彖传》说「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案 “天地之心”,在人则为道心也。道心甚微,故曰“《复》,小而辩于物”。于是而惟精以察之,惟一以守之,则道心流行,而微者著矣。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是其精也。“知之未尝复行”,是其一也。夫子以初爻之义当之者此也,惟精惟一者,所以执中而已矣。
李光地按:所谓「天地之心」,落在人身上就是道心。道心极其隐微,所以《系辞传》说「《复》,小而辩于物」,意思是它虽然细小却能从万物中分辨出来。在这里用「惟精」去省察它,用「惟一」去守住它,道心就流行开来,隐微的东西也就显著了。颜回「有不善未尝不知」,这是他的「精」;「知之未尝复行」,这是他的「一」。孔子拿《复》卦初九爻的义理来配颜回,正是这个缘故。所谓惟精惟一,无非是为了执守中道罢了。
二五皆中,故二则“休复”而“吉”,五则“敦复”而“无悔”。初爻之外,唯此两爻最善。三则“频复”而“厉”者,所谓人心危而难安也。四之“中行”而“独”者,所谓道心微而难著也。然皆能自求其心者也。至于上六,则不独微而且“迷”,不独危而且“败”,“迷”而以至于“败”。则所谓天君者,不能以自主矣。故夫子咎之曰:反君道也。尧舜相传之心学,皆于《复》卦见之。
李光地接着说:六二与六五都居中位,所以六二是「休复」而得「吉」,六五是「敦复」而「无悔」。除去初九以外,就数这两爻最好。六三「频复」而有「厉」,正是《尚书》所说人心危殆而难以安定;六四「中行」而孤「独」,正是所说道心隐微而难以彰显。不过这两爻都还算能够自己去找回本心的。到了上六,就不只是隐微而且陷入「迷」,不只是危殆而且落到「败」,由迷惑一直走到败亡,那么所谓主宰一身的天君,就再也做不得自己的主了。所以孔子在《象传》里责备它说:这是违反了做君主的道理。尧、舜递相传授的那套心法之学,全都可以在《复》卦里看到。
彖上传·无妄
本义 以卦变卦德卦体言卦之善如此,故其占当获“大亨”,而利于正,乃天命之当然也。其有不正,则不利有所往,欲何往哉?盖其逆天之命,而天不佑之,故不可以有行也。程传 谓初九也,坤初爻变而为震,刚自外而来也。震以初爻为生,成卦由之,故初为无妄之主。动以天为无妄,动而以天,动为主也。以刚变柔,为以正去妄之象,又刚正为主于内,无妄之义也。
底本此处《无妄》一卦的《彖传》正文脱漏,径接《本义》。朱熹《本义》说:这一段用「卦变」「卦德」「卦体」来说明此卦的美善如此,所以占到它应当获得大为亨通,而又利于守正,这本是天命当然的道理。若是有不正的地方,就不利于有所前往——还能往哪里去呢?因为那是违逆上天的命令,上天不会保佑,所以不可以有所行动。程颐《伊川易传》说:《彖传》所说的那一刚,指的是初九。坤的初爻一变就成了震,所以说阳刚从外面来。震以初爻为生成的根本,一卦由它而成,所以初九是《无妄》的主爻。依着天理而动就是无妄,行动而以天理为准,是拿「动」来做主。以阳刚改换阴柔,正是用正道除去虚妄的象;加上刚正之爻在内卦做主,这就是「无妄」的意义。
九居初,正也。下动而上健,是其动刚健也。刚健,无妄之体也。刚中而应,五以刚居中正,二复以中正相应,是顺理而不妄也。故其道大亨通而贞正,乃天之命也。“天命”,谓天道也。所谓无妄也。所谓“无妄”,正而已,小失于正,则为有过,乃妄也。所谓“匪正”,盖由有往,若无妄而不往,何由有匪正乎。“无妄”者,理之正也,更有往将何之矣,乃入于妄也。往则悖于天理,天道所不佑,可行乎哉。
程颐接着说:阳爻居于初位,是「当位」得正。下卦震动而上卦乾健,所以它的行动刚强劲健;刚健正是《无妄》的本体。所谓「刚中而应」,是九五以阳刚居于中位而又得正,六二再以中正之德与它「应与」相配,这就是顺着道理而不妄动。所以它的道理大为亨通而又贞固纯正,这本是上天的命令。「天命」就是天道,也就是所谓无妄。所谓「无妄」,不过是一个正字;稍稍失了正,就成了过失,那便是妄。卦辞所说的「匪正」,是由于另有所往才招来的;如果既已无妄而不再另有所往,哪里会有不正呢?「无妄」本身就是道理的正当处,还要再往哪里去呢——一往就落进虚妄里去了。前往就违背天理,天道不加保佑,还行得通吗?
集说 王氏宗传曰:初九之刚,乾一索于坤而得之,是以为震,而无妄之外体又乾也。则初九之刚,实自《乾》来,故曰“刚自外来”。震以初爻为主,其在无妄则内体也,故曰“为主于内”。赵氏彦肃曰:“刚自外来”,寄象尔。其实天之所赋,我固有也。胡氏炳文曰:外卦为乾,震之刚自乾来也。《无妄》释“元亨利贞”与《临》同。“命”,即道也。“无妄之往”,程子以为无妄而又往,《本义》只顺上文本意解,举首尾句而包中间也,不可泥文而失意。
集说引王宗传说:初九的阳刚,是乾第一次向坤求索而得来的,因此成为震;而《无妄》的外卦又正是乾。可见初九的刚实在是从乾来的,所以说「刚自外来」。震以初爻为主爻,它在《无妄》卦里属于内卦,所以说「为主于内」。集说引赵彦肃说:「刚自外来」只是借卦象说话罢了,其实那是上天所赋予的,本来就是我自身固有的东西。集说引胡炳文说:外卦是乾,震的阳刚从乾而来。《无妄》解释「元亨利贞」的体例,与《临》卦相同。这里的「命」就是道。至于卦辞「无妄之往」,程颐认为是已经无妄却又另有所往;朱熹《本义》只顺着上文的本意来解,举出首尾两句而把中间的意思都包在里头,读者不可拘泥字面而失了本意。
何氏楷曰:震初一刚,其所从来,即乾之初画。《无妄》外乾内震,初九得外卦乾刚初爻,以为内卦之主,故曰“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案 《彖》言刚来柔来,未有言自外来者,则王氏诸家谓指外卦乾体者信矣。在卦为震得乾最初之画,在人为吾心得天最初之理,此所以为无妄也。天理非由外铄我者,此特指卦象言之,见自乾来之意。赵氏之说是矣。
集说引何楷说:震卦最下面那一刚,追究它的来路,就是乾的初画。《无妄》外卦为乾、内卦为震,初九取得外卦乾刚的初爻,用来做内卦的主,所以说「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李光地按:《彖传》讲「刚来」「柔来」的地方很多,却没有一处说「自外来」,可见王宗传诸家认为这里指外卦乾体,是可信的。就卦而言,是震得到了乾最初的一画;就人而言,是我的心得到了天最初的道理,这才是所以称为无妄的缘故。天理并不是从外面熔铸给我的,这里只是就卦象立说,点出它从乾而来的意思。赵彦肃的说法是对的。
彖上传·大畜
大畜,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本义 以卦德释卦名义。程传 以卦之才德而言也。乾体刚健,艮体笃实,人之才“刚健笃实”,则所畜能大。充实而有“辉光”,畜之不已,则“其德”“日新”也。集说 郑氏汝谐曰:“畜”有三义,以蕴畜言之,畜德也。以畜养言之,畜贤也。以畜止言之,畜健也。“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此蕴蓄之大者。“养贤”以及万民,此畜养之大者。乾天下之至健,而四五能畜之,此畜止之大者。故《彖传》兼此三者言之。
《彖传》说:《大畜》卦刚强劲健、笃厚踏实而光辉焕发,能够一天一天更新它的德性。朱熹《本义》说,这一句是用「卦德」来解释卦名的取义。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就一卦的才质与德性来讲的。下体乾的德性是刚健,上体艮的德性是笃实;人的才质若能刚健笃实,所积蓄的就能宏大。内里充实便自然有光辉外发,积蓄不停,他的德性就一天天更新。集说引郑汝谐说:「畜」字有三层意思:从蕴积上说,是积蓄德性;从畜养上说,是养育贤才;从止畜上说,是止住刚健。「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这是蕴积之中的大者;「养贤」而恩泽推及万民,这是畜养之中的大者;乾是天下最刚健的,而六四、六五两个阴爻却能止住它,这是止畜之中的大者。所以《彖传》把这三层一并讲到了。
刚上而尚贤,能止健,大正也。程传 “刚上”,阳居上也。阳刚居尊位之上,为“尚贤’之义。止居健上,为能“止健”之义。止乎健者,非大正则安能?以刚阳在上,与尊尚贤德,能止至健,皆“大正”之道也。集说 郭氏忠孝曰:《大有》,有贤之卦也。《大畜》,畜贤之卦也。故曰“刚上而尚贤”。《朱子语类》云:“能止健”,不说健而止,见得是艮来止这乾。
《彖传》说:阳刚居于上位而尊崇贤者,能够止住刚健,这是大为纯正的。程颐《伊川易传》说:「刚上」是说上九这一阳爻居于最高处。阳刚处在君位之上,就是尊崇贤者的意思;止的一体压在健的一体之上,就是能够止住刚健的意思。要止住刚健的东西,不是大为纯正怎么办得到?阳刚在上,加上君主尊崇贤德,又能止住至为刚健的乾,这些都是「大正」的道理。集说引郭忠孝说:《大有》是拥有贤者的卦,《大畜》是畜养贤者的卦,所以说「刚上而尚贤」。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彖传》说「能止健」,而不说「健而止」,可见是艮来止住这个乾。
不家食吉,养贤也。本义 亦取“尚贤”之象。集说 梁氏寅曰:“养贤”者,亦取“尚贤”之象。自刚上而言,则谓之“尚贤”,所以尽其礼也。自“不家食”而言,则谓之“养贤”,听以重其禄也。利涉大川,应乎天也。本义 亦以卦体而言。
《彖传》说:不在自己家里吃闲饭而得吉,是因为国家在养育贤者。朱熹《本义》说,这一句同样取「尚贤」的象。集说引梁寅说:所谓「养贤」,也是取「尚贤」的象。从阳刚居上这一面说,叫作「尚贤」,那是把礼数做到十足;从「不家食」这一面说,叫作「养贤」,那是把俸禄给得优厚。《彖传》又说:利于渡过大河,是因为下体与上天相应。朱熹《本义》说,这一句也是就「卦体」讲的。
程传 《大畜》之人,所宜施其所畜,以济天下,故不食于家则吉,谓居天位享天禄也。国家养贤,贤者得行其道也。“利涉大川”,谓大有蕴畜之人,宜济天下之艰险也,《彖》更发明卦才云,所谓能涉大川者,以“应乎天”也。六五,君也。下应乾之中爻,乃《大畜》之君。应乾而行也,所以能“应乎天”,无艰险之不可济,况其它乎?集说 胡氏炳文曰:卦有乾体者,多曰“利涉大川”,健故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具备《大畜》之德的人,应当把所积蓄的施展出来,用以救济天下,所以不在家里吃闲饭便得吉,意思是他登上朝廷的位置、享受国家的俸禄。国家养育贤者,贤者才得以推行自己的主张。「利涉大川」,是说蕴蓄深厚的人应当去解救天下的艰难险阻。《彖传》再进一步发挥这一卦的才质说:之所以能渡过大河,是因为「应乎天」。六五是君主,向下与乾的中爻九二「应与」相配,正是《大畜》的君主,一举一动都顺应乾而行。惟其如此才能「应乎天」,再艰险的事也没有渡不过去的,何况别的事呢?集说引胡炳文说:凡是含有乾体的卦,多半说「利涉大川」,就因为乾性刚健的缘故。
案 “尚贤”“止健”之义,六爻中皆可见。然夫子释卦,必以“刚健笃实”一句居首者,盖莫大于天德。“刚健”者,天德也。人欲畜其天德,非“笃实”则不能。“笃实”者,《论语》所谓重,《大学》所谓静,《中庸》所谓暗。虽至于达天德,而必有以固其聪明圣智。故“笃实”者,学之所以成始成终,如艮为“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此义最大,故首发之。
李光地按:「尚贤」「止健」这两层意思,六爻当中都看得出来。然而孔子解释此卦,一定把「刚健笃实」一句摆在最前面,是因为没有什么比天德更大了。「刚健」就是天德。人要积蓄自己的天德,不靠「笃实」是办不到的。所谓「笃实」,就是《论语》讲的「重」,庄重自持;《大学》讲的「静」,静定不摇;《中庸》讲的「暗」,内含而不外露。即使已经通达天德,也必须靠这样的功夫来巩固他的聪明睿智。所以「笃实」是为学之所以能有始有终的根本,正如《说卦传》讲艮是「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这层意思最为重大,所以孔子把它放在开头先说出来。
彖上传·颐
颐,贞吉,养正则吉也。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本义 释卦辞。程传 “贞吉”,所养者正则吉也。“所养”,谓所养之人,与养之之道。“自求口实”,谓其自求养身之道,皆以正则吉也。集说 李氏舜臣曰:占之观人,每每观其所养。而所养之大小,则必以其所“自养”者观之。夫重道义之养而略口体,此养之大者也,急口体之养而轻道义,此养之小者也。养其大体,则为大人。养其小体,则为小人。天之赋予,初无小大之别,而人之所养各殊,则其所成就者亦异。
《彖传》说:《颐》卦守正便吉,是说所养的合乎正道就吉;「观颐」,是看他所养的是什么人、用的是什么办法;「自求口实」,是看他怎样养活自己。朱熹《本义》说,这几句是解释卦辞的。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贞吉」,是说所养的对象合乎正道便吉。「所养」既指他所养的人,也指他施行养育的办法。「自求口实」,是说他自己谋求养活身体的路子;这两方面都合乎正道就吉。集说引李舜臣说:古人观察一个人,往往看他养的是什么;而所养的是大是小,又一定要从他自己怎样保养上去看。看重道义的滋养而不很计较口腹肢体,这是养的大者;急于口腹肢体的享受而轻忽道义,这是养的小者。养他的大体,就成为大人;养他的小体,就成为小人。上天赋予人的,本来并没有大小之别,只因为人各自所养的不同,最终所成就的也就两样了。
谷氏家杰曰:“观颐”者,当于所养观之,又当于所养中“自养”处观之。案 李氏、谷氏说,皆得孟子考其善不善之意。本义 极言养道而赞之。程传 圣人极言《颐》之道而赞其大。天地之道,则养育万物。养育万物之道,正而已矣。圣人作养贤才,与之共天位,使之食天禄,俾施泽于天下,养贤以及万民也。
集说引谷家杰说:所谓「观颐」,既要从他所养的对象上看,又要从所养之中他自己保养的那一层上看。李光地按:李舜臣、谷家杰两家的说法,都合乎《孟子》考察一个人养大体还是养小体、以定他善与不善的用意。底本此处脱去《彖传》「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颐之时大矣哉」数句,径接《本义》。朱熹《本义》说,这是把养育之道推到极处而加以赞叹。程颐《伊川易传》说:圣人把《颐》的道理讲到极处而赞美它的博大。天地的道,就是养育万物;而养育万物的道理,无非一个正字。圣人培养贤才,同他们共有朝廷的爵位,让他们享用国家的俸禄,使他们把恩泽施给天下,这就是养育贤者而恩惠及于万民。
“养贤”,所以养万民也。夫天地之中,品物之众,非养则不生。圣人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养天下,至于鸟兽草木,皆有养之之政。其道配天地,故夫子推《颐》之道,赞天地与圣人之功,曰“颐之时大矣哉”!或云“义”,或云“用”,或止云“时”,以其大者也。万物之生与养时为大,故云“时”。
程颐接着说:养育贤者,正是为了养育万民。天地之间,品类众多的万物,不加养育就不能生长。圣人裁断成就天地之道,辅助调理天地之宜,用来养育天下,甚至鸟兽草木都有养护它们的政令。这样的道足以与天地相配,所以孔子推阐《颐》的道理,赞美天地与圣人的功业,说「颐之时大矣哉」。《彖传》赞叹诸卦,有的说「时义」,有的说「时用」,有的只说「时」,都是就其中最大的一面立言。万物的生长与养育,以时令为最要紧,所以这里只说一个「时」字。
集说 赵氏汝楳曰:圣人之于万民,岂能家与之粟,而人与之衣。其急先务者,亦曰养贤而已。贤得所养,则仁恩自及于百姓矣。案 卦有曰“尚贤”“养贤”者,皆是六五上九相遇,《大有》、《大畜》、《颐》、《鼎》是也。此卦《颐》为养义,而六五又赖上九之养以养人,故曰“圣人养贤以及万民”也。
集说引赵汝楳说:圣人对着天下万民,哪里能挨家送给粮食、按人发给衣裳?他急着摆在头一位的,也不过是养育贤者罢了。贤者得到供养,仁爱的恩泽自然就落到百姓身上。李光地按:凡是《彖传》里讲「尚贤」「养贤」的卦,都是六五与上九两爻相遇的格局,《大有》《大畜》《颐》《鼎》正是这四卦。此卦《颐》本身取养育之义,而六五又要倚靠上九的供养才能去养别人,所以说「圣人养贤以及万民」。
彖上传·大过
大过,大者过也。本义 以卦体释卦名义。程传 大者过,谓阳过也。在事为事之大者过,与其过之大。集说 俞氏琰曰:“大过”,谓阳之过也。在人事则泛言万事大者之过,凡大者皆是,非一端也。
《彖传》说:《大过》就是大的一方超过了常度。朱熹《本义》说,这一句用「卦体」来解释卦名的取义。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大的超过,指的是阳的一方超过;落到事情上,就是事情中大的那一头出了格,或者说它超过的分量很大。集说引俞琰说:「大过」是说阳的超过;落到人事上,则泛指万事之中大者的超过,凡属大的都算在内,不限于某一端。
栋桡,本末弱也。本义 复以卦体释卦辞,“本”,谓初。“末”,谓上。“弱”,谓阴柔。程传 谓上下二阴衰弱,阳盛则阴衰,故为大者过。在《小过》则曰小者过,阴过也。集说 何氏楷曰:刚过始致本末之弱,本末既弱,则亦不能独支。本末弱,即《大过》之象,乃栋所由桡也。
《彖传》说:屋梁弯曲,是因为根本与末梢都太弱。朱熹《本义》说,这一句再用「卦体」解释卦辞:「本」指初六,「末」指上六,「弱」指阴柔。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说上下两个阴爻衰弱。阳盛便显出阴衰,所以称作大者超过;在《小过》卦里就说小者超过,那是阴的超过。集说引何楷说:中间四阳过盛,才招致首尾两端的虚弱;首尾既已虚弱,也就撑不住了。首尾弱正是《大过》的象,也正是屋梁之所以弯曲的缘故。
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本义 又以卦体卦德释卦辞。程传 言卦才之善也。刚虽过而二五皆得中,是处不失中道也。下巽上兑,足以巽顺和说之道而行也。在《大过》之时,以中道巽说而行,故“利有攸往”,乃所以能“亨”也。集说 朱氏震曰:刚过而中,所谓时中好。过,非过于理也,以过为中也。犹之治疾,疾势沈痼,必攻之以瞑眩之药。自其治微疾之道视之,则谓之过。自药病相对言之,则谓之中。《大过》之时,君子过越常分以济弱,能达乎时中矣。
《彖传》说:阳刚虽然过盛却能守住中位,用逊顺和悦的态度去行事,所以有所前往才有利,也才能亨通。朱熹《本义》说,这一段又用「卦体」和「卦德」来解释卦辞。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讲一卦才质的美善。阳刚虽然过盛,但九二、九五都居中位,可见处身并没有失掉中道。下卦为巽、上卦为兑,足以凭逊顺和悦的路数去行事。处在《大过》的时候,用中道加上逊顺和悦去行动,所以「利有攸往」,也正因如此才能「亨」。集说引朱震说:阳刚过盛而又得中,就是所谓合于时的中。这里的「过」,并不是超过了道理,而是把超过常度本身当作中。好比治病,病势深重顽固,必得用叫人头晕目眩的猛药去攻它。拿治轻病的常法来看,这叫作过分;拿药与病相当来看,这就叫作恰当。处在《大过》的时候,君子超越平常的分寸去救助衰弱,正是通达了时中的道理。
项氏安世曰:“栋桡”二字,以六爻之象言之,中四爻强,初上二爻弱,有栋桡之象,此祸变之大者也。“利有攸往亨”,以六爻之才言之,中四爻刚虽大过,而得时措之 又曰:先言“亨”,后言“利有攸往”者,亨自亨,利自利也。今先言“利有攸往”,后言“亭”者,明亨因于往也。故《彖》曰“利有攸往乃亨”,言“往”乃“亨”,不往则不亨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栋桡」两个字,是就六爻的象来讲的:中间四爻强,初、上两爻弱,有屋梁弯曲的形象,这是祸乱变故中的大者。「利有攸往亨」,是就六爻的才质来讲的:中间四爻的阳刚虽然大为过盛,却能得到因时制宜的分寸——底本此处有脱文,项氏的话没有说完。项安世又说:别处大多先说「亨」,后说「利有攸往」,那是亨归亨、利归利,各自成义;此卦却先说「利有攸往」,后说「亨」,正表明亨是由往而来的。所以《彖传》说「利有攸往乃亨」,意思是往才亨通,不往就不亨通。
大过之时大矣哉。本义 《大过》之时,非有大过人之材,不能济也,故叹其大。程传 《大过》之时,其事甚大,故赞之曰“大矣哉!”如立非常之大事,兴不世之大功,成绝俗之大德,皆大过之事也。集说 胡氏炳文曰:《大过》之事甚大,无其时不可过,有其时无其才,愈不可过。蔡氏清曰:《大过》之时,非时大过也。人当《大过》之时也,以其时事宜于大过也。其理正《小过》所谓“过以利贞,与时行”者也。大过二字属人。
《彖传》说:《大过》所处的时势真是重大啊。朱熹《本义》说:处在《大过》的时势,不是有远超常人的材具便渡不过去,所以感叹它的重大。程颐《伊川易传》说:《大过》的时候,所要办的事情极大,所以赞叹说「大矣哉」。譬如做出非同寻常的大事,兴起几世不遇的大功,成就超绝流俗的大德,都属于大过之事。集说引胡炳文说:《大过》所要办的事极大,没有这样的时势不可以过分,有这样的时势而没有相应的才具,就更不可以过分。集说引蔡清说:所谓「大过之时」,并不是说时势本身大过,而是人处在《大过》的时候,因为当时的事情适宜于用大过的手段。这个道理正是《小过》卦所说「过以利贞,与时行」的意思。可见「大过」两个字是就人这一面说的。
彖上传·习坎
习坎,重险也。本义 释卦名义。集说 孔氏颖达曰:释“习坎”之义。“险”,难也。若险难不重,不须便习。今险难既重,是险之甚者。若不便习,不可济也。故注云:习坎者,习重险也。
《彖传》说:《习坎》就是双重的险陷。朱熹《本义》说,这一句是解释卦名的取义。集说引孔颖达说:这是解释「习坎」二字。「险」就是艰难。假使艰难不是双重的,也用不着反覆练习;如今艰难既是双重叠加,可见险到了极处,若不加以熟习演练,就渡不过去。所以王弼注说:所谓习坎,就是熟习双重的险难。
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本义 以卦象释“有孚”之义,言内实而行有常也。程传 “习坎”者,谓重险也。上下皆坎,两险相重也。初六云“坎陷”,是坎小之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阳动于险中而未出于险,乃水性之流行,而未盈于坎,既盈则出乎坎矣。“行险而不失其信”,阳刚中实,居险之中,行险而不失其信者也。坎中实,水就下,皆为信义,“有孚”也。
《彖传》说:水不停地流而不满溢,走在险难之中却不失掉它的常度。朱熹《本义》说,这两句用卦象来解释卦辞「有孚」的含义,是说内里充实而行为有常规。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习坎」,指的是双重险陷;上下两体都是坎,两重险难叠在一起。初六爻辞讲到陷落坑中,那是坎里头又套着小坎,也就是重险(底本此句文字略有讹误)。「水流而不盈」,是阳爻在险中活动而还没有脱出险境,正像水性本来流动,却还没有把坑坎灌满;一灌满就出了坑坎了。「行险而不失其信」,是阳刚居中而内里充实,处在险陷的正中,走在险难里却不失掉常度。坎卦中爻为实,水又总是往下走,这些都属于诚信的意思,所以卦辞说「有孚」。
集说 《朱子语类》云:坎水只是平,不解满,盈是满出来。胡氏炳文曰:水字当读“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两句,皆指水言。以水之内实行有常者,释卦辞“有孚”之义也。俞氏琰曰:坎水,流水也。昼夜常流,流则不盈,故曰“水流而不盈”。水之流迂回曲折,不知更历几险,而终至于海,兹非“行险而不失其信”者乎!梁氏寅曰:“流而不盈”,“时止则止”也。盈而后进,“时行则行”也。坎以能止为信,以能行为功,“时止”“时行”,其君子处险之道与。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坎水只是平的,不会满,「盈」是指满到溢出来。集说引胡炳文说:读这一句时,「水」字应当单作一读,下面「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两句都是就水说的;用水的内里充实、行动有常,来解释卦辞「有孚」的含义。集说引俞琰说:坎的水是流动的水,昼夜不停地流,一流就不会满溢,所以说「水流而不盈」。水的流动迂回曲折,不知要经历多少险阻,最后终究要归到大海,这不正是「行险而不失其信」吗!集说引梁寅说:「流而不盈」,就是《艮》卦所说的「时止则止」;灌满了然后再往前走,就是「时行则行」。坎以能停住为诚信,以能行进为功效;该停就停、该行就行,这大概就是君子处在险境中的办法吧。
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本义 以刚在中,“心亨”之象。如是而往,必有功也。程传 维其心可以亨通者,乃以其刚中也。中实为“有孚”之象,至诚之道,何所不通。以刚中之道而行,则可以济险难而亨通也。以其刚中之才而往,则有功,故可嘉
《彖传》说:只有心是亨通的,那是因为阳刚居中;行动会受到崇尚,是因为前往必定有功效。朱熹《本义》说:阳刚居于中位,正是「心亨」的象;照这样前往,一定会有功效。程颐《伊川易传》说:所以说只有心可以亨通,正因为它阳刚而居中。中爻充实便是「有孚」的象,至诚的道理没有什么行不通的。用刚而得中的路数去行事,就可以渡过险难而通达;凭刚而得中的才具前往,就会有功效,所以值得嘉许——底本此处有脱文,程氏的话没有说完。
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本义 极言之而赞其大也。程传 高不呵升者,天之险也。山川丘陵,地之险也。王公,君人者,观坎之象,知险之不可陵也。故设为城郭沟池之险,以守其国,保其民人。是有用险之时,其用甚大,故赞其“大矣哉!”山河城池,设险之大瑞也。若夫尊卑之辨,贵贱之分。明等威,异物采,凡所以杜绝陵僭限隔上下者,皆体险之用也。
《彖传》说:天的险在于高得攀不上去,地的险在于山川丘陵,王公则设置险阻来守卫自己的国家;险在特定时候的功用真是重大啊。朱熹《本义》说,这是把它讲到极处而赞叹它的博大。程颐《伊川易传》说:高得攀不上去,这是天的险;山川丘陵,这是地的险。王公是统治人民的人,看到坎的卦象,明白险阻不可以被人凌越,所以修筑城墙壕沟这类险阻,用来守卫国家、保护百姓。这就是运用险阻的时机,它的功用极大,所以赞叹说「大矣哉」。山河城池,是设置险阻中最显眼的大端(底本「大瑞」二字疑有讹误)。至于尊卑的辨别、贵贱的区分,明定等级威仪,分别器物纹采,凡是用来杜绝僭越、隔开上下的种种制度,也都是体会险的意思而加以施用。
集说 王氏应麟曰:下阳举而虢亡,虎牢城而郑惧,西河失而魏蹙,大岘度而燕危,故曰“设险以守其国”。俞氏琰曰:“时用”,谓有时乎用,而非用之常也。案 彖辞发“习险”之义,《彖传》又发用险之义。“习险”者,练习于艰难之事而无所避,立身之大本也。用险者,自然有严峻之象而不可干,御物之大权也。
集说引王应麟说:下阳这座关邑一被攻取,虢国就灭亡了;晋人在虎牢筑城,郑国就害怕了;西河一失守,魏国就窘迫了;晋军越过大岘山,南燕就危亡了。所以《彖传》说「设险以守其国」。集说引俞琰说:所谓「时用」,是说在某些时候才用得着,并不是平常总要动用的。李光地按:卦辞发挥的是「习险」的意思,《彖传》又发挥出用险的意思。所谓「习险」,是在艰难的事情上反覆磨练而不加躲避,这是立身的大根本;所谓用险,是自然有一种严峻不可冒犯的气象,这是驾驭外物的大权柄。
天之崇窿不可升,地之修阻不可越,此天地用险之著者。在人则所谓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皆此意也。其大者则又莫如王公之设险守国,盖用天之道而刑赏之威,莫敢以干犯。因地之利,而河山之固,莫敢以窥伺。险之用岂不大哉!大抵八卦之德,皆有其善。坎之德险,虽微与诸卦不同。然以其用言之,则亦与诸卦之德同归矣。
李光地接着说:天高峻隆起而攀登不上,地深长阻隔而跨越不过,这是天地运用险阻最显著的例子。落到人身上,就是《左传》所说拿忠信当作盔甲、拿礼义当作盾牌,讲的都是这个意思。其中最大的,又莫过于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他们依着天道而立刑赏之威,没有人敢来触犯;凭借地利而有山河之固,没有人敢来窥伺。险的功用难道不大吗!大体说来,八卦的德性各有各的美善,坎的德性是险,稍稍与别的卦不同;但就它的功用来讲,也就与别卦的德性殊途同归了。
彖上传·离
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本义 释卦名义。程传 “离”,丽也,谓附丽也。如“日月则丽于天”,“百谷草木”则“丽于土”,万物莫不各有所丽。天地之中,无无丽之物。在人当审其所丽,丽得其正,则能“亨”也。“重明以丽乎正”,以卦才言也。上下皆离,重明也。五二皆处中正,“丽乎正”也。君臣上下,皆有明德而处中正,可以化天下成文明之俗也。
《彖传》说:《离》就是附着。日月附着在天上,百谷草木附着在土上;上下两重光明都附着在正位上,于是能够教化天下、成就风俗。朱熹《本义》说,这一段是解释卦名的取义。程颐《伊川易传》说:「离」就是丽,也就是依附。譬如日月依附在天上,百谷草木依附在土上,万物没有不各有依附的;天地之间,没有一件东西是无所依附的。落到人身上,就应当审慎选择所依附的对象,依附得其正,就能亨通。「重明以丽乎正」是就一卦的才质讲的:上下两体都是离,所以是双重光明;六二、九五都处在中而得正,所以是「丽乎正」。君臣上下都有明德而又居中守正,就可以教化天下、造成文明的风俗。
集说 项氏安世曰:“日月丽乎天”而成明,“百谷草木丽乎土”而成文。故离为文,又为明。齐氏梦龙曰:龟山杨氏云:火无常形,丽物而有形,最得本旨。人之生也。得水为精,得火为神,其合也。气聚而形成于有其分也,气散而神泯于无。盖精所以为形,而神丽于形者也。天地,形之大者也。日月丽天,百谷草木丽土,其神之发见而可见者也。案 项氏齐氏说,则是阳丽乎阴,而以为阴丽乎阳者,非矣。唯张子《正蒙》之说得之。
集说引项安世说:日月依附在天上而形成光明,百谷草木依附在土上而形成文采,所以离既取文采之义,又取光明之义。集说引齐梦龙说:龟山先生杨时讲过,火没有固定的形体,附在别的东西上才显出形体,这话最得离卦的本旨。人的出生,得水而成为精,得火而成为神;聚合的时候,气凝聚而形体成于「有」,分离的时候,气消散而神泯灭于「无」。大概精是用来构成形体的,而神则依附在形体之上。天与地是形体中最大的,日月依附在天上,百谷草木依附在土上,正是神发露出来而可以看见的地方。李光地按:照项安世、齐梦龙这样讲,说的是阳依附于阴;那些认为是阴依附于阳的,就说错了。只有张载《正蒙》的说法讲对了。
柔丽乎中正故亨,足以畜牝牛吉也。本义 以卦体释卦辞。集说 项氏安世曰:“重明以丽乎正”,此统论一卦之义,以释卦名也。“柔丽乎中正”,此以二五成卦之爻释卦辞也。胡氏炳文曰:坎之刚中,九五分数多,故九五曰“坎不盈”,卦辞释“有孚”。亦曰“水流而不盈”。离之中正,六二分数多,故卦辞曰“畜牝牛吉”,而六二爻辞亦曰“黄离元吉”
《彖传》说:阴柔依附在中而得正的位置上,所以亨通,足以像畜养母牛那样柔顺而得吉。朱熹《本义》说,这一句是用「卦体」来解释卦辞的。集说引项安世说:「重明以丽乎正」是通盘论说一卦的义理,用来解释卦名;「柔丽乎中正」则是拿六二、九五这两个成卦之爻来解释卦辞。集说引胡炳文说:坎卦讲阳刚居中,九五所占的分量更重,所以九五爻辞说「坎不盈」,而卦辞解释「有孚」时也说「水流而不盈」;离卦讲柔顺中正,六二所占的分量更重,所以卦辞说「畜牝牛吉」,而六二爻辞也说「黄离元吉」。
彖下传·咸
咸,感也。本义 释卦名义。集说 刘氏牧曰:卦以《咸》名,而《彖传》以“感”释其义者,圣人之微旨,欲明感物之无心也。张子曰:万物本一,故一能合异,以其能合异,故谓之“感”,若非有异,则无合,天地乾坤,阴阳也,二端故有感,本一故能合。
《彖传》说:《咸》就是感应。朱熹《本义》说,这一句是解释卦名的取义。集说引刘牧说:卦名用的是《咸》,而《彖传》却用「感」字来解释它的意义,这里含着圣人的微妙用意,是要点明感通外物时本无成心。集说引张载说:万物在本源上是一体的,所以这个「一」能够把相异的东西合拢起来;正因为能合拢相异,才叫作「感」。若不是先有相异,便谈不上合。天与地、乾与坤,说到底就是阴与阳:有这两端所以能有感,本源为一所以能相合。
邱氏富国曰:“咸”者感也,所以感者心也,无心者不能感,故“咸”加“心”而为“感”。有心于感者,亦不能咸感,故“感”去“心”而为“咸”。“咸”,皆也,唯无容心于感,然后无所不感,圣人以《咸》名卦,而《彖》以“感”释之,所以互明其旨也。王氏应麟曰:咸之感无心,感以虚也。兑之说无言,说以诚也。
集说引邱富国说:「咸」就是感,而用来感通的是心;没有心的东西不能感,所以「咸」字加上「心」才成为「感」字。可是存心去感的人,又做不到普遍地感,所以「感」字去掉「心」才成为「咸」字。「咸」是全都、普遍的意思,只有不在感通上安放私意,然后才无所不感。圣人拿《咸》给卦命名,而《彖传》用「感」去解释它,正是要两下里互相发明这层意旨。集说引王应麟说:咸的感是没有成心的,靠的是内心虚静;兑的悦是不必多言的,靠的是内心诚实。
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本义 以卦体卦德卦象释卦辞。或以卦变言“柔上”“刚下”之义,曰《咸》自《旅》来,柔上居六,刚下居五也,亦通。
《彖传》说:阴柔往上而阳刚居下,阴阳二气互相感应而彼此亲与;下卦艮止而上卦兑悦,男方屈居女方之下,所以卦辞说亨通、利于守正,娶妻可得吉。朱熹《本义》说,这一段是用「卦体」「卦德」「卦象」来解释卦辞的。也有人用「卦变」来讲「柔上」「刚下」的意思,说《咸》是从《旅》卦变来,柔往上占了第六位,刚往下占了第五位;这样讲也说得通。
程传 “咸”之义感也,在卦则柔爻上而刚爻下,柔上变刚而成兑,刚下变柔而成艮。阴阳相交,为男女交感之义。又兑女在上,艮男居下,亦柔上刚下也。阴阳二气相感相应而和合,是“相与”也。止而说,止于说为坚悫之意。艮止于下,笃诚相下也,兑说于上,和说相应也。以男下女,和之至也。相感之道如此,是以能亨通而得正。“取女”如是则“吉”也。卦才如此,大率感道利于正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咸」的意思是感。就卦而言,是柔爻上去、刚爻下来:柔上去改换了刚而成为兑,刚下来改换了柔而成为艮。阴与阳交错,正是男女交相感应的意思。再者兑为少女而居上,艮为少男而处下,同样是柔在上、刚在下。阴阳二气互相感应而和合,这就是「相与」。「止而说」,是停住在喜悦上,含着坚定诚笃的意思:艮止在下面,是笃实诚恳地甘居人下;兑悦在上面,是和顺喜悦地予以回应。以男方屈居女方之下,是和顺到了极点。相互感应的路数如此,所以能够亨通而得正;照这样去娶妻便得吉。一卦的才质如此,大略说来,感应之道以守正为宜。
集说 王氏肃曰:山泽以气通,男女以礼感。男而下女,初婚之所以为礼,取女之所以为吉也。冯氏当可曰:“柔上”“刚下”,“感应”“相与”,所以为“亨”。“止而说”,所以“利贞”。“男下女”,所以“取女吉”也。王氏申子曰:“止而说”者,谓艮止不动,而意气自相和说,乃所谓感。不止而动,则是出于作为,非感也,故六爻皆欲其静。蔡氏清曰:卦体卦德卦象三段意,皆归于“咸”之一字内。而所谓“亨利贞,取女吉”者,义盖从此而出,故《本义》以通释卦名卦辞。
集说引王肃说:山与泽靠气相通,男与女靠礼相感。男方屈居女方之下,正是初次成婚所以合礼、娶妻所以得吉的缘由。集说引冯当可说:「柔上」「刚下」而「感应」「相与」,是「亨」的根据;「止而说」,是「利贞」的根据;「男下女」,是「取女吉」的根据。集说引王申子说:所谓「止而说」,是说艮止住不动,而情意自然相互和悦,这才叫作感;若不能止而妄动,那就出于人为造作,不算是感,所以《咸》卦六爻都希望它安静。集说引蔡清说:卦体、卦德、卦象这三层意思,都归结到一个「咸」字里;而所谓「亨利贞,取女吉」,意义正是从这里生出来的,所以朱熹《本义》把它当作贯通解释卦名与卦辞的一段。
本义 极言感通之理。程传 既言男女相感之义,复推极感道,以尽天地之理,圣人之用。天地二气交感,而化生万物,圣人至诚以感亿兆之心,而天下和平。天下之心所以和平,由圣人感之也。观天地交感化生万物之理,与圣人感人心致和平之道,则“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感通之理,知道者默而观之可也:
底本此处脱去《彖传》「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数句,径接注解。朱熹《本义》说,这是把感通的道理讲到极处。程颐《伊川易传》说:既已讲了男女相感的意思,接着又把感的道理推到极处,用来穷尽天地的条理与圣人的功用。天地阴阳二气交相感应而化育生成万物,圣人以至诚感动千万人的心而天下和平;天下人的心之所以和平,正是由圣人感动出来的。观察天地交感而化生万物的道理,以及圣人感动人心而招致和平的办法,那么天地万物的实情就看得见了。感通的道理,懂得道的人默默去体察便可以了。
集说 张子曰:能通天下之志者,为能感人心。圣人同乎人而无我,故和平天下,莫盛于感人心。郑氏汝谐曰:天地万物虽异位,其气则一。圣人亿兆虽异势,其诚则一,观其所感,而其情可见者,感生于情也。情出于正,然后知感通之理。张氏清子曰:“寂然不动”,性也。“感而遂通”,情也。于其所感而观之,“而天地万物之情”,可得而见矣。
集说引张载说:能够通晓天下人心意的人,才能感动人心。圣人与常人相同而没有自我私意,所以要使天下和平,没有比感动人心更有力的了。集说引郑汝谐说:天地万物虽然所处的位置不同,它们的气却是同一个;圣人与千万百姓虽然所处的地位不同,他们的诚却是同一个。观察他所感的地方就能看见实情,是因为感生自情;情出于正,然后才懂得感通的道理。集说引张清子说:《系辞传》讲「寂然不动」,那是性;讲「感而遂通」,那是情。从它所感的地方去观察,天地万物的实情就可以看见了。
彖下传·恒
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本义 以卦体卦象卦德释卦名义。或以卦变言“刚上”“柔下”之义,曰《恒》自《丰》来,刚上居二,柔下居初也,亦通。
《彖传》说:《恒》就是长久。阳刚在上而阴柔在下,雷与风互相助成,逊顺而能行动,刚爻柔爻两两「应与」相配,这就是恒。朱熹《本义》说,这一段是用「卦体」「卦象」「卦德」来解释卦名的取义。也有人用「卦变」来讲「刚上」「柔下」,说《恒》是从《丰》卦变来,刚上去占了第二位,柔下来占了初位;这样讲也说得通。
程传 “恒”者,长久之义也。卦才有此四者,成恒之义也。“刚上而柔下”,谓乾之初上居于四,坤之初下居于初,刚爻上而柔爻下也。二爻易处则成震巽,震上巽下,亦“刚上而柔下”也。刚处上而柔居下,乃恒道也。“雷风相与”,雷震则风发,二者相须,交助其势,故云“相与”,乃其常也。“巽而动”,下巽顺,上震动,为以巽而动。
程颐《伊川易传》说:「恒」是长久的意思。一卦的才质具备下面这四条,才成就了恒的意义。所谓「刚上而柔下」,是说乾的初爻上去居于第四位,坤的初爻下来居于初位,刚爻在上而柔爻在下。这两爻一交换位置,就成了震和巽;震在上、巽在下,同样是「刚上而柔下」。刚处上而柔居下,正是恒常之道。所谓「雷风相与」,雷一震动,风就随着发作,二者互相依待,交相助长气势,所以说「相与」,这也是它们的常态。所谓「巽而动」,是下体巽顺、上体震动,合起来就是凭着逊顺去行动。
天地造化恒久不已者,顺动而已。“巽而动”,常久之道也。动而不顺,岂能常也。“刚柔皆应”,一卦刚柔之爻皆相应。刚柔相应,理之常也。此四者《恒》之道也,卦所以为《恒》也。集说 郑氏汝谐曰:《咸》与《恒》,皆刚柔相应。《咸》不著其义,《恒》则曰“刚柔皆应”。《咸》无心,《恒》有位也。有位而刚柔相应,其理也。无心而刚柔相应,其私也。能识时义之变易,斯可言《易》矣。
程颐接着说:天地造化之所以长久不停,也不过是顺理而动罢了。「巽而动」正是恒常长久的路子;行动而不顺理,怎么能长久?所谓「刚柔皆应」,是一卦之中刚爻柔爻两两相应;刚柔相应,本是天然的常理。这四条就是《恒》的道理,也是此卦之所以叫作《恒》的缘故。集说引郑汝谐说:《咸》与《恒》都有刚柔相应的格局,可是《咸》卦并不把这层意思标举出来,《恒》卦却说「刚柔皆应」。这是因为《咸》取无心之感,《恒》取各有定位:各有定位而刚柔相应,那是合乎正理的;无心之感而还要标举刚柔相应,反倒落进私意里去了。能够认识时与义的变易,才谈得上讲《易》。
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本义 恒固能“亨”且“无咎”矣。然必利于正,乃为久于其道,不正则久非其道矣。天地之道,所以常久,亦以正而已矣。程传 恒之道可致“亨”而无过咎,但所恒宜得其正,失正则非可恒之道也,故曰“久于其道”。“其道”,可恒之正道也。“不恒其德”,与恒于不正,皆不能亨而有咎也。天地之所以不已,盖有恒久之道,人能恒于可恒之道,则合天地之理也。
《彖传》说:恒久能够亨通而不会有过错,又利于守正,这是因为长久地守在它应有的道上;天地的道,就是恒久而不停息。朱熹《本义》说:恒久本来就能「亨」而且「无咎」,然而必须利于守正,才算是长久守在它的道上;若不正,久也不是它应有的道了。天地之道所以能常久,同样不过是一个正字。程颐《伊川易传》说:恒久之道可以招致亨通而没有过失,只是所恒守的应当合乎正;失了正,就不是可以恒守的道,所以说「久于其道」。「其道」就是可以恒守的正道。既有「不恒其德」的毛病,又有恒守在不正之事上的毛病,两样都不能亨通而必有过错。天地之所以运行不停,是因为有恒久之道;人能恒守在可以恒守的道上,就合乎天地的条理了。
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程传 天下之理,未有不动而能恒者也。动则终而复始,所以恒而不穷。凡天地所生之物,虽山岳之坚厚,未有能不变者也。故恒非一定之谓也,一定则不能恒矣。唯随时变易,乃常道也,故云“利有攸往”。明理之如是,惧人之泥于常也。集说 朱氏震曰:“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恒》非一定而不变也,随时变易,其恒不动,故“利有攸往”。
《彖传》说:利于有所前往,是因为一段结束了又有新的开始。程颐《伊川易传》说:天下的道理,没有不动而能够长久的。一动就终而复始,所以恒久不穷尽。凡是天地所生的东西,即使像山岳那样坚固厚重,也没有能够不变的。所以恒并不是固定不动的意思,一固定就不能恒了;只有随着时势变化更易,才是恒常之道,所以说「利有攸往」。孔子点明道理如此,是怕人拘泥在「常」字上死守不动。集说引朱震说:《系辞传》讲「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恒》并不是固定不变,而是随时变易,它恒常的本体却不动摇,所以说「利有攸往」。
《朱子语类》云:《恒》非一定之谓,一定则不能《恒》矣。体之常。所以为用之变。用之变,乃所以为体之常。赵氏汝棋曰:所贵于攸往者,谓事虽有终,我行不已。则终者,复有始,所以体天地之道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本义 极言恒久之道。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恒》并不是固定不动的意思,一固定就不能恒了。本体的恒常,正是为了应付作用上的变化;作用上的变化,也正是用来成全本体的恒常。集说引赵汝楳说:之所以看重「有所前往」,是说事情虽然有终结,我却行进不止,那么终结的地方又会另有开始,这才算体现了天地之道。《彖传》接着说:日月得到天的运行之理而能长久照耀,四季推移变化而能长久成就万物,圣人长久守在他的道上而天下受到教化、风俗得以形成;观察它们所恒守的,天地万物的实情就看得见了。朱熹《本义》说,这是把恒久之道讲到极处。
程传 此极言常理,“日月”,阴阳之精气耳。唯其顺天之道,往来盈缩,故能久照而不已。“得天”,顺天理也。“四时”,阴阳之气耳。往来变化,生成万物,亦以得天,故常久不已。圣人以常久之道行之有常,而天下化之以成美俗也。“观其所恒”,谓观日月之久照,四时之久成。圣人之道,所以能常久之理。观此,则“天地万物之情理可见矣”。天地常久之道,天下常久之理,非知道者孰能识之?集说 苏氏轼曰:非其至情者,久则厌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把恒常之理讲到极处。「日月」不过是阴阳的精气,只因为它们顺着天的规律往来盈亏,所以能长久照耀而不停息;「得天」就是顺着天理。「四时」也不过是阴阳之气,往来变化、生成万物,同样因为顺得天理,所以长久不停。圣人用恒常长久的道去施行,行事有常规,因而天下受到感化而形成美好的风俗。「观其所恒」,是说观察日月之所以能久照、四季之所以能久成,以及圣人之道之所以能常久的道理。观察这些,天地万物的情理就看得见了。天地长久的道、天下长久的理,不是真正懂得道的人,谁能认识?集说引苏轼说:不是出于至情的东西,时间一长就叫人厌倦了。
《朱子语类》云:物各有个情,有个人在此。决定是有个恻隐羞恶是非辞让之情,性只是个物事,情却多般,或起或灭,然而头面却只一般,长长恁地,这便是“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之义。龚氏焕曰:“利贞久于其道”,体常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尽变也。体常而后能尽变,尽变亦所以体常。天地万物所以常久者,以其能尽变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万物各有各的情。譬如这里有一个人,他一定有恻隐、羞恶、是非、辞让这几样情。性只是一个浑然的东西,情却有许多样,忽起忽灭;然而它的面目却总是那一副,长长久久就是这个样子——这便是「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的意思。集说引龚焕说:「利贞,久于其道」,讲的是守住恒常之体;「利有攸往,终则有始」,讲的是穷尽变化之用。守住恒常然后才能穷尽变化,穷尽变化也正是为了守住恒常。天地万物之所以能长久,就因为它们能穷尽变化。
陈氏琛曰:即其恒久之理而观之,则“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盖大气浑沦充塞,而太极为之纲维主张。气有参差,而理无不一。故天高地下,万物散殊,不特其声色貌象常久如此,而其德性功用,亦亘万古而不易。少有变易,则为怪异不祥矣。此可见天地万物之情,皆有恒也。
集说引陈琛说:就着恒久的道理去观察,天地万物的实情就看得见了。大概元气浑然一片充塞于宇宙之间,而太极在其中做纲纪、做主宰。气的分布有参差不齐,而理却没有不同一的。所以天在上、地在下,万物散布而各有差别;不只是它们的声音、颜色、形貌、气象长久如此,就连它们的德性和功用,也贯通万古而不改变。稍有改变,就成了反常不祥的怪事。由此可见天地万物的实情,全都含着一个「恒」字。
案 释“利贞”云“久于其道”,则居所不迁之谓也。释“利有攸往”云“终则有始”,则动静不穷之谓也。然两义并行,初不相悖。动静虽不穷,而所谓居所不迁者,未尝变也。然则天地之道,恒久不已,与终则有始之义,一而已矣。下文天地日月,即根此意而申明之。
李光地按:解释「利贞」用「久于其道」,说的是安居本位而不迁移;解释「利有攸往」用「终则有始」,说的是一动一静循环不尽。可是这两层意思是并行的,本来并不冲突:动静虽然循环不尽,而所谓安居本位不迁移的那一面,并不曾改变。这样看来,天地之道恒久不停,同「终则有始」的意思,原是一回事。下文讲天地日月,正是顺着这层意思加以申说发明的。
“日月得天而能久照”者,恒久不已也。“四时变化而能久成”者,终则有始也。日月为之体,四时为之用,四时者日月之所为,合之皆天地之道也。圣人久于其道,如日月之得天而久照,化天下而成之,如四时之变化而久成,此恒道之大者也。
李光地接着说:「日月得天而能久照」,说的是恒久不停这一面;「四时变化而能久成」,说的是终而复始这一面。日月是它的本体,四时是它的作用;四时的推移正是日月运行所造成的,合起来都是天地之道。圣人长久守在他的道上,就像日月顺得天理而长久照耀;教化天下而成就风俗,就像四季推移变化而长久成就万物。这便是恒久之道中的大者。
彖下传·遯
遯亨,遯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本义 以九五一爻释亨义。程传 小人道长之时,君子遯退,乃其道之亨也。君子遯藏,所以伸道也,此言处《遯》之道。自“刚当位而位”以下,则论时与卦才,尚有可为之理也。虽《遯》之时,君子处之,未有必遯之义。五以刚阳之德,处中正之位,又下与六二以中正相应,虽阴长之时,如卦之才,尚当随时消息。苟可以致其力,无不至诚自尽以扶持其道,未必于遯藏而不为,故曰“与时行也”。
《彖传》说:《遯》卦亨通,是因为退避才得以亨通;九五阳刚「当位」而与六二「应与」相配,所以能随着时势而行动。朱熹《本义》说,这是拿九五这一爻来解释「亨」的含义。程颐《伊川易传》说:小人之道正在滋长的时候,君子退避隐藏,这正是他的道得以通行。君子退藏是为了伸张自己的道,这一句讲的是身处《遯》时的办法。从「刚当位而应」(底本「应」字讹作「位」)以下,则是讨论时势与卦的才质,说明还有可以有所作为的道理:即使处在《遯》的时候,君子身在其中,也未必非退避不可。九五以阳刚之德处在中正之位,向下又同六二以中正之德相应;虽然正当阴气滋长之时,照这一卦的才质看,还应当随着时势斟酌消长。只要还出得上力,就没有不竭尽至诚去扶持正道的,未必一味退藏而什么都不做,所以说「与时行也」。
集说 孔氏颖达曰:此释《遯》之所以得亨通之义。小人之道方长,君子非遯不通,故曰“遯而亨也”。又曰:释所以能遯而致亨之由,艮由九五以刚而当其位,有应于二,非为否亢,遯不否亢,即是相时而动,所以遯而得亨。郭氏忠孝曰:圣人进退皆道,无入而不自得,虽遯亦亨也。“与时行”者,“时止则止,时行则行”,是为《遯》之义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这是解释《遯》之所以能得亨通的道理。小人之道正在滋长,君子不退避就走不通,所以说「遯而亨也」。孔颖达又说:这是解释所以能退避而招致亨通的缘由——因为九五以阳刚而处在恰当的位置,又同六二相应,并不是闭塞高亢;退避而不闭塞高亢,就是相度时势而后行动,所以能退避而得亨。集说引郭忠孝说:圣人无论进还是退都合于道,到哪一步都能自在安适,所以即使退避也照样亨通。所谓「与时行」,就是《艮》卦讲的「时止则止,时行则行」,这正是《遯》的意义所在。
《朱子语类》:问:“遯亨遯而亨也”,分明是说能遯便亨,更说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是如何?曰:此其所以“遯而亨也”,阴方微,为他刚当位而应,所以能知时而遯,是能“与时行”。不然,便是与时背也。吴氏曰慎曰:非以刚当位而应为犹可亨,唯其当位而应,能顺时而遯,所以“亨”也。“与时行”,谓时当遯而遯。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有人问,「遯亨,遯而亨也」分明是说能退避就亨通,为什么还要再说「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呢?朱熹答:这正是它之所以「遯而亨」的缘故。阴气刚刚萌动还很微弱,因为九五阳刚当位而又有相应之爻,所以能识得时机而及早退避,这才叫作「与时行」;不然的话,就是同时势相背了。集说引吴曰慎说:并不是说凭着阳刚当位而有应,就还勉强可以亨通;而是惟其当位而有应,才能顺着时势去退避,所以亨通。「与时行」,是说时势该退避的时候便退避。
小利贞,浸而长也。本义 以下二阴释“小利贞”。集说 胡氏瑗曰:君子所以不得大有为于世,而唯小利于贞者,盖以下之群阴浸长,而小人之党渐盛也。朱氏震曰;二阴浸长方之于否,不利君子贞,固有间矣。然不可大贞,“利小贞”而已。先儒谓居小官,干小事,其害未甚,我志犹行。盖遯非疾世避俗,长往不反之谓也。去留迟速,唯时而已。非不忘乎君,不离乎群,消息盈虚,循天而行者,岂能尽《遯》之时义。
《彖传》说:只在小处利于守正,是因为阴气正一点一点滋长。朱熹《本义》说,这是拿下面两个阴爻来解释「小利贞」。集说引胡瑗说:君子之所以不能在世上大有作为,而只在小处利于守正,是因为下面一群阴爻逐渐滋长,小人的党羽日渐兴盛。集说引朱震说:两个阴爻慢慢滋长,比起《否》卦「不利君子贞」的局面,毕竟还有距离;只是不可以在大处守正,仅仅「利小贞」罢了。先儒说这时可以担任小官、办理小事,害处还不算大,自己的志向仍然行得通。可见退避并不是憎恶世道、逃避俗务,一去不回头的意思;离开还是留下、迟一点还是早一点,全看时势而定。若不是心里不忘君主、身上不脱离人群,能依着消长盈虚的道理顺天而行的人,哪里能把《遯》的时义领会周全。
张氏清子曰:二阳为《临》,二阴为《遯》,《遯》者《临》之反对也。《临》之《彖》曰“刚浸而长”,《遯》之《彖》则不曰柔浸而长,而止曰“浸而长”。遯之时义大矣哉!本义 阴方浸长,处之为难,故其时义为尤大也。
集说引张清子说:下面两爻为阳的是《临》卦,下面两爻为阴的是《遯》卦,《遯》正是《临》倒过来的对头卦。《临》的《彖传》说「刚浸而长」,《遯》的《彖传》却不说「柔浸而长」,只说「浸而长」,措辞上有意含蓄。《彖传》最后说:《遯》所处的时势与义理真是重大啊。朱熹《本义》说:阴气正在一点一点滋长,处身其中很不容易,所以它的时义格外重大。
程传 当阴长之时,不可大贞,而尚“小利贞”者,盖阴长必以浸渐,未能遽盛,君子尚可小贞其道。所谓“小利贞”,扶持使未遂亡也。《遯》者阴之始长,君子知微,故当深戒。而圣人之意未便遽已也,故有“与时行”、“利贞”之教。圣贤之于天下,虽 集说 郭氏雍曰:《遯》之“小利贞”,《睽》之“小事吉”,不知者遂以为小而不思也。故孔子明其大,而后知“小利贞”“小事吉”者,有大用存焉。
程颐《伊川易传》说:正当阴气滋长的时候,不可以在大处守正,却仍旧说「小利贞」,是因为阴的滋长必定是慢慢渗进来的,不会一下子就强盛,君子还可以在小处守住自己的道。所谓「小利贞」,就是撑持局面,使正道不至于立刻消亡。《遯》是阴气开始滋长的卦,君子能在几微处见得分明,所以应当深自戒惧;然而圣人的意思并不是叫人马上撒手,所以才有「与时行」和「利贞」这样的教诲。圣贤对于天下,虽然——底本此处有脱文,程氏的话没有说完。集说引郭雍说:《遯》讲「小利贞」,《睽》讲「小事吉」,不明白的人便当作小事而不去深想。所以孔子在《彖传》里点明它的重大,人们这才知道所谓「小利贞」「小事吉」,里头存着大用处。
彖下传·大壮
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本义 释卦名义。以卦体言,则阳长过中,大者壮也。以卦德言,则乾刚震动,所以壮也。程传 所以名《大壮》者,谓大者壮也。阴为小,阳为大。阳长以盛,是大者壮也。下刚而上动,以乾之至刚而动,故为《大壮》。为大者壮,与壮之大也。
《彖传》说:《大壮》就是大的一方强盛;以刚强之质而行动,所以强盛。朱熹《本义》说,这是解释卦名的取义:就「卦体」讲,阳爻滋长已经超过一半,是大的一方强盛;就「卦德」讲,下乾刚健、上震发动,所以强盛。程颐《伊川易传》说:之所以取名《大壮》,是说大的一方强盛。阴算小,阳算大,阳滋长到兴盛,就是大的一方强盛。下体刚健而上体震动,凭乾至为刚强的质地去行动,所以叫作《大壮》。这既是大的一方强盛,也是强盛得很大。
集说 项氏安世曰:刚则不为物欲所桡,故其动也壮,使以血气而动,安得壮乎?案 大者,谓阳也。大者壮,谓四阳盛长也。此句止释名卦之义。“刚以动故壮”一句,非正释卦名,乃推明卦之善以起辞义耳。凡曰故者皆同义,“顺以说”“故聚”,“明以动故《丰》”是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刚强的人不会被物欲摇撼,所以他的行动才称得上壮;假使只凭一时血气去行动,哪里算得上壮呢?李光地按:「大者」指阳;「大者壮」,是说四个阳爻兴盛滋长。这一句只是解释卦名的含义。「刚以动故壮」一句并不是正面解释卦名,而是推阐此卦的美善,用来引出卦辞的义理。凡是用「故」字的句子都属同一体例,例如《萃》卦说「顺以说」而后「故聚」,《丰》卦说「明以动,故《丰》」,都是这样。
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本义 释“利贞”之义而极言之。程传 大者既壮,则利于贞正,正而大者道也。极正大之理,则“天地之情可见矣”。天地之道,常久而不已者,至大至正也。正大之理,学者默识心通可也。不云大下而云“正大”,恐疑为一事也。
《彖传》说:《大壮》利于守正,是因为大的一方本该纯正;能做到又正又大,天地的实情就看得见了。朱熹《本义》说,这是解释「利贞」的含义而把它推到极处。程颐《伊川易传》说:大的一方既已强盛,就宜于贞固纯正;又正又大,才是道。把正大的道理推到极处,天地的实情就看得见了。天地之道之所以恒久不停,就在于它极大而又极正。正大的道理,学者只要默默领会、心中通晓便可以了。《彖传》不说「大正」而说「正大」,是怕人把正与大误认成一件事。
集说 《朱子语类》问:如何见“天地之情”,曰:“正大”便见得“天地之情”。天地只是正大,未尝有些子邪处。胡氏炳文曰:心未易见,故疑其辞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情则可见矣,故直书之。孟子养气之论,自此而出。大者壮也,即是其为气也。至大至刚,大者正也,即是以直养而无害。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有人问,怎样才看得见「天地之情」?朱熹答:只要「正大」两个字,就看得见天地之情;天地无非是正而大,从来没有一丝一毫邪曲的地方。集说引胡炳文说:心不容易看见,所以《复》卦的《彖传》用推测的语气说「复其见天地之心乎」;情却是看得见的,所以这里直截写了出来。孟子养气的议论,就是从这里生发出来的:「大者壮也」,正相当于他说的「其为气也,至大至刚」;「大者正也」,正相当于他说的「以直养而无害」。
彖下传·晋
晋,进也。本义 释卦名义。集说 俞氏琰曰:《晋》以日之进言,与《升》、《渐》木之进不同。日出地上,其明进而盛。《升》、《渐》虽亦有进义,而无明盛之象。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本义 以卦象卦德卦变释卦辞。
《彖传》说:《晋》就是前进。朱熹《本义》说,这一句是解释卦名的取义。集说引俞琰说:《晋》是就太阳的上升来讲进,同《升》《渐》两卦取草木生长之进不一样。太阳从地面升起,它的光明一步步扩大而至于隆盛;《升》《渐》虽然同样含有进的意思,却没有光明隆盛的形象。《彖传》接着说:光明从地上升起,柔顺而依附于大光明,阴柔前进而向上行,所以安定邦国的诸侯获得天子赏赐大量车马,一天之内三次受到接见。朱熹《本义》说,这一段是用「卦象」「卦德」「卦变」来解释卦辞的。
程传 “晋”,进也,明进而盛也。明出于地,益进而盛,故为《晋》。所以不谓之 集说 崔氏憬曰:虽一卦名《晋》,而五爻为主,故言“柔进而上行也”。郭氏雍曰:“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康侯之德也。其德柔顺而明,故下能康一国之民,而为之主。上能致工者之宠,而“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晋」是前进,指光明前进而趋于隆盛。光明从地里升出来,越进越盛,所以叫作《晋》。至于为什么不叫作——底本此处有脱文,程氏的话没有说完。集说引崔憬说:虽然整卦取名为《晋》,而实际以六五一爻为主,所以《彖传》说「柔进而上行也」。集说引郭雍说:「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讲的是康侯的德性。他的德性柔顺而又明达,所以对下能安定一国的百姓而做他们的君长,对上能获得天子的宠遇,因而「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项氏安世曰:三女之卦,独离柔在上,为得尊位,大中而行之,故谓之“上行”。巽在六四,例谓之上合上同,兑在上六,例谓之上穷,皆不得为“上行”也。王氏申子曰:六卜四卦,离上者八,专取六五一爻,以为成卦之主者二:《晋》、《大有》也。《大有》曰“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晋》则曰“柔进而上行”,是专以康侯之晋者,当此一卦之义矣。
集说引项安世说:三个女卦当中,只有离的柔爻居于上体的中位,算是取得了尊位,能以大中之道施行,所以称它为「上行」。巽的柔爻在六四,通例称作「上合」「上同」;兑的柔爻在上六,通例称作「上穷」;这两种都够不上叫「上行」。集说引王申子说:六十四卦里,上体为离的共有八卦,其中专取六五一爻作为成卦主爻的有两卦,就是《晋》和《大有》。《大有》说「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晋》则说「柔进而上行」,可见是专拿康侯的晋升来承当这一卦的义理。
吴氏曰慎曰:《晋》、《咸》、《彖传》,文意正同。卦象数句,在卦名之下,卦辞之上,是既用以释卦名,而即以之释卦辞,故用“是以”二字接下。案 离之德,为丽为明,是明与丽皆离也。“顺而丽乎大明”,盖以顺德为本,而为大明所附丽。则明者离,而丽者亦离矣。若曰以顺而附丽于大明,则丽字乃为坤所借用,其义不亦赘乎?火之为物,不能孤行也,必有所附,犹人心之明。不可孤行也,必有所附。《离》曰“畜牝牛”者,明附于顺也。《睽》、《旅》之《彖》亦然,皆以说止为主,而明附之也。此文义之误,不可不正。
集说引吴曰慎说:《晋》卦与《咸》卦的《彖传》,行文的路数完全相同:讲卦象的那几句摆在卦名之下、卦辞之上,既用来解释卦名,又顺势用来解释卦辞,所以下面用「是以」两个字接住。李光地按:离的德性既是依附,又是光明,可见明与丽都属于离。「顺而丽乎大明」,是以坤的柔顺之德为根本,而由大光明附着在它上面;这样,发光的是离,依附的也仍旧是离。若讲成凭柔顺去依附大光明,那么「丽」字就被坤借了去用,意思岂不多余?火这样东西不能独自存在,必得有所附着,好比人心的明也不能独自存在,必得有所附着。《离》卦说「畜牝牛」,正是光明附着在柔顺上;《睽》卦、《旅》卦的《彖传》也是这样,都以喜悦、静止为主而由光明附着上去。前人在这个文义上的误解,不能不加以纠正。
彖下传·明夷
明入地中,明夷。本义 以卦象释卦名。集说 孔氏颖达曰:此就二象以释卦名,此及《晋》卦,皆《彖》、《象》同辞也。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本义 以卦德释卦义。“蒙大难”,谓遭纣之乱而见囚也
《彖传》说:光明沉入地下,就是《明夷》。朱熹《本义》说,这一句是用卦象来解释卦名的。集说引孔颖达说:这是就上下两个物象来解释卦名;此卦和《晋》卦一样,《彖传》与《象传》所用的辞句相同。《彖传》接着说:内里文采光明而外表柔和顺从,因而能蒙受大难,周文王就是这样做的。朱熹《本义》说,这一句是用「卦德」来解释卦义;所谓「蒙大难」,是指文王遭逢商纣的乱政而被囚禁。
程传 明入于地,其明灭也,故为《明夷》。内卦离,离者文明之象。外卦坤,坤者柔顺之象。为人内有文明之德,而外能柔顺也。昔者文王如是,故曰“文王以之”。当纣之昏暗,乃明夷之时,而文王内有文明之德,外柔顺以事纣,蒙犯大难。而内不失其明圣,而外足以远祸患,此文王所用之道也,故曰“文王以之”。集说 王氏申子曰:《明夷》一卦,大抵主商之未造言之。
程颐《伊川易传》说:光明沉入地下,它的光就熄灭了,所以叫作《明夷》。内卦是离,离是文采光明的象;外卦是坤,坤是柔和顺从的象。做人内里有文明之德,而外表能够柔顺,从前文王正是这样,所以说「文王以之」。当商纣昏庸黑暗的时候,正是光明受伤的时势;文王内里有文明之德,外表用柔顺去事奉纣王,因而蒙受了大难。可是他内里不失掉自己的明睿圣德,外表又足以远避祸患,这就是文王所采用的路数,所以说「文王以之」。集说引王申子说:《明夷》整卦,大抵是就商朝末世的局面立说的。
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本义 以六五一爻之义释卦辞,“内难”,谓为纣近亲,在其国内,如六五之近于上 程传 《明夷》之时,利于处艰厄而不失其贞王,谓能晦藏其明也。不晦其明,则被祸患。不守其正,则非贤明。箕子当纣之时,身处其国内,切近其难,故云“内难”。然箕子能藏晦其明,而自守其正志,箕子所用之道也,故曰“箕子以之”。
《彖传》说:利于在艰难中守正,是要把自己的明智收敛藏起来;身处内部的祸难而能守正自己的志向,箕子就是这样做的。朱熹《本义》说,这是拿六五一爻的义理来解释卦辞;所谓「内难」,是指箕子身为纣王的近亲,处在他的国内,正如六五紧挨着上六——底本此处有脱文,朱熹的话没有说完。程颐《伊川易传》说:处在《明夷》的时候,宜于安处艰难困厄而不失掉自己的贞正(底本「贞」下衍一「王」字),也就是能把明智隐晦收藏起来。不隐晦自己的明智,就要遭祸;不守住自己的正道,就算不得贤明。箕子当纣王在位的时候,身在他的国中,与那场祸难挨得极近,所以说是「内难」。然而箕子能够收藏隐晦自己的明智,而独自守住端正的志向,这就是箕子所采用的路数,所以说「箕子以之」。
集说 胡氏炳文曰:六五爻辞曰“箕于之明夷利贞”。释彖,兼文王发之。盖羑里演易,处之甚从容,可见文王之德。佯狂受辱,处之极艰难,可见箕子之志。然此一时也,文王因而发伏羲之《易》,箕子因而发大禹之畴。圣贤之于患难,自系斯文之会,盖有天意存焉。俞氏琰曰:“大难”,谓羑里之囚也。其难关系天下之大,民命之所寄,故曰“大难”。“内难”。谓家难也。其难关系一家之内,宗社之所寄也,箕子为纣之近亲,故曰“内难”。
集说引胡炳文说:六五爻辞说「箕子之明夷,利贞」,而《彖传》解释卦辞时,把文王连带一起说了出来。文王在羑里推演《周易》,处境虽困而从容不迫,可以看出文王的德;箕子假装疯癫、甘受屈辱,处境极其艰难,可以看出箕子的志。然而两人同处一个时代:文王因此而阐发了伏羲的《易》,箕子因此而阐发了大禹的《洪范》九畴。圣贤身遭患难,恰恰关系着这一脉文化的际遇,其中大概有天意在。集说引俞琰说:「大难」指羑里的囚禁,那场祸难牵涉整个天下之大,是万民性命所寄托的,所以称为「大难」;「内难」指一家之内的祸难,那场祸难牵涉一家之内,是宗庙社稷所寄托的,箕子是纣王的近亲,所以称为「内难」。
彖下传·家人
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本义 以卦体九五六二释“利女贞”之义。程传 彖以卦才而言,阳居五,在外也,阴居二,处内也,男女各得其正位也。尊卑内外之道正,合天地阴阳之大义也。集说 孔氏颖达曰:此因二五得正,以释《家人》之义,并明“女贞”之旨。吴氏曰慎曰:先言“女正位乎内”,释“利女贞”也。
《彖传》说:《家人》一卦,女子在内卦守住正位,男子在外卦守住正位;男女各自得正,这是天地之间的大道理。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中九五、六二两爻来解释卦辞「利女贞」的含义。程颐《伊川易传》说:《彖传》是就一卦的才质立说:阳爻居第五位,在外卦;阴爻居第二位,处内卦,男与女各自得到应有的正位。尊卑内外的秩序端正,正合乎天地阴阳的大义。集说引孔颖达说:这是根据六二、九五都「当位」得正,来解释《家人》的意义,并顺带阐明卦辞「女贞」的旨趣。集说引吴曰慎说:先说「女正位乎内」,正是为了解释「利女贞」。
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本义 亦谓二五。程传 《家人》之道,必有所尊严而君长者,谓父母也。虽一家之小,无尊严则孝敬衰,无君长则法度废。有严君而后家道正,家者国之则也。集说 王氏申子曰:父道固主乎严,母道尤不可以不严,犹国有尊严之君长也。无尊严则孝敬衰,无君长则法度废。故《家人》一卦,大要以刚严为尚。
《彖传》说:一家之中有威严的君长在,指的就是父母。朱熹《本义》说,这里同样指六二和九五两爻。程颐《伊川易传》说:治家的道理,必定要有可尊可敬、能做君长的人,那就是父母。即使小到一个家庭,没有尊严,孝顺恭敬就衰减;没有君长,法度就废弛。有了威严的君长,然后家道才端正;一家正是一国的样板。集说引王申子说:做父亲的道固然以严为主,做母亲的道尤其不可以不严,正如国家要有尊严的君长一样。没有尊严,孝顺恭敬就衰减;没有君长,法度就废弛。所以《家人》一卦,大要在于崇尚刚正严明。
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本义 上父,初子,五三夫,四二妇,五兄三弟。以卦画推之。又有此象。程传 父子,兄弟夫妇各得其道,则家道正矣。推一家之道,可以及天下,故家正则“天下定矣”。集说 俞氏琰曰:彖辞举其端,故但言“利女贞”。《彖传》极其全,故兼言男女之正,而又以父子兄弟夫妇推广而备言之。林氏希元曰:“正家而天下定”,犹云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不作正家之效说。
《彖传》说:做父亲的像个父亲,做儿子的像个儿子,做兄长的像个兄长,做弟弟的像个弟弟,做丈夫的像个丈夫,做妻子的像个妻子,家道就端正了;家家端正,天下也就安定了。朱熹《本义》说:上九是父,初九是子,九五和九三是丈夫,六四和六二是妻子,九五是兄、九三是弟;按卦的爻画去推,又另有这样一层象。程颐《伊川易传》说:父子、兄弟、夫妇各自尽到自己那一份道理,家道就端正了;把一家的道理推广开去可以及于天下,所以家端正了天下也就安定。集说引俞琰说:卦辞只举出一个头绪,所以单说「利女贞」;《彖传》要把它讲周全,所以兼说男女各自得正,又拿父子、兄弟、夫妇推广开来一一说到。集说引林希元说:「正家而天下定」,就好比《孟子》说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而天下太平,并不是把它当作正家以后所收的功效来讲。
案 六十四卦,六爻刚柔皆得位者,唯《既济》而已。此外则中四爻得位者三卦,《家人》、《蹇》、《渐》也。然《家人》名义,独取于风火之卦者,一则风自火出,为风化有原之象。二则《蹇》、《渐》之中爻虽得位,而初上不皆阳爻。凡《易》取类,上爻有父之象。故《蛊》卦下五爻皆曰父母,至上爻则变其文也。初爻有子之象,故蛊曰“有
李光地按:六十四卦当中,六爻刚柔全都「当位」的,只有《既济》一卦。此外中间四爻全部当位的有三卦,就是《家人》《蹇》《渐》。然而「家人」这个卦名的取义,偏偏落在风火这一卦上,原因有二:一是风从火里生出来,正是风俗教化有其本源的象;二是《蹇》《渐》两卦中间四爻虽然当位,初爻和上爻却不都是阳爻。凡《周易》取类比象,上爻有父亲的象,所以《蛊》卦下面五爻都讲到父母,到了上爻就换了说法;初爻有儿子的象,所以《蛊》卦初爻说「有——底本此处有脱文,李氏的话没有写完。
彖下传·睽
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本义 以卦象释卦名义。程传 《彖》先释《睽》义,次言卦才,终言合睽之道,而赞其时用之大。火之性动而上,泽之性动而下,二物之性违异,故为《睽》义。中少二女虽同居,其志不同行,亦为《睽》义。女之少也,同处长则各适其归,其志异也。言睽者,本同也。本不同,则非《睽》也。
《彖传》说:《睽》卦上体离火动而向上,下体兑泽动而向下;两个女子同住一处,志向却不朝一个方向去。朱熹《本义》说,这一段是用卦象来解释卦名的取义。程颐《伊川易传》说:《彖传》先解释「睽」的意义,其次讲卦的才质,最后讲弥合乖违的办法,并赞叹它在特定时候的功用之大。火的性子是动而向上,泽的性子是动而向下,两样东西的性子相背,所以取为《睽》的意义。中女离与少女兑虽然同住一处,志向却不朝一个方向去,同样是《睽》的意义。女子年幼时同住一处,长大了便各自嫁到该去的人家,她们的志向本来就不一样。说到乖违,本是就原来相同的东西讲的;本来就不相同,那也谈不上《睽》了。
案 二女同居之卦多矣,独于《睽》、《革》言之者,以其皆非长女也。凡家有长嫡,则有所统率而分定,其不同行不相得,而至于乖异变易者,无长嫡而分不定之故尔。说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小事吉。本义 以卦德卦变卦体释卦辞。
李光地按:两个女子同住一处的卦不止一个,《彖传》偏偏只在《睽》和《革》两卦点明,是因为这两卦所配的都不是长女。凡是一家之中有嫡长在,就有人统率,名分也定得下来;之所以志向不同、彼此合不来,以至于乖离变乱,正是因为没有嫡长、名分不定的缘故。《彖传》接着说:喜悦而依附于光明,阴柔前进而向上行,居中位而与阳刚「应与」相配,所以在小事上得吉。朱熹《本义》说,这一段是用「卦德」「卦变」「卦体」来解释卦辞的。
程传 卦才如此,所以“小事吉”也。兑,说也,离,丽也,又为明。故为说顺而附丽于明。凡离在上而《彖》欲见柔居尊者,则曰“柔进而上行”,《晋》、《鼎》是也。方暌乖之时,六五以柔居尊位,有说顺丽明之善,又得中道而应刚,虽不能合天下之睽,成天下之大事,亦可以小济,是于“小事吉”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一卦的才质如此,所以「小事吉」。兑是喜悦,离是依附,又取光明之义,所以合起来是喜悦顺从而依附于光明。凡是离在上体、《彖传》想点出柔爻居于尊位的,就说「柔进而上行」,《晋》卦、《鼎》卦都是这样。正当乖违分离的时候,六五以阴柔居尊位,具备喜悦顺从、依附光明的长处,又居中得道而与阳刚的九二相应;虽然不足以弥合天下的乖离、成就天下的大事,也还可以在小处有所补救,所以说「小事吉」。
五以明而应刚,不能致大吉,何也?曰:五阴柔,虽应二,而睽之时,相与之道未能深固。故二必“遇主于巷”,五“噬肤”,而无咎也。天下睽散之时,必君臣刚阳中正,至诚协力,而后能合也。
程颐接着设问:六五凭光明而与阳刚相应,为什么不能招致大吉呢?回答是:六五是阴柔之质,虽然与九二相应,可是正当乖违的时候,彼此相亲相与的关系还不能深厚牢固。所以九二必须在僻巷里偶然遇上君主,六五必须像咬进软肉那样深深地与人相合,然后才没有过错。天下乖离涣散的时候,一定要君与臣都是阳刚中正之才,至诚合力,然后才弥合得起来。
集说 何氏楷曰:易无乐乎柔主也,而独离居外体者,每称焉。乾下离上曰《大有》,曰“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艮下离上曰《旅》,曰“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离下离上曰《离》,曰“柔丽乎中正故亨”。震下离上曰《噬嗑》,曰“柔得中而上行”。坤下离上曰《晋》,曰“柔进而上行”。兑下离上曰《睽》,巽下离上曰《鼎》,皆曰“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坎下离上曰《未济》,犹曰“柔得中也”。下卦兑说,上卦柔中,皆以小心行柔道者。《彖》之所谓“小事吉”者此耳。
集说引何楷说:《周易》一向不喜欢让阴柔之爻充当一卦之主,唯独离处在外卦的时候,《彖传》每每加以称许,因为那时柔爻恰好占住第五位而得中。乾下离上是《大有》,《彖传》说「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艮下离上是《旅》,说「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离下离上是《离》,说「柔丽乎中正故亨」;震下离上是《噬嗑》,说「柔得中而上行」;坤下离上是《晋》,说「柔进而上行」;兑下离上是《睽》、巽下离上是《鼎》,这两卦都说「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坎下离上是《未济》,也还说一句「柔得中也」。这些卦里的柔主,无一不是靠居中才得到肯定的。就此卦而论,下体兑以喜悦为主,上体六五柔顺而居中,通盘看去都是小心谨慎地走柔顺路子的样子;《彖传》所说的「小事吉」,指的正是这一层意思——柔顺之道只宜于办小事,担不起大事。
案 此彖言卦之善,与《鼎》略同。《鼎》曰“元亨”,而此卦但曰“小事吉”者,当《睽》之时故也。凡释卦名毕,则文义略断,而特举卦辞释之,其与此卦之义相似者,则《革》卦释名辞之例,尤为显著也。今释卦名而文意不断,直连释辞之义而总结之。盖明乎当睽之时,有此数善,是以“小事吉”。亦唯因睽之时,故有此数善,而唯“小事吉”也。凡《彖传》名辞之义不分者皆此类。
李光地按:这一卦《彖传》所讲卦的美善,同《鼎》卦大致相同。《鼎》卦说「元亨」,而此卦只说「小事吉」,是因为正处在《睽》的时候。按通例,解释完卦名,文意就略作停顿,另外举出卦辞来解释;跟此卦意义相近的例子里,《革》卦分释卦名与卦辞的体例最为显眼。如今此卦解释完卦名而文意并不停顿,直接连着解释卦辞的意思一并收束,正是要点明:处在乖违的时候而具备上述几样长处,所以「小事吉」;也正因为处在乖违的时候,才只有这几样长处,也才只能「小事吉」。凡是《彖传》里卦名与卦辞的意思不分开讲的,都属于这一类。
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 本义 极言其理而赞之。程传 推物理之同,以明《暌》之时用,乃圣人合睽之道也。见同之为同者,世俗之知也。圣人则明物理之本同,所以能同天下而和合万类也。以天地男女万物明之,天高地下,其体睽也。然阳降阴升,相合而成化育之事则同也。男女异质,睽也,而相求之志则通也。生物万殊,睽也。然而得天地之和,禀阴阳之气,则相类也。
《彖传》说:天与地相乖违而它们化育的事情却相同,男与女相乖违而他们相求的心志却相通,万物彼此相乖违而它们生成的事理却同类;《睽》所处的时——底本此处脱去「用大矣哉」几字。朱熹《本义》说,这是把道理讲到极处而加以赞叹。程颐《伊川易传》说:推寻事物之理本来相同的一面,用来阐明《睽》在特定时候的功用,这正是圣人弥合乖违的办法。只看得见相同的才算相同,那是世俗的见识;圣人却明白事物之理根本上是相同的,所以能够统同天下而调和万类。拿天地、男女、万物来说明:天在上、地在下,它们的形体是乖违的,然而阳气下降、阴气上升,相合而成就化育之功,这一点却相同;男与女质性不同,是乖违的,然而彼此相求的心志却相通;所生的万物千差万别,是乖违的,然而同样得到天地的中和、禀受阴阳之气,这一点则是同类。
物虽异而理本同,故天下之大,群生之众,睽散万殊,而圣人为能同之,处《睽》之时,合《睽》之用。其事至大,故云“大矣哉!”集说 赵氏汝楳曰:天地不睽,则清浊淆渎。男女不睽,则外内无别。万物不睽,则生化杂糅。睽者其体,合者其用。
程颐接着说:事物虽然各不相同,而道理根本上是一致的,所以天下这样广大、众生这样繁多,乖离涣散、千差万别,唯有圣人能够把它们统同起来——这就是身处《睽》的时候而施展弥合乖违的功用。这件事极其重大,所以《彖传》说「大矣哉」。集说引赵汝楳说:天与地若不乖违,清气浊气就要混杂淆乱;男与女若不乖违,内外就没有分别;万物若不乖违,生长化育就要杂糅不清。可见乖违是它们的本体,弥合才是它们的功用。
彖下传·蹇
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本义 以卦德释卦名义而赞其美。程传 “蹇”,难也。蹇之为难,如乾之为健,若易之为难,则义有未足。
《彖传》说:《蹇》就是艰难,险陷横在前面;看得见险陷而能够停住不进,这真可算是明智了。朱熹《本义》说,这一段是用「卦德」来解释卦名的取义,并赞美它的好处。程颐《伊川易传》说:「蹇」就是难。不过《蹇》之所以取「难」为名,好比《乾》之所以取「健」为名,是把这一性质当作卦的本名;若只照平常「难易」的难去理解,意思就不够充分了。本片源文到此为止,以下由别片续录。
彖下传·蹇卦(承上)
《蹇》有险阻之义,《屯》亦难也,《困》亦难也。同为难而义则异。《屯》者,始难而未得通,《困》者,力之穷,《蹇》乃险阻艰难之义,各不同也。“险在前也”,坎险在前,下止而不得进,故为《蹇》。见险而能止,以卦才言,处《蹇》之道也。上险而下止,“见险而能止”也。犯险而进,则有悔咎,故美其能止为知也。方蹇难之时,唯能止为善。故诸爻除五与二外,皆以往为失,来为得也。
程颐《伊川易传》接着说:《蹇》卦含有险阻的意思,《屯》卦讲的也是艰难,《困》卦讲的也是艰难;同样是难,含义却各不相同。《屯》是起步之初就受阻、还打不通局面,《困》是力量已经耗尽、走投无路,《蹇》则是前路险阻、举步维艰,三者各有分别。《彖传》说「险在前也」,是因为上卦坎的险陷横在前面,下卦艮止住而不能前进,所以卦名叫《蹇》。「见险而能止」是从「卦才」(一卦所具的才质)上说的,正是身处蹇难时该取的态度。上卦为险、下卦为止,这就是见到危险而能停下来。明知有险还硬闯,就会招来悔恨与灾祸,所以《彖传》赞美这种能停住的态度是明智。正当蹇难之时,唯有能止才是善处。因此《蹇》卦六爻,除九五与六二之外,都以「往」(向外卦前进)为失、以「来」(返回内卦)为得。
集说 项氏安世曰:险而止为《蒙》,止于外也。“见险而能止”为智,止于内也。止于外者,阻而不得进也。止于内者,有所见而不妄进也。此《蒙》与《蹇》之所以分也。《屯》与《蹇》皆训难,《屯》者“动乎险中”,济难者也。《蹇》者“止乎险中”,涉难者也。此《屯》,与《蹇》之所以分也。王氏申子曰:冒险而进,岂知者之事,故诸爻皆喜来而恶往。唯二与五不言来往,盖君臣济蹇者也。其可见险而遽止乎!其止者,处《蹇》之事也。其不止者,济《蹇》之事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险而止」是《蒙》卦的卦德,那个「止」停在外卦;「见险而能止」是智慧,这个「止」停在内卦。停在外面的,是被阻挡住而无法前行;停在里面的,是心里有所觉察而不肯轻率前进。这就是《蒙》与《蹇》分别的所在。《屯》与《蹇》都训作艰难,《屯》是「动乎险中」,在险中奋起去解救危难;《蹇》是「止乎险中」,身陷险境而只能谨慎涉险。这就是《屯》与《蹇》分别的所在。集说又引王申子说:冒着危险硬往前闯,哪里是明智者所做的事,所以《蹇》卦各爻都以「来」为可喜、以「往」为可厌。只有六二与九五不谈来往,因为这两爻正是担着济蹇之责的君与臣,他们岂能一见危险就立刻停步不前!停下来的,是身处蹇难时自守之事;不停下来的,是解救蹇难时担当之事。
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蹇之时用大矣哉。本义 以卦变卦体释卦辞,而赞其时用之大也。
《彖传》说:《蹇》卦「利西南」,是因为前往西南能够取得中位;「不利东北」,是因为那条路已经走到尽头;「利见大人」,是因为前往能够建立功业;「当位贞吉」,是因为各爻居位得当、守持正道,足以匡正邦国。蹇难之时的功用真是大啊。朱熹《本义》说:这一段是用「卦变」(一卦由他卦爻位升降变来)与「卦体」(六爻的整体结构)来解释卦辞,并且赞叹《蹇》卦所处时势的功用之大。
程传 《蹇》之时,利于处平易,西南坤方为顺易,东北艮方为险阻。九上居五而得中正之位,是往而得平易之地,故为利也。五居坎险之中,而谓之平易者,盖卦本坤,由五往而成坎,故但取往而得中,不取成坎之义也。方《蹇》而又止危险之地,则蹇益甚矣,故“不利东北,其道穷也”,谓《蹇》之极也。蹇难之时,非圣贤不能济天下之蹇,故利于见大人也。大人当位,则成济蹇之功矣,往而有功也。能济天下之蹇者,唯大正之道。夫子又取卦才而言,《蹇》之诸爻,除初外,余皆当正位,故为贞正而吉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处在蹇难之时,宜于停留在平坦易行的地方。西南属坤,是柔顺平易的方位;东北属艮,是险阻难行的方位。一阳上行居于第五位而取得「中正」(既居中位、又当其正位)之位,这就是前往而得到平易之地,所以称为利。有人会问:九五分明处在坎险当中,怎么反说它平易?这是因为此卦本从坤卦变来,由一阳往居第五位才成了坎体,所以只取「往而得中」这一层,不取它变成坎险那一层。正当蹇难,却又停在危险之地,蹇难只会更深,所以说「不利东北,其道穷也」,指蹇难已到极点。蹇难之时,不是圣贤便无力解救天下的蹇难,所以宜于见大人;大人居于应当之位,就能成就济蹇之功,这就是「往而有功」。能解救天下蹇难的,只有大中至正之道。孔子又从「卦才」立论:《蹇》卦六爻,除初六之外,其余各爻都居于正位,所以说守正而获吉。
集说 薛氏温其曰:诸卦皆指内为来,外为往,则此“往得中”谓五也。《蹇》、《解》相循,覆视《蹇》卦则为《解》。九二得中。则曰“其来复吉,乃得中也”。往者得中,中在外也。来复得中,中在内也。胡氏炳文曰:《坎》、《睽》、《蹇》皆非顺境,夫子以为虽此时亦有可用者,故皆极言赞之。《坎》、《睽》释卦辞后,复从天地人物极言之,以赞其大。《蹇》则释卦辞以赞之而已,盖上文所谓“往得中”“有功”“正邦”即其用之大者也。
集说引薛温其说:各卦的通例都以进入内卦为「来」、走向外卦为「往」,那么这里的「往得中」指的就是九五。《蹇》与《解》两卦首尾相接,把《蹇》卦整个翻转过来看便是《解》卦,其中九二居中得位,所以《解·彖传》才说「其来复吉,乃得中也」。「往」而得中,中位在外卦;「来复」而得中,中位在内卦。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坎》《睽》《蹇》三卦都不是顺境,孔子认为纵在这种时候也自有可用之处,所以都极力加以赞叹。《坎》《睽》两卦在解释卦辞之后,还进一步从天地人物上放开来讲,用以赞叹其宏大;《蹇》卦则只就卦辞加以赞叹罢了,因为上文所说的「往得中」「有功」「正邦」,本身就是它功用宏大的所在。
案 《彖传》于《蹇》、《解》言“得中”者,但取其进退之合宜,不躁动以犯难,为“利西南”之义耳。诸家必以《坤》、《坎》、《艮》之象求之,犹乎汉儒凿智之余也。
李光地按:《彖传》在《蹇》《解》两卦中讲「得中」,不过是取进退合乎分寸、不急躁妄动去犯险这一层意思,用来说明「利西南」罢了。各家非要拿坤、坎、艮的卦象去一一坐实,这仍旧是汉代儒者穿凿求巧留下的余习。
彖下传·解卦
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本义 以卦德释卦名义。程传 坎险震动,“险以动”也,不险则非难,不动则不能出难。动而出于险外,是“免乎险难”也,故为《解》。
《彖传》说:《解》卦,是有险难而奋动,一动便脱出了险难,所以叫解。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德」(上下两卦各自的性情)来解释卦名的含义。程颐《伊川易传》说:下卦坎是险,上卦震是动,合起来正是「险以动」。没有险,就谈不上危难;不奋动,就无法脱出危难。动而走到险陷之外,这就是「免乎险难」,所以卦名叫《解》。
集说 何氏楷曰:以画观之,《蹇》之反。以卦观之,《屯》之反。《蹇》止于险下,不如《屯》“动乎险中”。《屯》“动乎险中”,又不如《解》动乎险外也。
集说引何楷说:单从六爻的爻画看,《解》是《蹇》整个倒转过来;从上下两卦的配置看,《解》又是《屯》上下对调过来。《蹇》是停在险陷之下,比不上《屯》的「动乎险中」;而《屯》在险中奋动,又比不上《解》能动到险陷之外去。
解,利西南,往得众也,其来复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本义 以卦变释卦辞。坤为众,得众,谓九四入坤体。“得中”“有功”,皆指九二。程传 解难之道,利在广大平易,以宽易而往济解,则得众心之归也。不云无所往,省文尔。救乱陈难,一时之事,未能成治道也。必待难解无所往,然后来复先王之治,乃得中道,谓合宜也。有所为,则“夙吉”也,早则往而有功,缓则恶滋而害深矣。
《彖传》说:《解》卦「利西南」,是因为前往能够得到众人的拥护;「其来复吉」,是因为返回本位才合于中道;「有攸往夙吉」,是因为前往能够建立功业。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变」来解释卦辞。坤代表众,所谓「得众」,指九四这一阳进入坤体之中;「得中」「有功」,都指九二。程颐《伊川易传》说:解救危难的办法,利在宽大平易,以宽缓平易的姿态前去解难,才能赢得众人之心的归附。卦辞不说「无所往」,只是行文省略而已。平乱除难只是一时的应急,还不足以成就治世之道;必须等到危难已解、再无须外出兴师,然后回过头来恢复先王的治法,这才算合于中道,也就是恰到好处。若确有该办的事,那就要「夙吉」——趁早去办便能建功,一旦拖延,恶势就会滋长而祸害加深。
集说 王氏安石曰:有难则往,所以济难。难已则来而复,所以保常。济难以权,保常以中,此所以吉。郭氏雍曰:“其来复古乃得中”者,险难既解而来复,乃得中道,所谓“获三狐”而“得黄矢”者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者。如“射隼于高墉之上”者也。徐氏几曰:“乃得中”,指二也。盖祸乱已散,则复反于安静之域,不事烦扰,以静而吉也。邱氏富国曰:大抵处时方平者,易缓。除恶不尽者,易滋。圣人于患难方平之际,既不欲人以多事自疲,又不欲人以无事自怠也。
集说引王安石说:有难就前往,用来解救危难;难已平息就返回复常,用来保守常道。解难要用权变,守常要用中道,这就是获吉的缘由。集说又引郭雍说:「其来复吉乃得中」(底本「吉」误写作「古」),是说险难既已解除便返回复常,这才合于中道,也就是九二爻辞「田获三狐,得黄矢」所写的情形;至于「有攸往夙吉,往有功」,则如上六爻辞「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那样的果决。集说又引徐几说:「乃得中」指九二。祸乱既已消散,就该回到安静的境地,不再折腾生事,以静守而获吉。集说又引邱富国说:大体上说,时局刚刚平定的人容易松懈,铲除邪恶不彻底的人又容易让它重新滋长。圣人在患难初平之际,既不愿人们因多事而自我疲敝,也不愿人们因无事而自我懈怠。
案 之东北为进前,之西南为退后,然则来复即“利西南”之义也。而以“得众”“得中”重释之者,“得众”,释“利”字之义。言能修内固本,则得人心之归也。“乃”字即承此意言之,谓唯其“利西南”,故必来复乃得中道也。“得众”“得中”,亦但论义
李光地按:往东北是向前推进,往西南是向后退守,那么「其来复」正就是「利西南」的意思。《彖传》却又用「得众」「得中」两句重新解释一遍:「得众」是解释卦辞里那个「利」字,是说能修治内部、稳固根本,就能赢得人心的归附;下句的「乃」字正承接这层意思而来,是说唯其「利西南」,所以必须返回复常才算得着中道。「得众」「得中」两句,也只是就义理立论——此处底本有脱文,下文接不下去了。
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时大矣哉。本义 极言而赞其大也。程传 既明处《解》之道,复言天地之解,以见解时之大。天地之气,开散交感而和畅,则成雷雨,雷雨作而万物皆生发甲坼,天地之功,由解而成,故赞“解之时大矣哉!”王者法天道,行宽宥,施恩惠,养育兆民,至于昆虫草木,乃顺《解》之时,与天地合德也。
《彖传》说:天地郁结一旦解开,雷雨就兴作起来;雷雨一兴作,各种果实草木的外壳都迸裂发芽。解的时势真是大啊。朱熹《本义》说:这是放开来极力赞叹《解》的宏大。程颐《伊川易传》说:既已讲明身处《解》时的道理,又接着讲天地之解,用来显示解时的宏大。天地之气舒张开来、交相感应而和畅通达,就凝成雷雨;雷雨一起,万物都萌发破壳,天地生养之功正由这一「解」而成,所以赞叹说「解之时大矣哉」。为王者效法天道,施行宽赦,广布恩惠,养育亿万百姓,一直惠及昆虫草木,这才是顺应《解》的时势,与天地合其德。
集说 王氏弼曰:天地否结,则雷雨不作。交通感散,“雷雨乃作”也。雷雨之作,否结则散,故“百果草木皆甲坼”。胡氏炳文曰:《解》上下体易为《屯》,“动乎险中”为《屯》,动而出乎险之外为《解》。《屯》象草穿地而未申,《解》则“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当《蹇》之未《解》,必动而免乎险,方可以为《解》。《蹇》之既《解》,则宜安静而不可久烦扰。故《蹇》、《解》之时,圣人皆赞其大。
集说引王弼说:天地之气闭塞郁结,雷雨就不会兴作;一旦上下交通、感应四散,雷雨才兴作起来。雷雨一作,闭塞郁结随之涣散,所以说「百果草木皆甲坼」——「甲坼」就是种子的外壳裂开、幼芽顶出来。集说又引胡炳文说:《解》是上震下坎,把上下两体对调过来成了上坎下震,那就是《屯》卦。在险中奋动是《屯》,动而走出险外是《解》。《屯》的卦象是草芽穿透地面却还没有舒展开,《解》则是「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已经畅达无阻了。当《蹇》难尚未解开时,必须奋动以脱出险境,才能转成《解》;等《蹇》难已经解开,就该安静守成,不可长久折腾。所以《蹇》《解》两卦的时势,圣人都赞叹它宏大。
彖下传·损卦
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本义 以卦体释卦名义。程传 损之所以为损者,以损于下而益于上也。取下以益上,故云“其道上行”。夫损上而益下则为《益》,损下而益上则为《损》,《损》基本以为高者,岂可谓之《益》乎?
《彖传》说:《损》卦,是减损下面来增益上面,它的道向上运行。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来解释卦名的含义。程颐《伊川易传》说:《损》之所以叫损,是因为削减下面而补益上面;取自下面去增益上面,所以说「其道上行」。减损上面来增益下面就成了《益》卦,减损下面来增益上面才是《损》卦。挖掉根基去垫高上层,这怎么能称作增益呢(底本「基本以为高」一句文字似有讹脱)?
集说 蔡氏清曰:“损下益上”,利归于上也,故曰“其道上行”。下损则上不能独益矣,圭晰以为《损》也。林氏希元曰:“损下益上”,下损则上亦损,故曰“其道上行”,道者,损之道也。《程传》小注蒙引俱作利归于上说,愚谓卦以损下取名,所重不在于利,又难以道为利。
集说引蔡清说:「损下益上」,好处归到上面,所以说「其道上行」;可是下面一旦亏损,上面也不可能单独得益,因此把这一卦判定为《损》(底本「圭晰」二字有讹)。集说又引林希元说:「损下益上」,下面受损则上面也随之受损,所以说「其道上行」——这个「道」字,指的正是损的路子。《程传》的小注和《周易蒙引》都作「好处归于上面」来讲,我认为此卦是就减损下面取名的,着重点并不在利,而且也很难把「道」字讲成「利」。
案 蔡氏林氏两说,沿袭用之。今思之,于卦义皆未全。盖说者但主取民财一事耳,岂知如人臣之致身事主,百姓之服役奉公,皆损下益上之事也。必如此。然后上下交而志同,岂非“其道上行”乎!“上行”,与“地道卑而上行”之义同。下能益上,则道上行矣。上能益下,则道大光矣。如此则道字方有意味,而于两卦诸爻之义亦合。
李光地按:蔡清、林希元两家的说法,一向被人沿用。如今细想,对卦义都讲得不够周全。因为立说的人只盯住征敛民财这一件事罢了,却不知道臣子献身事奉君主、百姓服役奉行公事,同样都是「损下益上」的事。正要这样,然后上下交通而心志相同,这不正是「其道上行」吗?这里的「上行」,与《谦·彖传》所说「地道卑而上行」是同一个意思。在下的能补益在上的,道就向上运行;在上的能补益在下的,道就广大光明。这样讲,「道」字才有意味,而且与《损》《益》两卦各爻的义理也都相合。
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本义 此释卦辞。“时”,谓当损之时。程传 谓损而以至诚,则有此“元吉”以下四者,损道之尽善也。夫子特释“曷之用二簋可用享”,卦辞简直,谓当损去浮饰。曰何所用哉,二簋可以享也。厚本损末之谓也。夫子恐后人不达,遂以为文饰当尽去,故详言之。有本必有末,有实必有文,天下万事无不然者。无本不立,无文不行。父子主思,必有严顺之体。君臣主敬,必有承接之仪。礼让存乎内,待威仪而后行。尊卑有其序,非物采则无别,文之与实,相须而
《彖传》说:减损而怀着诚信,就大为吉利、没有过错、可以守正、宜于有所前往。拿什么来献享呢?两簋薄物就可以献享。两簋献享要看时机,减损刚强来增益柔弱要看时机,减损、增益、盈满、亏虚,都要与时势一同推行。朱熹《本义》说:这一段解释卦辞,「时」指的是应当减损的时候。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讲减损而以至诚行之,就能有「元吉」以下四项好处,这是损道的尽善处。孔子特意解释「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一句,因为卦辞太过简直,本意是说该损去虚浮的文饰——要那许多做什么呢,两簋就足以献享了,讲的是厚待根本、削减枝末。孔子怕后人领会不了,误以为文饰应当全部去掉,所以详加申说:有根本必有枝末,有实质必有文采,天下万事没有例外;没有根本便立不住,没有文采便行不开。父子之间以恩爱为主,也必有庄严顺从的体统;君臣之间以恭敬为主,也必有承迎接待的仪节。礼让存于心中,要靠威仪才能施行;尊卑各有次序,没有器物采饰就分不出等差。文采与实质,两相依待而——此处底本有脱文。
集说 徐氏几曰:卦辞曰“损有孚”,《彖传》曰“损而有孚”,加以而字,义晓然矣。张氏清子曰:当其可之谓时,当损而损,时也。不当损而损,则非时。
集说引徐几说:卦辞作「损有孚」,《彖传》作「损而有孚」,多加了一个「而」字,意思就明白了——是在减损的同时怀着诚信。集说又引张清子说:恰在该做的时候去做,这才叫作「时」。该减损时才减损,是合于时;不该减损却去减损,就不合于时。
案 《程传》之义,施于《贲》卦则可。此卦所谓损者,乃谓时当节损。如家则称贫富之有无,国则视凶丰为丰俭之类耳,故曰“损而有孚”。言时虽不得已而损,而以“有孚”行之。如祭祀虽不能备品,而以至诚将之也。“二簋”,喻节损之义。然下云“损刚益柔”者,非以损刚喻二簋也。刚为本,喻孚诚。柔为末,喻仪物。以孚诚之有余,补仪物之不足。则虽二簋而不嫌于简矣。此“损刚益柔”之义。
李光地按:《程传》那一番辨析文与质的议论,用在《贲》卦上是合适的。此卦所说的「损」,讲的是时势该当节省削减,好比治家要按贫富有无来量入为出,治国要看年成凶丰来决定丰俭,如此而已,所以说「损而有孚」——是说时势虽逼得不得已而节损,却用诚信来贯彻它,就像祭祀时纵然备不齐品物,也要以至诚来奉行。「二簋」正是节损这层意思的比喻。不过下文所说的「损刚益柔」,并不是拿「损刚」来比喻二簋。刚是根本,比喻诚信;柔是枝末,比喻仪节器物。用诚信的有余,去弥补仪物的不足,那么虽只有两簋,也不嫌它简陋了。这才是「损刚益柔」的含义。
彖下传·益卦
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本义 以卦体释卦名义。程传 以卦义与卦才言也。卦之为《益》,以其“损上益下”也。损于上而益下,则民说之。“无疆”,为无穷极也。自上而降己以下下,其道之大光显也。阳下居初,阴上居四,为自上下下之义。集说 胡氏炳文曰:《损》“其道上行”以上两句,皆释《损》义。《益》“其道大光”以上四句,皆释《益》义。
《彖传》说:《益》卦,是减损上面来增益下面,百姓喜悦得没有边际;从上位屈己下就下位,它的道广大光明。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来解释卦名的含义。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就卦义与「卦才」立论。此卦之所以叫《益》,正因为它「损上益下」;削减在上者而补益在下者,百姓自然喜悦。「无疆」,是没有穷尽的意思。从上位放下身段来俯就下位,这条道就广大而光显。就爻画说,一阳下来居于初位,一阴上去居于四位,这就是「自上下下」的含义。集说引胡炳文说:《损》卦从开头到「其道上行」共两句,都是解释《损》义;《益》卦从开头到「其道大光」共四句,都是解释《益》义。
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涉大川,木道乃行。本义 以卦体卦象释卦辞。程传 五以刚阳中正居尊位,二复以中正应之,是以中正之道益天下,天下受其福庆也。《益》之为道,于平常无事之际,其益犹小。当艰危险难,则所益至大,故“利涉大川”也。于济艰险,乃《益》道大行之时也。益误作木,或以为上巽下震,故云“木道”,非也。集说 朱氏震曰:“利涉大川”言木者三,《益》也,《涣》也,《中孚》也,皆巽也。
《彖传》说:「利有攸往」,是因为居中守正而有福庆;「利涉大川」,是因为木道才得以通行。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与「卦象」来解释卦辞。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以阳刚中正居于尊位,六二又以中正与它相应,这就是用中正之道来增益天下,天下人蒙受它的福庆。《益》的道理,在平常无事的时候所增益的还小,一到艰危险难的关头所增益的就极大,所以说「利涉大川」;渡越艰险之时,正是《益》道大为通行之日。「益」字被误写成了「木」字;有人因为上卦是巽、下卦是震,木在上而动于下,便说这是「木道」,那是不对的。集说引朱震说:讲「利涉大川」而提到木的共有三处,《益》卦、《涣》卦、《中孚》卦,三卦都含有巽体。
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本义 动巽,二卦之德。乾下施,坤上生,亦上文卦体之义,又以此极言赞益之大。程传 又以二体言,卦才下动而上巽,“动而巽”也。为《益》之道,其动巽顺于理,则其益日进,广大无有疆限也。动而不顺于理,岂能成大益也。以天地之功,言《益》道之大,圣人体之以益天下也。天道资始,地道生物,“天施地生”,化育万物,“各正性命”,“其益”可谓“无方”矣。方,所也,有方所,则有限量。“无方”,谓广大无穷
《彖传》说:《益》卦,奋动而又谦逊,增益一天天推进而没有边际;上天施与,大地化生,它的增益没有一定的处所。凡是增益之道,都与时势一同推行。朱熹《本义》说:「动」与「巽」是震、巽两卦各自的卦德;「乾下施」「坤上生」,也还是上文所讲卦体那层意思,又借此极力赞叹《益》的宏大。程颐《伊川易传》说:这里再从上下两体立论,此卦的才质是下卦震动而上卦巽顺,正是「动而巽」。行《益》之道,其奋动能谦顺于事理,那么它的增益就日日推进,广大而没有疆界;反过来,动而不顺乎理,哪里能成就大的增益。接着又用天地生成之功来说明《益》道之大,圣人取法它来增益天下:天道给予万物开端,地道生养万物形体,「天施地生」,化育万物,使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这样的增益真可以说是「无方」了。方,就是处所;有固定处所,就有限量可言。「无方」,是说广大无穷——此处底本有脱文。
集说 顾氏象德曰:既奋发,又沈潜,学所以日新,故“日进无疆”。天下施,地上行,化所以不已。故“其益无方”。此皆时之自然者,故曰“凡益之道,与时偕行”。案 动巽取卦德,施生取卦象。风者天施也,故《姤》有施命之象。雷者地生也,故《解》有甲坼之象。《损》之“与时偕行”者,时当损而损也。《益》之“与时偕行”者,时当益而益也。人事也,造化也,非气候之至,则不能强为益也。
集说引顾象德说:既能奋发振作,又能沉潜含蓄,学问正因此日日更新,所以说「日进无疆」;天气下降施与,地气上升运行,造化正因此永不停歇,所以说「其益无方」。这些都是时势的自然而然,所以说「凡益之道,与时偕行」。李光地按:「动」「巽」是就卦德取义,「天施」「地生」是就卦象取义。风是上天的施与,所以《姤》卦有「施命诰四方」之象;雷是大地的生发,所以《解》卦有草木「甲坼」之象。《损》卦说「与时偕行」,是时势该减损便减损;《益》卦说「与时偕行」,是时势该增益便增益。这里既是讲人事,也是讲造化:气候节令不到,就无法强行去增益。
彖下传·夬卦
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决而和。本义 释卦名义而赞其德。程传 “夬”为决义,五阳决上之一阴也。“健而说,决而和”,以二体言卦才也。下健而上说,是健而能说,决而能和,决之至善也。兑说为和。
《彖传》说:《夬》卦,是决除的意思,阳刚决除阴柔。刚健而又和悦,决除而又和顺。朱熹《本义》说:这是解释卦名的含义,并赞美它的卦德。程颐《伊川易传》说:「夬」就是决除之义,下面五个阳爻要决除上面那一个阴爻。「健而说,决而和」,是就上下两体来讲「卦才」(一卦所具的才质)。下卦乾刚健,上卦兑和悦,这就是刚健而能和悦、决除而能和顺,是决除之中最尽善的做法。兑的性情为喜悦,所以取「和」这层意思。
集说 何氏楷曰:君子以天下万物为一体,如阳德之无所不及,其于小人,未尝仇视而物畜之也。唯独恐其剥阳以为世道累,则不容于不去耳,而矜惜之意,未尝不存,此和意也。案 凡释卦名之后,复有赞语者,皆以起释辞之端。此言“健而说,决而和”,起“扬于王庭”以下之意也。
集说引何楷说:君子把天下万物看作一体,就像阳气的德泽无所不到;他对待小人,未尝以仇敌相看,而是像畜养万物一样容纳他们。只因唯恐小人剥蚀阳气、成为世道的祸患,才不得不加以清除,可是怜惜爱重的心意,始终不曾消失。这就是「和」的意思。李光地按:凡是在解释卦名之后又添一句赞语的,都是用来引出下文解释卦辞的话头。这里说「健而说,决而和」,正是引出「扬于王庭」以下几句的意思。
扬于王庭,柔乘五刚也。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也。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本义 此释卦辞。“柔乘五刚”,以卦体言,谓以一小人加于众君子之上,是其罪也。“刚长乃终”,谓一变即为纯《乾》。
《彖传》说:「扬于王庭」,是因为一个阴爻凌驾在五个阳爻之上;「孚号有厉」,是因为心存危惧,君子之道才得以光大;「告自邑不利即戎」,是因为所崇尚的武力已经走到尽头;「利有攸往」,是因为阳刚生长到此才算终了。朱熹《本义》说:这一段解释卦辞。「柔乘五刚」是就「卦体」(六爻的整体结构)说的,指一个小人凌驾在众多君子之上,这正是它的罪状。「刚长乃终」,是说上六再一变就成了纯阳的《乾》卦。
程传 柔虽消矣,然居五刚之上,犹为乘陵之象。阴而乘阳,非理之甚,君子势既足以去之,当显扬其罪于王朝大庭,使众知善恶也。尽诚信以命其众,而知有危惧,则君子之道,乃无虞而光大也。当先自治,不宜专尚刚武。“即戎”,则所尚乃至穷极矣。《夬》之时所尚,谓刚武也。阳刚虽盛,长犹未终,尚有一阴,更当决去,则君子之道纯一而无害之者矣,乃刚长之终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阴柔虽已消退到只剩一爻,可它还居在五阳之上,仍旧是凌驾欺压之象。以阴凌阳,是极不合理的事;君子的势力既已足以除掉它,就该把它的罪状公开宣扬于王朝的大庭之上,使众人都明白善恶所在。同时要竭尽诚信来号令众人,让大家心存危惧,那么君子之道才能没有意外之虞而光大起来。当先从整治自身入手,不宜一味崇尚刚猛武力;一旦「即戎」动武,所崇尚的东西就走到穷极了。《夬》时所崇尚的,指的正是刚猛武力。阳刚虽已盛大,生长却还没有到头,上面尚有一个阴爻,还应当决除掉,那么君子之道就纯一而没有妨害它的了,这才是阳刚生长的终点。
集说 孔氏颖达曰:刚克之道,不可常行。若专用威猛,以此“即戎”,则便为尚力取胜,即是决而不和,其道穷矣。所以唯“告自邑不利即戎”者,只为“所尚乃穷”故也。项氏安世曰:“其危乃光”,与“中未光”相应。“不利即戎”,与“暮夜有戎”相应。“刚长乃终”,与“终有凶”相应。
集说引孔颖达说:以刚强取胜的路子,不可长久施行。如果一味使用威猛,凭这个去「即戎」动武,那就成了崇尚武力争胜,也就是决而不和,那条路就走到尽头了。所以《彖传》只说「告自邑不利即戎」,正因为「所尚乃穷」的缘故。集说又引项安世说:「其危乃光」,与九五爻辞所系「中未光也」相呼应;「不利即戎」,与九二爻辞「莫夜有戎」(傍晚有兵戎来犯)相呼应;「刚长乃终」,与上六「终有凶」相呼应。
胡氏炳文曰:《复》“利有攸往”,“刚长也”。《夬》“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小人有一人之未去,犹足为君子之忧,人欲有一分之未尽,犹足为天理之累。必至于纯阳为《乾》,方为“刚长乃终”也。吴氏曰慎曰:《复》“利有攸往”,譬如平地之一篑,故喜其进而曰“刚长也”。《夬》
集说引胡炳文说:《复》卦讲「利有攸往」,理由是「刚长也」;《夬》卦讲「利有攸往」,理由是「刚长乃终」。小人只要还有一个没有除去,就足以成为君子的忧患;人欲只要还有一分没有净尽,就足以成为天理的牵累。必得到六爻纯阳而成《乾》,才算「刚长乃终」。集说又引吴曰慎说:《复》卦讲「利有攸往」,好比在平地上倒下第一筐土,所以为它的推进而欣喜,说一句「刚长也」;至于《夬》——此处底本有脱文,吴氏之说未完。
彖下传·姤卦
姤,遇也,柔遇刚也。本义 释卦名。程传 “姤”之义遇也。卦之为《姤》,以柔遇刚也,一阴方生,始与阳相遇也。集说 赵氏汝楳曰:“柔遇刚”者,明非刚遇柔也。
《彖传》说:《姤》卦,是相遇的意思,阴柔遇上阳刚。朱熹《本义》说:这是解释卦名。程颐《伊川易传》说:「姤」的含义就是相遇。此卦之所以为《姤》,是因为以阴柔去遇阳刚:一个阴爻刚刚生出,开始与众阳相遇。集说引赵汝楳说:《彖传》说「柔遇刚」,是要点明这并不是阳刚去遇阴柔。
林氏希元曰;依《本义》是阳遇阴,依《彖传》是阴遇阳。《彖传》乃《本义》以一阴而遇五阳意,盖《彖传》是为下文“勿用取女,不可与长”而设也。案 “柔遇刚”者,以柔为主也。如臣之专制,如牝之司晨,得不谓壮乎!故不复释“女壮”,而直释“勿用取女”之义。
集说引林希元说:依《本义》讲,是阳去遇阴;依《彖传》讲,是阴来遇阳。《彖传》正是《本义》所说的一个阴爻遇上五个阳爻那层意思,因为《彖传》这句话本是为下文「勿用取女,不可与长」而设的。李光地按:所谓「柔遇刚」,是以阴柔为主导。就像臣子专擅国政、母鸡代公鸡司晨,这难道还不算「壮」吗!所以《彖传》不再解释「女壮」二字,而径直解释「勿用取女」的含义。
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本义 释卦辞。程传 一阴既生,渐长而盛,阴盛则阳衰矣。“取女”者欲长久而成家也,此惭盛之阴,将消胜于阳,不可与之长久也。凡女子小人夷狄,势苟渐盛,何可与久也。故戒“勿用取”如是之“女”。
《彖传》说:「勿用取女」,是因为不可以和她长久相处。朱熹《本义》说:这是解释卦辞。程颐《伊川易传》说:一个阴爻既已生出,就会渐渐生长而盛大,阴一盛则阳就衰。「取女」是想长久相守而成家,可这是个正在渐盛的阴,将要消损并压倒阳,不能同它长久(底本「惭盛」当作「渐盛」)。凡是女子、小人、夷狄,气势一旦渐盛,哪里还能与他们长久相处。所以告诫人们不要娶这样的女子。
集说 郑氏康成曰:一阴承五阳,苟相遇耳,非礼之正。女壮如是,故不可娶。王氏肃曰:女不可娶,以其不正,不可与长久也。苏氏轼曰:姤者所遇而合,无适应之谓也,故其女“不可与长”。李氏舜臣曰:以一阴遇五阳,女下于男,有女不正之象,故曰“勿用取女”。《咸》所以“取女吉”者,以男下女,得昏姻正礼故也。若《蒙》之六三,以阴而先求阳,其行不顺,故亦曰“勿用取女”。
集说引郑玄说:一个阴爻承奉着五个阳爻,只是苟且相遇罢了,不合礼的正道。女子壮盛到这个地步,所以不可娶。集说又引王肃说:这女子不可娶,因为她行为不正,不能与她长久。集说又引苏轼说:所谓姤,是碰上了就结合,没有专一相应的对象,所以这女子「不可与长」。集说又引李舜臣说:以一阴去遇五阳,是女子屈就于男子,有女子行为不正之象,所以说「勿用取女」。《咸》卦之所以说「取女吉」,是因为男子屈就女子,合于婚姻的正礼;至于《蒙》卦六三,以阴柔而抢先去求阳,行为不顺,所以也说「勿用取女」。
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本义 以卦体言。程传 阴始生于下,与阳相遇,“天地相遇”也。阴阳不相交遇,则万物不生,“天地相遇”,则化育庶类。“品物咸章”,万物章明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本义 指九五。程传 以卦才言也,五与二皆以阳刚居中与正,以中正相遇也。君得刚中之臣,臣遇中正之君,君臣以刚阳遇中正,其道可以大行于天下矣。
《彖传》说:天地互相遇合,各类物品都彰明显著。朱熹《本义》说:这是就「卦体」立论。程颐《伊川易传》说:阴气开始生于下方,与阳相遇,这就是「天地相遇」。阴阳不交相遇合,万物就不能生长;天地一旦相遇,就化育出各类生物。「品物咸章」,是说万物都彰明显著。《彖传》又说:阳刚遇上中正之君,就能大行于天下。朱熹《本义》说:这是指九五。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就「卦才」立论。九五与九二都以阳刚居中而得其正,是以中正相遇。君主得到刚中的臣子,臣子遇到中正的君主,君臣以阳刚相遇于中正,他们的道就可以大行于天下了。
姤之时义大矣哉!本义 几微之际,圣人所谨。程传 赞《姤》之时与《姤》之义至大也。天地不相遇,则万物不生。君臣不相遇,则政治不兴。圣贤不相遇,则道德不亨。事物不相遇,则功用不成。《姤》之“时”与
《彖传》说:《姤》卦时势的意义真是大啊。朱熹《本义》说:在几微初萌之际,正是圣人所要谨慎对待的。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赞叹《姤》的时势与《姤》的义理都极为宏大。天地不相遇,万物就不能生;君臣不相遇,政治就不能兴;圣贤不相遇,道德就不能通达;事物不相遇,功用就不能成。《姤》的「时」与——此处底本有脱文。
集说 《朱子语类》问:“《姤》之时义大矣哉!”《本义》云:几微之际,圣人所谨,与伊川之说不同,何也?曰:上面说“天地相遇”至“天下大行也”,而不好之渐,已生于微矣,故当谨于此。吴氏曰慎曰:《姤》为阴遇阳之卦,阴阳有当遇者,如“天地相遇”,及君臣夫妇之类,是不能相无者,有遇而当制者,如“勿用取女”。及小人妄念之类,是不容并立者。“时义大矣哉”,《程传》重“遇”字,专以遇之善者言,《本义》重“制”字,专以遇之不善者言。窃意此语总承上文两端而言可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姤》之时义大矣哉」一句,《本义》讲成「几微之际,圣人所谨」,与程伊川的讲法不同,这是为什么?朱子回答说:上文从「天地相遇」一直讲到「天下大行也」,然而不好的苗头,已经在细微处萌生了,所以正该在这里加以谨慎。集说又引吴曰慎说:《姤》是阴遇阳的卦。阴阳之间,有本该相遇的,如「天地相遇」以及君臣夫妇之类,那是彼此不能缺少的;也有虽然相遇却该加以节制的,如「勿用取女」以及小人邪念之类,那是不容并存的。对「时义大矣哉」这句话,《程传》着重在「遇」字,专就相遇之善的一面讲;《本义》着重在「制」字,专就相遇之不善的一面讲。我私意以为,这句话总承上文两端来讲就可以了。
案 必如天地之相遇,而后“品物咸章”也。必如此卦以群刚遇中正之君,然后“天下大行也”。苟天地之相遇,而有阴邪干于其间,君臣之相遇,而有宵类介乎其侧。则在天地为伏明,在国家为隐慝,而有“女壮”之象矣。
李光地按:必得像天地那样相遇,然后才能「品物咸章」,各类生物都彰明显著;必得像此卦这样以众阳遇中正之君,然后才能「天下大行」,君臣之道畅行于天下。倘若天地相遇之际有阴邪从中作梗,君臣相遇之侧有宵小一类的人插足,那么落在天地上便是光明被遮蔽而潜伏不彰,落在国家上便是邪慝暗藏而不易察觉,于是就出现卦辞所说「女壮」的那种景象了。
彖下传·萃卦
萃,聚也。顺以说,刚中而应,故聚也。本义 以卦德卦体释卦名义。程传 “萃”之义聚也。“顺以说”,以卦才言也。上说而下顺,为上以说道使民,而顺于人心。下说上之政令,而顺从于上。既上下顺说,又阳刚处中正之位,而下有应助,如此故所聚也。欲天下之萃,才非如是不能也。
《彖传》说:《萃》卦,是聚集的意思。柔顺而又和悦,阳刚居中而下有应与,所以能聚。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德」与「卦体」来解释卦名的含义。程颐《伊川易传》说:「萃」的含义就是聚。「顺以说」是就「卦才」立论:上卦兑和悦而下卦坤柔顺,就是在上者用和悦之道役使百姓而顺应人心,在下者悦服上面的政令而顺从于上。既然上下顺而且悦,又有阳刚居于中正之位,下面还有相应的援助,如此才能有所聚集。要想使天下归聚,才质不是这样便办不到。
案 “顺以说,刚中而应”,亦非正释卦名,乃就卦德而推原能以聚者,以起释辞之端也。盖“顺以说”,是以顺道感格,起“假庙”“用牲”之意。“刚中而应”,是有德者居位,而上下应之,起“见大人有攸往”之意。
李光地按:「顺以说,刚中而应」两句,也不是正面解释卦名,而是就卦德推究它之所以能聚的缘由,用来引出下文解释卦辞的话头。「顺以说」,是以柔顺之道感通格物,引出「王假有庙」「用大牲」的意思;「刚中而应」,是有德的人居于其位而上下响应,引出「利见大人」「利有攸往」的意思。
王假有庙,致孝享也。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本义 释卦辞。程传 王者萃人心之道,至于建立宗庙,所以致其孝享之诚也。祭祀,人心之所自尽也,故萃天下之心者,无如孝享。王者萃天下之道,至于有庙,则其极也。《萃》之时,见大人则能亨,盖聚以正道也。“见大人”,则其聚以正道,得其正则亨矣。萃不以正,其能亨乎?“用大牲”,承上“有庙”之文,以享祀而言,凡事莫不如是。丰聚之时,交于物者当厚,称其宜也。物聚而力赡,乃可以有为,故“利有攸往”,皆天理然也。故云“顺天命也”。集说 来氏知德曰:尽志以致其孝,尽物以致其享。
《彖传》说:「王假有庙」,是为了尽到孝敬献享之诚;「利见大人亨」,是因为聚合得合乎正道;「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是因为顺应了天命。朱熹《本义》说:这是解释卦辞。程颐《伊川易传》说:为王者聚合人心的办法,做到建立宗庙这一步,是为了尽其孝敬献享的诚意。祭祀是人心自然要竭尽其情的事,所以聚合天下人之心,没有比孝享更有效的;为王者聚合天下的办法,做到有宗庙,就算到顶点了。《萃》的时候,见到大人便能亨通,因为所聚合的合于正道;能「见大人」,就意味着其聚合出于正道,得其正自然亨通——聚合而不由正道,还能亨通吗?「用大牲」承接上文「有庙」而来,是就祭享说的,其实凡事无不如此。丰盛聚集之时,用来待人接物的应当丰厚,才与时势相称;物力聚集而力量充足,才可以有所作为,所以说「利有攸往」。这些都是天理自然如此,所以说「顺天命也」。集说引来知德说:竭尽心志以尽其孝,竭尽物力以尽其享。
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本义 极言其理而赞之。程传 观萃之理,可以见天地万物之情也。天地之化育,万物之生成,凡有者皆聚也。有无动静终始之理,聚散而已,故观其所以聚,则“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彖传》说:观察它所聚合的情形,天地万物的实情就可以看见了。朱熹《本义》说:这是把道理推到极处来加以赞叹。程颐《伊川易传》说:观察聚合的道理,就可以看见天地万物的实情。天地的化育,万物的生成,凡是存在的都由聚合而来。有与无、动与静、终与始的道理,归根到底不过是聚与散罢了,所以观察万物之所以聚合,「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集说 王氏弼曰:“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情同而后乃聚,气合而后乃群。案 “顺天命”虽系于“用大牲”“利有攸往”之下,然连假庙见大人之意,皆在其中矣。盖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圣人作而万物睹”,是乃天地人物之所以联属而不散者,实天之命也。《咸》、《恒》皆推言造化人事,而后终之以天地万物之情可见。此卦则天人之义已备,故言“顺天命”而遂极赞之。
集说引王弼说:《系辞传》讲「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情性相同然后才聚在一起,气息相合然后才结成群。李光地按:「顺天命」一句虽然系在「用大牲」「利有攸往」之下,然而连着「王假有庙」「利见大人」的意思,也都包含在其中了。万物本源于天,人本源于祖先;「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圣人作而万物睹」,这正是天地人物之所以彼此联属而不涣散的缘由,实实在在就是上天的命令。《咸》《恒》两卦都先推说造化人事,最后才用「天地万物之情可见」收束;此卦则天与人两方面的义理已经完备,所以说一句「顺天命」,接着就极力赞叹。
彖下传·升卦
柔以时升。本义 以卦变释卦名。集说 孔氏颖达曰:“升”之为义,自下升高,故就六五居尊以释名升之义。徐氏几曰:《升》、《晋》二卦,皆以柔为主。刚则有躁进之意。龚氏焕曰:《彖传》“柔以时升”,似指六五而言,非谓卦变,故下文言“刚中而应”,亦谓二应五也。
《彖传》说:阴柔顺着时势而上升。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变」来解释卦名。集说引孔颖达说:「升」的含义,是从低处升到高处,所以就六五居于尊位这一点来解释「升」这个卦名的意思。集说又引徐几说:《升》《晋》两卦,都以阴柔为主爻;若换成阳刚为主,就带上急躁躐进的意味了。集说又引龚焕说:《彖传》的「柔以时升」,看来是指六五而言,并不是讲卦变,所以下文说「刚中而应」,也是指九二上应六五。
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本义 以卦德卦体释卦辞。程传 以二体言,柔升,谓坤上行也。巽既体卑而就下,坤乃顺时而上,升以时也,谓时当升也。柔既上而成《升》,则下巽而上顺,以巽顺之道升,可谓时矣。二以刚中之道应于五,五以中顺之德应于二,能巽而顺,其升以时,是以“元亨”也。《彖》文误作“大亨”,解在《大有》卦。
《彖传》说:谦逊而又柔顺,阳刚居中而上有应与,因此大为亨通。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德」与「卦体」来解释卦辞。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就上下两体立论。所谓柔升,指坤体上行。巽本来体性卑下而俯就下位,坤却顺着时势上行,这就是「升以时」,也就是时势正该上升。阴柔既已上行而成《升》卦,那么下卦谦逊、上卦柔顺,用巽顺之道上升,可以说合于时了。九二以刚中之道上应六五,六五以中顺之德下应九二,能够谦逊而柔顺,其上升又合于时,所以「元亨」。《彖传》此处的文字误写成了「大亨」,这一点的解说见于《大有》卦。
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南征吉,志行也。程传 凡《升》之道,必由大人。升于位则由王公,升于道则由圣贤。用巽顺刚中之道以见大人,必遂其升。“勿恤”,不忧其不遂也。遂其升,则己之福庆,而福庆及物也。“南”,人之所向。“南征”,谓前进也。前进则遂其升而得行其志,是以“吉”也。
《彖传》说:「用见大人勿恤」,是因为有福庆;「南征吉」,是因为心志得以施行。程颐《伊川易传》说:凡是上升之道,必得凭借大人:在爵位上上升要靠王公,在道德上上升要靠圣贤。用巽顺刚中之道去谒见大人,必定能达成其上升。「勿恤」,是不必忧虑上升不成。上升既已达成,那便是自己的福庆,而这福庆还能推及他人他物。「南」是人所面向的方位,「南征」就是向前推进;向前推进就能达成上升而施行其心志,所以说「吉」。
案 “柔以时升”之义,或主四言,或主五言,或主上体之坤而言。然卦之有六四六五,及坤居上体者多矣,皆得名为《升》乎?则其说似皆未确。盖“时升”者,固以坤居上体,而四五得位言也。然唯巽为下体。故其升也有根。盖巽乃阴生之始也,阴自下生以极于上,如木之自根而滋生,以至于枝叶繁盛,此谓《升》之义矣。
李光地按:「柔以时升」的含义,有人主张指六四,有人主张指六五,有人主张就上体的坤而言。然而《易》中有六四、六五之爻以及坤居上体的卦多得很,难道都可以取名为《升》吗?可见这几种说法似乎都不确切。所谓「时升」,固然要就坤居上体、四五两爻各当其位来讲;但更要紧的是唯有巽作下体,所以它的上升才有根柢。因为巽正是阴气初生之处,阴自下面生出而一直贯到最上,好比树木自根部滋长,直到枝叶繁盛,这才叫作《升》的含义。
此卦与《无妄》反对,《无妄》者,阳为主于内也,而其究为健。《升》者,阴为主于内也,而其究为顺。《无妄》之《彖》曰“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明刚德自内以达于外也。《升彖》曰“柔以时升”,明阴道自下以达于上也。然则“柔以时升”云者,尤当以初六之义为重。故《无妄》六爻,独初九曰“吉”。此卦六爻亦唯初六曰“大吉”。则二卦之所重者可知矣。其下云,“巽而顺,刚中而应”,亦与《无妄》“动而健,刚中而应”之辞相似,皆连释名之义以释“元亨”也。
李光地接着说:此卦与《无妄》卦互为「反对」(一卦整个颠倒过来便成另一卦)。《无妄》是阳做内卦之主,推究到底其性归于刚健;《升》是阴做内卦之主,推究到底其性归于柔顺。《无妄·彖传》说「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点明刚德是自内而通达于外;《升·彖传》说「柔以时升」,点明阴道是自下而通达于上。这样看来,所谓「柔以时升」,尤其应当以初六这一爻的意义为重。所以《无妄》六爻,唯独初九称「吉」;此卦六爻,也唯独初六称「大吉」:两卦各自看重哪一爻,由此便可以知道了。下文所说的「巽而顺,刚中而应」,也与《无妄》的「动而健,刚中而应」措辞相似,两处都是承接解释卦名的语意,顺势接下去解释卦辞的「元亨」二字。
彖下传·困卦
本义 以卦体释卦名。程传 卦所以为困,以刚为柔所掩蔽也。陷于下而掩于上,所以困也,陷亦掩也。刚阳君子而为阴柔小人所掩蔽,君子之道困窒之时也。
(此处底本脱去《彖传》「困,刚掩也」一句正文,仅存以下解说。)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来解释卦名。程颐《伊川易传》说:此卦之所以为困,是因为阳刚被阴柔遮蔽了。阳陷在下面,又被上面的阴压住,所以叫困;陷落其实也就是被掩。阳刚的君子被阴柔的小人遮蔽,正是君子之道困顿窒塞的时候。
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本义 以卦德卦体释卦辞。程传 以卦才言处《困》之道也,下险而上说,为处险而能说。虽在困穷艰险之中,乐天安义,自得其说乐也。时虽困也,处不失义,则其道自亨,困而不失其所亨也。能如是者,”其唯君子乎”!若时当困而反亨,身虽亨,乃其道之困也。君子,大人通称。困而能贞,大人所以吉也。盖其以刚中之道也,五与二是也。非刚中,刚遇困而失其正矣。当困而言,人所不信,欲以口免困,乃所以致穷也。以说处困,故有“尚口”之戒。
《彖传》说:有险难而能和悦,处困而不失其可亨之道,这大概只有君子做得到吧。「贞大人吉」,是因为阳刚居中;「有言不信」,是因为一味逞口舌反而走上穷途。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德」与「卦体」来解释卦辞。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就「卦才」讲身处《困》时的道理。下卦坎为险而上卦兑为悦,就是身处险境而能和悦。虽在困穷艰险之中,仍能乐天知命、安于义理,自有他的喜悦自得。时势虽然困顿,可处身不失其义,那么他的道自然亨通,这就是「困而不失其所亨」。能做到这一步的,「其唯君子乎」!倘若时势本该困顿,他反而通达,那么身虽通达,其实正是其道的困顿。君子与大人是通用的称呼。处困而能守正,正是大人获吉的缘由,因为他所凭的是刚中之道,指九五与九二两爻;不是刚中,那么阳刚遇上困厄就会失去其正了。身处困顿而进言,人家是不会相信的,想凭口舌摆脱困境,恰恰是招致穷途的做法。因为此卦以和悦处困,所以特地有「尚口」这一层告诫。
集说 郑氏汝谐曰:九二陷于中,九四九五为上六所掩,是以为《困》。以上下卦言之,则合坎兑而成也。坎,难也。兑,说也。困而安于难,则不失其所亨。困而取说于人,“尚口乃穷也”。
集说引郑汝谐说:九二这一阳陷在下卦两阴的当中,九四、九五两阳又被上六所遮掩,阳刚上下都受制于阴,因此成为《困》。就上下两卦说,它是由坎与兑合成的:坎代表险难,兑代表和悦。处在困中而能安于险难,就不会失掉他那可亨之道;处在困中却一味向人讨取悦纳,那就正是《彖传》所说的「尚口乃穷也」。
案 此卦所以为刚掩者,《本义》备矣。盖诸卦之二五刚中,皆为阴掩者。唯《困》与《节》。然以二体言之,则《节》坎阳居上,兑阴居下,此《困》所以独为刚掩也。此义与卦象亦相贯,水在泽上,非泽之所能掩也。水在泽中,则为所掩矣。“险以说”者,非处险而说也,险有致说之理,以字与而字,义不同也。唯险有致说之理,故困有所为亨者。然以小人处之,则困而困耳,不知其所为亨,故不能因困而得亨。因困而得其所亨者,非君子其孰能之。下刚中之大人,即不失所亨之君子也,指二五言。“尚口乃穷”者,处困之极,务说于人,指上六言。
李光地按:此卦之所以是阳刚被掩,《本义》已经讲得很完备了。各卦中二、五两爻阳刚居中而被阴所掩的,只有《困》与《节》;但就上下两体来看,《节》是坎的阳在上、兑的阴在下,所以《困》才独独成为阳刚被掩之卦。这层意思与卦象也贯通:水在泽的上面,不是泽所能掩住的;水在泽的当中,就被泽掩住了。所谓「险以说」,并不是身处险境而和悦,而是险本身含有招致喜悦的道理——「以」字与「而」字,含义并不相同。正因为险中含有致悦之理,所以困中才有可亨之处。然而换了小人来处这境地,那就只是困罢了,根本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可亨,因此不能因困而得亨。能因困而得其可亨的,除了君子还有谁能做到!下文「刚中」的大人,就是不失其所亨的君子,指九二、九五;「尚口乃穷」,是处在困的极点而一味向人讨好求悦,指上六。
彖下传·井卦
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本义 以卦象释卦名义。集说 郑氏康成曰:坎,水也。巽木,桔槔也。桔槔引瓶下入泉口,汲水而出,《井》之象也。荀氏爽曰:木入水出,《井》之象也。案 释名之下,又著“井养而不穷也”一句,亦以起释辞之意。
《彖传》说:深入到水下面而把水汲上来,这就是井;井养育万物而没有穷尽。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象」来解释卦名的含义。集说引郑玄说:坎是水,巽是木,指桔槔;桔槔牵引水瓶垂入泉口,汲水而上,这就是《井》的卦象。集说又引荀爽说:木下去、水上来,就是《井》的卦象。李光地按:解释卦名之后又添「井养而不穷也」一句,同样是用来引出下文解释卦辞的意思。
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本义 以卦体释卦辞。“无丧无得,往来井井”两句,意与“不改井”同,故不复出。“刚中”,以二五而言。“未有功”而败其瓶,所以“凶”也。程传 巽入于水下而上其水者,《井》也。井之养于物,不有穷已,取之而不竭,
《彖传》说:「改邑不改井」,是因为九二、九五阳刚居中;「汔至亦未繘井」,是因为还没有成功;「羸其瓶」,因此才凶。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来解释卦辞。卦辞「无丧无得,往来井井」两句,意思与「不改井」相同,所以《彖传》不再重出。「刚中」,是就九二、九五说的。功还没有成而又打破了水瓶,所以「凶」。程颐《伊川易传》说:巽入到水的下面而把水汲上来的,就是《井》。井养育万物,没有穷尽的时候,取用它而不会枯竭——此处底本有脱文。
集说 苏氏轼曰:井井未尝有得丧,繘井之为功,羸瓶之为凶,在汲者尔。晁氏说之曰:或谓《彖》主三阳言。五“寒泉食”,是阳刚居中,邑可改而并不可改也。三“井渫不食”,是“未有功”也。二“瓮敝漏”,是“羸其瓶”而“凶”者也。郭氏雍曰:不言“无丧无得”“往来井井”者,盖皆系乎刚中之德,圣人举一以明之耳。案 井唯有常。故其体则“无丧无得”,其用则“往来井井”。王道唯有常,故其体则久而无弊,其用则广而及物。故言“改邑不改井”,足以包下二者。
集说引苏轼说:井本身从来无所谓得与失,用绳汲上水来算是成功,打破了瓶算是凶险,这都在汲水的人自己罢了。集说又引晁说之说:有人认为《彖传》是就三个阳爻立论——九五「寒泉食」,是阳刚居中,都邑可以迁改而井不可迁改;九三「井渫不食」,是「未有功」;九二「瓮敝漏」,就是「羸其瓶」而致凶的情形。集说又引郭雍说:《彖传》不提「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是因为这些都系在刚中之德上,圣人举出一句来就足以说明其余了。李光地按:井的可贵只在于有常,所以就它的本体说是「无丧无得」,就它的功用说是「往来井井」。王道的可贵也只在于有常,所以就它的本体说是历久而无弊,就它的功用说是广被而及物。因此讲一句「改邑不改井」,就足以把下面两层都包括进去。
彖下传·革卦
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本义 以卦象释卦名义,大略与《睽》相似。然以相违而为《睽》,相息而为《革》也。“息”,灭息也,又为生息之义,灭息而后生息也。程传 泽火相灭息,又二女志不相得,故为《革》。“息”为止息,又为生息,物止而后有生,故为生义。《革》之“相息”,谓止息也。
《彖传》说:《革》卦,水火互相熄灭,两个女子同住一处,心志各不相投,所以叫革。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象」来解释卦名的含义,大体与《睽》卦相似;不过彼此相违背便成《睽》,彼此相熄灭便成《革》。「息」是熄灭的意思,又有生息的意思——先熄灭,然后才有新的生息。程颐《伊川易传》说:泽与火互相消灭,加上两个女子心志不合,所以成为《革》。「息」有停止的意思,又有生长的意思;事物停歇下来然后才有新生,所以含生长之义。《革》卦所说的「相息」,指的是止息。
集说 朱氏震曰:兑泽离火,而《彖》曰“水火”,何也?曰:坎兑一也。泽者水所钟,无水则无泽矣,坎上为云,下为雨。上为云者,泽之气也。下为雨,则泽万物也。故《屯》、《需》之坎为云,《小畜》之兑亦为云。坎为川,《大畜》之兑亦为川。坎为水,《革》兑亦为水。坎阳兑阴,阴阳二端,其理则一,知此始可言象矣。
集说引朱震说:兑是泽、离是火,而《彖传》却说「水火」,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坎与兑本是一类。泽是水所汇聚的地方,没有水就没有泽。坎在上为云,在下为雨;在上为云,那是泽气上升,在下为雨,就是润泽万物。所以《屯》《需》两卦的坎取云象,《小畜》的兑也取云象;坎可取川象,《大畜》的兑也取川象;坎是水,《革》卦的兑也就是水。坎属阳、兑属阴,阴阳虽分两端,其理却是一致的。懂得这一点,才可以谈卦象。
《朱子语类》云:《革》之《象》不曰泽在火上,而曰“泽中有火”,盖水在火上,则水灭了火,不见得火炎则水涸之义。泽中有火,则二物并在,有相息之象。李氏舜臣曰:不同行,不过有相离之意,故止于《睽》。不相得,则不免有相克之事,故至于《革》。胡氏炳文曰:《既济》水在火上,不曰相息者何也?坎之水,动水也,火不能息之。泽之水,止水也,止水在上而火炎上,故息。
集说引《朱子语类》:《革》卦的《大象》不说「泽在火上」,而说「泽中有火」,因为水在火的上面,水就把火浇灭了,显不出火烧起来水便干涸这一层意思;泽中有火,两样东西并存一处,才有互相熄灭之象。集说又引李舜臣说:《睽》卦讲二女「不同行」,不过含有彼此离析的意思,所以只到《睽》为止;此卦讲「不相得」,就免不了有互相克伐的事,所以发展成《革》。集说又引胡炳文说:《既济》也是水在火上,为什么不说相息?因为坎的水是流动的水,火烧不干它;泽的水是静止的水,静水在上面而火焰向上腾,所以彼此熄灭。
巳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本义 以卦德释卦辞。程传 事之变革,人心岂能便信,必终日而后孚。在上者于改为之际,当详告申令。至于“巳日”,使人信之,人心不信,虽强之行,不能成也。先王政令,人心始以为疑者有矣。然其久也必信,终不孚而成善治者,未之有也。
《彖传》说:到了巳日才取信于人,是变革之后人们才信从它;文采光明而又和悦,大为亨通而又守持正道;变革得恰当,悔恨才会消亡。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德」来解释卦辞。程颐《伊川易传》说:事情一有变革,人心哪能立刻信从,必得过些时日然后才取信于人。在上位的人在有所更改之际,应当详加告谕、反复申令,一直到「巳日」,使人们信从。人心不信,即使强行推动,也不能成事。先王的政令,人心起初有疑惑的情形是有的,然而时间一久必定信从;始终得不到信任却能成就良好治绩的,从来不曾有过。
“文明以说”,以卦才言《革》之道也。离为文明,兑为说,文明则理无不尽,事无不察。说则人心和顺,革而能照察事理。和顺人心,可致大亨而得贞正。如是变革得其至当,故“悔”“亡”也。天下之事,《革》之不得其道,则反致弊害,故《革》有悔之道。唯《革》之至当,则新旧之“悔”皆“亡”也。
程颐接着说:「文明以说」,是就「卦才」来讲《革》的道理。离是文采光明,兑是和悦:文明则事理没有讲不透的、事情没有察不明的,和悦则人心和顺。变革而能照察事理,又能和顺人心,就可以达到大为亨通而得其贞正。像这样变革得极其恰当,所以「悔」也就「亡」了。天下的事,变革若不得其道,反而招致弊害,所以变革本来就有招悔的可能;唯有变革得极其恰当,那么新的旧的悔恨才都消亡。
案 “文明以说,大亨以正”,两“以”字,上句重在文明,盖至明则事理周尽,故以此而顺人心,有所更改,则无不宜也。下句重在正,盖其大亨也,以正行之,则无不顺也。凡《彖传》用“以”字者,文体正倒,皆可互用。如“顺以动”,及“动而以顺行”,其义一也。
李光地按:「文明以说,大亨以正」两句里的两个「以」字,上句的分量落在「文明」上——因为极其明察,事理才周遍详尽,用这个去顺应人心,凡有更改就没有不妥当的;下句的分量落在「正」上——所以能大为亨通,是用正道去推行,就没有不顺遂的。凡《彖传》使用「以」字的地方,句式正说倒说都可以互换,例如「顺以动」和「动而以顺行」,意思是一样的。
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本义 极言而赞其大。程传 推《革》之道,极乎天地变易,时运终始也。天地阴阳推迂变易而成四时,万物于是生长成终,各得其宜,《革》而后四时成也。时运既终,必有革而新之者。王者之兴,受命于天,故易世谓之“革命”。汤武之王,上顺天命,下应人心,“顺乎天而应乎人”也。天道变改,世故迁易,《革》之至大也。故赞之曰“革之时大矣哉!”
《彖传》说:天地变革而四季形成,商汤、周武变革天命,上顺乎天意而下应乎人心。变革的时势真是大啊。朱熹《本义》说:这是放开来极力赞叹它的宏大。程颐《伊川易传》说:把《革》的道理推到极处,就说到天地的变易、时运的终始。天地阴阳推移变易而形成四季(底本「推迂」当作「推迁」),万物于是生长成熟,各得其宜,正是有了「革」然后四季才成。时运既已终了,必定有加以变革更新的人。王者的兴起,是从上天承受了大命,所以改朝换代叫作「革命」。商汤、周武称王,上顺天命,下应人心,这就是「顺乎天而应乎人」。天道变改,世事迁易,可见《革》是极其宏大的,所以赞叹说「革之时大矣哉」。
集说 《朱子语类》云:《革》是更革之谓,到这里须尽翻转更变一番,所谓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小补之者,谓扶衰救弊,逐些补缉,如锢露家事相似。若是更革,则须彻底从新铸造一番,非止补其罅漏而已。
集说引《朱子语类》:《革》就是更改变革的意思,到了这一步,必须整个翻转过来彻底变更一番,也就是《孟子》所说「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所谓小小的修补,是扶持衰败、挽救弊病,一点一点补缀起来,就像补锅匠料理家务活那样;若是更革,那就必须彻底重新铸造一遍,不只是补它的裂缝漏洞罢了。
彖下传·鼎卦
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本义 以卦体二象释卦名义,因极其大而言之。享帝贵诚,用犊而已。养贤则饔飧牢礼,当极其盛,故曰“大亨”。
《彖传》说:《鼎》卦,取的是鼎这件器物的形象。把木柴顺入火中,是为了烹煮。圣人烹煮以献享上帝,又大加烹煮以奉养圣贤。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和上下两卦的物象来解释卦名的含义,并顺势把它的功用推到极大处来讲。祭享上帝贵在诚敬,用一头牛犊就够了;奉养贤人则要备下饭食牢礼,应当极尽丰盛,所以说「大亨」。
程传 卦之为《鼎》,取鼎之象也。鼎之为器,法卦之象也。有象而后有器,卦复用器而为义也。“鼎”,大器也,重宝也。故其制作形模,法象尤严。鼎之名正也,古人训方,方实正也。以形言,则耳对植于上,足分峙于下。周圆内外,高卑厚薄,莫不有法而至正。至正然后成安重之象,故鼎者法象之器,卦之为《鼎》,以其象也。“以木巽火”,以二体言鼎之用也。“以木巽火”,以木从火,所以“亨饪”也。鼎之为器,生人所赖至切者也。极其用之大,则“圣人亨以享上帝”,“大亨以养圣贤”。“圣人”,古之圣王,“大”言其广。
程颐《伊川易传》说:此卦之所以为《鼎》,是取了鼎的形象;而鼎这件器物,本身又是仿照卦的形象造出来的。先有卦象,然后才有器物,卦又反过来借这件器物来取义。「鼎」是大器,是国家的重宝,所以它的形制模样,取法卦象格外严整。鼎这个名称的含义就是正——古人把鼎训作方,方其实就是正。就形制说,两耳对称竖立在上,三足分开鼎峙于下,周身内外的圆转、高低、厚薄,无不合乎法度而极其端正;极其端正然后才成安稳凝重之象。所以鼎是取法卦象而造的器物,此卦名为《鼎》,正因为它这个象。「以木巽火」,是就上下两体来讲鼎的功用:把木柴顺入火里,就是用来烹煮食物的。鼎这件器物,是活人所依赖的最切要之物;把它的功用推到最大处,就是「圣人亨以享上帝」「大亨以养圣贤」。「圣人」指古代的圣王,「大」是说它规模之广。
集说 蔡氏渊曰:祭之大者,无出于上帝。宾客之重者,无过于圣贤。案 释名之后,继以“享帝”“养贤”两句,指明卦义之所主也,与《井》“养而不穷也”对观之,便明。盖彼主养民,此主享帝养贤。而享帝之实,尤在于养贤也。
集说引蔡渊说:祭祀之中最大的,没有超过祭上帝的;宾客之中最重的,没有超过圣贤的。李光地按:解释卦名之后,接着写「享帝」「养贤」两句,是为了指明这一卦义理的主脑所在。拿它与《井》卦的「养而不穷也」对照来看就明白了:那一卦以养民为主,这一卦以享帝养贤为主;而享帝的实际功夫,尤其落在养贤上头。
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本义 以卦象卦变卦体释卦辞。程传 上既言鼎之用矣,复以卦才言。人能如卦之才,可以致“元亨”也。下体巽,为巽顺于理,离明而中虚于上,为“耳目聪明”之象。凡离在上者,皆云“柔进而上行”。柔在下之物,乃居尊位,“进而上行”也。以明居尊而得中道,“应乎刚”,能用刚阳之
《彖传》说:谦逊而又耳聪目明,阴柔前进而上行,居中而与阳刚相应,因此大为亨通。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象」「卦变」「卦体」来解释卦辞。程颐《伊川易传》说:上文既已讲过鼎的功用,这里再从「卦才」立论:人若能具备此卦这样的才质,就可以招致「元亨」。下体是巽,代表谦顺于事理;离明而中间虚空居于上,是「耳目聪明」之象。凡是离居上卦的,都说「柔进而上行」。阴柔本是居下之物,如今却处在尊位,这就是「进而上行」。以明智居于尊位而得中道,又「应乎刚」,能够任用阳刚的——此处底本有脱文。
集说 单氏渢曰:巽以养下,则达聪而明目者也。“柔进而上行”,则不为骄亢者也。“得中而应刚”,则能养圣贤者也。刘氏曰:“得中而应乎刚”者,以柔居中,下应九二之刚,乃能用贤也。柔得尊位,卑巽以下贤,是以致“元亨”。张氏清子曰:上体离也,离为目,而兼耳言之者,盖以六五为鼎耳而取也。
集说引单渢说:以谦逊之道奉养在下的人,就能耳听得远、眼看得明,也就是《尚书》所说的「明四目,达四聪」;「柔进而上行」,就是身居高位而不骄慢自大;「得中而应刚」,就是能够奉养圣贤。集说又引刘氏说:所谓「得中而应乎刚」,是六五以阴柔居于上卦中位,向下呼应九二的阳刚,这才谈得上任用贤才。阴柔得了尊位,又能谦卑地屈己下贤,因此招致「元亨」。集说又引张清子说:上体是离,离在《说卦传》里取目为象,这里却把耳一并说进去,是因为把六五这一爻取作鼎耳的缘故。
彖下传·震卦
震,亨。本义 震有亨道,不待言也。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本义 “恐致福”,恐惧以致福也,“则”,法也。程传 《震》自有亨之义,非由卦才。“震来”而能恐惧,自修自慎,则可反致福吉也。“笑言哑哑”,言自若也。由能恐惧,而后自处有法则也。“有则”,则安而不惧矣,处《震》之道也。
《彖传》说:《震》,亨通。朱熹《本义》说:震本身就含有亨通之道,不必另加解释。《彖传》又说:「震来虩虩」,是因为恐惧反而招来福气;「笑言哑哑」,是因为事后处身有了法度。朱熹《本义》说:「恐致福」,是由恐惧而招致福气;「则」就是法度。程颐《伊川易传》说:《震》本身自有亨通之义,不是由卦才而来。雷震到来时能够恐惧,自我修治、自我谨慎,反倒可以招来福吉。「笑言哑哑」,是说言笑自如。正因为先能恐惧,事后处身才有法则;有了法则,就安稳而不再恐惧,这就是身处《震》时的道理。
集说 董氏曰:“致福”云者,见君子常以危为安也。“有则”云者,见君子不以忽忘敬也。李氏过曰:“有则”,谓君子所履,出处语默,皆有常则,不以恐惧而变也。
集说引董氏说:说「致福」,可见君子常把危惧当作安身之本;说「有则」,可见君子不因一时疏忽就忘掉敬慎。集说又引李过说:所谓「有则」,是说君子的一举一动,无论出仕退处、言谈沉默,都有恒常的法度,不因一时恐惧而改变。
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本义 程子以为“迩也”下,脱“不丧匕鬯”四字,今从之。“出”,谓继世而主祭也。或云,出即鬯字之误。程传 雷之震及于百里,远者惊,近者惧,言其威远大也。《彖》文脱“不丧匕鬯”一句,卦辞云“不丧匕鬯”,本谓诚敬之至,威惧不能使之自失。《彖》以长子宜如是,因承上文用长子之义通解之,谓其诚敬能“不丧匕鬯”,则君出而可以守宗庙社稷为祭主也。长子如是,而后可以守世祀承国家也。
《彖传》说:雷震惊动百里之内,远处的人受惊,近处的人畏惧。长子出而可以守护宗庙社稷,充当祭祀之主。朱熹《本义》说:程子认为「迩也」下面脱去了「不丧匕鬯」四个字,今依从此说。「出」指承继君位而主持祭祀;也有人说,「出」就是「鬯」字之误。程颐《伊川易传》说:雷的震动波及百里,远的受惊,近的畏惧,这是说它的威势广大。《彖传》文中脱去了「不丧匕鬯」一句。卦辞说「不丧匕鬯」,本是讲诚敬到了极点,威势惊惧也不能使他自乱方寸;《彖传》认为长子正该如此,于是承接上文任用长子的意思一并解释,是说长子诚敬到能「不丧匕鬯」,那么国君外出时他就可以守护宗庙社稷、充当祭主。长子做到这一步,然后才可以守住世代的祭祀、承担起国家的重任。
集说 《朱子语类》云:《震》便自是“亨”,“震来虩虩”,是恐惧顾虑,而后便“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便也“不丧匕鬯”。文王语已是解“震亨”了,孔子又自说长子事。邱氏富国曰:“惊”者,卒然遇之而动乎外。“惧”者,惕然畏之而变于中。
集说引《朱子语类》:《震》本身自然就是「亨」。「震来虩虩」是雷来时恐惧顾虑、四顾不安,正因为先有这一番戒惧,随后才能「笑言哑哑」,谈笑自如;「震惊百里」,接着也就能「不丧匕鬯」,手中的匕与鬯酒不至于失落。文王的卦辞已经把「震亨」解释清楚了,孔子在《彖传》里又另外补说了长子主祭这一层事。集说又引邱富国说:「惊」是突然遇上而动于外表,「惧」是警惕畏怕而变于内心,一在外一在内,深浅并不相同。
张氏清子曰;“出”者,即《说卦》“帝出乎震”之谓。“主”者,即《序卦》“主器莫若长子”之谓。若舜之烈风雷雨弗迷,可以出而嗣位矣。蔡氏清曰:惧深于惊,远近之别也。杨氏启新曰:乾者自强而已矣,而曰“惕”。震者动而已矣,而曰“惧”。惕之为强也,见惕之非惴慑也。惧之为动也,见惧之非惊恐也。
集说引张清子说:所谓「出」,就是《说卦传》「帝出乎震」的那个出;所谓「主」,就是《序卦传》「主器者莫若长子」的那个主。像虞舜在烈风雷雨中不迷乱方向,就可以出而继承帝位了。集说又引蔡清说:惧比惊更深一层,这正是远与近的分别。集说又引杨启新说:乾不过是自强罢了,爻辞却说「夕惕」;震不过是奋动罢了,《彖传》却说「惧」。「惕」正是刚强的表现,可见惕并不是惴惴畏缩;「惧」正是奋动的表现,可见惧并不是惊慌恐怖。
彖下传·艮卦
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程传 艮为止,止之道唯其时,行止动静不以时,则妄也。不失其时,则顺理而合义。在物为理,处物为义,动静合理义,不失其时也,乃“其道”之“光明”也。君子所贵乎时,仲尼行止久速是也。艮体笃实,有光明之义。
《彖传》说:《艮》,是止的意思。该止的时候就止,该行的时候就行;动与静都不错过它的时机,这条道就光明。程颐《伊川易传》说:艮就是止。止的道理全在一个「时」字,行、止、动、静如果不合时,那就是妄;不错过时机,就顺乎理而合于义。在事物上讲叫理,在应事上讲叫义;动静合于理义,就是不错过时机,这才是「其道光明」。君子所看重的正是时,孔子当行则行、当止则止、当久则久、当速则速就是例子。艮的体性笃实,本就含有光明的意思。
集说 程子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时行对时止而言,亦“止其所也”。“动静不失其时”,皆“止其所也”。张子曰:艮一阳为主于两阴之上,各得其位,而其势止也。《易》言“光明”者,多艮之象,著则明之义也。
集说引程子说:「时止则止,时行则行」,「时行」是对着「时止」说的,其实也还是「止其所」;至于「动静不失其时」,那就全都是「止其所」。集说又引张载说:艮是一个阳爻做主而居在两个阴爻之上,各爻各得其位,其势自然止住。《易》中讲「光明」的地方,多半是艮的象,取的是笃实显著便能生明这一层意思。
《朱子语类》云:“时止则止,时行则行”,行固非止,然行而不失其理,乃所以为止也。问艮之象何以为“光明”。曰:定则明。凡人胸次烦扰,则愈见昏昧。中有定止,则自然光明,庄子所谓泰宇定而天光发是也。案 释名之下,先著此四句,亦所以为释辞之端。“时止则止”,则,所谓“艮其背不获其身”也。“时行则行”,则所谓“行其庭不见其人”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时止则止,时行则行」,行当然不是止,然而行而不失其理,正就是所以为止。有人问:艮的象为什么是「光明」?回答说:定住了自然就明。凡人胸中烦乱扰攘,就越发昏昧;心里有个定止处,自然光明,《庄子》所说「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就是这个意思。李光地按:解释卦名之后先写上这四句,同样是用来引出下文解释卦辞的话头。「时止则止」,就是卦辞所说的「艮其背,不获其身」;「时行则行」,就是卦辞所说的「行其庭,不见其人」。
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本义 此释卦辞,《易》背为止,以明背即止也。背者,止之所也。以卦体言,内外之卦,阴阳敌应而“不相与也”。不相与则内不见己,外不见人,而“无咎”矣。晁氏云:“艮其止”,当依卦辞作“背”。
《彖传》说:艮止在它当止的地方,是止得其所。上下各爻两两敌对相应,彼此不相亲与,因此「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而没有过错。朱熹《本义》说:这一段解释卦辞。《易》以背为止,用来点明背就是止;背,正是止的处所。就「卦体」说,内卦与外卦阴阳两两敌对,所以「不相与也」;不相亲与,那就向内看不见自己,向外看不见别人,因而没有过错。晁氏说:「艮其止」的「止」,应当依卦辞作「背」。
程传 “艮其止”,谓止之而止也。止之而能止者,由止得其所也。止而不得共所,则无可止之理。夫子曰:于止知其所止,谓当止之所也。夫有物必有则,父止于慈,子止于孝,君止于仁,臣止于敬,万物庶事,莫不各有其所,得其所则安,失其所则悖。圣人所以能使天下顺治,非能为物作则也。唯止之各于其所而已。“上下敌应”,以卦才言也。上下二体以敌相应,无相与之义。阴阳相应,则情通而相与,乃以其敌故不相与也。不相与则相背,为“艮其背”,止之义也。相背故“不获其身”“不见其人”,是以能止,能止则“无咎”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艮其止」,是说止住它而它果然止住了。止住它而能止得住,是因为止得其所;若止而得不到它应在的处所,那就没有可止之理。孔子说「于止,知其所止」,讲的就是应当止住的地方。凡有一物必有一个准则:父止于慈爱,子止于孝顺,君止于仁德,臣止于恭敬,万物万事无不各有其所;得其所就安稳,失其所就悖乱。圣人之所以能使天下顺治,并不是能替万物另立准则,只不过让它们各自止在自己的位置上罢了。「上下敌应」是就「卦才」立论:上下两体同性敌对相应,没有互相亲与的意思。阴阳相应,情意就相通而彼此亲与;如今因为同性敌对,所以不相亲与。不相亲与就是相背,正是「艮其背」,也就是止的含义。相背,所以「不获其身」「不见其人」,因此才能止;能止就没有过错。
集说 孔氏颖达曰:《易》背为止,以明背者无见之物,即是可止之所也。“艮其止”,是止其所止也,故曰“艮其止,止其所也”。凡应者一阴一阳,二体不敌,今上下之位,爻皆峙敌,不相交与,故曰“上下敌应,不相与也”。然八纯之卦,皆六爻不应,何独于此言之?谓此卦既止而不交,爻又峙而不应,与止义相协,故兼取以明之。
集说引孔颖达说:《易》以背为止,用来点明背是看不见东西的部位,正是可以止住的处所。「艮其止」,就是止在它应止的地方,所以说「艮其止,止其所也」。凡是相应的都须一阴一阳,上下两体不能同性敌对;如今上下相对的爻位,各爻都是同性对峙,不相交往,所以说「上下敌应,不相与也」。可是乾坤坎离这些纯卦,六爻都不相应,为什么单在这一卦上讲?这是因为此卦既止而不交,爻又对峙而不应,恰与「止」的义理相合,所以一并取来加以说明。
苏氏轼曰:“艮其止,止其所也”,此所以“不获其身”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此所以“行其庭,不见其人”也。《朱子语类》云:“艮其止止其所也”,上句“止”字,便是“背”字。故下文便继之云“是以不获其身”,更不再言“艮其背”也。下句“止”字,是解艮字,“所”字,
集说引苏轼说:「艮其止,止其所也」,这一层正是卦辞「不获其身」的缘由;「上下敌应,不相与也」,这一层正是卦辞「行其庭,不见其人」的缘由,两句各自照应卦辞的一半。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艮其止止其所也」这一句里,上一个「止」字其实就是「背」字,所以下文紧接着说「是以不获其身」,而不再重提「艮其背」三字;下一个「止」字是解释卦名的「艮」字,至于那个「所」字——此处底本有脱文,朱子下面的话缺了。
又云:“艮其背”了,静时“不获其身”,动时“不见其人”,所以《彖辞传》中,说“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周先生所以说定之以仁义中正而主静。
集说又引《朱子语类》另一条:既已「艮其背」,静的时候便「不获其身」,动的时候便「不见其人」,所以《彖辞传》中说「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周敦颐先生因此说要「定之以仁义中正而主静」。
项氏安世曰:卦辞为“艮其背”,传为“艮其止”。晁氏说之曰:《传》亦当为“良其背”。自王弼以前,无“艮其止”之说。今案古文“背”字为北,有讹为“止”字之理。胡氏炳文曰:“不获其身”以下三句,皆从背说。背则自视“不获其身”,“行其庭”则“不见其人”。《本义》所谓止而止,行而止,即程子所谓静亦定,动亦定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卦辞作「艮其背」,《彖传》作「艮其止」。晁说之曾说《彖传》也应当作「艮其背」(底本「良」为「艮」之误),自王弼以前,并没有「艮其止」这个说法。如今考察,古文「背」字写作「北」,是有讹成「止」字的可能的。集说又引胡炳文说:「不获其身」以下三句,都是就背立说:背对着,则自己看自己是「不获其身」,「行其庭」则「不见其人」。《本义》所说的静止时是止、行动时也是止,就是程子所说的静时亦定、动时亦定。
案 此是以卦体爻位释卦辞,以卦体言,阳上阴下,“止其所也”。以爻位言,阴阳无应,“不相与也”。“艮其背”内兼此二义,故其止所者,为“不获其身”。“不相与”者,为“不见其人”。孔氏所谓卦既止而不交,爻又峙而不应者,极为得之。
李光地按:这一段是用「卦体」与「爻位」来解释卦辞。就卦体说,阳在上、阴在下,正是「止其所也」;就爻位说,阴阳彼此无应,正是「不相与也」。「艮其背」三字里兼含这两层意思,所以止得其所的一面,就成了「不获其身」;不相亲与的一面,就成了「不见其人」。孔颖达所说的此卦既止而不交、爻又对峙而不应,讲得最为透彻。
彖下传·渐卦
渐之进也,女归吉也。本义 之字疑衍,或是渐字。程传 如渐之义而进,乃女归之吉也。谓正而有渐也,女归为大耳,它进亦然。集说 郭氏雍曰:《传》言渐之进,如女之归则吉,所以明卦辞也。盖世俗多失渐进之道,独“女归”有渐存焉耳。毛氏璞曰:《易》未有一义明两卦者,《晋》进也,《渐》亦进,何也?渐非进,以渐而进耳。案 曰“渐之进也”,以别于《晋》之进,《升》之进也。
《彖传》说:渐这一种前进,正如女子出嫁那样吉利。朱熹《本义》说:「渐之进也」的「之」字疑是衍文,或者本该作「渐」字。程颐《伊川易传》说:依照渐的义理去前进,就是女子出嫁的那种吉利,也就是既守正又循序。女子出嫁是人生大事,举它作例罢了,别的前进也都一样。集说引郭雍说:《彖传》讲渐这种前进,像女子出嫁那样便吉,是用来阐明卦辞的。世俗多半失掉了循序渐进的道理,唯独「女归」这件事上还保存着一个渐的规矩。集说又引毛璞说:《易》中没有用同一个义训去解两个卦的,《晋》训作进,《渐》也训作进,这是为什么?其实渐并不等于进,而是循序而进罢了。李光地按:说「渐之进也」,正是要把它同《晋》的进、《升》的进区别开来。
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本义 以卦变释“利贞”之意,盖此卦之变,自《涣》而来。九进居三,自《旅》而来,九进居五,皆为得位之正。程传 渐进之时,而阴阳各得正位,进而有功也。四复由上进而得正位,三离下而为上,遂得正位,亦为进得位之义。以正道而进,可以正邦国至于天下也。凡进于事,进于德,进于位,莫不皆当以正也。
《彖传》说:前进而得其位,前往就能建功;前进而依着正道,就可以匡正邦国。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变」来解释卦辞「利贞」的意思。此卦的变化,从《涣》卦来看,是一阳前进居于第三位;从《旅》卦来看,是一阳前进居于第五位,都属于得位而正。程颐《伊川易传》说:正当渐进之时,阴阳各自得到正位,所以前进而能建功。六四又从上面进来而得正位,九三离开下体而居于上,也得了正位,同样是「进得位」的意思。以正道前进,就可以匡正邦国以至于天下。凡是在事功上前进、在道德上前进、在爵位上前进,无不都应当依着正道。
集说 粱氏寅曰:卦自二至五,阴阳各得正位,此所以进而有功也。“进得位”,以位言。“进以正”,以道言。案 梁氏之说得之,盖“进得位”,以卦位言。“进以正”,以人事言。在卦为“得位”者,在人事即是“得正”也。“正邦”,亦只是申有功之意。《易》卦中四爻得位者,《既济》曰“定也”,《家人》曰“正家而天下定矣”,《蹇》、《渐》皆曰“以正邦也”。盖董子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宫以正万民之意也。
集说引梁寅说:此卦从第二爻到第五爻,阴阳各自得到正位,这就是前进而能建功的缘由。「进得位」是就爻位说的,「进以正」是就道理说的。李光地按:梁氏这个说法讲对了。「进得位」是就卦中的爻位说,「进以正」是就人事说;在卦里叫作「得位」的,落到人事上就是「得正」。「正邦」也只是把「有功」的意思再申说一遍。《易》中卦体中间四爻都得位的,《既济》说「定也」,《家人》说「正家而天下定矣」,《蹇》《渐》都说「以正邦也」,大抵就是董仲舒所说端正朝廷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以端正万民的意思(底本「正百宫」当作「正百官」)。
其位,刚得中也。程传 上云“进得位往有功也”,统言阴阳得位,足以进而有功。复云“其位刚得中也”,所谓“位”者,五以刚阳中正得尊位也。诸爻之得正,亦可谓之得位矣。然未若五之得尊位,故特言之。集说 梁氏寅曰:上言“进得位”,以自二至五四爻言之也。此又言“其位刚得中”,以九五言之也。
《彖传》说:所说的那个位,是指阳刚得了中位。程颐《伊川易传》说:上文说「进得位,往有功也」,是笼统地讲阴阳各得其位,足以前进而建功;这里又说「其位刚得中也」,所谓「位」,是指九五以阳刚中正取得了尊位。其余各爻得正,也可以叫作得位,然而都比不上九五取得尊位,所以特地拈出来讲。集说引梁寅说:上文讲「进得位」,是就第二爻到第五爻这四爻说的;这里又讲「其位刚得中」,是就九五一爻说的。
止而巽,动不穷也。本义 以卦德言,渐进之义。程传 内艮止,外巽顺,“止”为安静之象,“巽”为和顺之义。人之进也,若以欲心之动,则躁而不得其渐,故有困穷。在《渐》之义,内止静而外巽顺,故其进动不有困穷也。
《彖传》说:止而又谦逊,所以行动起来不会陷于困穷。朱熹《本义》说:这是就「卦德」来讲渐进的意思。程颐《伊川易传》说:内卦艮是止,外卦巽是顺;「止」是安静之象,「巽」是和顺之义。人在前进的时候,如果凭着私欲之心妄动,就会急躁而失掉循序渐进,因此陷入困穷。而《渐》的义理是内里止静而外面巽顺,所以它的行动前进不会有困穷。
集说 吴氏曰慎曰:“止而巽”,终是进。但进以渐,故卦名为《渐》。若“巽而止”,则终于止而事坏乱矣,故卦名为《蛊》。内外先后之辨,不可易也。案 “刚得中”,“止而巽”,又就中四爻内特举九五与卦德,申“女归”“利贞”之义。《节》卦“说以行险”,“当位”“中正”同。
集说引吴曰慎说:「止而巽」,归根到底还是进,只是进得循序,所以卦名叫《渐》;若换成「巽而止」,那就终于停住而事情败坏了,所以那一卦名叫《蛊》。内外先后的分别,是不可以对调的。李光地按:「刚得中」「止而巽」两句,又在中间四爻里特意拈出九五,连同卦德一起,来申说「女归」「利贞」的义理。这与《节》卦讲「说以行险」,又讲「当位」「中正」是同一体例。
彖下传·归妹卦
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本义 释卦名义也。“归”者,女之终。生育者,人之始。程传 “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交感,男女配合,天地之常理也。《归妹》,女归于男也,故云“天地之大义也”。男在女上,阴从阳动,故为女归之象,天地不交,则万物何从而生?女之归男,乃生生相续之道。男女交而后有生息,有生息而后其终不穷。前者有终,而后者有始。相续不穷,是“人之终始也”。
《彖传》说:《归妹》,是天地之间的大义。天地不交合,万物就不能兴起;嫁女这件事,关系着人类的终结与开端。朱熹《本义》说:这是解释卦名的含义。「归」是女子一生的归宿终点,生养儿女则是人类的开端。程颐《伊川易传》说:《系辞传》讲「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交相感应,男女配合成家,这是天地间的常理。《归妹》是女子出嫁到男家,所以说它是「天地之大义」。此卦男在女上,阴随着阳而动,所以是女子出嫁之象。天地不交,万物从哪里生出来?女子嫁给男子,正是生生相续的途径。男女交合而后有生育,有生育而后绵延不断:前一代有它的终结,后一代有它的开端,接续下去没有穷尽,这就是「人之终始也」。
集说 项氏安世曰:“有男女然后有夫妇”,“天地之大义也”。“有夫妇然后有父子”,“人之终始也”。案 将言《归妹》之凶,而先言其本“天地之大义”,犹《姤》言“柔遇刚”之失,而又推本于天地相遇之正也。由此言之,阴阳原不可以相无,而唯当慎之始以防其敝者,是《易》之道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序卦传》讲「有男女然后有夫妇」,这就是「天地之大义」;讲「有夫妇然后有父子」,这就是「人之终始」。李光地按:正要说《归妹》的凶,却先说它本源于「天地之大义」,这就像《姤》卦先讲「柔遇刚」的过失,随后又推本到天地相遇之正一样。由此说来,阴阳本来就不可以彼此缺少,只应当在开端处谨慎,用以防备它的流弊——这正是《易》的道理。
说以动,所归妹也。本义 又以卦德言之。集说 郑氏汝谐曰:长男居上,少女居下,以女下男也。少女“说以动”,而又先下于男,其所归者妹,故以“征”则“凶”,且“无攸利”。
《彖传》说:因喜悦而奋动,所嫁的是妹。朱熹《本义》说:这里又是就「卦德」立论。集说引郑汝谐说:长男震居在上,少女兑居在下,是女子屈就男子。少女「说以动」,又抢先屈就于男,她所嫁的正是个妹,所以「征」就「凶」,而且「无攸利」。
案 卦德“说以动”,则与《咸》之“止而说”者异矣。卦象女先于男,是所欲归者妹也。又以少女从长男,是所归者乃妹也。所归妹一句兼此二意,可见其失于礼,又愆于义也。夫“说以动”,则徇乎情。所归妹,则不能止乎礼义。此卦之所以凶乎!《本义》以卦德言之,实则兼卦德卦象在内。
李光地按:就卦德说「说以动」,这就与《咸》卦的「止而说」不同了;就卦象说,女抢在男前面,正是所想要嫁出的是妹;再者以少女随从长男,所嫁的也确实是妹。「所归妹」一句兼含这两层意思,可见它既失于礼,又乖于义。「说以动」,就是徇顺私情;「所归妹」,就是不能止于礼义。这正是此卦之所以凶啊!《本义》说这是就卦德立论,其实卦德与卦象都包含在里头。
本义 又以卦体释卦辞。男女之交,本皆正理。唯若此卦,则不得其正也。程传 以二体释《归妹》之义。男女相感说而动者,少女之事,故以“说而动”,所归者妹也。所以征则凶者,以诸爻皆不当位也。所处皆不正,何动而不凶。大率以“说而动”,安有不失正者,不唯位不当也。又有乘刚之过,三五皆乘刚,男女有尊卑之序,夫妇有唱随之礼,此常理也,如《恒》是也。
(此处底本脱去《彖传》「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一句正文。)朱熹《本义》说:这里又用「卦体」来解释卦辞。男女相交,本来都合乎正理,只是像这一卦,就得不到它的正了。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用上下两体来解释《归妹》的含义。男女互相感应、因喜悦而奋动,这是少女的事,所以说「说而动」,所嫁的是妹。之所以出行就凶,是因为各爻都不当位;所处都不正,一动怎会不凶。大体上说,凭着「说而动」,哪有不失其正的;而且不只是位不当,还有乘凌阳刚的过失——六三、六五都乘在阳刚之上。男女有尊卑的次序,夫妇有倡随的礼节,这是常理,像《恒》卦就是这样。
苟不由常正之道,徇情肆欲,唯说是动,则夫妇渎乱,男牵欲而失其刚,妇狃说而忘其顺,如《归妹》之乘刚是也。所以凶,无所往而利也。夫阴阳之配合,男女之交媾,理之常也。然从欲而流放,不由义理,则淫邪无所不至,伤身败德,岂人理哉,《归妹》之所以“凶”也。
程颐接着说:如果不遵循常正之道,一味徇情放纵,只凭喜悦而动,那么夫妇之间就轻慢淫乱:男的被欲望牵着走而丧失了刚,女的贪图喜悦而忘掉了顺,正如《归妹》的柔乘刚那样。所以才凶,无论往哪里去都无利可言。阴阳的配合、男女的交媾,本是常理;然而顺从欲望而放纵无归,不依着义理来,那就淫邪无所不至,伤害身体、败坏德行,哪里还合乎为人之理,这就是《归妹》之所以「凶」。
集说 陆氏希声曰:《易》以《咸》、《恒》为夫妇之道,《渐》、《归妹》为夫妇之义。《渐》四爻得正,故“女归吉”。《归妹》四爻失正,故“征凶”。吴氏曰慎曰:卦以少女从长男,则非其配偶。“说以动”,则恣情纵欲。中爻不正,则阴阳皆失其常。三五柔乘刚则不顺,宜其“凶”也。然四者又以“说以动”为重。
集说引陆希声说:《易》用《咸》《恒》两卦讲夫妇相处之道,用《渐》《归妹》两卦讲夫妇成合之义。《渐》卦中间四爻都得其正位,所以说「女归吉」;《归妹》中间四爻都失其正位,所以说「征凶」。集说又引吴曰慎说:此卦以少女随从长男,年岁悬殊,那就不是相称的配偶;「说以动」,那就是恣情纵欲;中间几爻不正,那就阴阳都失掉了常度;六三、六五以阴柔乘凌在阳刚之上,那就不顺。有这四样在,它的凶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这四条里边,又要数「说以动」一条分量最重。
案 中四爻皆失正位者,除《未济》外,唯《睽》、《解》及此卦,而《家人》、《睽》、《渐》、《归妹》,皆言男女之道者也。《家人》以得位而正,故《睽》以失位而乖,《渐》以得位而吉,故《归妹》以失位而凶也,他卦有柔乘刚而义与《归妹》不同者,义与卦变。
李光地按:中间四爻都失去正位的卦,除《未济》之外,只有《睽》《解》和这一卦;而《家人》《睽》《渐》《归妹》,都是讲男女之道的。《家人》因为得位而端正,所以《睽》就因为失位而乖违;《渐》因为得位而吉,所以《归妹》就因为失位而凶。别的卦里也有柔乘刚而义理与《归妹》不同的,那就要连着卦变一同来看(底本「义与卦变」四字疑有讹脱)。
彖下传·丰卦
丰,大也。明以动,故丰。本义 以卦德释卦名义。程传 “丰”者,盛大之义。离明而震动,明动相资而成丰大也。集说 杨氏简曰:以明而动,故丰故亨。以昏而动,则反是矣。
《彖传》说:《丰》,是大的意思。凭着光明而奋动,所以丰大。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德」来解释卦名的含义。程颐《伊川易传》说:「丰」是盛大的意思。离为光明而震为奋动,明与动互相凭借,就成就了丰大。集说引杨简说:凭着明察而奋动,所以能丰、能亨;若凭着昏昧而奋动,结果就正相反了。
案 “明以动故丰”,亦非正释名义,乃推明其所以致丰之故,以起释辞之端,与《壮》、《萃》同。“以”字与“而”字不同,“而”字有两意,“以”字只是一意,重在首字。如以刚而动,所以致壮,可见处壮者之必贞也。以顺而说,所以致聚,可见处《萃》者之必顺也。以明而动,所以致丰。可见处《丰》者之必明也。卦爻之义,皆欲其明而防其昏,故《传》先发此义,以示玩辞之要。
李光地按:「明以动故丰」这句,也不是正面解释卦名的含义,而是推究它之所以能致丰的缘由,用来引出下文解释卦辞的话头,与《大壮》《萃》两卦的写法相同。「以」字与「而」字不同:「而」字含两层意思,「以」字只有一层,分量落在头一个字上。譬如凭着刚而动,才招致壮大,可见身处壮盛的人必须守正;凭着顺而悦,才招致聚集,可见身处《萃》时的人必须柔顺;凭着明而动,才招致丰大,可见身处《丰》时的人必须明察。此卦卦爻的义理,都是希望人明察而防备昏昧,所以《彖传》先揭出这层意思,用来指示玩味卦爻辞的要领。
王假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本义 释卦辞。程传 王者有四海之广,兆民之众,极天下之大也。故《丰》大之道,唯王者能致之。所有既大,其保之治之之道亦当大也,故王者之所尚至大也。所有既广,所治既众,当忧虑其不能周及。宜如日中之盛明,普照天下,无所不至,则可勿虑矣。如是,然后能保其丰大。保有丰大,岂小才小知之所能也。集说 吴氏曰慎曰:所以“宜日中”者,恐“日中则昃”也。“照天下”,日中时。“昃”,日中后。
《彖传》说:「王假之」,是崇尚盛大;「勿忧宜日中」,是应当普照天下。朱熹《本义》说:这是解释卦辞。程颐《伊川易传》说:为王者拥有四海的广阔、亿万百姓的众多,是天下最大的了,所以丰大之道,只有王者能够达成。所拥有的既然广大,那么保守它、治理它的办法也应当广大,所以王者所崇尚的极其宏大。所拥有的既然广博,所治理的既然众多,就该忧虑照顾不周;应当像正午的太阳那样盛明,普照天下,无所不到,那就不必忧虑了。这样,然后才能保住他的丰大。要保有丰大,哪里是小才小智的人办得到的。集说引吴曰慎说:之所以「宜日中」,是怕「日中则昃」。「照天下」说的是正午当时,「昃」则是正午之后。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本义 此又发明卦辞外意,言不可过中也。程传 既言丰盛之至,复言其难常以为诚也。日中盛极,则当昃昳。月既盈满,则有亏缺。天地之盈虚,尚与时消息,况人与鬼神乎!“盈虚”,谓盛衰。“消息”,谓进退。天地之运,亦随时进退也。“鬼神”,谓造化之迹。于万物盛衰可见其消息也,于丰盛之时而为此诫,欲其守中不至过盛,处《丰》之道,岂易也哉!
《彖传》说:太阳到了正午就要偏西,月亮到了盈满就要亏蚀;天地的盈满与空虚,尚且随着时势而消退生长,何况是人呢?何况是鬼神呢?朱熹《本义》说:这一段又是发挥卦辞言外的意思,讲不可以超过中限。程颐《伊川易传》说:既已讲了丰盛的极致,接着又讲它难以长久,用作告诫。太阳当正午最盛,随即就要偏斜;月亮既已盈满,随即就有亏缺。天地的盈虚,尚且随着时势消长,何况人与鬼神!「盈虚」是说盛衰,「消息」是说进退——天地的运行,也是随时进退的。「鬼神」指造化的踪迹,从万物的盛衰上就可以看见它的消长。在丰盛之时下这样一番告诫,是希望人守住中道而不至于过盛。身处《丰》时的道理,哪里是容易的呢!
集说 孔氏颖达曰:先陈天地,后言人鬼神者,欲以轻譬重,亦先尊后卑也。日月先天地者,承上“宜日中”之文。遂言其昃食,因举日月以对。然后并陈天地,作文之体也。《朱子语类》云:《丰》卦《彖》许多言语,其实只在“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数语上,这盛得极,常须谨谨保守得日中时候方得。不然,便是偃仆倾坏了。
集说引孔颖达说:先摆出天地,后说人与鬼神,是想用分量轻的来比况分量重的,同时也合乎先尊后卑的次序。至于日月又排在天地之前,那是承接上文「宜日中」一句而来:顺势说到太阳偏斜、月亮亏蚀,因而把日与月对举,然后才一并陈说天地,这是行文谋篇的体例。集说又引《朱子语类》:《丰》卦《彖传》那许多话,其实只落在「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这几句上。既然已经盛到极处,就常须小心翼翼地把正午这个时候保守住才行;不然,转眼便要栽倒倾覆了。
问鬼神者造化之迹,然天地盈虚,即是造化之迹矣,而复言鬼神何耶?曰:大地举全体而言,鬼神指其功用之迹,似有人所为者。毛氏璞曰:“丰”,大也,亦盈也。唯有道者明德若不足,未尝中故不昃,未尝盈故不食。日新则为大,反是则为盈。知日中之宜,则知日昃之可戒。
集说又引《朱子语类》:有人问,鬼神是造化的踪迹,然而天地的盈虚就已经是造化的踪迹了,为什么还要另说鬼神呢?朱子回答说:天地是举它的整个本体来讲,鬼神则指造化功用的踪迹,那形迹好像是有谁在操作一般(底本「大地」当作「天地」)。集说又引毛璞说:「丰」是大,也是盈。唯有有道之人,明德充盛却像还不足;不曾自居于正中,所以不会偏斜;不曾自居于盈满,所以不会亏蚀。日日更新才算是大,反过来就只是盈。懂得正午的可贵,也就懂得日斜的可警戒。
林氏希元曰:卦辞“勿忧宜日中”,所以然处未之及,此方言之以补卦辞之所未及,故曰发明卦辞外意。言辞外之意也,虽曰辞外之意,然实有此意,但辞不及耳。案 林氏之说得之,朱子释彖辞:尔曰盛极当衰也。
集说引林希元说:卦辞只说「勿忧宜日中」,至于为什么这样却没有说到,这里才补说出来,补足卦辞未及之处,所以朱子说这是「发明卦辞外意」,也就是言辞之外的意思。虽说是言辞之外的意思,其实本来就含有这层意思,只是言辞没有说到罢了。李光地按:林氏这个说法讲对了。朱子解释《彖》辞,也不过是说盛到极处就当转衰罢了。
彖下传·旅卦
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本义 以体卦卦德释卦辞。程传 六上居五,“柔得中乎外”也。丽乎上下之刚,“顺乎刚”也。下艮止,上离丽,“止而丽于明”也。柔顺而得在外之中,所止能丽于明,是以“小亨”。得《旅》之贞正而吉也。《旅》困之时,非阳刚中正有助于下,不能致大亨也。所谓得在外之中,中非一揆,《旅》有旅之中也。止丽于明,则不失时宜,然后得处《旅》之道。
《彖传》说:《旅》,稍可亨通。阴柔在外卦得了中位而顺从阳刚,静止而又附丽于光明,因此稍可亨通;羁旅之中守正才吉。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与「卦德」来解释卦辞(底本「体卦卦德」当作「卦体卦德」)。程颐《伊川易传》说:一个阴爻上行居于第五位,就是「柔得中乎外」;它附丽在上下两个阳爻之间,就是「顺乎刚」;下卦艮为止,上卦离为附丽,就是「止而丽于明」。柔顺而又在外卦得中,所止之处能附丽于光明,因此「小亨」,也就是得着羁旅中的贞正而获吉。《旅》是困顿之时,若不是阳刚中正而下面又有援助,就不能招致大亨。所谓在外卦得中,须知中并不是只有一个尺度,羁旅自有羁旅的中。止而附丽于明,就不会错失时宜,然后才算得着身处羁旅的道理。
集说 王氏宗传曰:用刚非旅道也,故莫尚乎用柔。然柔不可过也,故莫尚乎得中。以六居五,得中位而属外体,丽乎二刚之间,故曰“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案 处《旅》之道,审几度势,贵于明也。待人接物,亦贵于明也。然明不可以独用,故必以止静为本而明丽焉,与《晋》、《睽》之主于顺说者同。
集说引王宗传说:使用刚强不是羁旅之道,所以最好是用柔;然而柔又不可过头,所以最好是得中。以六这个阴爻居于第五位,既得中位又属外体,附丽在两个阳爻之间,所以说「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李光地按:身处羁旅的办法,审察几微、揣度形势,贵在一个明字;待人接物,也贵在一个明字。然而明不能单独使用,所以必须以止静为根本,而让明附丽在上面。这与《晋》《睽》两卦以柔顺、和悦为主是同一路数。
旅之时义大矣哉!程传 天下之事,当随时各适其宜。而《旅》为难处,故称其时义之大。集说 俞氏琰曰:《旅》之时最难处,《旅》之义不可不知。盖其亨虽小,其“时义”则大。圣人小其亨而大其时义,非大旅也,大其处《旅》之道也。钱氏一本曰:难处者,《旅》之时。难尽者,《旅》主义。或以《旅》兴,或以《旅》丧,所关甚大。
《彖传》说:羁旅之时的意义真是大啊。程颐《伊川易传》说:天下的事,都应当随着时势各求其所宜;而羁旅最是难处,所以称许它时义的宏大。集说引俞琰说:《旅》的时势最难安处,《旅》的义理不可不懂。它的亨虽然小,它的「时义」却大。圣人把它的亨说小而把它的时义说大,并不是羁旅本身有多大,而是身处羁旅的那套道理大。集说又引钱一本说:难以安处的,是《旅》的时;难以穷尽的,是《旅》的义(底本「《旅》主义」当作「《旅》之义」)。有人因羁旅而兴起,有人因羁旅而败亡,所关系的极大。
彖下传·巽卦
重巽以申命。本义 释卦义也,巽顺而入,必究乎下。命令之象,“重巽”故为“申命”也。程传 “重巽”者,上下皆巽也,上顺道以出命,下奉命而顺从,上下皆顺,“重巽”之象也。又重为重复之义,君子体重巽之义,以申复其命令。“申”,重复也,丁宁之谓也。
《彖传》说:巽上加巽,用来反复申明命令。朱熹《本义》说:这是解释卦义。巽是柔顺而深入,必定贯彻到下面,正是命令的形象;「重巽」是两重巽相叠,所以取「申命」之义。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重巽」,是上下两体都是巽:在上者顺着道理发出命令,在下者奉行命令而顺从,上下都顺,这就是「重巽」之象。「重」又有重复的意思,君子体察重巽的义理,用来反复申明他的命令。「申」就是重复,也就是反复叮咛。
集说 石氏介曰:巽者齐也,齐者申之以命令。朱氏震曰:巽为风,风者天之号令也,故巽为命。内巽者命之始,外巽者申前之命也。重巽之象,施之于“申命”。先儒谓不违其令,命乃行也。
集说引石介说:巽就是整齐划一,要整齐划一就得反复申明命令。集说又引朱震说:巽为风,风是上天的号令,所以巽取命令之象。内卦的巽是命令的初发,外卦的巽是申明前面已发的命令;这重巽之象,正落实在「申命」上。前代儒者说过,不违背自己已发的号令,命令才行得通。
《朱子语类》问:申字是两番降命令否,曰:非也,只是丁宁反复说,便是“申命”。巽风也,风之吹物,无处不入,无物不鼓动,诏令之人人,沦肤浃髓,亦如风之动物也。俞氏琐曰:巽之取象,在天为风,在人君为命。风者天之号令,其入物也,无不至。命者人君之号令,其入人也,亦无不至。
集说又引《朱子语类》:有人问,「申」字是不是指两次下达命令?朱子说:不是,只是反复叮咛地讲,这就是「申命」。巽是风,风吹拂万物,没有一处钻不进去,没有一物不被鼓动;诏令深入到人人心里,浸透肌肤骨髓,也如同风之鼓动万物一般。集说又引俞琰说:巽的取象,在天上是风,在人君是命令。风是上天的号令,它进入万物,无处不到;命令是人君的号令,它进入人心,也无处不到(底本「俞氏琐」当作「俞氏琰」)。
案 颁发号令以象天之风声,是已,然须知巽者入也。王者欲知民之休戚,事之利弊,则必清问干下而察之周,告诫于上而行之切,此其所以“申命”也。盖始则入民情之隐,而散其不善者,终乃入人心之深,而动其善者。
李光地按:颁发号令以取象于上天的风声,这固然不错,然而还须知道巽的本义是「入」。王者想要知道百姓的疾苦欢欣、政事的利弊得失,就必须从下面清明地询访而察得周遍,从上面告诫下去而推行得切实,这才是他之所以「申命」。大抵起初是深入到民情隐微之处,把不善的散去;到末了是深入到人心深处,把善的鼓动起来。
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本义 以卦体释卦辞。“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指九五。“柔”,谓初四。程传 以卦才言也。阳刚居巽而得中正,巽顺于中正之道也。阳性上,其志在以中正之道上行也。又上下之柔,皆巽顺于刚。其才如是,虽内柔可以“小亨”也。巽顺之道,无往不能入,故“利有攸往”。巽顺虽善道,必知所从。能巽顺于阳刚中正之大人则为利,故“利见大人”也。如五二之阳刚中正,大人也。巽顺不于大人,未必不为过也。
《彖传》说:阳刚以中正之德行其巽顺而心志得以施行,众阴柔都顺从阳刚,因此稍可亨通,宜于有所前往,宜于见到大人。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来解释卦辞。「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指九五,「柔」指初六与六四。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就「卦才」立论。阳刚居于巽体而得中正,就是巽顺于中正之道。阳的性质向上,它的心志就在于把中正之道向上推行。加上上下两个阴爻都巽顺于阳刚,才质如此,虽然内里柔弱也可以「小亨」。巽顺之道,到哪里都能进得去,所以「利有攸往」。不过巽顺虽是好德行,必须懂得该顺从谁:能巽顺于阳刚中正的大人才算有利,所以说「利见大人」。像九五、九二这样阳刚中正的,就是大人;巽顺的对象若不是大人,未必不成为过失。
集说 胡氏瑗曰:利见大有德之人,以果断而决白之,然后所申之命令,所行之事,施之于人,莫有不顺之者。如风之及于物,罔有不入者也。朱氏震曰:“刚巽乎中正”,则所施当乎人心。是以志行乎上下。“柔皆顺乎刚”,则物无违者。大人者九五,“刚巽乎中正”者也。
集说引胡瑗说:宜于见到大有德行的人,由他果断地裁决明辨,然后所申明的命令、所推行的事情,施行到人身上,没有不顺服的,就像风吹到万物上,没有钻不进去的。集说又引朱震说:「刚巽乎中正」,那么所施行的就合乎人心,因此心志能通行于上下;「柔皆顺乎刚」,那么万物就没有违逆的。所谓大人就是九五,也就是「刚巽乎中正」的那一爻。
李氏舜巨曰:柔顺乎刚,“刚巽乎中正”者,所以为巽之休也。若徒以一阴潜伏谓之为巽,而不究乎阴画在二阳之下,有顺乎阳刚之象,阳画在二五之位,有巽乎中正之
集说引李舜臣说(底本作「李氏舜巨」,当是「李氏舜臣」):阴柔顺从阳刚,阳刚又以中正之德行其巽顺,这才是巽的美善之处。倘若只把一个阴爻潜伏在下面就叫作巽,而不去深究阴的爻画处在两个阳爻之下自有顺从阳刚之象、阳的爻画处在二五之位自有巽于中正之——此处底本有脱文。
项氏安世曰:以卦体言之,“重巽”以“申命”,是“小亨”也。以九五言之,“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是“利有攸往”也。以初六六四言之,“柔皆顺乎刚”,是“利见大人”也。彖辞与《旅》相类,皆总陈卦义,而用“是以”二字结之。赵氏汝楳曰:卦本乾体,一阴下生,刚有巽之之象,刚巽柔,居二五中正之位。柔既已生,皆在二五之下,有“顺乎刚”之象。
集说引项安世说:就「卦体」讲,两重巽用来「申命」,这就是「小亨」;就九五讲,「刚巽乎中正而志行」,这就是「利有攸往」;就初六、六四讲,「柔皆顺乎刚」,这就是「利见大人」。此卦《彖传》的写法与《旅》卦相类,都是先总述卦义,最后用「是以」两个字收结。集说又引赵汝楳说:此卦本是乾体,一个阴爻从下面生出来,阳刚便有巽入而制它的形象;阳刚以巽制柔,自身居在二、五中正之位。阴柔既已生出,都处在二、五之下,就有「顺乎刚」之象。
何氏楷曰:成卦之主,在初与四,阴始生而阳巽之,二瓦其最近者也。“刚巽乎中正”,则不暴急以忤物,故命不下格而志可行。初四各处卦下,柔皆顺刚,无有违逆,所以教命得申,成“小亨”以下之义也。
集说引何楷说:成就此卦的主爻,在初六与六四;阴刚生出而阳巽入其中,九二是离它最近的一爻(底本「二瓦」二字有讹)。「刚巽乎中正」,那就不会暴躁急切而触忤人物,所以命令不至于被下面格拒,心志得以施行;初六、六四各处在上下两卦的最下面,众柔都顺从阳刚,没有违逆,因此教令得以申明,成就「小亨」以下几层的意思。
案 卦义是阴在内而阳入之,非阳在外而阴入之也。阴在内而阳入之者,将以制之也,制之者将以齐之也。刚以中正之德为巽,则能入而制之矣。至于柔皆顺刚,则岂有不受其制,而至于不齐者乎?《彖传》词义甚明,李氏项氏何氏说皆合经意。
李光地按:此卦的义理,是阴在内而阳进去,不是阳在外而阴进去。阴在内而阳进去,是要制服它;制服它,是要整齐它。阳刚以中正之德行其巽顺,就能进去而制服它了。至于众柔都顺从阳刚,那还会有不接受制约、以致参差不齐的吗?《彖传》的文义十分清楚,李舜臣、项安世、何楷三家的说法都合乎经文本意。
彖下传·兑卦
兑,说也。本义 释卦名义;集说 张氏雨若曰:此释名义类《咸》,兑者无言之说,以说解兑,兑木为说,特以其说不在言而称兑耳。
《彖传》说:《兑》,是喜悦的意思。朱熹《本义》说:这是解释卦名的含义。集说引张雨若说:此处解释卦名含义的体例与《咸》卦同一类。兑是不落言语的喜悦;用「说」来训「兑」,是因为「兑」本来就是「说(悦)」字(底本「兑木」当作「兑本」),只因它的喜悦不在言语上,才另用「兑」来称呼。
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足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本义 以卦体释卦辞而极言之。程传 兑之义说也。一阴居二阳之上,阴说于阳而为阳所说也。
《彖传》说:阳刚居中而阴柔在外,以喜悦守持正道,足以上顺乎天意、下应乎人心。用喜悦之道走在百姓前头,百姓就忘掉了劳苦;用喜悦之道去冒犯艰难,百姓就忘掉了死亡。喜悦的作用真大,百姓因此受到鼓舞啊。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来解释卦辞,并推到极处来讲。程颐《伊川易传》说:兑的含义就是喜悦。一个阴爻居在两个阳爻之上,是阴喜悦于阳,同时又被阳所喜悦。(本片源文到此为止,程传下文归后一片。)
彖下传·兑卦
阳刚居中,中心诚实之象。柔爻在外,接物和柔之象。故为说而能贞也。“利贞”,说之道宜正也。卦有刚中之德,能贞者也。说而能贞,是以上顺天理,下应人心,说道之至正至善者也。若夫违道以干百姓之誉者,苟说之道,违道不顺天,干誉非应人,苟取一时之说耳,非君子之正道。君子之道,其说于民,如天地之施,感于其心而说服无斁,故以之先民,则民心说随而忘其劳。率之以犯难,则民心说服于义而不恤其死。说道之大,民莫不知劝。劝,谓信之而勉力顺从。人君之道,以人心说服为本。故圣人赞其大。
程颐《伊川易传》接着解说《兑》卦:阳刚之爻居于内卦之中,是内心诚实的象;柔爻浮在最外,是待人接物和顺柔婉的象。所以《兑》才成了既能取悦于人、又能守持正道的卦。卦辞说「利贞」,是说取悦人的路数必须走得端正。此卦有「刚中」之德,正属于能守正的一类。既能悦人又能守正,于是上合天理、下应人心,这才是悦道中最正、最善的一种。至于那种违背正道去博取百姓称誉的人,走的是苟且取悦的路:违背正道就不合于天,博取虚誉就算不得应人,不过换取一时的欢心罢了,并不是君子的正道。君子之道施于百姓,就像天地施化一样,感动在人心里,人心悦服而不生厌倦;所以拿它走在百姓前头,百姓心里高兴地跟随,连劳苦都忘了;带着他们去冒险犯难,百姓心里悦服于道义,连生死都顾不上计较。悦道之大,百姓没有不受劝勉的。所谓「劝」,是说百姓信任在上的人,因而肯勉力顺从。做君主的道理,以人心悦服为根本,所以孔子在《彖传》里赞叹它的博大。
集说 王氏弼曰:说而违刚则谄,刚而违说则暴,“刚中而柔外”,所以“说以利贞”也,“刚中”故“利贞”,“柔外”故说亨。刘氏牧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 ”。柔外为顺,刚中为信,故得“顺乎天而应乎人”。吕氏祖谦曰:当适意时而说,与处安平时而说,皆未足为难,唯当劳苦患难而说,始见真说。圣人以此先之,故能使之任劳苦而不辞,赴患难而不畏也。
集说引王弼说:一味取悦而没有刚的骨干,就流于谄媚;一味刚强而没有悦的和气,就流于暴戾。《彖传》讲「刚中而柔外」,正是「说以利贞」的缘由——「刚中」所以能「利贞」,「柔外」所以悦而亨通。集说引刘牧说:《系辞传》讲「天所帮助的是顺,人所帮助的是信」;「柔外」就是顺,「刚中」就是信,所以《兑》能做到「顺乎天而应乎人」。集说引吕祖谦说:在称心如意的时候欢悦,在安定平顺的处境里欢悦,都算不得难;唯有在劳苦患难之中还能欢悦,才见得是真欢悦。圣人拿这种真悦走在百姓前头,所以能让百姓担着劳苦而不推辞,奔赴患难而不畏惧。
彖下传·涣卦
涣,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程传 《涣》之能“亨”者,以卦才如是也。《涣》之成《涣》,由九来居二,六上居四也。刚阳之来,则不穷极于下,而处得其中。柔之往,则得正位于外,而上同于五之中。巽顺于五,乃上同也。四五君臣之位,当《涣》而比,其义相通。同五,乃从中也,当《涣》之时而守其中,则不至于离散,故能“亨”也。
《彖传》说:《涣》卦亨通,因为阳刚之爻来居内卦而不至于困穷,阴柔之爻在外卦得到正位而向上与九五同心。程颐《伊川易传》说:《涣》之所以能亨通,是因为卦的材质如此。《涣》之所以成为《涣》,是由阳爻下来居于二位、阴爻上去居于四位而成的。刚阳之爻来到内卦,就不会在下面陷入穷极,而且处在下体的中间,这就是「得中」。柔爻往上去,便在外卦得到了正位,这就是「当位」,并且向上与九五之「中」同心。它以巽顺之德顺从九五,这才叫「上同」。四与五是臣位与君位,正当涣散之时而彼此亲比,两者的意义是相通的。与九五同心,就是依从中道;处在涣散之时而守得住中道,就不至于离散,所以能够亨通。
集说 王氏弼曰:二以刚来居内则不穷于险,四以“柔得位乎外而与上同”。内刚而无险困之难,外顺而无违逆之乖。是以“亨”也。孔氏颖达曰:此就九二刚德居险,六四得位从上,释所以能释险难而致亨通。冯氏椅曰:以二四往来明卦义,“不穷”“上同”明“亨”。刚来不穷,即《需》“刚健”“不陷”“义不困穷”之象。
集说引王弼说:九二以刚爻来居内卦,就不会被坎险困住;六四则是「柔得位乎外而与上同」。内里有刚,就没有陷险受困的患难;外面能顺,就没有违逆乖戾的毛病,因此能够亨通。集说引孔颖达说:这一句是就九二以刚德处在坎险之中、六四得正位而顺从在上的九五立论,解释《涣》卦何以能解开险难而致亨通。集说引冯椅说:《彖传》用二、四两爻的一来一往说明卦义,用「不穷」「上同」说明亨通。「刚来不穷」,就是《需》卦《彖传》所讲「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的那种象。
林氏希元曰:“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是六四之柔,得位乎外卦,而上同九五。四五同德,斯足以济涣矣,故“亨”。《本义》已定,《语录》虽谓未稳而未及更改。案 “刚来而不穷”者,固其本也。“柔得位乎外而上同”者,致其用也。固本则保聚有其基,致用则联属有其具。
集说引林希元说:所谓「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指的是六四这一柔爻在外卦得了正位,又向上与九五同德。四与五同德,就足以救济涣散,所以卦辞称「亨」。朱熹《周易本义》的解释已经定下,《朱子语录》里虽说这一条还不算稳妥,却没有来得及改定。李光地按:「刚来而不穷」讲的是巩固《涣》卦的根本,「柔得位乎外而上同」讲的是发挥它的功用。根本巩固了,收拾人心才有基址;功用发挥了,联结上下才有凭借。
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本义 “中”,谓庙中。程传 “王假有庙”之义,在《萃》卦详矣,天下离散之时,王者收合人心,至于“有庙”,乃是在其中也。在中,谓求得其中,摄其心之谓也。中者,心之象。“刚来而不穷”,“柔得位而上同”,卦才之义,皆主于中也。王者拯涣之道,在得其中而已。孟子曰: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亨帝立庙,民心所归从也。归人心之道无大于此,故云。至于“有庙”,拯涣之道极于此也。集说 何氏楷曰:“王乃在中”者,非在庙中之谓。王者之心,浑然在中。则“不荐”之孚,直有出于仪文之外者,宜其精神之与祖考相为感格也。
《彖传》说:「王假有庙」,是说君王的心正守在中。朱熹《本义》说:这里的「中」,指宗庙之中。程颐《伊川易传》说:「王假有庙」的意义,在《萃》卦里已经讲得详尽了。天下人心离散的时候,君王收合人心,一直做到「有庙」,那就是身在其中了。所谓「在中」,是说求得那个中,把散乱的人心收摄拢来。中,正是心的象。「刚来而不穷」「柔得位而上同」,卦材的意义都归结在一个「中」字上。君王救治涣散的办法,也只在得其中而已。《孟子》说:得天下的百姓有办法,得了他们的心,也就得了百姓。祭享上帝、建立宗庙,是民心所归附顺从的所在,收拢人心的路数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所以《彖传》这样讲。做到「有庙」,救治涣散的道理就到顶了。集说引何楷说:「王乃在中」,并不是说人站在宗庙里面。君王的心浑然守在中正之上,于是像《观》卦「盥而不荐」所讲的那种诚信,直是流露在仪节文饰之外,无怪乎他的精神能与祖先感通交格。
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程传 治《涣》之道,当济于险难。而卦有乘木济川之象,上巽木也,下坎水,大川也,利涉险以济涣也。木在水上,乘木之象。乘木所以涉川也,涉则有济涣之功,卦有是义有是象也。集说 胡氏炳文曰:《易》以巽言“利涉大川”者三,皆以木言。《益》曰“木道乃行”,《中孚》曰“乘木舟虚”,《涣》曰“乘木有功也”。十三卦“舟楫之利”,独取诸《涣》,亦以此也。案 “王乃在中”,谓九五居中,便含至诚感格之意。“乘木有功”,谓木在水上,便含济险有具之意。
《彖传》说:「利涉大川」,是因为乘着木船渡河能建成功。程颐《伊川易传》说:治理涣散的办法,要能渡过险难;而此卦正有乘木渡川的象——上卦巽为木,下卦坎为水,就是大川,所以利于涉险以救涣散。木浮在水面上,就是「乘木」之象;乘木是用来渡川的,渡过去便有救济涣散之功。卦里有这层意义,也有这个象。集说引胡炳文说:《周易》就巽卦讲「利涉大川」的共有三处,都是拿木来说:《益》卦讲「木道乃行」,《中孚》讲「乘木舟虚」,《涣》讲「乘木有功也」。《系辞传》举十三卦制器尚象,「舟楫之利」独取自《涣》,也正是这个缘故。李光地按:「王乃在中」,说的是九五居于中位,其中便含着至诚感通的意思;「乘木有功」,说的是木浮水上,其中便含着渡险自有凭借的意思。
彖下传·节卦
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本义 以卦体释卦辞。集说 赵氏玉泉曰:统观全体,而刚柔适均,则刚以济柔,柔以济刚,一张一弛,唯其称也。析观二体,而二五得中,则不失之过,不失之不及。一损一益,唯其宜也。由是以“制数度”而隆杀皆中,以“议德行”而进反皆中,此《节》之所以“亨”也。
《彖传》说:《节》卦亨通,因为刚爻柔爻各半而分居,刚爻又居于中位。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来解释卦辞。集说引赵玉泉说:合起全卦来看,三刚三柔恰好均等,于是刚用来济柔、柔用来济刚,一张一弛,只求相称。拆开上下两体来看,九二、九五各居本体之中,于是既不失之太过,也不失之不及,一减一增,只求合宜。由此去「制数度」,礼数的隆重与省减都能得中;由此去「议德行」,进取与退守都能得中,这就是《节》卦之所以亨通的道理。
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本义 又以理言。程传 《节》至于极而苦,则不可坚固常守,其道已穷极也。集说 孔氏颖达曰:若以”苦节”为正,则其道困穷。吴氏应回曰:中节则和,否则不和。稼穑作甘,以得中央之土也。火炎上则苦,亦以焦枯之极也。“刚得中”而能节,乃为九五之甘。柔失中而过节,则为上六之苦。故物得中则甘,失中则苦。
《彖传》说:「苦节不可贞」,因为那条路已经走到尽头。朱熹《本义》说:这一句又是从事理上讲的。程颐《伊川易传》说:节制到了极端就变成苦,苦就不能牢固地长久守下去,那条路已经穷尽了。集说引孔颖达说:如果把「苦节」当成正道去守,那条路只会困窘不通。集说引吴应回说:节制得中就和顺,不得中就不和顺。《尚书·洪范》讲「稼穑作甘」,庄稼所以味甘,是因为它得的是中央之土;又讲「炎上作苦」,火所以味苦,也是因为焦枯到了极处。九五「刚得中」而能节制,就成了《节》卦九五的甘节;上六柔而失中、节制过了头,就成了上六的苦节。所以物得中就甘,失中就苦。
俞氏炎曰:凡物过节则苦,味之过正,形之过劳,心之过思,皆谓之苦。节而苦,则非通行之道,故曰“其道穷也”。黄氏淳耀曰:合于中,即“甘”即“亨”。失其中,即“苦”即“穷”。苦与甘反,穷与亨反。
集说引俞炎说:凡物一过了节度就发苦——味道过了正,身形过了劳,心思过了度,都叫作苦。节制到发苦,就不是可以通行天下的道理,所以《彖传》说「其道穷也」。集说引黄淳耀说:合于中,就是「甘」,也就是「亨」;失了中,就是「苦」,也就是「穷」。苦与甘相反,穷与亨相反,两两对看,《节》卦的分寸就清楚了。
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本义 又以卦德卦体言之,“当位”“中正”,指五。又坎为通。程传 以卦才言也,内兑外坎,“说以行险”也。人于所说则不知已,遇艰险则思止,方说而止,为《节》之义。“当位以节”,五居尊,当位也。在泽上,有节也。当位而以节,主节者也。处得中正,节而能通也。中正则通,过则苦矣。
《彖传》说:以和悦之德去走险难之路,居于当位而行节制,守住中正而得通达。朱熹《本义》说:这几句又是就「卦德」(上下两体各自的性情)与「卦体」(六爻刚柔的分布)来讲,「当位」「中正」都指九五;另外坎卦有通的意思。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就卦材立论。内卦是兑、外卦是坎,就是「说以行险」。人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往往停不下来,一遇艰险又只想停住;正在欢悦之中而能止得住,这就是「节」的意义。「当位以节」,是说九五居于尊位,这叫「当位」;它在泽的上面,所以有节制。既当位而又行节制,就是主持节制的那一爻。它又处在既中且正的地位,所以节制而能通行。得中正就通,过了头就苦。
集说 孔氏颖达曰:更就二体及四五当位,重释行节得亨之义,以明“苦节”之穷也。林氏希元曰:九五阳刚居尊,当位以主节于上。而所节者得其中正,是可以通行于天下。案 “说以行险”,先儒说义未明。盖《节》有阻塞难行之象,所谓险也。而其所以“亨”者,则以其有安适之善,而无拘迫之苦,所谓说也。当位以位言,中正以德言。
集说引孔颖达说:这里再就上下两体以及四、五两爻的当位,重新解释行节制而得亨通的道理,用来反衬「苦节」何以穷困。集说引林希元说:九五以阳刚居于尊位,当位而在上主持节制;他所节制的又都合乎中正,因此可以通行于天下。李光地按:「说以行险」一句,前代儒者讲得还不够明白。《节》卦本有阻塞难行的象,这就是所谓险;而它之所以能亨通,是因为其中有安适的好处,没有拘束逼迫的苦楚,这就是所谓说。「当位」是就爻位说的,「中正」是就德行说的。
当位则有节天下之权,中正则能通天下之志。此三句,当依孔氏为总申彖辞之义。说则不苦,而通则不穷矣。盖上文既以全卦之善言之,此又专主九五及卦德以申之,正与《渐》卦同例。
李光地接着按:当位,就握有节制天下的权柄;中正,就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说以行险」以下这三句,应当依孔颖达的讲法,看作总起来申说卦辞的意思:能和悦就不至于苦,能通达就不至于穷。上文既已拿全卦的好处立论,这里又专就九五一爻和卦德再申说一遍,体例正与《渐》卦《彖传》相同。
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本义 极言《节》道。程传 推言《节》之道,天地有节,故能成四时,无节则失序也。圣人立制度以为节,故能不伤财害民。人欲之无穷也,苟非节以制度,则侈肆至于伤财害民矣。
《彖传》说:天地有节度,四季才得以成就;用典章制度来节制,就不损伤财货,不残害百姓。朱熹《本义》说:这是把《节》的道理推到极致来讲。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推广《节》的道理。天地有节度,所以能成就四时;没有节度,寒暑就乱了次序。圣人订立典章制度作为节度,所以能做到不伤财、不害民。人的欲望本是没有穷尽的,如果不用制度来节制,奢侈放纵下去,终究要伤财害民。
吴氏曰慎曰:《革》曰“天地革而四时成”,此曰“天地节而四时成”。限止之谓《节》,改易之谓《革》。《节》浅而《革》深,《节》先而《革》后。四时举其大者言之,天地之化,刻刻相节,时时相革。
集说引吴曰慎说:《革》卦《彖传》讲「天地革而四时成」,这里讲「天地节而四时成」。限定、止住叫作《节》,更改、变换叫作《革》:《节》浅而《革》深,《节》在前而《革》在后。四时只是举其中大的来说罢了,其实天地的造化刻刻都在相节,时时都在相革。
彖下传·中孚卦
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本义 以卦体卦德释卦名义。程传 二柔在内,中虚为诚之象。二刚得上下体之中,中实为孚之象。卦所以为《中孚》也。“说而巽”,以二体言卦之用也。上巽下说,为上至诚以顺巽于下,下有孚以说从其上。如是,其孚乃能化于邦国也。若人不说从,或违拂事理,岂能化天下乎?集说 张子曰:“孚”者,覆乳之象也。夫覆乳者必刚外而柔内。虽柔内,非阳则不生,故“刚得中”而为“孚”也。
《彖传》说:《中孚》卦,柔爻在内而刚爻得中,和悦而又巽顺,诚信于是能感化邦国。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和卦德来解释卦名的意义。程颐《伊川易传》说:三、四两个柔爻居在中间,中间是空的,这是诚的象;二、五两个刚爻各得上下体之中,中间是实的,这是孚的象,卦因此叫《中孚》。「说而巽」是就上下两体讲卦的功用:上体巽、下体兑,就是在上的人以至诚顺待在下的人,在下的人怀着诚信而喜悦地服从在上的人。这样,诚信才能够感化一国。倘若人心不悦服,或者做法违背事理,哪里还能感化天下。集说引张载说:所谓「孚」,取的是禽鸟伏卵哺雏的象。凡是伏卵哺雏,必定外面刚硬而里面柔软;虽然里面柔软,没有阳气也孵化不出来,所以要「刚得中」才成其为「孚」。
王氏宗传曰:以成卦观之,在二体则为中实,在全体则为中虚。盖中不虚则有所累,有所累,害于信者也。中不实则无所主,无所主则又失其信矣,故曰《中孚》。案 “柔在内而刚得中”,其义甚精,非柔在内则中不虚矣,非刚得中则中又不实矣。地至虚也,然唯阴中有阳,故受天气而生物。月至虚也,然唯水阴根阳,故受日光而发照。物之雌牝,受阳精而胎化者亦然。此卦之名,所以取于乳卵者此也。老子亦曰:髣兮髴,其中有物,窈兮冥,其中有精,真精之中,其中有信。盖见及此也。
集说引王宗传说:从成卦上看,就上下两体说是「中实」,就全卦说是「中虚」。中不虚就有牵累,有牵累便妨害了诚信;中不实就没有主宰,没有主宰又失掉了诚信,所以卦名叫《中孚》。李光地按:「柔在内而刚得中」这句话说得极精:不是柔爻在内,中间就不空;不是刚爻得中,中间就不实。大地是最虚的,然而正因为阴里含着阳,才能承受天气而生养万物;月亮是最虚的,然而正因为水之阴以阳为根,才能承受日光而发出光明;雌性的动物承受阳精而结胎化育,也是同一个道理。这一卦的名字之所以取自乳育与卵孵,缘故就在这里。老子也说过: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深远幽暗,其中有精;真精之中,其中有信。他大概也看到了这一层。
又案《无妄》天德也,天德实,实则虚矣,故曰《无妄》,言其虚也。《中孚》地德也,地德虚,虚则实矣,故曰《中孚》,言其实也。唯《无妄》之主于虚也,故六爻之义,皆贵乎无谋望作为之私,反是则有妄矣。唯《中孚》之主于实也,故六爻之义,皆贵乎有诚心实德之积,反是则非孚矣。二卦之义,实相表里。
李光地又按:《无妄》讲的是天之德,天德是实的,实到极处反而显出虚,所以卦名叫《无妄》,说的正是它的虚。《中孚》讲的是地之德,地德是虚的,虚到极处反而显出实,所以卦名叫《中孚》,说的正是它的实。正因为《无妄》以虚为主,所以它六爻的意义,都以没有钻营图谋、私意造作为可贵,反过来就落进虚妄了;正因为《中孚》以实为主,所以它六爻的意义,都以积得诚心实德为可贵,反过来就算不得诚信了。两卦的意义,实在是互为表里。
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本义 以卦象言。程传 信能及于“豚鱼”,信道至矣,所以“吉”也。以“中孚”涉险难,其利如乘木济用而以虚舟也。舟虚则无沈覆之患,卦虚中,为虚舟之象。
《彖传》说:「豚鱼吉」,是诚信及于小猪与鱼;「利涉大川」,是乘着中间空虚的木舟。朱熹《本义》说:这两句是就卦象讲的。程颐《伊川易传》说:诚信能够感及小猪和鱼这类无知之物,信道就算到家了,所以吉。拿《中孚》的诚信去渡险难,那种便利就像乘木渡水而用的是一只空船。船是空的,就没有沉没倾覆的忧患;此卦中间两爻是虚的,正是空船的象。
集说 王氏弼曰:用《中孚》以涉难,若“乘木舟虚也”。郑氏湘乡曰:仁及草木,言草木难仁也。诚动金石,言金石难诚也。“信及豚鱼”,言豚鱼难信也。蔡氏清曰:木在泽上,既为乘木之象,外实内虚,又为舟虚之象。
集说引王弼说:拿《中孚》的诚信去渡险难,就像「乘木舟虚」一样稳当。集说引郑湘乡说:说仁爱及于草木,是因为草木最难被仁爱打动;说至诚感动金石,是因为金石最难被诚意感动;说「信及豚鱼」,也是因为小猪和鱼最难被信义感通。集说引蔡清说:木浮在泽上,既是乘木的象;此卦外面两爻实、里面两爻虚,又是空船的象。
吴氏曰慎曰:“豚鱼吉”,盖信及豚鱼者之吉,非豚鱼吉也。故在卦辞不可以“豚鱼吉”三字为句,当以“中孚豚鱼”为读。《彖传》“信及豚鱼”,即“中孚豚鱼”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本义 信而正,则应乎天”矣。集说 苏氏轼曰:天道不容伪。
集说引吴曰慎说:所谓「豚鱼吉」,是诚信及于小猪与鱼的人得吉,并不是小猪与鱼得吉。所以在卦辞里不该把「豚鱼吉」三字断成一句,应当读作「中孚豚鱼」。《彖传》讲「信及豚鱼」,正就是「中孚豚鱼」。《彖传》又说:《中孚》以守正为利,这才是上应于天。朱熹《本义》说:有诚信而又走得正,就与天道相应了。集说引苏轼说:天道是容不得半点虚伪的。
彖下传·小过卦
小过,小者过而亨也。本义 以卦体释卦名义与其辞。程传 阳大阴小,阴得位,刚失位而不中,是“小者过”也,故为小事过。过之小小者与小事有时而当过,过之亦小,故为《小过》。事固有待过而后能亨者,过之所以能亨也。
《彖传》说:《小过》卦,是小者有所过而得亨通。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卦体来解释卦名的意义和卦辞。程颐《伊川易传》说:阳为大、阴为小,此卦阴爻得位,刚爻失位而又不居中,这就是「小者过」,所以是小事上稍稍过分。过得很轻微,加上小事有时本就该过一点,过了也仍旧是小,所以叫《小过》。世上确有些事非得稍微过一点才能办通,这正是「过」之所以能亨通的缘故。
集说 孔氏颖达曰:顺时矫俗,虽过而通。朱氏震曰:《小过》,小者过也。盖事有失之于偏,矫其失,必待小有所过,然后偏者反于中。谓之过者,比之常理则过也。过反于中,则其用不穷而亨矣,故曰“小者过而亨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顺着时势去矫正流俗,虽然做得过了一点,事情却行得通。集说引朱震说:《小过》,就是小者有所过。事情有偏到一边而失当的,要矫正这种失当,必得稍稍过一点,偏的一头才回得到中间。之所以叫「过」,是拿平常的道理来比才算过。过一点反而回到了中,它的用处就不会穷竭而能亨通,所以《彖传》说「小者过而亨也」。
王氏宗传曰:言以过故亨也。天下固有越常救失之事,如《象》所谓“过乎恭”、“过乎哀”、“过乎俭”是也,不有所过,安能亨哉?故曰“小者过而亨也”。案 此释义,与“《遯》而亨也”同。《遯》非得已之事,然必《遯》而后亨。《小过》亦非得已之事,然必过而后亨,故其释义同也。
集说引王宗传说:这是说正因为过了一点才亨通。天下本来就有越出常轨去补救过失的事,例如《大象传》所讲的「过乎恭」「过乎哀」「过乎俭」便是;不稍稍过一点,哪里能行得通。所以《彖传》说「小者过而亨也」。李光地按:这一句的释义,与《遯》卦《彖传》「遯而亨也」是同一路数。退避并不是人愿意做的事,然而非退避不能亨通;小有所过也不是人愿意做的事,然而非稍过不能亨通,所以两处的释义相同。
过以利贞,与时行也。程传 过而利于贞,谓“与时行也”。时当过而过,乃非过也,时之宜也,乃所谓正也。集说 苏氏轼曰:《彖》之所谓“利贞”,即《象》之所谓“过乎恭”“俭”与“哀”者,时当然也。
《彖传》说:稍过而利于守正,是随着时势而行。程颐《伊川易传》说:过了一点却利于守正,就是所谓「与时行也」。时势正该过一点而果然过了一点,那就算不得过,只是合于时的举措,也正是所谓的正。集说引苏轼说:《彖传》所讲的「利贞」,就是《大象传》所讲的「过乎恭」「过乎俭」与「过乎哀」,都是时势本该如此。
朱氏震曰:君子制事,以天下之正理,所以《小过》者,时而已,故曰“过以利贞,与时行也”。蔡氏渊曰:“与时行”,谓随《小过》之时而用其正也。龚氏焕曰:道贵得中,过非所尚,然随时之宜,施当其可则过也,乃所以为中也,故曰“过以利贞,与时行也”。“与时行”而不失其贞,则过非过矣。
集说引朱震说:君子处置事情,依据的是天下的正理;他之所以肯稍稍过一点,只是为了合时罢了,所以《彖传》说「过以利贞,与时行也」。集说引蔡渊说:所谓「与时行」,是随着《小过》这个时势去施用他的正道。集说引龚焕说:道以得中为贵,过分本不是可崇尚的;然而随时势之所宜,施行得恰到好处,那么看似过了,其实正是得中,所以说「过以利贞,与时行也」。能随时而行又不失其正,那么过也就不成其为过了。
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本义 以二五言。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本义 以三四言。程传 《小过》之道,于小事有过则吉者,而《彖》以卦才言吉义。“柔得中”,二五居中也。阴柔得位,能致“小事吉”耳,不能济大事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大事非刚阳之才不能济。三不中,四失位,是以“不可大事”。《小过》之时,自“不可大事”,而卦才又不堪大事,与时合也。
《彖传》说:柔爻得中,所以小事上吉利。朱熹《本义》说:这是就六二、六五两爻讲的。《彖传》又说:刚爻失位而又不居中,所以不可以办大事。朱熹《本义》说:这是就九三、九四两爻讲的。程颐《伊川易传》说:《小过》的道理,是在小事上过一点便吉;而《彖传》是拿卦材来讲这个吉的缘由。「柔得中」,指六二、六五都居本体之中。阴柔而得位,只能招来小事上的吉,不能成就大事。「刚失位而不中」,所以不可办大事——大事不是刚阳之材办不成的。九三不居中,九四失其位,因此「不可大事」。《小过》这个时势本来就办不得大事,而卦材又担不起大事,两者正相吻合。
朱氏震曰:于小事有过而不失其正则吉,“柔得中”也。作大事非刚得位得中不能济,失位则无所用其刚,不中则才过乎刚。是以《小过》之时,不可作大事也。胡氏炳文曰:矫大下之枉者,以过为正。然“刚过而中”为《大过》,“柔得中”为《小过》,是则事有当过者,而皆不可外乎中也。
集说引朱震说:在小事上过了一点而不失其正就吉,这是因为「柔得中」。要办大事,非刚爻既得位又得中不能成功:失了位,刚也无处施用;不居中,材质就刚得过了头。所以在《小过》之时,不可以兴作大事。集说引胡炳文说:矫正天下的弯曲(源文「大下」当作「天下」),往往要拿过一点当作正。不过《大过》是「刚过而中」,《小过》是「柔得中」,可见事情固然有该过一点的,却都不能越出一个「中」字。
案 任大事贵刚,取其强毅,可以遗大投艰也。处小事贵柔,取其畏慎,为能种细勤小也,二者皆因乎时,得中者,适乎时之谓也。此卦“柔得中”,“刚失位而不中”,则有行小事适时,而行大事则非其时之象。
李光地按:担当大事以刚为贵,取它强毅果决,可以承受重大而艰难的托付;处理小事以柔为贵,取它敬畏谨慎,能够在细微处下功夫。两者都要看时势而定,所谓「得中」,就是合乎时势的意思。此卦「柔得中」而「刚失位而不中」,于是就有了做小事正合其时、做大事却不当其时的象。
有飞鸟之象焉,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本义 以卦体言。程传 “有飞鸟之象焉”,此一句不类《彖》体。盖解者之辞误入《彖》中。中刚外柔,飞鸟之象。卦有此象,故就“飞鸟”为义。事有时而当过,所以从宜,然岂可甚过也。如“过恭”“过哀”“过俭”,《大过》则不可,所以在《小过》也。所过当如飞鸟之遗音,鸟飞迅疾,声出而身已过,然岂能相远也,事之当过者亦如是。身不能甚远于声,事不可远过其常,在得宜耳。
《彖传》说:卦中有飞鸟的象,飞鸟留下鸣声,不宜向上而宜向下,大吉,因为向上是逆、向下是顺。朱熹《本义》说:这是就卦体讲的。程颐《伊川易传》说:「有飞鸟之象焉」这一句不像《彖传》的体例,大概是解经者的话误混进《彖传》里去了。此卦中间两爻刚、外面四爻柔,是飞鸟的象;卦有这个象,所以就着「飞鸟」立义。事情有时该过一点,为的是从宜,然而哪里可以过得太狠。像「过于恭敬」「过于哀戚」「过于俭省」这一类,若照《大过》那样过就不行了,所以只放在《小过》里。所过的分寸,应当像飞鸟留下的鸣声:鸟飞得快,声音发出去而身子已经掠过了,可是身与声又能离得多远。该过一点的事情也是这样——身子不能离声音太远,事情不能过出常轨太多,全在一个合宜。
“不宜上宜下”,更就鸟音取宜顺之义。过之道,当如飞鸟之遗音,夫声逆而上则难,顺而下则易,故在高则大。山上有雷,所以为过也。过之道,顺行则吉,如飞鸟之遗音宜顺也。所以过者,为顺乎宜也。能顺乎宜,所以大吉。
程颐接着说:「不宜上宜下」,又是就鸟鸣之声取「宜顺」的意思。过的道理,应当像飞鸟留下的声音:声音逆着往上传就难,顺着往下传就容易,所以处在高处声音反而显得大。此卦山上有雷,雷本该在天上,如今出在山上,正因此才叫作过。过的道理,顺着走就吉,正如飞鸟留下的鸣声以顺为宜。之所以要过一点,为的是顺应事之所宜;能顺应所宜,所以大吉。
集说 王氏弼曰:施过于不顺,凶莫大焉。施过于顺,过更变而为吉也。胡氏瑗曰:四阴在外,二阳在内,是内实外虚,故“有飞鸟之象”也。飞鸟翔空,无所依著,愈上则愈穷,是上则逆也。下附物则身可安,是下则顺也。犹君子之人,过行其事以矫世励俗,必下附人情,亦“宜下”而“不宜上”也。
集说引王弼说:把「过」施用在不顺的地方,凶险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把「过」施用在顺的地方,过反而转成了吉。集说引胡瑗说:四个阴爻在外、两个阳爻在内,是里面实、外面虚,所以有「飞鸟之象」。飞鸟在空中翱翔,无所依托,越往上越无处着落,这就是向上为逆;往下附着实物,身子才安稳,这就是向下为顺。好比君子稍稍过一点去做事,为的是矫正世风、砥砺流俗,那也必得往下贴合人情,同样是「宜下」而「不宜上」。
朱氏震曰:上逆也,故“不宜上”。“下顺”也,故“宜下”。《小过》之时,事有时而当过。所以从宜,不可过越已甚,不然必凶也。俞氏琰曰:溯风而上为“逆”,随风而下为“顺”。
集说引朱震说:向上是逆,所以「不宜上」;向下是顺,所以「宜下」。《小过》之时,事情固然有该过一点的,为的是从宜,却不能越出得太厉害,不然必定招凶。集说引俞琰说:迎着风往上飞是「逆」,顺着风往下飞是「顺」。
方氏时化曰:圣人因此卦有飞鸟之象,遂即象以戒之曰:“飞鸟有遗音云。遗音如何?言“不宜上宜下大吉”云耳。夫鸟上飞则逆,下飞则顺,其大致也。今自谓宜下而不宜上焉,实为二阳讽也。吴氏曰慎曰:以卦体言,阴乘阳为“逆”,承阳为“顺”,四阴分居上下,有逆顺之象。
集说引方时化说:圣人因为此卦有飞鸟的象,就着这个象来告诫说:飞鸟留下了鸣声。所留下的鸣声是什么?就是「不宜上宜下大吉」这句话罢了。鸟往上飞是逆、往下飞是顺,这是大致的情形。如今《彖传》自己说宜下而不宜上,其实是拿这话来讽劝居中的两个阳爻。集说引吴曰慎说:就卦体讲,阴爻凌驾在阳爻之上叫「逆」,阴爻承奉在阳爻之下叫「顺」;四个阴爻分居上下,正有逆与顺的象。
案 四阳居中,则有栋梁之象,四阴居外,则有羽毛之象。君子之任大事,则为天下栋梁。修细行,则为天下羽仪。此二卦取象之意也。然以其阴阳皆过多也,故谓之《大过》、《小过》。事固有过以为中者,无嫌于过也。然必过而不失其中,乃归于无过,故栋则恶其太刚而折。太重而桡,故宜隆于上,不可桡于下也。羽则恶其柔而无立,轻而不戢,故宜就于下,不可飏于上也。
李光地按:《大过》四个阳爻聚在中间,就有栋梁的象;《小过》四个阴爻分在外边,就有羽毛的象。君子担当大事,便是天下的栋梁;修饬细行,便是天下的仪表。这就是两卦取象的用意。不过因为它们的阴阳都失之于多,所以分别叫作《大过》《小过》。事情固然有过一点反而算得中的,那就不必嫌它过;然而必得过而不失其中,才归结到没有过失。所以栋梁最怕太刚而折断、太重而弯曲,因此宜于在上头高起,不可在下头压弯;羽毛最怕柔弱而立不住、轻飘而收敛不住,因此宜于向下贴附,不可向上飞扬。
彖下传·既济卦
《大过》之《彖》曰“刚过而中”,不桡乎下,斯为 既济,亨,小者亨也。本义 济下疑脱小字。集说 陆氏铨曰:国家当极盛时,纵有好处,都只是寻常事,所以说“小者亨”。案 亨小之义,陆氏说善。《既济》之时,自然事事亨通。然特其小者尔,圣人之制治保邦也。制度之立,纲纪之修,以为小,而精神之运,心术之动,以为大。故《屯》难之时而大亨者,以其“动乎险中”,不敢安宁也。《既济》之时而亨小者,以其已安已治,四达不悖也。《彖》所以言“初吉终乱”者以此,《象》所以言“思患”“豫防”者亦以此。
李光地的按语接着说:《大过》的《彖传》讲「刚过而中」,不至于在下头压弯,这才算是——底本此处有脱文,下面径接《既济》一节。《彖传》说:《既济》亨通,是小者亨通。朱熹《本义》说:「济」字下面疑心脱掉了一个「小」字。集说引陆铨说:国家正当极盛的时候,纵然有好处,也都只是寻常事,所以说「小者亨」。李光地按:「亨小」的意义,陆铨讲得好。《既济》之时,自然事事亨通,然而通的只是那些小处罢了。圣人整治天下、保守邦国,把制度的确立、纲纪的整饬看作小,把精神的运用、心术的动向看作大。所以《屯》难之时反而大亨,是因为它「动乎险中」,一刻不敢安逸;《既济》之时反而只是小亨,是因为它已经安定、已经治平,四通八达而没有窒碍。《彖传》之所以讲「初吉终乱」,缘故在此;《大象传》之所以讲「思患」「豫防」,缘故也在此。
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本义 以卦体言。程传 《既济》之时,大者固已亨矣,唯有小者未亨也。时《既济》矣,固宜贞固以守之,卦才刚柔正当其位,当位者其常也。乃正固之义,利于如是之贞也。阴阳各得正位,所以为《既济》也。集说 俞氏琰曰:三刚三柔,皆正而位皆当。六十四卦之中,独此一卦而已,故特赞之也。
《彖传》说:「利贞」,是因为刚柔各归其正而爻位都相当。朱熹《本义》说:这是就卦体讲的。程颐《伊川易传》说:《既济》之时,大的方面固然已经亨通,只剩下小的方面还没有通。时势既已成济,自然应当坚贞固守;而卦材是刚柔各当其位,当位就是常态,也正是持正固守的意思,所以利于这样的贞。阴阳各自得了正位,因此成为《既济》。集说引俞琰说:三个刚爻、三个柔爻都各归其正,六爻的位也都相当;六十四卦里只有这一卦如此,所以《彖传》特地赞美它。
初吉,柔得中也。本义 指六二。程传 二以柔顺文明而得中,故能成既济之功。二居下体,方济之初也,而又善处,是以吉也。集说 粱氏寅曰:《既济》“柔得中”在下卦,则“初吉”而“终乱”。以文明已过,而坎险继之也。《未济》柔得中在上卦,则始末济而终亨,以出乎坎险,而正当文明也。
《彖传》说:「初吉」,是因为柔爻得中。朱熹《本义》说:指六二。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以柔顺而又文明的德性居于中位,所以能够成就既济之功;它处在下体,正当成济的开头,又善于自处,因此得吉。集说引梁寅说:《既济》的「柔得中」在下卦,所以「初吉」而「终乱」——因为离的文明已经过去,接着来的是坎险;《未济》的柔得中在上卦,所以开头未济而末了亨通——因为已经走出坎险,正好迎上离的文明。
案 凡《易》义以刚中为善,而《既济》,《未济》皆善柔中者。《既济》以内卦为主,至外卦则向乎《未济》矣。《未济》亦以内卦为主,至外卦则向乎《既济》矣。亦犹《泰》之善在二,而《否》之善在五。
李光地按:《周易》的通例,大抵以刚爻居中为善,而《既济》《未济》两卦却都称许柔爻居中。《既济》以内卦为主,到了外卦便转向《未济》;《未济》也以内卦为主,到了外卦便转向《既济》。这就好比《泰》卦的好处在九二,而《否》卦的好处在九五一样。
终止则乱,其道穷也。程传 天下之事,不进则退,无一定之理,挤之终不进而止矣,无常止也。衰乱至矣,盖其道已穷极也。九五之才非不善也,时极道穷,理当必变也,圣人至此奈伺?曰:唯圣人为能通其变于未穷,不使至于极也,尧舜是也,故有终而无乱。
《彖传》说:到了末了停住不动就要乱,因为它的路已经穷了。程颐《伊川易传》说:天下的事,不前进就后退,没有停在一处不动的道理。到了最后不再前进而停住,那也不是能长久停住的,衰败祸乱就要来了,因为那条路已经穷到极处。九五的材质并不是不好,只是时势到了极点、道理走到了尽头,按理必定要变。圣人到了这一步又怎么办(源文「奈伺」当作「奈何」)?回答是:唯有圣人能在还没有穷尽的时候先通其变,不让事情走到极端,尧、舜就是这样,所以有善终而没有祸乱。
集说 侯氏行果曰:由止故物乱而穷也。《乾凿度》曰:《既济》、《未济》者,所以明戒慎,全王道也。胡氏瑗曰:天下久治,则人苟安,万务易坠,祸患不警,故持盈守成之道,当须至兢至慎,然后可以久济。苟止于逸乐,不自省惧,以为终安,乱斯至矣,此圣人深戒之 张氏清子曰:卦曰“终乱”,而《彖》曰“终止则乱”,非终之能乱也。于其终而有止心,此乱之所由生也。俞氏琰曰:人之常情,处无事则止心生,止则怠,怠则有患而不为之防,此所以乱也。当知“终止则乱”,不止则不乱也。
集说引侯行果说:正因为停住了,事物才纷乱而穷竭。《易纬乾凿度》说:《既济》《未济》两卦,是用来申明戒惧谨慎、保全王道的。集说引胡瑗说:天下长久太平,人就苟且偷安,万般事务容易废坠,祸患临头也不警觉;所以守住盈满、保住成业的办法,必须极其戒惧、极其谨慎,然后才能长久保住已成之济。倘若停在安逸享乐里,不自省不自惧,以为可以太平到底,祸乱就来了——这是圣人深切告诫的地方(底本此处有脱文)。集说引张清子说:卦辞讲「终乱」,而《彖传》讲「终止则乱」,可见并不是「终」本身能致乱,而是到了末了起了停住的心,祸乱由此而生。集说引俞琰说:人之常情,处在无事之中就生出止息之心,一止就懈怠,一懈怠就有了忧患也不加防备,这正是致乱的缘由。要知道「终止则乱」,不停住也就不会乱。
彖下传·未济卦
未济,亨,柔得中也。本义 指六五言。程传 以卦才言也。所以能“亨”者,以“柔得中”也。五以柔居尊位,居刚而应刚,得柔之中也。刚柔得中,处《未济》之时可以“亨”也。集说 蔡氏渊曰;《既济》之后必乱,故主在下卦而“亨”取二。《未济》之后必济,故主在上卦而“亨”取五。
《彖传》说:《未济》亨通,因为柔爻得中。朱熹《本义》说:指六五。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就卦材立论。它之所以能亨通,是因为「柔得中」。六五以柔爻居于尊位,所居是刚位而所应又是刚爻,这是柔之得中。刚柔各得其中,处在未济之时便可以亨通。集说引蔡渊说:《既济》之后必定生乱,所以主爻在下卦,「亨」取六二;《未济》之后必定成济,所以主爻在上卦,「亨」取六五。
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程传 据二而言也。二以刚阳居险中,将济者也。又上应于五,险非可安之地。五有当从之理,故果于济如“小狐”也。既果于济,故有“濡尾”之患,未能出于险中也。
《彖传》说:小狐狸快要渡过河,是它还没有走出坎险之中;沾湿了尾巴、没有什么好处,是不能把事情接续到底;虽然六爻都不当位,刚柔却两两相应,这就是所谓「应与」。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就九二立论。九二以阳刚居在坎险之中,是正要渡河的人;它又向上应于六五,险境本不是可以安身的地方,而六五又有值得追随的道理,所以它渡河渡得果决,就像那只小狐狸。渡得太果决,于是有了「濡尾」的忧患,还没能走出险中。
其进锐者其退速,始虽勇于济,不能继续而终之,无所往而利也。虽阴阳不当位,然刚柔皆相应。当《未济》而有与,若能重慎,则有可济之理。二以“汔济”,故“濡尾”也。卦之诸爻皆不得位,故为《末济》。《杂卦》云: “《未济》,用之穷也”。谓三阳皆失位也。斯义也,闻之成都隐者。
程颐接着说:前进得急的人,退下来也快;开头虽然勇于渡河,却不能接续下去把它办完,所以无论往哪里去都没有好处。虽然阴阳各爻都不当位,刚柔却全都两两相应。处在未济之时而有相与的伙伴,如果能格外慎重,就有渡得过去的道理。九二因为「汔济」,所以「濡尾」。此卦六爻都不得正位,因此叫《未济》(源文「《末济》」当作「《未济》」)。《杂卦传》说「《未济》,用之穷也」,指的是三个阳爻都失了位。这层意思,是我从成都一位隐者那里听来的。
集说 《朱子语类》云:“小狐汔济”,汔字训几,与《井》卦同。既曰几,便是未出坎中。郭氏鹏海曰:《既济》之吉,以“柔得中”。《未济》之“亨”,亦以“柔得中”,则敬慎胜也。《既济》之“乱”以终止,《未济》之“无攸利”以“不续终”,则克终难也。《既济》之贞以“刚柔正”,《未济》之可济以“刚柔应”,则交济之功也。既曰“柔得中”,而又有“不续终”之戒,可见济事无可轻忽之时。既曰“不当位”,又著刚柔之应,可见得人无不可济之享。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小狐汔济」的「汔」字训作「几」,与《井》卦「汔至亦未繘井」的用法相同。既然说几乎,便是还没有走出坎险之中。集说引郭鹏海说:《既济》的吉,靠的是「柔得中」;《未济》的亨,也靠「柔得中」,可见取胜全在敬慎。《既济》的「乱」由于末了停住,《未济》的「无攸利」由于不能接续到底,可见善终最难。《既济》的可贞靠「刚柔正」,《未济》的可济靠「刚柔应」,可见成济要靠上下交相为用之功。既说「柔得中」,又下一句「不续终」的告诫,可见成事之际没有一刻可以轻忽;既说「不当位」,又标出刚柔的相应,可见只要得人,就没有渡不过去的事。
吴氏曰慎曰:《既济》曰“终止则乱”,此曰“无攸利,不续终也”,盖事之《既济》而生乱,与《未济》而无终者,皆一念之怠为之,君子是以贵“自强不息”。
集说引吴曰慎说:《既济》讲「终止则乱」,这里讲「无攸利,不续终也」。事情已经成济却又生出祸乱,和事情尚未成济而终究没有下文,两样都是一念懈怠造成的,君子因此把「自强不息」看得极重。
象上传
本义 象者,卦之上千两象。及两象之六爻,周公所系之辞也。
朱熹《本义》说:所谓「象」,指一卦上下两体所取的两个象,以及由这两象合成的六爻,周公给它们系上的那些辞(源文「上千」当作「上下」)。后人把卦下总括上下两体之象、由此立起君子之德的那一段叫「大象」,把爻下逐句解释爻辞的那一段叫「小象」。
象上传·乾卦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本义 “天”,乾卦之象也。凡重卦皆取重义,此独不然者,天一而已。但言“天行”,则见其一日一周,而明日又一周,若重复之象,非至健不能也。君子法之,不以人欲害其天德之刚,则“自强”而“不息”矣。
《大象传》说:天的运行刚健不已,君子取法它而自强不息。朱熹《本义》说:「天」是乾卦的象。凡是重卦大抵都取上下重叠之义,唯独这一卦不这样,因为天只有一个。只说「天行」,就见出它一天转一周、明天又转一周,仿佛有重复之象,不是刚健到极处的不能如此。君子效法它,不让人欲损害自己天赋刚健之德,那就是「自强」而「不息」了。
程传 卦下象,解一卦之象。爻下象,解一爻之象。诸卦皆取象以为法,乾道覆育之象至大,非圣人莫能体,欲人皆可取法也。故取其行健而已,至健固足以见天道也。“君子以自强不息”,法“天行”之“健”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卦下面的《象传》解释一卦之象,爻下面的《象传》解释一爻之象。各卦都是取象作为效法的准则。乾道覆盖化育的象太大了,不是圣人体会不来;而《大象传》要让人人都可取法,所以只取它运行刚健这一点——刚健到极处,本来也就足以见出天道了。「君子以自强不息」,正是效法「天行」的那个「健」字。
集说 游氏酢曰:至诚无息,“天行健”也,若文王之德之纯是也。未能无息而不息者,料子之自强也,若颜子三月不违仁是也。《朱子语类》云:乾重卦上下皆《乾》,不可言两天。昨日行,一天也。今日又行,亦一天也。其实一天而行健不已。有重天之象,此所以为“天行健”。坤重卦上下皆《坤》,不可言两地,地平则不见其顺,必其高下层层,有重地之象,此所以为“地势坤”。
集说引游酢说:至诚而没有间断,就是「天行健」,像文王那样纯一不已的德便是;还做不到毫无间断而勉力使自己不间断,那是君子的自强,像颜回三个月不违背仁便是(源文「料子」当作「君子」)。集说引《朱子语类》说:乾卦重叠起来上下都是《乾》,却不能说有两个天。昨天转了一周,是这一个天;今天又转一周,还是这一个天。其实只是一个天而运行刚健不已,有重叠之天的象,这就是「天行健」。坤卦重叠起来上下都是《坤》,也不能说有两个地;地面若是平的就看不出它的顺,必得高高下下层层相因,才有重叠之地的象,这就是「地势坤」。
问天运不息,“君子以自强不息”。曰:非是说天运不息,自家去赶逐,也要学它如此不息。只是常存得此心,则天理常行,而周流不息矣。又曰:天运不息,非特四时为然,虽一日一时,顷刻之间,其运未尝息也。
《朱子语类》又记:有人问,天的运行不停息,「君子以自强不息」,是不是要人跟着天去追赶。朱熹回答说:并不是说天运不停息,自家便去追逐,也要学它这样不停;只要常常存住这个心,天理便时时流行,自然周流不息。他又说:天的运行不停息,不单四时如此,就是一日一时、顷刻之间,它的运行也不曾停过。
胡氏炳文曰:上经四卦,《乾》曰“天行”,《坤》曰“地势”,《坎》曰“水洊至”,《离》曰“明两作”,先体而后用也。下经四卦,《震》曰“洊雷”,《艮》曰“兼山”,《巽》曰“随风”,《兑》曰“丽泽”,先用而后体也。乾坤不言重,异于六子也。称健不称乾,异于坤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上经里的四个纯卦,《乾》说「天行」,《坤》说「地势」,《坎》说「水洊至」,《离》说「明两作」,都是先说本体再说功用;下经里的四个纯卦,《震》说「洊雷」,《艮》说「兼山」,《巽》说「随风」,《兑》说「丽泽」,都是先说功用再说本体。乾坤两卦不提「重」字,与震、巽、坎、离、艮、兑这六个子卦不同;乾卦称「健」而不称「乾」,又与坤卦不同。
蔡氏清曰:孔子于释卦名卦辞之后,而复加之以《大象》者,盖卦名卦辞之说有限,而圣人胸中义理无穷。故自“天行健”至“火在水上《未济》 ”,自“君子自强不息”至“慎辨物居方”,皆圣人之蕴,因卦以发者也。林氏希元曰:夫子赞《易》,既释卦名卦辞,而有《彖传》、《文言》诸作矣。见得《易》理无穷,又合二体之象,作《传》以发明之。
集说引蔡清说:孔子在解释卦名卦辞之后又添上《大象传》,是因为卦名卦辞所能说的有限,而圣人胸中的义理无穷。所以从「天行健」一直到「火在水上《未济》」,从「君子以自强不息」一直到「慎辨物居方」,都是圣人心中蕴蓄的道理,借着卦象发挥出来的。集说引林希元说:孔子赞述《周易》,既已解释了卦名卦辞,写下《彖传》《文言》诸篇;他见得《易》理无穷,于是又合上下两体之象,另作一《传》来发明它。
何氏楷曰:健而无息之谓乾,《中庸》言至诚无息者,通之于天也。自强言不息,不言无息,学之为法天事耳。始于不息,终于无息,故《中庸》于无息之下文,而推原之曰不息则久。自强之法何如?曰主敬,君子庄敬日强。
集说引何楷说:刚健而没有间断叫作乾。《中庸》讲「至诚无息」,是把人通到天上去说的。这里讲「自强不息」而不说「无息」,因为学者所能做的只是效法天罢了。起头在「不息」,到头才是「无息」,所以《中庸》在「无息」一句下面追本溯源地说「不息则久」。自强的下手处在哪里?在一个「敬」字——《礼记》说君子庄敬就一天比一天强健。
案 《彖传》释名,或举卦象,或举卦德,或举卦体。《大象传》则专取两象以立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本义 “阳”,谓九。“下”,谓潜。程传 阳气在下,君子处微,未可用也。
李光地按:《彖传》解释卦名,有时举卦象,有时举卦德,有时举卦体;《大象传》则专取上下两体之象来立——底本此处有脱文,下面径接《乾》卦小象。《小象传》说:「潜龙勿用」,因为阳还在下面。朱熹《本义》说:「阳」指九这一阳爻,「下」指潜藏的位置。程颐《伊川易传》说:阳气还在底下,君子处在微贱的地位,还不到施用的时候。
集说 胡氏炳文曰:夫子于《乾》、《坤》初爻,揭阴阳二字以明《易》之大义。《乾》初曰“阳在下”,《坤》初曰“阴始凝”。扶阳抑阴之意,已见于言辞之表。见龙在田,德施普也。程传 见于地上,德化及物,其施已普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孔子在《乾》《坤》两卦的初爻,特地标出「阴」「阳」二字来点明《周易》的大义:《乾》初爻说「阳在下」,《坤》初爻说「阴始凝」,扶助阳、抑制阴的用意,已经透在字面之外了。《小象传》说:「见龙在田」,是德泽的施与已经普及。程颐《伊川易传》说:龙出现在地面上,德化施及万物,它的施与已经普遍了。
集说 陆氏希声曰:阳气见于田,则生植利于民。圣人见于世,则教化渐于物。故曰“德施普也”。梁氏寅曰:“德施普”,正孟子所谓正己而物正者也。所谓“德施”,岂必博施济众,乃谓之施乎。盖闻其风而兴起者,无非其德之施也。
集说引陆希声说:阳气显现在田野上,草木生长便有利于百姓;圣人显现在世间,教化便渐渐浸润万物,所以说「德施普也」。集说引梁寅说:「德施普」,正是《孟子》所讲「正己而物正」的意思。所谓「德施」,难道非得广施恩惠、周济众人才算施与。凡是听到他的风范而振作奋起的,无一不是他的德的施与。
终日乾乾,反复道也。本义 “反复”,重复践行之意。程传 进退动息,必以道也。集说 项氏安世曰:三以自修,故曰“反复”。四以自试,故曰进退。或跃在渊,进无咎也。本义 可以进而不必进也。程传 量可而进,适其时则无咎也。集说 石氏介曰:“进无咎也”一句,是承“或跃在渊”言,非决其疑也。盖曰如此而进,斯无咎耳。
《小象传》说:「终日乾乾」,是反复行走在道上。朱熹《本义》说:「反复」是重复践行的意思。程颐《伊川易传》说:一进一退、一动一静,必定都依着道。集说引项安世说:九三是自己修治,所以说「反复」;九四是自己试探,所以说「进退」。《小象传》说:「或跃在渊」,是进取而不会有过错。朱熹《本义》说:可以进,却不一定非进不可。程颐《伊川易传》说:量度可行然后前进,恰合其时便不会有过错。集说引石介说:「进无咎也」这一句是承着「或跃在渊」来说的,并不是替它决断疑惑;不过是说照这样去进,就不至于有过错罢了。
飞龙在天,大人造也。本义 “造”,犹作也。集说 徐氏几曰:“大人造”者,圣人作也。龙以飞而在天,犹大人以作而居位。“大人”释“龙”字,“造”释“飞”字。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程传 盈则变,“有悔”也。集说 谷氏家杰曰:亢不徒以时势言,处之者与时势惧亢方谓之盈,“不可”二字,圣人深为处盈者致戒。
《小象传》说:「飞龙在天」,是大人兴起。朱熹《本义》说:「造」犹如「作」,兴起的意思。集说引徐几说:所谓「大人造」,就是圣人兴起。龙因为飞起来才在天上,好比大人因为兴起才居于其位。「大人」是解释「龙」字的,「造」是解释「飞」字的。《小象传》说:「亢龙有悔」,因为盈满不可长久。程颐《伊川易传》说:盈满了就要变,所以「有悔」。集说引谷家杰说:「亢」不单指时势而言,居这个位置的人连同时势一起亢到了顶,才叫作盈;「不可」两个字,是圣人特为身处盈满的人下的重重告诫。
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本义 言阳刚不可为物先,故六阳皆变而吉。“天行”以下,先儒谓之《大象》。“潜龙”以下,先儒谓之《小象》。后放此。程传 “用九”,天德也。天德阳刚,复用刚而好先,则过矣。
《小象传》说:「用九」,天德不可以做万物的头。朱熹《本义》说:这是说阳刚不可抢在万物之先,所以六个阳爻全变为阴而得吉。他又说:从「天行健」以下这一类,前代儒者叫作「大象」,是取上下两体之象来立君子之德的;从「潜龙勿用」以下这一类,前代儒者叫作「小象」,是逐爻解释爻辞的,以下各卦都照此例。程颐《伊川易传》说:「用九」是天德。天德本来就是阳刚,如果再一味用刚而好抢先,那就过分了。
集说 谷氏家杰曰:一岁首春,一月首朔,似有首矣。然春即腊之底,朔即晦之极,浑浑全全,要之莫知所终,引之鸟有其始,更无可为首也。“用九”者,全体天德,循环不已,圣人之御天者此也。
集说引谷家杰说:一年以春为头,一月以初一为头,好像是有个头了;可是春天正接着腊月的底,初一正接着晦日的尽头,浑然一片,推究起来既不知它在哪里终结,追溯上去也没有它的开始,更谈不上什么可以做头的(源文「鸟有」当作「乌有」)。所谓「用九」,是完完全全体现天德,循环不已,圣人驾驭天道靠的就是这个。
案 此“不可为首”,与“不可为典要”语势相似,非戒辞也。若言恐用刚之太过,不可为先。则“天德”两字,是至纯至粹,无以复加之称。非若刚柔仁义倚于一偏者之谓,尚恐其用之太过而不可为先,则非所以为天德矣。程子尝曰:动静无端,阴阳无始,盖即“不可为首”之义。如所谓不可端倪,不可方物,亦此意也。
李光地按:这里的「不可为首」,与《系辞传》「不可为典要」语势相似,并不是告诫之辞。倘若说是怕用刚太过、不可抢先,那么「天德」两个字本是至纯至粹、无以复加的称呼,不像刚柔仁义那样偏在一边;若还要担心它用得太过而不可抢先,那就算不得天德了。程颐曾说「动静无端,阴阳无始」,讲的正是「不可为首」的意思;又如所谓摸不着头绪、指不出形状,也都是这个意思。
象上传·坤卦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本义 地,坤之象,亦一而已。故不言重,而言其势之顺,则见其高下相因之无穷,至顺极厚,而无所不载也。程传 坤道之大犹乾也,非圣人孰能体之,地厚而其势顺倾,故取其顺厚之象。而云“地势坤”也,君子观坤厚之象,以深厚之德,容载庶物。
《大象传》说:大地的形势是顺,君子取法它,以深厚之德承载万物。朱熹《本义》说:地是坤的象,也只有一个,所以不说重叠,只说它形势之顺;这样便见出它高高下下相因相续没有穷尽,顺到极处、厚到极处,因而无所不载。程颐《伊川易传》说:坤道之大与乾一样,不是圣人谁能体会得来。地既深厚而其势又顺着倾斜下去,所以取它顺而厚的象,说成「地势坤」。君子看到坤的厚重之象,就用深厚的德性去容纳承载万物。
集说 《朱子语类》云:高下相因只是顺,然唯其厚,所以高下只管相因去,只见得它顺。若是薄底物,高下只管相因,则倾陷了,不能如此之无穷矣。君子体之,唯至厚为能载物。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高高下下相因相续,正是一个顺字;然而唯有它厚,所以才能一路相因下去,只见得它顺。若换作单薄的东西,高下这样一层层相因,早就塌陷了,不能像大地这样绵延无穷。君子体会这一层,便知道唯有厚到极处才能承载万物。
林氏希元曰:“地势坤”,言地势顺也。于此就见其厚,故“君子以厚德载物”,盖坤之象为地,重之又得《坤》焉。则是地之形势,高下相因,顿伏相仍,地势之顺,亦唯其厚耳。不厚,则高下相因便倾陷了,安得如此之顺。唯其厚,故能无不持载,故君子厚德以承载天下之物。夫天下之物多矣,君子以一身任天下之责。群黎百姓,倚我以为安。鸟兽昆虫草木,亦倚我以为命。使褊心凉德,其何以济,而天下之望于我者亦孤矣。
集说引林希元说:「地势坤」是说地的形势顺,就在这个顺上便见出它的厚,所以接着说「君子以厚德载物」。坤的象是地,重叠一遍又是坤,那就是地的形势高下相因、起伏相续;地势之所以顺,也只因为它厚。不厚,高下这样相因就要塌陷,哪能有这样的顺。唯其厚,所以没有什么承载不住,因此君子要用厚德去承载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太多了,君子拿一身担天下的责任:黎民百姓靠我才得安定,鸟兽昆虫草木也靠我才得存活。假使心地偏狭、德性凉薄,拿什么去成就这些事,天下人对我的指望也就落空了。
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程传 “阴始凝”而为霜,渐盛则至于“坚冰”。小人虽微,长则渐至于盛,故戒于初。“驯”,谓习。习而至于盛。习,因循也。
《小象传》说:踩着霜就知道坚冰将至,是阴气刚刚凝结;顺着这条路一步步走下去,就到了坚冰。程颐《伊川易传》说:阴气刚凝结成霜,渐渐盛起来就成了坚冰。小人起初虽然微弱,一长起来便逐渐兴盛,所以在初爻就先示警。「驯」是习的意思,习久了便到了盛的地步;所谓习,就是一路因循下去。
集说 孔氏颖达曰:“驯”,犹狎顺也。若鸟兽驯狎然,言顺其阴柔之道,习而不已,乃至“坚冰”也。于“履霜”而逆以“坚冰”为戒,所以防渐虑微,慎终于始。邱氏富国曰:《乾》韧九,《小象》释之以“阳在下”。《坤》初六,《小象》释之以“阴始凝”。圣人欲明九六之为阴阳,故于《乾》、《坤》之初画言之。
集说引孔颖达说:「驯」就像驯顺亲狎,如同鸟兽被养熟一样,是说顺着阴柔那条路,习熟下去不肯停,就到了坚冰。在刚踩着霜的时候便预先拿坚冰来警戒,正是要防微杜渐,从开头就把结局想周全。集说引邱富国说:《乾》卦初九,《小象传》用「阳在下」来解释;《坤》卦初六,《小象传》用「阴始凝」来解释。圣人要点明九与六就是阳与阴,所以特地在《乾》《坤》两卦的头一画上说破(源文「韧九」当作「初九」)。
胡氏炳文曰:上六曰“其道穷也”,由初六顺习其道,以至于穷耳,两其“道字”具载始末,经曰“坚冰至”,要其终也。《传》曰“至坚冰”,原其始也。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程传 承天而动,“直以方”耳,“直方”则大矣。“直方”之义,其大无穷。地道光显,其功顺成,岂习而后利哉。
集说引胡炳文说:上六说「其道穷也」,正是由初六顺着那条路习熟下去,一直走到穷尽罢了;前后两个「道」字把始末都载在里头。爻辞说「坚冰至」,是推求它的结局;《小象传》说「至坚冰」,是追溯它的开端。《小象传》说:六二的举动,正直而端方;不须演习也没有不利,因为地道光大。程颐《伊川易传》说:承奉着天而动,只是一个「直」加一个「方」;能直能方,也就大了。「直方」的意义,大得没有边际。地道光明显著,它的功用顺理而成,哪里是练习过才见其利。
集说 王氏安石曰:六二之动者,六二之德,动而后可见也。因物之性而生之,是其“直’也。成物之形而不易,是其“方”也。王氏宗传曰:《坤》之六二,以顺德而处正位。六爻所谓尽地之道者,莫二若也,故曰“地道光也”。
集说引王安石说:所谓六二之动,是说六二的德要动起来然后才看得见。顺着物的本性去生养它,这就是它的「直」;成就物的形体而不加改易,这就是它的「方」。集说引王宗传说:《坤》卦的六二,以顺德居于正位;六爻里所谓把地道尽到极处的,没有比得上六二的,所以说「地道光也」。
项氏安世曰:《乾》以九五为主爻,《坤》以六二为主爻。盖二卦之中,唯此二爻既中且正。又五在天爻,二在地爻,正合乾坤之本义也。《乾》主九五,故于五言《乾》之大用,而九二止言乾德之美。《坤》主六二,故于二言坤之大用,而六五止言坤德之美。六二之“直”,即至柔而动刚也。六二之“方”,即至静而德方也。其“大”,即“后得王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也”。其“不习无不利”,即“《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也。六二盖全具坤德者。孔子惧人不晓六二何由兼有乾直,故解之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言坤动也刚,所以能直也。又惧人不晓六二何由无往不利,故又解之曰:“地道光也。”言地道主六二,犹《乾》之九五,言乃位乎天德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乾》卦以九五为主爻,《坤》卦以六二为主爻,因为两卦六爻之中只有这两爻既居中又得正;何况五是天位之爻、二是地位之爻,恰合乾坤本来的意义。《乾》以九五为主,所以在五爻上讲乾的大用,九二只讲乾德之美;《坤》以六二为主,所以在二爻上讲坤的大用,六五只讲坤德之美。六二的「直」,就是《文言》所说至柔而一动便刚;六二的「方」,就是至静而德行端方;它的「大」,就是「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它的「不习无不利」,就是「坤道其顺,承天而时行」。六二可说是完完全全具备坤德的一爻。孔子怕人不明白六二何以兼有乾那样的「直」,所以解释说「六二之动,直以方也」,是说坤一动便见刚,因此能直;又怕人不明白六二何以无往而不利,所以再解释说「地道光也」,是说地道以六二为主,正如《乾》卦讲九五「乃位乎天德」一样。
蔡氏清曰:地道是直方,地道之光是直方而大处,直方而大,即便“不习无不利”。叶氏尔瞻曰:直以方,看一以字。六二之动方矣,然由其存乎内者直,是以见乎外者方也。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
集说引蔡清说:地道就是直与方,地道的光大就是直方而又大的地方;直方而大,也就自然「不习无不利」。集说引叶尔瞻说:「直以方」,要留意当中那个「以」字。六二的举动是方的,然而正因为存在内里的是直,所以显在外面的才是方。《小象传》说:「含章可贞」,是要等待时机再发出来;「或从王事」,是他的见识光明博大。
程传 夫子惧人之守文而不达义也,又从而明之,言为臣处下之道,不当有其功善,必含晦其美,乃正而可常。然义所当为者,则以时而发,不有其功耳,不失其宜,乃以时也。非含藏终不为也,含而不为,不尽忠者也。“或从王事”,《象》只举上句,解义则并及下文,它卦皆然。“或从王事”而能“无成有终”者,是其知之光大也。唯其知之光大,故能含晦。浅暗之人,有善惟恐人之不知,岂能“含章”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孔子怕人只守着字面而不通晓义理,所以又加以申明。做臣子、居下位的道理,不该把功劳好处据为己有,必得把自己的美处含蓄起来,才算得正而可以长久。然而道义上该做的事,仍要按时机发出来,只是不居其功罢了;不失其所宜,正是所谓「以时」。并不是含藏起来就始终不做——含着不做,那是不尽忠。「或从王事」一句,《小象传》只举了上半句,解释义理时却把下文也一并包在里头,别的卦也都是这个体例。能够「或从王事」而做到「无成有终」,正是他见识的光明博大;唯其见识光明博大,所以才含蓄得住。浅陋昏暗的人,有一点好处唯恐别人不知道,哪里能够「含章」。
集说 吕氏祖谦曰:《传》云唯其知之光大,故能含晦。此极有意味,寻常人欲含 王氏申子曰:含非含藏终不发也,待时而后发也。“或从王事”而能“无成有终”者,必其知之光大也。浅暗者有善唯恐人不知,岂能含晦哉!
集说引吕祖谦说:《伊川易传》讲「唯其知之光大,故能含晦」,这话极有意味;寻常人想要含藏——底本此处有脱文。集说引王申子说:所谓「含」,并不是含藏起来始终不发,而是等到时机再发。能够「或从王事」而做到「无成有终」,必定是他的见识光明博大。浅陋昏暗的人有一点好处唯恐别人不知道,哪里含蓄得住。
括囊无咎,慎不害也。程传 能慎如此,则无害也。黄裳元吉,文在中也。本义 文在中而见于外也。程传 黄中之文,在中不过也。内积至美而居下,故为“元吉”。集说 谷氏家杰曰:“黄裳”,是中德之发为文治也。《象》又推本于在中,谓文岂由外袭者哉!文德实具于中故也。中具于内曰“黄中”,中见于外曰“黄裳”。文在中乃暗然之章,不显之文也,即美在其中意。
《小象传》说:「括囊无咎」,是因为谨慎所以不受损害。程颐《伊川易传》说:能谨慎到这个地步,就不会有祸害。《小象传》说:「黄裳元吉」,是文采含在里头。朱熹《本义》说:文采含在里头而显露到外面。程颐《伊川易传》说:黄色居中的那种文采,含在里面而不过分;内里积着极美的德而身居下位,所以是「元吉」。集说引谷家杰说:「黄裳」是中德发出来而成为文治。《小象传》又追本溯源地归到「在中」上,是说文采哪里是从外面借来的,实在因为文德本就具备在心中。中具于内叫「黄中」,中见于外叫「黄裳」。文采含在中间,是那种暗淡而自有光彩、不炫耀的文,也就是《文言》所说「美在其中」的意思。
龙战于野,其道穷也。程传 阴盛至于穷极,则必争而伤也。集说 赵氏汝楳曰:《乾》曰“亢龙有悔,穷之灾也。”《坤》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乾》至上而穷则灾,《坤》至上而穷则战,战则不止于悔。
《小象传》说:「龙战于野」,因为它的路已经走到尽头。程颐《伊川易传》说:阴盛到了穷极,必定要相争而两败俱伤。集说引赵汝楳说:《乾》卦讲「亢龙有悔,穷之灾也」,《坤》卦讲「龙战于野,其道穷也」。乾到了上爻而穷,结果是灾;坤到了上爻而穷,结果是战;一战起来,就不止于一个「悔」字了。
用六永贞,以大终也。本义 初阴后阳,故曰“大终”。程传 阴既贞固不足,则不能永终,故“用六”之道,利在盛大于终。能大于终,乃“永贞”也。集说 荀氏爽曰:阳欲“无首”,阴以“大终”。
《小象传》说:「用六永贞」,是以大来收结。朱熹《本义》说:起初是阴,后来变成阳,所以叫「大终」。程颐《伊川易传》说:阴本来在坚贞固守上就不足,因而不能把事情永久地保到底;所以「用六」的道理,好处在于收尾时能够盛大。能在收尾处见其大,才是「永贞」。集说引荀爽说:阳要「无首」,阴要「大终」。
程氏迥曰:《乾》以元为本,所以“资始”。《坤》以贞为主,所以“大终”。《朱子语类》云:阳为大,阴为小,阴皆变为阳,所谓“以大终”也,言始小而终大也。俞氏琰曰:《坤》体本小,变为《乾》则其用大,故曰“以大终也”。
集说引程迥说:《乾》以「元」为根本,所以能「资始」;《坤》以「贞」为主,所以能「大终」。集说引《朱子语类》说:阳算大、阴算小,六个阴爻全变成阳,就是所谓「以大终」,是说开头小而末了大。集说引俞琰说:坤体本来是小的,变成乾以后它的用便大了,所以说「以大终也」。
陆氏振奇曰:“元亨利贞”,虽《乾》、《坤》有同德,然《乾》重“元”,以元为统。《坤》重“贞”,以贞为安。程氏敬承曰:阳之极不为首,是“无首”也。阴之极“以大终”,是“无终也”。终始循环,变化无端,造化之妙固如此。
集说引陆振奇说:「元亨利贞」四德,《乾》《坤》虽然共有,然而《乾》偏重在「元」,以元统领一切;《坤》偏重在「贞」,以贞为安身之处。集说引程敬承说:阳到了极处不做头,这就是「无首」;阴到了极处而「以大终」,这就是没有一个死住的终。终而复始地循环,变化没有端绪,造化的奥妙本来就是这样。
象上传·屯卦
云雷屯,君子以经纶。本义 坎不言水而言云者,未通之意。“经纶”,治丝之事,经引之,纶理之也。《屯》 程传 坎不云“雨”而云“云”者,云为雨而未成者也,未能成雨,所以为《屯》。君子观《屯》之象,经纶天下之事,以济于屯难。经、纬、纶、缉,谓营为也。
《大象传》说:云在上、雷在下,是《屯》;君子取法它去经纶天下。朱熹《本义》说:坎不说水而说云,取的是还没有通畅的意思。「经纶」本是治理丝缕的事:经是把丝引直,纶是把丝理顺。至于《屯》——底本此处有脱文。程颐《伊川易传》说:坎不说「雨」而说「云」,因为云是将要成雨却还没有成的东西;不能成雨,所以才是《屯》。君子看到《屯》的象,便去经纶天下之事,以救济屯难。经、纬、纶、缉,说的都是一番营为措置。
集说 李氏舜臣曰:坎在震上为《屯》,以云方上升,畜而未散也。坎在震下为《解》,以雨泽既沛,无所不被也。故雷雨作者,乃所以散《屯》。而云雷方兴,则《屯》难之始也。项氏安世曰:经者立其规模,纶者纠合而成之,亦有艰难之象焉。经以象雷之震,纶以象云之合。
集说引李舜臣说:坎在震上就是《屯》,因为云气正往上升,蓄着还没有散开;坎在震下就是《解》,因为雨泽已经沛然而下,无处不被润泽。所以雷雨大作,正是用来消散屯结的;而云雷刚刚兴起,则是屯难的开头。集说引项安世说:「经」是立起规模,「纶」是把丝缕纠合起来织成,其中也自有艰难之象。经用来象征雷的震动,纶用来象征云的聚合。
冯氏椅曰:云雷方作而未有雨,有《屯》结之象。君子观象以治世之《屯》,犹治丝者,既经之又纶之,所以解其结而使就条理也。吴氏澄曰:君子治世犹治丝,欲解其纷乱。《屯》之时,必欲解其郁结也。
集说引冯椅说:云和雷刚刚发作而雨还没有下来,有屯结不解的象。君子看这个象去治理世道的屯结,就像治丝的人先经后纶,为的是把纠结解开、让它归于条理。集说引吴澄说:君子治世好比治丝,要解开那一团纷乱;处在屯的时候,一定要解开那一层郁结。
虽磐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程传 贤人在下,时苟未利,“虽磐桓”未能遂往济时之《屯》。然有济屯之志,与济屯之用,志在行其正也。九当屯难之时,以阳而来居阴下,为“以贵下贱”之象。方《屯》之时,阴柔不能自存,有一刚阳之才,众所归从也。更熊自处卑下,所以“大得民也”,或疑方《屯》于下,何有贵乎?夫以刚明之才,而下于阴柔,以能济屯之才,而下于不能,乃“以贵下贱”也,况阳之于阴,自为贵乎!
《小象传》说:虽然徘徊不前,志向却在推行正道;以尊贵的身分屈居卑下之人之下,大得民心。程颐《伊川易传》说:贤人处在下位,时势如果还不顺,虽然徘徊盘桓,一时不能径直前往去救时局的屯难,然而他有救屯的志向,也有救屯的本领,志向就在推行他的正道。初九处在屯难之时,以阳爻而来居于阴爻之下,是「以贵下贱」的象。正当屯难,阴柔之人自己都保不住,忽然有一个刚阳之材,众人自然归附跟从;何况他更能自处于卑下,所以「大得民也」(源文「更熊」当作「更能」)。有人疑心:他自己还屯困在下位,哪里谈得上贵。要知道以刚健明达之材而甘居阴柔之下,以能救屯之材而甘居不能者之下,这就是「以贵下贱」;何况阳对于阴,本来就是贵的。
集说 王氏弼曰:不可以进,故“磐桓”也。非为晏安弃成务也,故“虽磐桓,志行正也”。杨氏万里曰:“磐桓”不进,岂真不为哉!居正有待,而其志未尝不欲行其正也。故周公言“居贞”,而孔子言“行正”。
集说引王弼说:情势不容前进,所以「磐桓」;这并不是贪图安逸而丢下该做的事,所以说「虽磐桓,志行正也」。集说引杨万里说:盘桓着不前进,难道真是不肯做事。他是守正等待时机,而心里从来没有一刻不想推行他的正道。所以周公在爻辞里说「居贞」,孔子在《小象传》里说「行正」。
王氏申子曰:初“磐桓”有侍者,其志终欲行其正也。况当《屯》之时,阴柔者不能自存,有一阳刚之才,众必从之以为主。而初又能“以贵下贱”,大得民心。在上者果能建之以为侯,则《屯》可济矣,故利。胡氏炳文曰:《乾》、《坤》初爻,提出阴阳二字,此则以阳为贵,阴为贱,阳为君,阴为民,阴阳之义益严矣。
集说引王申子说:初九盘桓着是有所等待,他的志向终究是要推行正道(源文「有侍者」当作「有待者」)。何况正当屯难之时,阴柔之人自己保不住,一旦有个阳刚之材,众人必定跟从他、奉他为主;而初九又能「以贵下贱」,大得民心。在上位的人果真能立他为侯,屯难就可以救过来了,所以爻辞说「利」。集说引胡炳文说:《乾》《坤》两卦的初爻标出「阴」「阳」二字,这里则把阳当作贵、阴当作贱,阳当作君、阴当作民,阴阳的分际就更加严明了。
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程传 六二居《屯》之时,而又“乘刚”,为刚阳所逼,是其患难也。至于十年,则难久必通矣。乃得反其常,与正应合也。十,数之终也。
《小象传》说:六二的患难,在于它凌驾在刚爻之上;十年才许嫁,是回到了常道。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身处屯难之时,又「乘刚」,被下面的阳刚所逼,这就是它的患难。等到十年,难困得久了必定通开,于是回到常道,与正应的九五配合。十,是数的终点。
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程传 事不可而妄动,以从欲也。“无虞”而“即鹿”,以贪禽也。当《屯》之时,不可动而动,犹“无虞”而“即鹿”,以有从禽之心也。君子则见几而舍之不从,若往则可吝而困穷也。
《小象传》说:追鹿而没有虞人引路,是一味逐取禽兽;君子舍开不追,追去就有憾惜,那是走投无路。程颐《伊川易传》说:事情不可行却轻举妄动,是被欲望牵着走。没有虞人带路却去逐鹿,是贪那头猎物。处在屯难之时,不该动而动,就好比没有虞人带路却去逐鹿,因为心里存着追逐禽兽的念头。君子却能见微知几,舍开不追;如果追去,便招来憾惜而陷入困穷。
集说 杨氏简曰:夫无虞而即鹿者,心在乎禽为禽所蔽。虽无虞犹漫往,不省其不 蔡氏清曰:从字重,是心贪乎禽也。故著以字,所谓禽荒者也,是以身徇物也。案 《象传》有单字成文者,如此爻“穷”也,下爻“明”也,是即起例处。余卦放此。
集说引杨简说:没有虞人却去逐鹿的人,心思全在猎物上,被猎物遮住了眼;虽然没有向导也胡乱前往,不省察这样做的不——底本此处有脱文。集说引蔡清说:「以从禽也」的「从」字下得重,是说心里贪着那头猎物,所以特地加一个「以」字;这就是《尚书》所说沉溺田猎的「禽荒」,是拿自身去殉外物。李光地按:《小象传》里有只用一个字成文的,像这一爻的「穷」字、下一爻的「明」字便是,这里正是开这个体例的地方,其余各卦仿此。
求而往,明也。程传 知己不足,求贤自辅而后往,可谓明矣。居得致之地,已不能而遂已,至暗者也。集说 胡氏瑗曰:必待人求于己,然后往而应之。非君子性修智明,其能与于斯乎!
《小象传》说:有所求而后前往,是明智。程颐《伊川易传》说:知道自己力量不足,先求贤者辅助然后前往,可以说是明智了;身处能够招致贤者的地位,自己不能干却就此罢手,那才是最昏昧的。集说引胡瑗说:必定等到别人来求自己,然后才前往应他。若不是君子性情修养到家、智虑明达,哪里能做到这一步。
俞氏琰曰:彼求而我往,则其往也,可以为明矣。如不待其招而往,则是不知去就之义,谓之明可乎!蒋氏悌生曰:指从九五,凡退下为“来”,进上为“往”。案 《传》义皆谓己求人也,胡氏俞氏蒋氏,皆作人求己。而已往从之,于求而往三字语气亦叶。又《易》例六四应初九,从九五,皆有吉义,故作从初从五俱可通。
集说引俞琰说:对方来求而我前往,这样的前往才可以算明智;若不等人家招请就自己跑去,那是不懂去就的分寸,还能叫作明智。集说引蒋悌生说:这是指六四上从九五;《周易》的通例,退到下面叫「来」,进到上面叫「往」。李光地按:《伊川易传》的解释都说成是自己去求别人,而胡瑗、俞琰、蒋悌生三家都讲成别人来求自己、自己前往依从他,这与「求而往」三个字的语气也相合。再者《周易》的通例,六四应初九、从九五,都含着吉的意思,所以解成从初九或从九五都讲得通。
屯其膏,施未光也。程传 膏泽不下及,是以德施未能光大也。人君之屯也。集说 谷氏家杰曰:“施”字当“泽”字,泽屯而不施,即“未光”,非谓得施而但未光也。
《小象传》说:把膏泽屯积住,是施与还不光大。程颐《伊川易传》说:膏泽不能往下流到百姓身上,因此德的施与不能光大,这是做君主的一种屯困。集说引谷家杰说:这里的「施」字要当「泽」字看:膏泽屯住而没有施出去,就叫「未光」,并不是说已经施出去了只是还不够光大。
泣血涟如,何可长也。程传 《屯》难穷极,莫知所为,故至泣血。颠沛如此,其能长久乎?夫卦者事也,爻者事之时也。分三而又两之,足以包括众理:“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集说 杨氏简曰:“何可长”者,言何可长如此也。非唯深悯之,亦觊其变也,变则庶乎通矣。案 《象传》凡言“何可长”者,皆言宜速反之,不可迟缓之意,如杨氏之说。
《小象传》说:哭得眼里出血、泪流不止,这种局面哪能长久。程颐《伊川易传》说:屯难到了穷极,不知该怎么办,所以至于泣血;颠沛到这个地步,还能长久下去。卦讲的是事,爻讲的是事所处的时;把三画一分,又把它重成六画,就足以包括天下众多的道理,所以《系辞传》说「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集说引杨简说:所谓「何可长」,是说哪里可以这样长久下去。这不单是深深怜悯他,也是盼着他有所变;变了就差不多能通了。李光地按:《小象传》凡是讲「何可长」的地方,都是说应当赶快扭转过来、不可迟缓的意思,正如杨简所说。
象上传·蒙卦
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本义 “泉”,水之始出者,必行而有渐也。程传 “山下出泉”,出而遇险,未有所之,《蒙》之象也。若人蒙穉,未知所适也。君子观《蒙》之象,“以果行育德”,观其出而未能通行,则以果决其所行,观其始出而未有所向,则以养育其明德也。
《大象传》说:山下涌出泉水,是《蒙》;君子取法它,果决地实行、涵育自己的德。朱熹《本义》说:「泉」是水刚流出来的样子,它必定要往前流,而且是一步步渐渐流开的。程颐《伊川易传》说:「山下出泉」,泉一出来就遇上险阻,还不知往哪里去,这就是《蒙》的象,好比人在蒙昧幼稚之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君子看《蒙》的象而「果行育德」:看它出来了却还通不出去,就用果决来断定自己所行;看它刚出来还没有方向,就用涵养来培育自己的明德。
集说 周子曰:“童蒙求我”,我正果行,如筮焉。“筮”,叩神也,再三则渎矣,“渎则不告”也。“山下出泉”,静而清也。汨则乱,乱不决也。慎哉其唯时中乎!王氏宗传曰:不曰“山下有水”,而曰“山下出泉”云者,泉者水之源,所谓纯一而不杂者矣。
集说引周敦颐说:卦辞讲「童蒙求我」,我以端正果决之行去应他,就像占筮一样。所谓「筮」,是叩问神明;一再三番地问就轻慢了,轻慢了就不再告诉他。「山下出泉」,是静而清的;一搅动就浑浊,浑浊了就断不明白。要谨慎啊,关键只在一个「时中」。集说引王宗传说:不说「山下有水」而说「山下出泉」,因为泉是水的源头,正是所谓纯一而不驳杂。
徐氏几曰:《蒙》而未知所造也,必体坎之刚中,以决果其行而达之。《蒙》而未有所害也,必体艮之静止,以养育其德而成之。蔡氏清曰:“果行育德”,是内外动静交相养之道。养《蒙》之道,不外乎此。
集说引徐几说:蒙昧而不知往哪里去的,必须体会坎的刚中之德,用果决断定他的行止而使他通达;蒙昧而还未受外物戕害的,必须体会艮的静止之德,用涵养培育他的德性而使他成就。集说引蔡清说:「果行育德」是内与外、动与静交相涵养的路数;培养蒙童的办法,不出这四个字。
利用刑人,以正法也。本义 “发蒙”之初,法不可不正,惩戒所以正法也。程传 治蒙之始,立其防限,明其罪罚,正其法也。使之由之,渐至于化也。或疑“发蒙”之初,遽用刑人,无乃不教而诛乎!不知立法制刑,乃所以教也。盖后之论刑者,不复知教化在其中矣。
《小象传》说:利于对人用刑,为的是端正法度。朱熹《本义》说:启发蒙昧的开头,法度不可不端正,惩戒正是用来端正法度的。程颐《伊川易传》说:治蒙的起头,先立下防范的界限、明示犯罪的处罚,这就是端正法度;让他们照着走,渐渐就化过来了。有人疑心:启蒙的开头就骤然用刑,岂不是不教而诛。他们不知道立法制刑本身就是教。后世议论刑罚的人,再也不晓得教化就在刑罚里头了。
集说 项氏安世曰:刑之于小,所以脱之于大,此圣人用刑之本心也。所以正法,非所以致刑也。至其极也,用师击之,犹为御而不寇。盖圣人之于蒙,哀矜之意常多。此九二之“包蒙”,所以为一卦之主也与。
集说引项安世说:在小处施刑,为的是让他免于大祸,这是圣人用刑的本心。用刑是为了端正法度,不是为了把刑罚加到人身上。就算到了极处、要动用军旅去击他,也仍旧是抵御而不是行劫。圣人对待蒙昧的人,哀怜体恤的心思总是更多,这大概就是九二「包蒙」之所以成为一卦之主的缘故。
子克家,刚柔接也。本义 指二五之应。程传 子而克治其家者,父之信任专也。二能主蒙之功者,五之信任专也。二与五刚柔之情相接,故得行其刚中之道,成“发蒙”之功。苟非上下之情相接,则二虽刚中,安能尸其事乎!
《小象传》说:儿子能撑起一个家,是刚柔两情相接。朱熹《本义》说:指九二与六五的相应。程颐《伊川易传》说:儿子能治好一家,是因为父亲信任得专一;九二能主持治蒙之功,是因为六五信任得专一。九二与六五刚柔之情彼此相接,所以九二能施行他刚而得中的道理,成就启发蒙昧之功。倘若上下之情不相接,九二纵然刚中,哪里主持得了这件事。
勿用取女,行不顺也。本义 “顺”,当作慎,盖“顺”“慎”古字通用,荀子“顺墨”作“慎墨”,且行不慎,于经意尤亲切。程传 女之如此,其行邪僻不顺,不可取也。集说 熊氏良辅曰:《蒙小象》凡三顺字,只是一般,不必以“不顺”为“不慎”。盖六三所行不顺,故:勿用取之。
《小象传》说:不要娶这样的女子,因为她的行为不顺。朱熹《本义》说:「顺」字应当作「慎」,「顺」「慎」两字古时通用,《荀子》里的「顺墨」就写作「慎墨」;何况讲「行不慎」,与经文的意思也更贴切。程颐《伊川易传》说:女子既是这样,她的行为邪僻不顺,不可以娶。集说引熊良辅说:《蒙》卦《小象传》里一共三个「顺」字,都是一个意思,不必把「不顺」改读成「不慎」;六三所行不顺,所以说不要娶她。
困蒙之吝,独远实也。本义 实,叶韵去声、程传 《蒙》之时,阳刚为“发蒙”者,四阴柔而最远于刚,乃愚蒙之人,而不比近贤者,无由得明矣。故困于蒙可羞吝者,以其独远于贤明之人也。不能亲贤以致困,可吝之甚也。“实”,谓阳刚也。
《小象传》说:困于蒙昧而有憾惜,是因为它独独离阳实之爻最远。朱熹《本义》说:「实」字在这里叶韵,读去声。程颐《伊川易传》说:《蒙》卦之时,阳刚之爻是负责启发蒙昧的;六四阴柔而离阳刚最远,正是个愚昧的人却又不亲近贤者,没有办法得到明白。所以困在蒙昧里、可羞可惜,就因为它独独远离贤明之人。不能亲近贤者以致自陷困境,这是最可惋惜的。所谓「实」,指阳刚之爻。
集说 孔氏颖达曰:阳主生息,故称“实”。阴主消损,故不得言实。项氏安世曰:初三近九二,五近上九,三五皆与阳应,唯六四所比所应皆阴:故曰 王氏申子曰:阳实阴虚,“独远实”者,谓于一卦之中,独不能近阳实之贤,故困于蒙而无由达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阳主管生长滋息,所以称「实」;阴主管消减损耗,所以不能叫作实。集说引项安世说:初六、六三挨着九二,六五挨着上九,六三、六五又都与阳爻相应,唯独六四所比、所应的都是阴爻,所以说——底本此处有脱文。集说引王申子说:阳是实、阴是虚,所谓「独远实」,是说在整卦之中,唯独它挨不着阳实之贤,所以困在蒙昧里而无从通达。
童蒙之吉,顺以巽也。程传 舍己从人,顺从也。降志下求,卑巽也。能如是,优于天下矣。集说 胡氏一桂曰:“顺”,以爻柔言。“巽”,以志应言。利用御寇,上下顺也。本义 “御寇”以刚,上下皆得其道。程传 “利用御寇”,上下皆得其顺也。上不为过暴,下得击去其蒙,“御寇“之义也。
《小象传》说:童蒙之所以吉,因为它既顺又巽。程颐《伊川易传》说:丢开自己的成见去听从别人,这是顺;放低心志向下求教,这是谦巽。能这样,处天下之事就绰绰有余了。集说引胡一桂说:「顺」是就爻的柔说的,「巽」是就心志的相应说的。《小象传》说:利于抵御外寇,是上下都顺。朱熹《本义》说:用刚去抵御外寇,上下都各得其道。程颐《伊川易传》说:「利用御寇」,是上下都得其顺:在上的不至于过分暴烈,在下的能击退自己的蒙昧,这就是「御寇」的意义。
象上传·需卦
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本义 “云上于天”,无所复为,待其阴阳之和而自雨尔。事之当需者,亦不容更有所为。但饮食宴乐,俟其自至而已。一有所为,则非需也。程传 云气蒸而上升于天,必待阴阳和洽,然后成雨。云方上于天,未成雨也,故为须待之义。阴阳之气,交感而未成雨泽。犹君子畜其才德,而未施于用也。君子观“云上于天,需”而为雨之象,怀其道德,安以待时,饮食以养其气体,宴乐以和其心志,所谓居易以俟命也。
《大象传》说:云升到天上,是《需》;君子取法它,饮食安乐地等待。朱熹《本义》说:云已经升到天上,再没有别的事可做,只等阴阳调和自然下雨罢了。事情该等待的时候,也容不得再多做什么,只是饮食安乐,等它自己到来;一有所作为,就不是「需」了。程颐《伊川易传》说:云气蒸腾上升到天,必得阴阳和洽然后才成雨。云刚升到天上,雨还没有成,所以取等待的意义。阴阳二气交感而尚未凝成雨泽,好比君子蓄养着自己的才德而还没有施用出来。君子看「云上于天」这将要成雨的《需》象,便怀藏自己的道德,安然等候时机:用饮食保养气血身体,用宴乐调和心志,也就是《中庸》所说「居易以俟命」。
集说 孔氏颖达曰:不言“天上有云”,而言“云上于天”者,若是天上有云,无以见欲雨之义,故云“云上于天”。是天之欲雨,待时而落,所以明《需》。胡氏瑗曰:“饮食”者所以养身也,“宴乐”者所以宁神也,是亦“乐天知命”,居易俟时耳。
集说引孔颖达说:不说「天上有云」而说「云上于天」,是因为若讲天上有云,就看不出将要下雨的意思;说「云上于天」,才见得天正要下雨、只等时候一到就落下来,用来点明《需》的意义。集说引胡瑗说:「饮食」是用来保养身体的,「宴乐」是用来安宁精神的,这也就是《系辞传》所说的「乐天知命」,安处平易之地以等待时机。
《朱子浯类》云:“需”,待也。“以饮食宴乐”,谓更无所为,待之而已。待之须有至时,学道者亦犹是也。吴氏澄曰:“宴”者,身安而它无所营作。“乐”者,心愉而它无所谋虑也。“饮食”则素其位,而“宴乐”则不愿乎外也。谷氏家杰曰:“云上于天”,而后可以待雨。君子有为于前,而后可以待冶。不然,不几于坐废乎。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需」就是等待。「以饮食宴乐」,是说再没有别的作为,等着罢了;等下去总有到来的时候,学道的人也是这样(源文「浯类」当作「语类」)。集说引吴澄说:「宴」是身子安适而别无营求造作,「乐」是心里愉快而别无谋虑筹画。「饮食」是安于自己当下的地位,「宴乐」是不羡慕分外的东西。集说引谷家杰说:云先升到天上,然后才谈得上等雨;君子先在前头有一番作为,然后才谈得上等待治平(源文「待冶」当作「待治」)。不然的话,岂不近于坐着荒废。
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程传 处旷远者,不犯冒险难而行也,阳之为物,刚健上进者也。初能需待于旷远之地,不犯险难而进,复宜安处不失其常,则可以“无咎”矣。虽不进而志动者。不能安其常也,君子之需时也,安静自守,志虽有须,而恬然若将终身焉,乃能用常也。
《小象传》说:在郊野等待,是不冒险难而行;利于守常而不致有过错,是不曾失掉常道。程颐《伊川易传》说:处在空旷辽远的地方,就是不去冒犯险难而行。阳这种东西,本性刚健、一味上进;初九却能在空旷辽远之处等待,不冒险难而进,还应当安然自处、不失其常,这样才可以没有过错。若是身子虽不前进而心里已经躁动,那就安不下他的常道了。君子等待时机,安静自守,心里虽有所待,却恬然得像要这样过一辈子,这才算真能守常。
集说 孙氏质卿曰:不犯难而行,便是常。不失常,便是恒德。人唯中无常主,或为才能所使,或为意气所动,或为事势所激,虽犯难而不顾耳,所以不失常最难。“饮 需于沙,衍在中也,虽小有言,以吉终也。本义 “衍”,宽意。以宽居中,不急进也。
集说引孙质卿说:不冒险难而行,就是常;不失掉常,就是恒久之德。人只因为心里没有一个恒常的主宰,有时被自己的才能驱使,有时被一股意气激动,有时被事势逼迫,于是冒着险难也顾不上了,所以「不失常」三个字最难。至于「饮」——底本此处有脱文。《小象传》说:在沙地上等待,是宽绰而居中;虽然稍受些言语指责,末了仍以吉收场。朱熹《本义》说:「衍」是宽的意思,以宽裕之态居中,不急着前进。
程传 “衍”,宽绰也。二虽近险,而以宽裕居中,故“虽小有言”语及之,“终”得其“吉”,善处者也。集说 杨氏简曰:衍在中者,言胸中宽衍平夷。初不以进动其心,亦不以小言动其心,夫如是“终”“吉”,以九二得其道故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衍」是宽绰。九二虽然已经靠近险境,却以宽裕之心居于中位,所以纵有些闲言碎语说到他身上,末了还是得吉,这是善于自处的人。集说引杨简说:所谓「衍在中」,是说胸中宽绰平和:既不因为想进取而动心,也不因为几句闲话而动心。这样才终归于吉,因为九二得了处险的正道。
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本义 “外”,谓外卦。“敬慎不败”,发明占外之占,圣人示人之意切矣。程传 三切逼上体之险难,故云“灾在外也”。“灾”,患难之通称,对“眚”而言则分也。三之“致寇”,由己进而迫之,故云“自我”。寇自己致,若能敬慎,量宜而进,则无丧败也。《需》之时,须而后进也。其义在相时而动,非戒其不得进也,直使敬慎毋失其宜耳。
《小象传》说:在泥泞里等待,灾祸在外卦;是自己招来了盗寇,能敬慎就不至于败。朱熹《本义》说:「外」指外卦。「敬慎不败」是在本占之外又发明一层占辞,圣人指点人的用意何等恳切。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紧逼着上体的险难,所以说「灾在外也」。「灾」是患难的通称,若与「眚」对举,两者才有分别。九三之所以「致寇」,是由自己前进去逼近它,所以说「自我」。盗寇既是自己招来的,那么只要能敬慎,量度所宜然后前进,就不会有丧败。《需》卦之时,是等待了然后再进;它的意义在于看准时机而动,并不是告诫他不许前进,只是要他敬慎、不要失了分寸。
集说 《朱子语类》:问:“敬慎”,曰:敬字大,慎字细小,如人行路一直恁地去,便是敬,前面险处防有吃跌,便是慎。慎是唯恐有失之之意,如思虑两字。思是恁地思去,虑是怕不恁地底意思。项氏安世曰:寇虽在外,然亦不自至,我有以致之则至。我敬慎而无失,则虽与之逼,亦无败理。邱氏富国曰:坎险在外,未尝逼人。由人急于求进,自逼于险,以致祸败。《象》以“自我”释之,明致灾之由,不在它人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敬慎」二字。朱熹说:敬字管得阔大,慎字管得细密。好比人走路一直这样走下去,便是敬;前头有险处、提防跌跤,便是慎。慎带着唯恐失手的意思,就像「思」「虑」两个字:思是这样一路想下去,虑是怕不这样的那层意思。集说引项安世说:盗寇虽在外面,却也不会自己找上门来,是我有招它的地方它才来。我能敬慎而不出差错,那么纵然与它相逼,也没有败的道理。集说引邱富国说:坎险在外,本不曾来逼人;是人自己急着求进,自个儿逼到险上去,才招来祸败。《小象传》用「自我」二字来解释,正是点明招灾的缘由不在别人身上。
需于血,顺以听也。程传 四以阴柔居于险难之中,不能固处,故退出自穴。盖阴柔不能与时竞,不能处则退。是顺从以听于时,所以不至于凶也。集说 杨氏简曰:六四入险而伤,然不言吉凶何也?能需而退听故也。易之为道,无所不通,虽如四之入险而伤,其处之亦有道,六与四皆柔,故有顺听之象。
《小象传》说:在血泊中等待,是顺从而听命于时。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以阴柔之质陷在险难之中,站不住脚,所以退出自己的洞穴。阴柔本来不能与时势相争,站不住就退下来,这就是顺从而听命于时,所以不至于凶。集说引杨简说:六四已经入险受伤,《小象传》却不讲吉凶,为什么?因为它能等待、能退让听命。《易》这门道理无处不通,即便像六四这样入险受伤,处置它也自有法子。六这个数与四这个位都属柔,所以有顺从听命的象。
吴氏澄曰:谓六四柔顺以听从于九五也。胡氏炳文曰:三能敬,则虽迫坎之险而不败,四能顺,则虽陷坎之险而可出,敬与顺,固处险之道也。酒食贞吉,以中正也。程传 需于酒食而贞且吉者,以五得中正而尽其道也。
集说引吴澄说:这是说六四柔顺地听从九五。集说引胡炳文说:九三能敬,所以虽然紧逼坎险却不至于败;六四能顺,所以虽然陷进坎险却还出得来。敬与顺,本来就是处险的两条正路。《小象传》说:以酒食等待而守正得吉,是因为九五既中且正。程颐《伊川易传》说:在酒食之间从容等待而能守正获吉,是因为九五得中得正,把等待之道尽到了。
集说 梁氏寅曰:言以“中正”,见其饮宴者非耽乐也。张氏振渊曰:内多欲则有求治太急之患,德唯中正,所以需合于贞而得吉,中正,即孚贞意,是推原所以能需处。本义 以阴居上,是为当位,言“不当位”未详。
集说引梁寅说:《小象传》说他「中正」,就见得这位九五虽在饮宴,却不是耽溺于享乐。集说引张振渊说:心里欲望多,就有急于求治的毛病;唯有德性中正,等待才合于正而得吉。「中正」也就是卦辞「有孚」「贞」的意思,这是在推究他所以能等待的根由。朱熹《本义》说:上六以阴爻居于上位,本该算「当位」,《小象传》却说「不当位」,缘故不详。
程传 不当位,谓以阴而在上也,爻以六居阴为所安,《象》复尽其义,明阴宜在下,而后上为“不当位”也。然能敬慎以自处,则阳不能陵,终得其吉,“虽不当位”,而未至于大失也。集说 吕氏祖谦曰:《需》初九、九五二爻之吉,固不待言。至于余四爻,如二则“小有言终吉”,如三之象则曰“敬慎不败”,四之象则曰“顺以听”也,上则曰“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大抵天下之事,若能款曲停待,终是少错。蔡氏清曰:虽不当位,谓其阴居险极,正与《团》上六“困于葛藟,未当也”一般。
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不当位,是指以阴爻而居在最上面。爻本以六居阴位为安稳,《小象传》再把这层意思说尽,点明阴本该在下,因此居到最上才算「不当位」。然而它能敬慎自处,阳爻便欺凌不了它,终究得吉;虽说「不当位」,还不至于有大的过失。集说引吕祖谦说:《需》卦初九、九五两爻的吉,本不必说;就是其余四爻,九二说「小有言终吉」,九三的《小象》说「敬慎不败」,六四的《小象》说「顺以听」,上六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大抵天下的事,只要肯从容周旋、耐心等待,终究少出差错。集说引蔡清说:所谓「虽不当位」,是说它以阴爻处在险的极处,正与《困》卦上六「困于葛藟,未当也」是一样的说法(源文「《团》」当作「《困》」)。
象上传·讼卦
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本义 天上水下,其行相违,作事谋始,讼端绝矣。程传 天上水下,相违而行,二体违戾,讼之由也。若上下相顺,讼何由兴,君子观象,知人情有争讼之道,故凡所作事,必谋其始,绝讼端于事之始,则讼无由生矣,谋始之义广矣,若慎交结明契券之类是也。
《大象传》说:天与水各朝相反的方向走,是《讼》;君子取法它,做事情先谋划开头。朱熹《本义》说:天在上、水往下,两者的运行彼此相背;做事先谋划开头,争讼的根苗就断了。程颐《伊川易传》说:天在上、水在下,相背而行,上下两体乖违,这就是争讼的由来。假使上下彼此顺从,争讼从哪里生起。君子看这个象,知道人情里本有争讼的路数,所以凡做一件事,必先谋划它的开头,在事情的起头就把讼端断掉,争讼便无从产生。「谋始」的意思很广,像慎重结交、订明契约文书这一类都是。
集说 吴氏澄曰:水行而下,天行而上,其行两相背戾,是“违行”也。胡氏炳文曰:凡事有始有中有终《讼》“中吉终凶”,然能谋于其始,则讼端既绝,“中”与”终”不必言矣。林氏希元曰:讼不兴于讼之日,而兴于作事之始,作事不豫谋,此讼端之所由起也,故君子于其始而谋之,看事理有无违碍,人情有无违拂,终久有无祸患,凡其事之不善而可以致讼者,皆杜绝之而不为,则讼端无自起矣。
集说引吴澄说:水往下流、天往上行,两者的运行彼此背离,这就是「违行」。集说引胡炳文说:凡事都有开头、中间、结尾,《讼》卦讲「中吉终凶」;然而只要在开头就谋划好,讼端既已断绝,中间与结尾便都不用说了。集说引林希元说:争讼并不是在打官司那一天才兴起的,而是在做事的开头就已经种下;做事不预先谋划,正是讼端产生的缘由。所以君子在事情的开头就谋划:看看事理上有没有窒碍,人情上有没有违拂,长远看有没有后患;凡是那些不妥当、可能招来争讼的事,一概杜绝不做,讼端也就无从生起。
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辩明也。程传 六以柔弱而讼于下,其义固不可长永也,永其讼,则不胜而祸难及矣。又于“讼”之初,即戒讼非可长之事也,柔弱居下,才不能讼,虽“不永所事”,既讼矣,必有小灾,故“小有言也”。既不永其事,又上有刚阳之正应,辩理之明,故终得其吉也,不然,其能免乎。在讼之义,同位而相应相与者也,故初于四为获其辩明,同位而不相得相讼者也,故二与五为对敌也。
《小象传》说:不把这件争讼拖下去,因为讼是不可长久的事;虽然稍受些言语,是非却已辩得明白。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以柔弱之质在下面兴讼,按理本来就不可拖长;把讼拖长,必定打不赢而招来祸难。孔子又在讼的开头就告诫:讼不是可以拖长的事。它柔弱而居下位,本没有争讼的本钱;虽然「不永所事」,可是既然已经讼过了,总要有点小灾,所以说「小有言」。既然不把事情拖长,上面又有刚阳之爻与它正应,是非辩得明白,所以终究得吉;不然的话,哪里免得了。就讼卦的义例说,处在相同位次而彼此相应相与的,所以初六对九四是得了辩明;处在相同位次而彼此不合、互相争讼的,所以九二与九五成了对头。
集说 王氏申子曰:止讼于初者上也,故于“讼”之初,即以“讼不可长”为戒。俞氏琰曰:《彖传》云“讼不可成”,盖言讼之通义,而不欲其成。爻传云“讼不可长”,盖言初为讼端,而不欲其长。
集说引王申子说:在最初就把争讼止住,这是上策,所以在讼的头一爻就拿「讼不可长」来告诫。集说引俞琰说:《彖传》讲「讼不可成」,说的是争讼的通义,不愿意它闹到底;爻下的《小象传》讲「讼不可长」,说的是初六正是讼的起头,不愿意它拖下去。
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本义 掇,自取也。程传 义既不敌,故不能讼,归而逋窜,避去其所也,自下而讼其上,义乖势屈,祸患之至,犹拾掇而取之,言易得也。王氏申子曰:知义不克归而逋窜,犹可免祸。若不知自反,则祸患之至,如掇拾而取之矣。《彖》称二“刚来而得中”,而爻义乃如此,盖《彖》总言一卦之体,爻则据其时之用以言之也。
《小象传》说:打不赢这场官司,回去躲藏起来;以在下的身分去讼在上的人,祸患之来就像伸手拾取一样。朱熹《本义》说:「掇」是自己招取的意思。程颐《伊川易传》说:道理上既然敌不过,所以打不赢,只好回去躲藏,避开原来的位置。以在下的身分去讼在上的人,道理上乖谬、势力上又屈,祸患的到来就像弯腰拾东西,是说来得太容易了。集说引王申子说:知道自己在理上占不住,回去躲藏起来,还可以免祸;若不懂得反躬自省,那祸患的到来就真如伸手拾取一般了。《彖传》称九二「刚来而得中」,而爻的意义却是这样,因为《彖传》是总说一卦之体,爻则是就它当时的用处来说的。
食旧德,从上吉也。本义 从上吉,谓随人则吉,明自主事则无成功也。程传 守其素分,虽从上之所为非由己也,故无成而终得其吉也。集说 乔氏中和曰:三“食旧德”,其卒也,斯谋斯猷,皆我后之德。从王事而无成,何以讼为,故“从上吉”。
《小象传》说:享用旧有的俸禄,跟从在上的人就吉。朱熹《本义》说:「从上吉」是说跟着别人走就吉,可见自己出头主事便不会有成。程颐《伊川易传》说:守住自己素来的本分,虽是跟着上面做事,功劳不由自己出,所以「无成」而终究得吉。集说引乔中和说:六三「食旧德」,到头来一切谋划、一切规画都归美于君上之德。既是从事王事而不居其成,还争讼什么,所以说「从上吉」。
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程传 能如是则为无失矣,所以吉也。集说 邱氏富国曰:二沮于势,四屈于理,此二之美所以止于“无眚”,而四之贞所以为“不失也”。讼元吉,以中正也。本义 中则听不偏,正则断合理。程传 中正之道,何施而不“元吉”。集说 杨氏启新曰:中正,则虚心尽下而听不偏,因事求情而断合理,此之谓大人也。
《小象传》说:回过头来就正于天命、改变初衷而安于守正,就不会有过失。程颐《伊川易传》说:能这样便算没有过失,所以得吉。集说引邱富国说:九二是被形势挡了回去,九四是在道理上自己屈服;所以九二的好处只到「无眚」为止,而九四的守正却能称得上「不失」。《小象传》说:断讼而大吉,因为九五既中且正。朱熹《本义》说:居中,听讼就不偏袒;得正,断案就合乎道理。程颐《伊川易传》说:中正之道,用在哪里不是大吉。集说引杨启新说:能中正,就虚着心听尽下情而不偏袒,就着事情探求实情而断得合理,这样的人才叫作大人。
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程传 穷极讼事,设使受服命之宠,亦且不足敬而可贱恶,况又祸患随至乎。集说 蔡氏清曰:“亦不足敬”,且据其以讼得服言也,况终必见褫乎,犹《益》上九日“莫益之,偏辞也”。
《小象传》说:靠打官司挣来的命服,也不值得敬重。程颐《伊川易传》说:把争讼闹到穷极,纵然得了赐服的宠命,也照样不值得敬重而只可鄙贱厌恶,何况祸患跟着就来。集说引蔡清说:说「亦不足敬」,还只是就他靠争讼得来命服这一层讲的,何况到头来必定被剥夺。这就像《益》卦上九《小象传》讲「莫益之,偏辞也」那样,话只说了一半(源文「上九日」当作「上九曰」)。
象上传·师卦
地中有水,师。君予以容民畜众。本义 水不外于地,兵不外于民,故能养民则可以得众矣。程传 地中有水,水聚于地中,为众聚之象,故为师也。君子观地中有水之象,以容保其民,畜聚其众也。集说 陈氏琛曰:地中有水,犹民中有兵,非《师》之象乎。君子观《师》之象,必容保其民,必畜其兵众焉。盖田以民分,兵以赋出,故当无事之时,必制田里,教树畜,使比闾族党州乡之民,无不各得其养,民既有养,则所谓伍两卒旅军师之众,以为他日折衢御侮之用者,皆畜于此矣,苟平时诲之无其方,则缓急谁复为之用哉。
《大象传》说:地里含着水,是《师》;君子取法它,容养百姓、蓄聚众人(源文「君予」当作「君子」)。朱熹《本义》说:水不在地之外,兵不在民之外,所以能养民也就能得众。程颐《伊川易传》说:地中有水,水汇聚在地里,是众多聚集的象,所以为《师》。君子看地中有水的象,便去容纳保全他的百姓、蓄聚他的兵众。集说引陈琛说:地里含着水,好比百姓里含着兵,这不正是《师》的象。君子看《师》的象,一定要容纳保全他的百姓,一定要蓄养他的兵众。田地按人口分授,兵役从田赋里出,所以在无事的时候,必定要划定田宅、教民种树畜牧,让比、闾、族、党、州、乡各级的百姓无不各有所养。百姓既然有了养,那么所谓伍、两、卒、旅、军、师这些成建制的众人,将来用来折冲御侮的,就都蓄养在这里了。倘若平日教诲他们没有法度,一旦缓急之际还有谁肯替国家出力。
师出以律,失律凶也。集说 蔡氏清曰:不曰“否臧凶”,而曰“失律凶”者,明否臧之为“失律”也。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怀万邦也。程传 在师中吉者,以其承天之宠任也。天,谓王也。人臣非君宠任之,则安得专征之权,而有成功之吉,象以二专主其事,故发此义,与前所云世儒之见异矣。王三锡以恩命,褒其成功,所以“怀万邦”也。
《小象传》说:出兵要靠纪律,失了纪律就凶。集说引蔡清说:不说「否臧凶」而说「失律凶」,是要点明爻辞里那个「否臧」正是失了纪律。《小象传》说:在军中而得中道所以吉,是承受了天子的恩宠;君王三次颁下册命,是为了安抚万邦。程颐《伊川易传》说:「在师中吉」,是因为他承受了君王的宠信重托。这里的「天」指君王。做臣子的若不是君主宠信委任,哪里得到专主征伐的权柄而有成功之吉。《小象传》以九二一爻专主其事,所以发出这层意思,与前面所讲世俗儒者的见解不同。君王三次颁下恩命褒奖他的成功,正是为了安抚万邦。
集说 干氏宝曰:锡命,非私也,安万邦而已。邱氏富国曰:王者用兵非得已,嗜杀岂其本心,故三锡之命,唯在于怀绥万邦而已。谷氏家杰曰:不曰威而曰怀,见王者用师之本心。
集说引干宝说:颁赐册命并不是出于君王的私恩,不过为了安定万邦罢了。集说引邱富国说:王者动兵是不得已,嗜好杀伐哪里是他的本心,所以三次颁命,用意只在安抚绥定万邦。集说引谷家杰说:《小象传》不说「威」而说「怀」,正见得王者用兵的本心所在。
师或舆尸,大无功也。程传 倚付二三,安能成功,岂唯无功,所以致凶也。集说 杨氏简曰:行师之法,权归一将,使众主之,凶之道也。众所不一,必无成功,九二既作帅,六三居二之上,有权不归一之象。
《小象传》说:出师而众人载尸而归,是大大地无功。程颐《伊川易传》说:把兵权托付给两三个人,哪里能成功;不但无功,正因此才招来凶险。集说引杨简说:用兵的法度,权柄要归于一个主将;让众人一起做主,是取凶之道。众人号令不一,必定不能成功。九二既已充当主帅,六三又居在九二之上,正有权柄不归一处的象。
左次无咎,未失常也。本义 知难而退,师之常也。程传 行师之道,因时施宜,乃其常也,故左次未为失也。如四退次,乃得其宜,是以无咎。集说 杨氏时曰:师以右为主,常也。左次则失常矣,然四以柔顺之资,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退而左次,未为失常也。
《小象传》说:退驻左方而不致有过错,是不曾违背常法。朱熹《本义》说:知道难以取胜就退下来,本是用兵的常法。程颐《伊川易传》说:用兵之道,因时制宜就是常法,所以退驻左方算不得过失。像六四这样退下来驻扎,正合其宜,因此不会有过错。集说引杨时说:用兵以右方为主位,这是常法,退驻左方看似失了常;然而六四凭着柔顺之质,估量敌情然后前进,盘算能胜然后交战,退下来驻在左方,并不算失掉常法。
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也。程传 长子,谓二。以中正之德合于上,而受任以行,若复使其余者众尸其事,是任使之不当也,其凶宜矣。集说 孔氏颖达曰:“以中行”,是九二居中也,“使不当”,谓六三失位也。
《小象传》说:让长子统率军队,是因为他依中道而行;让次子们载尸而归,是任用得不恰当。程颐《伊川易传》说:「长子」指九二。他以中正之德与上面相合,受了委任出去带兵;若再让其余的人一同主持军务,那就是任用不当,招凶也是应该的。集说引孔颖达说:「以中行」,指九二居于下体之中;「使不当」,指六三失了正位。
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本义 圣人之戒深矣。
《小象传》说:天子颁下册命,是为了论定功劳;小人不可任用,任用了必定祸乱邦国。朱熹《本义》说:圣人在这里下的告诫,用意极深。
《象传》·师卦上六(承前)
程传 大君持恩赏之柄,以正军旅之功,师之终也,虽赏其功,小人则不可以有功而任用之,用之必乱邦,小人恃功而乱邦者,古有之矣。 集说 杨氏简曰:师之终功成,“大君有命”,所以赏功也。正功,言赏必当功,不可差失也。“开国承家”之始,其初不可用小人也,于此始占“勿用”者,因此赏功,原其始也,用小人为将帅,幸而成功,则难于不赏,使之开国承家,则害及民,必乱邦也,去一害民者,又用一害民者,以乱易乱,必不可。
程颐《伊川易传》说:天子握着颁赏封爵的权柄,用它来评定军旅的功劳,这是《师》卦走到终结时的事。功劳虽然要赏,但对小人却不能因为他立过战功就委任实职;一旦委任,国家必被搅乱,小人倚仗军功而祸乱邦国的例子,古来就有过。 集说引杨简说:《师》卦到了最后,战事已经成功,「大君有命」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所谓「正功」,是说赏赐一定要与功劳相当,不可有丝毫偏差失当。「开国承家」是分封建国、授予采邑的开端,在这个开端上就不能起用小人;爻辞到这里才提出「勿用」的告诫,是借着行赏这一步,追溯到当初用人的源头。如果当初用小人做将帅,侥幸打了胜仗,事后就难以不赏;一旦让他开国承家,祸害便要落到百姓身上,国家必定大乱。除掉一个害民的人,又扶起另一个害民的人,拿一种乱去换另一种乱,这是断断不可以的。
胡氏炳文曰:“王三锡命”,命于行师之始,“大君有命”,命于行师之终,怀邦乱邦, 邵氏宝曰:“弟子舆尸”,戒干师始。“小人勿用”,戒于师终。始无弟子,则终无小人,即使有之,或赏而不封,或封而不任,不任亦不用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师》卦九二爻辞「王三锡命」,是出师之初天子接连下达命令;上六「大君有命」,则是班师之后天子颁下诏命。一头关系到安抚邦国,一头关系到搅乱邦国——此处底本有脱文,胡氏的话没有说完。 集说引邵宝说:六三「弟子舆尸」,是用兵开始时的告诫;上六「小人勿用」,是用兵结束时的告诫。开头若不让不称职的子弟去统兵,结尾自然不会冒出邀功的小人;即便真有这样的人,也可以赏他财物而不封给土地,或者封给土地而不授予职权,不授职权也就等于没有任用他。
《象传》·比卦
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本义 地上有水,本比于地,不容有间,建国亲侯,亦先王所以比于天下而无间者也,《彖》意人来比我,此取我往比人。 程传 夫物相亲比而无间者,莫如水在地上,所以为比也,先王观《比》之象,“以建万国,亲诸侯”,建立万国,所以比民也,亲抚诸侯,所以比天下也。
《象传》说:大地上面有水,这就是《比》卦的「大象」;先王取法它,分封天下万国,亲近各方诸侯。 朱熹《本义》说:水铺在地面上,本来就紧贴着大地,中间容不下一丝空隙。建立封国、亲近诸侯,同样是先王用来与天下相亲附而毫无隔阂的办法。《彖传》讲的是天下人前来归附我,这里的「大象」取的却是我主动去亲附别人。 程颐《伊川易传》说:万物之中相亲相附、彼此没有间隙的,没有比得上水覆在地上的,所以这一卦叫作《比》。先王观察《比》卦之象,于是「建万国,亲诸侯」:建立万国,是用来亲附百姓;抚慰诸侯,是用来亲附天下。
集说 张氏浚曰:水行地上,小大相比,率以归东,先王法之,“建万国”以下比其民,“亲诸侯”以上比其君,若身使臂,臂使指,小大相维,顺以听命,制得其道也。 《朱子语类》云:伊川言建万国以比民,民不可尽得而比,故建诸侯使比民,而天下所亲者诸侯而已,这便是比天下之道。
集说引张浚说:水在地面上流动,大水小水彼此依附,大体都朝东汇入大海。先王效法这个道理:「建万国」是让诸侯向下亲附自己的百姓,「亲诸侯」是让诸侯向上亲附自己的君主。就像身躯指挥手臂、手臂指挥手指一样,大小层层相维系,顺从地听命于上,制度就算安排得合乎正道了。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程颐讲「建万国」是为了亲附百姓,可是天下百姓不可能由天子一个个去亲附,所以要分封诸侯,让诸侯替他亲附百姓,而天子直接亲近的只是诸侯罢了,这就是亲附天下的门路。
冯氏当可曰:地上之水,异源同流,畎浍相比,以比于川,九川相比,以比于海,如万国诸侯,大小相比,而方伯连帅,率之以比于天子也。 胡氏炳文曰:《师》之“客民畜众”,井田法也,可以使民自相合而无间,《比》之建国亲候,封建法也,可使君与民相合而无间。
集说引冯当可说:地面上的水,源头各不相同而归趋一致:田间的小沟彼此相依,汇入河川;九州的大川彼此相依,汇入大海。这正像天下万国诸侯,大小依次相亲附,再由一方之长、数国之帅统领着,一同亲附于天子。 集说引胡炳文说:《师》卦「大象」讲「容民畜众」(底本作「客民畜众」,「客」为「容」之讹),说的是井田之法,能使百姓自己彼此结合而没有隔阂;《比》卦「大象」讲建国亲侯(底本「侯」作「候」),说的是封建之法,能使君主与百姓结合而没有隔阂。
比之初六,有它吉也。 程传 言《比》之初六者,《比》之道在乎始也,始能有孚,则终致有它之吉,其始不诚,终焉得吉,上六之凶,由无首也。 集说 蒋氏悌生曰:爻辞“有孚”凡两更端,及“盈缶”等语,《象传》皆略之,直举初六为言,可见《比》之要道,在乎始先,此义与卦辞“后夫凶”之意相发明。
《象传》说:《比》卦的初六一爻,会另有意想不到的吉庆。 程颐《伊川易传》说:特意点出「《比》之初六」,是因为相亲相附的道理全在开头。开头能怀着诚信,最终才招来那份意外之吉;开头不诚,末了哪里还得着吉?上六之所以凶,正因为它「无首」,起头就落了空。 集说引蒋悌生说:初六爻辞里「有孚」两次另起话头,还有「盈缶」一类词句,《象传》一概略去不提,只径直标举「初六」来说,可见《比》道的要领在于抢在开头,这层意思和卦辞「后夫凶」互相发明。
比之自内,不自失也。 本义 得正则不自失矣。 程传 守己中正之道,以待上之求,乃不自失也,《易》之为戒严密,二虽中正,质柔体顺,故有贞吉自失之戒,戒之自守,以待上之求,无乃涉后凶乎。曰:士之修已,乃求上之道,降志辱身,非自重之道也,故伊尹武侯,救天下之心非不切,必待礼至然后出也。 集说 朱氏震曰:六二柔也,恐其自失也,二处乎内,待上之求,然后应之,“比之自内”者也,故曰“不自失也”。
《象传》说:从内部自守而与上相亲附,是不使自己失掉操守。 朱熹《本义》说:六二居中而又「当位」,守住了正,就不会失掉自己。 程颐《伊川易传》说:守住自己「中正」的分寸,等候在上者来求,这才叫不失掉自己。《周易》立戒极其周密:六二虽然「中正」,可是资质柔弱、体性顺从,所以特地给它「贞吉」与「自失」两面的告诫,要它自守,等在上者来求。有人问:这样岂不是要落到卦辞「后夫凶」的地步了吗?回答说:读书人修养自身,本来就是求得在上者任用的正路;降低志向、屈辱身分,不是自重的办法。所以商代的伊尹、蜀汉的诸葛武侯,救天下的心不是不迫切,却一定要等到礼数周至才肯出仕。 集说引朱震说:六二是阴柔之爻,怕的就是它失掉自守;它处在内卦,等在上者来求,然后才应和,这就叫「比之自内」,所以说「不自失也」。
比之匪人,不亦伤乎。 程传 人之相比,求安吉也,乃比于匪人,必将反得悔吝,其亦可伤矣,深戒失所比也。 程传 “外比”谓从五也,五刚明中正之贤,又居君位,四比之,是比贤且“从上”,所以吉也。
《象传》说:所亲附的竟不是正当的人,这不也太令人痛心了吗。 程颐《伊川易传》说:人与人相亲附,本是为了求得安稳吉祥,如今却亲附了不该亲附的人,结果必然反过来招致悔恨与羞吝,实在可痛。这是深切告诫人不要错认了亲附的对象。 (六四小象「外比于贤,以从上也」的《象传》本文,底本脱漏。)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外比」,是指顺从九五。九五刚健明察、居中守正,是位贤者,又占着君位;六四去亲附他,既是亲附贤者,又合乎「从上」的本分,所以得吉。
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 本义 由上之德,使不偏也。 程传 显比所以吉者,以其所居之位得正中也,处正中之地,乃由正中之道也,比以不偏为善,故云“正中”。凡言“正中”者,其处正得中也,《比》与《随》是也。言“中正”者,得中与正也,《讼》与《需》是也,礼取不用命者,乃是舍顺取逆也,顺命而去者皆免矣,比以向背而言,谓去者为逆,来者为顺也,故所失者前去之禽也。言来者抚之,去者不迫也,不期诫于亲近,上之使下,中平不偏,远近如一也。
《象传》说:光明正大地相亲附而得吉,是因为九五所居之位「正中」;放走背离的、收下归顺的,所以「失前禽」;邑中之人用不着戒备,是因为在上者驱使他们出于中平。 朱熹《本义》说:这是由于居上位者的德行,使他驱使下民时不偏向任何一边。 程颐《伊川易传》说:「显比」之所以吉,因为九五所居的「爻位」得了「正中」;身处正中之地,行的自然是正中之道。相亲附以不偏私为善,所以称「正中」。凡是说「正中」的,指所处之位恰好居中,《比》卦九五与《随》卦九五就是;说「中正」的,指既得中又得正,《讼》卦与《需》卦就是。古礼田猎,把不听驱赶、逆向冲出的禽兽取来,那是舍顺取逆;顺着驱赶的方向逃走的,一概放过。《比》卦却是就向背来说的:背我而去的算「逆」,向我而来的算「顺」,所以放失的正是往前逃走的那一只。这是说来归的加以安抚,离去的不去逼迫。用不着特意告诫身边亲近的人,是因为在上者驱使下民,一律中平而不偏,远的近的一样看待。
集说 邱氏富国曰:“舍逆”,谓舍上一阴,阴以乘阳为逆也。“取顺”,谓取下四阴,阴以承阳为顺也,失上一阴,故曰“失前禽”。 胡氏炳文曰:《师》之使不当,谁使之,五也;《比》之使中,谁使之,亦五也。
集说引邱富国说:所谓「舍逆」,指放开上六这一个阴爻,因为阴爻凌驾在阳爻之上就叫「逆」;所谓「取顺」,指收取九五以下那四个阴爻,因为阴爻承奉在阳爻之下就叫「顺」。放失的是上面这一阴,所以说「失前禽」。 集说引胡炳文说:《师》卦六五《象传》说「使不当也」,派遣得不恰当,是谁派的?是六五这一君位;《比》卦《象传》说「上使中也」,驱使得中平,是谁驱使的?同样是五这一爻。
比之无首,无所终也。 本义 以上下之象言之,则为“无首”,以终始之象言之,则为无终,无首则无终矣。 程传 《比》既“无首”,何所终乎。相比有首,犹或终违,始不以道,终复何保,故曰“无所终”也。
《象传》说:亲附而没有起首的人,也就不会有好结局。 朱熹《本义》说:就上下的爻象来看,上六居全卦最上而不能为众爻之首,所以说「无首」;就终始的爻象来看,它处在一卦的尽头,就成了「无终」。开头既然空缺,结尾也就无从谈起。 程颐《伊川易传》说:《比》既然「无首」,还谈得上什么终结?相亲附即使一开头就有头绪,尚且可能到末了闹翻;起初不循正道,末了又拿什么保得住?所以说「无所终」。
集说 杨氏简曰:由初而比之,其比也诚,比不于其初,及终而始求比,不忠不信,人所不与,凶之道也。“首”,初也、有始则有终,无始何以能终,故曰“无所终”也。 蒋氏悌生曰:即卦辞“后夫凶”之义。
集说引杨简说:从一开头就去亲附,那份亲附才是诚恳的;不在开头亲附,拖到最后才来求人相亲,这便是不忠不信,众人都不肯接纳他,正是招凶的路数。「首」就是开端,有开端才会有结局,没有开端凭什么能有结局,所以说「无所终」。 集说引蒋悌生说:这就是卦辞「后夫凶」的意思——落在人后的人有凶险。
《象传》·小畜卦
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 本义 风有气而无质,能畜而不能久,故为小畜之象,“懿文德”,言未能厚积而远施也。 程传 “乾之刚健而为巽所积,夫刚健之性,唯柔顺为能畜止之,虽可以畜止之,然非能固制其刚健也,但柔顺以扰系之耳,故为《小畜》也。君子观《小畜》之义,以懿美其文德,畜聚为蕴畜之义。君子所蕴畜者,大则道德经纶之业,小则文章才艺,君子观《小畜》之象,以懿美其文德,文德方之道义为小也。 集说 林氏希元曰:大风一过,草木皆为屈桡,过后则旋复其归,足能畜而不能久也,有气而无质故也。
《象传》说:风在天上吹行,这是《小畜》卦的「大象」;君子取法它,来修美自己的文采德艺。 朱熹《本义》说:风只有气而没有形质,能拦住一时却不能持久,所以取作「小畜」之象。「懿文德」,是说此时还不能深厚地积蓄、广远地施用。 程颐《伊川易传》说:乾体的刚健被上面的巽风所蓄聚。刚健的本性,只有柔顺才拦阻得住;虽说拦得住,却并不是真能牢牢制服它的刚健,不过用柔顺缠绕牵系住罢了,所以叫《小畜》。君子体会《小畜》的意义,用来把自己的文采德艺修治得美好。「畜」就是蕴蓄积聚的意思。君子所蕴蓄的,大的是道德与经纶天下的事业,小的是文章才艺;君子观察《小畜》之象,就用来修美自己的文德——文德比起道义来,毕竟算小的一头。 集说引林希元说:一阵大风刮过,草木都被压弯,风过之后随即又直了回来,这正说明风能拦阻却不能持久,因为它有气而无形质。
复自道,其义吉也。 程传 阳刚之才,由其道而复,其义吉也。初与四为正应,在畜时乃相畜者也。 集说 张氏浚曰:能反身以归道,其行己必不悖于理,是能自畜者也:故曰“其义 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
《象传》说:循着本来的路返回,就道理而言是吉的。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九具有阳刚之才,顺着自己该走的路折返,就道理而言是吉的。初九与六四本是「应与」相配的一对,可是在蓄止之时,两者反倒成了彼此牵制的关系。 集说引张浚说:能够反躬自省而归于正道,那么他的行事必定不违背事理,这就是能自己蓄养自己的人,所以说「其义……」——此处底本脱文,张氏的话没有说完,下面径接《象传》九二一条「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
本义 “亦”者,承上爻义。 程传 二居中得中者也,刚柔进退,不失乎中道也。阳之复,其势必强,二以处中,故虽强于进,亦不互于过刚,过刚乃自失也。爻止言牵复而吉之义,象复发明其在中之美。 集说 杨氏万里曰:初安于复,故为“自复”,二勉于复,故为“牵复”,能勉于复,故亦许其不自失。 俞氏琰曰:往而不复,则不能不自失。既复矣,则亦不自失也,云“亦”者,承上爻之义,以初九之不失而亦不失也。
朱熹《本义》说:小象里的「亦」字,是承接上一爻的语意说下来的。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居下卦之中,是得了「中」的,刚与柔、进与退都不失中道。阳气回返,来势必定强劲,九二因为处在中位,所以虽然进得有力,也不至于过分刚猛(底本「不互于过刚」,「互」为「至」之讹)——过分刚猛就是自己失掉了自己。爻辞只说了「牵复」而得吉这一层,《象传》再进一步点明它「在中」的好处。 集说引杨万里说:初九安于回返,所以叫「自复」;九二勉力回返,所以叫「牵复」。能够勉力回返,因此也一样许它「不自失」。 集说引俞琰说:一去不返,就不能不失掉自己;既然已经返回,那就同样不失掉自己。用一个「亦」字,是承上一爻的语意,因为初九没有失掉自己,九二也一样没有失掉。
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 本义 程于曰:说辐反目,三自为也。 程传 夫妻反目,盖由不能正其室家也,三自处不以道,故四得制之不使进,犹夫不能正其室家,故致反日也。 集说 项氏安世曰:下卦三阳,皆为巽所畜者也,初九止之于初、不施畜止而自复于道,无过可补,此畜之最美者也。九二已动而后牵之,牵而后复,畜而后止,已用力矣,以其在中而未远,故亦不至于失道,“亦”之为言,犹可之辞也。九三刚已过中而后畜之,四当其上,其势必至于相拂,如人已升舆辐说,系而止之,夫不行正,妻反目而争之,故曰“不能正室”也。
《象传》说:夫妻翻脸相争,是因为丈夫整肃不了自己的家室。 朱熹《本义》引程子说:车轮辐条脱落、夫妻反目,都是九三自己招来的(底本「程于」当作「程子」)。 程颐《伊川易传》说:夫妻反目,是由于做丈夫的端不正自己的家室。九三自处不循正道,所以六四才制得住它、不许它前进,就好比丈夫端不正家室,才招来妻子的翻脸。 集说引项安世说:下卦三个阳爻,都是被上面巽体所蓄止的。初九在最初就止住了,用不着谁来拦,它自己便回到正道上,没有过失需要补救,这是「畜」得最好的一种。九二已经动起来才被牵住,牵住之后才回返,被蓄止之后才停下,已经费了力气;因为它居中而去得不远,所以也不至于失掉正道——「亦」这个字,等于是「还算可以」的口气。九三刚过了中位才被蓄止,六四正压在它头上,形势必然演成互相抵触:好比人已经登车而辐条脱落,硬被系住停下;丈夫行事不正,妻子便翻脸和他争执,所以说「不能正室」。
有孚惕出,上合志也。 程传 四既“有孚”,则五信任之,与之合志,所以得“惕出”而无咎也。“惕出”则“血去”可知,举其轻者也,五既合志,众阳皆从之矣。 集说 郭氏忠孝曰:上合志者,合九五有孚之志,唯其上合志,是以能畜也。
《象传》说:心怀诚信、从惕惧中脱出,是因为与上位者心志相合。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既然「有孚」,九五就信任它,与它心志相合,因此才得以从惕惧中脱身而没有过错。既说「惕出」,那么「血去」自然可以推知,这是只举了轻的一头来讲。九五既已与它同心,众阳爻也就都跟从它了。 集说引郭忠孝说:所谓「上合志」,是合于九五那份诚信之志;正因为与上相合,六四这一柔爻才蓄止得住众阳。
王氏宗传曰:但云“惕出”,则“血去”可知,盖谓恐惧犹免,则伤害斯远矣,举轻以见重也。 有手挛如,不独富也。 程传 “有孚挛如”,盖其邻类皆牵挛而从之,与众同欲,不独有其富也。君子之处艰厄,唯其至诚,故得众力之助,而能济其众也。
集说引王宗传说:只说了「惕出」,「血去」便可以推知,因为连恐惧都免掉了,伤害自然离得更远,这是举轻的一面来显出重的一面。 《象传》说:心怀诚信而彼此牵连,是因为不独占自己的富有(底本「有手挛如」,「手」为「孚」之讹)。 程颐《伊川易传》说:「有孚挛如」,是说邻近的同类都被牵引着跟从他,与众人同一个愿望,不把富有独归自己。君子身处艰难困厄,全靠一片至诚,所以能得到众人之力的帮助,从而救济众人。
既雨既处,德积载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 程传 “既雨既处”,言畜道积满而成也。阴将盛极,君子动则有凶也。阴敌阳,则必消阳,小人抗君子,则必害君子,安得不疑虑乎?若前知疑虑而警惧,求所以制之,则不至于凶矣。
《象传》说:雨已经落下、事已经停歇,是阴德积聚到装满的地步;君子这时出行有凶,是因为局面里有可疑虑的地方。 程颐《伊川易传》说:「既雨既处」,是讲蓄止之道积得满满的、已经成就了。阴气将要盛到极点,君子这时一动就有凶险。阴与阳相敌,必定要消损阳;小人与君子相抗,必定要加害君子,怎么能不心存疑虑?如果事先就懂得疑虑而警惕戒惧,设法加以制约,那就不至于落到凶。
《象传》·履卦
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 本义 程传备矣。 程传 天在上,泽居下,上下之正理也,人之所履当如是,故取其象而为《履》。 君子观《履》之象,以辨别上下之分,以定其民志。夫上下之分明,然后民志有定,民志定,然后可以言治。民志不定,天下不可得而治也。
《象传》说:上面是天、下面是泽,这就是《履》卦的「大象」;君子取法它,辨明上下的名分,安定百姓的心志。 朱熹《本义》说:这一条程颐已经讲得很完备了。 程颐《伊川易传》说:天在上,泽在下,这是上下应有的正当次序,人所践行的也该这样,所以取这个象立为《履》卦。 君子观察《履》的卦象,用来辨别上下的名分,安定百姓的心志。上下的名分分明了,百姓的心志才有着落;百姓的心志安定了,然后才谈得上治理。百姓心志不定,天下就没法治好。
古之时,公卿大夫而下,位各称其德,终身居之,得其分也。位未称德,则君举而进之,士修其学,学至而君求之,皆非有予于己也。农工商贾勤其事,而所享有限,故皆有定志,而天下之心可一。后世自庶士至于公卿,日志于尊荣,农工商贾,日志于富侈,亿兆之心,交骛于利,天下纷然,如之何其可一也!欲其不乱难矣,此由上下无定志也。君子观《履》之象,而分辨上下,使各当其分,以定民之心志也。
程颐接着说:古时候,从公卿大夫往下,每个人的位次都与他的德行相称,终身安居其位,各得自己的本分。位次一时配不上德行的,国君就举拔他上去;读书人修治学业,学到了火候国君自会来求,这都不是自己给自己安排的。农夫、工匠、商贩各自勤于本业,享用有一定限度,所以人人心志有定,天下人的心才可以归于一致。后世就不同了:上自公卿、下至一般士人,天天想着尊贵荣显;农工商贩,天天想着富足奢侈;亿万人的心思,一齐朝着利去奔竞,天下乱纷纷的,怎么可能归于一致!要它不乱也难,这正是由于上下都没有安定的心志。君子观察《履》卦之象,从而分辨上下,使各人都与自己的名分相当,用这个办法安定百姓的心志。
集说 《朱子语类》问:《履》如何都作“礼”字说。曰:礼主卑下,履也。是那践履处,所行若不由礼,自是乖戾,所以曰“履以和行”。 王氏应麟曰:上天下泽《履》,此《易》之言礼;雷出地奋《豫》,此《易》之言乐。 吕成公之说,本于《汉书》上天下泽,春雷奋作,先王观象,爰制礼乐。 何氏楷曰:天高地下,天尊地卑,泽又下之下卑之卑者。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履》卦为什么处处当作「礼」字来讲?朱熹答:礼以谦卑居下为本,而「履」就是践行,是落到实地去走的那一步;所行若不依着礼,自然乖张失当,所以《系辞》说「履以和行」。 集说引王应麟说:「上天下泽」的《履》,是《周易》讲礼的地方;「雷出地奋」的《豫》,是《周易》讲乐的地方。 吕祖谦(谥成公)的这个说法,本于《汉书》所记:上天下泽、春雷奋起,先王观察这些物象,于是制定了礼与乐。 集说引何楷说:天在高处、地在低处,天尊而地卑,至于泽,又是低中之低、卑中之卑。
素履之往,独行愿也。 程传 安履其素而往者,非苟利也,独行其志愿耳。独,专也。若欲贵之心,与行道之心,交战于中,岂能安履其素也。 集说 李氏心传曰:“素履往”,即《中庸》所谓素位而行者也,独行愿,即《中庸》所谓不愿乎其外者也。
《象传》说:安守平素的本分而往前走,是独自践行自己的心愿。 程颐《伊川易传》说:安于自己平素的处境而往前走的人,不是苟且图利,只是独自实行他的志愿罢了。「独」就是专一。假如求富贵的念头和行道义的念头在胸中交战,哪里还能安于平素的处境。 集说引李心传说:「素履往」,就是《中庸》所讲的「素其位而行」;「独行愿」,就是《中庸》所讲的「不愿乎其外」。
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 程传 履道在于安静,其中恬正,则所履安裕。中若躁动,岂能安其所履?故必幽人则能坚固而吉,盖其中心安静,不以利欲自乱也。 集说 谷氏家杰曰:初之素而曰“行愿”,二之坦而曰不乱,可见其身之履,皆由于志之定也。
《象传》说:幽居守静的人守正得吉,是因为心里不自乱。 程颐《伊川易传》说:践行之道贵在安宁沉静,内心恬淡端正,脚下的路才走得从容宽裕。心里若浮躁乱动,怎么可能安于自己所走的路?所以一定要像幽居隐处的人那样,才守得坚定而获吉,因为他心中安静,不让利欲搅乱了自己。 集说引谷家杰说:初九讲平素本分而《象传》说「行愿」,九二讲道路平坦而《象传》说「不自乱」,可见一个人脚下怎么走,全取决于心志定不定。
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咥人之凶,位不当也。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 程传 阴柔之人,其才不足,视不能明,行不能远,而乃务刚,所履如此,其能免于害乎。以柔居三,履非其正,所以致祸害,被咥至而凶也。以武人为喻者,以其处阳,才弱而志刚也,志刚则妄动,所履不由其道,如武人而为大君也。
《象传》说:一目失明还能看,却不足以看得清楚;腿脚跛了还能走,却不足以跟人同行;被老虎咬伤的凶险,是因为「位不当」;勇武的人硬要充当大君,是心志过于刚硬。 程颐《伊川易传》说:阴柔的人才具不够,看不分明,走不长远,却偏要逞强,脚下走成这个样子,还能免得了祸害吗?以柔爻居第三这个阳位,所行不合「当位」之正,所以招来祸害,被咬伤而致凶。用勇武之人来打比方,是因为它处在阳位,才具软弱而心志刚硬;心志刚硬就要妄动,所走的路不循正道,正像一个武夫硬要去做大君。
集说 王氏申子曰:三质暗才弱,本不足以有为,以当《履》之时,一阴为主,适 愬愬终吉,志行也。 程传 能“愬愬”畏惧,则终得其吉者,志在于行而不处也,去危则获吉矣。阳刚,能行者也;居柔,以顺自处者也。
集说引王申子说:六三资质昏暗、才具薄弱,本来不足以有所作为,只因当着《履》卦之时,全卦唯一的阴爻以它为主,恰好……此处底本脱文,王氏的话没有说完,下面径接《象传》九四一条「愬愬终吉,志行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能够戒惧警惕而最终得吉,是因为它的心志在于前行而不肯滞留;离开危险,自然获吉。九四是阳刚之爻,本是有能力行动的;却居在阴柔之位,是拿柔顺来安顿自己。
集说 李氏过曰:畏惧,所以行其志也。 王氏申子曰:三与四皆履虎尾者,三凶而四吉何也?三柔而志刚,勇于行而不知惧;四刚而志柔,谨于行而知所惧也。惧则能防,是以“终吉”,其吉者,上进之志行也。 沈氏一贯曰:合而言之,则乾为虎,离而言之,唯五为虎,故九四亦有“履虎尾”之象,以九居四,正与六三相反,故其志行。
集说引李过说:正因为懂得害怕,才把自己的志向走得通。 集说引王申子说:六三与九四都踩在虎尾上,为什么六三凶而九四吉?六三体柔而志刚,勇于往前却不知畏惧;九四体刚而志柔,行事谨慎而知道该怕什么。知道怕就能防备,所以「终吉」;它的吉,就在于向上进取的心志行得通。 集说引沈一贯说:合起来讲,整个乾体都是虎;分开来讲,只有九五是虎,所以九四也有「履虎尾」之象。以阳爻居第四这个阴位,正好和六三以阴爻居阳位相反,所以它的心志能够施行。
夬履贞厉,位正当也。 本义 伤于所恃。 程传 戒“夬履”者,以其正当尊位也,居至尊之位,据能专之势而自任刚决,不复畏惧,虽使得正亦危道也。
《象传》说:刚决地一味前行、守正也仍危厉,是因为九五正当着尊位。 朱熹《本义》说:伤就伤在他所倚仗的东西上——正因为占着至尊之位可恃,反而被它所伤。 程颐《伊川易传》说:之所以要对「夬履」下告诫,正因为它当着君位。身居至尊之位,握着可以独断的权势,又自恃刚强果决,不再存一点畏惧之心,这样即便所行得正,也仍旧是危险的路数。
元吉在上,大有庆也。 本义 若得元吉,则大有福庆也。 程传 上,履之终也。人之所履善而吉,至其终周旋无亏,乃大有福庆之人也,人之行贵乎有终。 集说 林氏希元曰:在上,履之终也,言于履之终而得元吉,则大有福庆也:在上,是解所以“元吉”,“大有庆”,是正解元吉。
《象传》说:大吉出现在最上一爻,是大有福庆。 朱熹《本义》说:如果得着「元吉」,那就是大有福气与喜庆。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是《履》卦的终点。一个人所行既善且吉,到最后周旋应对都没有亏欠,这才是大有福庆的人;人的行事,可贵之处正在于有始有终。 集说引林希元说:「在上」,指《履》卦的终点,是说走到践履的终点而得着「元吉」,就大有福庆。「在上」两字是解释何以能够「元吉」,「大有庆」才是正面解释「元吉」本身。
《象传》·泰卦
天地交,泰。后以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本义 “裁成”以制其过,“辅相”以补其不及。 程传 天地交而阴阳和,则万物茂遂,所以泰也。人君当体天地通泰之象,而以“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生民也;“裁成”,谓体天地交奉之道,而裁制成其施为之方也,“辅相天地之宜”,天地通泰,则万物茂遂,人君体之而为法制,使民用天时,因地利,辅助化育之功,成其丰美之利也。如春气发生万物,则为播植之法,秋气成实万物,则为收敛之法,乃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辅助于民也。民之生,必赖君上为之法制,以教率辅翼之,乃得遂其生养,是左右之也。
《象传》说:天地交通,这就是《泰》卦的「大象」;君王取法它,裁节成就天地运行之道,辅助配合天地所宜之事,用来扶助百姓。 朱熹《本义》说:「裁成」是节制它过头的地方,「辅相」是补足它不够的地方。 程颐《伊川易传》说:天地交通而阴阳调和,万物就茂盛顺遂,所以叫「泰」。做人君的应当体察天地通泰之象,用「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来扶助生民。所谓「裁成」,是体会天地交泰的道理(底本「交奉」为「交泰」之讹),据以裁断制定施政的方案;所谓「辅相天地之宜」,是说天地通泰则万物茂盛,人君体察这一点而订立法度,使百姓利用天时、凭借地利,帮衬天地化育的功用,成就丰盛美好的收益。譬如春气生发万物,就订出播种栽植的办法;秋气使万物结实,就订出收割储藏的办法:这就是辅助天地之所宜,用来扶持百姓。百姓的生计,必得靠君上替他们订立法度,加以教导统领、扶助卫护,才能顺遂地生养下去,这就是「左右」的意思。
集说 《朱子语类》云:“裁成”,是截作段子。“辅相”,是佐助它,大地之化,亻龙侗相续下来,圣人便截作段子,如气化一年一周,圣人于它截作春夏秋冬四时。 蔡氏渊曰:气化流行,亻龙侗相续,圣人则为之裁制,以分春夏秋冬之节,地形广邈,经纬交错,圣人则为之裁制,以分东西南北之限,此“裁成天地之道”也。春生秋杀,此时运之自然,高黍下稻,亦地势之所宜,圣人则辅相之,使当春而耕,当秋而敛,高 拔茅征吉,志在外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裁成」就是把它截成一段一段。「辅相」就是从旁帮衬它。天地的造化浑然一片、连绵不断地流下来,圣人便替它截成段落,例如气的运化一年转一圈,圣人就替它截成春夏秋冬四时。(底本「亻龙侗」是「儱侗」的分写误刻,指浑沌未分的样子;「大地之化」当作「天地之化」。) 集说引蔡渊说:气的运化流行,浑然连绵不断,圣人便替它加以裁断,分出春夏秋冬的节令;地形广大辽远,经纬交错,圣人也替它加以裁断,分出东西南北的界限:这就是「裁成天地之道」。春天生长、秋天肃杀,这是时运本来如此;高地宜种黍、低地宜种稻,这是地势本来所宜;圣人于是从旁辅助,使人当春耕种、当秋收敛,高……此处底本脱文,蔡氏的话没有说完,下面径接《象传》初九一条「拔茅征吉,志在外也」。
程传 时将泰,则群贤皆欲上进,三阳之志欲进同也,故取茅茹汇征之象,志在外,上进也。 集说 杨氏万里曰:君子之志,在天下,不在一身,故曰“志在外也”。 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时运将要通泰,众多贤人都想向上进用;下卦三个阳爻求进的心志完全一致,所以取「拔起茅草、根须相连、同类并进」的象。所谓「志在外」,就是向上进取。 集说引杨万里说:君子的志向在天下,不在自己一身,所以说「志在外也」。 《象传》说:能包容荒秽而又配得上中道之行,是因为九二的胸襟正大光明。
程传 《象》举包荒一句,而通解四者之义,言如此则能配合中行之德,而其道光明显大也。 案 《传》只举“包荒”,非省文以包下。盖“包荒”是治道之本,然“包荒”而得合乎中道者,以其正大光明,明断无私,是以有“冯河”之决,有“不遐遗”乏照,有“朋亡”之公,以与“包荒”相济,而中道无不合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象传》只举出「包荒」一句,其实是把爻辞四层意思一并解释了,意思是能这样才配得上合乎中道的德行,他所行的道也就光明宏大。 李光地按:《象传》只举「包荒」,并不是为省文而用它概括下面几句。「包荒」本是治国之道的根本;然而做到「包荒」又能合乎中道,靠的是胸襟正大光明、判断明确而没有私心,所以才有「冯河」那样的果决,有「不遐遗」那样周遍的照察(底本「乏照」当作「之照」),有「朋亡」那样的公正,用这几样与「包荒」互相济助,中道也就无不吻合了。
无往不复,天地际也。 程传 “无往不复”,言天地之交际也,阳降于下,必复于上,阴升于上,必复于下,屈伸往来之常理也。因天地交际之道,明《否》、《泰》不常之理,以为戒也。 案 “天地际”,只是言乾坤交接之际也。自卦言之,外卦为阴往,自爻言之,》外卦又为阴来。
《象传》说:没有一去而不回返的,这正是天地交接的分际。 程颐《伊川易传》说:「无往不复」,讲的是天地交接的界限。阳降到下面,必定还要回到上面;阴升到上面,必定还要回到下面:这是屈伸往来的常理。借着天地交接之道,点明《否》《泰》并非固定不变,用来给人作警戒。 李光地按:「天地际」,只是说乾坤两体交接的那个分界处。从整卦看,外卦是阴往上去;从爻位看,外卦又成了阴向下来。(底本此处衍出一个书名号,是刻本之误。)
翩翩不富,皆失实也。不戒以孚,中心愿也。 本义 阴本居上,在上为“失实”。 程传 “翩翩”,下往之疾,不待富而邻从者,以三阴在上,皆失其实故也,阴本在下之物,今乃居上,是“失实”也。不待告戒而诚意相与者,盖其中心所愿故也,理当然者天也,众所同者时也。
《象传》说:轻捷地成群下飞而并不富有,是三个阴爻都失掉了充实;用不着告诫就彼此诚信相与,是出于内心的愿望。 朱熹《本义》说:阴本该居于下位,如今却在上位,所以叫「失实」。(底本「阴本居上」,「上」为「下」之讹。) 程颐《伊川易传》说:「翩翩」,是往下飞得很快的样子。自己并不富有,邻近的同类却跟着来,是因为三个阴爻都在上面,都失掉了它们的充实。阴本是该在下面的东西,如今却居于上位,这就是「失实」。用不着谁去告诫,彼此就诚意相待,是因为这本来就是它们心里所愿。合乎道理的必然,那是天;众人共同趋向的,那是时势。
集说 李氏简曰:爻言“不富”,象言“失实”,是皆不以富贵骄人,而有虚中无我之意也。邻,类也。谓五与上也,故四五皆称行愿,在下卦之初,则明以汇交于上,在上卦之初,则明以邻交于下,盖“上下交而其志同”也。 俞氏琰曰:“失实”,与《蒙》六四远实同,皆指阳为实也。阴之从阳,犹贫之依富也,今三阴在外而失所依,故曰“皆失实也”。愿者,“上下交而其志同”也,泰之时,上下不相疑忌,盖出其本心,故曰“中心愿也”。
集说引李简说:爻辞说「不富」,《象传》说「失实」,都是不拿富贵在人前骄矜,含着虚心无我的意思。「邻」就是同类,指六五与上六。所以六四、六五都提到「行愿」:在下卦的头一爻,点明用同类的身分向上交结;在上卦的头一爻,点明用邻近的身分向下交结,这正是《彖传》讲的「上下交而其志同」。 集说引俞琰说:「失实」,与《蒙》卦六四《象传》所说的「远实」是一路,都是把阳爻当作「实」。阴跟从阳,好比穷人依靠富人;如今三个阴爻都到了外卦,失去了可依靠的对象,所以说「皆失实也」。所谓「愿」,就是「上下交而其志同」;《泰》的时候上下彼此不猜忌,这是出于本心的,所以说「中心愿也」。
何氏楷曰:“失实”,即不富之谓。不富而其邻从之者,以三爻皆不富而欲资于阳故也,不待期约而相孚,各出于其中心之所愿欲也。 案 王弼以阴居上为“失实”,而传义从之,考《易》中皆以阴阳分虚实,不因乎上下也,故凡阳爻为实为富,阴爻为虚为不富,则“失实”之为解不富,明矣。“失实”, 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
集说引何楷说:「失实」就是「不富」。自己不富而邻近的同类跟着来,是因为三个阴爻都不富,都想从阳爻那里取得凭借;用不着事先约定就彼此信任,各自出于心里的愿望。 李光地按:王弼把阴爻居上位当作「失实」,程颐《伊川易传》和朱熹《本义》都沿用了这个说法。考察《周易》全书,虚与实一向按阴阳来分,并不取决于上下,所以凡阳爻都算「实」算「富」,阴爻都算「虚」算「不富」,那么「失实」解作「不富」就很清楚了。「失实」……此处底本脱文,按语未完,下面径接《象传》六五一条「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
程传 所以能获祉福且元吉者,由其以中道合而行其志愿也,有中德,所以能任刚中之贤,所听从者,皆其志愿也,非其所欲,能从之乎! 集说 王氏宗传曰:“中以行愿”,谓以柔中之德,而行此志愿以合乎下,故能受其祉福且元吉也,所谓“上下交而其志同”如此。 城复于隍,其命乱也。 本义 命乱故复否,告命所以治之也。 程传 城复于隍矣,虽其命之乱,不可止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之所以能得福祉而又大吉,是因为它以中道与下相合,从而实行自己的心愿。有居中之德,所以能任用刚健得中的贤臣;凡是它所听从的,都合乎自己的愿望——若不是心里想要的,还肯听从吗! 集说引王宗传说:「中以行愿」,是说凭柔顺居中的德行,实行这份心志去与下相合,所以能承受福祉而又大吉,《彖传》讲的「上下交而其志同」正是如此。 《象传》说:城墙倒回城壕里,是因为政令已经乱了。 朱熹《本义》说:政令乱了,所以又转回闭塞;上六爻辞说「自邑告命」,正是要靠发布号令来收拾这个局面。 程颐《伊川易传》说:城墙既已塌回壕沟,纵然明知是政令乱了造成的,也已经止不住了。
《象传》·否卦
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本义 收敛其德,不形于外,以辟小人之难,人不得以禄位荣之。 程传 天地不相交通,故为否。否塞之时,君子道消,当观否塞之象,而以俭损其德,辟免祸难,不可荣居禄位也。否者小人得志之时,君子居显荣之地,祸患必及其身,故宜晦处穷约也。
《象传》说:天地互不交通,这就是《否》卦的「大象」;君子取法它,收敛德行以躲开患难,不可以拿禄位来显耀自己。 朱熹《本义》说:把自己的德行收藏起来,不显露于外,用来躲避小人加害的祸难,让人无从用俸禄爵位来抬举他。 程颐《伊川易传》说:天地彼此不交通,所以成为《否》。闭塞的时候,君子之道消退,应当观察闭塞之象,因而俭约地收敛自己的德行,避开祸难,不可荣耀地占着禄位。《否》正是小人得志的时候,君子若还处在显赫荣耀的位置上,祸患必定落到自己身上,所以应当韬光养晦,安于穷约。
拔茅贞吉,志在君也。 本义 小人而变为君子,则能以爱君为念,而不计其私矣。 程传 爻以六自守于下,明君子处下之道,《象》复推明以象君子之心,君子固守其节以处下者,非乐于不进独善也,以其道方否不可进,故安之耳。心固未尝不在天下也,其志常在得君而进,以康济天下,故曰“志在君也”。
《象传》说:拔起茅草、连着同类而守正得吉,是因为心志在于君主。 朱熹《本义》说:小人如果转变成君子,就能一心以爱君为念,不再盘算自己的私利。 程颐《伊川易传》说:爻辞取初六自守于下位,说明君子处在下位的道理;《象传》又进一步推阐,用来点出君子的用心。君子坚守自己的节操而甘居下位,并不是乐意不出仕、只图独善其身,只因为道正逢闭塞、无法进用,所以安于此罢了。他的心何尝不在天下?志向常在于得着君主赏识而进用,好去安康救济天下,所以说「志在君也」。
集说 王氏弼曰:志在于君,故不苟进。 胡氏瑗曰:君子之志未尝不在致君泽民也,虽当此否塞之时,引退守正,不苟务其进,俟时而后动者,亦志在致君泽民而已。 郭氏雍曰:先人曰:先大夫有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盖《泰》言志在外,《否》言志在君之意也。卦象以内为小人,而爻以初为君子,伊川所谓随时取义,变动无常也。志在君者,君子俭德辟难,岂忘君者哉,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故荷条之徒,圣人无取焉。
集说引王弼说:心志既在君主身上,所以不肯苟且求进。 集说引胡瑗说:君子的志向未尝不在辅佐君主、泽被百姓;即便碰上这样闭塞的时候,退避下来守住正道,不苟且求进,等时机成熟才行动,心志同样还是辅君泽民而已。 集说引郭雍说:先父说,先祖父曾讲过:身居朝廷高位,就忧念百姓;身处江湖之远,就忧念君主——这正是《泰》卦讲「志在外」、《否》卦讲「志在君」的意思。就卦象说,内卦是小人;就爻辞说,却把初六当作君子,这就是程颐所谓随时取义、变动无常。所谓「志在君」,君子俭约守德、躲避祸难,难道是忘了君主吗?君臣之间的大义,怎么可以废弃?所以像荷蓧丈人那一类避世之士,圣人是不取的(底本「荷条」当作「荷蓧」)。
于氏宗传曰:时方否塞,故以汇守正于下,若反否而为泰,则亦如初九之以汇征矣,故初九之《象》曰“志在外”,初六之《象》曰“志在君”,以言行止虽系于时,而君子之志于君,亦无往而不在也。 案 此爻本义主小人说,故欲其以爱君为念,然卦象虽分别大小,而爻辞则皆系以君子之义,朱子尝答陈亮书云,就其不遇,独善其身,以明大义于天下,使天下之人,皆知道义之正而守之,以待上之使令,是亦所以报不报之恩,岂必进为而抚世哉,正此 大人否亨,不乱群也。
集说引王宗传说(底本作「于氏」,为「王氏」之讹):时局正当闭塞,所以只能带着同类在下位守正;假如闭塞翻转成通泰,那就会像《泰》卦初九那样带着同类一同上进。所以《泰》卦初九《象传》说「志在外」,《否》卦初六《象传》说「志在君」,用来说明出仕与退隐虽取决于时势,而君子心系君主这一点,走到哪里都不会变。 李光地按:这一爻朱熹《本义》是就小人立说的,所以希望他能以爱君为念。不过卦象虽分了大小,爻辞却都系上了君子的意思。朱熹答陈亮书里说过:就他不得志的处境,独善其身,把大义昭明于天下,使天下人都知道道义的正当而加以持守,以等候在上者的差遣,这也就是报答那份无从报答的恩德,何必一定要出仕做事、抚有一世呢——正是这个意思。此处底本脱文,按语未完,下面径接《象传》六二一条「大人否亨,不乱群也」。
本义 言不乱于小人之群。 程传 大人于《否》之时守其正节,不杂乱于小人之群类,身虽否而道之亨也,故曰“否亨”。不以道而身亨,乃道之否也,不云君子而云大人,能如是则其道大也。 集说 王氏宗传曰:六二当上下不交之时,五虽正应,无由而通。“包承”,小人之常态也。乃若大人,则不以非道求合,身虽否而道亨,又岂务为包承之事,以杂乱于群流之中而不自知耶。
朱熹《本义》说:这是讲他不与小人那一群混杂淆乱。 程颐《伊川易传》说:大人在《否》的时候守住自己的正节,不跟小人那一伙搅在一起,身虽困否而道却亨通,所以说「否亨」。若不循正道而只求自身通达,那才正是道的闭塞。这里不说「君子」而说「大人」,是因为能做到这一步,他的道就大了。 集说引王宗传说:六二正当上下不交之时,九五虽是它「应与」相配的正应,也无从通达。所谓「包承」,是小人惯有的姿态;至于大人,就不肯用不正当的门路去求合,身虽困否而道自亨通,又怎么会去做那种包容承顺的事,混在人流里还不自知呢。
包羞,位不当也。 程传 阴柔居否,而不中不正,所为可羞者处不当故也,处不当位,所为不以道也。 集说 王氏弼曰:用小道以承其上,而位不当,所以“包羞”也。
《象传》说:怀着可羞之事,是因为所处的「爻位」不恰当。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以阴柔之质处在闭塞之时,既不居中也不「当位」,它的所作所为叫人羞愧,正因为所处的位置不恰当;位置既不恰当,做起事来也就不循正道。 集说引王弼说:拿卑小的手段去承奉上面的人,而所居之位又不相称,所以说「包羞」。
有命无咎,志行也。 程传 有君命则得“无咎”,乃可以济否,其志得行也。 大人之吉,位正当也。 程传 有大人之德,而得至尊之正位,故能休天下之否,是以吉也。无其位,则虽有其道,将何为乎,故圣人之位,谓之“大宝”。
《象传》说:秉承君命而不会有过错,是因为心志得以施行。 程颐《伊川易传》说:有了君主的命令,才谈得上没有过错,也才可以去救济闭塞的局面,九四的志向由此得以施行。 《象传》说:大人的吉庆,是因为九五所居之位正当。 程颐《伊川易传》说:具备大人的德行,又得着至尊的正位,所以能止息天下的闭塞,因此得吉。若没有那个位置,纵然有那份道,又能做成什么?所以圣人的君位被称作「大宝」。
否终则倾,何可长也。 程传 否终则必倾,岂有长否之理,极而必反。理之常也,然反危为安,易乱为治,必有刚阳之才而后能也,故《否》之上九,则能倾否,《屯》之上六,则不能变屯也。 集说 何氏楷曰:“则”字要归到人事,谓否极则当思所以倾之,何可使长否也,正责成于人之意。
《象传》说:闭塞到了尽头就会倾覆,哪能长久闭塞下去。 程颐《伊川易传》说:闭塞到终点必定倾覆,哪有永远闭塞的道理,事到极处必然反转,这是常理。不过要把危转为安、把乱换成治,一定得有刚健阳刚的才具才办得到,所以《否》卦的上九能够倾覆闭塞,而《屯》卦的上六就没法改变屯难。 集说引何楷说:「则」这个字要落到人事上去体会,意思是闭塞到了极点,人就该设法去倾覆它,怎么能听任它长久闭塞下去——这正是把责任交付给人的意思。
《象传》·同人卦
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 本义 天在上而火炎上,其性同也,“类族辨物”,所以审异而致同也。 程传 不云火在天下,天下有火,而云“天与火”者,天在上,火性炎上,火与天同,故为同人之义。君子观《同人》之象,而“以类族辨物”,各以其类族,辨物之同异也,若君子小人之党,善恶是非之理,物情之离合,事理之异同,凡异同者,君子能辨明之,故处物不失其方也。
《象传》说:天与火并举,这就是《同人》卦的「大象」;君子取法它,按族类区分群体、辨明事物。 朱熹《本义》说:天在上,而火性向上燃烧,两者的性质相同。「类族辨物」,是要审辨差异,从而达成真正的相同。 程颐《伊川易传》说:不说「火在天下」或「天下有火」,却说「天与火」,是因为天在上,火性炎上,火与天趋向一致,所以取为「同人」之义。君子观察《同人》之象,因而「以类族辨物」,各按其族类,辨别事物的同与异:像君子与小人的党类、善恶是非的道理、人情的离合、事理的异同,凡属异同的分别,君子都能辨得分明,所以待人接物不会失掉分寸。
集说 虞氏翻曰:“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君子和而不同,故于同人“以类族辨物”也。 《朱子语类》云:“类族”,是就人上说。“辨物”,是就物上说,天下有不可皆同之理,故随它头项去分别。
集说引虞翻说:《系辞》讲「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君子讲求和睦而不苟同,所以在《同人》卦里「以类族辨物」。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类族」是就人这一边讲的,「辨物」是就物这一边讲的。天下的事本来就有不可能一概相同的道理,所以要顺着它一项一项地分别开来。
程传 “出门同人”于外,是其所同者广,无所偏私,人之同也,有厚薄亲疏之异,过咎所由生也,既无所偏党,谁其咎之。 集说 休氏希元曰:“出门同人”,是解“同人于门”,明于门为出门也,言出门外去同人,无私系而能同人者也,内不失己,外不失人,又谁得而咎之。 何氏楷曰:同人于门,《传》以“出门同人”释之,加一出字而意愈明。
(初九《象传》本文「出门同人,又谁咎也」,底本脱漏。)程颐《伊川易传》说:走出门去与外面的人相同,那么他所认同的范围就广,没有偏袒私心。人与人相认同,一旦有了厚薄亲疏的分别,过失就由此产生;既然没有偏袒结党,谁还能怪罪他。 集说引林希元说(底本「休氏」当作「林氏」):「出门同人」是解释爻辞「同人于门」,点明「于门」就是出门;意思是走出门外去与人相同,不受私情牵系而能与人相同,对内不失掉自己,对外不失掉他人,又有谁能怪罪他。 集说引何楷说:爻辞说「同人于门」,《象传》用「出门同人」来解释,多加一个「出」字,意思就更明白了。
同人于宗,吝道也。 程传 诸卦以中正相应为善,而在《同人》则为可吝,故五不取君义,盖私比非人君之道,相同以私,为可吝也。 集说 姜氏宝曰:必出门然后无咎,若于宗,则门内之人而已,此所以吝也。
《象传》说:只跟自己宗族里的人相同,这是招致羞吝的路数。 程颐《伊川易传》说:别的卦都以「中正」而彼此「应与」为好,可是在《同人》卦里反倒算可羞吝,所以九五这一爻不取君主之义——因为偏私地相亲附不是人君之道,凭私情相认同,是可羞吝的。 集说引姜宝说:一定要走出门去才没有过错;若只在宗族之内,那不过是门里头的人罢了,这正是它可羞吝的缘故。
案 凡《易》例,九五六二虽正应,然于六二每有戒辞,《比》之“不自失”,《萃》之“志未变”是也。在《同人》之卦,其应尤专,故曰“吝道”。言若同于情之专,而不同于理之正,则其道可吝,亦因占设戒之辞尔,非与卦义异也。但在卦则通言应众阳,而不专指九五之应,在爻则偏言与五位相应,而因以发大公之义,各不相悖。
李光地按:凡《周易》的通例,九五与六二虽是「应与」的正配,可是对六二往往另加告诫之辞,《比》卦说「不自失」、《萃》卦说「志未变」,都属这一类。到了《同人》卦,这一对的相应格外专一,所以说是「吝道」。意思是:如果只在情感的专一上相同,却不在道理的端正上相同,那条路就可羞吝——这同样是就占筮者的处境所设的告诫之辞,并非与全卦意旨相违。只不过就整卦而言,是泛说六二应和众阳,并不专指与九五相应;就爻辞而言,则偏就它与五位相应立论,进而发挥大公无私的道理:两头各说各的,彼此并不冲突。
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 本义 言不能行。 程传 所敌者五,既刚且正,其可夺乎,故畏惮伏藏也,至于“三岁不兴”矣,终安能行乎。 案 敌者,应也,若《艮》言“敌应”,《中孚》言“得敌”,皆谓应爻也。
《象传》说:把兵甲埋伏在草莽中,是因为所敌对的一方刚强;三年都不敢发动,哪里还行得通。 朱熹《本义》说:「安行」是说它根本行不通。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所敌对的是九五,既刚健又端正,哪里夺得过来?所以只能畏惧忌惮、伏兵藏匿,一直到「三岁不兴」,最终还怎么行得通呢。 李光地按:「敌」就是「应」,像《艮》卦说「敌应」、《中孚》卦说「得敌」,讲的都是与之相应的那一爻。
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 本义 “乘其墉”矣,则非其力之不足也,特以义之弗克而不攻耳,能以义断,困而反于法则,故吉也。 程传 所以“乘其墉”而“弗克攻”之者,以其义之弗克也。以邪攻正,义不胜也,其所以得吉者,由其义不胜,困穷而反于法则也。二者,众阳所同欲也,独三四有争夺之义者,二爻居二五之间也,初终远,故取义别。
《象传》说:登上了那道城墙却不进攻,是道义上攻不过去;它所以得吉,是走到困境而折回法则。 朱熹《本义》说:既已登上城墙,可见并不是力量不够,只因为道义上说不过去才不去攻打罢了。能拿道义来决断,在困窘中折回到法则上,所以得吉。 程颐《伊川易传》说:之所以「乘其墉」却「弗克攻」,是因为道义上攻不下来。用邪去攻正,道理上就赢不了。它所以得吉,正由于道义上赢不了,困窘之余回到了法则。六二是众阳爻共同想要的,唯独九三、九四带有争夺的意味,因为这两爻正夹在二与五之间;初九和上九离得远,所以取义就不同。
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 本义 “直”谓理直。 程传 先所以“号咷”者,以中诚理直,故不胜其忿切而然也,虽其敌刚强,至用“大师”,然义直理胜,终能克之,故言“能相克”也。相克,谓能胜,见二阳之强也。
《象传》说:与人相同却先放声痛哭,是因为内心诚实、道理正直;动用大军而后相遇,是说双方要靠力量相胜。 朱熹《本义》说:「直」是说道理站得住。 程颐《伊川易传》说:起先之所以「号咷」大哭,是因为内心诚恳、道理正直,忍不住那份愤懑急切才如此。虽说所敌对的一方刚强,以至于要动用「大师」,然而道义正直、事理占优,终究能够胜过它,所以说「能相克」。所谓相克就是能取胜,由此可见九三、九四这两个阳爻之强。
集说 董氏铢曰:虽大师相克,而后相遇,亦以义理之同,物终不得而间之故也。 案 《易》凡言“号”者,皆写心抒诚之谓,故曰“中直”,言至诚积于中也。当《同人》之时,二五正应,必以相克而后相遇者,因外卦以反异归同取象,无它旁取也。
集说引董铢说:虽然要靠大军相胜、然后才得会合,那也是因为双方在义理上本来相同,外物终究隔不断他们。 李光地按:《周易》凡说到「号」的地方,都是倾泻心意、抒发诚意的意思,所以《象传》说「中直」,是讲至诚积聚在胸中。当《同人》之时,六二与九五本是相应的正配,却一定要相胜而后相会,这是因为外卦取的是「由相异折回相同」这层象,并没有另外旁取别的意思。
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集说 蔡氏渊曰:未及乎野,非尽乎大同之道者也,故曰“志未得”。 案 卦外有野象,于野曰亨。而此爻但曰“无悔”,则知郊去野犹一间,而大同之志未得也,孔子可谓善读周公之文矣。
《象传》说:在郊外与人相同,是心志还没有实现。 集说引蔡渊说:郊还够不上旷野那么远,可见尚未穷尽天下大同的道理,所以说「志未得」。 李光地按:卦外有旷野之象,卦辞说「同人于野,亨」;而上九这一爻只说「无悔」,可见郊离野还差着一层,天下大同的心志并没有达成。孔子作《象传》,真可以说是善于读周公所系爻辞的人了。
《象传》·大有卦
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本义 火在天上,所照者广,为《大有》之象。所有既大,无以治之,则衅蘖萌于其间矣。天命有善而无恶,故遏恶扬善,所以顺天,反之于身,亦若是而已矣。 程传 火高在天上,照见万物之众多,故为大有。大有,繁庶之义。君子观《大有》之象,以遏绝众恶,扬明善类,以奉顺天休美之命,万物众多,则有善恶之殊,君子享大有之盛,当代天工,治养庶类,治众之道,在遏恶扬善而已,恶惩善劝,所以顺天命而安群生也。
《象传》说:火在天上,这就是《大有》卦的「大象」;君子取法它,遏止邪恶、表彰善良,顺应上天美好的命令。 朱熹《本义》说:火高悬天上,照到的范围广,所以是《大有》之象。所拥有的既然广大,若没有办法治理,祸端就会在里头萌生。天命只有善而没有恶,所以遏恶扬善正是顺应天;反过来施于自身,道理也不过如此。 程颐《伊川易传》说:火高高在天上,把众多的万物都照见了,所以叫「大有」。「大有」就是繁盛众多的意思。君子观察《大有》之象,用来断绝各种恶、表彰各类善,以奉行顺从上天美好的命令。万物既然众多,就有善恶的分别;君子享有这般盛大的所有,应当代替天来做事,治理养育众类。治众的办法,不过是遏恶扬善罢了:恶得到惩戒、善受到劝勉,正是顺应天命而使众生安定。
集说 王氏弼曰:大有,包容之象也。故遏恶扬善,成物之美,顺夫天德休物之命。 司马氏光曰:火在天上,明之至也,至明则善恶无所逃。善则举之,恶则抑之,庆赏刑威得其当,然后能保有四方,所以“顺天休命”也。
集说引王弼说:《大有》是包容的象,所以要遏止恶、表彰善,成全事物的美好,顺从上天以美德养育万物的那份命令。 集说引司马光说:火在天上,是光明到了极处;光明到极处,善恶就无处躲藏。善的就举拔他,恶的就压抑他,奖赏与刑威都用得恰当,然后才能保有天下四方,这就是「顺天休命」。
杨氏万里曰:天讨有罪,吾遏之以天,天命有德,吾扬之以天,吾何与焉,此舜禹有天下而不与也,故曰“顺天休命”。《同人》离在下,而权不敢专,故止于类而辨,《大有》离在上,而权由己出,故极于遏而扬。
集说引杨万里说:上天要讨伐有罪的人,我便顺着天去遏止他;上天要授命给有德的人,我便顺着天去表彰他:我自己何尝掺进一点私意?这就是舜和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它据为己有的态度,所以说「顺天休命」。《同人》卦离体在下,权柄不敢独揽,所以只做到分族类、辨事物为止;《大有》卦离体在上,权柄由自己发出,所以能一直做到遏恶与扬善。
大有初九,无交害也。 程传 在《大有》之初,克念艰难,则骄溢之心,无由生矣,所以不交涉于害也。 集说 陆氏振奇曰:保终之道,慎于厥始,必有克艰于初。而后有天祐于终,故初曰《大有》初九,上曰《大有》上吉,独本末见大有焉。
《象传》说:《大有》卦的初九,尚无交涉,所以没有祸害。 程颐《伊川易传》说:处在《大有》的开头,能时时想着事情的艰难,骄纵满溢的心思就无从生起,因此也就与祸害不相牵涉。 集说引陆振奇说:保住结局的办法,在于开头就谨慎,一定要在最初就能以艰难自处,然后才有终了时上天的保祐。所以初爻的《象传》说「《大有》初九」,上爻的《象传》说「《大有》上吉」,唯独在一头一尾特意点出「大有」两个字。
黄氏淳耀曰:“无交言”者,以九居初,是初心未变,无交故无害也。若过此而有交,则有害矣,安得不慎终如始,而一以艰处之也。 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 程传 壮大之车,重积载于其中,而不损败,犹九二材力之强,能胜《大有》之任也。
集说引黄淳耀说:《象传》讲「无交害」(底本作「无交言」,「言」为「害」之讹),是因为以阳爻居初位,最初那一念还没有变质,没有交涉所以没有祸害。若越过这一步而有了交涉,祸害就来了,怎能不像开头一样谨慎到最后,一律以艰难的态度自处呢。 《象传》说:用大车来装载,是因为重物积在车中而不至于压垮。 程颐《伊川易传》说:壮大的车子,把重物堆在车厢里而不受损坏,好比九二材质力量强健,担得起《大有》这份责任。
集说 郭氏雍曰:道积于中,无所往而不利,如大车之不可败也。 吴氏曰慎曰:积中不败,与《诗》言“不输尔载”相似。 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 程传 公当用亨于天子,若小人处之,则为害也。自古诸侯能守臣节。忠顺奉上者,则蕃养其众,以为王之屏翰。丰殖其财,以待上之征赋。若小人处之,则不知为臣奉上之道,以其为己之私,民众财丰,则反擅其富强,益为不顺。是小人大有则为害,又大 匪其彭,无咎,明辨皙也。
集说引郭雍说:道理积蓄在胸中,走到哪里都没有不顺利的,正如大车装得再重也压不垮。 集说引吴曰慎说:「积中不败」,与《诗经》所说的「不输尔载」(不使你的车翻覆)意思相近。 《象传》说:公侯向天子献享而通达,若换了小人便成祸害。 程颐《伊川易传》说:公侯理当向天子献享通达;若是小人处在这个位置,那就成了祸害。自古以来,诸侯能守住臣节、忠诚顺服地奉事天子的,就繁育他的民众,充当王室的屏障;丰殖他的财货,以备朝廷的征赋。若是小人处在这个位置,便不懂得为臣奉上的道理,只顾自己的私利,等到人多财丰,反倒擅自倚仗富强,越发不肯顺服。可见小人一旦大有就成祸害,又大……此处底本脱文,程氏之语未完,下面径接《象传》九四一条「匪其彭,无咎,明辨皙也」。
本义 “皙”,明貌。 程传 能不处其盛而得无咎者,盖有明辨之智也。皙,明智也。贤智之人,明辨物理,当其方盛,则知咎之将至,故能损抑,不敢至于满极也。 集说 梁氏寅曰:谓之“明辨”,而又谓之“皙”者,见其明智之极也。
朱熹《本义》说:「皙」是明亮清楚的样子。 程颐《伊川易传》说:能不站在最盛的位置上而得以没有过错,是因为他有明白辨别的智慧。「皙」就是明智。贤明有智的人,看得清事物的道理,正当兴盛之际,就已料到过失将要到来,所以能自加减损抑制,不敢一直走到满极。 集说引梁寅说:既称他「明辨」,又称他「皙」,可见是明智到了极点。
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 本义 一人之信,足以发上下之志也。 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 本义 太柔则人将易之,而无畏备之心。 程传 下之志,从乎上者也,上以孚信接于下,则下亦以诚信事其上,故“厥孚交如”。由上有孚信,以发其下孚信之志,下之从上,犹响之应声也,威如之所以吉者,谓若无威严,则下易慢而无戒备也,谓无恭畏备上之道。备,谓备上之求责也。
《象传》说:那份诚信上下交相感应,是用诚信激发出众人的心志。 朱熹《本义》说:一个人的诚信,足以激发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心志。 《象传》说:显出威严而得吉,是因为一味平易就没有人存戒备之心。 朱熹《本义》说:太过柔和,人们就会轻慢他,不再有敬畏防备的心思。 程颐《伊川易传》说:在下者的心志,本是跟从在上者的。上位者用诚信来接待下面,下面也就用诚信来事奉上面,所以说「厥孚交如」。由于上位者有诚信,才激发出下面那份诚信的心志;下面跟从上面,就像回声应和声音一样。「威如」之所以吉,是说假如毫无威严,下面就容易怠慢而不存戒备——所指的正是下面那份恭敬畏惧、防着上面的心。这里的「备」,是防备上面的求索责问。
附录 孔氏颖达曰:“信以发志”者,释“厥孚交如”之义,由己诚信发起其志,故上下应之,与之交接也,“易而无备”者,释“威如之吉”之义,所以“威如”者,以己不私于物,唯行简易,无所防备,物自畏之,故云“易而无备”。 案 孔氏之说亦有理,盖言“威如”,则疑于上下相防矣,故申之曰:“易而无备”,明乎“遏恶扬善”,顺理而行,非有所戒备也。
附录引孔颖达说:「信以发志」是解释「厥孚交如」的意思,由于自己诚信,激发起众人的心志,所以上下都来应和,与他交接往来。「易而无备」是解释「威如之吉」的意思:他之所以显得威严,是因为对人无所偏私,只是平易简约地行事,并不设什么防备,人们自然敬畏他,所以说「易而无备」。 李光地按:孔氏这个说法也有道理。因为一说「威如」,就容易叫人疑心上下彼此提防,所以《象传》补上一句「易而无备」,表明所谓「遏恶扬善」只是顺着道理去做,并不是对人存着戒备。
大有上吉,自天祐也。 程传 《大有》之上,有极当变。由其所为顺天合道,故“天祐”助之,所以吉也。 君子满而不溢,乃“天祐”也。《系辞》复申之云:“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 ”“履信”,谓履五。五虚中,信也,“思顺”,谓谦退不居,“尚贤”,谓志从于五。《大有》之世,不可以盈丰,而复处盈焉,非所宜也,六爻之中,皆乐据权位,唯初上不处其位,故初九“无咎”,上九“无不利”,上九在上,履信思顺,故在上而得吉,盖自天祐也。
《象传》说:《大有》上爻之吉,是来自上天的保祐。 程颐《伊川易传》说:《大有》的上爻,所有已到极处、按理该变。由于它的所作所为顺应天道、合乎正理,所以上天保祐帮助它,因此得吉。 君子盈满而不至于外溢,这就是「天祐」。《系辞》又申说道:「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所谓「履信」,指上九踩在六五之上;六五中间虚而不实,正是诚信之象。所谓「思顺」,指谦退而不自居其位。所谓「尚贤」,指心志跟从六五。《大有》的时世,本不该再求盈满,若又占着盈满之地,就不合宜了。六爻之中,别的爻都乐于占据权位,只有初爻和上爻不居其位,所以初九说「无咎」,上九说「无不利」。上九身在最高处,却践行诚信、思念柔顺,所以居上而得吉,这正是来自上天的保祐。
集说 项氏安世曰:《象传》曰:《大有》上吉,明事关全卦,非止上爻也,此犹《师》之上六,论师之事,至此而终,其言“大君”,盖指六五,非谓上六为大君也。 赵氏彦肃曰:五能尊上,此《大有》所以上吉也,君之大有,极于尊贤。
集说引项安世说:《象传》说「《大有》上吉」,是表明这件事关系到整卦,不只限于上爻。这好比《师》卦的上六,讨论用兵之事到这里收尾,它所说的「大君」其实指六五,并不是说上六就是大君。 集说引赵彦肃说:六五能够尊崇上九,这正是《大有》所以「上吉」的缘故;君主的「大有」,登峰造极处就在于尊敬贤者。
《象传》·谦卦
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本义 以卑蕴高,谦之象也。“裒多益寡”,所以称物之宜而平其施,损高增卑,以趋于平,亦谦之意也。 集说 《朱子语类》:问:“裒多益寡”,是损高就低使教恰好,不是一向低去。曰:大抵人多见得在己者高,在人者卑,谦则抑己之高,而卑以下人,便是平也。
《象传》说:大地里面藏着高山,这就是《谦》卦的「大象」;君子取法它,减损多的、增补少的,衡量事物的分量而使施予均平。 朱熹《本义》说:用卑下的地包蕴高耸的山,正是谦的象。「裒多益寡」,是要称量事物的适宜,使施予得以持平;削减高的、增益低的,以趋向均平,同样是谦的意思。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裒多益寡」是把高的减下来、就着低的,使它恰好,并不是一味往低里去吧?朱熹答:大体上人总觉得自己这一边高、别人那一边低,谦就是压下自己的高,谦卑地屈居人下,这就叫平。
冯氏椅曰;凡《大象》皆别立一意,使人知用《易》之理,“裒多益寡,称物平施”,俾小大长短,各得其平,非君子谦德之象,乃君子治一世使《谦》之象也,《彖》与六爻无此意。
集说引冯椅说:凡是《大象》,都是另立一层意思,让人懂得运用《周易》的道理。「裒多益寡,称物平施」,是要使大小长短各得其均平,这并不是君子自身谦德的象,而是君子治理一世、使天下归于谦让的象;《彖传》和六爻爻辞里都没有这层意思。
蔡氏清曰:以卑蕴高,谦之象也。此与上本义山至高而地至卑,乃屈而止于其下不同。上所谓谦者主山言,谓高而能下也,此主地言,谓地虽卑,而中之所蕴则高,内充而外欿也。
集说引蔡清说:用卑下包蕴高耸,这是谦的象。这一条与前面《彖传》下朱熹《本义》所说「山极高而地极卑,山却屈居而止在地的下面」并不相同:前面所说的谦,是就山立论,讲本来极高却能自居于下;这里则是就地立论,讲地虽然卑下,而它内部所蕴含的却极高,里头充实而外表看去反倒空歉。
杨氏启新曰:人之常情,自高之心常多,下人之心常寡,不裒而益之,则自处太高,处人太卑,而物我之间,不得其平。故抑其轻世傲物之心,而多者不使之多,增其谦卑逊顺之意。而寡者不使之寡,多者裒之,则自视不见其有余,寡者益之,则视人不见其不足。而物我之施,各得其平矣,兹其为君子之谦与。
集说引杨启新说:人之常情,自高自大的念头总是偏多,甘居人下的念头总是偏少;不把多的减掉、把少的补上,就会把自己摆得太高,把别人摆得太低,人与我之间便失了均平。所以要压下那种轻慢世人、傲视外物的心,使偏多的一头不再多;同时长养那份谦卑退让顺从的意思,使偏少的一头不再少。多的减损了,看自己就不觉得有什么过人之处;少的补足了,看别人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如人的地方。这样人与我之间的施予各得其平,这大概就是君子的谦吧。
案 诸说皆说向谦本义上,唯冯氏以为推说,亦可相备。 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 程传 “谦谦”,谦之至也,谓君子以谦卑之道自牧也。自牧,自处也,《诗》云“自牧归荑”。
李光地按:上面各家的说法都是往谦的本义上讲,只有冯椅认为《大象》另是一层推衍,这一说也可以并存备考。 《象传》说:谦而又谦的君子,用卑下来牧养自己。 程颐《伊川易传》说:「谦谦」是谦到了极处,是说君子拿谦卑之道来牧养自己。「自牧」就是自我安顿;《诗经·邶风·静女》有「自牧归荑」的句子,「牧」字的用法可以参看。
集说 孔氏颖达曰:“牧”,养也。解“谦谦君子”之义,恒以谦卑自养其德也。 王氏宗传曰:“谦”,卑德也。初,卑位也。养德之地,未有不基于至卑之所,所养也至,则愈卑而愈不卑矣,此自养之方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牧」就是养。这是解释「谦谦君子」的意思,说他常常用谦卑来涵养自己的德行。 集说引王宗传说:「谦」是卑下的德,初六是卑下的位。涵养德行的地方,从来没有不奠基在最卑下之处的;涵养到了家,就越是自处卑下而越显得不卑,这正是自我涵养的门径。
张氏栻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如牧牛羊然,使之驯服,方可以言谦。今人往往反以骄矜为养气,此特客气,非浩然之气也。 俞氏琰曰:爻辞“谦谦”句点,爻《传》乃以“君子”缀于“谦谦”之下,谓“谦谦”乃君子之德,非君子则不能“谦谦”也。
集说引张栻说:「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就像牧放牛羊一样,把它调驯服帖了,才谈得上谦。如今的人往往反把骄矜自大当成涵养气概,那只是一时浮动的客气,不是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 集说引俞琰说:爻辞在「谦谦」处点断,《象传》却把「君子」两字缀在「谦谦」之下,是说「谦谦」乃是君子的德行,不是君子就做不到「谦谦」。
鸣谦贞吉,中心得也。 程传 二之谦德,由至诚积于中,所以发于声音,中心所自得也,非勉为之也。 集说 胡氏瑗曰:“中心得”者,言君于所作所为皆得诸心,然后发之于外,故此谦谦皆由中心得之,以至于声闻流传于人,而获至正之吉也。
《象传》说:谦德发露为声音而守正得吉,是因为内心真正有所得。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的谦德,来自至诚积蓄于胸中,所以自然发露在声音上,这是内心自己得来的,不是勉强做出来的。 集说引胡瑗说:所谓「中心得」,是说君子的一切作为都先在心里有所得,然后才发露于外,所以这份谦谦之德都由内心得来,以至于名声传扬到众人耳里,而获得极为端正的吉(底本「君于」当作「君子」)。
劳谦君子,万民服也。 程传 能“劳谦”之君子,万民所尊服也。《系辞》云:“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 集说 吴氏澄曰:“万民服”,谓有终而吉也。 俞氏琰曰:爻辞本以“劳谦”句点,爻《传》又以君子二字属之,言劳而能谦,乃君子之德,非君子则不能如是也。
《象传》说:有功劳而能谦让的君子,万民都归服他。 程颐《伊川易传》说:能够「劳谦」的君子,是万民所尊崇归服的。《系辞》说:「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此处底本脱文,程氏所引未完,下面径接集说。 集说引吴澄说:所谓「万民服」,是说他能有好结局而得吉。 集说引俞琰说:爻辞本在「劳谦」处点断,《象传》又把「君子」两字连属上去,是说有功劳而能谦让乃是君子的德行,不是君子就做不到这样。
无不利撝谦,不违则也。 本义 言不为过。 程传 凡人之谦,有所宜施,不可过其宜也。如六五“或用侵伐”是也,唯四以处近君之地,据劳臣之上,故凡所动作,摩不利于施谦,如是然后中于法则,故曰“不违则”也,谓得其宜也。 集说 《朱子语类》云:“不违则”,言不违法则,“撝谦”是合如此,不是过分事。
《象传》说:无往不利地发挥谦让,是因为不违背法则。 朱熹《本义》说:这是说他谦得并不过分。 程颐《伊川易传》说:一般人的谦让,施用要有个合适的分寸,不可以超过分寸,像六五爻辞说的「或用侵伐」便是一例。只有六四处在贴近君位的地方,又踩在有功劳的大臣之上,所以一举一动没有不宜于施行谦让的(底本「摩不利」当作「靡不利」);这样才合于法则,所以说「不违则」,意思是恰得其宜。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不违则」,是说没有违背法度;「撝谦」本来就该这么做,并不是过分的事。
利用侵伐,征不服也。 程传 征其文德谦巽昕不能服者也,文德所不能服,而不用威武,何以平治天下?非人君之中道谦之过也。 集说 何氏楷曰;“侵伐”非黩武,以其不服,不得已而征之,正以释征伐用谦之义。
《象传》说:宜于用兵讨伐,是去征讨那些不肯归服的人。 程颐《伊川易传》说:所征讨的,正是文德与谦逊感化不了的那一等人(底本「昕」当作「所」)。文德感化不了,又不肯动用威武,凭什么平定治理天下?那样就不合人君的中道,反倒是谦得过了头。 集说引何楷说:「侵伐」并不是穷兵黩武,只因对方不肯归服,不得已才去征讨,这正好解释了《谦》卦里为什么还讲征伐。
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 本义 阴柔无位,才力不足,故其志未得,而至于行师,然亦适足以治其私邑而已。 程传 谦极而居上,欲谦之志未得,故不胜其切至于鸣也。虽不当位,谦既过极,宜以刚武自治其私,故云“利用行师,征邑国”也。
《象传》说:谦德发露为声音,是心志还没有实现;可以用来出兵,也只是征讨自己的封邑小国罢了。 朱熹《本义》说:上六阴柔而又没有实位,才具力量不够,所以心志没能实现;即便动到出兵这一步,也不过刚够整治自己的私邑而已。 程颐《伊川易传》说:谦到了极点而又居于最上,想再谦下去的心志无从实现,所以按捺不住那份恳切,以至于形于声音。虽然所居之位不当,谦既已过了头,就该拿刚强武断来整治自己分内之事,所以说「利用行师,征邑国」。
集说 项氏安世曰:六二“鸣谦”,《象》以“中心”解之,上六“鸣谦”,《象》以“志”解之,《豫》之初六“鸣豫”,《象》又以“志”解之,然则凡言鸣者皆志也,志有忧有乐,皆寓于鸣。当豫之时,人志以从上为乐,当谦之时,人志在下,不以上为乐也。 谷氏家杰曰:上之“鸣谦”,外虽有声誉,而其心则欿然不自满足,志犹未得也。“志未得”,正是谦处。
集说引项安世说:六二的「鸣谦」,《象传》用「中心」来解释;上六的「鸣谦」,《象传》用「志」来解释;《豫》卦初六的「鸣豫」,《象传》也用「志」来解释。可见凡是说到「鸣」的,讲的都是心志;心志有忧有乐,都寄托在这一声鸣里。当《豫》之时,人的心志以跟从在上者为乐;当《谦》之时,人的心志安放在下面,并不以居上为乐。 集说引谷家杰说:上六的「鸣谦」,外面虽然有了名声,心里却空歉而不自满足,志向仍旧觉得没有达成。这个「志未得」,恰恰正是他谦的地方。
何氏楷曰:“志未得”者,上居《谦》之极,方自视歉然,而犹以其谦为未足,如益赞于禹满损谦益之意。 案 《象传》意,言上六之“鸣谦”,由其中心之志,欿然不自满足故也,是以虽 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集说引何楷说:所谓「志未得」,是上六居于《谦》卦的顶点,正自觉空歉不足,还嫌自己谦得不够,就像《尚书·大禹谟》里益向禹进言所说「满招损,谦受益」的那层意思。 李光地按:《象传》的意旨,是说上六的「鸣谦」,出于它内心的志向空歉而不自满,因此虽……此处底本脱文,按语未完,下面径接《象传》《豫》卦「大象」一条「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象传》·豫卦
本义 “雷出地奋”,和之至也,先王作乐,既象其声,又取其义。殷,盛也。 程传 雷者,阳气奋发,阴阳相薄而成声也。阳始潜闭地中,及其动,则出地奋震也,始闭郁,及奋发则通畅和豫,故为《豫》也。坤顺震发,和顺积中而发于声,乐之象也。先王观雷出地而奋,和畅发于声之象,作声乐以褒崇功德,其殷盛至于荐之上帝,推配之以祖考。“殷”,盛也。礼有殷奠,谓盛也,荐上帝,配祖考,盛之至也。
朱熹《本义》说:「雷出地奋」,是和畅到了极点。先王制作音乐,既取法雷的声音,又取用它的意义。「殷」就是盛大。 程颐《伊川易传》说:雷,是阳气奋发、阴阳相互激荡而成声。阳气起初潜藏闭锁在地中,等到它一动,便冲出地面震动奋发。起初郁闭,一旦奋发出来就通畅和乐,所以叫《豫》。下卦坤是顺,上卦震是动,和顺积蓄在中而发露为声音,正是音乐的象。先王观察雷出地面而奋发、和畅之气发为声音这个象,于是制作乐曲来褒扬崇奉功德,其隆盛以至于用来献祭上帝,并推尊祖先来配享。「殷」就是盛,礼制中有「殷奠」,说的就是盛大;献祭上帝、以祖考配享,那是隆盛到了顶点。
集说 荀氏爽曰:乐者,圣人因人之豫而节之,所以养其正而闲其邪,其和可以感鬼神,而况于人乎。 郑氏康成曰:“奋”,动也。雷动于地上,万物乃豫也,人至乐则手欲鼓之,足欲舞之,王者功成作乐,以文得之者作龠舞,以武得之者作万舞,各充其德而为制,祀天帝以配祖考者,使与天同飨其功也,故《孝经》云,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也。
集说引荀爽说:音乐,是圣人顺着人心的欢愉而加以节制,用来涵养他的正、防闲他的邪;那份和气连鬼神都能感动,何况是人。 集说引郑玄(字康成)说:「奋」就是动。雷在地上震动,万物于是欢畅。人快乐到极处,手就想击拍,脚就想起舞。王者功业成就便制作乐舞:以文德取得天下的作「龠舞」,以武功取得天下的作「万舞」,各按自己的德行来定制度。祭祀天帝而以祖先配享,是要让祖先与上天一同享受这份功业,所以《孝经》说,在郊外祭天以后稷配享,在明堂尊祀文王以配上帝。
胡氏炳文曰:《本义》云象其声者,乐之声法雷之声,又取其义者,豫以和为义,雷所以发扬化功,而鼓天地之和,乐所以发扬功德,而召神人之和也。 初六,鸣豫,志穷凶也。 本义 穷,谓满极。 程传 云初六,谓其以阴柔处下,而志意穷极,不胜其豫,至于鸣也,必骄肆而致凶矣。
集说引胡炳文说:朱熹《本义》讲「象其声」,是说乐的声音取法雷的声音;讲「又取其义」,是说《豫》以和为义——雷是用来发扬造化之功、鼓动天地的和气,乐则是用来发扬功业德行、召来神与人的和气。 《象传》说:初六欢愉得叫出声来,是心志已经穷极而致凶。 朱熹《本义》说:「穷」是说满到了极处。 程颐《伊川易传》说:《象传》特意标出「初六」,是指它以阴柔之质处在最下,而心意却已穷极,按捺不住那份得意,以至于叫出声来,这样必定骄纵放肆而招来凶险。
集说 杨氏简曰:位之在下,未为穷也,豫而鸣,其志穷矣。 赵氏汝楳曰:位方在初,时势未穷,而竞躁如此,是志已先穷,自取其凶者也。 不终曰贞吉,以中正也。 程传 能‘不终日’而‘贞’且‘吉’者,以有中正之德也。中正故其守坚而能辨之早,去之速,爻言六二处豫之道,为教之意深矣。
集说引杨简说:位置在下,本身还算不得穷;一得意就叫出声来,那心志才真是穷了。 集说引赵汝楳说:位置才在初爻,时势还没有到尽头,就已经这样争竞浮躁,可见心志先自穷尽了,凶是自己招来的。 《象传》说:用不到一天就守正得吉,是因为具备「中正」之德(底本「不终曰」,「曰」为「日」之讹)。 程颐《伊川易传》说:能够「不终日」而又「贞」又「吉」,是因为它有中正的德行。惟其中正,所以操守坚定,能够及早辨明、迅速抽身。爻辞讲六二在《豫》时的处身之道,垂教的用意是很深的。
集说 黄氏淳耀曰:“中正”,即“介石”意,是推明所以“不终日”之故。 盱豫有悔,位不当也。 程传 自处不当,失中正也,是以进退有悔。 集说 王氏申子曰:此爻与六二相反,‘盱’则不能“介于石”,“迟”则不能“不终日”,中正与不中正故也。
集说引黄淳耀说:「中正」就是爻辞「介于石」的意思,是推究出「不终日」的缘由。 《象传》说:仰着脸求乐而有悔,是因为所居之位不恰当。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自处不当,失掉了中正,所以进也悔、退也悔。 集说引王申子说:这一爻与六二正相反:一味「盱」着脸色向上仰望,就做不到「介于石」那样耿介;一味迟疑拖延,就做不到「不终日」那样果断,分别只在于中正与不中正罢了。
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 集说 乔氏中和曰;刚应而志行,盖由四以阳刚为群阴所应,故其志得以大行也。 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 程传 贞而疾,由乘刚为刚所逼也。“恒不死”,中之尊位未亡也。
《象传》说:众人由他而得欢乐、因而大有所获,是他的心志得以大大施行。 集说引乔中和说:阳刚之爻得到应和而心志施行,正因为九四以阳刚之质被一群阴爻所应和,所以它的志向能够大行。 《象传》说:六五守正而有疾患,是因为它凌驾在阳刚之上;长久不至于死亡,是因为居中的尊位还没有丢掉。 程颐《伊川易传》说:守着正却生出疾患,是由于它「乘刚」,被下面的阳刚所逼。所谓「恒不死」,是说它居中的尊位还没有失去。
集说 杨氏时曰:居豫之时,无刚健之才,逸于豫者也。孟子曰: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常亡。六五之乘刚,有法家拂士敌国外患之谓也,左右救正之故以正为疾,虽未能执其中而中未亡,则不死于安乐矣,故“常不死”。 郑氏汝谐曰:二与五皆不言豫,二静晦,不为豫也,五乘刚,不敢豫也,若人得一固疾,虽不快于已,亦足以久其生者,有戒心也,是以终未亡而常存。
集说引杨时说:处在《豫》的时候,又没有刚健的才具,那就是安逸于享乐的人。孟子说过:国内没有守法度的世臣与辅弼的贤士,国外没有敌对的邦国与外来的忧患,这样的国家往往灭亡。六五的「乘刚」,正相当于有法家拂士、有敌国外患的处境;左右有人匡救扶正它,所以它反把这份匡正当成了疾患。它虽然还不能真正执守中道,可是居中的位子并没有丢,也就不至于死在安乐里,所以说「常不死」。 集说引郑汝谐说:六二与六五都不提「豫」字:六二安静晦藏,不去逸乐;六五被下面的阳刚所逼,不敢逸乐。就像人得了一种痼疾,虽然自己不痛快,却也足以延长寿命,因为心里常存戒惧,所以终究不亡而长存。
胡氏炳文曰:豫最易以溺人,六二柔中且正,能不终日而去之。六五阴柔不正,未免溺于豫矣!犹得不死者,“中未亡”也。人莫不生于忧患,而死于逸乐,以六五之中,仅得不死,然则初之“鸣”,三之“盱”,上之“冥”,其不中者,皆非生道矣。
集说引胡炳文说:安乐最容易把人淹没。六二柔顺居中而又「当位」得正,能够不等一天过完就抽身离去。六五阴柔而不当位,难免沉溺在安乐里了,居然还能不死,靠的是「中未亡」。人没有不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凭六五占着一个「中」字,也不过勉强保住不死,那么初六的「鸣豫」、六三的「盱豫」、上六的「冥豫」,这些既不居中的,就都不是活路了。
冥豫在上,何可长也。 程传 昏冥于豫。至于终极,灾咎行及矣,其可长然乎,当速渝也。 集说 胡氏瑗曰:“何可长”者,言其悦豫过甚,至于情荡性冥而不知所止,是“何可长”如此乎,言能渝变,则可以无咎也:王氏申子曰:豫至于上极矣,极则不可以久,速渝可也。
《象传》说:昏昧于逸乐而又居于最上,这怎么能长久。 程颐《伊川易传》说:昏昏然沉迷在安乐里,一直到了尽头,灾祸过咎马上就要临头,难道还能一直这样下去?应当赶快改变。 集说引胡瑗说:所谓「何可长」,是说他喜悦逸乐得过了头,以至于情感放荡、心性昏昧而不知道停在哪里,这样怎么能长久?言外之意是只要能够改变,就可以没有过错。 集说引王申子说:《豫》到了上爻就是极点,到了极点便不可以持久,赶快改变才对。
《象传》·随卦
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本义 雷藏泽中,随时休息。 程传 雷震于泽中,泽随震而动,为《随》之象。君子观象,以随时而动,随时之宜,万事皆然,取其最明且近者言之。“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君子昼则自强不息,及向昏晦,则入居于内,宴息以安其身,起居随时,适其宜也。礼君子昼不居内,夜不居外,随时之道也。
《象传》说:大泽之中有雷潜伏,这就是《随》卦的「大象」;君子取法它,天色向晚就进屋歇息。 朱熹《本义》说:雷收藏在泽中,正是顺着时令休息。 程颐《伊川易传》说:雷在泽中震动,泽水随着雷震而动荡,这是《随》的象。君子观察这个象,就随着时势而行动;随顺时势之所宜,万事都是这个道理,这里只取最明白、最切近的一件来讲。「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君子白天自强不息地做事,到了天色昏晚,就进到屋里,安歇下来使身体得到休息;起居作息顺着时候来,各得其宜。按礼制,君子白天不待在内室,夜里不待在外面,这正是随时的道理。
集说 翟氏玄曰:“晦”者冥也,雷者阳气,春夏用事,今在泽中,秋冬时也。故君子象之,日出视事,其将晦冥,退入宴寝而休息也。 《朱子语类》:问:程子云泽随雷动,君子当随时宴息,是否?曰:既曰雷动,何不言君子以动作,却言宴息,盖其卦震下兑上,乃雷入地中之象,雷随时伏藏,故君子亦“向晦入宴息”。
集说引翟玄说:「晦」就是昏暗。雷属阳气,在春夏当令;如今却伏在泽中,可见是秋冬的时节。所以君子取法它,太阳出来就出去理事,天色将要昏黑,就退回内室安寝休息。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程颐说泽随着雷而动,君子应当随时安息,这话对吗?朱熹答:既然说雷在动,为什么不讲君子该起而行动,反倒讲安息呢?因为这一卦是震在下、兑在上,正是雷潜入地中的象;雷顺着时令伏藏起来,所以君子也「向晦入宴息」。
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 程传 既有随而变,必所从得正则吉也,所从不止。则有悔吝。出门而交,非牵于私,其交必正矣,正则无失而有功。 集说 俞氏琰曰:卦以阳爻为主,为主者故不当随人,而阳亦不当随阴,然以正从正,则随道之当然也。
《象传》说:所主之事有了变动,跟从正道就吉;走出门外去交往而有功,是因为不会有闪失。 程颐《伊川易传》说:既然随着形势而有所改变,就必须所跟从的一方端正才吉;跟从的对象不端正,就会招来悔恨羞吝(底本「所从不止」,「止」当作「正」)。走出门外去交往,不受私情牵累,交往的对象必定端正;端正就没有闪失而能建功。 集说引俞琰说:这一卦以阳爻为主,做主的本不该去随人,阳也不该去随阴;不过若是以正随正,那就是随道当然的样子。
程传 人之所随,得正则远邪,从非则失是,无两从之理,二苟系初,则失五矣,弗能兼与也,所以戒人从正当专一也。 案 九五、六二之应同也,在《比》、《萃》则“吉”,在《同人》则“吝”,在《随》则“系小子”,而吝亦可知矣。所以然者。皆因卦义而变,卦义以刚下柔,柔必系之。 故推之爻义,而知其“弗兼与也。”
(六二《象传》本文「系小子,弗兼与也」,底本脱漏。)程颐《伊川易传》说:人所跟从的对象,得其正就远离了邪;跟从了错的一头,就失掉了对的一头,没有两头兼从的道理。六二如果牵系着初九,就把九五失掉了,两边不能兼顾。这是告诫人跟从正道必须专一。 李光地按:九五与六二相应,各卦本来一样;可是在《比》《萃》两卦就说「吉」,在《同人》卦就说「吝」,在《随》卦就说「系小子」,那么它的羞吝也就可想而知。之所以如此,都是随着各卦的卦义而变:《随》卦的卦义是阳刚屈居柔下,柔就必定去牵系它,所以推到爻义上,便知道它「弗兼与也」。
系丈失,志舍下也。 程传 既随于上,则是其志舍下而不从也。舍下而从上,舍卑而从高也,于随为善矣。 集说 黄氏淳耀曰:人之取舍系乎志,三志既系于四,则所舍必在于初矣。在二则因系以明其弗兼,在三则因舍以坚其所系。
《象传》说:牵系着成年的男子,是心志舍弃了下面(底本「系丈失」,「失」为「夫」之讹)。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既然随从上面的九四,那就是它的心志舍弃了下面而不再跟从。舍下而从上,是舍弃卑者而跟从尊者,在《随》卦里算是好的。 集说引黄淳耀说:人的取与舍系于心志。六三的心志既然牵系在九四,那么它所舍弃的必定是初九。在六二那里,是就「系」这一面点明它不能两头兼顾;在六三这里,是就「舍」这一面坚定它所牵系的一头。
案 此爻何以知其志舍下,以无刚来下之,则必从上之刚矣,四近而初远故也。卦义以刚下柔,而此爻以柔从刚,于时义则不合,而不失乎阳唱阴随之常理,故圣人犹嘉其志焉。
李光地按:这一爻凭什么断定它心志舍弃了下面?因为下面没有阳刚屈就它,那它必定去跟从上面的阳刚,何况九四近而初九远。全卦的卦义是阳刚屈居柔下,而这一爻却是柔去跟从刚,就一卦当时的意旨来说并不吻合,可是仍旧不违背阳唱阴随的常理,所以圣人对它的心志还是加以嘉许。
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 程传 居近君之位而有获,其义固凶,能有孚而在道则无咎,盖明哲之功也。 集说 袁氏枢曰:其义凶者,有凶之理也,处得其道如下所云,则无咎矣。
《象传》说:随从而有所获取,就道理上讲是凶的;心怀诚信而合于正道,这是明智带来的功效。 程颐《伊川易传》说:身居贴近君主的位置而又有所收获,就道理上本来是凶的;能够怀着诚信而合于正道,就没有过错,这是明达睿智的功效。 集说引袁枢说:所谓「其义凶」,是说这里头含着招凶的道理;若能像下文所说那样处置得当,也就没有过错了。
案 义者,谓卦义也,卦义刚下于柔,而四刚为柔随,且处近君之地,尤有招纳之嫌,故曰“其艾凶也”。 孚于嘉,吉。位正中也。 程传 处正中之位,由正中之道,孚诚所随者正中也,所谓“嘉”也,其吉可知。 所孚之嘉谓六二也,随以得中为善,随之所防者过也,盖心所说随,则不知其过矣。
李光地按:这里的「义」指卦义。《随》卦的卦义是阳刚屈居柔下,而九四以阳刚之质反被柔所随从,又处在贴近君主的地方,格外有招引收纳人心的嫌疑,所以说「其义凶也」(底本「其艾凶也」,「艾」为「义」之讹)。 《象传》说:诚信地随从美善的一方而得吉,是因为九五之位既正且中。 程颐《伊川易传》说:处在正中之位,走的是正中之道,所诚信随从的也是正中的一方,这就是所谓「嘉」,它的吉可想而知。 它所诚信随从的「嘉」指六二。随从以得中为好,随从所要提防的是过分;因为心里一喜欢就随下去,往往察觉不到自己的过分。
案 当随之时,居尊位而有正中之德,则所孚者皆善矣,初五皆言吉,而五尤吉,以其正中故尔。 拘系之,上穷也。 本义 “穷”,极也。 程传 随之固如“拘系”维持,随道之穷极也。
李光地按:当《随》之时,身居尊位而具备正中之德,那么他所信从的人自然都是善类。初九与九五都说到吉,而九五尤其吉,正因为它既正且中。 《象传》说:把他拘捕捆缚起来,是上六已到了尽头。 朱熹《本义》说:「穷」就是极。 程颐《伊川易传》说:随从坚固到像被拘禁捆缚一样维系住,这是随道走到了穷极。
案 上穷则有高亢之意,在人如绝世离群,往而不返者是也。卦之阴爻皆云“系”,至上六独曰“拘系之”,故未子发明其义,以为因上六之不易系也。
李光地按:上爻穷极,便带有高亢孤绝的意味,在人事上就像那种与世隔绝、离开人群、一去不返的人。这一卦的阴爻都说「系」,到上六却单说「拘系之」,所以朱熹特意阐发它的意思,认为这是因为上六本来就不容易系住(底本「未子」当作「朱子」)。
《象传》·蛊卦
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 本义 “山下有风”,物坏而有事矣。而事莫大于二者,乃治己治人之道也。 程传 “山下有风”,风遇山而回,则物皆散乱,故为有事之象。君子观有事之象, 集说 李氏舜臣曰:“山下有风”,则风落山之谓。山木摧落,蛊败之象。饬蛊者,必须有以振起之。“振民”者,犹巽风之鼓为号令也。“育德”者,犹艮山之养成材力也。
《象传》说:山下面刮着风,这就是《蛊》卦的「大象」;君子取法它,振奋百姓、培育德行。 朱熹《本义》说:「山下有风」,东西被吹坏了,于是有事情要做。而事情没有比这两件更大的,那就是治理自己与治理别人的道理。 程颐《伊川易传》说:「山下有风」,风碰上山便回旋,万物都被吹得散乱,所以是「有事」之象。君子观察这个有事之象,……此处底本脱文,程氏之语未完,下面径接集说。 集说引李舜臣说:「山下有风」,说的就是风把山上的东西吹落。山上林木摧折凋零,正是败坏生蠹的象。要整治败坏,必须有办法把它振作起来。所谓「振民」,好比巽风鼓荡而化为号令;所谓「育德」,好比艮山涵养而成就材质力量。
《易》中育德多取于山,故《蒙》亦曰“果行育德”。 杨氏文焕曰:振万物者莫如风,育万物者莫如山。 李氏简曰:“山下有风”,振物之象也。《蛊》之时,民德败矣,败而育之,必振动之,使离其故习可也,犹风之挠物,适所以养之也。
李舜臣接着说:《周易》里讲「育德」多半取象于山,所以《蒙》卦《大象》也说「果行育德」。 集说引杨文焕说:能振动万物的,没有比得上风;能养育万物的,没有比得上山。 集说引李简说:「山下有风」,是振动万物的象。到了《蛊》的时候,民风德行已经败坏;败坏了要培育它,必须先把它振动起来,使它脱离旧有的习气才行,正如风摇撼草木,恰恰就是在养育它们。
俞氏琰曰:《小畜》之风在天上,《观》之风在地上,《涣》之风在水上,并无所阻,故皆言行。《蛊》之风则止于山下,为山所阻,而不能条达,故不言行而言有。 沈氏一贯曰:风遇山而回,物皆扰乱,是为有事之象,君子以振起民心而育其德,“作新民”也。
集说引俞琰说:《小畜》的风在天上,《观》的风在地上,《涣》的风在水上,都没有什么阻碍,所以《大象》一概说「风行」。《蛊》的风却停在山下,被山挡住,无法舒展通达,所以不说「行」而说「有」。 集说引沈一贯说:风碰上山便回旋,万物都被搅扰纷乱,这是有事之象;君子因而振作民心、培育他们的德行,也就是《大学》所引的「作新民」。
案 诸家“以振民育德”,惧为治人之事。与传义不同,考其文意似为得之,盖治己不应后于治人,而《蒙》之“果行育德”,亦施于蒙者之事也,若《渐》之“居贤德善俗”,为治己治人,则语次先后判然,且“居”与“育”亦有别。
李光地按:各家把「以振民育德」都看作治人的事(底本「惧」当作「俱」),与程颐《伊川易传》、朱熹《本义》的讲法不同;考究文意,各家的说法似乎更妥当。因为治理自己不该排在治理别人之后,而《蒙》卦的「果行育德」,也是施加于蒙昧者身上的事。至于《渐》卦的「居贤德善俗」,那才是治己与治人兼说,语句的先后分得清清楚楚,何况「居」字与「育」字也自有分别。
干父之蛊,意承考也。 程传 子干父蛊之道,意在承当于父之事也,故祗敬其事,以置父于无咎之地,常怀惕厉,则终得其吉也,尽诚于父事,吉之道也。 集说 项氏安世曰:“干父之蛊”,迹若不顺,意则承之也。迹随时而迁,久则有敝,何可承也。孝子之于父,不失其忠爱之意而已。
《象传》说:匡正父辈遗留下来的弊坏,用意在于承继父亲。 程颐《伊川易传》说:做儿子的匡正父辈弊坏,用意在于把父亲的事担当起来,所以恭敬谨慎地办这件事,好把父亲摆在没有过错的地位;心里常怀警惕忧惧,最终就能得吉。对父亲的事尽一片诚心,正是得吉的路数。 集说引项安世说:「干父之蛊」,从行迹上看好像不顺从,用意上却正是承继。行迹随着时代变迁,年深日久总要生弊,那种东西怎么承继得下去?孝子对父亲,只是不失掉那份忠诚爱敬的心意罢了。
杨氏简曰:不得已而干父之蛊,其意未尝不顺承者也。其意则承,其事则不可得而承矣,承其事则蛊不除,乃所以彰父之恶,非孝也。 张氏清子曰:不承其事而承其意,此善继父之志者也。 杨氏启新曰:前人以失而致蛊,未必无悔过之心。“干父之蛊”,乃承考之意,而置之无过之地也,此圣人以子之贤善,归之于父,为训之义大矣。
集说引杨简说:迫不得已才去匡正父辈的弊坏,用意上何尝不是顺从承继。用意可以承继,那件事本身却承继不得;若把那件事照旧承继下去,弊坏就除不掉,反倒是把父亲的过失张扬出去,那就不是孝了。 集说引张清子说:不承继他做的那件事,而承继他的用意,这才是善于继承父亲志向的人。 集说引杨启新说:前人因失误而造成弊坏,未必没有悔过之心。「干父之蛊」,正是承接先父的本意,把他摆到没有过失的地位。这是圣人把儿子的贤良归美于父亲,其中垂训的意义非常重大。
案 “意承考”,释“考”所以无咎,如杨氏之说。 干母之蛊,得中道也。 程传 二得中道而不过刚,干母蛊之善者也。 集说 吴氏曰慎曰:爻曰“不可贞”,所以戒占者,《传》:曰“得中道”,则是本爻象。言其能不至于贞者也,贞则非中道矣。
李光地按:「意承考」是解释先父何以能够没有过错,正如杨启新所说的那样。 《象传》说:匡正母辈遗留的弊坏,是因为得着了中道。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得中道而不过于刚硬,是匡正母辈弊坏做得好的一等。 集说引吴曰慎说:爻辞说「不可贞」,是用来告诫占筮者的;《象传》说「得中道」,那是就本爻之象立说,是讲它能够不至于固执到底——一味固执,就不是中道了。
干父之蛊,终无咎也。 程传 以三之才,干父之蛊,虽小有悔,终无大咎也。盖刚断能干,不失正而有顺,所以“终无咎也”。 集说 蔡氏清曰:不曰无大咎,而只曰“无咎”,盖不但无大咎也,有进而勉之之意。
《象传》说:匡正父辈遗留的弊坏,最终不会有过错。 程颐《伊川易传》说:凭九三的才具去匡正父辈的弊坏,虽然略有些悔恨,最终不会有大的过失。因为他刚强果断、办得了事,既不失掉正,又带着顺,所以说「终无咎也」。 集说引蔡清说:《象传》不说「无大咎」,只说「无咎」,是因为不单单是没有大过失而已,里头还含着更进一步勉励他的意思。
程传 以四之才,守常居宽裕之时则可矣,欲有所往,则未得也,加其所任,则不胜矣。 集说 赵氏汝楳曰:谓重柔之往,未得遂其有事之志,斯其为于蛊者之吝。 干父用誉,承以德也。 程传 干父之蛊,而用有令誉者,以其在下之贤,承辅之以刚中之德也。
(六四《象传》本文「裕父之蛊,往未得也」,底本脱漏。)程颐《伊川易传》说:凭六四的才具,在宽缓从容的时候守着常规还可以;若想有所行动,就办不成了;再加重它的担子,它就担不起来。 集说引赵汝楳说:这是说以柔居柔、重叠着柔的一爻要往前走,遂不成它整治弊坏的志向,这就是治蛊之人的羞吝。 《象传》说:匡正父辈的弊坏而博得美誉,是靠德行去承继。 程颐《伊川易传》说:匡正父辈的弊坏而能有美好声誉,是因为下面的贤臣拿刚健居中的德行来承辅他。
集说 项氏安世曰:六五得尊位,行大中,能以令名掩前人之蛊者也。故曰“干父用誉,承以德也”,言不以才干,而以德干也。 郑氏维岳曰:既曰蛊矣,何德之可承,夫使人不曰承敝而承德,若不知其为前人之蛊然者。 案 《程传》谓九二承以刚中之德,然凡言“承”者,皆就父子之继而言,故初之“意承考”,此之“承以德”,文义相似也,不以事承考,而以意承考。不承父以事,而承父以德,父之德著,则誉亦彰矣,承以德,正释“用誉”之意。
集说引项安世说:六五得着尊位,行的是大中之道,能够用美好的名声把前人的弊坏遮盖过去,所以说「干父用誉,承以德也」,意思是不靠才干去匡正,而靠德行去匡正。 集说引郑维岳说:既然已经称作「蛊」,还有什么德可以承继?可是他能叫人不说是承接了前人的弊败,而说是承接了前人的德,好像根本不知道那原是前人的弊坏一样。 李光地按:《程传》认为这是承受九二刚健居中的德行;不过凡是说到「承」的,都就父子相继而言,所以初六说「意承考」,这里说「承以德」,文义正相类似:不拿事情去承继先父,而拿心意去承继先父;不用事情来承接父亲,而用德行来承接父亲。父亲的德一旦显扬,美誉自然也就彰著了。「承以德」,正是解释「用誉」的意思。
不事王侯,志可则也。 程传 如上九之处事外,不累于世务,不臣事于王侯,盖进退以道,用舍随时,非贤者能之乎,其所存之志,可为法则也。 集说 陆氏铨曰:士何事尚志,志可则也,正是“高尚其事”。
《象传》说:不去事奉王侯,是他的心志足以作人的法则。 程颐《伊川易传》说:像上九这样置身事外,不被世俗事务牵累,不以臣子的身分去事奉王侯,进与退都依着道,出仕与退隐都顺着时,这不是贤者哪里做得到?他心里所存的志向,可以拿来当作法则。 集说引陆铨说:《孟子》里问「士何事」,答的是「尚志」;这里说「志可则也」,正落在爻辞「高尚其事」上。
《象传》·临卦
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本义 地临于泽,上临下也,二者皆临下之事,教之无穷者兑也,容之无疆者坤也。 程传 泽之上有地,泽岸也,水之际也。物之相临与含容,无若水之在地,故泽上有地为临也。君于观亲临之象,则教思无穷,亲临于民,则有教导之意思也,“无穷”,至诚无敦也,观含容之象,则有容保民之心;“无疆”,广大无疆限也,含容有广大之意,故为无穷无疆之义。
《象传》说:大泽上面有地,这就是《临》卦的「大象」;君子取法它,教导百姓的心思没有穷尽,容纳保护百姓没有边际。 朱熹《本义》说:地临着泽,是在上者俯临在下者。这两句讲的都是居上临下的事:教导之所以无穷,取象于下卦的兑;容纳之所以无疆,取象于上卦的坤。 程颐《伊川易传》说:泽的上面有地,那就是泽岸,是水的边际。事物之间的相临与含容,没有比得上水盛在地里的,所以「泽上有地」成为《临》。君子观察亲身临下的象,就生出无穷的教导之思——亲身临抚百姓,自然有教导的心意;「无穷」,是至诚而毫不倦怠(底本「无敦」当作「无斁」)。观察含容的象,就生出容纳保护百姓的心;「无疆」,是广大而没有界限。含容本就带着广大的意思,所以说成「无穷」「无疆」。
集说 王氏弼曰:相临之道,莫若悦顺,不恃威制,得物之诚,故物无违也。是以“君子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刘氏牧曰:岸高于泽,俯临之也。 胡氏炳文曰:不徒曰教,而曰“教思”,其意思如兑泽之深,不徒曰“保民”,而曰“容保民”,其度量如坤土之大。
集说引王弼说:彼此相临的道理,没有比得上和悦顺从的;不倚仗威势压制,才能得到对方的真心,所以人人不违逆。因此说「君子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集说引刘牧说:岸比泽高,是居高而俯临着它。 集说引胡炳文说:不单说「教」而说「教思」,那份心意像兑泽一样深;不单说「保民」而说「容保民」,那份气量像坤土一样大。
俞氏琰曰:《临》有二义,以爻之阴阳言,则为大临小,以象之地泽言,则为上临下。 蔡氏清曰:“教思”,谓其一段教育成就人底意思也,教人以善谓之忠,味“忠”之一字,方见此之所谓“教思”者。
集说引俞琰说:《临》有两层意思:就爻的阴阳来说,是大者临小者;就地与泽的物象来说,是在上者临在下者。 集说引蔡清说:所谓「教思」,指的是那一段教育培养、成就他人的心意。《孟子》说「教人以善谓之忠」,细细体味这个「忠」字,才看得出这里所讲的「教思」究竟是什么。
又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此可见君子教 案 临者,大也。“泽上有地”。泽之盛满,将与地平,大之义也。“教思无穷”,容保无疆,盖言王泽之盛大,所以沦浃之深,而渐被之广者。
蔡清又说:《孟子》引尧的话「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慰劳他们、招徕他们、纠正他们、扶直他们、帮扶他们、卫护他们,使他们各自有所得,再进一步施加恩惠给他们;由此可以看出君子教……此处底本脱文,蔡氏之语未完,下面径接李光地的按语。 李光地按:「临」就是大。「泽上有地」,泽水盛满,将要与岸地齐平,这就是大的意思。「教思无穷」「容保无疆」,说的是王者恩泽的盛大,因而浸润得深、渐渐覆被得广。
咸临,贞吉,志行正也。 程传 所谓贞吉,九之志在于行正也,以九居阳,又应四之正,其志正也。 集说 吴氏曰慎曰:有守正,有行正,《临》初正与《屯》同。
《象传》说:以感应之心居上临下,守正得吉,是因为它的心志在于行得端正。 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贞吉」,是初九的心志在于行正。以阳爻居阳位,是「当位」;又与六四这个得正之爻相应,所以它的心志端正。 集说引吴曰慎说:正有「守正」一路,也有「行正」一路;《临》卦初爻所讲的正,与《屯》卦初爻是同一路数。
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 本义 未详。 程传 未者非遽之辞。孟子或问劝齐伐燕有诸,曰:未也。又云:仲子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史记》侯羸曰:人固未易知。古人用字之意皆如此。今人大率用对巳字,故意似异,然实不殊也。九二与五感应以临下,盖以刚德之长,而又得中,至诚相感,非由顺上之命也,是以“吉”而“无不利”。五顺体而二说体,又阴阳相应,故象特明其非由说顺也。
《象传》说:以感应之心居上临下,吉而没有不利,是因为并非出于顺从上面的命令。 朱熹《本义》说:这一句的确解不清楚。 程颐《伊川易传》说:「未」这个字是「不遽然如此」的语气。《孟子》里有人问,您劝齐国讨伐燕国,有这回事吗?孟子答:「未也。」又说,陈仲子所吃的粮食,是伯夷种下的呢,还是盗跖种下的呢,这是「未可知」的。《史记》里侯嬴说:「人固未易知。」古人用这个字的语意都是如此。今人大抵拿它与「已」字相对来用,所以意思看似不同,其实并无两样。九二与六五感应相通而居上临下,是凭着刚德正在生长,又占着中位,以至诚彼此相感,并不是由于顺从上面的命令,所以「吉」而「无不利」。六五属坤顺之体,九二属兑说之体,两者又阴阳相应,所以《象传》特意点明它并非出于取悦与顺从。
案 君子道长,天之命也,然命不于常,故《彖》言“八月有凶”,而《传》:言“消不久”,君子处此,唯知持盈若虚,所谓大亨以正天之道者,则顺道而非顺命矣,以二为刚长之主,即卦主也,故特发此义,以与《彖》意相应。凡天之命,消长焉而已,方其长也,则不顺命,不受命,知盈不可久,而进不可恃也。及其消也,则志不舍命。知物不可穷,而往之必复也,《易》之大义,尽在于斯。
李光地按:君子之道正在生长,这是上天的命;然而天命并不固定在一处,所以《彖传》说「八月有凶」,《传》里说消退为期不远。君子处在这个局面,只知道守着盈满却像空虚一样,也就是《彖传》所说「大亨以正,天之道也」——那是顺着道,而不是顺着命。因为九二是阳刚生长的主爻,也就是全卦的卦主,所以特意发挥这层意思,与《彖传》的意旨相呼应。大凡天命,无非一消一长罢了:正当生长的时候,就不顺命、不受命,明白盈满不可能长久、上进不可以倚仗;到了消退的时候,就心志不舍弃天命,明白事物不会走到绝路、去了必定回来。《周易》的大义,全都在这里。
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 程传 阴柔之人,处不中正,而居下之上,复乘二阳,是处不当位也。既能知惧而忧之,则必强勉自改,故其过咎不长也。 集说 李氏简曰:六三不中不正,处不当位,虽甘说此位,亦安足以有临乎?能知而忧之,强勉自改,则过咎不长也。
《象传》说:用甜言媚态居上临下,是因为所居之位不恰当;既然已经为它忧虑,过错就不会拖长。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是阴柔之人,处身既不居中也不得正,却踞在下卦的最上头,又凌驾在下面两个阳爻之上,这就是所处的位置不恰当。既然能够知所畏惧而为之忧虑,就必定勉力自我改正,所以他的过错不会拖长。 集说引李简说:六三既不居中也不得正,所处之位不恰当;纵然甘心喜悦于这个位置,又哪里够资格居上临下?能够醒悟过来而为之忧虑,勉力自我改正,过错就不会拖长。
案 三之爻位不当,而四之爻位当,故其德有善否。然三之所处,位高势盛,不可甘也,而甘之,此其所以为不当也。四之所处,与下相亲,最切至也,而能至焉,此其所以为当也。是为借爻位之当不当,以明所处位之当不当,《易》之例也。
李光地按:六三的「爻位」不当,六四的「爻位」当,所以两者的德行有好有坏。不过六三所处的地方,位既高、势又盛,本不该甘之如饴,它偏偏甘之如饴,这才是它的「不当」;六四所处的地方,与下面相亲近,是临下最贴切的位置,而它果然做到了贴切,这才是它的「当」。这就是借着爻位的当与不当,来说明所处境地的当与不当,是《周易》的一个通例。
至临,无咎,位当也。 程传 居近君之位,为得其任,以阴处四,为得其正,与初相应,为下贤,所以“无咎”,盖由位之当也。 集说 郑氏汝谐曰:其位在上下之际,《临》之切至也,凡上之临下,唯患其远而不相通,四既近于下,其所处之位至当,是以“无咎”。
《象传》说:贴切地居上临下而没有过错,是因为所居之位恰当。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身居贴近君主的位置,算是担得起这份职任;以阴爻处在第四这个阴位,算是「当位」得正;又与初九相应,算是能礼敬下面的贤者:所以「无咎」,全由于位置恰当。 集说引郑汝谐说:它的位置正在上下卦交界之处,是《临》卦里最贴切的一爻。凡是在上者临抚在下者,最怕的就是距离太远而彼此不通;六四既然靠近下面,所处的位置极为恰当,所以「无咎」。
程传 君臣道合,盖以气类相求,五有中德,故能倚任刚中之贤,得“大君之宜”,成“知临”之功,盖由行其中德也。人君之于贤才,非道同德合,岂能用也。 集说 沈氏该曰:能以其知行中者也。
(六五《象传》本文「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底本脱漏。)程颐《伊川易传》说:君臣之道相契合,靠的是同气相求、同类相应。六五有居中之德,所以能倚重任用刚健居中的贤臣,得着「大君之宜」,成就「知临」的功业,这都由于它施行了自己的中德。人君对于贤才,若不是道相同、德相合,哪里用得起来。 集说引沈该说:这是能拿他的明智去施行中道的人。
敦临之吉,志在内也。 程传 志在内,应乎初与二也,志顺刚阳而敦笃,其吉可知也。 集说 张氏振渊曰:志在内,即万物一体之意。所以能敦,若将天下国家置在度外,虽有些小德泽,终是浅薄。
《象传》说:敦厚地居上临下而得吉,是因为心志放在内卦。 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志在内」,是指上六与初九、九二相应;心志顺从阳刚而又厚重笃实,它的吉可想而知。 集说引张振渊说:「志在内」就是与万物同为一体的意思,惟其如此才能做到「敦」。假如把天下国家撇在自己的心思之外,纵有一点小恩小惠,终究还是浅薄。
案 此志在内,当与《泰》初“志在外”反观,同是天下国家也,自初言之则为外,自上言之则为内。伊尹躬耕,而自任以天下之重,可谓志在外矣。尧舜耄期倦勤,而念不忘民,可谓志在内矣。
李光地按:这里的「志在内」,应当和《泰》卦初九的「志在外」对照着看。同样是天下国家:从初爻的位置说出去就叫「外」,从上爻的位置说回来就叫「内」。伊尹在有莘之野亲自耕作,却把天下的重任担在自己肩上,可以说是「志在外」;尧舜年事已高、倦于勤政,心里却始终挂念百姓,可以说是「志在内」。
《象传》·观卦
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 本义 “省方”以“观民”,“设教”以为“观”。 程传 “风行地上”,周及庶物,为游历周览之象。故先王体之,为省方之礼,以观民俗而设政教也,天子巡省四方,观视民俗,设为政教,如奢则约之以俭,俭则示之以礼是也。“省方”,观民也,“设教”,为民观也。
《象传》说:风在大地上吹行,这就是《观》卦的「大象」;先王取法它,巡视四方、观察民情、设立教化。 朱熹《本义》说:「省方」是为了「观民」,「设教」是要使自己成为百姓观仰的对象。 程颐《伊川易传》说:「风行地上」,遍及万物,是游历周览的象。所以先王体察它,制定巡视四方的礼制,用来观察民风民俗而设立政令教化。天子巡行四方,察看各地风俗,据以订立政教:比如风气奢靡就用节俭去约束,风气过俭就用礼节去开示。所谓「省方」,是去观察百姓;所谓「设教」,是让自己成为百姓所观仰的榜样。
集说 《九家易》曰:“风行地上,草木必偃,故以省察四方,观视民俗,而设其教也。”
集说引《九家易》说:风在地面上吹过,草木必定随之伏倒;所以先王取这个象,去省察天下四方,察看各地的民风民俗,据此设立自己的教化。
《象传》·观卦(承前)
刘氏牧曰:“风行地上”,无所不至,散采万国之声诗,省察其俗,有不同者,教之使同。
此条仍承《观》卦「大象」而来。集说引刘牧说:所谓「风行地上」,是风吹行于大地之上,没有一个角落到不了。先王取法这个象出巡四方,广泛采集各邦国的歌谣诗篇,凭这些声诗考察当地的风俗民情;凡是风俗与王道教化不合、彼此参差不齐的,就加以教导,使天下的礼俗归于同一个准则。
初六,童观,小人道也。 程传 所观不明如童稚,乃小人之分,故曰“小人道也”。 集说 王氏申子曰:卑下而无远见,在凡民为可恕,在君子为可羞。
《象传》解初六说:像孩童那样浅陋地观看,是小人的路数。 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见所观昏昧不明,如同幼童一般无知,这本来就是小人的分际所限,所以《象传》断为「小人道也」。 集说引王申子说:地位卑下而又没有远见,这种情形出现在普通百姓身上还可以原谅,若出现在君子身上,就是十分可羞的事了。
窥观女贞,亦可丑也。 本义 在丈夫则为丑也。 程传 君子不能观见刚阳中正之大道,而仅窥觇其仿佛,虽能顺从,乃同女子之贞,亦可羞丑也。 集说 郭氏忠孝曰:男女吉凶不同,故《恒》卦曰:“妇人吉,夫子凶。”则知“利女贞”者,固为男之丑也。
《象传》解六二说:从门缝里偷看,只合于女子守贞的分寸,这在男子也是可羞的。 朱熹《本义》说:这样的「窥观」,放在成年男子身上就成了丑事。 程颐《伊川易传》说:君子不能正面观见九五那种刚阳「中正」的大道,只从缝隙间窥见一个仿佛的影子,虽然也算能够顺从,却与女子守贞的顺从同属一个层次,所以说可羞可丑。 集说引郭忠孝说:同一件事,男女的吉凶断法并不相同,所以《恒》卦六五说「妇人吉,夫子凶」;由此可知《观》六二说「利女贞」,反过来正点出这在男子本是丑事。
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 程传 观己之生,而进退以顺乎宜,故未至于失道也。 案 “道”,即进退之道。量而后入,则不失乎进退之道矣。
《象传》解六三说:观察自己的所作所为来决定进退,还没有失掉正道。 程颐《伊川易传》说:反观自己平生的行事,据以决定该进还是该退,处处顺着时势之所宜,所以不至于走失正道。 李光地按:这里的「道」,指的就是进退之道。先衡量自身的才德与时势,然后才决定出仕,这就不会违失进退的分寸了。
程传 君子怀负才业,志在乎兼善天下,然有卷怀自守者,盖时无明君,莫能用其道,不得已也!岂君子之志哉。故孟子曰: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既观见国之盛德光华。古人所谓非常之遇也,所以志愿登进王朝,以行其道,故云“观国之光尚宾也”。尚,谓志尚,其志意愿慕宾于王朝也。 集说 杨氏简曰:言其国贵“尚”宾贤,可以进也。
底本此处脱去六四小象「观国之光,尚宾也」一句,径接程传。 程颐《伊川易传》说:君子身怀才能学业,志向本在于兼善天下;然而也有把抱负收卷起来、只求独善自守的,那是因为时代没有明君,无人能用他的道,出于不得已,哪里是君子的本愿。所以《孟子·尽心上》说,立身于天下的中央,安定四海的百姓,这才是君子所乐;如今既然亲眼看到一国盛德的光辉,正是古人所谓千载难逢的际遇,因此他情愿进身朝廷,去施行自己的道,《象传》才说「观国之光,尚宾也」。「尚」是志尚的意思,指他心中向往着到王朝去做宾客。 集说引杨简说:这句是说那个国家看重、崇尚以宾礼待贤者,所以贤者可以进身。
观我生,观民也。 本义 此夫子以义言之,明人君现己所行,不但一身之得失,又当观民德之善否,以自省察也。 程传 我生出于己者,人君欲观己之施为善否,当观于民,民俗善则政化善也。王弼云,观民以察己之道是也。 集说 胡氏瑗曰:观流则可以知源,观影则可以知表,观民则可以知己政之得失也。
《象传》解九五说:所谓「观我生」,其实就是观察百姓。 朱熹《本义》说:这是孔子就义理立言,点明人君观照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能只看一身的得失,还应当看百姓德行的善或不善,用来自我省察(底本作「现己所行」,「现」当作「观」)。 程颐《伊川易传》说:「我生」指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种种作为;人君想知道自己的施政好不好,就该到百姓那里去看,民风淳善,就说明政教之化是好的。王弼说,观察百姓正是考察自己的办法,就是这个意思。 集说引胡瑗说:看水流就能知道源头,看影子就能知道形体,看百姓就能知道自己为政的得失。
观其生,志未平也。 本义 “志未平”,言虽不得位,未可忘戒惧也。 程传 虽不在位,然以人观其德,用为仪法,故当自慎省。观其所生,常不失于君子,则人不失所望而化之矣。不可以不在于位,故安然放意无所事也,是其志意未得安也,故云“志未平”也。“平”,谓安宁也。 集说 陆氏希声曰:民之善恶,由我德化,其志未平,忧民之未化也。
《象传》解上九说:观察他的所作所为,心志还不能安然。 朱熹《本义》说:所谓「志未平」,是说上九虽然身处无位之地,也不可以忘掉戒慎恐惧。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虽然不在职位上,可是天下人仍旧看着他的德行,拿来当作准则效法,所以他必须自我谨慎省察。他省视自己平日的作为,常常不失君子的分寸,人们的期望就不会落空,也就随之被感化了。不能因为自己不在位,就安然放纵心意、什么事都不管;正因如此,他的心志始终不得安适,《象传》才说「志未平」。「平」就是安宁的意思。 集说引陆希声说:百姓的善恶,取决于我的德化,所谓心志未平,是忧虑百姓还没有被教化过来。
《象传》·噬嗑卦
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 本义 “雷电”当作“电雷”。 程传 象无倒置者,疑此文互也。“雷电”相须并见之物,亦有嗑象,电明而雷威,先王观“雷电”之象,法其明与威,以明其刑罚,饬其法令。法者,明事理而为之防者也。
《大象传》说:雷与电交作,是《噬嗑》卦的象,先王取法它来昭明刑罚、整饬法令。 朱熹《本义》说:《噬嗑》下体是震(雷)、上体是离(电),依上下体的次序,「雷电」二字应当作「电雷」。 程颐《伊川易传》说:诸卦的「大象」没有把上下体倒过来说的,怀疑此处是文字互倒了。雷与电本是相须并见之物,两者相合也含有「嗑」(咬合)的象;电取其明照,雷取其威震,先王观察雷电之象,效法其中的明与威,用以昭明刑罚、整饬法令。所谓法,就是把事理讲明白,据以设下防禁。
集说 侯氏行果曰:雷所以动物,电所以照物,雷电震照,则万物不能怀邪,故先王则之,明罚敕法,以示万物也。 项氏安世曰:阴阳相噬而有声则为雷,有光则为电,二物因噬而嗑,故曰“雷电噬嗑”。
集说引侯行果说:雷是用来震动万物的,电是用来照亮万物的;雷震电照一齐加临,万物就不敢心怀邪僻,所以先王取法它,昭明刑罚、整饬法令,把好恶昭示给天下万物。 集说引项安世说:阴气与阳气相互咬啮激荡,发出声响的就是雷,发出光亮的就是电;这两样东西正因为相咬(噬)而后相合(嗑),所以《象传》把它们连起来称作「雷电噬嗑」。
徐氏几曰:“明罚”者,所以示民而使之知所避;“敕法”者,所以防民而使之知所畏。此先王忠厚之意也,未至折狱致刑处,故与《丰》象异。 张氏清子曰:蔡邕石经本作“电雷”。 蔡氏清曰:先王以明罚敕法,此以立法言,故曰“先王”,若《丰》折狱致刑,以用法言,则曰君子矣。
集说引徐几说:「明罚」是把刑罚公布出来给百姓看,使他们知道什么该躲开;「敕法」是用法令防范百姓,使他们知道什么该畏惧。这都是先王忠厚存心的地方,还没有走到断案用刑那一步,所以与《丰》卦大象说「折狱致刑」取象不同。 集说引张清子说:汉代蔡邕所刻熹平石经的本子,此处正作「电雷」。 集说引蔡清说:这里讲「先王以明罚敕法」,是就订立法度而言,所以称「先王」;《丰》卦大象讲「折狱致刑」,是就施用法律而言,就改称「君子」了。
薛氏瑄曰:《噬嗑》、《贲》、《丰》、《旅》四卦论用刑,皆离火之用,以是见用法贵 屦校灭趾,不行也。
集说引薛瑄说:《噬嗑》《贲》《丰》《旅》四卦都谈到用刑,而这四卦都含有离体,取的是离火之明的功用,由此可见用法贵在……此处底本有脱文,薛瑄的话没有说完就断了,下面直接接上《噬嗑》初九的小象「屦校灭趾,不行也」——脚上戴着木械、遮住并伤了脚趾,是要使他不再往前走。
本义 “灭趾”,又有不进于恶之象。 程传 “屦校”而灭伤其趾,则知惩诫而不敢长其恶,故云“不行也”。古人制刑,有小罪则校其趾,盖取禁止其行,使不进于恶也。 集说 胡氏炳文曰:下卦为震,“灭趾”使其不敢如震之动也,动则进于恶矣。
朱熹《本义》说:「灭趾」除了指伤及脚趾,还含有不再往恶里发展的象。 程颐《伊川易传》说:脚上戴械而伤到脚趾,受刑的人就知道警戒,不敢再长养自己的恶行,所以《象传》说「不行也」。古人立刑,犯小罪的就在脚上加木械,用意正在禁止他行走,使他不至于在恶路上越走越深。 集说引胡炳文说:《噬嗑》下体是震,震主动,「灭趾」正是要他不敢像震那样妄动,一动就往恶上去了。
噬肤灭鼻,乘刚也。 程传 深至灭鼻者,“乘刚”故也。“乘刚”乃用刑于刚强之人,不得不深严也,深严则得宜,乃所谓中也。 集说 孔氏颖达曰:乘刚者,释“噬肤灭鼻”之义,以其乘刚,故用刑深也。
《象传》解六二说:咬啮软肉一直深到没了鼻子,是因为六二乘凌在刚爻之上。 程颐《伊川易传》说:用刑深到「灭鼻」的地步,正因为六二「乘刚」。所谓「乘刚」,是柔爻压在刚爻上面,等于对刚强难制的人用刑,不得不深切严厉;深严而恰如其分,这就是所说的合乎中道。 集说引孔颖达说:「乘刚」二字是解释「噬肤灭鼻」的缘由,因为它乘在刚爻之上,所以用刑才这样深。
遇毒,位不当也。 程传 六三以阴居阳,处位不当。自处不当,故所刑者难服,而反毒之也。 案 此亦借爻位之不当,以明其所处之难尔。非其所行有不当也,若所行有不当,则施之刑狱,其失大矣,安得无咎,又岂独“小吝”而已乎。
《象传》解六三说:吃到有毒的腊肉,是因为所处的爻位不正当。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以阴爻居阳位,属于「不当位」;自己所处既不正当,受刑的人便难以心服,反过来还要毒害他。 李光地按:这里也只是借「爻位」的不当,说明六三所处的境地艰难罢了,并不是说他所行的事有什么不正当。假使所行真有不当,一旦施用到刑狱上去,过失就大了,哪里还谈得上「无咎」,又岂止是「小吝」这样轻。
利艰贞吉,未光也。 程传 凡言“未光”,其道未光大也。戒于“利艰贞”,盖其所不足也,不得中正故也。 集说 方氏应样曰:虑听讼者之心有所末光,故以“利艰贞”为戒。
《象传》解九四说:利于在艰难中守正而后得吉,是因为它的道还没有光大。 程颐《伊川易传》说:凡《象传》说「未光」,都是指其道尚未广大显明。爻辞用「利艰贞」来告诫他,正因为他有所不足:九四以刚居柔,既不居中位,也不合「当位」,得不到「中正」的缘故。 集说引方应祥说(底本作「方氏应样」,「末光」当作「未光」):正是顾虑到审理讼狱的人心里还有不够光明之处,所以用「利艰贞」来警戒他。
贞厉无咎,得当也。 程传 所以能“无咎”者,以所为得其当也,所谓“当”,居中用刚,而能守正虑危也。 集说 赵氏汝楳曰:释《彖》言“不当位”,此言“得当”者,释《彖》以位言,此以事言。六五以柔用狱,行以正厉,其“无咎”者,得用狱之当者也。 林氏希元曰:“得当”,即是得用刑之道,不就爻位说。若果是说位得中,当以解“得黄金”,不宜以解“贞厉无咎”矣。
《象传》解六五说:守正而常存危惧就不会有过错,是因为处置得当。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之所以能「无咎」,是因为所作所为都恰当;所谓「当」,就是身居中位而能用刚断,同时守住正道、顾虑危险。 集说引赵汝楳说:《彖传》说《噬嗑》六五「不当位」,这里却说「得当」,是因为《彖传》就爻位讲,这里就事情讲。六五以柔居尊位而主持刑狱,行事守正而常怀危厉之心,它的「无咎」,正是得了用狱之道的恰当。 集说引林希元说:「得当」就是得用刑之道,不是就爻位说的。如果真是指位置居中,那就该拿来解释爻辞的「得黄金」,不该拿来解释「贞厉无咎」。
何校灭耳,聪不明也。 本义 “灭耳”,盖罪其听之不聪也,若能审听而早图之,则无此凶矣。 程传 人之聋暗不悟,积其罪恶以至于极,古人制法,罪之大者,何之以校,为其无所闻知,积成其恶,故以校而灭伤其耳,诫“聪”之“不明”也。 集说 胡氏炳文曰:上卦为离,“灭耳”,言其不能如离之明也。
《象传》解上九说:肩上负着大枷、连耳朵都被遮没,是责他听事不明。 朱熹《本义》说:所谓「灭耳」,是归罪于他听得不聪;假如他能仔细听取而及早图谋,就不会有这样的凶险。 程颐《伊川易传》说:人耳聋心暗、执迷不悟,罪恶越积越多,直到极点。古人立法,罪大的就把木枷加在肩颈上(「何」同「荷」,是负荷的意思),正因为他什么都听不进去,才积成大恶,所以用枷遮伤他的耳朵,警戒他听觉之「聪」并不「明」。 集说引胡炳文说:《噬嗑》上体是离,离主明,「灭耳」是说上九不能像离那样明察。
《象传》·贲卦
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 本义 “山下有火”,明不及远;“明庶政”,事之小者;“折狱”,事之大者,内离明而外艮止,故取象如此。
《大象传》说:山下有火,是《贲》卦的象,君子取法它来修明各种政务,而不敢轻率地断决狱讼。 朱熹《本义》说:火在山下,光照有限,明不能及远;修明「庶政」属于事情中的小者,「折狱」属于事情中的大者。《贲》卦内体是离,取其明照,外体是艮,取其静止,所以取象如此:明只施于小事,遇到大事便知道停住。
程传 山者,草木百物之所聚生也,火在其下而上照:庶类皆被其光明,为贲饰之象也。君子观山下有火,明照之象,以修明其庶政,成文明之治,而无敢果于“折狱”也。“折狱”者,人君之所致慎也,岂可恃其明而轻自用乎,乃圣人之用心也,为戒深矣。象之所取,唯以山下有火,明照庶物,以用明为戒。而《贲》亦自有“无敢折狱”之义,折狱者专用情实,有文饰则没其情矣,故无敢用文以折狱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山是草木百物聚生的地方,火在山下而向上照耀,各类物象都蒙受它的光明,这就是文饰增彩的「贲」象。君子看到山下有火、光照万物的象,就用它来修明各项政务,成就文明的治道,却不敢果决地去断案。断案是人君最该慎重的事,怎么可以仗着自己明察就轻率地凭一己之见处断呢?这正是圣人的用心,警戒得极深。就取象来说,只是取山下有火、明照庶物,从「用明」上立戒;而《贲》卦本身也另有「无敢折狱」的道理——断案专凭事情的真相,一有文饰,真相就被掩没了,所以不敢用文饰去断狱。
集说 王氏弼曰:处贲之时,止物以文明,不可以威刑,故“君子以明庶政,而无敢折狱”。 《朱子语类》:问:“明庶政,无敢折狱”。曰:此与《旅》卦都说刑狱事,但争艮与离之在内外,故其说相反。止在外,明在内,故明政而不敢折狱。止在内,明在外,故明谨用刑而不敢留狱。如今州县治狱,禁勘审覆,自有许多节次,过乎此而不决,便是留狱,不及乎此而决,便是敢于折狱,《尚书》要囚至于旬时,它须有许多时日,与《周礼秋官》同意。
集说引王弼说:处在《贲》卦讲文饰的时候,约束事物要靠文德昭明,不可以靠威势刑罚,所以说「君子以明庶政,而无敢折狱」。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明庶政,无敢折狱」该怎么讲。朱熹答:这一条与《旅》卦所说的都是刑狱之事,分别只在艮与离一个居内、一个居外,所以两处的说法正好相反。《贲》是艮止在外、离明在内,所以只修明政务而不敢断案;《旅》是艮止在内、离明在外,所以明慎用刑而不敢积压案子。就像如今州县审案,收禁、勘问、复审,本来有若干道程序;超过了这些程序还不判决,就是「留狱」,程序还没走完就判决,就是「敢于折狱」。《尚书·康诰》讲拘系待审的囚犯要经过五六天乃至十天、三月的期限,本来就该有这许多时日,与《周礼·秋官》所记的用意相同。
蔡氏渊曰:有山之材,而照之以火,则光彩外著,《贲》之象也。“明庶政”,离明象,政者治之具,所当文饰也,“无敢折狱”,艮止象,折狱贵乎情实,贲则文饰而没其情矣。 何氏楷曰:《吕刑》曰:非佞折狱,惟良折狱,苟恃其明察,而缘饰以没其情,民且有含冤矣。故言刻核者曰深文,言锻炼者曰文致,法曰文纲,弄法者曰舞文,治狱之多冤,未有不起于文者,此皆敢心误之也。
集说引蔡渊说:山中本有草木百物之材,再用火去照它,光彩就显露在外,这正是《贲》卦的象。「明庶政」取离明之象,政事是治理天下的器具,本来就该加以文饰使它灿然可观;「无敢折狱」取艮止之象,断案贵在得着真实情状,一经文饰,真情就被淹没了。 集说引何楷说:《尚书·吕刑》说,不要让巧言的人断案,只让贤良的人断案。假如仗着自己明察,用文辞粉饰而掩没了案情,百姓就要含冤。所以形容苛刻深究叫「深文」,形容罗织成罪叫「文致」,法网叫「文纲」,玩弄法条叫「舞文」;断狱之所以多冤,没有一桩不是从这个「文」字生出来的,这些都是那一点敢作敢为之心误了事。
舍车而徒,义弗乘也。 本义 君子之取舍,决于义而已。 程传 “舍车而徒”行者,于义不可以乘也,初应四正也,从二非正也,近舍二之易,而从四之难,舍车而徒行也,君子之贲,守其义而已。
《象传》解初九说:舍下车子而徒步行走,是因为按道义不该乘那辆车。 朱熹《本义》说:君子在取和舍之间,只凭一个「义」字来决断。 程颐《伊川易传》说:舍车徒步,是在义理上不可以乘。初九与六四是正应,跟从六二则不合正道;舍掉近处六二那条容易走的路,去跟从远处六四那条难走的路,就等于舍掉车子而徒步行走。君子的文饰,只在守住自己的义罢了。
贲其须,与上兴也。 程传 以须为象者,谓其与上同兴也,随上而动,动止唯系所附也,犹加饰于物,因其质而贲之,善恶在其质也。
《象传》解六二说:文饰他的胡须,是随着上面一同兴动。 程颐《伊川易传》说:用胡须取象,是说六二与上面的爻一同兴起。胡须附在面颊上,面颊动它才动,是动是止,全系于它所依附的东西;这就像给物件加装饰,只能顺着那物本来的质地去文饰,最终的善恶还是取决于质地本身。
集说 候氏行果曰:自三至上,有《颐》之象,二在《颐》下,须之象也,上无其应,三亦无应,若能上承于三,与之同德,虽俱无应,可相与而兴起也。 袁氏枢曰:阴不能以自明也,得阳而后明;柔不能以自立也,得刚而后立;下不能以自兴也,得上而后兴也。
集说引侯行果说(底本作「候氏行果」,即侯行果):从九三到上九这几爻合成《颐》卦的象,六二在《颐》口之下,正是胡须的象。上九没有与它相应的爻,九三也没有应爻;六二若能向上承奉九三,与它同德相与,那么两爻虽然都缺「应与」,仍旧可以彼此扶持而一同兴起。 集说引袁枢说:阴不能自己发光,得到阳才明;柔不能自己站立,得到刚才立;居下位的不能自己兴起,得到上面的援引才兴。
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 程传 饰而不常且非正,人所陵侮也,故戒能永正则言也,其贲既常而正,谁能陵之乎。 集说 蔡氏渊曰:“陵”,侮也。三能“永贞”,则二柔虽比己而“濡如”,然终莫之陵侮,而不至陷溺也。 沈氏一贯曰:下三爻皆取离义,至三而文明极矣,有溺质之象。唯“永贞”则济之以艮止,故吉而莫之陵。
《象传》解九三说:长久守正才吉,最终没有谁能欺凌他。 程颐《伊川易传》说:文饰若不能持久,又不合于正,就要被人欺侮,所以爻辞告诫他能长久守正才好(底本「则言也」,「言」疑当作「吉」);他的文饰既能持久又端正,还有谁能欺凌他呢。 集说引蔡渊说:「陵」是欺侮的意思。九三能够「永贞」,那么六二这个柔爻虽然紧挨着自己、呈现「濡如」那种润泽相亲的样子,终究不能欺凌他,他也不至于陷溺进去。 集说引沈一贯说:《贲》卦下面三爻都取离的义理,到九三文明已到极点,有沉溺于柔润之质的象;只有「永贞」,才用艮的静止来救济它,所以得吉而没有人能欺凌。
六四,当位疑也。匪寇婚媾,终无尤也。 本义 “当位疑”,谓所当之位可疑也。“终无尤”,谓若守正而不与,亦无它患也。 程传 四与初相远,而三介于其间,是所当之位为可疑也,虽为三寇仇所隔,未得亲于婚媾,然其正应,理直义胜,终必得合,故云“终无尤也”。“尤”,怨也。终得相贲,故无怨尤也。
《象传》解六四说:六四所面对的处境令人生疑;来的不是强寇而是求婚的,最终不会有怨尤。 朱熹《本义》说:所谓「当位疑」,是说它所面对的位置可疑;所谓「终无尤」,是说假如守住正道而不去相与,也不会有别的祸患。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与初九相隔很远,九三又横插在两者中间,所以它所面对的位置令人怀疑。虽然被九三这个像寇仇一样的爻阻隔,还不能与婚媾的对象亲近,但它与初九本来就是「应与」中的正应,理直而义胜,终究必能会合,所以说「终无尤也」。「尤」是怨的意思;最后能够彼此文饰相亲,所以没有怨尤。
集说 朱氏震曰:纯白无伪,谁能间之,始疑而终合,故曰“终无尤也”。 郭氏雍曰:四虽自饰,亦有“皤如”之质,犹丘园之贲,虚己待物之象也。初饰其趾而来,翰如之马也,以刚下柔而来,应匪寇也,婚媾之道也,四虽怀疑,终何尤哉。
集说引朱震说:两方都纯白无伪,谁能离间他们?开头虽然生疑,最后终究会合,所以说「终无尤也」。 集说引郭雍说:六四虽然自加文饰,却也有爻辞所说「皤如」那种素白的本质,好比六五「丘园之贲」,是虚着自己去等待外物的象。初九文饰他的脚趾而前来,正是「白马翰如」的那匹马;它以刚爻屈居柔爻之下而来,来的是相应的正应,并不是强寇,走的是婚媾之道。六四虽然心中生疑,最终又有什么怨尤呢。
六五之吉,有喜也。 程传 能从人以成贲之功,享其吉美?是“有喜”也。 集说 方氏应祥曰:于文胜之时,而为丘园之贲,岂不甚可喜乎。非自喜也,为世道喜也。
《象传》解六五说:六五之所以吉,是因为有可喜的事。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能听从上九而成就文饰的功效,因而享有它的吉美,这就是「有喜」。 集说引方应祥说:正当文采过盛的时候,六五却行「丘园之贲」,以田园的质朴为文饰,这难道不很可喜吗?他不是为自己一身而喜,是替世道人心而喜。
案 《传》:于五位多言“有庆”,庆大而喜小也,此爻居尊而返朴祟俭,亦可以易俗移风,而但曰有喜者,且就一身无过言尔。如《无妄》五、《损》四、《兑》四之例,皆以无疾为喜,若推其用,则化成天下,庆在其中矣。
李光地按:《象传》在第五这个爻位上多说「有庆」,「庆」是大而遍及天下的,「喜」是小而止于一身的。此爻身居尊位而返归质朴、崇尚俭素(底本「祟」当作「崇」),本来也足以移风易俗,《象传》却只说「有喜」,那是姑且就他一身没有过失来说的。像《无妄》九五、《损》六四、《兑》九四的体例,都把没有疾患算作喜;若推广开去讲它的功用,那就化成天下,「庆」自然也含在其中了。
白贲无咎,上得志也。 程传 “白贲无咎”,以其在上而得志也。上九为得志者,在上而文柔,成贲之功,六五之君,又受其贲,故虽居无位之地,而实尸贲之功,为得志也。与它卦居极者异矣,既在上而得志,处贲之极,将有华伪失实之咎,故戒以质素则无咎,饰不可过也。
《象传》解上九说:以素白为饰而不会有过错,是因为居于上位而心志得行。 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白贲无咎」,是因为上九处在上位而得遂其志。说上九得志,是因为他居于上而以文饰施于下面的柔爻,成就了整卦文饰之功;六五这位君主又接受他的文饰,所以他虽然身处没有职位的地方,实际上却主持着文饰的功业,这就叫得志。这一点与别的卦里居于极上之位的爻不同。既然在上而得志,又处在《贲》卦文饰的极点,将有浮华失实的过失,所以《象传》拿素朴无华来告诫他:能守质素就没有过错,文饰不可以太过。
集说 《朱子语类》:问:何谓得志。曰:居卦之上,在事之外,不假文饰,而有自然之文,便是优游自得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什么叫「得志」。朱熹答:身居一卦的最上,站在事务之外,不借助人为的修饰,却自有一种天然的文采,这就是从容自在、优游自得。
项氏安世曰:六二柔来而文刚,主内卦之文者也,内卦以文为文,故曰:“贲其须”,须之丽于身,最为虚文也,然阳气不盛,不足以贲其须,故曰“与上兴也”,二与上交而成卦,二以上为主,犹须以阳为主也,深明文之与质,未尝相离,故不言吉凶,吉凶系于质也,上九分刚上而文柔,主外卦之文者也,外卦以质为文,故曰“白贲”。白本 案 项氏以“与上兴”为上九,不如指九三言为当。
集说引项安世说:六二是柔爻来到下体而文饰刚爻,是主持内卦文采的一爻。内卦以文采为文采,所以爻辞说「贲其须」;胡须附着在身上,是最虚的一种文饰。然而阳气不够旺盛,就不足以润饰他的胡须,所以《象传》说「与上兴也」。六二与上面的爻交换而成《贲》卦,六二以上爻为主,正如胡须以阳气为主一样。这里深切说明文与质从来不曾相离,所以爻辞不讲吉凶,吉凶是系在「质」上的。上九是分出刚爻居上而文饰柔爻,是主持外卦文采的一爻;外卦以质朴为文采,所以爻辞说「白贲」——以下底本只剩「白本」二字便断了,项氏的话没有说完。 李光地按:项氏把「与上兴」的「上」认作上九,不如指九三来讲更为妥当。
《象传》·剥卦
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 程传 艮重于坤,“山附于地”也。山高起于地而反附著于地,圮剥之象也。上,谓人君与居人上者,观《剥》之象,而厚固其下,以安其居也,下者上之本,未有基本固而能剥者也。故上之剥必自下,下剥则上危矣。为人上者,知理之如是,则安养人民,以厚其本,乃所以安其居也,《书》曰:民唯邦本,本固邦宁。
《大象传》说:山依附在地上,是《剥》卦的象,居上位的人取法它来厚待下民、安定自己的居所。 程颐《伊川易传》说:艮体叠在坤体之上,就是「山附于地」。山本是从地面高高耸起的,如今反倒贴附在地上,正是坍塌剥落的象。「上」,指人君以及一切居于人上的人;他们观察《剥》卦的象,就要把下面培厚加固,用来安定自己的居处。下面是上面的根本,从来没有根基牢固而会崩剥的。所以上面的崩剥必定从下面开始,下面一剥,上面就危险了。做上位的人明白道理如此,就会安养百姓、厚培根本,这正是安定自己居处的办法。《尚书·五子之歌》说:百姓才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才安宁。
集说 虞氏翻曰:山高绝于地,今附地者,明被剥矣,君当厚锡于下,然后得安其居。 刘氏牧曰:山以地为基,厚具地,则山保其高;君以民为本,厚其下,则君安于上。 司马氏光曰:基薄则墙颓,下薄则上危,故君子厚其下者,所以自安其居也。 《朱子语类》云:唯其地厚,所以山安其居而不摇,人君厚下以得民,则其位亦安而不摇,犹所谓本固邦宁也。
集说引虞翻说:山本来高耸而与地面判然有别,如今却贴附在地上,可见它已经被剥蚀了;君主应当厚厚地赏赐下民,然后才能安居其位。 集说引刘牧说:山以大地为根基,把地培厚(底本「厚具地」,「具」当作「其」),山才保得住它的高峻;君主以百姓为根本,厚待下民,君主才能安居于上。 集说引司马光说:地基薄,墙就要倒;下面薄,上面就危险,所以君子厚待他的下面,正是用来安定自己的居处。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正因为大地深厚,山才安稳地立着而不摇动;人君厚待下民而得着民心,他的君位也就安稳不摇,就是所谓「本固邦宁」。
剥床以足,以灭下也。 程传 取床足为象者,以阴侵没阳于下也,“灭”,没也,侵灭正道,自下而上也。 集说 虞氏翻曰:床所以安人,在下故称足。先从下剥,渐及于上,故曰“以灭下也”。
《象传》解初六说:剥落床先从床脚剥起,是说侵灭从下面开始。 程颐《伊川易传》说:拿床脚取象,是因为阴气在下面侵蚀并淹没阳。「灭」就是淹没;侵蚀淹没正道,是从下往上一步步来的。 集说引虞翻说:床是用来安顿人的,床脚在最下面,所以称「足」。剥落先从下面开始,渐渐波及上面,所以说「以灭下也」。
剥床以辨,未有与也。 本义 言未大盛。 程传 阴之侵剥于阳,得以益盛,至于剥“辨”者,以阳未有应与故也。小人侵剥君子。若君子有与,则可以胜小人,不能为害矣。唯其无与,所以被“蔑”而凶。当消剥之时,而无徒与,岂能自存也。言未有与,剥之未盛,“有与”,犹可胜也,示人之意深矣。
《象传》解六二说:剥落床剥到了床身与床脚相接的地方,是因为阳还没有得到应与。 朱熹《本义》说:这是说阴的剥势还没有大盛。 程颐《伊川易传》说:阴对阳的侵剥所以能一步步加剧,直到剥及「辨」这个部位,是因为阳没有「应与」,也就是没有相应相助的同伴。小人侵剥君子,君子如果有同伴,就能胜过小人,小人便害他不得;正因为没有同伴,才被侵蔑而致凶。处在阳气消剥的时候,又没有同类相与,怎么能自保呢。《象传》说「未有与」,是说剥势还没有大盛;只要还「有与」,就仍旧可以取胜——圣人示人的用意是很深的。
集说 崔氏憬曰:“辨”当在第足之间,是床梐也,“未有与”者,言至三则应,故二“未有与也”。 吴氏澄曰:若六三之剥之,唯其有与也。
集说引崔憬说:「辨」应当在床箦与床脚之间,就是床身的横木栏干(底本「第」当作「箦」)。所谓「未有与」,是说剥到六三才有相应的阳爻,所以六二这一爻还「未有与」。 集说引吴澄说:至于六三爻辞所说的「剥之」而能无咎,正因为唯独它有相应之爻。
龚氏涣曰:六二阴柔中正,使上有阳刚之与,则必应之助之,而不为剥矣,唯其无与,所以杂于群阴之中而为剥,若三则有与,故虽不如二之中正而得无咎。 案 崔氏、吴氏、龚氏之说,皆得文意,六三不中正而辞优于二,故圣人以“未有与”失上下明之。
集说引龚涣说:六二阴柔而又居中得正,假使上面有阳刚之爻与它相应,它一定去应和、帮助那个阳爻,就不会参与剥落了;正因为没有应与,才混杂在一群阴爻当中一同为剥。至于六三,它有应与,所以虽然比不上六二的「中正」,爻辞反而说它没有过错。 李光地按:崔憬、吴澄、龚涣三家的说法都合乎《象传》的文意。六三既不居中也不当位,爻辞却比六二说得好,所以圣人用六二的「未有与」和六三的「失上下」这两句,把其中的道理点明了。
本义 “上下”,谓四阴。 程传 三居剥而“无咎”者,其所处与上下诸阴不同。是与其同类相失,于处剥之道为“无咎”,如东汉之吕强是也。 集说 王氏弼曰:三上下各有二阴,而三独应于阳,则“失上下”也。 邱氏富国曰:上谓四五,下谓初二,违去四阴而独从刚,故曰“失上下也”。
底本此处脱去六三小象「剥之无咎,失上下也」一句,径接本义。 朱熹《本义》说:所谓「上下」,指的是六三以外的其余四个阴爻。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身处剥落之世而能「无咎」,是因为它所处的立场与上下众阴不同。它同自己的同类离心相失,在处剥的道理上正是没有过错,东汉宦官里的吕强就是这样的人。 集说引王弼说:六三的上面和下面各有两个阴爻,而唯独六三与上九的阳爻相应,这就是「失上下」。 集说引邱富国说:「上」指六四、六五,「下」指初六、六二;六三背离这四个阴爻而独自跟从刚爻,所以说「失上下也」。
剥床以肤,切近灾也。 程传 五为君位,剥已及四,在人则剥其肤矣,剥及其肤,身垂于亡矣,“切近”于灾祸也。
《象传》解六四说:剥落已经剥到人的肌肤,是说灾祸已经贴身逼近了。 程颐《伊川易传》说:五是君位,剥落已经到了六四;若比作人身,就是剥到皮肤了。剥到皮肤,性命就快要不保,所以说「切近」于灾祸。
以宫人宠,终无尤也。 程传 群阴消剥于阳,以至于极,六五若能长率群阴,骈首顺序,反获宠爱于阳,则终无过尤也,于剥之将终,复发此义,圣人劝迁善之意,深切之至也。 案 五以阴居尊,取后妃之象,而为“贯鱼以宫人宠”,则岂有妒害溃乱,以剥其君之尤哉。
《象传》解六五说:像宫人那样承受宠爱,最终不会有怨尤。 程颐《伊川易传》说:众阴消剥阳爻,已经到了极点;六五若能带头率领群阴,像鱼贯而行那样并头依次而进,反过来承受阳爻的宠爱,最终就不会有过失怨尤。在剥落将尽的时候又发出这层意思,圣人劝人迁善的用心,实在深切到了极处。 李光地按:六五以阴爻居于尊位,取的是后妃的象;既然做到「贯鱼以宫人宠」,哪里还会有嫉妒残害、溃乱宫闱以致剥伤其君的过错呢。
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 程传 正道消剥既极,则人复思治,故阳刚君子,为民所承载也。若小人处剥之极,则小人之穷耳。“终不可用也”,非谓九为小人,但言剥极之时,小人则是也。
《象传》解上九说:君子得到车舆,是百姓拥戴承载他;小人连自己的房舍也剥掉了,终究不可任用。 程颐《伊川易传》说:正道被消剥到极点,人心又重新思念治世,所以阳刚的君子被百姓承载拥戴。倘若是小人处在剥落的极点,那就是小人走到了穷途。说「终不可用也」,并不是指上九这一爻就是小人,只是说到了剥极之时,小人的下场便是如此。
集说 《朱子语类》云:唯君子乃能覆盖小人,小人必赖君子以保其身。今小人欲剥君子,则君子亡,而小人亦无所容其身,如自剥其庐也。且看自古小人欲害君子,到害得尽后,国破家亡,其小人曾有存活得者否?故圣人于《象》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只有君子才能庇覆小人,小人也必须依赖君子才能保住自身。如今小人一心要剥落君子,君子一旦覆亡,小人也就没有安身之处,等于自己拆掉自己的房子。且看自古以来小人要害君子,等害到干干净净之后,国破家亡,那些小人可曾有一个活下来的?所以圣人在《象传》里说:「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
《象传》·复卦
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本义 安静以养微阳也。月令,是月斋戒,掩身以待阴阳之所定。 程传 雷者,阴阳相薄而成声,当阳之微,未能发也。“雷在地中”,阳始复之时也,阳始生于下而甚微,安静而后能长,先王顺天道,当至日阳之始生,安静以养之,故闭关使商旅不得行,人君不省视四方。观《复》之象而顺天道也,在一人之身亦然,当安静以养其阳也。
《大象传》说:雷伏在地中,是《复》卦的象;先王取法它,在冬至这一天关闭关口,商旅不出行,君主也不巡视四方。 朱熹《本义》说:这是用安静来涵养刚刚萌生的一点微阳。《礼记·月令》记载,仲冬这个月要斋戒,敛藏身心,以等待阴阳二气各自安定下来。 程颐《伊川易传》说:雷是阴阳二气相迫相激而发出的声响,当阳气还微弱的时候,它发不出来。「雷在地中」,正是阳气开始回复的时候。阳从下面初生而极其微弱,必须安静才能生长;先王顺应天道,当冬至阳气刚生之时,用安静来涵养它,所以关闭关口,使商旅不能通行,人君也不出巡察看四方。这就是观察《复》卦的象而顺应天道。放在一个人身上也是一样,此时正该安静地涵养自己的一点阳气。
集说 刘氏蜕曰:“雷在地中”,殷殷隆隆,阳来而复,复来而天下昭融乎。
集说引刘蜕说:「雷在地中」,隐隐隆隆地在地下响动着,阳气去而复来;一旦回复,天下大概就要一片通明和融了。
苏氏舜钦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王弼解云,复者反本之谓,天地以本为心,寂然至无,是其本也,故动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见矣。予窃惑焉,夫复也者,以一阳始生而得名也,《象》曰“刚反”,又曰“刚长”,安得谓寂然至无耶,安得谓动息耶?《象》曰“雷在地中,复”,雷者阳物也,动物也,今在地中,则是有阳动之象也,辅嗣昧举卦之体,乃以寂然至无为复,斯失之矣!又云,冬至阴之复,夏至阳之复,何冬夏阴阳 《朱子语类》:问:阳始生甚微,安静而后能长,故《复》之《象》曰:“先王以至日闭关”,人善端之萌亦甚微,须庄敬持养,然后能大。不然复亡之矣。曰:然。
集说引苏舜钦说:《彖传》讲「复,其见天地之心乎」,王弼解释说,复就是返回根本;天地以「本」为心,那寂然无物的至无就是它的本,所以雷动止息于地中,天地之心才显现出来。我私下里对这说法很疑惑:所谓复,本是就一阳初生而得名的,《彖传》说「刚反」,又说「刚长」,怎么能说是寂然至无呢,又怎么能说是动止息灭呢?《大象传》说「雷在地中,复」,雷是阳物、是主动之物,如今它在地中,正表明有阳气萌动的象。王弼(字辅嗣)昧于整卦卦体的取象,竟拿寂然至无来讲复,这就说差了。他又说冬至是阴之复,夏至是阳之复,为什么冬夏阴阳……此处底本有脱文,苏氏的议论没有说完,下面接的是另一条集说。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阳气初生时极其微弱,要安静才能生长,所以《复》卦《大象传》说「先王以至日闭关」;人心中善端的萌发也极其微弱,必须庄重持敬地涵养,然后才能长大,不然刚生出来就又消亡了。朱熹答:正是这样。
问纯坤之月,可谓至静,然昨日之静,所以养成今日之动,一阳之复,乃是纯阴养得出来,在人则主静而后善端始复。曰:固有此意,但不是此卦大义,《大象》所谓“至日闭关”者,正是于已动之后,要以安静养之。
门人接着问:纯坤当令的十月,可以说静到了极点;然而昨日的静,正是用来养成今日的动,一阳的回复,乃是纯阴涵养出来的。放在人身上,就是先以静为主,而后善端才开始回复。朱熹答:这层意思固然有,但不是本卦的大义。《大象传》所说的「至日闭关」,恰恰是在阳气已经萌动之后,要用安静去涵养它。
杨氏启新曰:“闭关”,静以养阳:“施命”,动以制阴。干者于《姤》、《复》,用意深矣。
集说引杨启新说:《复》卦大象讲「闭关」,是用静来涵养阳气;《姤》卦大象讲「后以施命诰四方」,是用动来节制阴气。作《易》的人在《姤》《复》这两卦上,用意实在很深(底本此处作「干者」,字有讹误)。
不远之复,以修身也。 程传 不远而复者,君子所以修其身之道也,学问之道无它也,唯其知不善,则速改以从善而已。 集说 王氏弼曰:所以不远速复者,以能修正其身,有过则改故也。
《象传》解初九说:走得不远就回头,是用来修养自身的。 程颐《伊川易传》说:走出去不远就折回来,正是君子修养自身的办法。做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一发觉自己有不善,就赶紧改掉而归于善罢了。 集说引王弼说:之所以能走得不远就迅速回头,是因为他能修正自身,有过失立刻就改。
休复之吉,以下仁也。 程传 为复之体美而占者,以其能下仁也。仁者天下之公,善之本也。初复于仁,二能亲而下之,是以吉也。 集说 孔氏颖达曰;阳为仁行,已在其上,附而顺之,是降下于仁,所以吉也。
《象传》解六二说:美善的回复所以吉,是因为能屈己而亲近仁者。 程颐《伊川易传》说:这一爻的回复所以体段美好而占得吉,是因为它能自居于仁者之下。仁是天下的公道,是一切善的根本。初九已经复归于仁,六二能亲近他而甘居其下,所以得吉。 集说引孔颖达说:阳爻代表仁的行事,六二自己在它上面,却贴附着顺从它,这就是自降身分而屈居于仁,所以得吉。
张氏栻曰:《易》三百八十四爻未尝言仁,此独言之,盖有深旨。克己复礼为仁,克其私心,复其天理,所以为仁;二去初未远,上无系应,能从初而复,所以为下仁也;至四但言从道,而不谓之仁,盖道者举其大凡,不若仁为至切也。 俞氏琰曰:仁者心之德,善之本,初九修身而反本复善,可以为仁矣。二之吉,盖以亲近初九而吉也。
集说引张栻说:《周易》三百八十四爻从来不曾讲过「仁」字,唯独这里讲到,其中当有深意。孔子说克己复礼就是仁:克去自己的私心,回复本有的天理,所以称为仁。六二离初九不远,上面又没有牵系相应的爻,能够跟着初九一同回复,所以称为「下仁」。到了六四,《象传》只说「以从道也」,却不称它为仁,那是因为「道」是举其大略而言,不像「仁」字来得贴切亲近。 集说引俞琰说:仁是心的德性,是善的根本;初九修养自身而返归本原、复归于善,就可以称得上仁了。六二的吉,正是因为亲近初九而来的。
频复之厉,义无咎也。 程传 频复频失。虽为危厉,然复善之义则“无咎”也。 中行独复,以从道也。 程传 称其“独复”者,以其从阳刚君子之善道也。 集说 郭氏雍曰:《剥》六三乃《复》六四反对,其义相类。在《剥》取其失上下以应乎阳,在《复》则取其独复以从道。
《象传》解六三说:屡次回头又屡次失去而有危厉,就复归于善这层义理来说仍旧没有过错。 程颐《伊川易传》说:一次次回头,又一次次失掉,虽然是危险的事,然而就复归于善这层义理讲,还是「无咎」。 《象传》解六四说:走在众阴的中间而独自回复,是因为跟从了正道。 程颐《伊川易传》说:称它「独复」,是因为它跟从的是初九这个阳刚君子的善道。 集说引郭雍说:《剥》卦六三与《复》卦六四是彼此倒转相对的两爻,义理相类:在《剥》卦取它舍弃上下众阴而应于阳,在《复》卦则取它独自回复而跟从正道。
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 本义 “考”,成也。 程传 以中道自成也。五以阴居尊,处中而体顺,能敦笃其志,以中道自成,则可以“无悔”也。自成,谓成其中顺之德。 集说 王氏安石曰:能以中道自考,则动作不离于中。 李氏简曰:“中以自考”,非自有降衷之性,则亦不能成此德也。 粱氏寅曰:中以自考,言以其有中德,故能自考其善不善也。
《象传》解六五说:敦厚地回复而没有悔恨,是靠居中之德自我成就。 朱熹《本义》说:「考」是成就的意思。 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用中道自我成就。六五以阴爻居尊位,处在中位而体性柔顺,能把心志敦厚笃实起来,用中道自我成就,就可以没有悔恨。所谓自成,是说成就他那中而顺的德性。 集说引王安石说:能用中道自我成就,那么举动就不会离开中道。 集说引李简说:所谓「中以自考」,若不是本来就有上天所降的那份中正之性,也成就不了这样的德。 集说引梁寅说(底本作「粱氏寅」):「中以自考」,是说因为他有居中之德,所以能自己考察自己的善与不善。
迷复之凶,反君道也。 程传 复则合道,既迷于复,与道相反也,其凶可知。“以其国君凶”,谓其“反君道也”。人君居上而治众,当从天下之善,乃迷于复,反君之道也。非止人君,凡人迷于复者,皆反道而凶也。 集说 杨氏启新曰:心为天君,唯君能役群动,而反以群动役,与心之道相背弛者也。
《象传》解上六说:迷失了回头之路而致凶,是因为违反了为君之道。 程颐《伊川易传》说:能回复就合于道,如今在回复上迷失了,正与道相反,它的凶险可想而知。爻辞说「以其国君凶」,就是指他违反了为君之道。人君居上位而治理众人,本该顺从天下的善,如今却迷而不复,这就违背了做君主的道。不单是人君,凡是在回复上迷失的人,都是背道而致凶。 集说引杨启新说:心是一身的天君,只有君才能役使众多的活动;如今反倒被众多的活动役使,这就与心的本然之道背道而驰了。
《象传》·无妄卦
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 本义 “天下雷行”,震动发生,万物各得其性命,是物物而与之以无妄也。先王法此以对时育物,因其所性而不为私焉。
《大象传》说:天下响着雷,雷行所至,万物都被赋予了真实不虚之性;先王取法它,勉力顺应天时来养育万物。 朱熹《本义》说:「天下雷行」,是雷震动而万物发生,万物各自得到自己的性命,这就是一物一物地赋予它们以真实无妄。先王效法这一点,顺应天时来养育万物,一切依循万物本有的天性,不掺进自己的私意。
程传 雷行于天下,阴阳交和,相薄而成声,于是惊蛰藏,振萌芽,发生万物,其所赋与,洪纤高下,各正其性命,无有差妄,物与无妄也。先王观天下雷行发生赋与之象,而以茂对天时,养育万物,使各得其宜,如天与之无妄也。“茂”,盛也。茂对之为言,犹盛行永言之比,“对时”,谓顺合天时,天道生万物,各正其性命而不妄,王者体天之道,养育人民,以至昆虫草木,使各得其宜,乃对时育物之道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雷行于天下,阴阳二气交合调和,相互激荡而发出声响,于是惊起蛰伏的虫豸,振发草木的萌芽,生出万物。它赋予各物的,无论粗大细小、高的低的,都各自端正了自己的性命,没有一点差错虚妄,这就是「物与无妄」。先王观察天下雷行、发生万物而各有所赋的象,就用盛大之力顺应天时,养育万物,使它们各得其所宜,如同上天赋予它们真实无妄一样。「茂」是盛的意思,「茂对」这个说法,好比「盛行」「永言」一类的构词。「对时」,是顺应契合天时。天道生养万物,使各正性命而不虚妄;王者体察天的道理,养育人民以至昆虫草木,使它们各得其宜,这就是顺时育物的道理。
集说 《九家易》曰:“天下雷行”,阳气普遍,无物不与,故曰“物与”也。 《朱子语类》:问:“物与无妄”众说不同。文蔚曰:是“各正性命”之意。曰:然。 一物与它一个无妄。
集说引《九家易》说:「天下雷行」,阳气普遍流布,没有一物不被赋予,所以说「物与」。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物与无妄」各家说法不一。门人陈文蔚说:就是《乾·彖传》「各正性命」的意思。朱熹答:对。 又说:这就是一物一物地各给它一个真实无妄。
俞氏琰曰:天有是时,先王非能先后之也,对而循之耳;物有是生,先王非能损益之也,育而成之耳。《中庸》之所谓“诚”,即《易》之所谓“无妄”也,《中庸》云:“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子思之说,盖本于此。
集说引俞琰说:天有它的时序,先王并不能把它提前或推后,只能对着它、顺着它去做罢了;物有它的生机,先王并不能给它增添或削减,只能养育它、成全它罢了。《中庸》所说的「诚」,就是《周易》所说的「无妄」。《中庸》说: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穷尽自己的本性;能尽自己的本性,就能尽别人的本性;能尽别人的本性,就能尽万物的本性;能尽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辅助天地的化育;能辅助天地的化育,就可以与天地并列为三。子思的这番话,大概正是本于《无妄》此卦。
蔡氏清曰:“物与无妄”者,万物各正其性命也,对时育物者,因其所性而不为私,乃圣人尽物之性也。
集说引蔡清说:所谓「物与无妄」,就是万物各自端正了自己的性命;所谓顺时育物,就是依循万物本有的天性而不掺入私意,这正是圣人穷尽万物之性的功夫。
无妄之往,得志也。 程传 以无妄而往,无不得其志也,盖诚之于物,无不能动,以之修身,则身正,以之治事,则事得其理,以之临人,则人感而化,无所往而不得其志也。
《象传》解初九说:以真实不虚之心前往,能够遂其心志。 程颐《伊川易传》说:抱着真实不虚的心去行事,没有不遂其志的。诚意施加在事物上,没有什么不能感动:用它修身,身就端正;用它办事,事就合理;用它待人,人就感动而受化。所以无论往哪里去,没有不得遂心志的。
不耕获,未富也。 本义 “富”,如非富天下之富,言非计其利而为之也。 集说 丰氏寅初曰:“未”,犹非也。“富”,谓利也。不于力耕之际,遽有望获之心,乃仁人不计功谋利,而天德全矣,其行之所以利也。
《象传》解六二说:不为收获而耕种,是因为并不打着求利的算盘。 朱熹《本义》说:这里的「富」,就像《孟子》说「非富天下也」的那个富,意思是并不是盘算着利益才去做。 集说引丰寅初说:「未」相当于「非」,「富」指利。正出力耕种的时候,不马上就动求取收成的念头,这正是仁者不计功、不谋利,天然的德性因此保全,他的行事所以处处有利。
行人得牛,邑人灾也。 程传 行人得牛,乃邑人之灾也,有得则有失,何足以为得乎。 集说 丰氏寅初曰:“邑人之灾”,所谓“无妄之灾”,然无故被诬者,反己无怍,君子求其无妄而已,祸福听之于天,悉置度外也。
《象传》解六三说:过路人牵走了牛,成了本邑人的灾殃。 程颐《伊川易传》说:过路人牵走了牛,正是本邑人的灾殃;一边有所得,一边就有所失,这样的得算什么得呢。 集说引丰寅初说:所谓「邑人之灾」,就是爻辞讲的「无妄之灾」。然而无缘无故被人诬赖的人,反躬自问并不愧怍;君子只求自己真实不虚罢了,祸福听凭天意,一概置之度外。
可贞无咎,固有之也。 本义 “有”,犹守也:程传 贞固守之,则无咎也。 集说 苏氏轼曰:“固有之”者,生而性之,非外掠而取之也。 王氏宗传曰:正者人之性也,非外铄我者,我固有之也。因其固有而不失之,故曰“可贞无咎”。
《象传》解九四说:可以守正而没有过错,是因为这份正本来就是自己固有的。 朱熹《本义》说:这里的「有」,相当于守(底本把「本义」与「程传」两条连写在一行)。程颐《伊川易传》说:坚定地守住它,就没有过错。 集说引苏轼说:所谓「固有之」,是生来就具备的本性,不是从外面掠夺来的。 集说引王宗传说:正就是人的本性,不是外面熔铸给我的,是我本来就有的。顺着这本有的东西而不失掉它,所以说「可贞无咎」。
无妄之药,不可试也。 本义 既已无妄,而复药之,则反为妄而生疾矣。“试”,谓少尝之也。 程传 人之有妄,理必修改,既无妄矣,复药以治之,是反为妄也,其可用乎,故云“不可试也”。“试”,暂用也,犹曰少尝之也。
《象传》解九五说:给本来真实不虚的人服药,那药是不可以试的。 朱熹《本义》说:既然本身已经真实不虚,却还要给他用药,反倒成了虚妄,因而生出病来。「试」是稍微尝一点的意思。 程颐《伊川易传》说:人有了虚妄,按理必须修正改过;既然已经没有虚妄,还要用药去医治,这反倒成了虚妄,怎么可以用呢,所以说「不可试也」。「试」是暂且一用,也就是稍微尝一点的意思。
集说 林氏希元曰:既无妄,而复药,则为以“无妄之疾”,试无妄之药,反为妄而生疾矣,然则所处既当于理,岂可因非意之事而改图乎。 钱氏志立曰:九五阳刚中正,本无致疾之道而有疾焉,此“无妄之疾”也,唯守正安常以处之,疾且自去。而试之药焉,则必以吾之常者为非,而悉反其道,斯纷纷召疾之方至矣,故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
集说引林希元说:既然本无虚妄,却还要吃药,那就成了拿「无妄之疾」去试无妄之药,反而生出虚妄与疾病来。可见处身既已合于道理,怎么可以因为一件意外之事就改变原来的打算呢。 集说引钱志立说:九五阳刚而又「中正」,本来没有招病的道理却偏偏有病,这就是「无妄之疾」;只要守住正道、安于常态去对待它,病自会退去。若是拿药去试,就必然把自己一向的常道当成错的,把做法全部反过来,那样招病的路数就纷纷都来了,所以说「无妄之药,不可试也」。
无妄之行,穷之灾也。 程传 无妄既极,而复加进,乃为妄矣,是穷极而为灾害也。 集说 赵氏玉泉曰:无妄之行,宜无灾矣,但处时之穷,则有其德而无其时,故有灾也。
《象传》解上九说:在《无妄》的极处还要行动,是走到穷尽之地招来的灾殃。 程颐《伊川易传》说:真实不虚已经到了极点,还要再往前进,那就成了虚妄;这是穷极而生出灾害。 集说引赵玉泉说:以真实不虚之心去行,本该没有灾殃才对;只是上九处在时运的穷尽之处,有那份德却没有那个时,所以仍旧有灾。
何氏楷曰:“无妄之行”,犹《彖传》所云“无妄之往”,上九《乾》之“穷”,与《乾》“亢龙”义同,故二《小象》亦同,以其意于行,故曰“眚”,以其时位使然,故曰“灾”。
集说引何楷说:「无妄之行」就同《彖传》所说的「无妄之往」一样。上九处在《无妄》上体乾的穷极之位,与《乾》卦上九「亢龙有悔」意思相同,所以这两处的《小象》说法也相近。就他自己一意要行动而言,所以爻辞称「眚」,那是自作之患;就时与位所造成的局面而言,所以《象传》称「灾」,那是外来之祸。
《象传》·大畜卦
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本义 “天在山中”,不必实有是事,但以其象言之耳。 集说 杨氏时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非徒资闻见而已,所以畜德也。畜德则所畜大矣,世之学者,夸多斗靡以资见闻而已,亦乌用学为哉。
《大象传》说:天在山中,是《大畜》卦的象,君子取法它,广泛记取前贤的嘉言和往圣的懿行,用来蓄养自己的德。 朱熹《本义》说:所谓「天在山中」,不必真有这回事,只是就卦象来说罢了。 集说引杨时说:君子多多记取前人的言行,并不只是拿来增添见闻,而是要用它蓄养德性;能蓄养德性,所蓄的就大了。世上的学者,只知道夸耀记诵之多、争比辞采之美,拿来充作见闻而已,这样又何必去做学问呢。
邱氏富国曰:《大畜》言“畜”“德”,《小畜》言“懿文德”,“畜”“德”虽同,而“文德”则德之小者也。 张氏清子曰:天在山中,畜其气也。凡山中有雷雨云风之气,皆天也。
集说引邱富国说:《大畜》大象讲「畜其德」,《小畜》大象讲「懿文德」;同样是蓄德,但「文德」只是德里面较小的一类。 集说引张清子说:天在山中,蓄的是天的气。凡是山里所含的雷、雨、云、风之气,都属于天。
有厉利已,不犯灾也。 程传 有危则宜巳,不可犯灾危而行也。不度其势而进,有灾必矣。
《象传》解初九说:有危险就停下来才有利,是不去触犯灾祸。 程颐《伊川易传》说:有危险就应当停止(底本作「宜巳」,「巳」即「已」,停止),不可以冒着灾险硬往前走。不衡量形势就冒进,必定招灾。
舆说輹,中无尤也。 程传 “舆说輹”而不行者,盖其处得中道,动不失宜,故无过尤也。善莫善于刚中,柔中者,不至于过柔耳;刚中,中而才也。初九处不得中,故戒以有危宜已,二得中,进止自无过差,故但言“舆说輹”,谓其能不行也,不行则无尤矣。初与二,乾体刚健而不足以进,四与五,阴柔而能止,时之盛衰,势之强弱,学《易》者所宜深识也。 集说 吕氏祖谦曰;二以刚而居中,能度其宜,见其不可,自说其舆輹而不行也,故曰“中无尤”。
《象传》解九二说:车子卸掉了轴上的伏兔而不走,因为居中,所以没有过失。 程颐《伊川易传》说:卸掉车輹而不前行,是因为九二身处中位、举动不失分寸,所以没有过错。好,没有好过刚而居中的;柔而居中,只是不至于过分柔弱罢了,刚而居中,则是既得中又有才干。初九所处不居中,所以用「有危险就该停下」来告诫它;九二得中,进也好止也好自然没有偏差,所以只说「舆说輹」,是说它能够不走,不走也就没有过失了。初九与九二属乾体,刚健却不足以前进;六四与六五阴柔,反倒能止住刚健。时运的盛衰、形势的强弱,是学《易》的人应当深深体会的。 集说引吕祖谦说:九二以刚爻居中位,能衡量事情的分寸,看出不可行,就自己卸下车輹而不走,所以《象传》说「中无尤」。
利有攸往,上合志也。 程传 所以“利有攸往”者,以与在上者合志也,上九阳性上进,且畜已极,故不下畜三,而与合志上进也。 集说 赵氏汝楳曰:它卦阴阳应为得,此则为畜,它卦阴阳敌为不胥与,此则为合。
《象传》解九三说:利于有所前往,是因为与上面的爻心志相合。 程颐《伊川易传》说:所以说「利有攸往」,是因为九三与在上的上九心志相合。上九阳性向上,而且蓄止之势已到极点,所以不再向下蓄止九三,反而与它同心一齐向上而进。 集说引赵汝楳说:别的卦里阴阳相应算是相得,在这一卦里相应反成了蓄止;别的卦里同类相敌算是不相亲与,在这一卦里同类相敌反成了会合。
六四元吉,有喜也。 程传 天下之恶已盛而止之,则上劳于禁制,而下伤于刑诛,故畜止于微小之前,则大善而吉,不劳而无伤,故可喜也,四之畜初是也,上畜亦然。
《象传》解六四说:六四大吉,是因为有可喜之处。 程颐《伊川易传》说:天下的恶已经盛大了才去禁止,上面要为禁令法制而劳神,下面要因刑罚诛戮而受伤;所以在恶还微小的时候就把它蓄止住,才是大善而吉,既不劳神又不伤人,因此可喜。六四蓄止初九正是这样,前面讲的蓄止也是这个道理。
六五之吉,有庆也。 程传 在上者不知止恶之方,严刑以敌民欲,则其伤甚而无功,若知其本,制之有道,则不劳无伤而俗革,天下之福庆也。 集说 吕氏大临曰:六四六五,皆以柔畜刚,止健者也。牛之刚健在角,豕之刚健在牙。初九居健之始,其健未著,若童牛然。禁于未发,以牿闲之,及其长也,无所用其健,岂特不暴而已。安于驯柔,可驾而服,故有喜也。九二居健之中,其健已具,若豕之牙,渐不可制。六五居尊守中,能以柔道杀其刚暴之气,若豮豕然,其牙虽刚,莫之能暴,可以养畜而无虞,故“有庆也”。 蔡氏清曰:五不如四所处之易者,时不同也,四不如五所济之广者,位不同也。
《象传》解六五说:六五的吉,是因为有及于天下的福庆。 程颐《伊川易传》说:居上位的人不懂得止恶的办法,只拿严刑去硬碰百姓的欲望,那伤害极大而收不到功效;若能抓住根本,制约得法,就不劳神、不伤人而风俗自变,这是天下的福庆。 集说引吕大临说:六四、六五都是以柔爻蓄止刚爻、止住刚健之物的。牛的刚健在角上,猪的刚健在牙上。初九处在刚健的开端,健气还没显露,好比小牛;在它没有发作之前就加以禁约,用横木拦住它的角,等它长大,那份刚健便无处可用,岂止是不再狂暴而已——它安于驯顺,可以驾车服役,所以《象传》说「有喜」。九二处在刚健之中,健气已经完备,好比猪的獠牙,渐渐制不住了;六五居尊位而守中道,能用柔和的办法销掉它刚暴之气,好比阉过的猪,牙虽然还刚硬,却不能再逞凶,可以畜养而不必担忧,所以《象传》说「有庆」。 集说引蔡清说:六五不如六四所处的容易,那是时候不同;六四不如六五所成就的广大,那是位置不同。
何天之衢,道大行也。 程传 何以谓之天衢,以其无止碍,道路大通行也。以天衢非常语,故《象》特设问曰:何谓天之衢?以道路大通行,取空豁之状也,以《象》有“何”字,故爻下亦误加之。
《象传》解上九说:什么叫做天上的通衢?是说道路大为畅通。 程颐《伊川易传》说:为什么称它为天衢?因为再没有阻碍,道路大大地通行。「天衢」不是寻常的说法,所以《象传》特意设问:什么叫「天之衢」?答案是道路大为通行,取的是空阔豁然的形状。也正因为《象传》有这个「何」字,爻辞下面才被误加了一个「何」字。
集说 游氏酢曰:畜道之成,贤路自我而四达矣,故曰“何天之衢亨”,《彖》曰“刚上而尚贤”,则大畜之义,主于上九也。崇俊良以列庶位,摧毂贤路,使天下无家食之贤者,上九之任也,天下至于无家食之贤,则道之大行,孰盛于此。
集说引游酢说:蓄养之道成就以后,进贤的路从我这里四通八达,所以说「何天之衢亨」。《彖传》说「刚上而尚贤」,可见《大畜》一卦的义理以上九为主。推崇才俊贤良,把他们排列到各种职位上,为贤者推车开道(摧毂即推毂,荐引的意思),使天下再没有困守家中吃闲饭的贤人,这是上九的责任。天下到了没有一个贤人只在家吃饭的地步,那么道的大行,还有比这更盛的吗。
沈氏该曰:“何天之衢”,尚贤也。大畜之时,已独居上,五以柔尚之,畜盛德而处上,止众贤而聚王庭,以天衢之亨,为己之任,畜道至此,贤路不塞,其道盛矣,故曰“道大行也。”吕氏祖谦曰:畜极则散,如伊尹乐尧舜之道,居亩犬亩之中,其畜可谓大矣,必佐汤以发其所蕴,是得时如天之衢也,故曰道行,得时行道之谓也。 何氏揩曰:备于身之谓德,达于世之谓道。道可大行,其亨可知,《彖》所谓“不家食吉”而“利涉大川”者此也。
集说引沈该说:「何天之衢」讲的是尊尚贤者。当《大畜》之时,上九独自居于最上,六五以柔顺之德尊崇他;他蓄着盛大的德而处上位,把众多贤者留聚在王庭,把天衢的亨通当成自己的责任。蓄养之道到了这一步,进贤的路不再堵塞,他的道就盛大了,所以说「道大行也」。 集说引吕祖谦说:蓄积到极点就要发散。像伊尹乐于尧舜之道,隐居在田亩之中(底本「亩犬亩」,当作「畎亩」),他所蓄积的可以说很大了;后来必定要辅佐商汤,把胸中所蕴发挥出来,这就是遇上了时运,如同走上了天衢,所以说「道行」——得着时机而施行其道,正是这个意思。 集说引何楷说(底本作「何氏揩」):具备在自身叫做德,通达于世叫做道。道能大行,它的亨通可想而知,《彖传》所说的「不家食吉」而「利涉大川」,讲的正是这个。
《象传》·颐卦
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 本义 二者养德养身之切务。
《大象传》说:山下有雷,是《颐》卦的象,君子取法它,说话谨慎,饮食有节。 朱熹《本义》说:这两件事,一件是养德的切要功夫,一件是养身的切要功夫。
程传 以二体言之,山下有雷,雷震于山下,山之生物,皆动其根荄,发其萌芽,为养之象;以上下之义言之,良止而震动,上止下动,颐颔之象;以卦形言之,上下二阳,中含四阴,外实中虚,颐口之象。口所以养身也,故君子观其象以养其身,“慎言语”以养其德,“节饮食”以养其体,不唯就口取养义,事之至近而所系至大者,莫过于言语饮食也。在身为言语,于天下则凡命令政教,出于身者皆是,慎之则必当而无失。 在身为饮食,于天下则凡货资财用,养于人者皆是。节之则适宜而无伤,推养之道,养德养天下,莫不然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就上下两体来讲,山下有雷,雷在山下震动,山中所生的草木都被震动了根须、发出了萌芽,这是养育的象。就上下体的义理来讲,艮止而震动(底本作「良止」,「良」当作「艮」),上面静止、下面活动,正是人上颔不动、下颔开合的象。就卦的形状来讲,上下各一个阳爻,中间含着四个阴爻,外实而中空,正是口腔的象。口是用来养身的,所以君子观察这个象来养自身:「慎言语」以养他的德,「节饮食」以养他的形体。这并不只是就口取养育之义而已——事情最切近而关系最大的,没有超过言语和饮食的。就一身而言是言语,推到天下,凡是命令政教这类从自身发出去的都属于此,谨慎从事就一定妥当而不出差错。 就一身而言是饮食,推到天下,凡是货物资财这类由外面进来供养人的都属于此,加以节制就适宜而不受损伤。推广这养的道理,养德也好,养天下也好,没有不是这样的。
集说 《朱子语类》:或云谚有祸从口出,病从口入,甚好。曰:此浯前辈曾用以解颐之象:“慎言语,节饮食。”冯氏椅曰:法雷之动,以慎其所出,法山之止,以节其所入。 赵氏汝楳曰:雷之声为言浯,山之养为饮食,言语饮食出入乎颐者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说,谚语讲「祸从口出,病从口入」,说得很好。朱熹答:这句话前辈曾拿来解释《颐》卦的象「慎言语,节饮食」(底本作「此浯」,「浯」当作「语」)。 集说引冯椅说:效法雷的动,来谨慎自己所发出的;效法山的止,来节制自己所纳入的。 集说引赵汝楳说:雷的声响对应言语,山的养育对应饮食,言语和饮食正是从口颐出入的东西(底本作「言浯」,「浯」当作「语」)。
俞氏琰曰:颐乃口颊之象,故取其切于颐者言之。曰“慎言语,节饮食。”充此言语之类,则凡号令政教之出于己者,皆所当慎,而不可悖出,充此饮食之类,则凡货财赋税之入于上者,皆所当节,而不可悖入。
集说引俞琰说:颐是口颊的象,所以取最切近于口颐的事来说,就是「慎言语,节饮食」。把言语这一类扩充开去,凡是号令政教这些从自己发出的东西,都该谨慎,不可以违背情理地发出;把饮食这一类扩充开去,凡是货财赋税这些收进上面来的东西,都该节制,不可以违背情理地收入。
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 集说 杨氏简曰:明其本有良贵,今观夫“朵颐”,则失其所谓贵矣。 俞氏琰曰:孟子云:“养其大体为大人,养其小体为小人。”又云:“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今初九阳德之大,本有可贵之质,乃内舍其大而外观其小,岂不为人所贱,故曰”亦不足贵也”。
《象传》解初九说:眼看着人家鼓动腮颊大嚼,这就不值得看重了。 集说引杨简说:这是点明他本来具有天赋的可贵之处;如今却盯着人家「朵颐」大嚼,那份所谓的贵便失掉了。 集说引俞琰说:《孟子·告子上》说,养自己身上大的部分的是大人,养小的部分的是小人;又说,只讲究吃喝的人,别人就轻贱他。如今初九有阳刚之德的宏大,本有可贵的资质,却在内舍弃了那个大的,向外去羡看那个小的,怎么会不被人轻贱,所以《象传》说「亦不足贵也」。
六二征凶,行失类也。 本义 初上皆非其类也。 程传 征而从上则凶者,非其类故也,往求而失其类,得凶宜矣。行,往也。
《象传》解六二说:六二前往有凶,是因为这一行失掉了同类。 朱熹《本义》说:初九和上九都不是六二的同类。 程颐《伊川易传》说:前往跟从上九就凶,是因为它们不是同类;出去求养反而失掉同类,得凶是当然的。「行」就是往。
十年勿用,道大悖也。 程传 所以戒终不可用,以其所由之道,大悖义理也。 集说 项氏安世曰:“拂颐贞”三字当连读。《颐》之卦辞曰:“颐贞吉。”三之爻辞曰:“拂颐贞凶”。卦中唯此一爻,与卦义相反,故曰“道大悖也”。
《象传》解六三说:十年也不可起用,是因为所走的路大大违背了正理。 程颐《伊川易传》说:所以告诫说始终不可任用,是因为他所遵循的那条路,大大违背了义理。 集说引项安世说:「拂颐贞」三个字应当连着读。《颐》卦卦辞说「颐贞吉」,六三爻辞说「拂颐贞凶」,正是违背了养道之正才凶。全卦只有这一爻与卦义相反,所以《象传》说「道大悖也」。
颠颐之吉,上施光也。 程传 颠倒求养而所以吉者,盖得刚阳之应以济其事,致己居上之德施,光明被于天下,吉孰大焉。 集说 谷氏家杰曰:养逮于下,则上施光,是养贤及民也。
《象传》解六四说:颠倒过来向下求养而得吉,是因为在上者的施与光大。 程颐《伊川易传》说:颠倒过来求养却能得吉,是因为得着初九这个阳刚正应来帮它成事,使自己居上位的德泽施行开去,光明遍被天下,还有比这更大的吉吗。 集说引谷家杰说:养育之惠能够下达于民,在上者的施与就光大了,这就是既养贤者又惠及百姓。
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 程传 “居贞之吉”者,谓能坚固顺从于上九之贤,以养天下也。 集说 张氏清子曰:五能柔顺以从上九之贤,赖之以养天下,真圣人养贤以及万民之事也。
《象传》解六五说:安居守正而得吉,是因为柔顺地跟从上面的贤者。 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居贞之吉」,是说他能坚定地顺从上九这位贤者,依靠他来养育天下。 集说引张清子说:六五能以柔顺之德跟从上九这位贤者,倚赖他来养育天下,这真是圣人养贤而恩泽及于万民的事。
由颐厉吉,大有庆也。 程传 若上九之当大任如是,能兢畏如是,天下被其德泽,是大有福庆也。 集说 王氏宗传曰:《豫》之九四,天下由之以豫。故曰“大有得”。《颐》之上九,天下由之以颐,故曰“大有庆”。
《象传》解上九说:天下由他而得养,虽处危厉而终吉,是因为大有福庆。 程颐《伊川易传》说:像上九这样担当大任,又像这样戒惧敬慎,天下都蒙受他的德泽,这就是大有福庆。 集说引王宗传说:《豫》卦九四,天下由他而得安乐,所以爻辞说「大有得」;《颐》卦上九,天下由他而得奉养,所以《象传》说「大有庆」。
项氏安世曰:六五上九二爻,皆当以《小象》解之,六五之“居贞”,非自守也,贞于从上也。故曰“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上九之“厉吉”,非能自吉也,得六五之委任而吉也,故曰“由颐厉吉,大有庆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六五和上九这两爻,都应当拿《小象》来解释。六五的「居贞」,不是关起门来自守,而是把「贞」用在顺从上面这件事上,所以说「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上九的「厉吉」,也不是他自己能吉,而是得着六五的委任才吉,所以说「由颐厉吉,大有庆也」。
《象传》·大过卦
泽灭木,大过。君予以独立不惧,遯世无闷。 本义 “泽灭于木”,大过之象也。不惧无闷,大过之行也。
《大象传》说:泽水淹没了树木,是《大过》卦的象,君子取法它,独自挺立而不畏惧,避世隐居而不烦闷(底本作「君予」,当作「君子」)。 朱熹《本义》说:泽水淹到树木之上,这是超乎寻常的「大过」之象;不畏惧、不烦闷,则是超乎寻常的「大过」之行。
集说 刘氏牧曰:用之则“独立不惧”,舍之则“遯世无闷”。 赵氏汝楳曰:“独立”如巽木,“无闷”如兑说。 李氏简曰:君子进则大有为,“独立不惧”可也。或迟而穷居,则坚贞不移,“遯世无闷”可也,皆大过之事。
集说引刘牧说:世人用他,他就独自挺立而无所畏惧;世人舍弃他,他就避世隐居而不觉烦闷。 集说引赵汝楳说:「独立」取象于下体巽的木直立,「无闷」取象于上体兑的和悦。 集说引李简说:君子出而任事,就大有作为,做得到「独立不惧」;若时运迟滞而穷居在野,就坚贞不移,做得到「遯世无闷」。这两样都是超越常人的「大过」之事。
藉用白茅,柔在下也。 程传 以阴柔处卑下之道,唯当过于敬慎而已。以柔在下,为以茅藉物之象,敬慎之道也。 集说 钱氏志立曰:以卦象论之,初与四应而在下,初者四之本也,本弱而藉茅,则敬慎之至以善处者,故四之栋不至于倾也。 案 高以下为基,刚以柔为本,柔在下,对刚在上。
《象传》解初六说:用白茅衬垫在下面,是柔爻居于下位。 程颐《伊川易传》说:以阴柔之质处在卑下之位,它的道理只在于比平常更加恭敬谨慎罢了。柔爻在下,正是拿茅草衬垫器物的象,这就是敬慎之道。 集说引钱志立说:就卦象来讲,初六与九四相应而位居下方,初六是九四的根本。根本柔弱,却懂得用白茅衬垫,是敬慎到极点、善于自处,所以九四那根栋梁才不至于倾倒。 李光地按:高处以低处为根基,刚以柔为根本;说「柔在下」,正是对着上面的刚而言的。
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 程传 老夫之说少女,少女之顺老夫,其相与过于常分,谓九二初六阴阳相与之和,过于常也。 集说 王氏申子曰:老夫而女妻,虽过乎常,然阴阳相与,以成生育之功,则无不利也。
《象传》解九二说:老夫娶了少女为妻,是超出常分的相与。 程颐《伊川易传》说:老夫喜爱少女,少女顺从老夫,他们的相与超过了寻常的分际;这是说九二与初六阴阳相与的和洽,超过了平常。 集说引王申子说:老夫娶少女为妻,虽然超过常态,然而阴阳彼此相与,能够成就生育的功效,所以没有什么不利。
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也。 程传 刚强之过,则不能取于人,人亦不能亲辅之,如“栋桡”折,不可支铺也。 栋当室之中,不可加助,是“不可以有辅也”。 集说 杨氏时曰:栋居中而众材辅之者也,九三以刚居刚,过而不中也,刚过而不中则不可以有辅,此栋之所以桡也。
《象传》解九三说:栋梁弯曲而致凶,是因为不能得到辅助。 程颐《伊川易传》说:刚强过了头,就不能采纳别人的长处,别人也无法亲近辅助他,就像栋梁弯折了,没法再去支撑。 栋梁在屋子的正中,别的木料加不上去帮它,这就是「不可以有辅也」。 集说引杨时说:栋梁居中而由众多木料辅助着。九三以刚爻居阳位,是过刚而不居中;刚过头又不居中,就得不到辅助,这正是栋梁所以弯曲的缘故。
项氏安世曰:全卦有“栋桡”之象,而九三乃独有之,全卦有利往之象,而九二乃独有之,盖九二当刚过之时,独能居柔而用中,在六爻之中,独此一爻不过,故“无不利”也,卦体本以中太强而本末弱,是以为“桡”,九三以刚居刚,在六爻之中,独此一爻为过,故栋愈桡而不可辅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整卦有「栋桡」的象,而六爻里唯独九三把它坐实了;整卦有利于前往的象,而六爻里唯独九二把它坐实了。九二正当阳刚过盛之时,独能居于柔位而行中道,六爻之中只有这一爻不过分,所以爻辞说「无不利」。卦体本来就是中间太强而首尾两端柔弱,因此成了「桡」;九三以刚爻居刚位,六爻之中只有这一爻算过分,所以栋梁弯得更厉害,谁也帮不上它。
栋隆之吉,不桡乎下也。 程传 “栋隆”起则吉,不桡曲以就下也,谓不下系于初也。
《象传》解九四说:栋梁隆起而得吉,是因为它不向下弯曲。 程颐《伊川易传》说:栋梁隆起就吉,是说它不弯下腰去迁就下面,也就是不向下牵系于初六。
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 程传 枯杨不生根而生华,旋复枯矣,安能久乎!老妇而得士夫,岂能成生育之功, 集说 苏氏轼曰:“稊”者,颠而复蘖,反其始也;“华”者,盈而毕发,速其终也。
《象传》解九五说:枯杨开出花来,哪能长久?老妇配了少年男子,也是可羞的。 程颐《伊川易传》说:枯萎的杨树不生新根却开出花来,转眼又要枯死,怎么能长久!老妇得着少年男子,哪里能成就生育的功效——此处底本有脱文,程氏的话没有说完,下面直接接的是集说。 集说引苏轼说:所谓「稊」,是树倒下后又从根上抽出新芽,回到它的开端;所谓「华」,是精气充满而一齐迸发,加快它的终结。
项氏安世曰:二五皆无正应,而过以与阴者也。二所与者初,初,本也,故为“稊”。 稊者,木根新生之芽也,过而复芽,故有往亨之理。五所与者上。上,末也,故为华。 木已过而生华,故无久生之理也。 王氏申子曰:木枯而华,是速其枯,老妇士夫,是过乎常,而为柔邪所惑。
集说引项安世说:九二和九五都没有正应,却越出常理去亲近阴爻。九二所亲的是初六,初六是树的根本,所以称「稊」。 所谓稊,就是树根上新生的芽;已经过时了却又抽芽,所以还有前往亨通的道理。九五所亲的是上六,上六是树的末梢,所以称「华」。 树已经衰过了头却开出花来,所以没有长久生存的道理。 集说引王申子说:树已枯而又开花,正是加快它的枯死;老妇配少年男子,是超出常理,被柔邪之物迷惑了。
何氏楷曰:盛极将枯而又生华以自耗竭,不能久矣。二以刚居柔,初以柔居刚,此未甚过者也,又在卦初,故过以相与,可成生育之功:五以刚居刚,上以柔居柔,皆过者也,又在卦终,故阴阳相比,只以为“丑”,其相反如此。
集说引何楷说:盛到极点将要枯萎,却又开出花来消耗自己,那就不能长久了。九二以刚爻居柔位,初六以柔爻居刚位,两者都还不算太过分,又处在一卦的开头,所以越出常分而相与,还能成就生育的功效;九五以刚爻居刚位,上六以柔爻居柔位,都属于过分的,又处在一卦的末尾,所以阴阳虽然相邻比近,也只落得一个「丑」字。两处的情形相反到这个地步。
过涉之凶,不可咎也。 程传 过涉至溺,乃自为之,不可以有咎也,言无所怨咎。 集说 苏氏轼曰:过涉至于“灭顶”,将有所救也,势不可救,而徒犯其害,故凶。 然其义则“不可咎也”。
《象传》解上六说:涉水过深而致凶,却不可以归咎于他。 程颐《伊川易传》说:涉水太深以至于淹溺,是他自己甘心这么做的,不可以拿过错去责怪他,意思是他无所怨、也无可咎。 集说引苏轼说:涉水深到「灭顶」的地步,本是要去救什么;形势上已经救不了,还白白去冒那份祸害,所以凶。 但就道义上讲,这仍旧是「不可咎也」。
《象传》·坎卦(习坎)
水洊至,习坎。君予以常德行,习教事。 本义 治己治人,皆必重习,然后熟而安之。 程传 坎为水,水流仍洊而至。两坎相习,水流仍洊之象也。水自涓滴,至于寻丈,至于江海,洊习而不骤者也。其因势就下,信而有常,故君子观坎水之象,取其有常,则常久其德行。人之德行不常,则伪也,故当如水之有常,取其洊习相受,则以习熟其教令之事。夫发政行教,必使民熟于闻听,然后能从,故三令五申之,若骤告未喻,谴责其从,虽严刑以驱之,不能也,故当如水之洊习。
《大象传》说: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是《习坎》卦的象,君子取法它,使自己的德行有常,使教化之事反复演习(底本作「君予」,当作「君子」)。 朱熹《本义》说:治理自己和治理别人,都必须一再演习,然后才熟练而安稳。 程颐《伊川易传》说:坎是水,水一波跟着一波接连而来。两个坎重叠相因,正是水流相继涌至的象。水从一点一滴,积到几尺几丈,再到江海,都是一步步相继而成,不是骤然而来的。它顺着地势往低处流,有信而有常,所以君子观察坎水之象,取它的有常,就使自己的德行长久不改。人的德行如果不能持久,那就是虚伪,所以应当像水那样有常。取它一波承接一波的相续,就用来把教化政令之事演练纯熟。发布政令、推行教化,必须使百姓听得熟了,然后才能遵从,所以要三令五申。倘若突然宣告而百姓还没弄明白,就责怪他们不服从,那么即便用严刑驱赶,也办不到,所以应当像水那样层层相继地熟习。
集说 司马氏光曰;水之流也,习而不已,以成大川,人之学也,习而不止,以成大贤,故“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苏氏轼曰:事之待教而后能者,教事也。君子平居,常其德行,故遇险而不变,习其教事,故遇险而能应。
集说引司马光说:水的流动,一波接一波不停歇,才汇成大川;人的求学,一遍接一遍不止息,才成为大贤,所以说「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集说引苏轼说:那些必须先经过教习才能做成的事,就叫「教事」。君子平日里使德行有常,所以遇到险难也不改变;平日里熟习教事,所以遇到险难也能应付。
陆氏佃曰:《离》言“明两作”,《坎》言“水洊至”,起而上者作也,趋而下者至也。 王氏宗传曰:坎者水之科也,故以“水洊至”为习坎之象。上坎既盈,至于下坎,此孟子所谓盈科而后进也。盈科而后进,不舍其昼夜之功也,君子德行贵其有常,而教事贵于习熟,此不舍昼夜之功也。 俞氏琰曰:“常德行”,谓德行有常而不改,“习教事”,谓教事练习而不辍。
集说引陆佃说:《离》卦大象说「明两作」,《坎》卦大象说「水洊至」;向上升起的叫「作」,向下奔赴的叫「至」。 集说引王宗传说:坎就是盛水的坑坎,所以拿「水洊至」作《习坎》的象。上面的坑坎注满了,水才流到下面的坑坎,这正是《孟子》所说的「盈科而后进」。盈满一坎再往前进,靠的是昼夜不停的功夫;君子的德行贵在有常,教事贵在熟习,这也正是昼夜不舍的功夫。 集说引俞琰说:「常德行」,是说德行有常而不更改;「习教事」,是说教化之事演练而不间断。
习坎入坎,失道凶也。 程传 由习坎而更入坎窞,失道也,是以凶。能出于险,乃不失道也。 集说 朱氏震曰:君子处险,当以正道,乃可出险。初六不正,不能出险,失道而凶也。
《象传》解初六说:身在重重险陷之中又掉进坎穴,是失了正道,所以凶。 程颐《伊川易传》说:本已在重坎之中,却更陷进坎底的深穴,这就是失道,因此致凶。能够走出险难,才算没有失道。 集说引朱震说:君子身处险难,应当用正道自处,才可以出险。初六以阴居阳,不得其正,出不了险,是失道而致凶。
钱氏志立曰:行险而不失其信,此是出险之道,若小人行险以侥幸,则为初六上六 求小得,未出中也。
集说引钱志立说:行走在险难中而不失掉自己的诚信,这才是出险之道;如果像小人那样冒险以求侥幸,那就成了初六、上六那样的下场——此处底本有脱文,钱氏的话没有说完,下面直接接上九二的小象「求小得,未出中也」:所求的只是稍有所得,还没有走出重险之中。
程传 方为二阴所陷,在险之地,以刚中之才,不至陷于深险,是所求小得,然未能出坎中之险也。 集说 郭氏雍曰:一离乎中,则失之矣,故《象》言“未出中也”。 许氏闻至曰:君子不为险困者,非能遽出于险之外也,但能心安于险之中而已。人在险中,思旦夕出于险者,求其大得,君子第从其小者而求之,所谓“有孚”“心亨”者以此。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正被上下两个阴爻困住,身在险地;凭着刚而居中的才具,不至于陷进更深的险,这就是所求略有所得,但还不能走出坎险之中。 集说引郭雍说:一旦离开中位,这份凭借就失掉了,所以《象传》说「未出中也」。 集说引许闻至说:君子不被险难所困,并不是能立刻跳到险的外面去,只是能让自己的心安处在险中罢了。人在险中,一心指望朝夕之间脱险的,是求大有所得;君子只从小处着手去求,爻辞所说的「有孚」「心亨」,道理就在这里。
来之坎坎,终无功也。 程传 进退皆险,处又不安,若用此道,当益入于险,终岂能有功乎!以阴柔处不中正,虽平易之地,尚致悔咎,况处险乎!险者人之所欲出也,必得其道,乃能去之,求去而失其道,益困穷耳,故圣人戒如三所处,不可用也。
《象传》解六三说:来也是坎、去也是坎,终究不会有功。 程颐《伊川易传》说:进也险、退也险,就地待着又不安稳;若照这条路走下去,只会陷进更深的险,最终哪能有功!以阴柔之质而所处既不居中又不当位,即便在平坦的地方尚且招来悔咎,何况身在险中!险是人人都想脱出的,必须找对办法才能摆脱;想脱身却失了正确的路数,只会更加困窘。所以圣人告诫说,像六三这样的处境和做法,是不可采用的。
樽酒簋贰,刚柔际也。 本义 晁氏曰:陆氏《释文》本无“贰”字,今从之。 程传 《象》只举首句,如此比多矣,“樽酒簋贰”,质实之至,刚柔相际接之,道能如此,则可终保无咎,君臣之交,能固而常者,在诚实而已。“刚柔”,指四与五,谓君臣之交际也。
《象传》解六四说:一樽酒、两簋饭,讲的是刚柔两方交接之际的事。 朱熹《本义》说:晁说之讲,陆德明《经典释文》所据的本子没有「贰」字,今依从他的说法。 程颐《伊川易传》说:《象传》只举爻辞的头一句,这样的例子很多。「樽酒簋贰」是质朴诚实到了极点;刚与柔互相交接,道理能做到这样,就可以始终保住没有过错。君臣之间的交往,能够牢固而持久的,全在一个诚实。「刚柔」指九五与六四,说的是君臣之间的交际。
集说 王氏弼曰:刚柔相比而相亲焉,“际”之谓也。 姜氏宝曰:观礼于《小象》,以“樽酒簋贰”为句,则晁氏之说以“贰用缶”为句者非矣。
集说引王弼说:刚爻与柔爻紧邻而彼此相亲,这就叫「际」。 集说引姜宝说:从《小象》的文例看,是把「樽酒簋贰」当作一句读的;那么晁说之主张「贰用缶」连读的说法就不对了。
坎不盈,中未大也。 本义 有中德而未大。 程传 九五刚中之才,而得尊位,当济天下之险难,而坎尚不盈,乃未能平乎险难,是其刚中之道,未光大也。险难之时,非君臣协力,其能济乎!五之道未大,以无臣也,人君之道,不能济天下之险难,则为未大,不称其位也。
《象传》解九五说:坎中的水还没有满,是居中之德还不广大。 朱熹《本义》说:有居中之德,但还未能广大。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有刚而居中的才具,又得着尊位,本该济渡天下的险难;可是坎中之水还没注满,也就是还不能把险难填平,这说明他刚中之道尚未光大。处在险难之时,若不是君臣同心协力,哪里济得了!九五之道所以未大,是因为没有得力的臣子。做人君的,若不能济渡天下的险难,就算未大,也就配不上他的位置。
集说 《朱子语类》云:水之为物,其在坎只能平,自不能盈,故曰“不盈”,盈者高之义,中未大者,平则是得中,“不盈”是“未大也”。 项氏安世曰:水流而不盈,谓不止也。坎不盈,谓不满也,不止故有“孚,不满故“中未大”,凡物盈则止,水盈则愈行,故坎有时而盈,水无时而盈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水这样东西,落在坑坎里只能持平,本来就不会高出来,所以说「不盈」,盈是高起来的意思。所谓「中未大」,是说持平就算得中,「不盈」就是「未大」。 集说引项安世说:《彖传》说「水流而不盈」,是讲水流个不停;《象传》说「坎不盈」,是讲坑坎没有装满。因为流个不停,所以有「孚」,即有信;因为没有装满,所以说「中未大」。凡物装满了就停住,水却是越满越流,所以坑坎有装满的时候,水却没有满溢而止的时候。
陆氏振奇曰:知二之得小,则知五之未大矣。 陈氏仁锡曰:水流不盈,才盈便横流泛溢,五爻曰“不盈”,《象》曰“未大”,以五有中德,故不侈然自大。“未大”,明其所以不盈。
集说引陆振奇说:懂得九二所得的只是小的,就明白九五之所以「未大」了。 集说引陈仁锡说:水流而不盈满,一旦盈满就要横流泛滥。九五爻辞说「不盈」,《象传》说「未大」,正因为九五有居中之德,所以不会张扬自大。说「未大」,是点明他之所以「不盈」的缘由。
程传 以阴柔而自处极险之地,是其“失道”也,故其凶至于“三岁”也,“三岁”之久而不得免焉,终凶之辞也。言久有曰十,有曰三,随其事也,陷于狱,至于“三岁”,久之极也,它卦以年数言者,亦各以其事也,如“三岁不兴”,“十年乃字”是也。 集说 朱氏震曰:上六无出险之才,处险极之时,如人陷于狴犴之中,坐而省过,虽上罪也,不过三岁得出矣,妄动求出,则陷之愈深,虽三岁岂得出哉。
底本此处脱去上六小象「上六失道,凶三岁也」一句,径接程传。 程颐《伊川易传》说:以阴柔之质而自己站到最险的地方,这就是「失道」,所以它的凶要延续到「三岁」。三年之久还脱不了身,这是终归于凶的说法。讲时间久,有说「十」的,有说「三」的,随各自的事情而定。陷在牢狱里到了三年,是久到极点了。别的卦用年数来说的,也各随其事,例如《同人》九三说「三岁不兴」、《屯》六二说「十年乃字」,都是这样。 集说引朱震说:上六没有脱险的才具,又处在险难的极点,就像人陷在牢狱之中,坐在里面反省自己的过失。即便是上等的重罪,不过三年也该出来了;若是妄动求脱,反而陷得更深,就是三年又哪里出得来。
《象传》·离卦
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本义 作,起也。 程传 若云两明,则是二明,不见“继明”之义,故云“明两”,明而重两,谓相继也。作离,“明两”而为离,“继明”之义也。震巽之类,亦取洊随之义,然离之义尤重也。“大人”,以德言则圣人,以位言则王者,大人观离明相继之象,以世继其明德,照临于四方,大凡以明相继,皆继明也,举其大者,故以世袭继照言之。
《大象传》说:光明两番升起,是《离》卦的象,大人取法它,用接续不断的光明照临四方。 朱熹《本义》说:「作」是升起的意思。 程颐《伊川易传》说:如果说成「两明」,那就成了两个明并列,看不出「继明」的意思,所以说「明两」——明而重复两次,指的是前后相继。「作离」,是说明两番升起而成《离》卦,正合「继明」之义。震、巽一类卦,也取相继随从的意思,不过《离》卦这一层意思尤其吃重。所谓「大人」,就德性说就是圣人,就地位说就是王者。大人观察离明相继的象,就世世代代把自己的明德接续下去,照临四方。大凡以光明彼此接续的,都叫继明;这里举其中最大的一层,所以拿世代承袭、光明相继来说。
集说 王氏弼曰:“继”谓不绝也,明照相继,不绝旷也。 孔氏颖达曰:继续其明,乃照于四方,若明不继续,则不得久为照临。 《朱子语类》云:“明两作”,犹言“水洊至”,今日明,来日又明,“明”字便是指日而言,只是一个“明”,两番作。
集说引王弼说:「继」是不断绝的意思;光明的照耀一番接一番,不会中断空缺。 集说引孔颖达说:把光明接续下去,才照得到四方;若是光明不接续,就不能长久照临。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明两作」就好比《坎》卦说「水洊至」。今天亮一回,明天又亮一回;这个「明」字便是指太阳说的,只是同一个明,分作两番升起。
徐氏在汉曰:“继明”者,无时不明也,照于四方者,无处不照也。唯其无时不明,所以无处不照,是之谓明,明德于天下也。
集说引徐在汉说:所谓「继明」,就是没有一刻不明;所谓「照于四方」,就是没有一处不照。正因为没有一刻不明,才能没有一处不照,这就叫作把光明的德性彰明于天下。
履错之敬,以辟咎也。 程传 “履错”然欲动,而知敬慎不敢进,所以求辟免过咎也,居明而刚,故知而能“辟”,不刚明则妄动矣。 集说 徐氏在汉曰:“敬以直内”,坤之德也,“履错之敬”,是体坤之德,所谓“畜牝牛吉”者也,咎不期远而自远,故曰“以辟咎也”。
《象传》解初九说:脚步错杂之际仍能恭敬,是用来避开过错。 程颐《伊川易传》说:脚步错杂、跃跃欲动,却懂得恭敬谨慎而不敢冒进,正是为了求得避免过错。初九处在明体而又刚健,所以能明白事理而懂得回避;若不刚不明,就要妄动了。 集说引徐在汉说:《坤·文言》讲「敬以直内」,那是坤的德;「履错之敬」,正是体会了坤的德,也就是《离》卦卦辞所说的「畜牝牛吉」。过错并不必刻意去躲,自然就远离了,所以说「以辟咎也」。
黄离元吉,得中道也。 程传 所以“元吉”者,以其“得中道也”,不云“正”者,离以中为重,所以成文明由中也,正在其中矣。 集说 郭氏忠孝曰:离之所以“亨”,柔丽乎中正,故“亨”也,“黄离”之所以“元吉”,文明而用中,故“元吉”也,故尽一卦之美,其唯六二乎。
《象传》解六二说:黄色的附丽而大吉,是因为得着中道。 程颐《伊川易传》说:所以「元吉」,是因为它「得中道」。不提「正」字,是因为《离》卦以「中」为重,文明之所以成就正由于中;说了中,正也就含在其中了。 集说引郭忠孝说:《离》卦之所以「亨」,是柔爻附丽于「中正」之位,所以亨;「黄离」之所以「元吉」,是既文明而又用中,所以元吉。因此把一卦之美占尽的,大概只有六二这一爻了。
日昃之离,何可久也。 程传 日既倾昃,明能久乎!明者知其然也,故求人以继其事,退处以休其身,安常处顺,何足以为凶也。 案 “日昃”,喻心德之昏也,心德明则常继,昏则不能以久。
《象传》解九三说:太阳偏西时的附丽,哪能长久呢。 程颐《伊川易传》说:太阳已经西斜,光明还能长久吗!明白事理的人知道势必如此,所以物色接手的人来接续自己的事业,自己退下来休养身心,安于常分、顺时而处,这有什么可算作凶的呢。 李光地按:「日昃」是譬喻心中德性的昏昧。心德明,光明就能常常接续;心德昏,就不能持久。
本义 “无所容”,言“焚”“死”“弃”也。 程传 上陵其君,不顺所承。人恶众弃,天下所不容也。 案 “突如其来如”,《书》所谓昏暴者是也,非人不容之,自若无所容尔。
底本此处脱去九四小象「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一句,径接本义。 朱熹《本义》说:所谓「无所容」,就是爻辞讲的「焚如」「死如」「弃如」,被焚、被杀、被弃。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在上凌逼他的君主,不肯顺从自己所承奉的人,因而人人厌恶、众人抛弃,天下都容不下他。 李光地按:所谓「突如其来如」,就是《尚书》里讲的那种昏乱暴虐之人。并不是别人不容他,是他自己弄得无处容身罢了。
六五之吉,离王公也。 程传 六五之吉者,所丽得王公之正位也。据在上之势,而明察事理,畏惧忧虞以持之,所以能言也,不然,岂能安乎。 集说 赵氏彦肃曰:明极故忧深,忧深故祸弭,义丽于尊位,故致“言”也。 蔡氏清曰:味“离王公也”之词,则知诸卦之五,所谓尊位者,不必皆谓天王,凡诸侯之各君其国者,亦足当五也。
《象传》解六五说:六五的吉,是因为附丽在王公的尊位上。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所以吉,是因为它所依附的正是王公的正位。它据有居上的形势,又能明察事理,怀着畏惧忧虑之心来持守,所以终能得吉;不这样,哪里能安稳呢(底本此段与下条的「言」字,疑皆「吉」字之讹)。 集说引赵彦肃说:明到极点所以忧虑得深,忧虑得深所以祸患消弭;就义理说它附丽于尊位,所以终得其吉。 集说引蔡清说:玩味「离王公也」这句话,就知道各卦第五爻所谓的尊位,不一定都指天子;凡是诸侯各自在本国做君主的,也足以当得起这个五位。
王用出征,以正邦也。 程传 王者用此上九之德,明照而刚断,以察除天下之恶,所以正治其邦国,刚明,居上之道也。
《象传》解上九说:王者用他出征,是为了匡正邦国。 程颐《伊川易传》说:王者任用上九这样的德——明照而又刚断——去查究、除掉天下的恶人,正是用来端正治理自己的邦国。刚而且明,是居上位者应有的道理。
《象传》·咸卦(象下传)
象下传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 本义 山上有泽,以虚而通也。 程传 泽性润下,土性受润,泽在山上,而其渐润通彻,是二物之气相感通也。君子观山泽通气之象,而虚其中以受于人,夫人中虚则能受,实则不能入矣,虚中者无我也,中无私主,则无感不通,以量而容之,择合而受之,非圣人有感必通之道也。
以下为《象下传》。《大象传》说:山上有泽,是《咸》卦的象,君子取法它,虚着自己的心去接受别人。 朱熹《本义》说:山上有泽,是凭着山体的中虚而气息相通。 程颐《伊川易传》说:泽的性质是向下滋润,土的性质是承受滋润;泽在山上,它的润泽渐渐渗透贯通,这是两种物类的气互相感通。君子观察山泽通气的象,就虚着自己的心胸去接受别人。人心里空虚才装得进东西,塞满了就进不去了。所谓虚中,就是心里没有一个「我」;心中没有私意作主,就没有一样感应不通。若是先量一量再容纳,挑合意的才接受,那就不是圣人有感必通的道理了。
集说 崔氏憬曰:山高而降,泽下而升,山泽通气,《咸》之象也。 吕氏大临曰:泽居下而山居高,然山能出云而致雨者,山内虚而泽气通也,故君子居物之上,物情交感者,亦“以虚受”也。 郭氏雍曰:唯虚故受,受故能感,不能感者,以不能受故也,不能受者,以不能虚故也。 胡氏炳文曰:“以虚受人”,无心之感也。
集说引崔憬说:山高而肯自降,泽低而能上升,山泽之气因此相通,这就是《咸》卦的象。 集说引吕大临说:泽本在低处,山本在高处,然而山能兴云致雨,是因为山的内里空虚而泽气得以贯通。所以君子居于众人之上,众人的情意能与他交相感应,也是靠「以虚受」这三个字。 集说引郭雍说:唯有虚才能接受,能接受才能感通;不能感通的,是因为不能接受,不能接受的,是因为不能虚。 集说引胡炳文说:「以虚受人」,是不起私心的感应。
陈氏琛曰:山上有泽,泽以润而感乎山,山以虚而受其感,《咸》之象也。君子体之,则虚其心以受人之感焉!盖心无私主,有感皆通,若有一豪私意自蔽,则先人者为主,而感应之机窒矣,虽有所受,未必其所当受,而所当受者,反以为不合而不之受矣。
集说引陈琛说:山上有泽,泽用它的润泽去感动山,山用它的中虚去接受这份感动,这就是《咸》卦的象。君子体会这一层,就虚着心去接受别人的感通。心里没有私意作主,凡有所感就无不相通;假使有一丝一毫私意把自己蒙蔽住,那么先入的成见便占了主位,感应的机括就堵塞了。这样即便有所接受,也未必是该接受的;而真正该接受的,反倒被认作不合而拒之门外。
何氏楷曰:六爻之中,一言思,三言志。思何可废,而至于明从则非虚;志何可无,而末而外而随人,则非虚。极而言之,天地以虚而感物,圣人以虚而感人心,三才之道,尽于是矣。 吴氏曰慎曰:虚者《咸》之贞也,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者,虚而已。君子之学,廓然大公,物来顺应,所谓“以虚受人”也。
集说引何楷说:《咸》卦六爻之中,有一处讲「思」,有三处讲「志」。思虑哪里能废掉,可是到了指望人家明明白白来顺从自己的地步,就不是虚了;志向哪里可以没有,可是志落在末梢、落在身外、只知随着别人转,也就不是虚了。推到极处说,天地凭着虚而感动万物,圣人凭着虚而感动人心,天、地、人三才的道理,尽在这里了。 集说引吴曰慎说:虚,就是《咸》卦的贞正之道。天地的常道,是它的心普及万物而自己无心;圣人的常道,是他的情顺应万事而自己无情——归根到底不过一个虚字。君子做学问,胸怀廓然大公,事物来了就顺着它去应,这正是所谓「以虚受人」。
咸其拇,志在外也。 程传 初志之动,感于四也,故曰“在外”,志虽动而感未深,如拇之动,未足以进也。 集说 虞氏翻曰:志在外,谓四也。 孔氏颖达曰:与四相应,所感在外。 俞氏琰曰:初与四感应以相与,则志之所之,在于外矣。
《象传》解初六说:感应只到大脚趾,是心志指向外卦。 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心志的萌动,是被九四感动的,所以说「在外」。心志虽然动了,感应还不深,就像大脚趾动一动,还不足以迈步前进。 集说引虞翻说:所谓志在外,指的是九四。 集说引孔颖达说:初六与九四相应,所感的对象在外卦。 集说引俞琰说:初六与九四彼此感应而相亲,那么心志所趋向的,就在外面了。
虽凶居吉,顺不害也。 程传 二居中得正,所应又中正,其才本善,以其在咸之时,质柔而上应,故戒以先动求君则凶,居以自守则吉。《象》复明之云,非戒之不得相感,唯顺理则不害,谓 集说 顾氏象德曰:虽凶而居则吉者,盖能顺理以为感,不为躁动害也。居非专静、特不妄动而已。
《象传》解六二说:虽有凶,安居不动则吉,因为顺理而行就不会受害。 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居中而又得正,所应的九五也是「中正」,它的才质本来就好;只因身处《咸》卦感应之时,质地柔弱而向上应人,所以爻辞告诫它:抢先动身去求君主就凶,安居自守就吉。《象传》再把这层意思点明:并不是禁止它与人相感,只要顺着道理来就不会受害——此处底本有脱文,程氏的话没有说完,下面直接接的是集说。 集说引顾象德说:虽有凶而安居就吉,是因为它能顺着道理去感应,不被躁动所害。这里的「居」并不是一味静止,只是不妄动罢了。
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 本义 言“亦”者,因前二爻皆欲动而云也,二爻阴躁,其动也宜,九三阳刚,居止之极,宜静而动,可吝之甚也。
《象传》解九三说:感应到了大腿,这也是不肯安处;心志只在跟着人走,所守持的东西太卑下了。 朱熹《本义》说:说一个「亦」字,是因为前面两爻都想动才这样讲。前两爻是阴爻而性躁,它们要动是应该的;九三是阳刚,又处在下体艮止的顶端,本该静反而动,可惜可鄙到了极点。
程传 云“亦”者,盖象辞本不与易相比,自作一处,故诸爻之象辞,意有相续者,此言“亦”者,承上爻辞也,上云“咸其拇志在外也”,“虽凶居吉顺不害也”,“咸其股亦不处也”。前二阴爻皆有感而动,三虽阳爻亦然,故云“亦不处也”。“不处”,谓动也,有刚阳之质,而不能自主,志反在于随人,是所操执者卑下之甚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说「亦」字,是因为《象传》的文辞本来不与经文并列相接,自成一处,所以各爻的象辞,意思往往前后相承。这里说「亦」,正是承接上面的象辞而来:上面说「咸其拇,志在外也」,接着说「虽凶居吉,顺不害也」,再接着才说「咸其股,亦不处也」。前面两个阴爻都是有所感而动,九三虽是阳爻,也照样如此,所以说「亦不处也」。「不处」就是动的意思。九三有阳刚的资质,却不能自己作主,心志反倒放在跟随别人上,这就是他所操守执持的东西太卑下了。
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 本义 “感害”,言不正而感,则有害也。 程传 贞则吉而悔亡,未为私感所害也,系私应则害于感矣,“憧憧往来”,以私心相感,感之道狭矣,故云“未光大也”。
《象传》解九四说:守正而吉、悔恨消失,是还没有被私感所害;心神不定地来来往往,是心量还不够光大。 朱熹《本义》说:所谓「感害」,是说用不正的方式去感应,就会有害。 程颐《伊川易传》说:守正就吉而悔恨消失,说明还没有被私意的感应所伤;一旦牵系于私相应和,感应就受损了。「憧憧往来」,是拿私心去感人,感应的路子就窄了,所以说「未光大也」。
集说 陆氏九渊曰:《咸》九四一爻,圣人以其当心之位,其言感通为尤至,曰“贞吉悔亡”,而《象》以为“未感害也”,盖未为私感所害,则心之本然,无适而不正,无感而不通。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而《象》以为“未光大也”。盖“憧憧往来”之私心,其所感必狭,从其思者,独其私朋而已,圣人之洗心,其诸以涤去“憧憧往来”之私而全其本然之正也与,此所以“退藏于密”,而能同乎民,交乎物,而不堕于胶焉溺焉之一偏者也。
集说引陆九渊说:《咸》卦九四这一爻,圣人因为它正当人身「心」的位置,讲感通讲得尤其透彻。爻辞说「贞吉悔亡」,《象传》解作「未感害也」——只要还没有被私意的感应所害,心的本然状态便无往而不正,无感而不通。爻辞说「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象传》解作「未光大也」——「憧憧往来」是一片私心,所感的范围必定狭窄,肯顺从他这份思虑的,也不过是他私交的一班朋类而已。圣人所说的「洗心」,大概正是要洗去这种「憧憧往来」的私意,而保全心本然的正吧。正因如此,才能「退藏于密」,而又与百姓同其好恶、与万物相交接,不至于跌进胶着一物、沉溺一偏的毛病里去。
咸其脢,志末也。 本义 “志末”谓不能感物。 程传 戒使背其心而咸脢者,为其存心浅末,系二而说上,感于私欲也。
《象传》解九五说:感应只到背脊的肌肉,是心志落在末梢上。 朱熹《本义》说:「志末」是说他不能感动外物。 程颐《伊川易传》说:爻辞要他背过自己的私心而只感于背脊,是因为他存心浅薄而落在末流:一面牵系着六二,一面又喜悦上六,那都是被私欲牵动的感应。
集说 李氏鼎祚曰:“末”,犹上也,五比于上,故“咸其脢,志未”者,谓五志感于上也。 朱氏震曰:卦以初为本,上为末。 王氏宗传曰:谓五有“咸其脢”之象者,以其志意之所向,在于一卦之末,故欲“咸其脢”以背去之也。 何氏楷曰:谓五志在与仁相感也。《系辞》曰:“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 ”《大过彖传》“本末弱”,“末”指上六可知矣。
集说引李鼎祚说:「末」相当于上,九五紧挨着上六,所以说「咸其脢,志末」,是指九五的心志感向上六(底本作「志未」,当作「志末」)。 集说引朱震说:一卦以初爻为本,以上爻为末。 集说引王宗传说:说九五有「咸其脢」的象,是因为他心意的趋向落在一卦的末梢,所以要「咸其脢」,用脊背对着它、把它撇开。 集说引何楷说:这是说九五的心志在于与上六相感(底本作「与仁相感」,「仁」字有讹)。《系辞传》说:一卦的初爻难以知晓,上爻容易知晓,这是本与末的分别。《大过·彖传》讲「本末弱」,可见「末」指的正是上六。
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 本义 “滕”“腾”通用。 程传 唯至诚为能感人,乃以柔说腾扬于口舌言说,岂能感于人乎。
《象传》解上六说:感应只在牙床、面颊和舌头上,不过是嘴上说得热闹罢了。 朱熹《本义》说:「滕」与「腾」两字通用。 程颐《伊川易传》说:只有极诚才能感动人;如今却拿柔媚的言辞在口舌上张扬鼓吹,哪里感动得了别人。
《象传》·恒卦
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程传 君子观雷风相与成《恒》之象,以常久其德,自立于大中常久之道,不变易其方所也。
《大象传》说:雷与风相并而成《恒》卦的象,君子取法它,立身有常,不更改自己的方向。 程颐《伊川易传》说:君子观察雷与风互相配合而成《恒》的象,就使自己的德长久不变,自立于大中而恒久的道上,不改易自己所守的方位。
集说 吕氏大临曰:雷风虽若非常,其所以相与则恒。 胡氏炳文曰:雷风虽变,而有不变者存,体雷风之变者,为我之不变者,善体雷风者也。
集说引吕大临说:雷和风虽然看上去变动不居,然而它们彼此相与配合这一点却是恒常的。 集说引胡炳文说:雷风虽然是变动的,其中却有不变的东西在。能体察雷风的变,用来成就自己那不变的,才算善于体察雷风。
案 说此象者,用烈风雷雨弗迷,说震象者,用迅雷风烈必变,皆非也。“雷风”者,大地之变而不失其常也;“立不易方者”,君子之历万变而不失其常也;“洊雷”者,天地震动之气也;恐惧修省者,君子震动之心也。
李光地按:讲《恒》卦这个大象的人,拿《尚书·舜典》「烈风雷雨弗迷」来附会;讲《震》卦大象的人,拿《论语·乡党》「迅雷风烈必变」来附会,都不对。所谓「雷风」,说的是天地间千变万化而不失其常(底本「大地」当作「天地」);所谓「立不易方」,说的是君子经历万变而不失其常。至于《震》卦讲「洊雷」,那是天地震动之气;讲「恐惧修省」,那是君子受震动而生的敬畏之心。两卦各有归属,不可混着说。
浚恒之凶,始求深也。 程传 居恒之始,而求望子上之深,是知常而不知度势之甚也。所以“凶”,阴暗不得恒之宜也。 集说 朱氏震曰:初居巽下,以深入为恒,上居震极,以震动为恒,在始而求深,在上而好动,皆凶道也。
《象传》解初六说:一上来就深求恒久而致凶,是因为开头就求得太深。 程颐《伊川易传》说:身处《恒》卦的起头,就对上面的九四期望过深,这是只知守常而全然不懂得权衡形势(底本「求望子上」,「子」当作「于」)。它所以凶,是因为阴暗不明,没有把握住恒久之道的分寸。 集说引朱震说:初六居于巽体的最下,把深入当作恒常;上六居于震体的顶端,把震动当作恒常。开头就求深,居上而好动,都是招凶的路数。
郭氏雍曰:进道有渐而后可久,在《恒》之初,浚而深求,非其道也。 王氏申子曰:可恒之道,以久而成,始而求深,是施诸己则欲速不达,施诸人则责之太遽者也,故凶。
集说引郭雍说:进取之道要循序渐进,然后才能持久;在《恒》卦的起头就一味挖深去求,不合正道。 集说引王申子说:可以恒久的道,要靠日子长久才能成就。一开头就求深:用在自己身上,就是欲速则不达;用在别人身上,就是责求得太急促,所以凶。
苏氏濬曰:凡人用功之始,立志太锐,取效太急,便有欲速不助长之病,故曰“始求深”,盂子言“深造必以道”,正是此意。
集说引苏濬说:一般人下功夫的开头,立志太猛,求效验太急,就落下欲速而又揠苗助长的毛病,所以说「始求深」。《孟子·离娄下》讲「君子深造之以道」,正是这个意思(底本「盂子」当作「孟子」)。
九二悔亡,能久中也。 程传 所以得“悔亡”者,由其能恒久于中也,人能恒久于中,岂止亡其悔,德之善也! 集说 胡氏炳文曰:九二独提“能久中”。诸爻不中,故不久可见。
《象传》解九二说:九二悔恨消失,是因为能长久守住中道。 程颐《伊川易传》说:它所以能「悔亡」,是由于能恒久地守在中道上。人能恒久守中,岂止是消掉悔恨而已,那本身就是德的美善。 集说引胡炳文说:《恒》卦六爻里唯独九二被点出「能久中」;其余各爻都不居中,因此不能持久,这一层就看得出来了。
不恒其德,无所容也。 程传 人既无恒,何所容处,当处之地,既不能恒,处非其据,岂能恒哉?是不恒之人,尤所容处其身也。 案 此“无所容”,与《离》四相似,皆谓德行无常度,自若无所容,非人不容之也。
《象传》解九三说:德行不能持久,就没有容身之处。 程颐《伊川易传》说:人既然没有恒心,哪里还有容身的地方?他本该安处的位置,既然守不住恒常,那就是占了不该占的地方,怎么能长久呢?所以不能持恒的人,是没有地方安放自己这个身子的(底本「尤所容处」,「尤」当作「无」)。 李光地按:这里的「无所容」,与《离》卦九四的情形相似,都是说德行没有常度,自己弄得无处容身,并不是别人不容他。
久非其位,安得禽也。 程传 处“非其位”,虽久何所得乎,以田为喻,故云“安得禽”也。 集说 王氏弼曰:恒“非其位”,虽劳无获也。
《象传》解九四说:长久待在不该待的位置上,哪里猎得着禽兽。 程颐《伊川易传》说:所处的既然不是自己该在的位置,待得再久又能得着什么呢。这里拿田猎作比喻,所以说「安得禽」。 集说引王弼说:老守在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纵然劳苦也不会有收获。
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 程传 如五之从二,在妇人则为正而吉,妇人以从为正,以顺为德,当终守于从一。 夫子则以义制者也,从妇人之道,则为凶也。
《象传》解六五说:妇人守正而吉,是从一而终;男子要依道义来裁断,跟着妇人走就凶。 程颐《伊川易传》说:像六五顺从九二这样,在妇人便是正而得吉。妇人以顺从为正,以柔顺为德,应当始终守住从一而终。 男子则是要用义理裁断事情的人;若走妇人那条一味顺从的路,就是凶。
集说 项氏安世曰:九二以刚中为常,故“悔亡”,六五以柔中为恒,在二可也,在五,则夫也父也君也,而可乎。妇人从夫则吉,夫子从妇则凶矣。 杨氏启新曰:爻辞只曰“妇人吉”,《象传》又添一“贞”字,明“恒其德,贞”,为妇人之贞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九二以刚而居中为常道,所以「悔亡」;六五以柔而居中为恒。这份柔中放在九二的位置上还可以,放在第五爻这个位置上,那是丈夫、是父亲、是君主的地位,还能这样吗?妇人顺从丈夫就吉,男子顺从妇人就凶了。 集说引杨启新说:爻辞只说「妇人吉」,《象传》却添了一个「贞」字,正点明爻辞「恒其德,贞」的那个贞,是妇人之贞。
振恒在上,大无功也。 程传 居上之道,必有恒德,乃能有功。若躁动不常,岂能有所成乎!居上而不恒,其凶甚矣,《象》又言其不能有所成立,故曰“大无功也”。
《象传》解上六说:身在上位却摇荡不定,是大大地没有功效。 程颐《伊川易传》说:居上位的道理,必须有恒久之德,才能建立功业。若是躁动无常,哪里能有所成就!居上位而不能持恒,凶险就大了。《象传》又指出他不能有所建树,所以说「大无功也」。
集说 王氏安石曰:终乎动,以动为恒者也,以动为恒,而在物上,其害大矣。 王氏申子曰:此所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其好功生事之过乎。故圣人折之曰“大无功”,言振扰于守恒之时,决无所成也。
集说引王安石说:上六位在震体之终而主动,是把动当成了恒常;把动当成恒常,又身在众人之上,为害就大了。 集说引王申子说:这就是所谓天下本来无事,庸人自己搅扰出来,大概是那种贪功生事的过失吧。所以圣人一句话折服他,判为「大无功」,是说在本该守恒的时候反倒摇荡搅扰,绝不会有什么成就。
《象传》·遯卦
天下有山,遯。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 本义 天体无穷,山高有限,《遯》之象也。“严”者,君子自守之常,而小人自不能近。
《大象传》说:天下有山,是《遯》卦的象,君子取法它来远离小人:不摆出憎恶的样子,却自有一种威严。 朱熹《本义》说:天体无穷无尽,山再高也终究有限,天一味上退而山止于下,这就是《遯》的象。所谓「严」,是君子自守的常态,小人自然就不敢挨近。
程传 天下有山,山下起而乃止,天上进而相违,是遯避之象也,君子观其象,以避远乎小人。远小人之道,若以恶声厉色,适足以致其怨忿,唯在乎矜庄威严,使知敬畏,则自然远矣。
程颐《伊川易传》说:天下有山,山从下面耸起,到一定高度就止住;天却一直向上退去,两者背道而行,这就是逃避退隐的象。君子观察这个象,用来避开、远离小人。远离小人的办法,若是用难听的话、严厉的脸色,恰好招来他们的怨恨愤懑;关键只在自己端庄威重,使他们心生敬畏,那么自然就疏远了。
集说 石氏介曰:“不恶而严”,外顺而内正也,尚恶则小人憎,不严则正道消。 张子曰:“恶”读为憎恶之“恶”,“远小人”不可示以恶也,恶则患及之,又焉能远?“严”之为言,敬小人而远之之意也。
集说引石介说:所谓「不恶而严」,是外面和顺而里面端正。若一味崇尚疾恶,小人就要憎恨你;若不庄严,正道就要消亡。 集说引张载说:这个「恶」字要读作憎恶的恶。远离小人,不可以把厌恶摆在脸上;一摆出厌恶,祸患就跟着来了,又怎么远离得了?说一个「严」字,正是《论语》所谓敬而远之的意思。
杨氏时曰:天下有山,其藏疾也无所拒,然亦终莫之陵也,此君子远小人不恶而严之象也。 郭氏雍曰:君子当遯之时,畏小人之害,志在远之而已。远之之道何如?不恶其人而严其分是也。孔子曰:疾之已甚,乱也。不恶则不疾矣。
集说引杨时说:天下有山,山能藏污纳垢而不拒绝什么,然而终究没有谁能凌驾到它上头去,这正是君子远离小人「不恶而严」的象。 集说引郭雍说:君子处在《遯》的时候,怕受小人之害,心志只在远离他们罢了。远离的办法是什么?就是不厌恶其人,而把彼此的分际守得严正。孔子说过,厌恶一个人厌恶得太过分,就要激出乱子;不摆出厌恶,也就不至于过分疾恨了。
俞氏琰曰:君子观象以远小人,岂有它哉!不过危行言逊而已。
集说引俞琰说:君子观察《遯》卦的象来远离小人,哪里还有别的门道!不过是《论语·宪问》所说的行事端正不苟、言语谦逊收敛罢了。
遯卦·大象与爻象
逊其言则不恶,不使之怨也;危其行则有不可犯之严,不使之不逊也。此“君子远小人”之道也。案 “天下有山”,以山喻小人,以天喻君子,似未切。盖“天下有山”,山之高峻极于天也,山之高峻者,未尝绝人,而自不可攀跻,故有“不恶而严”之象。杨氏之说,盖是此意。
集说这一条接着解《遯》卦《大象》「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言辞谦逊退让,就不至于显出憎恶之色,这是不让小人心里生怨;行事端严峻正,便自有一种不可冒犯的威严,这是不让小人放肆无礼。这就是「君子远小人」该有的分寸。李光地按:把「天下有山」讲成用山比喻小人、用天比喻君子,似乎并不贴切。「天下有山」的本意,是山势高峻直逼于天;高峻的山并不曾把人拒于千里之外,可人自然攀登不上去,所以才有「不恶而严」这一层物象。杨氏的说法,大概正是这个意思。
程传 见几先循,固为善也,遯而为尾,危之道也,往既有危,不若不往而晦藏,可免于灾,处危故也。古人处微下,隐乱世,而不去者多矣。案 《程传》以不遯为免灾,朱子以晦处勿有所行为免灾,故朱子尝欲劾韩伏胄,占得此爻而止。
以下解初六「遯尾,厉,勿用有攸往」的《象传》。程颐《伊川易传》说:看出几微之兆便抢先隐遁,本来是最好的;等到落在队伍尾巴上才遯,那就是招险之道。既然前往有危险,不如索性不动而韬光晦迹,反倒可以免于灾祸,这是因为身处险地的缘故。古人身居卑微之位、隐忍于乱世而始终不肯离去的,原本就不在少数。李光地按:《程传》把「不遯」当作免灾的办法,朱熹则把「隐晦自处、不有所行动」当作免灾的办法,所以朱熹当年曾想弹劾韩侂胄,占得这一爻就停手不发了。
执用黄牛,固志也。程传 上下以中顺之道相固结,其心志甚坚,扣执之以牛革也。集说 侯氏行果曰:上应贵主,志在辅时,不随物遯,独守中直,坚如革束,执此之志,“莫之胜说”,殷之父师,当此爻矣。蔡氏清曰:谓自固其志,“不可荣以禄也”。附录 孔氏颖达曰:“固志”者,坚固遯者之志,使不去己也。
《象传》说:「执用黄牛」,是讲心志坚固不移。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下两方用中道柔顺互相固结,那份心志极其坚牢,就像拿牛皮绳把它捆缚住一样。集说引侯行果说:六二上应九五这位尊贵之主,志在辅佐时局,不肯随大流一同遯去,独自守住中道正直,坚牢得如同皮索捆束;执守这样的心志,正是爻辞所说「莫之胜说」——谁也解不开它。殷商的父师箕子,正当得起这一爻。蔡清说:这是讲六二自己坚固自己的心志,所以「不可荣以禄也」——爵禄的荣宠打动不了他。附录引孔颖达说:所谓「固志」,是把遯者的心志固结住,使他不离开自己。
系遯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程传 遯而有系累,必以困惫致危。其有疾乃惫也。盖力亦不足矣,以此昵爱之心,畜养臣妾则吉,岂可以当大事乎。集说 张氏清子曰:当遯而系,故有疾而厉,至于惫乏也。唯当以刚自守,止下二阴,而畜之以臣妾之道,然后获吉,又岂可当大事乎。案 “不可大事”,言末可直行其志,危言危行也,与《彖》“小贞言”,《大》“不恶而严”之意,皆相贯。
《象传》说:「系遯之厉」,是因为像害了病一样疲惫不堪;「畜臣妾吉」,是说这种情形担不起大事。程颐《伊川易传》说:该遯的时候却有牵挂系累,必定因困顿疲惫而招致危险。所谓「有疾」就是疲惫,可见气力已经不足了。抱着这样一份私昵眷恋之心,拿来畜养臣仆姬妾还算吉利,怎么担当得起大事呢。集说引张清子说:正当遯避之时却被牵系住,所以有疾而危厉,直到困乏不支。只应当以阳刚自守,把下面两个阴爻止住,用畜养臣妾的方式安置它们,这才能得吉,又哪里担当得起大事。李光地按:「不可大事」,是说此时还不能直截了当地推行自己的主张,做不到危言危行;这与《彖传》所说的「小贞」、《大象》所说的「不恶而严」,意思都是一脉贯通的。
君子好遯,小人否也。程传 君子虽有好而能遯,不失于义,小人则不能胜其私意,而至于不善也。集说 俞氏琰曰:爻辞云:“好遯,君子吉小人否”,爻传不及吉字,盖谓唯君子为能“好遯”,小人则不能“好遯”也。既“好遯”,则遯而亨,其吉不假言矣。
《象传》说:「君子好遯,小人否也」。程颐《伊川易传》说:君子心里虽有所爱好,却仍能毅然遯去,不失其道义;小人却胜不过自己的私意,终于陷入不善。集说引俞琰说:九四爻辞讲「好遯,君子吉,小人否」,《象传》却不提那个「吉」字,这是因为只有君子做得到「好遯」,小人根本做不到「好遯」。既然做得到「好遯」,那就遯而亨通,其吉自然不必再说了。
嘉遯贞吉,以正志也。程传 志正则动必由正,所以为遯之嘉也。居中得正而应中正,是其志正也。所以为吉,人之遯也止也,唯在正其志而已矣。集说 张子曰:居正处中,能正其志,故获“贞吉”。案 君子之志,不在宠利,故进以礼而退以义,所谓“正志”也。
《象传》说:「嘉遯贞吉」,是因为心志端正。程颐《伊川易传》说:心志端正,行动就必定循正道而发,所以称得上遯得美好。九五居上卦之中而又「当位」得正,下面还与中正的六二相「应与」,这就是他的心志端正。之所以吉,是因为人的遯与止,关键只在于把自己的心志摆正罢了。集说引张载说:所处之位既正又居中,能端正自己的心志,所以获得「贞吉」。李光地按:君子的志向不落在恩宠与利禄上,所以出仕依于礼、退隐依于义,这就是所谓「正志」。
肥遯无不利,无所疑也。程传 其遯之远,无所疑滞也。盖在外则已远,无应则无累,故为刚决无疑也。集说 侯氏行果曰:最处外极,无应于内,心无疑恋,超世高举,安时无闷,故“肥遯无不利”。赵氏汝楳曰:四阳之中,三系于阴,四五应于阴,皆不能不自疑,至上则疑虑尽亡, 李氏心传曰:“无所疑也”,此及《升》之九三并言之,此决于退,彼决于进,时之宜耳。
《象传》说:「肥遯无不利」,是因为心中毫无迟疑。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遯得很远,没有什么疑虑滞碍。他身在卦外,距离已经拉开;又没有相应之爻,也就没有牵累,所以是刚断决然、毫不迟疑。集说引侯行果说:上九处在外卦的最上端,与内卦没有「应与」,心里既无疑虑也无留恋,超脱世俗、高举远引,安于时势而不觉烦闷,所以说「肥遯无不利」。赵汝楳说:四个阳爻当中,九三被下面的阴爻牵系,九四、九五又与阴爻相应,都不能不自生疑虑;到了上九,疑虑就全部消尽了。李心传说:「无所疑也」这句话,此处与《升》卦九三《象传》都用到;这里是决然于退,那里是决然于进,不过各自合乎时宜罢了。
大壮卦·大象与爻象
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本义 自胜者强。程传 雷震于天上,大而壮也,君子观《大壮》之象以行其壮。君子之大壮者,莫若克己复礼。古人云,自胜之谓强,《中庸》于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皆曰强哉矫,赴汤火,蹈白刃,武夫之勇可能也,至于克己复礼,则非君子之大壮,不可能也,故云“君子以非礼弗履”。张子曰:克己反礼,壮莫盛焉。《朱子语类》云:雷在天上,是甚生威严,人之克己,须是如雷在天上方能克去非礼。项氏安世曰:君子所以养其刚大者,亦曰非礼勿履而已。
《大象传》说:雷震响在天的上方,这就是《大壮》;君子由此领悟,凡不合于礼的事一概不做。朱熹《本义》说:能战胜自己的人才算强。程颐《伊川易传》说:雷在天上震动,是又大又壮的景象,君子观察《大壮》的卦象来施行自己的壮。君子真正的大壮,没有什么比得上「克己复礼」。古人说过,胜过自己才叫做强;《中庸》讲「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都赞叹一句「强哉矫」。赴汤蹈火、脚踏白刃,凭武夫之勇也做得到;至于克己复礼,若不是君子的大壮,就断然做不到,所以说「君子以非礼弗履」。集说引张载说:克去己私、回归礼法,壮再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朱子语类》说:雷在天上,那是何等威严;人要克己,必须有雷在天上那样的声势,才能把不合礼的东西克除干净。项安世说:君子用来涵养自己刚健盛大之气的,也不过就是「非礼勿履」这一句罢了。
壮于趾,其孚穷也。本义 言必穷困。程传 在最下而用壮以行,可必信其穷困而凶也。集说 王氏申子曰:居下而用壮,任刚而决行,信乎其穷而凶也。九二贞吉,以中也。程传 所以贞正而吉者,以其得中道也,中则不失正,况阳刚而乾体乎。集说 孔氏颖达曰:以其居中履谦,行不违礼,故得正而吉也。案 卦言“大壮利贞”,唯九二刚德则为大,健体则为壮,而居中则为处壮之贞,乃卦之主也,故《传》言“以中”,明《大壮》之“贞”在于中也。
《象传》说:「壮于趾」,可以确信他必陷于穷困。朱熹《本义》说:这是讲他必定穷困。程颐《伊川易传》说:初九处在全卦最下面,却逞其强壮而妄行,可以断定他必定穷困致凶。集说引王申子说:身居下位却逞壮,一味任刚而决然前行,确实是穷而致凶。《象传》又说:「九二贞吉」,是因为他得「中」。程颐《伊川易传》说:之所以能贞正而吉,是由于他行的是中道;居中就不会失正,何况他本是阳刚之爻,又处在乾体之中呢。集说引孔颖达说:因为九二居中而能持谦,行事不违于礼,所以得正而吉。李光地按:卦辞讲「大壮利贞」,只有九二当得起:以刚德而言就是「大」,以健体而言就是「壮」,而居中就是处壮之时的「贞」,他正是全卦的卦主。所以《象传》说「以中」,点明《大壮》的「贞」正落在一个「中」字上。
小人用壮,君子罔也。本义 小人以壮败,君子以罔困。程传 在小人则为用其强壮之力,在君子则为用罔,志气刚强,蔑视于事,靡所顾惮也。集说 项氏安世曰:君子用罔,说者不同,然观爻辞之例,如“小人吉,大人否亨”、“君子吉,小人否”、“妇人吉,夫子凶”,皆是相反之辞,又《象辞》曰:“小人用壮,君子罔也”,全与“君子好遯,小人否也”句法相类,《诗》、《书》中“罔”字与“弗”字“勿”字“毋”字通用,皆禁止之义也。
《象传》说:「小人用壮,君子罔也」。朱熹《本义》说:小人因逞壮而败亡,君子因「罔」而受困。程颐《伊川易传》说:这话落在小人身上,就是使用他强壮的气力;落在君子身上,就是「用罔」——志气过于刚强,把事情看得太轻,什么都不顾忌。集说引项安世说:「君子用罔」一句,解释的人各不相同;但看爻辞的通例,像「小人吉,大人否亨」「君子吉,小人否」「妇人吉,夫子凶」,都是正反对举的说法。再看《象传》讲「小人用壮,君子罔也」,句法与《遯》卦「君子好遯,小人否也」完全相类。《诗经》《尚书》里「罔」字与「弗」「勿」「毋」通用,都是禁止的意思。
杨氏简曰:九三虽益进,势虽壮,君子之心未尝以为意焉,唯小人则自嘉已势之壮,而益肆益壮,是谓小人用壮。罔,无也。言君子之所用,异乎小人之用也,故曰“小人用壮,君子罔也”。俞氏琰曰:孔子恐后世疑爻辞有两“用”字,以为小人之“用”与君子同,故特去其一。
集说引杨简说:九三虽然更往前推进,气势虽然壮盛,君子心里却从来不把这当回事;只有小人才自我欣赏自己气势之壮,于是越发放肆、越发逞壮,这就叫「小人用壮」。「罔」就是「无」。这是说君子所用的东西,与小人所用的根本不同,所以讲「小人用壮,君子罔也」。俞琰说:孔子唯恐后世的人看到爻辞里有两个「用」字,误以为小人的「用」跟君子的「用」是一回事,所以特意删去了其中一个。
藩决不羸,尚往也。程传 刚阳之长,必至于极,四虽已盛,然其往未止也,以至盛之阳,用壮而进,故莫有当之,藩决开而不羸困其力也。“尚往”,其进不已也。集说 项氏安世曰:九四以刚居柔,有能正之吉,无过刚之悔。“贞吉”“悔亡”四字,既尽之矣,又曰“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者,恐人以居柔为不进也,故以“尚往”明之。
《象传》说:「藩决不羸」,是因为他还在继续前往。程颐《伊川易传》说:阳刚的生长必定要到极点,九四虽已盛壮,但它前进的势头并没有停住。以最盛的阳气用壮而进,所以没有什么挡得住它,篱笆被冲开,它的力量也不曾被困住。「尚往」,就是前进不止。集说引项安世说:九四以阳刚之质居于柔位,有能守正的吉,没有过刚的悔,「贞吉」「悔亡」四个字已经把话说尽了;之所以还要讲「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是怕人误以为居柔就不肯前进,所以用「尚往」来点明。
丧羊于易,位不当也。程传 所以必用柔和者,以阴柔居尊位故也。若以阳刚中正得尊位,则下无壮矣。以六五位不当也,故设“丧羊于易”之义。然大率治壮不可用刚,夫君臣上下之势,不相侔也,苟君之权足以制乎下,则虽有强壮跋扈之人,不足谓之壮也,必人君之势有所不足,然后谓之治壮。故治壮之道,不可以刚也。
《象传》说:「丧羊于易」,是由于「位不当」。程颐《伊川易传》说:之所以必须用柔和的手段,是因为六五以阴柔之质居于尊位。假如是以阳刚中正之德占据尊位,底下就不会有逞壮的人了。正因为六五「位不当」,才立下「丧羊于易」这一层义理。不过大体说来,治理壮盛之势不能一味用刚:君与臣、上与下的势力本来就不相当,如果君主的权柄足以制服臣下,那么即便有强壮跋扈的人,也算不上「壮」;一定是人君的权势有所不足,这才谈得上「治壮」。所以治壮之道,不可以用刚。
集说 王氏安石曰:刚柔者所以立本,变通者所以趋时。方其趋时,则位正当而有咎凶,位不当而无悔者有矣。大壮之时,得中而处之以柔,能丧其很者也。案 “位当”、“位不当”,《易》例多借爻位,以发明其德与时地之相当不相当也。此“位不当”,不止谓以阴居阳,不任刚壮而已,盖谓四阳已过矣,则五所处非当壮之位也!于是而以柔中居之,故为“丧羊于易”。
集说引王安石说:刚与柔是用来确立根本的,变与通是用来顺应时势的。当其顺应时势之际,就会出现「当位」反而有咎有凶、「位不当」反而无悔的情形。《大壮》之时,居中而以柔道自处,正是能消去自己那份很戾之气的人。李光地按:「位当」「位不当」,《周易》的通例多半是借「爻位」来发明某爻之德与所处时地相当不相当。此处的「位不当」,不只是说以阴爻居阳位、担不起刚壮而已,更是说四个阳爻已经过盛,那么六五所处的就不是当壮之位了;在这种处境下用柔中之道来居守,所以才是「丧羊于易」。
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艰则吉,咎不长也。程传 非其处而处,故讲退不能。是其自处之不详慎也。“艰则吉”,柔遇艰难,又居壮终,自当变矣,变则得其分,过咎不长,乃吉也。集说 胡氏炳文曰:《临》六三,《壮》上六,皆“无攸利”,皆曰“咎不长”。盖六三之忧,上六之艰,不贵无过而贵改过也。俞氏琰曰:人之处事,以为易则不详审,以为艰则详审。向也既以不详审而致咎,令详审而不轻率,则其“咎不长也”。
《象传》说:「不能退,不能遂」,是因为处事不周详;「艰则吉」,是因为过咎不会长久。程颐《伊川易传》说: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却待在那里,所以进退两难,这正是他自处得不周详审慎。「艰则吉」,是说柔弱之人遇上艰难,又处在《大壮》的终末,自然应当有所变;一变就各得其本分,过咎不至于拖长,于是得吉。集说引胡炳文说:《临》卦六三与《大壮》上六,都讲「无攸利」,都讲「咎不长」。可见六三的忧、上六的艰,可贵之处不在于没有过错,而在于能改过。俞琰说:人处理事情,看得容易就不周密审察,看得艰难反倒周密审察。先前既已因为不审慎而招来咎过,如今审慎而不轻率,那么他的过咎自然「不长也」。
晋卦·大象与爻象
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本义 “昭”,明之也:程传 “昭”,明之也:传曰昭德塞违,昭其度也君子观“明出地上”而益明盛之象。而以自昭其明德,之蔽致知,昭明德于己也。明明德于天下,昭明德于外也,明明 集说 胡氏炳文曰:至健莫如天,君子以之“自强”,至明莫如日,君子以之“自昭”。
《大象传》说:光明升出于地面之上,这就是《晋》;君子由此领悟,要自己彰明自己的明德。朱熹《本义》说:「昭」就是使它明。程颐《伊川易传》说:「昭」就是使它明;《左传》讲「昭德塞违,昭其度也」。君子观察「明出地上」那种越来越光明盛大的物象,因而自己彰明自己的明德。此处底本文字错乱且有脱漏,程颐原意是:去掉昏蔽而推致其知,这是把明德昭明于自身;把明德昭明于天下,这是把明德昭明于外。集说引胡炳文说:最刚健的莫过于天,君子取法它而「自强」;最光明的莫过于日,君子取法它而「自昭」。
俞氏琰曰:“明德”,君子固有之德也;自昭者,自有此德而自明之也。人德本明,人欲蔽之,不能不少昏昧,其本然之明,固未尝息。知所以自明,则本然之明,如日之出地,而其昭著初无增损也。《大学》所谓“明明德”,所谓“自明”,与此同旨。
集说引俞琰说:所谓「明德」,是君子本来就具有的德性;所谓「自昭」,是自己既有这份德性、又自己去把它彰明出来。人的德性本来光明,被私欲遮蔽,不能不稍稍昏暗;但那本然的光明,其实从未止息。懂得如何自我彰明,那本然的光明就像太阳从地面升起,它的昭著明亮原本没有增添、也没有减损。《大学》所说的「明明德」、所说的「自明」,与这里是同一个宗旨。
晋如摧如,独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本义 初居下位,未有官守之命。程传 无进无抑,唯独行正道也。宽裕则无咎者,始欲进而未当位故也。君子之于进退,或迟或速,唯义所当,未尝不裕也。圣人恐后之人,不达宽裕之义,居位者废职失守以为裕,故特云初六裕则无咎者,始进未受命当职任故也。若有官守,不信于上而失其职,一日不可居也,然事非一概,久速唯时,亦容有为之兆者。
《象传》说:「晋如摧如」,是说他独自坚守正道;「裕无咎」,是因为他还没有接受任命。朱熹《本义》说:初六身居下位,还没有担任官职的任命。程颐《伊川易传》说:不论是上进还是受阻,他都只是独自履行正道罢了。宽舒从容便没有过错,是因为初六刚要上进而尚未居于其位。君子对于进与退,或慢或快,全看道义上该怎样,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圣人怕后来的人不明白「宽裕」的本义,让已经在位的人把废弛职守也当成宽裕,所以特地说明:初六之所以宽裕就没有过错,是因为他刚要进用、还没有受命去担当职任。若是已经有了官守,得不到上面的信任而失其职分,那是一天都不该再待下去的。不过事情不能一概而论,久留还是速去,只看时机,也容许有为之留下端倪的情形。
集说 刘氏曰:君子之于正,不可以人之不见知而改其度。张氏振渊曰:“独行正”,是原所以见摧之故。大凡君子处世,枉己易合,直道难容,唯正所以见摧,然安可因摧而自失其正,正与爻互相发明。案 “未受命”,与《临》九二同。《临》、《晋》皆君子道长向用之卦也,然君子无急于乘势趋时之意,当其临也,至诚感物,如忘其势,当其进也,守道优游,若将终身然,故一则曰“未顺命”,一则曰“未受命”。
集说引刘氏说:君子对于正道,不能因为别人不了解自己就改变自己的法度。张振渊说:「独行正」,是在追溯他之所以受挫的缘故。大凡君子处世,委屈自己容易被人接纳,坚持直道反倒难以见容,正因为守正才招致摧折;然而怎么可以因为受挫就自己把正道丢掉呢。这句《象传》与爻辞正好互相发明。李光地按:「未受命」的说法,与《临》卦九二《象传》相同。《临》与《晋》都是君子之道生长、将被任用的卦;然而君子并没有急着乘势趋时的心思:当《临》之时,以至诚感动万物,好像忘了自己的势位;当《晋》之时,守道从容,好像要这样过一辈子。所以一处说「未顺命」,一处说「未受命」。
受兹介福,以中正也。程传 “受兹介福,以中正”之道也,人能守中正之道,久而必亨,况大明在上而同德,必受大福也。集说 杨氏时曰:六二以柔顺处乎众阴,而独无应,是不见知也,故“晋如愁如”,然居中守正,素位而行,鬼神其福之矣。《诗》曰:“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此之谓也。何氏楷曰:《尔雅》云:“父之妣为王母。”《小过》六二遇妣,即此言“王母”,二五德同位应,二受“介福”,以其履中得正也。
《象传》说:「受兹介福」,是由于六二「中正」。程颐《伊川易传》说:「受兹介福」,靠的是「中正」之道。人能守住中正之道,时间一久必定亨通,何况上面还有大明之君与他同德,那就一定承受大福。集说引杨时说:六二以柔顺之质处在众阴之间,偏偏没有「应与」,这就是不被人了解,所以爻辞讲「晋如愁如」;然而他居中守正,安于本分而行,鬼神都会降福给他。《诗经·小雅·小明》说:「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安守你的职位,喜好正直之道,神明听闻,便赐你大福。说的正是这个。何楷说:《尔雅》讲「父之妣为王母」。《小过》六二讲「遇其妣」,就是这里所说的「王母」;六二与六五德同而「应与」相配,六二之所以承受「介福」,是因为他履中得正。
众允之,志上行也。程传 “上行”,上顺丽于大明也。上从大明之君,众志之所同也。集说 李氏过曰:初之“罔孚”,众未允也;二之“愁如”,犹有悔也;三德孚于众,进得所愿而“悔亡”也。鼬鼠贞厉,位不当也。程传 贤者以正德宜在高位,不正而处高位,则为非据,贪而惧失则畏人,固处其地,危可知也。
《象传》说:「众允之」,是说众人的心志都朝上归附。程颐《伊川易传》说:「上行」,是向上顺从依附于大明之君。追随在上的大明之君,正是众人心志所共同向往的。集说引李过说:初六的「罔孚」,是众人还没有认可他;六二的「愁如」,是还带着悔;六三之德已取信于众,前进而得偿所愿,所以「悔亡」。《象传》又说:「鼫鼠贞厉」(底本「鼫」讹作「鼬」),是由于「位不当」。程颐《伊川易传》说:贤者凭端正之德本该居于高位;德不端正却身处高位,那就是占了不该占的位置。贪求而又怕失去,于是畏惧他人,硬赖在那个位子上,危险可想而知。
失得勿恤,往有庆也。程传 以大明之德,得下之附,推诚委任,则可以成天下之大功,是往而有福庆也。维用伐邑,道未光也。程传 “维用伐邑”,既得“吉”而“无咎”,复云“贞吝”者,其道未光大也。以正理言之,尤可吝也,夫道既光大,则无不中正,安有过也。今以过刚自治,虽有功矣,然其道未光大,故亦可吝,圣人言尽善之道。
《象传》说:「失得勿恤」,前往就有喜庆。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以大明之德,得到在下众爻的归附,推心置腹地委任贤能,就可以成就天下的大功,这便是前往而有福庆。《象传》又说:「维用伐邑」,是因为其道还不够光大。程颐《伊川易传》说:「维用伐邑」既已得「吉」又「无咎」,却还要说一句「贞吝」,正是因为他的道未能光大。按正理来衡量,这尤其可惜;道既然光大,就没有不中正的,哪里还会有过失。如今上九靠过分刚猛来自治,虽然也收到功效,然而其道并不光大,所以仍旧可惜。圣人在这里讲的是尽善尽美的标准。
案 “道未光”,乃推原所以伐邑之故。盖进之极,则于道必未光也,如势位重,则有居成功之嫌,爵禄羁,则失独行愿之志,故必克治其私,然后高而不危,免于亢悔也。《夬》五之“中未光”同。
李光地按:「道未光」,是在追溯上九之所以要「伐邑」的缘由。大凡上进到了极点,在道上必定还有不够光大之处:譬如势位太重,就难免有贪居成功之嫌;被爵禄牵绊,就会丢掉当初独行其志的心愿。所以必须克治自己的私念,然后才能位高而不危,免于亢极之悔。《夬》卦九五《象传》说「中未光」,与这里是同一个机杼。
明夷卦·大象与爻象
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程传 明所以照,君子无所不照,然用明之过,则伤于察,太察则尽事而无含弘之度,故君子观“明入地中”之象,于“莅众”也,不极其明察而“用晦”,然后能容物和众,众亲而安。是用晦乃所以为明也。若自任其明,无所不察,则己不胜其忿疾,而无宽厚含容之德,人情睽疑而不安,失莅众之道,适所以为不明也,古之圣人设前旒屏树者,不欲明之尽乎隐也。
《大象传》说:光明沉入地中,这就是《明夷》;君子由此领悟,临御众人时要收敛锋芒,反倒能真正明察。程颐《伊川易传》说:明是用来照物的,君子本可以无所不照;然而把明用过了头,就伤于苛察,太苛察就把事情看得一丝不漏,没有含容宽大的气度。所以君子观察「明入地中」的物象,在「莅众」这件事上不把明察用到尽头,而是「用晦」,这样才能容纳众人、调和众心,众人亲附而安定。可见「用晦」正是成就其明的办法。若是一味逞恃自己的明,什么都要察个透,那就连自己的忿恨憎恶都按捺不住,没有宽厚含容之德,人心疑惧不安,反而失掉了临众之道,恰恰变成了不明。古代圣人在冕前垂旒、在门外设屏树,正是不愿把明用到连隐微处都不放过。
集说 孔氏颖达曰:冕旒垂目,黄主纩塞耳,无为清净,民化不欺,若运其聪明,显其智慧,民即逃其密纲,奸诈愈生。岂非藏明用晦,反得其明也。张子曰;不任察而不失其治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冕上的玉旒垂在眼前,黄色的丝纩塞住耳朵,君主清静无为,百姓受其感化而不欺瞒;若是一味运用聪明、炫耀智慧,百姓就会想方设法躲开他那细密的法网,奸诈之事反而越生越多。这岂不正是把明藏起来、以晦为用,反倒真正得其明。张载说:不专靠明察,却并不因此失掉治理。
林氏希元曰:“用晦而明”,不是以晦为明,亦不是晦其明。盖虽明而用晦,虽用晦而明也。“用晦而明”,只是不尽用其明,盖尽用其明,则伤于太察,而无含弘之道,唯明而用晦,则既不汶汶而暗,亦不察察而明,虽无所不照,而有不尽照者,此古先帝王所以莅众之术也。何氏楷曰:晦其明,谓藏明于晦;晦而明,谓生明于晦。意实相发。
集说引林希元说:「用晦而明」,既不是把晦当作明,也不是要把自己的明遮掉。它是说虽然有明而以晦为用,虽然用晦而其明仍在。「用晦而明」,不过是不把自己的明用尽罢了;把明用尽就伤于苛察,失掉含容宽大之道。唯有既明而又用晦,才既不至于糊里糊涂地暗,也不至于锱铢必较地明;虽然无所不照,却有意留下照不到的地方,这正是古代帝王临御众人的方术。何楷说:「晦其明」,是把明藏在晦当中;「晦而明」,是从晦当中生出明来。这两层意思实际上互相发明。
君子于行,义不食也。本义 唯义所在不食可也。程传 君子遯藏而困穷,义当然也。唯义之当然,故安处而无闷,虽不食可也。集说 王氏申子曰:义所不食,则于飞攸往,义所当行亦明矣,去之可不速乎,此伯夷太公之事。
《象传》说:「君子于行」,是因为在道义上本就不该受禄而食。朱熹《本义》说:只要道义所在,不食也未尝不可。程颐《伊川易传》说:君子隐遯藏身而陷于困穷,这在道义上本来就是应当的。正因为道义上应当如此,所以他安处其中而不觉烦闷,即便三日不食也无妨。集说引王申子说:道义上既然不该受食,那么爻辞讲「明夷于飞」、讲「有攸往」,也就是道义上应当行动,这一层也就清楚了;既然如此,离去怎么能不快呢。这正是伯夷、姜太公避开商纣远走那一类的事。
六二之吉,顺以则也。程传 六二之得吉者,以其顺处而有法则也。“则”,谓中正之道。能顺而得中正,所以处明伤之时,而能保其吉也。王氏申子曰:以柔顺处之而不失其中正之则,昔者文王用明夷之道,其如是乎。
《象传》说:「六二之吉」,是因为他既柔顺又守法则。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之所以得吉,是由于他柔顺自处而又有法则可循。「则」,指的是中正之道。既能顺,又能得中正,所以身处光明被损伤的时候,仍能保住他的吉。集说引王申子说:以柔顺之道自处而不失其中正的法则——当年周文王施行《明夷》之道,大概正是这个样子吧。
南狞之志,乃大得也。程传 夫以下之明,除上之暗,其志在去害而已,如商周之汤武,岂有意于利天下乎。“得其大首”,是能去害而大得其志矣。志苟不然,乃悖乱之事也。入于左腹,获心意也。程传 “入于左腹”,谓以邪僻之道,入于君而得其心意也,得其心,所以终不悟也。
《象传》说:「南狩之志」(底本「狩」讹作「狞」),到这里是大大地实现了。程颐《伊川易传》说:以在下者的光明去除在上者的昏暗,其志向只在除害而已。像商汤、周武那样的人,难道存心要拿天下来给自己谋利吗。「得其大首」,就是能够除害而大大遂了自己的志。志向若不是这样,那就成了悖逆作乱之事。《象传》又说:「入于左腹」,是摸到了君主的心意。程颐《伊川易传》说:「入于左腹」,是说六四用邪僻的路数钻到君主身边而摸透了他的心意;摸住了他的心,所以那位君主始终不能醒悟。
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程传 箕子晦藏,不失其贞固,虽遭患难,其明自存,不可灭息也。若逼祸患,遂失其所守,则是亡其明,乃灭息也。古之人,如扬雄者是也。集说 苏氏轼曰:六五之于上六,正之则势不敌,救之则力不能,去之则义不可,此最难处者也,如箕子而后可,箕子之处于此,身可辱也,而“明不可息也”。
《象传》说:「箕子之贞」,是说他的光明不可熄灭。程颐《伊川易传》说:箕子韬晦藏身,却不曾失掉他的贞固;虽然遭遇患难,他内心的光明自在,谁也灭不掉。若是被祸患逼迫,于是丢掉了自己所守,那就是把自己的明也丢了,那才叫熄灭。古人当中,像扬雄就是这样的例子。集说引苏轼说:六五面对上六这个昏暗之主,要纠正他则势力不敌,要挽救他则力量不够,要离开他则道义上不许可,这是最难自处的境地;非得像箕子那样才行。箕子处在这种境地,身子可以受辱,可是他的「明不可息也」。
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本义 “照四国”,以位言。程传 “初登于天”,居高而明,则当照及四方也,乃被伤而昏暗,是“后人于地”,火明之道也。“失则”,失其道也。集说 胡氏炳文曰:“则”者,不可逾之理,失则所以为纣,顺则所以为文王。
《象传》说:「初登于天」,本该照临四方之国;「后入于地」,是失掉了法则。朱熹《本义》说:「照四国」,是就他所居的位置讲的。程颐《伊川易传》说:「初登于天」,是身居高位而有光明,本应照到四方;却因为伤害别人而自陷昏暗,这就是「后入于地」,也就是光明自灭之道。「失则」,就是丢掉了他的正道。集说引胡炳文说:「则」,是不可逾越的道理;失掉法则,所以成了商纣;顺从法则,所以成了周文王。
家人卦·大象与爻象
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本义 身修则家治矣。程传 正家之本,在正其身。正身之道,一言一动,不可易也,君子观风自火出之象,知事之由内而出,故所言必有物,所行必有恒也。“物”,谓事实。“恒”,谓常度法则也。德业之著于外,由言行之谨于内也,言慎行修,则身正而家治矣。
《大象传》说:风从火中生出,这就是《家人》;君子由此领悟,说话必有实事,行事必有常度。朱熹《本义》说:自身修好了,家自然就治好了。程颐《伊川易传》说:正家的根本在于端正自身,正自身的门道就在于一言一动都不可轻忽。君子观察「风自火出」的物象,明白事情都是由内向外发出来的,所以说出的话必有实事,做出的事必有常度。「物」指的是事实,「恒」指的是恒常的法度准则。德业之所以能显扬于外,是因为言行先在内里谨严了;言语谨慎、行为修整,那么自身端正而家道也就治好了。
集说 孔氏颖达曰:“物”,事也。言必有事,即口无择言。行必有常,即身无择行,正家之义,修于近小,言之与行,君子枢机,出身加人,发迩化远,故举言行以为之诫。杨氏时曰:言忠信则有物,行笃敬则有常。胡氏炳文曰:风自火出,一家之化,自吾言行出,皆由内及外,自然薰蒸而咸者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物」就是事。说话必有事实为凭,也就是《孝经》所讲的「口无择言」;行事必有常度,也就是「身无择行」。正家的义理,要从切近细小的地方修起。言与行是君子发动的枢机,从自身发出而加于他人,从近处发动而化及远方,所以举出言行两项来作告诫。杨时说:说话忠信就有实事,行事笃敬就有常度。胡炳文说:风从火中出来;一家的风化,是从我自己的言行出来的。两者都是由内及外,自然熏蒸浸染而无所不及。
俞氏琰曰:齐家之道,自修身始,此风自火出,所以为《家人》之象也。君子知风之自,于是齐家以修身为本,而修身以言行为先,言必有物而无妄,行必有恒而不改。“物”,谓事实,言而诚实则有物,不诚实,则无物也。“恒”,谓常度,行而常久则有恒,不常久,则无恒也。
集说引俞琰说:齐家之道要从修身入手,这就是「风自火出」之所以成为《家人》物象的缘故。君子懂得风是从哪里来的,于是齐家以修身为根本,而修身又以言行为先务:说话必有实事而不虚妄,行事必有常度而不轻改。以下几句是《程传》释文的余句:「物」指事实,说话诚实就有实事,不诚实就没有实事;「恒」指常度,行事能长久就有恒,不能长久就没有恒。
本义 志未变而豫防之。程传 闲之于始,家人志意未变动之前也。正志未流散,变动而闲之,则不伤恩,不失义,处家之善也,是以“悔亡”。志变而后治,则所伤多矣,乃有悔也。集说 苏氏轼曰:忘闲焉则志变矣,及其未变而闲之,故“悔亡,”杨氏简曰:治家之道,当防闲其初,及其心志未变而闲之以礼,邪僻之意,无由而兴矣。
以下解初九《象传》「闲有家,志未变也」,该句传文底本未收。朱熹《本义》说:趁心志还没有改变,就预先加以防范。程颐《伊川易传》说:在起头处就设下防闲,是在家人的心意还没有变动之前动手。趁心志还端正、还没有涣散变动就加以防闲,就不至于伤了恩情,也不至于失了义理,这是治家的好办法,所以「悔亡」。等心志已经变了才去整治,损伤就多了,于是有悔。集说引苏轼说:忘了设防,心志就变了;趁它还没变就设防,所以「悔亡」。杨简说:治家之道,应当在最初就设下防闲;趁人的心志还没有改变,用礼来防闲他,那些邪僻的念头就无从生起了。
六二之吉,顺以巽也。程传 二以阴柔居中正,能顺从而卑巽者也,故为妇人之贞吉也。案 六二六四之力顺同,顺者女之贞也,四位高,故曰顺在位,二位卑,故曰“顺以巽”。
《象传》说:「六二之吉」,是因为他既柔顺又谦巽。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以阴柔之质居于中正之位,是能顺从而又卑下谦巽的人,所以成就妇人的贞正之吉。李光地按:六二与六四同样以柔顺为德,顺正是妇人的贞。六四所居之位高,所以《象传》说他「顺在位」;六二所居之位卑,所以说他「顺以巽」。
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程传 虽“嗃嗃”于治家之道,未为甚失,若“妇子嘻嘻”,是无礼法,失家之节,家必乱矣。集说 王氏弼曰:以阳处阳,刚严者也。处下体之极,为一家之长者也。行与其慢,宁过乎恭,家与其渎,宁过乎严,是以家人虽“嗃嗃悔厉”,犹得其道,“妇子嘻嘻”,乃失其节也。
《象传》说:「家人嗃嗃」,还算不上失当;「妇子嘻嘻」,那就失掉了治家的节度。程颐《伊川易传》说:虽然「嗃嗃」地严厉了些,在治家之道上还算不上大过失;若是「妇子嘻嘻」,那就毫无礼法可言,失掉家中的节度,家必定要乱。集说引王弼说:九三以阳爻居阳位,是刚强严厉的人;又处在下卦的顶端,是一家之长。行事与其失于怠慢,宁可过于恭谨;家中与其失于亵狎,宁可过于严厉。所以家人虽然「嗃嗃」而有「悔厉」,还算合于正道;「妇子嘻嘻」,那就失了节度。
富家大吉,顺在位也。程传 以巽顺而居正,位正而巽顺,能保有其富者也,“富家”之“大吉”也。集说 俞氏琰曰:《礼运》云,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岂以多财为吉哉,以顺居之,则满而不溢,可以保其家而长守其富,吉孰大焉。
《象传》说:「富家大吉」,是因为他以顺德居于正位。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以谦巽柔顺之德而「当位」得正,位既正而人又柔顺,正是能保住自家富厚的人,所以「富家」而「大吉」。集说引俞琰说:《礼记·礼运》讲:父子笃厚、兄弟和睦、夫妻和谐,这才叫「家之肥」。哪里是把钱财多当作吉呢。以柔顺之德居守其位,就能盈满而不外溢,可以保住这个家、长久守住这份富,还有什么吉比这更大。
王假有家,交相爱也。本义 程子曰:夫爱其内助,妇爱其刑家。程传 “王假有家”之道者,非止能使之顺从而已,必致其心化诚合,夫爱其内助,妇爱其刑家,“交相爱”也。能如是者,文王之妃乎,若身修法立而家末化,未得为“假有家”之道也。集说 郭氏雍曰: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同大顺而无逆焉者,“交相爱”之义也。龚氏焕曰:“交相爱”则一家之父子兄弟,夫妇长幼,莫不相爱,非特夫妇而已也。
《象传》说:「王假有家」,是一家人互相亲爱。朱熹《本义》引程子说:做丈夫的爱重妻子内助之功,做妻子的爱重丈夫治家之法。程颐《伊川易传》说:能行「王假有家」之道的人,不只是能让家人顺从而已,必定要做到人心受感化、诚意相契合:丈夫爱重妻子的内助,妻子爱重丈夫的治家,这才叫「交相爱」。能做到这一步的,大概只有周文王的后妃吧。若只是自身修好、法度立起来,而全家并未真正受到感化,那还算不上「假有家」之道。集说引郭雍说:父尽父道、子尽子道,兄尽兄道、弟尽弟道,夫尽夫道、妻尽妻道,同归于大顺而没有一处相违逆,这就是「交相爱」的意思。龚焕说:「交相爱」,是一家的父子兄弟、夫妇长幼没有不相亲爱的,并不单指夫妻两人而已。
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本义 谓非作威也,反身自治,则人畏服之矣。程传 治家之道,以正身为本,故云“反身之谓”。爻辞谓治家当有威严,而夫子 集说 朱氏震曰:威非外求,反诸身而已,反身则正,正则诚,诚则不怒而威,后世不知所谓威严者正其身也,或不正而尚威怒,则父子相夷,愈不服矣,安得吉。
《象传》说:「威如之吉」,讲的是反求诸己。朱熹《本义》说:这并不是要装出威势来,而是反过来管好自己,别人自然就敬畏顺服了。程颐《伊川易传》说:治家之道以端正自身为根本,所以《象传》说「反身之谓」。爻辞是讲治家应当有威严,而孔子——此处底本有脱文,程颐下文当是说孔子唯恐人误把威严看作声色俱厉,所以特意用「反身」来解释。集说引朱震说:威严不是向外去求的,反求于自身就够了。反身则自身正,正则诚,诚则不必发怒而自有威严。后世的人不懂得所谓威严就是端正自身,有的自己并不端正却崇尚威吓发怒,结果父子互相伤害,越发不服,哪里还能得吉。
郭氏雍曰:《象》明“言有物而行有恒”,而此又言“反身之谓”者,家人之道,所以成始成终者,修身而已。赵氏汝楳曰:爻于初言“闲”,三言“嗃嗃”,上言“威”。圣人虑后世以为威严有余,而亲睦不足,故特释之以“反身”。谓“威如”者,非严厉以为威。反求诸己而已。
集说引郭雍说:《大象》已经点明「言有物而行有恒」,这里又说「反身之谓」,可见《家人》之道从头到尾能够成就的,不过就是修身两个字。赵汝楳说:爻辞在初九讲「闲」,在九三讲「嗃嗃」,在上九讲「威」。圣人担心后世的人以为这一卦威严有余而亲睦不足,所以特地用「反身」来解释它:所谓「威如」,并不是靠严厉来立威,只是反过来要求自己罢了。
睽卦·大象与爻象
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本义 二卦合体,而性不同。程传 “上火下泽”,二物之性违异,所以为睽离之象。君子观睽异之象,于大同之中,而知所当异也。夫圣贤之处世,在人理之常,莫不大同,于世俗所同者,则有时而独异。盖于秉彝则同矣,于世俗之失则异也,不能大同者,乱常拂理之人也,不能独异者,随俗习非之人也,要在同而能异耳。《中庸》曰和而不流是也。
《大象传》说:上面是火,下面是泽,这就是《睽》;君子由此领悟,要在大同之中懂得有所不同。朱熹《本义》说:离、兑两卦合成一体,可它们的性情并不相同。程颐《伊川易传》说:「上火下泽」,两样东西的性情相违相异,所以成为乖离的物象。君子观察这睽异之象,懂得在大同当中该在哪些地方与人不同。圣贤处世,在人伦常理上没有不与众人大同的;可是对世俗所共同认可的那一套,有时偏要独异。这是因为在秉受的常性上他与人相同,在世俗的偏失上他与人相异。不能大同的,是扰乱纲常、违逆事理的人;不能独异的,是随波逐流、习非成是的人。关键就在于既能同又能异。《中庸》讲「和而不流」,说的正是这个。
集说 荀氏爽曰:火性炎上,泽性润下,故曰睽也。大归虽同,小事当异,百官殊职,四民异业,文武并用,威德相反,共归于治,故曰“君子以同而异”也。项氏安世曰:同象《兑》之“说”,异象《离》之“明”。
集说引荀爽说:火的性情是向上燃烧,泽的性情是向下浸润,所以叫做「睽」。大方向虽然一致,具体事情上却应当各有分别:百官各有各的职守,士农工商各有各的行业,文治与武功并用,威严与恩德看似相反,却共同归结到一个「治」字上,所以说「君子以同而异」。项安世说:「同」取象于下卦《兑》的「说」,「异」取象于上卦《离》的「明」。
见恶人,以辟咎也。程传 睽离之时,人情乖违,求和合之,且病其不能得也,若以恶人而拒绝之,则将众仇于君子,而祸咎至矣,故必见之,所以免避怨咎也,无怨咎,则有可合之道。
《象传》说:「见恶人」,是为了避开咎害。程颐《伊川易传》说:当乖离之时,人心互相违背,想求得和合还怕求不到;若因为对方是恶人就一口回绝,那么众人都会与君子结仇,祸患灾咎跟着就来了。所以必须见他一面,为的是免开怨咎。没有怨咎,才留得下一条可以和合的路。
遇主于巷,未失道也。本义 本其正应,非有邪也。程传 当睽之时,君心未合,贤臣在下,竭力尽诚,期使之信合而已。至诚以感动之,尽力以扶持之,明义理以致其知,杜蔽惑以诚其意,如是宛转以求其合也。“遇”非枉道迎逢也,“巷”非邪僻由径也,故夫子特云“遇主于巷,未失道也”,未非此也,非必谓失道也。集说 王氏申子曰:处上下睽离之时,不得不委曲以求合,故曰“未失道”,言于正道未为失也。
《象传》说:「遇主于巷」,并没有偏离正道。朱熹《本义》说:这本来就是九二与六五正相「应与」,并没有什么邪曲。程颐《伊川易传》说:当乖离之时,君主的心还没有与臣下契合,贤臣身在下位,竭尽全力、拿出全副诚意,只求让君主信任、与自己契合。以至诚去感动他,以全力去扶持他,讲明义理让他明白,堵住蒙蔽疑惑让他心意诚实——就这样婉转曲折地去求得契合。所谓「遇」,不是歪曲正道去逢迎;所谓「巷」,不是走邪僻的小路。所以孔子特意讲「遇主于巷,未失道也」,是说这样做并没有什么不对,并不是说他失了道。集说引王申子说:身处上下乖离之时,不得不委曲一些来求契合,所以说「未失道」,意思是在正道上还算不得有失。
见舆曳,位不当也。无初有终,遇刚也。程传 以六居三,非正也。非正则不安,又在二阳之间,所以有如是艰厄,由“位不当也,无初有终”者,终必与上九相遇而合,乃“遇刚也”,不正而合,未有久而不离者也,合以正道,自无终睽之理,故贤者顺理而安行,知者知几而固守。
《象传》说:「见舆曳」,是因为「位不当」;「无初有终」,是因为终究遇上了阳刚。程颐《伊川易传》说:以六这个阴爻居于三这个阳位,不是正位。位不正就不得安宁,又夹在两个阳爻当中,所以才有这样的艰难困厄,这都由于「位不当」。所谓「无初有终」,是说他最终必定与上九相遇而契合,这就是「遇刚也」。不以正道结合的,没有能长久不分离的;以正道结合,本来就没有终身乖离的道理。所以贤者顺着道理安然而行,智者看出几微之兆而坚守不移。
集说 胡氏瑗曰:“无初有终,遇刚也”者,言初为上之见疑,然终则知己之诚而 案 爻有两喻,而《象传》偏举者,举其重者也,此举“见舆曳”,以乘刚也,《困》三举“据于蒺藜”,亦以乘刚也,《易》例乘刚之危最甚。
集说引胡瑗说:「无初有终,遇刚也」,是说起初被上九猜疑,到最后上九终于明白了六三的诚意——此处底本有脱文,胡瑗下文当是说两者于是相合。李光地按:这一爻的爻辞用了两个比喻,《象传》却只举其中一个,那是举分量重的那个。这里举「见舆曳」,是因为它「乘刚」;《困》卦六三举「据于蒺藜」,也是因为「乘刚」。按《周易》的通例,阴爻凌驾在阳爻之上,这种危险最为严重。
交孚无咎,志行也。程传 初四皆阳刚君子,当睽乖之时,上下以至诚相交,协志同力,则其志可以行,不止无咎而已。卦辞但言“无咎”,夫子又从而明之,云可以行其志,救时之睽也,盖以君子阳刚之才,而至诚相辅,何所不能济也,唯有君子,则能行其志矣。
《象传》说:「交孚无咎」,是说他们的志向可以推行。程颐《伊川易传》说:初九与九四都是阳刚的君子,正当乖离之时,上下以至诚相交,志同而力合,那么他们的志向就可以推行,好处不止于「无咎」而已。爻辞只讲「无咎」,孔子又接着把话说透,说他们可以推行自己的志向,去挽救这乖离的时局。凭君子阳刚之才,又以至诚互相辅助,还有什么事济不了呢。只有君子,才能推行自己的志向。
厥宗噬肤,往有庆也。程传 爻辞但言“厥宗噬肤”,则可以往而无咎,《象》复推明其义,言人君虽己才不足,若能信任贤铺,使以其道深入于己,则可以有为,是往而有福庆也。
《象传》说:「厥宗噬肤」,前往就有喜庆。程颐《伊川易传》说:爻辞只讲「厥宗噬肤」,便可以前往而没有过错;《象传》又把这层义理推阐出来,是说做君主的即便自己才具不足,只要能信任贤能的辅臣,让他把自己的主张深深送进君心,就可以有所作为,这就是前往而有福庆。
集说 项氏安世曰:二以五为主,而委曲以入之,巷虽曲而通诸道,“遇主于巷”,将以行道,非为邪也。五以二为宗而亲之,二五以中道相应,当睽之时,其间也,微而易合,如肤之柔,噬之则人,岂独“无咎”,又将“有庆”,二五阴阳正应,故其辞如此。何氏楷曰:“厥宗”既“噬肤”矣,往则有相合之庆,盖决之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九二以六五为君主,委曲婉转地要打进君心里去;小巷虽然曲折,却终究通向大道,所谓「遇主于巷」,是要去推行大道,并不是干邪曲的事。六五把九二当作同宗而亲近他。二与五以中道相「应与」,正当乖离之时,两人之间的隔阂细微而容易弥合,就像皮肤那样柔软,一咬就进去了;这样又岂止「无咎」,还将「有庆」。二与五一阴一阳正相「应与」,所以爻辞才这样说。何楷说:「厥宗」既然已经「噬肤」,前往就有彼此契合的喜庆,这是断然肯定的话。
遇雨之吉,群疑亡也。程传 “雨”者,阴阳和也,始睽而能终和,故吉也。所以能和者,以群疑尽亡也,其始睽也,无所不疑,故云“群疑”,睽极而合,则皆亡也。集说 孔氏颖达曰:“群疑亡”者,往与三合,如雨之和,向之“见豕”、“见鬼”、“张弧”之疑,并消释矣,故曰“群疑亡也”。
《象传》说:「遇雨之吉」,是因为种种疑虑全消。程颐《伊川易传》说:「雨」,是阴阳交和的产物;起初乖离而最终能和,所以吉。之所以能和,是因为种种疑虑都消尽了。当初乖离的时候,他什么都要怀疑,所以叫「群疑」;乖离到极点反转过来相合,那些疑虑就全没有了。集说引孔颖达说:所谓「群疑亡」,是说上九前往与六三契合,就像雨那样和洽,先前「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的种种疑心,一并消释,所以说「群疑亡也」。
王氏安石曰:上九《睽》极有应而疑之,夫《睽》之极,则物有似是而非者,虽明犹疑,疑之已甚,则以无为有,无所不至,况于不明者乎,上九刚过中,用明而过者也,故其始不能无疑。《朱子语类》云:诸爻立象,圣人必有所据,非是自撰,但今不可考耳。到孔子方不说象,如“见豕负涂”、“载鬼一车”之类,孔子只说“群疑亡也”,便见得上面许多,皆是狐惑可疑之事而已,到后人解说,便多牵强。
集说引王安石说:上九处在《睽》的极点,本有相「应与」的六三,却反倒疑心它。乖离到了极点,事物就会出现似是而非的样子,即便眼力明的人也难免生疑;疑心一重,就把没有的当成有的,什么荒唐念头都冒出来,何况眼力本来就不明的人呢。上九阳刚过了中位,是把「明」用过了头的人,所以起初难免有疑。《朱子语类》说:各爻所立的物象,圣人必定有所依据,不是自己凭空编造,只是今天已经考不出来了。到孔子解经,才不再讲那些象;像「见豕负涂」「载鬼一车」这一类,孔子只说一句「群疑亡也」,就让人看出上面那许多话不过都是狐疑惑乱的事罢了。到了后人去解说,就多半牵强附会。
赵氏汝楳曰:怪力乱神,圣人所不语,而此卦言之甚详,故圣人断之曰“疑”。盖心疑则境见,心明则疑亡,知此者,志怪之书可焚,无鬼之论可熄。王氏申子曰:孤生于睽,睽生于疑,今群疑既亡,则睽而合,合而和,所以吉也。
集说引赵汝楳说:怪异、勇力、悖乱、鬼神,这些是圣人不谈的,可这一卦却讲得很详细,所以圣人一句话断定它是「疑」。心里生疑,境相就现出来;心里明白,疑就没有了。懂得这个道理,那些志怪的书可以烧掉,那些辩论有鬼没鬼的文章也可以搁下了。王申子说:孤独产生于乖离,乖离产生于疑心;如今种种疑心已经消尽,那就由乖离转为契合,由契合转为和洽,所以得吉。
蹇卦·大象与爻象
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程传 山之峻阻。上复有水,坎水为险陷之象,上下险阻,故为蹇也。君子观蹇难之象,而以“反身修德”,君子之遇艰阻,必反求诸己而益自修。孟子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故遇艰蹇,必自省于身有失而致之乎,是反身也,有所未善,则改之。无歉于心,则加勉,乃自修其德也,君子修德以俟时而已。
《大象传》说:山上有水,这就是《蹇》;君子由此领悟,要反过来在自身用功、修养自己的德。程颐《伊川易传》说:山本来就险峻难行,上面又有水,坎水正是险陷的物象;上下都是险阻,所以成为《蹇》。君子观察这蹇难之象,因而「反身修德」。君子遇上艰难险阻,必定反过来责求自己、越发自修。孟子说:凡事做了却得不到预期的结果,都要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所以遇到艰难蹇滞,必定自我省察:是不是自身有什么过失才招来的?这就是「反身」。发现有做得不好的就改掉,问心无愧就更加勉励,这就是自修其德。君子不过是修养德行、静待时机罢了。
《朱子语类》云:潘谦之书曰:《蹇》与《困》相似,“致命遂志”,“反身修德”亦一般,殊不知不然。《象》曰“泽无水,困”,处困之极,事无可为者,故只得“致命遂志”,若蹇则犹可进步,如山上之泉,曲折多艰阻,然犹可行,故教人以“反身修德”,只观“泽无水,困”,与“山上有水,蹇”二句,便全不同。项氏安世曰:反身象艮之背,修德象坎之劳。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潘谦之来信讲,《蹇》与《困》相似,「致命遂志」与「反身修德」也是一回事;殊不知并非如此。《大象》讲「泽无水,困」,那是处在困穷的极点、事情无可作为的地步,所以只能「致命遂志」,把生死付与天命而成全自己的志向。至于《蹇》,则还能往前挪步,就像山上的泉水,虽然曲折而多艰阻,毕竟还走得通,所以教人「反身修德」。单看「泽无水,困」与「山上有水,蹇」这两句,两者就全然不同。项安世说:「反身」取象于艮卦的「背」,「修德」取象于坎卦的「劳」。
往蹇来誉,宜待也。程传 方蹇之初,进则益蹇,时之未可进也,故宜见几而止,以待时可行而后行也。诸爻皆蹇往而善来,然则无出蹇之义乎。曰:在蹇而往,则蹇也,蹇终则变矣,故上已有硕义。集说 王氏申子曰:往而行险,不如居易以俟之为宜也。龚氏焕曰:居止之初,去险尚远,见险而即止,《彖传》之所谓知也。
《象传》说:「往蹇来誉」,是说此时适宜等待。程颐《伊川易传》说:正当蹇难之初,前进只会更蹇,时机还不容许前进,所以应当看出苗头就停住,等时机可行了再动。有人问:各爻都是往则蹇、来则善,难道就没有走出蹇难的义理吗?回答是:在蹇难之中前往,那自然还是蹇;蹇难到了终点就要转变,所以上六已经有「来硕」这层意思了。集说引王申子说:前往而涉险,不如安居平易之地静待时机来得合宜。龚焕说:初六处在艮止之体的开头,离险还远,一见到险就立刻停住,这正是《彖传》所说的「知」。
王臣蹇蹇,终无尤也。本义 事虽不济,亦无可尤。程传 虽艰厄于蹇时,然其志在济君难,虽未能成功,然终无过尤也,圣人取其志义而谓其“无尤”,所以劝忠荩也。集说 侯氏行果曰:二上应于五,五在坎中,险而又险,志在匡弼,匪惜其躬,故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辅君以此,“终无尤也”。
《象传》说:「王臣蹇蹇」,终究没有什么可责怪的。朱熹《本义》说:事情虽然没有办成,也无从责怪他。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虽然在蹇难之时受尽艰厄,可他的志向在于解救君主的危难;虽然没能成功,最终也没有过错可责。圣人取他这份志向与道义而说他「无尤」,为的是勉励天下的忠诚之士。集说引侯行果说:六二向上与九五相「应与」,九五身在坎险之中,险上加险;六二志在匡正辅佐,不惜自身,所以爻辞说「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以这样的态度辅佐君主,自然「终无尤也」。
往蹇来反,内喜之也。程传 “内”,在下之阴也。方蹇之时,阴柔不能自立,故皆附于九三之阳而喜爱之。九之处三,在蹇为得其所也,处蹇而得下之心,可以求安,故以“来”为“反”,犹春秋之言归也。集说 孔氏颖达曰:内卦三爻,唯九三一阳,居二阴之上,是内之所恃,故云“内喜之也”。
《象传》说:「往蹇来反」,是因为内卦的阴爻欢喜他。程颐《伊川易传》说:「内」,指的是下面那两个阴爻。正当蹇难之时,阴柔之爻自己立不住脚,所以都依附九三这个阳爻而喜爱他。九这个阳爻处在三位,在蹇难之时算是得其所在;身处蹇难而得到下面的人心,就可以谋求安稳,所以把「来」讲成「反」,如同《春秋》里所说的「归」。集说引孔颖达说:内卦三爻,只有九三一个阳爻,居于两个阴爻之上,是内卦所倚仗的,所以说「内喜之也」。
往蹇来连,当位实也。程传 四当蹇之时,居上位,不往而来,与下同志,固足以得众矣,又以阴居阴,为得其实,以诚实与下,故能连合而下之。二三亦各得其实,初以阴居下,亦其实也,当同患之时,相交以实其合可知,故来而连者,当位以实也,处蹇难,非诚实何以济,当位不曰正而曰实,上下之交,主于诚实,用各有其所也。
《象传》说:「往蹇来连」,是因为他「当位」而且实在。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正当蹇难之时身居上位,不往前去而是退回来,与下面的人同心同志,本来就足以得众;又以阴爻居于阴位,是得其「实」,用诚实之心对待下面的人,所以能与他们连成一片而甘居其下。六二、九三也各自得其实,初六以阴爻居于最下,同样是实。正当共患难的时候,彼此以诚实相交,那份契合是可想而知的,所以「来而连」,就是「当位」而以诚实相待。身处蹇难,不靠诚实怎么济得过去?这里讲「当位」不说「正」而说「实」,因为上下之间的交往以诚实为主,各个字眼各有各的用处。
集说 荀氏爽曰:处正承阳,故曰“当位实也”。沈氏该曰:四当位可进,而阴柔不能独济,来而承五,连于阳实,则得所辅也。案 荀氏、沈氏、姜氏之说皆是,然如此,则当位两字,宜著。九五说,言当尊位者有实德也,如“敌刚也”之例。
集说引荀爽说:六四处在正位而上承九五之阳,所以说「当位实也」。沈该说:六四虽然「当位」而可以前进,但阴柔之质不能独力济难,所以退回来承奉九五,与阳刚的实德相连,这就得到依靠了。李光地按:荀爽、沈该、姜氏的说法都对;不过照这样讲,「当位」两个字就应当落到九五身上去说,意思是占据尊位的人有实实在在的德,如同《象传》讲「敌刚也」那种用法。
大蹇朋来,以中节也。程传 “朋”者,其朋类也。五有中正之德,而二亦中正,虽大蹇之时,不失其守,蹇与蹇以相应助,是以其中正之节也。上下中正而弗济者,臣之才不足也。自古守节秉义,而才不足以济者,岂少乎,汉李固、王允,晋周岂页、王导之徒是也。
《象传》说:「大蹇朋来」,是因为九五守住了中道的节操。程颐《伊川易传》说:「朋」,指的是与他同类的人。九五有中正之德,六二也是中正,即便在大蹇之时也不失所守,两个身处蹇难的人互相「应与」援助,靠的正是他们中正的节操。上下都中正却仍旧济不了难,那是做臣子的才具不够。自古以来守节秉义而才具不足以济难的人,难道还少吗?汉朝的李固、王允,晋朝的周顗、王导这些人就是。
集说 孔氏颖达曰:得位履中,不改其节,则同志者自远而来,故曰“朋来”。案 《蹇》卦之义,在乎进止得宜,爻之往来,即进止也。九五虽不言往来,而传明其为“中节”,则进止之宜不失,可以济难而不至于犯难矣。裴度云,朝延处置得宜,有以服其心,其“中节”之谓乎。
集说引孔颖达说:得其位、履其中,不更改自己的节操,那么志同道合的人自然从远方赶来,所以说「朋来」。李光地按:《蹇》卦的义理,落在进与止的分寸得当上;各爻讲的往与来,就是进与止。九五虽然没有讲往来,但《象传》点明他是「中节」,可见他进止的分寸不曾失掉,因而能够济难而不至于以身犯难。唐朝裴度说过:朝廷处置得当,才能让人心服。大概就是这里所说的「中节」吧。
往蹇来硕,志在内也。利见大人,以从贵也。程传 上六应三而从五,志在内也。蹇既极而有助,是以硕而吉也。六以阴柔当蹇之极,密近刚阳中正之君,自然其志从附以来自济,故“利见大人”,谓从九五之贵也,所以云“从贵”,恐人不知大人为指五也。集说 苏氏轼曰:内与贵,皆五之谓。
《象传》说:「往蹇来硕」,是因为他的心志向着内;「利见大人」,是因为要追随尊贵的人。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与九三相「应与」而又追随九五,这就是「志在内」。蹇难已到尽头而又有人相助,所以硕大而吉。上六以阴柔之质处在蹇难的极点,紧挨着阳刚中正的君主,自然会把心志托付过去、追随而来以求自济,所以说「利见大人」,指的是追随九五那位尊贵者。之所以要点出「从贵」,是怕人不知道「大人」指的就是九五。集说引苏轼说:这里的「内」与「贵」,讲的都是九五。
解卦·大象与爻象
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程传 天地解散而成雷雨,故“雷雨作”而为解也,与“明两”而作离语不同。“赦”,释之;“宥”,宽之。过失则赦之可也,罪恶而赦之,则非义也,故宽之而已。君子观雷雨作解之象,体其发育,则施恩仁,体其解散,则行宽释也。集说 孔氏颖达曰:“赦”谓放免;“过”谓误失;“宥”谓宽宥;“罪”谓故犯。过轻则赦,罪重则宥,皆解缓之义也。赵氏汝楳曰:雷者天之威,雨者天之泽,威中有泽,犹刑狱之有赦宥。
《大象传》说:雷雨兴作,这就是《解》;君子由此领悟,对过失予以赦免,对罪恶予以宽减。程颐《伊川易传》说:天地郁结之气解散开来而化成雷雨,所以「雷雨作」便是《解》;这与《离》卦《大象》讲「明两作,离」的句法不同。「赦」是把人放掉,「宥」是从宽发落。属于过失的,赦免了也可以;属于罪恶的,一概赦免就不合于义,所以只是从宽处理而已。君子观察雷雨兴作而使郁结解散的物象,体会它生发化育的一面,就广施恩惠仁爱;体会它郁结解散的一面,就推行宽释之政。集说引孔颖达说:「赦」是放免,「过」是无心之失;「宥」是宽减,「罪」是有意触犯。过失轻就赦免,罪恶重就宽减,都是解开、放缓的意思。赵汝楳说:雷是上天的威严,雨是上天的恩泽,威严之中含着恩泽,就像刑狱之中有赦有宥。
刚柔之际,义无咎也。程传 初四相应,是刚柔相际接也。刚柔相际,为得其宜,艰既解而处之,刚柔得宜,其“义无咎”也。集说 苏氏渊曰:柔居解初,而承刚应刚,得刚柔交际之宜,难必解矣,故曰“义无咎也”。案 初本以居最内最后得来复之义,故无咎,孔子恐人谓其一无所为也,故以从阳补其义,在后之例,与《遯》初同。
《象传》说:刚与柔交接,在义理上没有过错。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与九四互相「应与」,这就是刚柔彼此交接。刚柔能够交接,正是得其所宜;艰难既已解开,又以刚柔得宜的方式自处,所以在义理上「无咎」。集说引苏渊说:柔爻处在《解》卦之初,向上承奉阳刚、又与阳刚相「应与」,得到了刚柔交接的分寸,患难必定能解,所以说「义无咎也」。李光地按:初六本来是因为居于最内、最后才有回复归来这层义,所以「无咎」;孔子怕人以为它什么也不做,所以用「从阳」来补足这层义理。这种以居后为义的体例,与《遯》卦初六是一样的。
九二贞吉,得中道也。程传 所谓“贞吉”者,得其中道也。除去邪恶,使其中直之道得行,乃正而吉也。
《象传》说:「九二贞吉」,是因为他得到了中道。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贞吉」,就是得其中道。把邪恶之人清除出去,让自己中正正直的主张得以推行,这才是既正而又吉。
负且乘,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程传 负荷之人,而且乘载,为可丑恶也,处非其据,德不称其器,则寇戎之致,乃己招取,将谁咎乎?圣人又于《系辞》明其致寇之道,谓作《易》者其知盗乎!盗者乘衅而至,苟无衅隙,则盗安能犯?“负者小人之事,乘者君子之器”,以小人而乘君子之器,非其所能安也,故盗乘衅而夺之,小人而居君子之位,非其所能堪也,故满假而陵慢其上,侵暴其下,盗则乘其过恶而伐之矣。
《象传》说:「负且乘」,也真够丢人;兵戎是自己招来的,又能怪谁呢。程颐《伊川易传》说:本该背负东西的下等人,偏偏坐上了车子,这是可耻可恶的。占着不该占的位置,德行配不上所居的器位,那么招来兵寇,正是自己招来的,还能怪谁。圣人又在《系辞传》里讲明招寇的缘由,说作《易》的人大概是懂得盗贼的吧。盗贼是乘着缝隙来的,若是没有缝隙,盗贼哪里侵犯得了。「负是小人干的事,乘是君子用的器」;以小人的身份坐上君子的车,那是他安处不了的,所以盗贼乘隙来抢夺;以小人的身份占据君子的位置,那是他承受不住的,于是骄满自大,对上凌慢,对下侵暴,盗贼就抓住他的过恶而声讨他了。
“伐”者,声其罪也,“盗”,横暴而至者也,货财而轻慢其藏,是教诲乎盗使取之也!女子而夭冶其容,是教海淫者使暴之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是招盗使夺之也,皆自取之之谓也。
程颐接着说:所谓「伐」,是宣布他的罪状;所谓「盗」,是横行暴虐地闯上门来的人。有了钱财却轻慢地不肯妥善收藏,这等于教唆盗贼来拿;女子把容貌打扮得妖冶招摇,这等于教唆淫邪之徒来侵害;小人却坐上君子的车,这等于招引盗贼来抢夺。凡此种种,讲的都是祸事全是自己招来的。
集说 雷氏思曰:“负且乘”,小人自以为荣,而君子所耻,故“可丑”,寇小则为盗,大则为戎,任使非人,则变解而蹇,天下起戎矣。案 雷氏说,极得此《传》及《系传》之意,此《传》所谓致戎,《系传》所谓“盗斯伐之”,皆谓有国家者也。
集说引雷思说:「负且乘」,小人自以为荣耀,君子却引以为耻,所以说「可丑」。寇害小的叫「盗」,大的叫「戎」;用人用错了对象,局面就会由「解」变成「蹇」,天下都要起兵戎之祸。李光地按:雷思这段话,最能抓住这条《象传》以及《系辞传》的本意。这条《象传》所说的「致戎」,《系辞传》所说的「盗斯伐之」,讲的都是执掌国家的人。
解而拇,未当位也。程传 四虽阳刚,然居阴,于正疑不足,若复亲比小人,则其失正必矣,故戒必“解其拇”,然后能来君子,以其处未当位也。“解”者,本合而离之也,必解拇而后朋孚,盖君子之交,而小人容于其间,是与君子之诚未至也。集说 郑氏汝谐曰:四之所自处者不当,宜小人之所附丽也。必解去之,然后孚于其朋。“朋”,刚阳之类。“拇”,在下之阴。案 德非中正,而应初比三,故曰“未当位”。
《象传》说:「解而拇」,是因为他所处的位置还不恰当。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虽然阳刚,却居于阴位,在守正这一点上恐怕还不够;若再去亲近小人,那就必定失正,所以告诫他一定要「解其拇」——把像脚趾一样黏附着的小人解脱开,然后才能招来君子,这都因为他所处的位置还不恰当。所谓「解」,是本来黏在一起而把它分开。必须先解开「拇」,然后同类之朋才肯信他。因为君子之间的交往,若容一个小人夹在中间,那就是他对君子的诚意还不到家。集说引郑汝谐说:九四自处的位置不当,难怪小人要来依附他。必须把小人解脱掉,然后才能取信于他的同类。「朋」,指阳刚一类的爻;「拇」,指下面的阴爻。李光地按:九四之德算不上中正,却又与初六相「应与」、与六三相亲比,所以说「未当位」。
君子有解,小人退也。程传 君子之所解者,谓退去小人也,小人去,则君子之道行,是以吉也。集说 吴氏曰慎曰:君子能有解,则小人退矣。小人若未退,则是君子未能解也,以小人之退,验君子之解,虽不言有孚,而有孚之义明矣。案 如郑氏说,则须云君子果能有解,则虽小人亦信之,而回心易行,不待黜抑而自退矣。
《象传》说:「君子有解」,是说小人自会退去。程颐《伊川易传》说:君子所要解开的,就是把小人退斥出去;小人一走,君子之道就行得通,所以吉。集说引吴曰慎说:君子若真能解,小人自然退去;小人如果还没退,那就说明君子还没有真正解开。用小人退不退来检验君子解没解,《象传》虽然没有讲「有孚」,「有孚」的意思已经清楚了。李光地按:照郑氏的讲法,就该说成:君子果真能解,那么连小人也会相信他,从而回心转意、改弦易辙,用不着贬黜压制就自己退走了。
公用射隼,以解悖也。程传 至解终而未解者,悖乱之大者也,射之所以解之也,解则天下平矣。集说 吴氏曰慎曰:天下之难,由小人作,群比如拇,邪媚如狐,鸷害如隼。解拇获狐射隼而难解矣,故《解》卦以去小人为要义。案 五以前所解者,但总名之为小人耳,此则曰“悖”,内乱外乱之别也,在有虞则共驩者内乱也,三苗者外乱也。
《象传》说:「公用射隼」,是为了解除悖乱。程颐《伊川易传》说:到了《解》卦的终末还没解开的,那是悖乱当中最严重的;把它射下来,正是为了解开它。解开了,天下就太平了。集说引吴曰慎说:天下的祸难都由小人兴起:成群结党的像脚趾一样黏附,邪佞谄媚的像狐狸,凶猛为害的像鹰隼。解开脚趾般的黏附、猎获狐狸、射下鹰隼,祸难就解开了,所以《解》卦以除去小人为紧要之义。李光地按:九五以前所解的,只是笼统地称作小人罢了;到这里却称为「悖」,这是内乱与外乱的分别。在虞舜之世,共工、驩兜属于内乱,三苗则属于外乱。
损卦·大象与爻象
本义 君子修身所当损者,莫切于此。程传 山下有泽,气通上润与深下以增高,皆损下之象。君子观《损》之象,以损于己,在修己之道所当损者,唯“忿”与“欲”,故以惩戒其忿怒,窒塞其意欲也。
以下解《损》卦《大象》「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该句传文底本未收。朱熹《本义》说:君子修身所应当减损的,没有比忿怒与私欲更切要的了。程颐《伊川易传》说:山下有泽,泽气上通而滋润于山;把下面挖得越深,上面就显得越高,这都是减损下面的物象。君子观察《损》卦之象,用来减损自己;在修养自身这件事上应当减损的,只有一个「忿」、一个「欲」,所以要惩戒自己的忿怒,堵塞自己的私欲。
集说 虞氏翻曰:兑说故“惩忿”,艮止故“窒欲”。孔氏颖达曰:“惩”者,息其既往。“窒”者,闭其将来,“惩”“窒”互文而相足也。杨氏时曰:“损”,德之修也。所当损者,唯“忿”“欲”而已。故九思始于视听貌言,终于忿思难,见得思义者,以此。
集说引虞翻说:下卦兑为悦,悦则不怒,所以取「惩忿」;上卦艮为止,止则不逐物,所以取「窒欲」。孔颖达说:「惩」是把已经发过的止住,「窒」是把将要生起的堵住;「惩」「窒」两字互文见义,彼此补足。杨时说:《损》是修德的卦,所应当减损的只有忿与欲两样。所以《论语》讲君子有九思,从视、听、色、貌、言这些开头,末了归到「忿思难」「见得思义」,道理就在这里。
《朱子语类》:问:何以“窒欲”,伊川云思,此莫是欲心一萌,当思礼义以胜之否。曰:然。王氏申子曰:和说则无忿,知止则无欲,故曰修德之要也。案 凡大象配两体之德者,皆先内后外,故当以虞氏之说为是,《益》象亦然。
《朱子语类》记载:有人问,怎么才算「窒欲」?程伊川只答一个「思」字,这莫不是说私欲之心刚一萌动,就该想想礼义来克制它?朱熹说:正是。集说引王申子说:心气和悦就不会有忿,懂得知止就不会有欲,所以说这是修德的要领。李光地按:凡是《大象》把上下两体之德分别配属的,都是先讲内卦、后讲外卦,所以应当以虞翻的说法为是。《益》卦的《大象》也是同样的例子。
已事遄往,尚合志也。本义“尚”“上”通。程传 “尚”,上也。时之所崇用为尚,初之所尚者,与上合志也。四赖于初,初益于四,与上合志也。案 《易》例,初九与六四虽正应,却无往从之之义,在下位不援上也。唯《损》初爻言“遄往”,而《传》谓“上合志”,盖当损下益上之时故也。
《象传》说:「已事遄往」,是与上面的人心志相合。朱熹《本义》说:「尚」与「上」通用。程颐《伊川易传》说:「尚」就是「上」。时势所推崇取用的叫做「尚」;初九所推崇的,就是与上面的六四心志相合。六四有赖于初九,初九去增益六四,这正是与上相合志。李光地按:按《周易》的通例,初九与六四虽然正相「应与」,却没有前往追随的义理,因为身在下位的人不去攀附上位。唯独《损》卦初爻讲「遄往」,而《象传》说「上合志」,那是因为正当损下益上的时候。
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程传 九居二,非正也,处说,非刚也,而得中为善。若守其中德,何有不善,岂有中而不正者,岂有中而有过者。二所谓“利贞”。谓以中为志也,志存乎中,则自正矣,大率中重于正,中则正矣,正不必中也,能守中则有益于上矣。
《象传》说:「九二利贞」,是把守中当作心志。程颐《伊川易传》说:九这个阳爻居于二这个阴位,不算「当位」;身处兑悦之体,也算不上刚劲;然而他得「中」,这就是好处。只要守住这份中德,还有什么不好?哪里有居中却不正的,哪里有居中却有过失的。九二所谓「利贞」,就是把「中」当作心志。心志存于中,自然就正了。大体说来,中比正更重:能中就必定正,正却未必能中。能守中,对上面自然就有所增益了。
集说 孔氏颖达曰:言九二所以能居而气守贞,不损益之,良由居中,以中为志,故损益得其节适也。王氏宗传曰:顺从为事,则在己者所损多矣!以道自守,乃所以益之,故曰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中以为志”,则在己者无失,而益上之实,亦无出诸此。
集说引孔颖达说:这是讲九二之所以能安处其位而守住贞正、不一味损己益人,实在是由于他居中,把「中」当作心志,所以在减损与增益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王宗传说:一味把顺从当作本分,那么自己身上损掉的就太多了;以正道自守,才真正是对上有所增益,所以《象传》说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既然「中以为志」,那么自己这边就没有亏失,而增益上面的实效,也不出这个范围。
一人行,三则疑也。程传 一人行而得一人,乃得友也;若三人行,则疑所与矣,理当损去其一人,损其余也。案 自二以上,皆可以三概之,不必正三人也,季文子三思,南容三复之类。
《象传》说:「一人行」才成,三个人一起走就要生疑。程颐《伊川易传》说:一个人走而遇到另一个人,这才算得着朋友;如果三个人一起走,那就不知道该跟谁结伴了,按理应当减去其中一人,把多余的损掉。李光地按:凡是两个以上,都可以用「三」来概括,不一定实指三个人,就像《论语》讲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南容「三复白圭」那样的用法。
损其疾,亦可喜也。程传 损其所疾,固可喜也。云“亦”,发语辞。集说 项氏安世曰:能不吝其疾,自损以受之,使合志者得效其忠,岂非可喜之事 案 《易》多言“有喜”,而此《传》云“亦可喜也”,则此喜不主己身,乃主于使遄来而益我者有喜,故变文曰“可喜”者,他人之辞也。
《象传》说:「损其疾」,也真是一件可喜的事。程颐《伊川易传》说:把自己的毛病减损掉,本来就可喜;这里说「亦」,只是句首的发语词。集说引项安世说:能够不护着自己的毛病,肯自我减损来接受别人的帮助,让志同道合的人得以效尽忠诚,这岂不是可喜之事——此处底本有脱文。李光地按:《周易》多讲「有喜」,而这条《象传》却说「亦可喜也」,可见这份喜不是就六四自己而言,而是就那位赶紧前来增益我的人而言,所以变换措辞说「可喜」,那是站在他人角度的说法。
六五元吉,自上祐也。程传 所以得“元吉”者,以其能尽众人之见,合天地之理,故自上天降之福祐也。案 “自上祐”,以为正释龟筮弗违亦可,然观《益》二言朋龟不违,下又云“享于帝,吉”,则帝者,又百神之主也,故此“上祜”,亦是言天心克享,人神不能违也。弗损益之,大得志也。程传 居上不损下而反益之,是君子大得行其志也,君子之志,唯在益于人而已。
《象传》说:「六五元吉」,是上天在保佑他。程颐《伊川易传》说:之所以能得「元吉」,是因为他能吸纳众人的见解,合于天地的道理,所以上天降下福佑。李光地按:「自上祐」,把它当作正面解释爻辞「十朋之龟弗克违」,也说得通;不过看《益》卦六二讲「十朋之龟弗克违」,下面又说「王用享于帝,吉」,可见「帝」是百神之主。所以这里的「上祐」,也是说天心受享,人与神都无从违背。《象传》又说:「弗损益之」,是大大地实现了志向。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身居上位却不去损下,反而增益于下,这是君子大大地推行了自己的志向。君子的志向,只在于对别人有所增益罢了。
益卦·大象与爻象
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败。本义 风雷之势,交相助益,迁善改过,益之大者,而其相益亦犹是也。程传 风烈则雷迅,雷激则风怒,二物相益者也。君子观风雷相益之象,而求益于己。为益之道,无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也,见善能迁,则可以尽天下之善,有过能改,则无过矣,益于人者,无大于是。
《大象传》说:风与雷相合而成《益》;君子由此领悟,见到善行就赶紧向它靠拢,有了过错就赶紧改掉(底本「改」讹作「败」)。朱熹《本义》说:风与雷的声势互相助长;迁善与改过,是增益当中最大的两件事,它们彼此助益的情形也正像风雷一样。程颐《伊川易传》说:风一猛烈,雷就更迅疾;雷一激荡,风就更狂怒,这两样东西是互相增益的。君子观察风雷相益的物象,因而在自身上求增益。为益之道,没有比「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更好的了:见善能迁,就可以把天下的善都收到自己身上;有过能改,就没有过错了。对人的增益,没有比这更大的。
集说 王氏弼曰:迁善改过,益莫大焉。胡氏炳文曰:雷与风自有相益之势,速于迁,善则过当益寡,决于改过,则善当益纯,是迁善改过,又自有相益之功也。蒋氏悌生曰:风雷相益,迅速不迟,君子法之,见善则即迁,知过必速改,不可犹豫。
集说引王弼说:迁善与改过,增益之大没有超过这两件的。胡炳文说:雷与风本来就有互相助益的势头。迁善迁得快,过错自然越来越少;改过改得决断,善行自然越来越纯粹。可见迁善与改过这两件事之间,也自有互相助益的功效。蒋悌生说:风雷互相增益,迅速而不拖延;君子效法它,见到善就立刻靠上去,知道有过就必定马上改,不可以犹豫。
何氏楷曰:咸言速,心之德通于虚也。不损不虚。“惩忿窒欲”,损之又损,致虚以复其为咸;恒言久,心之德凝于实也,不益不实,迁善改过,益之又益,充实而成其为恒。案 雷者动阳气者也,故人心奋发而勇于善者如之;风者散阴气者也,故人心荡涤以泊其恶者如之。
集说引何楷说:《咸》卦讲的是感应之速,心的德性通达于虚,不减损就不能虚;「惩忿窒欲」是损了又损,把心致于虚,从而恢复它感通的本能。《恒》卦讲的是持守之久,心的德性凝聚于实,不增益就不能实;迁善改过是益了又益,使内心充实,从而成就它恒久的力量。李光地按:雷是鼓动阳气的,所以人心奋发而勇于为善,正像雷;风是吹散阴气的,所以人心涤荡而洗去恶念,正像风。
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本义 下本不当任厚事,故不如是,不足以塞咎也。程传 在下者本不当处厚事。“厚事”,重大之事也,以为在上所住,所以当大事,必能济大事,而致“元占”,乃为无咎,能致“元吉”,则在上者任之为知人,己当之为胜任,不然,则上下皆有咎也。
《象传》说:「元吉无咎」,是因为身居下位的人本不该承担厚重之事。朱熹《本义》说:在下位的人本来就不该担当厚重之事,所以不做到「元吉」这一步,就堵不住可能招来的咎责。程颐《伊川易传》说:身在下位的人本不该处理厚重之事。「厚事」就是重大的事。因为他被在上者所倚重,所以才承担起大事;必定要能把大事办成,而且做到「元吉」,这才算「无咎」。能够做到「元吉」,那么在上的人任用他就显得知人善任,他自己承担起来也显得胜任;不然的话,上上下下都有过咎。
集说 郑氏汝谐曰:得益者非以是而自私也,故《损》之上,“利有攸往,得臣无家”,《益》之初,“利用为大作”。“为大作”者,当为大益之事也。然在下而为大益之事,位未崇也,诚未孚也,必“元吉”然后“无咎”,以其位非厚事之地也。
集说引郑汝谐说:得到增益的人,并不是拿它来图自己的私利,所以《损》卦上九讲「利有攸往,得臣无家」,《益》卦初九讲「利用为大作」。所谓「为大作」,就是应当去做那些大有增益于人的事。可是身在下位而去做大有增益的事,位置还不够高,诚意还没有取信于人,所以必须做到「元吉」,然后才「无咎」,因为他所处的位置本来就不是承担厚重之事的地方。
《朱子语类》云:“利用大作”,《象》曰:“下不厚事也”。自此推之,则凡居下者 或益之,自外来也。本义 “或”者,众无定主之辞。程传 既中正虚中,能受天下之善而固守,则有有益之事,众人自外来益之矣。或曰“自外来”岂非谓五乎?曰如二之中正虚中,天下孰不愿益之,五为正应,固在其中矣。
《朱子语类》说:爻辞讲「利用为大作」,《象传》却说「下不厚事也」;从这里推开去,凡是身居下位的人——此处底本有脱文,接下来的一句已经是六二《象传》「或益之,自外来也」。朱熹《本义》说:「或」,是众多而没有确定主名的说法。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既中正而又能虚心,能接受天下的善并且坚守不失,那么一有可增益的事,众人自然会从外面来增益他。有人问:所谓「自外来」,岂不就是指九五吗?回答是:像六二这样中正虚中,天下有谁不愿意增益他?九五与他正相「应与」,当然也包含在这个「众人」里面。
集说 孔氏颖达曰:“自外来”者,明“益之”者从外而来,不召而至也。杨氏简曰:“或益之,自外来也”,亦犹《损》六五之“或益之”,“自上祐也”,皆言本无求益之意,而益自至也,曰“自外来”,言非中心之所期,自外而至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所谓「自外来」,是点明来增益他的人是从外面来的,不用招呼就自己到了。杨简说:「或益之,自外来也」,也就像《损》卦六五讲「或益之」而《象传》说「自上祐也」一样,都是说本人原本没有求人增益的念头,而增益自己找上门来。说「自外来」,是讲这并非他心里所指望的,而是从外面自己到来的。
益用凶事,固有之也。本义 “益用凶事”,欲其困心衡虑而“固有之也”。程传 六三益之独可用于凶事者,以其“固有之也”,谓专固自任其事也,居下当禀承于上,乃专任其事,唯救民之凶灾,拯时之艰急,则可也,乃处急难变故之权宜,故得“无咎”,若平时则不可也。集说 龚氏焕曰:益之以凶事,虽曰灾“自外来”,而己乃受益,乃其己分之所固有者,非“自外来”也。
《象传》说:「益用凶事」,是把这份增益牢牢地据为己有。朱熹《本义》说:「益用凶事」,是要他在困苦忧患中磨炼心志、反复思量,从而把这份增益真正变成自己的。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所得的增益,唯独可以用在凶险之事上,就因为「固有之也」,意思是他专断地把这件事担在自己肩上。身居下位本应事事禀报上级,如今却专断行事;只有在拯救百姓的凶灾、解救时局的危急上才行得通。这是应付急难变故的权宜之计,所以得「无咎」;若在平常时候就不可以。集说引龚焕说:用凶险之事来增益他,虽说灾祸是「自外来」的,可他从中所得的益处,却是他本分之内原就固有的,并不是从外面来的。
告公从,以益志也。程传 爻辞但云,得“中行”,则“告公”而获从。《象》复明之曰:“告公”而获“从”者,告之以益天下之志也,志苟在于益天下,上必信而从之,事君者不患上之不从,患其志之不诚也。集说 龚氏焕曰:六四之“告公”,以益民为志,故得见“从”也。
《象传》说:「告公从」,是因为他抱着增益天下的志向。程颐《伊川易传》说:爻辞只讲行事合于「中行」之道,禀告王公就会被采纳;《象传》又把话说透:禀告王公而被采纳,是因为他所禀告的正是增益天下的志向。志向如果真在增益天下,上面必定相信他、听从他。侍奉君主的人,不必发愁上面不听从,只须发愁自己的志向不够真诚。集说引龚焕说:六四之所以「告公」,是以增益百姓为志,所以能被采纳。
有孚惠心,勿问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程传 人君有至诚惠益天下之心,其元吉不假言也。故云“勿问之矣”,天下至诚怀吾德以为惠,是其道大行,人君之志得矣。集说 崔氏憬曰:损上之时,一以损己为念,虽“有孚惠心”及下,终不言以彰已功,故曰“有孚惠心,勿问”。“问”,犹言也。如是获“元吉”,且为下所信而怀己德,故曰“有孚惠我德”。君虽不言,人惠其德,则我“大得志也”。张氏振渊曰:惠出于心,又何问焉!“大得志”,非以民之惠我为“得志”,以我足以致民惠我为得志也。
《象传》说:「有孚惠心」,用不着再问了;「惠我德」,是大大地实现了志向。程颐《伊川易传》说:做君主的怀着至诚惠爱增益天下之心,他的「元吉」不用说也知道,所以讲「勿问之矣」。天下人以至诚之心感念我的德行、把它当作恩惠,这就是他的道大大推行开来,人君的志向实现了。集说引崔憬说:正当损上益下之时,君主一心只想着减损自己;虽然「有孚惠心」而惠及下面,却始终不说出来炫耀自己的功劳,所以说「有孚惠心,勿问」。「问」就等于「说」。这样便获得「元吉」,而且被下面所信服、感念自己的德,所以说「有孚惠我德」。君主虽然不说,人们却感念他的德,那么我便「大得志也」。张振渊说:恩惠出于本心,还问什么呢。所谓「大得志」,不是把百姓感念我当作得志,而是把我自身足以让百姓感念我当作得志。
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本义 “莫益之”者,犹从其求益之偏辞而言也,若究而言之,则又有击之者矣。 集说 胡氏炳文曰:二不求益而“或益之”,“自外来也”,上求益而“或击之”,亦“自外来也”,孰有以来之,五之吉,由中心之“有孚”,上之凶,由立心之“勿恒”,吉凶之道,未有不自心生者。
《象传》说:「莫益之」,那不过是一面之辞;「或击之」,是从外面来的。朱熹《本义》说:所谓「莫益之」,还只是顺着他一味求人增益的那份偏私来说的;若把话说到底,那就不止是没人增益他,还有人来打击他了。集说引胡炳文说:六二不求增益,却「或益之」,是「自外来也」;上九一味求增益,却「或击之」,同样是「自外来也」。到底是什么把它招来的呢?九五的吉,源于内心的「有孚」;上九的凶,源于立心的「勿恒」。吉凶的道理,没有不是从自己心里生出来的。
夬卦·大象与爻象
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本义 “泽上于天”,溃决之势也,“施禄及下”,溃决之意也,“居德则忌”未详。程传 泽,水之聚也,而上于天至高之处,故为《夬》象。君子观泽决于上而注溉于下之象,则以“施禄及下”,谓施其禄泽以及于下也,观其决溃之象,则以“居德则忌”。“居德”,谓安处其德。“则”,约也。“忌”,防也,谓约立防禁,有防禁则无溃散也,王弼作“明忌”,亦通。不云泽在天上,而云泽上于天,上于天,则意不安而有决溃之势,云在天上,乃安辞也。
《大象传》说:泽水涌到天上,这就是《夬》;君子由此领悟,把禄惠施及下面,安处自己的德而心存戒忌。朱熹《本义》说:「泽上于天」,是溃决的形势;「施禄及下」,是溃决的意思;至于「居德则忌」,含义不详。程颐《伊川易传》说:泽是水聚集的地方,如今却涌到天这样至高之处,所以成为《夬》的物象。君子观察泽水在上溃决而灌注到下面的象,因而「施禄及下」,就是把自己的禄惠倾注给下面的人;再观察它溃决的象,因而「居德则忌」。「居德」是安处自己的德;「则」是约束,「忌」是防禁,意思是约立防禁,有了防禁就不会溃散。王弼本作「明忌」,也讲得通。不说「泽在天上」而说「泽上于天」,是因为「上于天」有一种不安稳而将要决口的势头;说「在天上」,那便是安稳的口气了。
案 泽上于天,所谓稽天之浸也,必溃决无疑矣。财聚而不散则悖出,故“君子以施禄及下”。居身无所畏忌,则满而溢,故君子之聚德也,则常存畏忌而已。《礼》曰:积而能散。《书》曰:敬忌而罔有择言在躬。夫如是,则何溃决之患之有。
李光地按:泽涌到天上,就是《庄子》所说那种滔天的大水,必定溃决无疑。财货只聚不散,就会以悖乱的方式流出去,所以「君子以施禄及下」。立身处世如果无所畏忌,就会盈满外溢,所以君子在积聚德行的时候,只是常存一份畏忌罢了。《礼记》讲「积而能散」,《尚书》讲「敬忌而罔有择言在躬」——心存敬畏戒忌,自身就没有可挑剔的言语。能做到这样,哪里还会有溃决之患。
不胜而往,咎也。程传 人之行,必度其事可为,然后决之,则无过矣。理不能胜而且往,其咎可知,凡行而有咎者,皆决之过也。集说 王氏申子曰:谓非往之为咎,不能度其可胜而后往之为咎也。谷氏家杰曰:夬之道,其危乃光,胜心不可有也,况不胜而往乎。
《象传》说:胜不了却硬要前往,那就是过咎。程颐《伊川易传》说:人要行动,必定先估量这件事做得成,然后才决然去做,这样就不会有过失。道理上明明胜不了却还要往前冲,他的过咎可想而知。凡是行动而招来过咎的,都是决断得过了头。集说引王申子说:这是说过咎不在「往」本身,而在于不先估量自己能不能胜就贸然前往。谷家杰说:《夬》之道,常存危惧才能光大;好胜之心尚且不可有,何况明知胜不了还要前往。
有戎勿恤,得中道也。程传 暮夜有兵戎,可惧之甚也,然可勿恤者,以自处之善也,既得中道,又知惕惧,且有戒备,何事之足恤也。九居二虽得中,然非正,其为至善何也?曰:阳决阴,君子决小人而得中,岂有不正也,知时识势,学《易》之大方也。集说 张子曰:能得中道,故刚而不暴。苏氏轼曰:能静而不忘警,能警而不用,“得中道”矣。与《大壮》九二“贞占”同,故皆称其“得中”。
《象传》说:「有戎勿恤」,是因为九二得到了中道。程颐《伊川易传》说:傍晚时分有兵戎来袭,本是极可怕的事,然而可以不必忧虑,是因为他自处得好:既得中道,又懂得警惕戒惧,而且早有防备,还有什么事值得忧虑。有人问:九以阳爻居于二位,虽然得中,却不「当位」,为什么还称他至善呢?回答是:阳来决去阴,君子决去小人而能得中,哪有不正的道理。懂得时机、认清形势,是学《易》的大方向。集说引张载说:能得中道,所以刚强而不粗暴。苏轼说:能安静而不忘警戒,能警戒而不轻易动用,这就是「得中道」了。这与《大壮》九二的「贞吉」是同一路数,所以两处都称他「得中」。
程传 牵梏于私,好,由无决也。君子义之与比,决于当决,故终不至于有咎也。集说 黄氏淳耀曰:“终”对“始”言之,始虽“若濡有愠”,终必决去而“无咎”也。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程传 九处阴,位不当也,以阳居柔,失其刚决,故不能强进,“其行次且”,刚然后能明,处柔则迁,失其正性,岂复有明也。故“闻言”而不能“信”者,盖其“聪”听之“不明”也。案 四与阴尚隔,“位不当”者,借爻位以明四之未当事任,而欲“次且”前进之非宜也。
以下解九三《象传》「君子夬夬,终无咎也」,该句传文底本未收。程颐《伊川易传》说:被私情私好牵绊住手脚,是由于缺少决断。君子只与义为伍,在该决断处决断,所以终究不至于有过咎。集说引黄淳耀说:「终」是对「始」说的:起初虽然「若濡有愠」,被沾湿而招人恼怒,最终必定决然离去而「无咎」。《象传》又说:「其行次且」,是因为「位不当」;「闻言不信」,是因为耳力不明。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以阳爻居于阴位,是「位不当」;以阳刚而处柔位,失掉了刚断,所以不能强力前进,才有「其行次且」那种走走停停的样子。刚强然后才能明察,处在柔位就容易随境迁移,失掉自己刚正的本性,哪里还有明可言。所以「闻言」而不能「信」,是因为他听得「不明」。李光地按:九四与阴爻之间还隔着一层,所谓「位不当」,是借「爻位」来说明九四还担不起这份事任,而想要走走停停地往前挪并不合宜。
中行无咎,中未光也。本义 《程传》备矣。程传 卦辞言“夬夬”,则于中行为无咎矣。《象》复尽其义云“中未光也”。夫人心正意诚,乃能极中正之道,而充实光辉,五心有所比,以义之不可而决之,虽行于外,不失中正之义,可以“无咎”。然于中道未得为光大也,盖人心一有所欲,则离道矣,夫子于此,示人之意深矣!
《象传》说:「中行无咎」,是因为他心中还不够光大。朱熹《本义》说:《程传》已经讲得很完备了。程颐《伊川易传》说:爻辞讲「夬夬」,那么在「中行」上就算「无咎」了;《象传》又把这层义理说尽,讲一句「中未光也」。人要心正意诚,才能把中正之道推到极处,从而充实而有光辉。九五心里对上六有所亲比,只因为道义上不许可才决然除去它;这样虽然在外面的行事上不失中正之义,可以「无咎」,然而就中道而言,还称不上光明盛大。因为人心一旦有所贪恋,就已经离开道了。孔子在这里点拨世人的用意,是很深的。
集说 张子曰:阳近于阴,不能无累,故必正其行,然后免咎。赵氏汝揲曰:它卦贵于中行,此爻乃止于“无咎”,其亦体兑之说,溺于上而致然乎,故于中为“未光”也。案 张子之说极是,盖因“中末光”,故贵于“中行”,非谓虽“中行”而犹“末光”也。
集说引张载说:阳爻紧挨着阴爻,不可能毫无牵累,所以必须端正自己的行事,然后才免于过咎。赵汝楳说:别的卦都以「中行」为可贵,这一爻却只落到「无咎」为止,大概是因为九五身处兑悦之体,对上六有所沉溺才这样,所以在「中」上算是「未光」。李光地按:张载的说法极是。正因为「中未光」,所以才以「中行」为可贵;并不是说虽然做到了「中行」却仍旧「未光」。
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程传 阳刚君子之道,进而益盛,小人之道,既已穷极,自然消亡,岂复能长久乎。虽号咷无以为也,故云“终不可长也”。先儒以卦中有“孚号”“惕号”,欲以“无号”为“无号”作去声,谓无用更加号令,非也。一卦中适有两去声字一平声字何害,而读《易》者,率皆疑之,或曰:圣人之于天下,虽大恶未尝必绝之也,今直使之“无号”,谓必有凶可乎。曰:夬者,小人之道,消亡之时也,决去小人之道,岂必尽诛之乎!使之变革,乃小人之道亡也,道亡乃其凶也。
《象传》说:「无号之凶」,是说小人之道终究长久不了。程颐《伊川易传》说:阳刚君子之道越往前越盛,小人之道既已穷到尽头,自然消亡,哪里还能长久。这时即便号啕大哭也无济于事,所以说「终不可长也」。前代学者因为这一卦里有「孚号」「惕号」,就想把「无号」的「号」读成去声,说是用不着再发号令,这是不对的。一卦之中恰好有两个去声字、一个平声字,又有什么妨碍?可读《易》的人大都在这上头起疑。有人问:圣人对待天下,就算是大恶之人也未必一定要断绝他;如今直截了当让他「无号」,说他必定有凶,这样可以吗?回答是:《夬》是小人之道消亡的时候。决去小人之道,难道非得把小人统统杀掉不可吗?让他们改变自己,小人之道也就亡了;那个「道」亡掉,就是他们的凶。
姤卦·大象与爻象
天下有风,垢。后以施命诰四方。程传 风行天下,无所不周,为君后者观其周遍之象,以施其命令,用诰四方也。“风行地上”,与“天下有风”,皆为周遍庶物之象,而行于地上,遍触万物则为《观》, 集说 龚氏焕曰:“天下有风,姤”,与“风行地上,观”相似,故在《姤》则曰“施命诰四方”,在《观》则曰“省方观民设教”,曰“施”曰“诰”,自上而下,“天下有风”之象也,曰“省”曰“观”,周历遍览,“风行地上”之象也。
《大象传》说:天底下有风,这就是《姤》(底本「姤」作「垢」);君王由此领悟,颁布命令来晓谕四方。程颐《伊川易传》说:风吹遍天下,无处不到;做君王的观察这周遍无遗的物象,因而颁下自己的命令,用来晓谕四方。「风行地上」与「天下有风」,都是周遍万物的物象;而风行走在地面上,处处触及万物,那便是《观》卦——此处底本有脱文。集说引龚焕说:「天下有风,姤」与「风行地上,观」两个象相似,所以在《姤》就讲「施命诰四方」,在《观》就讲「省方观民设教」。说「施」说「诰」,是自上而下,这是「天下有风」的象;说「省」说「观」,是周游历览,这是「风行地上」的象。
案 《巽》之“申命”,因有积弊而振饬之也,《姤》之“施命”,与《巽》正同,盖在三画之卦为巽者,在六画之卦即为《姤》也,“施命”“申命”,所以消隐慝,除积弊,法风之吹散伏阴也。
李光地按:《巽》卦《大象》讲「申命」,是因为有积久的弊病而加以整饬;《姤》卦讲「施命」,与《巽》正好相同。因为在三画的经卦里属巽的,到六画的别卦里就成了《姤》。「施命」也好,「申命」也好,都是用来消除潜伏的邪恶、革除积久的弊病,效法风把潜伏的阴气吹散。
系于金柅,柔道牵也。本义 “牵”,进也,以其进,故止之。程传 “牵”者,引而进也,阴始生而渐进,柔道方牵也,系之于“金柅”,所以止其进也,不使进,则不能消正道,乃“贞吉”也。集说 孔氏颖达曰:“柔道牵”者,阴柔之道,必须有所牵系也。
《象传》说:「系于金柅」,是因为柔道正在往前牵引。朱熹《本义》说:「牵」就是进;正因为它在往前进,所以要把它止住。程颐《伊川易传》说:「牵」,是牵引着往前走。阴气刚刚萌生而逐渐前进,柔道正在牵引;把它系在「金柅」上,是为了止住它前进。不让它前进,它就消蚀不了正道,于是「贞吉」。集说引孔颖达说:所谓「柔道牵」,是说阴柔之道必须有个东西把它牵系住。
郑氏汝谐曰:此“羸豕”也,力虽微而其志则“蹢躅”,唯信其“蹢躅”,则不可不有所牵制,故曰“柔道牵也”。赵氏汝棋曰:《姤》之初言“系”言“牵”,恶阴之长而止之也。
集说引郑汝谐说:这就是爻辞所说的「羸豕」——瘦弱的小猪,气力虽然微弱,可它的心志却在「蹢躅」,不停地蹦跳挣扎。正因为知道它一定会蹦跳挣扎,就不能不加以牵制,所以说「柔道牵也」。赵汝楳说:《姤》卦初爻讲「系」讲「牵」,是厌恶阴气生长而要把它止住。
包有鱼,义不及宾也。程传 二之遇初,不可使有二于外,当如包苴之有鱼,包苴之鱼,义不及于宾客也。集说 吴氏曰慎曰:九二既“包有鱼”,则当尽其防制之责,以义言之,不可使遇于宾也,若不制而使遇于宾,则失其义矣。
《象传》说:「包有鱼」,按道理不该轮到宾客。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与初六相遇,不可以让初六在外面另有第二个对象;这就该像包裹里裹着的鱼,包裹里的鱼,按道理是不拿去待客的。集说引吴曰慎说:九二既然「包有鱼」,就应当尽到防范制约的责任;从道义上讲,不可以让它去与宾客相遇。若是不加制约而任它与宾客相遇,那就失了道义。
其行次且,行未牵也。程传 其始志在求遇于初,故其行迟迟。“未牵”,不促其行也,既知危而改之,故未至于大咎也。集说 郭氏雍曰:“无肤”“次且”之厉,盖未尝牵勉,而妄行焉,是以至此。案 《易》中言“牵”者,自《小畜》至此,皆当为牵制之义。
《象传》说:「其行次且」,是说他前行时并没有被牵动。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起初一心想去与初六相遇,所以脚步迟迟疑疑。「未牵」,是说没有什么催着他走;既然知道危险而改了主意,所以不至于酿成大的过咎。集说引郭雍说:「臀无肤」「其行次且」那样的危厉,是因为他从来不曾被牵制勉抑,就胡乱前行,所以才落到这一步。李光地按:《周易》里讲「牵」字的地方,从《小畜》卦一直到这里,都应当作牵制来解。
无鱼之凶,远民也。本义 民之去已,犹己远之。程传 下之离,由己致之,“远民”者,己远之也,为上者有以使之离也。集说 余氏本曰:言其使民失道,无以结民之心,致民之去己,由己之远乎民也。
《象传》说:「无鱼之凶」,是因为疏远了百姓。朱熹《本义》说:百姓离开自己,等于是自己把他们推远了。程颐《伊川易传》说:下面的人离散,是自己招来的;所谓「远民」,是自己疏远了他们,居上位的人做了什么才使他们离散。集说引余本说:这是说九四驾驭百姓的办法失当,没有本事收拢民心,招致百姓离他而去,根子在于他自己先疏远了百姓。
案 九四因与阴相应,故恶而欲远之,正如《夬》三“壮于頄”之意,徒欲远之而不能容之制之,此所以“包无鱼”也,君子之子小人也,唯其能容之,是以能制之,不 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程传 所谓”含章”,谓其含蕴中正之德也,德充实,则成章而有辉光。“命”,天理也。“舍”,违也。至诚中正,屈己求贤,有志合于天理,所以“有陨自天”,必得之矣。
李光地按:九四因为与阴爻相「应与」,所以憎恶它、想把它推远,这正如《夬》卦九三「壮于頄」那层意思;只想着推远它,却不能容纳它、制约它,这就是「包无鱼」的缘由。君子对待小人,唯有能容纳它,才能制约它——此处底本有脱文。以下是九五《象传》:「九五含章」,是因为他中正;「有陨自天」,是因为他的心志不肯放弃天命。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含章」,是说他内蕴着中正之德;德充实了,就会成文而有光辉。「命」是天理,「舍」是违背。至诚而中正,屈下自己去求贤,心志合于天理,所以「有陨自天」,那样东西必定到手。
集说 苏氏轼曰:阴长而消阳,天之命也,有以胜之,人之志也,君子不以命废志,故九五之志坚,则必有自天而陨者,言人之至者,天不能胜也。杨氏启新曰:阴阳迭胜,天运自然,而心心念念,不舍天命,以静制之,此所以挽回造化也。
集说引苏轼说:阴气生长而消蚀阳气,这是天的命;有办法胜过它,这是人的志。君子不因为天命就放弃人志,所以九五的心志一坚定,就必定有东西从天上落下来。这是说人努力到极处,天也胜不过他。杨启新说:阴阳彼此消长,是天运的自然;可是念念不忘、不肯把天命撒手,用安静去制服它,这正是挽回造化的办法。
案 《诗》云:“桑之落矣,其黄而陨”,故“有陨自天”,谓天时既至而瓜陨也。虽天命之必然,亦由君子积诚修德,与之符会,故曰“志不舍命”。
李光地按:《诗经·卫风·氓》讲「桑之落矣,其黄而陨」,所以「有陨自天」,是说天时既已到了,那颗瓜自然坠落。这虽然是天命的必然,也仍旧要靠君子积累诚意、修养德行,与天命相契合,所以说「志不舍命」。
姤其角,上穷吝也。程传 既处穷上,刚亦极亦,是上穷而致吝也。以刚极居高而求遇,不亦难乎。案 不与阴遇虽无咎,然君子终以不能济时为可羞,为其身在事外,所处之穷故尔。
《象传》说:「姤其角」,是因为上九处在穷极之地而招来悔吝。程颐《伊川易传》说:既然身处最上的穷极之地,阳刚也到了尽头,这就是上穷而招致悔吝。以刚到极点的姿态高高在上而想去与人相遇,岂不是难上加难。李光地按:不与阴爻相遇,虽然没有过错,然而君子终究把不能救济时局当作可羞之事;这是因为他身在事外,所处的境地穷极了的缘故。
萃卦·大象与爻象
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本义 “除”者,修而聚之之谓。程传 泽上于地,为萃聚之象,君子观《萃》象,以除治戎器,用戒备于不虞。凡物之萃,则有不虞度之事,故众聚则有争,物聚则有夺,大率既聚则多故矣,故观《萃》象而戒也。“除”,谓简治也,去弊恶也,除而聚之,所以“戒不虞”也。
《大象传》说:泽水积到地面之上,这就是《萃》;君子由此领悟,整治兵器,防备意外。朱熹《本义》说:「除」,是修整而聚存起来的意思。程颐《伊川易传》说:泽水积到地面之上,是聚集的物象;君子观察《萃》卦之象,因而整治兵器,用来防备意想不到的变故。凡是东西一聚集,就会有意料不到的事:人一多就有争斗,物一多就有抢夺。大体说来,聚起来了变故就多,所以观察《萃》象而生警戒。「除」,是挑拣整治,把破损坏掉的去除;整治好了再聚存起来,正是为了「戒不虞」。
集说 王氏弼曰:聚而无防,则众生心。《朱子语类》云:大凡物聚众盛,处必有争,故当豫为之备,又泽本当在地中,今却上于地上,是水盛有溃决奔突之忧,故取象如此。
集说引王弼说:聚起来却没有防备,众人就会生出别的心思。《朱子语类》说:大凡东西聚得多、人聚得盛的地方,必定会有争斗,所以应当预先做好防备。再说,泽水本来该在地的低洼处,如今却漫到地面上来,这是水盛而有溃决奔突之忧,所以《大象》这样取象。
王氏申子曰:泽上有地,《临》,则聚泽者地岸也,泽上于地,《萃》,则聚泽者隄防也。以地岸而聚泽,则无隄防之劳,以隄防而聚泽,则有溃决之忧,故君子观此象为治世之防,除治其戎器,以为不虞之戒。若以治安而忘战守之备,则是以旧防为无用而坏之也,其可乎。
集说引王申子说:泽上有地是《临》,那么围住泽水的是天然的地岸;泽水漫到地面之上是《萃》,那么拦住泽水的就是人筑的堤防。靠天然地岸围住泽水,就省了修堤防的劳费;靠堤防拦住泽水,就有溃决的隐忧。所以君子观察这个象,为治世预设防备,整治自己的兵器以防不测。若是因为天下太平就忘掉战守的准备,那就等于把旧有的堤防看成没用而把它扒掉,这怎么行呢。
乃乱乃萃,其志乱也。程传 其心志为同类所惑乱,故乃萃于群阴也,不能固其守,则为小人所惑乱而失其正矣。集说 李氏简曰:非其志惑乱,必无舍应乱萃之理。
《象传》说:「乃乱乃萃」,是因为他的心志乱了。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的心志被同类的阴爻迷惑扰乱,所以就跟众阴聚到一处去了。守不牢自己的立场,就要被小人迷惑扰乱而失掉正道。集说引李简说:如果不是他的心志被迷惑扰乱,绝没有丢下正相「应与」的九四而胡乱聚合的道理。
引吉无咎,中未变也。程传 萃之时以得聚为吉,故九四为得上下之萃,二与五虽正应,然异处有间,乃 集说 杨氏万里曰:“中末变”者,盖六二所守之中道,不以为上所引而有所变也。案 此“中未变”,与《比》二“不自失”之意同,《中庸》所谓“不变塞焉”,孟子所谓“达不离道者”是也。
《象传》说:「引吉无咎」,是因为他守中的操守没有变。程颐《伊川易传》说:《萃》之时以能聚为吉,所以九四才有得到上下归聚的说法;六二与九五虽然正相「应与」,可是彼此分处两地、中间有阻隔——此处底本有脱文。集说引杨万里说:所谓「中未变」,是说六二所守的中道,并不因为被上面牵引提拔就有所改变。李光地按:这里的「中未变」,与《比》卦六二《象传》「不自失」意思相同,也就是《中庸》所说的「不变塞焉」、孟子所说的「达不离道」。
往无咎,上巽也。程传 上居柔说之极,三往而无咎者,上六巽顺而受之也。集说 虞氏翻曰:动之四,故“上巽”。郑氏汝谐曰:下二阴皆萃于阳矣,三独无附,故咨嗟怨叹而无攸利。虽然,当萃之时,下欲萃于上,上亦欲下之萃于我,三不以无应之故,能往归于上,虽“小吝”而亦可以“无咎”,“上”非上六,谓在上之阳也。
《象传》说:「往无咎」,是因为上面的人肯谦顺接纳。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处在柔悦之体的顶端,六三前往而没有过错,是因为上六以谦顺之态接纳了他。集说引虞翻说:六三变动而往就九四,所以说「上巽」。郑汝谐说:下面两个阴爻都聚到阳爻那边去了,唯独六三没有可依附的,所以嗟叹怨恨而「无攸利」。虽然如此,正当聚合之时,下面想聚到上面去,上面也希望下面聚到自己这里来;六三不因为没有「应与」就作罢,能够前往归附上面,虽然「小吝」也仍旧可以「无咎」。这里的「上」不是指上六,而是指在上的阳爻。
大吉无咎,位不当也。程传 以其位之不当,疑其所为未能尽善,故云必得“大吉”,然后为“无咎”也。非尽善,安得为大吉乎。集说 苏氏轼曰:非其位而有聚物之权,非大吉,则有咎矣。
《象传》说:「大吉无咎」,是因为「位不当」。程颐《伊川易传》说:正因为他所居之位不当,让人疑心他所作所为未必能尽善,所以说必须得到「大吉」,然后才算「无咎」。不是尽善尽美,哪里称得上大吉呢。集说引苏轼说:不在那个位置上却握着聚合万物的权柄,不做到大吉,就要有过咎。
郭氏雍曰:四得上下之聚而非君位,故言“不当也”。郑氏汝谐曰:其位近,其德同,其为下之所归亦同,自非所为至善,则其君病之,乌能无咎,戒之也。凡言位不当,其义不一,此所谓不当者,为其以刚阳迫近其君也。
集说引郭雍说:九四聚拢了上下人心,可他并不在君位上,所以说「不当也」。郑汝谐说:九四离君位很近,德行又与君主相同,被下面归附的情形也一样;如果所作所为不是至善,君主就会忌惮他,怎么可能没有过咎——这是在告诫他。凡是讲「位不当」,含义各不相同;这里所说的不当,是因为他以阳刚之质紧逼着君主。
熊氏良辅曰:九四九五,皆《萃》之主:九五,在上之《萃》也;九四,在下之《萃》也。故九五曰“萃有位”,而四《象》曰“位不当”,“大吉无咎”者,上比于君,以臣而有君萃之象,疑于有咎故也。案 郑氏谓凡言“位不当”,其义不一者是已,然须知是借爻位之当不当,以发明其德与时位之当不当。
集说引熊良辅说:九四与九五都是《萃》卦的卦主:九五是在上位者的聚合,九四是在下位者的聚合。所以九五爻辞讲「萃有位」,而九四《象传》讲「位不当」。之所以要「大吉」才「无咎」,是因为九四向上亲比于君,以臣子的身份却有了君主那样聚拢人心的样子,让人疑心他会有过咎。李光地按:郑汝谐说凡是讲「位不当」含义各不相同,这话是对的;不过还须明白,那是借「爻位」的当与不当,来发明这一爻之德与所处时位的当与不当。
萃有位,志未光也。本义 “未光”,谓匪孚。程传 《象》举爻上句,王者之志,必欲诚信著于天下,有感必通,含生之类,莫不怀归,若尚有“匪孚”,是其志之“未光”大也。
《象传》说:「萃有位」,是说他的志向还不够光大。朱熹《本义》说:所谓「未光」,指的就是爻辞里「匪孚」那一层。程颐《伊川易传》说:《象传》只举了爻辞的上一句。做王者的志向,必定要让诚信昭著于天下,一有感召无不相通,凡是有生命的没有不心悦诚服归向他的;如果还留着「匪孚」——有人不肯信服,那就是他的志向还不够光大。
集说 龚氏焕曰:五有其位者也,徒有其位,故人或“匪孚”,此志之所以“未光也”。胡氏炳文曰:四必“大吉”而后“无咎”,位不当也。五有位矣,而“匪孚”,志犹“未光也”。然则欲当天下之萃者,不可无其位,有其位,又不可无其德。
集说引龚焕说:九五是有那个位置的人;然而只有位置而已,所以还有人「匪孚」不肯信服,这就是他的志向「未光也」。胡炳文说:九四必须「大吉」然后才「无咎」,是因为「位不当」;九五已经有了位置,却还有人「匪孚」,志向仍旧「未光也」。这样看来,想要担当天下的归聚,不能没有那个位置;有了那个位置,又不能没有相配的德。
程传 小人所处,常失其宜。既贪而从欲,不能自择安地,至于困穷,则颠沛不知所为,六之“涕洟”,盖不安于处上也。君子慎其所处,非义不居,不幸而有危困,则泰然自安,不以累其心。小人居不择安,常履非据,及其穷迫,则陨获躁挠,甚至“涕洟”,为可羞也。“未”者,非遽之辞,犹俗云未便也,未便能安于上也,阴而居亡,孤处无与,既非其据,岂能安乎。集说 赵氏光大曰:言危惧而不敢自安于上,操心危,虑患深,安得晏然而已乎。案 “上”,犹外也。
以下解上六《象传》「赍咨涕洟,未安上也」,该句传文底本未收。程颐《伊川易传》说:小人所处的位置,常常不合宜。既贪心而又放纵欲望,不会给自己挑一块安稳的地方,等到陷入困穷,便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上六之所以「涕洟」流泪,正是因为待在上位不安稳。君子对自己所处之地很谨慎,不合道义的位置不去待;万一不幸遭遇危难困穷,也泰然自安,不让它搅乱自己的心。小人居处不挑安稳,常常占着不该占的位置,等到穷迫的时候,就沮丧失落、烦躁不安,甚至涕泪交流,实在可羞。「未」字不是「立刻」的意思,如同俗话说的「未便」,是说他还不能安处在上位。以阴柔之质高居极上,孤零零地没有伴侣,又占着本不该占的位置,怎么可能安稳。集说引赵光大说:这是说上六危惧不安,不敢在上位自处安逸;他存心时时警惕,忧虑祸患很深,怎么能安然自若呢。李光地按:这里的「上」,就等于「外」。
虽在外而不敢自安,如舜之耕历山,周公之处东国,必号泣哓哓,求萃于君父而后已也。
这一句承接上文对《萃》卦上六「赍咨涕洟」的解说:人虽然身在朝廷之外,却不敢自求安逸,就像虞舜在历山耕种、周公居处东方的国土那样,一定要哀号哭泣、苦苦地把心声叫出来,直到求得与君父重新会聚在一起才肯罢休。
升卦·大象与爻象
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本义 王肃本“顺”作“慎”,今案他书引此,亦多作“慎”,意尤明白,盖古字通用也,说见上篇《蒙》卦。程传 木生地中,长而上升,为《升》之象。君子观《升》之象,以顺修其德,积累微小以至高大也,顺则可进,逆乃退也。万物之进,皆以顺道也,“善不积不足以成名”,学业之充实,道德之崇高,皆由积累而至,积小所以成高大,升之义也。集说 胡氏炳文曰:木之生也,一日不长则枯,德之进也,一息不慎则退,必念念谨审,事事谨审,其德积小高大,当如木之升矣。
《大象传》说:地中生长出树木,这就是《升》卦;君子由此领悟,要顺着自然之理修养德行,把细小的积累起来,以成就高大。朱熹《本义》说:王肃所传的本子把「顺」写作「慎」;如今考察其他书引用这一句,也大多作「慎」,意思更加明白,大概是古时候这两个字通用,说解见上篇《蒙》卦。程颐《伊川易传》说:树木生在地中,一天天长高向上,这就是《升》卦的物象。君子观察《升》卦的象,用顺的工夫修治自己的德行,一点一点积累微小的善,直到高大——顺着走就能前进,逆着走就要后退。万物的生长前进,都是循着顺的道理。《系辞下传》说「善不积不足以成名」,学业的充实、道德的崇高,都由积累而来,积小正是为了成就高大,这便是「升」的意义。集说引胡炳文说:树木生长,一天不长就要枯萎;德行进修,一刻不谨慎就要退步。所以必须念念谨慎审察、事事谨慎审察,让德行由细小积成高大,正应当像树木那样一路上升。
允升大吉,上合志也。程传 与在上者合志同升也。“上”,谓九二,从二而升,乃与二同志也,能信从刚中之贤,所以“大吉”。集说 吕氏大临曰:初六以柔居下,当升之时,柔进而上,虽处至下,志与三阴同升,众之所允,无所不利,故曰“允升大吉”。案 吕氏以上为上体三明者是。
《小象传》解初六说:为众人信从而上升,大为吉利,是因为它与在上位的一方心志相合。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与居于上位的人心志相合、一同上升。所谓「上」,指九二;跟着九二上升,就是与九二同心。初六能够信服并追随刚健守中的贤者,所以得到「大吉」。集说引吕大临说:初六以柔爻居于全卦最下,正当上升之时,柔顺地向上前进;虽然身处最下,心志却与上体的三个阴爻一同上升,为众人所信许,没有什么不利,所以说「允升大吉」。李光地按:吕大临把「上」解作上体的三个阴爻,这个讲法是对的(底本「三明」当是「三阴」之讹)。
九二之孚,有喜也。程传 二能以孚诚事上,则不唯为臣之道无咎而已,可以行刚中之道,泽及天下,是“有喜也”。凡《象》言有庆者,如是则有福庆及于物也,言有喜者,事既善而又有可喜也,如《大畜》“童牛之梏元吉”,《象》云“有喜”,盖“梏”于“童”则易,又免强制之难,是有可喜也。
《小象传》解九二说:九二的诚信,是有可喜的事。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能够用诚信侍奉在上的君主,那就不只是尽了臣道、不会有灾祸而已,还能推行刚健守中的道理,恩泽普及天下,这就是「有喜也」。凡《象传》讲「有庆」的,是说这样做便有福庆施及外物;讲「有喜」的,是说事情既已办得妥善,其中又另有值得欣喜之处。譬如《大畜》六四说「童牛之梏,元吉」,《象传》便说「有喜」——趁牛还小就给它加上木制的角枷,做起来容易,又免去了日后强行制服的困难,这就是另有可喜的地方。
升虚邑,无所疑也。程传 入无人之邑,其进无疑阻也。集说 苏氏轼曰:九二以阳用阳,其升也果矣,故曰“升虚邑,无所疑也”。不言吉者,其为祸福未可知也,存乎其人而已。案 《乾》四日“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果于进而无所疑,可乎!苏氏之说善 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
《小象传》解九三说:升入空虚无人的城邑,是说前进时没有什么疑难阻碍。程颐《伊川易传》说:走进没有人的城邑,前进时没有疑虑,也没有阻挡。集说引苏轼说:九三(底本作「九二」)以阳爻居于阳位,它的上升是果决的,所以说「升虚邑,无所疑也」。爻辞不说吉,是因为这样果决前进究竟是祸是福还难以预知,全看行事的人自己如何把握。李光地按:《乾》卦九四《文言》说「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正因为心存迟疑审度,才没有过错;如今果决前进而毫无疑虑,行吗!苏轼的说法说得好(底本此处有脱文)。以下是六四的《小象传》:「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
本义 以顺而升,登祭于山之象。程传 四居近君之位而当升时,得“吉”而“无咎”者,以其有顺德也,以柔居坤,顺之至也,文王之亨于歧山,亦以顺时而已,上顺于上,下顺乎下,已顺处其义,故云“顺事也”。案 用贤以享于神明,是顺神明之心而事之者也。
朱熹《本义》说:靠着顺而上升,这是登山举行祭祀的物象。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处在接近君位的地方,又正当上升之时,能得到「吉」而不会有灾祸,是因为它具备顺的德性。以柔爻居于坤体之中,顺到了极点。周文王在岐山举行祭享,也不过是顺应时势罢了:对上顺从君主,对下顺应臣民,自己又顺当地安处在本分之内,所以《象传》说「顺事也」。李光地按:任用贤才来祭享神明,这也是顺着神明的心意去侍奉它。
贞吉升阶,大得志也。程传 倚任贤才而能贞固,如是而升,可以致天下之大治,其志可大得也,君道之升,患无贤才之助尔,有助,则犹自阶而升也。集说 何氏楷曰:即《彖》所谓“有庆”、“志行”者也。案 自初而升,至此而升极矣,故初曰“上合志”,此曰“大得志”。
《小象传》解六五说:守正得吉、循阶而升,是心志大有所得。程颐《伊川易传》说:倚重任用贤才而又能坚守正固,像这样上升,可以造成天下的大治,君主的心志便可以大大实现。君道的上升,所忧虑的只在于没有贤才辅助;一旦有了辅助,就好像顺着台阶一级一级登上去那样稳当。集说引何楷说:这正是《彖传》所说的「有庆」「志行」。李光地按:从初六一路往上升,到六五就升到极处了,所以初六的《象传》说「上合志」,这里说「大得志」。
冥升在上,消不富也。程传 昏冥于升极,上而不知已,唯有消亡,岂复有加益也,“不富”,无复增益也,升既极,则有退而无进也。集说 胡氏瑗曰:上六既不达存亡之几,以至于上位,固当消虚自损,不为尊大,以自至于富盛也。案 胡氏之说善矣,然不曰“不息之贞”,“消不富也”,而曰“冥升在上”者,以在上明其位势之满盛,故当以自消损为贞也。
《小象传》解上六说:昏昧地升到最高处,只会消减而不再增益。程颐《伊川易传》说:昏昧于上升的极点,一味往上而不知道停止,剩下的只有消亡,哪里还会有增添。「不富」,就是不再有增益;上升既已到顶,便只有退而没有进了。集说引胡瑗说:上六既不明白存亡的几微征兆,一直升到最上的位置,本来就应当把自己消减虚空、自求减损,不摆出尊大的架势,好让自己反而走向丰盛。李光地按:胡瑗的说法很好,不过《象传》不接着爻辞说「不息之贞,消不富也」,却说「冥升在上,消不富也」,是要用「在上」点明它位势已经满盈,所以应当以自我消减为守正之道。
困卦·大象与爻象
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本义 水下漏,则泽上枯,故日“泽无水”,“致命”,犹言授命,言持以与人而不之有也,能如是则虽困而亨矣。程传 “泽无水”,困乏之象也,君子当困穷之时,既尽其防虑之道而不得免,则命也,当推致其命以遂其志,知命之当然也。则穷塞祸患,不以动其心,行吾义而已。苟不知命,则恐惧于险难,陨孰于穷厄,所守亡矣,安能遂其为善之志乎。
《大象传》说:沼泽里没有水,这就是《困》卦;君子由此领悟,要把性命交付出去以成全自己的心志。朱熹《本义》说:水从下面漏走,泽面上就干枯了,所以说「泽无水」。「致命」,等于说「授命」,是把自己的性命交给该交的地方而不再据为己有;能够这样,那么虽在困境中也终归亨通。程颐《伊川易传》说:「泽无水」是困乏窘迫的物象。君子处在困穷的时候,防范筹划的办法都用尽了仍旧躲不开,那就是命;这时应当把性命推付出去以成全自己的志向,因为知道命本来如此。这样,穷塞与祸患就不能动摇他的心,他只管去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假如不懂得命,那就会在险难面前恐惧,在穷厄之中沮丧陨落,连原本坚守的东西也丢光了,还怎能成全自己向善的心志呢。
集说 王氏弼曰:泽无水,则水在泽下,水在泽下,《困》之象也。处困而屈其志者小人也,君子固穷,道可志乎。郑氏汝谐曰:知其不可求而听其自至焉,“致命”也,在命者不可求,在志者则可遂,所谓从吾所好也。冯氏当可曰:君子之处困也,命在天而致之,志在我则遂之,困而安于困者,命之致也。困而有不困者,志之遂也,若小人处之,则凡可以求幸免者,无不为也,而卒不得免焉,则亦徒丧其所守而已矣!体坎险以“致命”,体兑说而“遂志”。
集说引王弼说:泽中没有水,是因为水漏到了泽底之下;水在泽下,正是《困》卦的物象。身处困境就屈抑自己心志的,那是小人;君子在穷困中反而站得更稳,这份道难道是可以随便动摇的吗。集说引郑汝谐说:明知强求不得而听凭它自己到来,这就是「致命」;属于命的部分求不来,属于志的部分却可以成全,也就是孔子说的顺从我自己所喜好的。集说引冯当可说:君子处困,命在上天,就把它交付出去;志在自己,就把它成全起来。身在困境而能安于困境,是「命」的交付;身在困境而心中另有不困之处,是「志」的成全。换成小人处在同样境地,凡是可以侥幸脱身的手段没有不做的,最后仍旧脱不了身,白白丢掉了自己原来的操守罢了!从卦体看,下卦坎为险,对应「致命」;上卦兑为悦,对应「遂志」。
何氏楷曰:“致”,犹委也。人不信其命,则死生祸福,营为百端。居贞之志,何以 入于幽谷,幽不明也。程传 “幽不明也”,谓益入昏暗,自陷于深困也,明则不至于陷矣。
集说引何楷说:「致」就等于委弃、交付。人如果不相信自己的命,那么在生死祸福之间就会千方百计地钻营算计;至于安处正道的心志,又靠什么去成全——底本此处有脱文。以下是初六的《小象传》:「入于幽谷,幽不明也。」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幽不明也」,是说越发走进昏暗里去,自己把自己陷在深困之中;心里若是明白,就不至于陷落。
困于酒食,中有庆也。程传 虽困于所欲,未能施惠于人,然守其刚中之德,必能致亨而有福庆也。虽使时未亨通,守其中德,亦君子之道亨,乃“有庆也”。案 二有中德,故能以酒食享祀而有福庆。
《小象传》解九二说:困于酒食之间,是因为守中而终有福庆。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虽然被自己想做的事困住,还不能把恩惠施给别人,但他守住刚健得中的德性,最终一定能走向亨通而获得福庆。即使时势一时不通,只要守住这份中德,君子自身的道也已经通了,这就是「有庆也」。李光地按:九二具备居中的德性,所以能够用酒食祭享神明而获得福庆。
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程传 “据于蒺藜”,谓乘九二之刚,不安,犹藉刺也。“不祥”者,不善之征,失其所安者,不善之效,故云“不见其妻,不祥也。”集说 郑氏汝谐曰:进阨于四,故“困于石”。退乘二之刚,故“据于蒺藜”。上其宫也,其宫可入,而以柔遇柔,非其配也,以此处困,“不祥”莫甚焉。案 爻有众喻,而《传》偏举一者,举其重者也,《易》“乘刚”之义最重,故《睽》三“见舆曳”,此爻“据于蒺藜”,皆以其“乘刚”言之。
《小象传》解六三说:靠在蒺藜上,是因为它「乘刚」;走进自家屋里却见不到妻子,这是不吉的兆头。程颐《伊川易传》说:「据于蒺藜」,指六三骑压在九二的刚爻之上,坐不安稳,就像垫着荆棘一样。所谓「不祥」,是不善的征兆;失去自己安身之处,正是不善的效验,所以说「不见其妻,不祥也」。集说引郑汝谐说:往前被九四所困阻,所以爻辞说「困于石」;往后又骑压九二的刚爻,所以说「据于蒺藜」。上六就是它的「宫」,那间屋子是进得去的,可是以柔爻遇上柔爻,并不是它的配偶;带着这样的处境去应付困厄,不吉再没有比这更甚的了。李光地按:一条爻里往往含有好几重比喻,而《象传》偏偏只举其中一项,那是举出分量最重的一项。《周易》里「乘刚」的意义最重,所以《睽》卦六三的「见舆曳」和这一爻的「据于蒺藜」,都是就它骑压刚爻来立说的。
来徐徐,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程传 四应于初而隔于二,志在下求,故徐徐而来,虽居不当位为未善,然其正应相与,故有终也。集说 苏氏濬曰:四与五同为上六所掩,进而见掩,岂君子直遂之时耶,唯沈潜以养其晦,从容以俟其几,故五曰“乃徐”,四曰“徐徐”,志在下矣,四位虽上而心则下也。然四、五合德,天下之事,终以舒徐济之,故曰“有与”,又曰“有终”。何氏楷曰:五为近比,则四之所与者。
《小象传》解九四说:缓缓地前来,是心志放在下面;虽然所居之位不相当,却还有相应和的伙伴。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与初六相应,中间却隔着九二,心志向下寻求,所以来得慢慢腾腾。它所居之位不当,本来算不上好,但与初六是正应而彼此相与,所以终究能有好结果。集说引苏濬说:九四与九五同样被上六遮掩,一往前进就被遮住,这难道是君子可以一直挺进的时候吗?只能沉潜下来涵养自己的晦暗,从容不迫地等待时机的苗头。所以九五说「乃徐」,九四说「徐徐」,心志都放在下面;九四的位置虽然在上,心却是向下的。然而九四与九五德性相合,天下的事情终究要靠从容舒缓才办得成,所以说「有与」,又说「有终」。集说引何楷说:九五与九四紧邻相比,正是九四所相与的一方。
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程传 始为阴掩。无上下之与,方困未得志之时也。徐而有说,以中直之道,得在下之贤,共济于闲也,不曰中正与二合者,云“直”乃宜也,“直”比正意差缓,尽其减意,如“祭祀”然。以求天下之贤,则能亨天下之困,而亨受其福庆也。集说 陆氏希声曰:困穷而通,德辨而明,中正道行,志则大遂,故“乃徐有说”也。
《小象传》解九五说:受到割鼻断足般的伤害,是心志还没有实现;慢慢地才有喜悦,是靠着守中而正直;利于举行祭祀,是能够承受福泽。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起初被阴爻遮掩,上下都没有相与的人,正是困厄之中心志未能施展的时候。慢慢地才有喜悦,是凭着守中正直的态度,得到下面的贤者,一同渡过艰难。《象传》不说「中正」而与九二相合,是因为用「直」字更合适:「直」比起「正」来语意稍缓,含着虚己相待、把诚意用尽的意思,就像举行「祭祀」那样恭敬虔诚。用这样的态度去访求天下的贤者,就能疏通天下的困厄,从而享受它带来的福庆。集说引陆希声说:困穷到极处而后通达,德性经过分辨而后明白,中正之道得以推行,心志就大大地实现了,所以说「乃徐有说」。
困于葛藟,未当也。动悔有悔吉,行也。程传 为困所缠而不能变,未得其道也,是处之未当也。知动则得悔,遂有悔而去之,可出于困,是其行而吉也。集说 陆氏希声曰:行而获吉,故曰变乃通也。
《小象传》解上六说:被葛藤缠住而受困,是处置得不恰当;知道一动就会招致悔恨,于是生出悔改之心而得吉,是因为肯行动。程颐《伊川易传》说:被困厄缠绕住却不能改变,是没有找到脱困的门路,也就是处置得不恰当。等到明白一动就会有悔,于是生出悔改之意而离开原地,就可以走出困境,这就是肯行动因而得吉。集说引陆希声说:肯行动才获得吉利,所以说穷极思变,变了才能通。
井卦·大象与爻象
木上有水,井。君于以劳民劝相。本义 木上有水,津润上行,《井》之象也。“劳民”者以君养民,“劝相”者使民相养,皆取井养之义。程传 木承水而上之,乃器汲水而出井之象,君子观《井》之象,法《井》之德,以劳徕其民,而劝勉以相助之道也,劳徕其民,法《井》之用也,劝民使相助,法《井》之施也。
《大象传》说:树木之上有水,这就是《井》卦;君子(底本「君子」讹作「君于」)由此领悟,要慰劳百姓并劝勉他们互相帮助。朱熹《本义》说:树木之上有水,是津液滋润着向上运行,这正是《井》卦的物象。「劳民」是由君主来养育百姓,「劝相」是让百姓彼此养育,两者都取自井水养人的意义。程颐《伊川易传》说:木器承着水把它提上来,正是用器具汲水出井的物象。君子观察《井》卦的象,效法井的德性,用来慰劳招徕自己的百姓,并且勉励他们走互相帮助的路。慰劳招徕百姓,效法的是井的功用;劝导百姓互相帮助,效法的是井的施与。
集说 张子曰:养而不穷,莫若劳民而劝相也。杨氏绘曰;水性润下,能上润于物者,井之用也。《朱于语类》云:木上有水,井,说者以为木是汲器,则后面却有瓶,瓶自是瓦器,只是说水之津润上行,至那木之杪,这便是井水上行之象。
集说引张载说:要让养育之功没有穷尽,没有比慰劳百姓并劝他们互助更好的办法了。集说引杨绘说:水的本性是往下润泽,能够反过来向上润泽万物的,正是井的功用。《朱子语类》记载:「木上有水,井」,解经的人以为「木」是汲水的器具;可是爻辞后面又出现了「瓶」,瓶本来是陶器。这里只是说水的津液向上运行,一直到那树木的梢头,这便是井水上行的物象。
又云,草木之生,津润皆卜行,直至树末,便是木上有水之义,如菖蒲叶,每晨叶尾皆有水如珠颗,虽藏之密室亦然,非露水也,问如此则井之义与木上有水何预?曰:木上有水,便如水本在井底,却能汲上来给人之食,故取象如此。李氏心传曰:“劝相”,即相友相助相扶持之意。
《朱子语类》又记载:草木生长,津液都是向上运行(底本「上行」讹作「卜行」),一直送到树梢,这就是「木上有水」的意思。譬如菖蒲的叶子,每天清晨叶尖上都凝着颗粒般的水珠,就算藏在密闭的屋子里也照样如此,那并不是露水。有人问:这样说来,井的意义与「木上有水」又有什么相干?朱熹答:「木上有水」,就好比水本来在井底,却能被汲上来供人饮用,所以取象取到这里。集说引李心传说:所谓「劝相」,就是彼此为友、彼此帮助、彼此扶持的意思。
案 《大象》“木上有水”,须以朱子之说为长,《彖传》“巽乎水而上水”,则郑氏桔槔之说,不妨并存也。“劳民”者,如巽风之布号令;“劝相”者,如坎水之相灌输。
李光地按:《大象传》讲「木上有水」,还是以朱熹的说法讲得最通;至于《彖传》讲「巽乎水而上水」,那么郑玄用桔槔汲水来解释的说法,不妨与朱说并存。所谓「劳民」,就像下卦巽风把号令布散出去;所谓「劝相」,就像上卦坎水彼此灌注输送。
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本义 言为时所弃。程传 以阴而居井之下,泥之象也,无水而泥,人所不食也,人不食,则水不上,无以及禽鸟,禽鸟亦不至矣。见其不能济物,为时所舍置不用也,若能及离鸟,是亦有所济也。“舍”,上声,与《乾》之“时舍”音不同。集说 孔氏颖达曰:“下也”者,以其最在井下,故为“井泥”也。“时舍”也者,人既不食,禽亦不向,是一时共弃舍也。
《小象传》解初六说:井底淤泥不能饮用,是因为它在最下面;废弃的旧井连禽鸟都不来,是被时人所舍弃。朱熹《本义》说:这是讲它被当时的人抛弃了。程颐《伊川易传》说:以阴爻处在井的最下层,正是淤泥的物象。没有水而只有泥,人自然不肯饮用;人不来汲,水就上不去,也就无从供给禽鸟,禽鸟便也不再飞来。可见它不能救济外物,因而被时人搁置不用;假使还能惠及禽鸟,那也算有所救济了。这里的「舍」读上声,作舍弃讲,与《乾》卦《文言》「时舍也」的读音不同。集说引孔颖达说:所谓「下也」,是因为它处在井的最底下,所以成了「井泥」;所谓「时舍也」,是说人既不来饮用,禽鸟也不朝这边来,这是一时之间大家共同把它丢开了。
井谷射鲋,无与也。程传 井以上出为功,二阳刚之才,本可济用,以在下而上无应援,是以下比而“射鲋”,若上有与之者,则当汲引而上,成井之功矣。集说 谷氏家杰曰:谓有泉而“无与”,与无泉而时弃者,自不可同也。
《小象传》解九二说:井壁的缝隙里射取小鱼,是因为上面没有相应和的人。程颐《伊川易传》说:井以把水送上去为功效。九二有阳刚的才具,本来可以济世致用,只因身居下位而上面没有呼应援引的人,于是只好向下亲比初六,做那「射鲋」的小事。假如上面有人与它相应,就会把它汲引上去,成就井的功用了。集说引谷家杰说:这是说九二有泉水而无人相与,跟那种本来无泉、被时人抛弃的旧井,本来就不能相提并论。
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本义 “行恻”者,行道之人,皆以为恻。程传 “井渫”,治而不见食,乃人有才知而不见用,以不得行为忧恻也。既以不 集说 赵氏汝楳曰:井不以不食为忧,贤者不以不遇而恻。“心恻”者,行人也,行汲之人,为之求王者之明也,求王之明,岂朋比以干禄,为其见知于上,则福被生民,犹井汲而出,然后利及于人也。王氏申子曰:“井渫”而不为人所食,纵不自恻,行道之人,亦为之恻然矣。纵不求人之我用,人亦为之求之,以并受其福矣。
《小象传》解九三说:井已淘洗干净却没有人来饮用,是路过的人都替它难过;祈求君王明察,是为了让福泽能够降下。朱熹《本义》说:所谓「行恻」,是走在路上的人都替它感到恻然不忍。程颐《伊川易传》说:「井渫」是井已经淘治干净却不被人饮用,正如一个人有才能有见识却不被任用,因为抱负行不出去而忧伤恻然。既然因为不——底本此处有脱文。集说引赵汝楳说:井并不因为无人饮用而发愁,贤者也不因为不遇明主而伤感;真正「心恻」的是过路人。那些来打水的行人,替这口井祈求君王的明察。求君王明察,难道是为了结党营私去谋取俸禄吗?只因为一旦被在上位者赏识,福泽就能覆盖百姓,就像井水被汲上来以后,好处才轮得到人一样。集说引王申子说:井已淘净却不为人所饮用,即使它自己并不伤感,走在路上的人也要替它恻然;即使贤者并不主动求人任用自己,别人也会替他去争取,好让大家一同承受这份福泽。
井甃无咎,修井也。程传 甃者,修治于井也,虽不能大其济物之功,亦能修治不废也,故“无咎”,仅能免咎而已,若在刚阳,自不至如是,如是则可咎矣。集说 虞氏翻曰:“修”,治也。以瓦甓垒井称“甃”。苏氏轼曰:“修”,洁也,阳为动为实,阴为静为虚,泉者所以为井也,动也实也,井者泉之所寄也,静也虚也。初六最下,故曰“泥”。上六最上,坟曰“收”。六四居其间而不失正,故曰“甃’。“甃”之于井,所以御恶而洁井也,井待是而洁,故“无咎”。
《小象传》解六四说:用砖石砌井壁而不会有灾祸,是因为它在修治这口井。程颐《伊川易传》说:「甃」就是对井加以修治。六四虽然不能把济助外物的功效做大,却也能够修整维护而不让它荒废,所以「没有过错」——不过只是勉强免于过错罢了。假如换成刚健的阳爻居此位,自然不至于只做到这一步;只做到这一步,就该受责备了。集说引虞翻说:「修」就是修治;用砖瓦垒砌井壁叫作「甃」。集说引苏轼说:「修」是洁净的意思。阳属动、属实,阴属静、属虚;泉水是井之所以成为井的东西,属动属实;井则是泉水寄存的地方,属静属虚。初六在最下,所以说「泥」;上六在最上,所以说「收」(底本「故」讹作「坟」);六四夹在中间而不失其正位,所以说「甃」。用砖石砌井,是为了挡住污秽、保持井的洁净;井靠这道工序才干净,所以「没有过错」。
寒泉之食,中正也。程传 “寒泉”而可食,井道之至善者也,九五中正之德,为至善之义。案 《诗》云:“泉之竭矣,不云自中。”盖不中则源不常裕而不寒也。又云:“冽彼下泉,浸彼苞萧”,盖不正则流不逮下而不食也。元吉在上,大成也。程传 以大善之吉在卦之上,井道之大成也,井以上为成功。
《小象传》解九五说:清凉的泉水可以饮用,是因为九五既得中又得正。程颐《伊川易传》说:泉水清冽而又能饮用,这是井道最完善的境地;九五具备中正的德性,正对应这最完善的意思。李光地按:《诗经·大雅·召旻》说「泉之竭矣,不云自中」,泉水枯竭,难道不是从源头中间先干起的吗——可见不得「中」,源头就不会常保充裕,水也就不会清凉。《诗经·曹风·下泉》又说「冽彼下泉,浸彼苞萧」,那寒凉的下流之泉只泡着一丛蒿草——可见不得「正」,水流就到不了下面,也就无人饮用。以下是上六的《小象传》:「元吉在上,大成也。」程颐《伊川易传》说:最大的善吉出现在全卦的最上一爻,这是井道的大功告成;井以把水送到上面为成功。
革卦·大象与爻象
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本义 四时之变,革之大者。程传 水火相息为革。“革”,变也。君子观变革之象,推日月星辰之迁易,以治历数,明四时之序也。夫变易之道,事之至大,理之至明,迹之至著,莫如四时。观四时而顺变革,则“与天地合其序”矣。集说 虞氏翻曰:历象,谓日月星辰也。“天地革而四时成”,故“君子以治历明时”也。《朱子语类》云:“治历明时”,非谓历当改革,盖四时变革中,便有个治历明时的道理。
《大象传》说:沼泽中含着火,这就是《革》卦;君子由此领悟,要修治历法以明确四时。朱熹《本义》说:四季的推移变换,是变革当中最大的一种。程颐《伊川易传》说:水与火互相消长止息,就成了「革」。「革」就是变。君子观察变革的象,推算日月星辰的迁移改易,用来修治历法度数,明确四季的次序。变易的道理,事情最大、理路最明、痕迹最显著的,没有超过四时的。观察四时而顺应变革,也就做到了《乾·文言》所说的「与天地合其序」。集说引虞翻说:所谓历象,指日月星辰。《彖传》说「天地革而四时成」,所以《大象传》说「君子以治历明时」。《朱子语类》记载:所谓「治历明时」,并不是说历法应当改革,而是说在四时变革之中,本来就含着修治历法、明确时令的道理。
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程传 以初九时位才皆不可以有为,故当以中顺自固也。集说 胡氏瑷曰:凡革之道,必须巳日,然后可以革之也,民固即日而未孚。可遽革之乎,故但可固守中顺,未可大有所为。
《小象传》解初九说:用黄牛皮牢牢捆住,是说此时还不可以有所作为。程颐《伊川易传》说:初九在时机、位置、才具三方面都不具备动手的条件,所以应当用居中而顺的态度把自己稳住。集说引胡瑗说:凡是变革之道,一定要等到「巳日」,然后才可以动手去改;百姓在事情刚发生的当天本来还没有信服,怎么能仓促去变革呢?所以此时只可以牢牢守住居中柔顺的立场,不可以大有所为。
巳日革之,行有嘉也。程传 巳日而革之,征则吉而无咎者,行则有嘉庆也,谓可以革天下之弊,新天下之事,处而不行,是无救弊济世之心,失时而有咎也。集说 俞氏琰曰:未当革而遽往,适以滋弊耳,何嘉之有?必往于巳日当革之时,则其行有嘉美之功。“行”释“征”字,“嘉”释“吉无咎”。
《小象传》解六二说:到了「巳日」才动手变革,是说这样行动会有美好的结果。程颐《伊川易传》说:等到「巳日」再变革,前往就吉利而不会有灾祸,是因为一行动就带来嘉美的福庆——这是说可以革除天下的积弊,更新天下的事务。若是安坐着不肯行动,那就是没有救弊济世之心,错过时机反而有过失了。集说引俞琰说:还不到该变革的时候就贸然前往,恰好只会滋生弊端,哪里谈得上嘉美?一定要在「巳日」这个该变革的时机前往,行动才会有嘉美的功效。《象传》用「行」字解释爻辞的「征」字,用「嘉」字解释爻辞的「吉无咎」。
革言三就,又何之矣。本义 言巳审。程传 稽之众论,至于“三就”:事至当也,又何之矣,乃俗语更何往也!如是而行,乃顺理时行,非己之私意所欲为也,必得其宜矣。集说 徐氏几曰:初未可革,二乃革之,三则变革之事成矣。凡事详审,至再至,三则止矣,又何往焉。
《小象传》解九三说:变革的议论已经三次审度停当,还要再往哪里去呢。朱熹《本义》说:这是讲考虑已经周详了。程颐《伊川易传》说:把众人的议论都考察过,直到「三就」,事情就处置得极为妥当了;「又何之矣」,用当时的俗话说就是还要再往哪儿去呢!这样去做,是顺着道理、合着时势而行,并不是出于自己一己的私意,必定能得其所宜。集说引徐几说:初九还不可以变革,六二才动手变革,到九三变革之事就完成了。凡事反复详审,到了第二次、第三次也就该停下来了,还要再往哪里去呢。
改命之吉,信志也。程传 改命而吉,以上下信其志也。诚既至,则上下信矣,革之道,以上下之信为本,不当不孚则不信,当而不信,犹不可行也,况不当乎。集说 龚氏焕曰:“信志”,即“有孚”之谓。革以“有孚”为本,信足以孚乎人心,则可以“改命”而得吉矣。
《小象传》解九四说:更改成命而得吉,是因为上下都相信他的心志。程颐《伊川易传》说:更改成命能够得吉,是靠上下都信任他的心志。诚意既已到了家,上下自然就信服。变革之道以上下的信任为根本:措置不当、诚意不足,人家就不会信;即便措置得当而不能取信于人,事情尚且推行不了,何况措置本身还不当呢。集说引龚焕说:所谓「信志」,就是爻辞讲的「有孚」。变革以「有孚」为根本,诚信足以感通人心,就可以「改命」而得到吉利了。
大人虎变,其文炳也。程传 事理明著,若虎文之炳焕明盛也,天下有不孚乎。集说 俞氏琰曰:虎之斑文大而疏朗,革道已成,事理简明,如虎文之炳然也。
《小象传》解九五说:大人如猛虎换毛般焕然一变,是他的文采光亮显赫。程颐《伊川易传》说:事理清楚彰显,就像虎皮的斑纹那样光华灿烂、鲜明盛大,天下还会有不信服的人吗。集说引俞琰说:老虎身上的斑纹大而疏朗;变革之道已经完成,事理简明扼要,正像虎纹那样光亮夺目。
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程传 君子从化迁善,成文彬蔚,章见于外也,中人以上,莫不变革,虽不移之小人,则亦不敢肆其恶。革易其外,以顺从君上之教令,是革面也,至此革道成矣。小人勉而假善,君子所容也,更往而治之,则凶矣。
《小象传》解上六说:君子像豹子换毛那样一变,是他的文采细密华美;小人改换面目,是顺从君上。程颐《伊川易传》说:君子随着教化迁向善道,养成彬彬郁郁的文采,光华显现在外。中等资质以上的人,没有不跟着变革的;即便是那种秉性难移的小人,此时也不敢再放肆作恶,只好把外表改一改,用来顺从君上的教令,这就是「革面」。到这一步,变革之道就算完成了。小人勉强装出个善的样子,也是君子所能容纳的;如果还要继续追究、进一步整治他们,那就要招凶了。
集说 张子曰:以柔为德,不及九五刚中炳明,故但文章蔚缛,能使小人改观而从也。吕氏大临曰:上六与九五,皆革道已成之时。虎之文修大而有理,豹之文密茂而成斑,其文炳然,如火之照而易辨也,其文蔚然,如草之畅茂而丛聚也。俞氏琰曰:小人居革之终,幡然向道,以顺从君,无不心悦而诚服,或者乃谓而革而心不革,非也。
集说引张载说:上六以柔顺为德性,比不上九五那样刚健得中、光明显赫,所以只能做到文采细密繁盛,足以让小人改换观感而跟从。集说引吕大临说:上六与九五,都处在变革之道已经完成的时候。虎的花纹修长阔大而有条理,豹的花纹细密茂盛而成斑点。说「其文炳」,是像火光照耀那样容易辨认;说「其文蔚」,是像野草长得畅茂而丛聚一片。集说引俞琰说:小人处在变革的最后阶段,翻然回心向道,用来顺从君上,无不心悦诚服;有人却说他们只是面子上变了而心里没变,这说法是不对的。
鼎卦·大象与爻象
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程传 “木上有火”,以木巽火也,烹任之象,故为鼎,君子观《鼎》之象,以“正位凝命”。鼎者,法象之器,其形端正,其体安重,取其端正之象,则以正其位,谓正其所居之位,君子所处必正,其小至于席不正不坐,毋跛毋倚,取其安重之象,则凝其命令,安重其命令也。“凝”,聚止之义谓安重也,今世俗有凝然之语,以命令而言耳,凡动为皆当安重也。
《大象传》说:木上燃着火,这就是《鼎》卦;君子由此领悟,要端正自己的位置、凝定所受的使命。程颐《伊川易传》说:「木上有火」,是把木送进火里去,正是烹煮的物象,所以取为鼎。君子观察《鼎》卦的象,用来「正位凝命」。鼎是取法天地之象而造的礼器:形状端正,体态安稳厚重。取它端正的象,就用来端正自己的位,也就是端正自己所居的位置;君子的举止一定要端正,细到席子摆得不正就不坐,站不歪一条腿、不斜倚在东西上。取它安重的象,就用来凝定自己的命令,让号令安稳厚重。「凝」是聚合、止定的意思,也就是安重;如今俗话里有「凝然」这个说法,正是就号令而言的。凡是行动作为,都应当安稳厚重。
集说 房氏乔曰:鼎者神器,至大至重,正位凝命,法其重大,不可迁移也。李氏元量曰:“木上有火”,非鼎也,鼎之用也,犹之木上有水,非井也,井之功也。郑氏汝谐曰:革以改命,鼎以定命,知革而不知鼎,则天下之乱滋矣。项氏安世曰:存神息气,人所以凝寿命,中心无为,以守至正,君所以凝天命。
集说引房乔说:鼎是神圣的礼器,极大极重;「正位凝命」,就是效法它的重大,重到不可挪动。集说引李元量说:「木上有火」并不是鼎本身,而是鼎的用处;正如「木上有水」并不是井本身,而是井的功效。集说引郑汝谐说:《革》卦讲更改天命,《鼎》卦讲安定天命;只懂得革而不懂得鼎,天下的祸乱就要滋长了。集说引项安世说:存养精神、调匀气息,是常人用来凝聚自己寿命的办法;内心不妄有作为,以守住极正之道,是君主用来凝定天命的办法。
王氏申子曰:鼎,形端而正,体镇而重,君子取其端正之象,以正其所居之位,使之愈久而愈安,取其镇重之象,以凝其所受之命,使之愈久而愈固。胡氏炳文曰:鼎之器正,然后可凝其所受之实,君之位正,然后可凝其所受之命。
集说引王申子说:鼎的形状端方而正,体质镇定而重。君子取它端正的象,用来端正自己所居的位置,让这个位置越久越安稳;取它镇重的象,用来凝定自己所承受的使命,让这份使命越久越牢固。集说引胡炳文说:鼎这件器物摆得正,然后才装得住盛进去的东西;君主的位置站得正,然后才凝定得住自己所承受的天命。
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本义 鼎而“颠趾”,悖道也。而因可“出否以从贵”,则未为悖也,“从贵”,谓应四,亦为取新之意。程传 鼎,覆而趾颠,悖道也。然非必为悖者,盖有倾出否恶之时也。去故而纳新,泻恶而受美,从贵之义也,应于四,上从于贵者也。
《小象传》解初六说:鼎足翻了过来,还不算违逆常理;利于倒出污秽之物,是为了跟从尊贵的一方。朱熹《本义》说:鼎而「颠趾」,本是违逆常理的事;但正因此可以「出否以从贵」,那就算不上违逆了。所谓「从贵」,指初六与九四相应,同时也含有除旧取新的意思。程颐《伊川易传》说:鼎被翻转过来、足朝上,这是违逆常理的做法。然而未必一定就是违逆,因为总有需要把污秽之物倒出来的时候。除去陈旧的而纳入新鲜的,泻掉恶浊的而承接美好的,这就是「从贵」的意义;初六与九四相应,正是向上跟从尊贵的一方。
集说 陆氏希声曰:趾当承鼎,颠而覆之,悖也,于是出其恶,放虽覆未悖,犹妾至贱不当贵,以其子故得贵焉,春秋之义,母以子贵是也。郑氏汝谐曰:初居下,乃鼎之趾,必颠趾者乃出否也,犹之妾也,其可从上,以子也。子贵则母贵也,凡取新之义,必舍恶面取善,舍贱而取贵,期合于义,初之应乎四,颠趾也,从贵也,柔而应于上,必有此义乃可。案 《传》于“得妾”之辞不释,但以“从贵”之意包之,圣言之简而尽如此。
集说引陆希声说:鼎足本该托住鼎身,如今翻过来倒扣着,是违逆;可是这样正好把里面的污秽倒了出去,所以虽然倒扣却算不上违逆。这就像妾的身份极其低贱、本不该尊贵,却因为生了儿子而得到尊贵,《春秋》的义例所谓「母以子贵」正是如此。集说引郑汝谐说:初六居于最下,就是鼎的足;一定要翻转鼎足,才能把污秽倒出来。它好比是妾,之所以能够跟从上面,是因为有儿子;儿子尊贵,母亲也就跟着尊贵。凡是除旧取新的道理,必定是舍弃恶的而取善的、舍弃贱的而取贵的,务求合于义。初六与九四相应,就是「颠趾」,也就是「从贵」;以柔爻上应刚爻,必须具备这一层意义才说得通。李光地按:《象传》对爻辞「得妾」一语并不另作解释,只用「从贵」的意思把它包含进去了,圣人措辞的简约而周尽,就是这个样子。
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本义 有实而不谨其所往,则为仇所即而陷于恶矣。程传 鼎之有实,乃人之有才业也。当慎所趋向,不慎所往,则亦陷于非义,二能不昵于初,而上从六五之正应,乃是慎所之也。“我仇有疾”,举上文也,“我仇”对己者,谓初也,初比己而非正,是“有疾”也。既自守以正,则彼不能即我,所以终无过尤也。集说 张子曰:以阳居中故“有实”,实而与物竞,则所丧多矣,故“所之”不可不“慎”也。
《小象传》解九二说:鼎中装着实物,要谨慎自己的去向;与我为敌的一方有毛病,终究不会有怨咎。朱熹《本义》说:鼎里装了东西却不谨慎自己的去向,就会被敌对的一方靠上来而陷入邪恶。程颐《伊川易传》说:鼎中有实物,比喻一个人有才干有事业,应当谨慎自己趋向的方向。不谨慎去向,同样会陷入不义。九二能够不与紧邻的初六亲昵,而向上跟从与它正应的六五,这就是「慎所之」。「我仇有疾」是把上面的爻辞提起来复述。「我仇」指与自己相对的一方,也就是初六;初六与自己紧邻却不是正应,这就是「有疾」。九二既然守正自持,对方便无法贴近自己,所以终究没有过失和怨咎。集说引张载说:以阳爻居于中位,所以说「有实」;装满了却要跟外物相争,那损失可就大了,所以对自己的去向不能不谨慎。
案 “尤”者,己之过尤也,人之怨尤也,能慎其所行,则虽“我仇有疾”害之心, 鼎而革,失其义也。程传 始与鼎耳革异者,失其相求之义也,与五非应,失求合之道也。不中,非同志之象也,呈以其行塞而不通,然上明而下才,终必和合,故“方雨”而“吉”也。案 《象传》凡言“义”者,谓卦义也,此失其义,非谓己之所行失义,盖谓爻象无相应之义尔。
李光地按:所谓「尤」,一面指自己的过失,一面指别人的怨恨;能够谨慎自己的行事,那么即便「我仇有疾」、对方存着加害之心——底本此处有脱文。以下是九三的《小象传》:「鼎耳革,失其义也。」(底本「耳」讹作「而」。)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起初与鼎耳彼此乖离,是失去了互相求合的意义;它与六五不是正应,也就失去了求取契合的门路。九三不居中位,没有同心同志的象,因此它的行动被堵住而不通畅。然而上面的六五明智、下面的九三有才,最后一定能够和合,所以爻辞说「方雨」而得「吉」。李光地按:《象传》凡是讲「义」的,都指卦爻本身的义理;这里说「失其义」,并不是说九三自己的行为不合道义,而是说从爻象上看没有彼此相应的义理罢了。
覆公餗,信如何也。本义 言失信也。程传 大臣当天下之任,必能成天下之治安,则不误君上之所倚。下民之所望,与己毁身任道之志,不失所期,乃所谓信也,不然,则失其职,误上之委任,得为信乎,故曰“信如何也”。集说 杨氏简曰:居大臣之位,是许国以大臣之事业也,而实则不称,折足覆餗,失许国之信矣。
《小象传》解九四说:把王公的美食倾覆在地,这份信用又怎么说得过去呢。朱熹《本义》说:这是讲他失去了信用。程颐《伊川易传》说:大臣担当天下的重任,必须能够成就天下的安治,才不辜负君上的倚重、不辜负百姓的期望,也不辜负自己当初捐身担道的志愿;不失所期,才叫作有信。否则就是失掉职守、耽误了君上的委任,还能算有信吗?所以《象传》说「信如何也」。集说引杨简说:坐上大臣的位置,等于是拿大臣该做的事业向国家许下承诺;而实际才具却配不上这个位置,弄到鼎足折断、美食倾覆,就是失掉了当初许国的信用。
鼎黄耳,中以为实也。程传 六五以得中为善,足以中为实德也,五之所以聪明应刚,为鼎之主,得鼎之道,皆由得中也。集说 陆氏绩曰:得中承阳,故曰“中以为实”。郭氏雍曰:“中以为实”者,六五明虚,以黄中之德为实也。犹《坤》之六五“美在其中”之道也。
《小象传》解六五说:鼎配上黄色的耳,是把守中当作充实的内容。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以能够守中为善,正是把「中」作为自己充实的德性。六五之所以聪明而能应合刚爻、成为一鼎之主、把握住鼎的道理,全都由于它得中。集说引陆绩说:六五得中位而上承阳爻,所以说「中以为实」。集说引郭雍说:所谓「中以为实」,是六五本身明达而虚己,便把居中守黄的德性当作它的实在内容,这跟《坤》卦六五「美在其中」是同一个道理。
玉铉在上,刚柔节也。程传 刚而温,乃有节也。上居成功致用之地,而刚柔中节,所以“大吉无不利”也。《井》、《鼎》皆以上出为成功,而《鼎》不云“元吉”何也?曰《井》之功用皆在上出,又有博施有常之德,是以“元吉”。《鼎》以烹饪为功,居上为成,德与井异,以“刚柔节”,故得“大吉”也。集说 熊氏良辅曰:上以刚居柔,故曰“刚柔节”,而比德于玉也。
《小象传》解上九说:玉制的鼎扛横在最上面,是刚与柔调节得恰到好处。程颐《伊川易传》说:刚强而又温润,才叫作有节度。上九处在功业已成、可以致用的地位,刚柔又配合得中节,所以爻辞说「大吉无不利」。有人问:《井》《鼎》两卦都以把东西送到上面为成功,为什么《鼎》卦上爻不说「元吉」?回答是:《井》卦的功用全在于把水送上来,又有广施而恒常的德性,所以称「元吉」;《鼎》卦以烹煮为功,居于上位算是完成,德性与井不同,靠的是「刚柔节」,所以只说「大吉」。集说引熊良辅说:上九以刚爻居于柔位,所以说「刚柔节」,并且把它的德性比作玉。
震卦·大象与爻象
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程传 “洊”,重袭也,上下皆震,故为“洊雷”,雷重仍则威益盛,君子观洊雷威震之象,以恐惧自修饬循省也。君子畏天之威,则修正其身,思省其过咎而改之,不唯雷震,凡遇惊惧之事,皆当如是。集说 项氏安世曰:恐惧修省,所谓“洊”也,人能恐惧,则既震矣,又修省焉,“洊”在其中矣。胡氏炳文曰:恐惧作于心,修省见于事。“修”,克治之功。“省”,审察之力。
《大象传》说:雷声接连相叠,这就是《震》卦;君子由此领悟,要心存恐惧而修身自省。程颐《伊川易传》说:「洊」是重叠相袭的意思;上下两体都是震,所以叫「洊雷」。雷一再重复,威势就更加盛大。君子观察雷声重叠、威震四方的象,因而心怀恐惧,自己整饬检点、反复省察。君子敬畏上天的威严,就端正自己的身心,反省自己的过错并加以改正。不只是遇上雷震如此,凡是碰到令人惊惧的事,都应当这样。集说引项安世说:恐惧加上修省,本身就是所谓「洊」。人能恐惧,已经是被震动了一次;接着又去修省,「洊」的意思就在里头了。集说引胡炳文说:恐惧发生在心里,修省表现在事上。「修」是克制整治的工夫,「省」是审察检点的力量。
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程传 震来而能恐惧周顾,则无患矣,是能因恐惧而反致福也。因恐惧而自修省,不敢违于法度,是由震而后有法则,故能保其安吉,而“笑言哑哑”也。集说 范氏仲淹曰:君子之惧于心也,思虑必慎其始,则百志弗违于道惧于身也。进退不履于危,则百行弗罹于祸,故初九震来而致福,慎于始也。
《小象传》解初九说:雷震到来时戒惧不安,正因为这份恐惧才招来福气;后来谈笑自如,是因为此后行事有了法度。程颐《伊川易传》说:雷震到来而能够恐惧警觉、四面照顾周全,就不会有祸患,这就是因恐惧反而招致福气。由于恐惧而自我修省,不敢违背法度,这就是经过震动之后才有了准则,所以能保住自己的安宁吉利,而「笑言哑哑」。集说引范仲淹说:君子在心上警惧,思虑一定谨慎于开头,那么各种心志都不会背离正道;在身上警惧,一举一动都不踏进危险,那么各种行事都不会遭遇祸患。所以初九在雷震到来时反而招来福气,关键在于开头就谨慎。
震来厉,乘刚也。程传 当震而乘刚,是以彼厉而己危,震刚之来,其可御乎。集说 胡氏炳文曰:《屯》六二,《豫》六五,《噬嗑》六二,《困》六三,《震》六二,皆言“乘刚”,唯《困》六三乘坎之中爻,其余皆乘震之初也。
《小象传》解六二说:雷震到来而有危险,是因为它骑压在刚爻之上。程颐《伊川易传》说:正当震动之时又骑压刚爻,所以对方来势凶猛而自己处境危险;震动的刚爻直冲上来,难道抵挡得住吗。集说引胡炳文说:《屯》卦六二、《豫》卦六五、《噬嗑》卦六二、《困》卦六三、《震》卦六二,都讲「乘刚」;其中只有《困》卦六三骑压的是坎体的中爻,其余各爻骑压的都是震体的初爻。
震苏苏,位不当也。程传 其恐惧自失“苏苏”然,由其所处不当故也,不中不正,其能安乎。案 震当“虩虩”,不当“苏苏”。六三当重震之间,正奋厉以有为之时也,而以阴不中正处之,至于苏苏缓散,故曰“位不当”。
《小象传》解六三说:雷震之下神情惶惑涣散,是因为它所居的位置不相当。程颐《伊川易传》说:它恐惧到失去常态、显出「苏苏」的样子,是由于所处的位置不当;既不居中,又不当位,怎么安得下来呢。李光地按:遇上雷震,应当是「虩虩」那样戒慎警觉,不应当是「苏苏」那样惶惑松散。六三正夹在上下两个震体之间,本是振奋努力、大有作为的时候,它却以阴柔而又不中不正的姿态去应付,弄得神思涣散、松懈无主,所以《象传》说「位不当」。
震遂泥,未光也。程传 阳者刚物,震者动义,以刚处动,本有光亨之道,乃失其刚正而陷于重阴,以致“遂泥”,岂能光也!云“未光”,见阳刚本能震也,以失德故“泥”耳。案 四有刚德,非失德者,此言“未光”,盖志气未能自遂,行拂乱其所为耳!与《噬嗑》九四之“未光”同,皆谓所处者未能遂其所志,非《兑》上“未光”之比。
《小象传》解九四说:雷震之下终于陷进泥里,是因为它还不能光大。程颐《伊川易传》说:阳是刚健之物,震取动作之义;以刚健之质处在动的时位,本来有光明亨通的路可走。九四却丢掉了自己的刚正而陷落在上下两组阴爻之间,以致「遂泥」,哪里还能光大!《象传》说「未光」,可见阳刚本来是能够震动的,只因失掉德性才陷进泥里。李光地按:九四具备刚健的德性,并不是失德的人;这里说「未光」,是指它志气一时不能自行伸展,行事处处被搅扰牵绊罢了。这与《噬嗑》九四所说的「未光」相同,都是讲所处的境地使他不能实现自己的心志,跟《兑》卦上六那种「未光」不是一回事。
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程传 往来皆厉,行则有危也。动皆有危,唯在无丧其事而已,“其事”,谓中也,能不失其中,则可自守也。“大无丧”,以无丧为大也。集说 张子曰:无丧有事,犹云不失其所有也。以其乘刚故“危”,以其在中故“无丧”,祸至与不至皆惧,则无丧有事。郭氏雍曰:二以“来历”而“丧贝”,则五之“往来”皆“厉”,宜其大有丧也,六五位虽不正而用中焉,其事既不失中道,虽涉危行,可以“大无丧”矣。
《小象传》解六五说:雷震之下往来都有危险,是行动本身带着危险;它所守的事情在于居中,所以大体上没有丧失。程颐《伊川易传》说:往也危、来也危,一动就有危险。既然动辄有危,关键只在于不丧失自己该守的东西而已。所谓「其事」,指的是「中」;能够不失掉这个中,就可以自守。说「大无丧」,是把没有丧失看作最大的收获。集说引张载说:没有丧失而有所守,等于说没有失掉自己原有的东西。因为骑压刚爻,所以「危」;因为身居中位,所以「无丧」。祸患来与不来都同样警惧,就能做到无所丧失而有所持守。集说引郭雍说:六二尚且因为雷震袭来而「丧贝」,那么六五往来都遇「厉」,照理该有更大的丧失才是;然而六五虽然位置不正却能用中,所守的事情既然不离中道,纵使一路踏在危险里,也可以「大无丧」。
震索索,中未得也。虽凶无咎,畏邻戒也。本义 “中”,谓中心。程传 所以恐惧自失如此,以未得于中道也。谓过中也使之得中,则不至于“索索”矣,极而复征则凶也,若能见邻戒而知惧,变于未极之前,则“无咎”也,上六动之极,震极则有变义也。龚氏焕曰:“中未得”者,处震之极,志气消索,中无所主也。
《小象传》解上六说:雷震之下惊惧得瑟缩无主,是心中还没有得着;虽然有凶险却不会有灾祸,是因为看到邻近者受震而知道戒惧。朱熹《本义》说:这里的「中」,指内心。程颐《伊川易传》说:它恐惧到失去常态成这个样子,是因为没有得着中道——也就是过了中。假使能守住中,就不至于「索索」发抖。已经到了极点还要往前走,那就凶了;如果能看见邻近者受震的警戒而知道害怕,在事情尚未到极点之前先行改变,那就不会有灾祸。上六处在动的极点,震到极处便含有变的意思。集说引龚焕说:所谓「中未得」,是处在雷震的极点,志气消磨殆尽,心里没有主宰。
艮卦·大象与爻象
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程传 上下皆山,故为“兼山”。此而并彼为兼,谓重复也,重艮之象也。君子观艮止之象,而思安所止,“不出其位”也。“位”者,所处之分也,万事各有其所,得其所,则止而安,若当行而止,当速而久,或过或不及,皆出其位也,况逾分非据乎。
《大象传》说:两座山重叠在一起,这就是《艮》卦;君子由此领悟,思虑不越出自己的位分。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下两体都是山,所以叫「兼山」。这一座连着那一座就叫「兼」,也就是重复,这是艮卦重叠的物象。君子观察艮止的象,因而思量自己该安止在哪里,做到「不出其位」。所谓「位」,就是自己所处的本分。万事都各有其应处之所,得其所则止得住而安稳。假如该走的时候却停下来、该快的时候却拖长,或者做过了头,或者做得不够,都算是越出了自己的位;何况是超越本分去占据不该占的地方呢。
集说 董氏曰:两雷两风两火两水两泽,皆有相往来之理,唯两山并立,不相往来,此止之象也。邱氏富国曰:凡人所为、所以易至于出位者,以其不能思也,思则心有所悟,知其所当止而得所止矣。
集说引董氏说:两雷相重、两风相重、两火相重、两水相重、两泽相重,都还有彼此往来流通的道理;唯独两座山并排立着,各不相往来,这正是「止」的物象。集说引邱富国说:一般人的所作所为之所以容易越出本位,是因为不肯用心思量;肯思量,心里就有所领悟,知道自己该停在哪里,也就能安处在该停的地方了。
案 思不出位,诸家皆作思欲不出其位,“思”字不甚重,今观《咸》卦云:“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而夫子以“何思何虑”明之,则此“思”字盖不可略,杂扰之思,动于欲者也,通微之思,浚于理者也。《大学》云“安而后能虑”,盖“思不出位”之说也。
李光地按:「思不出位」一句,各家都讲成「思量着要不越出自己的位分」,把「思」字看得不很要紧。如今看《咸》卦九四爻辞说「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而孔子在《系辞下传》里用「何思何虑」来点明它,可见这个「思」字是不能轻轻放过的。杂乱纷扰的思,是被欲望牵动出来的;通达精微的思,是从义理里疏浚出来的。《大学》说「安而后能虑」,讲的正是「思不出位」这个意思。
艮其趾,未失正也。程传 当止而行,非正也,止之于初,故未至失正,事止于始则易,而未至于失也。集说 虞氏翻曰:动而得正,故“未失正也”。郭氏雍曰:“趾”,初象也,动莫先于趾。止于动之先则易,而止于既动之后则难,《传》言“未失正”者,止于动之先,未有失正之事也。
《小象传》解初六说:止住脚趾,是还没有失去正道。程颐《伊川易传》说:该停下来却仍往前走,就不合于正;如今在最初一步上就停住了,所以还不至于失正。事情在刚开头时打住比较容易,也就不至于铸成过失。集说引虞翻说:一动就合于正,所以说「未失正也」。集说引郭雍说:「趾」是初爻的象,人身一动,没有比脚趾更先动的。在动作之前就止住比较容易,在已经动起来之后再止住就难了。《象传》说「未失正」,是因为在动作之前就止住,还没有发生失正的事。
不拯其随,未退听也。本义 ,三止乎上,亦不肯退而听乎二也。程传 所以不拯之而唯随者,在上者未能下从也,“退听”,下从也。
《小象传》解六二说:不能救助自己所跟随的人,是因为对方不肯退下来听从。朱熹《本义》说:九三在上面自顾自地止住,也不肯退下来听从六二。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二之所以救不了九三而只能跟着它走,是因为在上位的九三不能屈就下从。所谓「退听」,就是退下来听从下面的意见。
艮其限,危薰心也。程传 谓其固止不能进退,危惧之虑,常薰烁其中心也。集说 郑氏汝谐曰:三虽止而不与物交,而其危则实“薰心也”。何氏楷曰:以强制,故“危薰心”,艮限者,强制之谓也。
《小象传》解九三说:止住腰身之际,危惧像烟火一样熏灼着内心。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说它硬生生地止在那里,进也不能、退也不能,危惧的念头时时熏烤炙灼着它的心。集说引郑汝谐说:九三虽然止住而不与外物交接,可是那份危险却实实在在地「薰心」。集说引何楷说:因为是强行压制,所以「危薰心」;所谓「艮限」,说的就是强行压制。
艮其身,止诸躬也。程传 不能为天下之止,能止于其身而已,岂足称大臣之位也。集说 孔氏颖达曰:“止诸躬”也者,“躬”,犹身也,明能静止其身,不为躁动也。王氏应麟曰:艮六四“艮其身”,《象》以“躬”解之,伛背为“躬” ’,见背而不见面,朱文公《诗》云:“反躬艮其背。”案 “止诸躬”,便是“艮其身”,但易其字为“诸”字尔,盖易其字为“诸”字, 艮其辅,以中正也。
《小象传》解六四说:止住自身,是把止的工夫用在自己身上。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不能做到让天下都各安其止,只能止住自己一身罢了,这样哪里配得上大臣的位置。集说引孔颖达说:所谓「止诸躬」,「躬」就等于身,说明它能让自己静止下来,不去躁动。集说引王应麟说:《艮》卦六四讲「艮其身」,《象传》用「躬」字来解释它;弯着背叫作「躬」,只看得见背而看不见脸。朱熹有诗句说「反躬艮其背」。李光地按:「止诸躬」也就是「艮其身」,不过把那个字换成「诸」字罢了;大概换成「诸」字——底本此处有脱文。以下是六五的《小象传》:「艮其辅,以中正也。」
本义 “正”字羡文,叶韵可见。程传 五之所善者,中也。“艮其辅”,谓止于中也,言以得中为正,止之于辅,使不失中,乃得正也。集说 余氏本曰:言不妄发,发必当理,唯有中德者能之。
朱熹《本义》说:这里的「正」字是多出来的衍文,从押韵上就看得出来。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五可取的地方在于居中。「艮其辅」,是说止得恰到中节;也就是把得中当作正,把止的工夫用在牙床口舌上,使言语不失其中,这才算得正。集说引余本说:说话不轻率乱发,一开口就合于事理,只有具备中德的人才做得到。
敦艮之吉,以厚终也。程传 天下之事,唯终守之为难,能敦于止有终者也,上之吉,以其能厚于终也。集说 王氏申子曰:德愈厚而止愈安,是止之善终者也,其吉可知。案 艮者,“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故于上言“厚终”,凡人之心,唯患其养之不厚,不患其发之不光。水蓄则弥盛,火宿则弥壮,厚其终,则万事皆由此始。
《小象传》解上九说:笃实敦厚地止住而得吉,是因为它能把结尾做得厚重。程颐《伊川易传》说:天下的事情,唯有守到最后最难;能够在「止」上做到笃厚,就是有始有终的人。上九之所以吉,正因为它能把结尾做得厚重。集说引王申子说:德性越厚,止得越安稳,这是善于收尾的止,它的吉利可想而知。李光地按:艮在《说卦传》里是「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的方位,所以在上爻讲「厚终」。人心所怕的只是涵养得不够厚,不必担心发出来时不够光彩。水蓄积起来就越发盛大,火焐住了就越发壮旺;把结尾做得厚实,万事就都从这里重新开头。
渐卦·大象与爻象
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本义 二者皆当以渐而进,疑“贤”字衍,或“善”下有脱字。程传 “山上有木”,其高有因,渐之义也,君子观《渐》之象以居贤善之德,化美于风俗,人之进于贤德,必有其渐,习而后能安,非可陵节而遽至也。在己且然,教化之于人,不以渐,其能入乎,移风移俗,非一朝一夕所能成,故善俗必以渐也。
《大象传》说:山上长着树木,这就是《渐》卦;君子由此领悟,要蓄养贤善的德性、改善风俗。朱熹《本义》说:蓄德与善俗这两件事都应当循序渐进;疑心「贤」字是多出来的衍文,或者「善」字下面另有脱漏的字。程颐《伊川易传》说:「山上有木」,它长得高是有所凭依的,这就是「渐」的意义。君子观察《渐》卦的象,因而蓄养贤善的德性,把风俗教化得美好。人进于贤德,一定有个渐进的过程,习惯了才能安稳,不是可以越级躐等一下子达到的。对自己尚且如此,用教化去影响别人,不循着渐进,还能入得进去吗?移风易俗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办成的,所以改善风俗一定要靠渐进。
集说 杨氏曰:地中生木,以时而升,山上有木,其进以渐。冯氏当可曰:“居”,积也。德以渐而积,俗以渐而善,内卦艮止,居德者止诸内也。外卦巽入,善俗者入于外也,体艮以居德,体巽以善俗、案 地中生木,始生之木也,山上有木,高大之木也,凡木始生,枝条骤长,旦异而夕不同,及既高大,则自拱把而合抱,自捩手而干霄,必须逾年积岁,此开与渐之义所以异也,居德善俗,皆须以渐,以居贤德然后可以善俗,亦渐之意也。
集说引杨氏说:地中生出树木,是随着时令往上长,那是《升》;山上长着树木,它的前进是一步一步来的,那是《渐》。集说引冯当可说:「居」就是积。德靠渐进而积累,俗靠渐进而变好。内卦是艮,主止,蓄德就是把工夫止定在内;外卦是巽,主入,善俗就是把教化渗入到外。体会艮的意思来蓄德,体会巽的意思来善俗。李光地按:地中生木,是刚萌生的树;山上有木,是已经高大的树。凡树木刚生的时候,枝条猛长,早上一个样、晚上又一个样;等到已经高大,从一把粗长到两手合抱,从伸手可及长到高耸入云,就必须年复一年地积累。这正是《升》与《渐》两卦取义不同的地方。蓄德与善俗都必须一步步来,而且要先蓄养贤善的德性然后才谈得上改善风俗,这也是渐进的意思。
小子之厉,义无咎也。程传 虽”小子”以为危厉,在义理实“无咎也”。饮食衎衎,不素饱也。本义 “素饱”,如《诗》言“素餐”,得之以道,是不为徒饱而处之安矣。程传 爻辞以其进之安平,故取饮食和乐为言,夫子恐后人之未喻,又释之云中正君子,遇中正之主,渐进于上,将行其道以及天下,所谓“饮食衎衎”,谓其得志和乐,不谓空饱饮食而已。“素”,空也。集说 龚氏焕曰:二以中正应五而得禄,非尸位素餐者比,故食之衎衎而乐也。
《小象传》解初六说:小孩子觉得危险,从道理上讲并不会有过错。程颐《伊川易传》说:虽然那些「小子」把初六的处境看得很危险,就义理来衡量却实在「不会有过错」。以下解六二说:饮食安乐和洽,并不是白白吃饱。朱熹《本义》说:「素饱」就像《诗经》所说的「素餐」;六二的俸禄是循着正道得来的,所以不算白吃白喝,因而心安理得。程颐《伊川易传》说:爻辞因为六二前进得平稳安顺,所以借饮食的和乐来立言。孔子怕后人不明白,又加以解释说:中正的君子遇上中正的君主,一步步向上进,将要推行自己的道以惠及天下;所谓「饮食衎衎」,是说他心志得遂而和乐,并不是单指白白吃饱肚子。「素」就是空。集说引龚焕说:六二凭着中正之德与九五相应而得到俸禄,跟那种尸位素餐的人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吃起来和乐愉快。
案 六爻以“鸿”取进象,自水涯以至山上,自远而近,自下而高也。“干”为最远,是士之将进而不苟进者,故在《诗》曰:“置之河之干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夫征不复,离群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寇,顺相保也。
李光地按:《渐》卦六爻用「鸿雁」来取前进的物象,从水边一路到山上,由远而近、由低而高。「干」是水岸,距离最远,比喻士人将要出仕却不肯苟且求进,所以《诗经·魏风·伐檀》说「置之河之干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把砍下的檀木放在河岸上,那位君子啊,并不白吃饭。以下是九三的《小象传》:「夫征不复,离群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寇,顺相保也。」
程传 “夫征不复”,则失渐之正,从欲而失正,离判其群类,为可丑也。卦之诸爻,皆无不善,若独失正,是离其群类,“妇孕”不山其道,所以“不育”也。所利在“御寇”,谓以顺道相保。君子之与小人比也,自守以正,岂唯君子自完其己而已乎,亦使小人得不陷于非义,是以顺道相保,御止其恶,故曰“御寇”。
程颐《伊川易传》说:「夫征不复」,就失去了渐进的正道;放纵欲望而丢掉了正,等于自己脱离了同类,是可耻的(底本「群丑」的「丑」在《象传》里本指同类,程颐兼取可耻之义)。《渐》卦各爻本来都不算不善,唯独九三失正,那就是离开了自己的同类。「妇孕」不是循着正道来的(底本此字讹作「山」,当作「由」),所以「不育」。它有利的地方在于「御寇」,也就是用顺道彼此保全。君子与小人相邻相处,自己守住正道,这不单是君子成全了自己而已,同时也使小人不至于陷入不义,这就是用顺道彼此保全、挡住并制止那份恶,所以说「御寇」。
集说 杨氏简曰:“夫征不复”,上九不应,“离群丑也”,“妇孕不育”,九三失其所以为妇也,三不中,有失道之象,故“凶”,非正者足以害我,故曰“寇”,虑三之失道,或亲于寇而不能御也,故教之“御寇”,则我不失于正顺,而夫妇可以相保矣。熊氏良辅曰:“顺相保”,顺慎通用,只是谨慎以相保守也。
集说引杨简说:「夫征不复」,是因为上九与九三不相应;「离群丑也」,「妇孕不育」,是九三失掉了做妻子的本分。九三不居中位,带着失道的象,所以「凶」。凡不合正道的一方都足以害我,所以称之为「寇」。担心九三失道以后或许会亲附于寇而不能抵御,因此教它「御寇」;这样,自己就不失其正、不失其顺,夫妻之间也就能够彼此保全了。集说引熊良辅说:「顺相保」的「顺」,与「慎」字通用,无非是说谨慎地互相保守。
案 杨氏之说,爻义文意,两得之矣。君子之仕也,上虽不交,而己必尽其道,故周公曰:恩斯勤斯,育子之闵斯,不可以不遇而遂弃其殷勤也。王仲淹曰:“美哉公旦之为周也,必使我君臣相安,而祸乱不作。”其顺相保之谓乎。
李光地按:杨简的说法,在爻的义理和文句的语意两方面都讲通了。君子出来做事,上面虽然不与自己交接,自己却一定要把该尽的道理尽到。所以周公在《诗经·豳风·鸱鸮》里说「恩斯勤斯,育子之闵斯」(今本《诗经》作「鬻子之闵斯」),一片恩爱勤劳、养育幼子的辛苦,不可以因为不被赏识就把这份殷勤丢开。王通说:「周公旦替周朝做的事真美啊,一定要让我们的君臣彼此相安,使祸乱不发生。」他讲的大概就是「顺相保」吧。
或得其桷,顺以巽也。程传 “桷”者平安之处,求安之道,唯顺与巽,若其义顺正,其处卑巽,何处而不安。如四之顺正而巽,乃得“桷”也。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程传 君臣以中正相交,其道当行,虽有间其间者,终岂能胜哉?徐必得其所愿,乃渐之吉也。
《小象传》解六四说:也许能找到平直的椽木,是靠着柔顺而谦逊。程颐《伊川易传》说:「桷」是平稳安适的落脚处;求得安稳的办法,只有柔顺与谦逊两条。假如所行的道理顺当端正,所处的姿态卑下谦逊,那么走到哪里都能安稳。像六四这样既顺正又谦逊,才得到那根「桷」。《小象传》又解九五说:终究没有谁能胜过它而得吉,是因为如愿以偿。程颐《伊川易传》说:君与臣凭着中正之德彼此交往,他们的道理本来就该推行;纵然中间有人从中离间,最后又哪里胜得过呢?慢慢地必定能实现自己的愿望,这就是渐进带来的吉利。
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本义 渐进愈高,而不为无用,其志卓然,岂可得而乱哉。程传 君子之进,自下而上,由微而著,跬步造次,莫不有序,不失其序,则无所不得其吉,故九虽穷高而不失其吉,可用为仪法者,以其有序而不可乱也。
《小象传》解上九说:它的羽毛可以用作礼仪的装饰而得吉,是因为这份秩序不可搅乱。朱熹《本义》说:鸿雁一步步渐进,越飞越高,却并没有变成无用之物;它的心志卓然独立,哪里是可以被扰乱的呢。程颐《伊川易传》说:君子的上进,是自下而上、由细微到显著,一步一趋、一言一动,没有不合次序的。不失其次序,就没有一处不得其吉。所以上九虽然升到了极高之处却不失其吉,之所以可以拿来作为礼仪法式,正因为它有次序而不可搅乱。
集说 胡氏炳文曰:二居有用之位,有益于人之国家,而非素饱者,上在无用之地,亦足为人之仪表,而非无用者,二志不在温饱,上志卓然不可乱,士大夫之出处,于此当有取焉。张氏振渊曰:志虑高洁,而功名富贵不足以累其心,故其志可则。使志可得而乱,又安可用为仪哉!
集说引胡炳文说:六二处在可以有所作为的位置上,对别人的国家有益处,并不是白吃俸禄的人;上九处在无位可用的地方,也足以做众人的仪范,并不是无用的人。六二的心志不在于自己吃饱穿暖,上九的心志卓然独立而不可扰乱——士大夫在出仕与退隐之间的取舍,应当从这里得到启发。集说引张振渊说:心志念虑高尚洁净,功名富贵不足以拖累他的心,所以他的志向可以拿来作准则。假使这份心志随便就能被扰乱,又怎么配用作礼仪的表率呢!
归妹卦·大象与爻象
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敞。本义 雷动泽随,《归妹》之象。君子观其合之不正,知其终之有敝也,推之事物,莫不皆然。程传 雷震于上,泽随而动,阳动于上,阴说而从,女从男之象也,故为归妹。君 集说 崔氏憬曰:归妹人之始终也,始则’征凶”,终则“无攸利”。故“君子以永终知敝”为戒者也。
《大象传》说:泽上响着雷,这就是《归妹》卦;君子由此领悟,要着眼于长久的结局而预知其中的弊病(底本「知敝」的「敝」写作「敞」,下文引文仍作「敝」)。朱熹《本义》说:雷一动,泽水就跟着动荡,这是《归妹》的物象。君子看到它结合得不正,就知道这段关系到最后必有弊病;推广到别的事物上,无不如此。程颐《伊川易传》说:雷在上面震动,泽水随之波动;阳在上面发动,阴喜悦而跟从,这是女子随从男子的物象,所以叫作归妹。君——底本此处有脱文。集说引崔憬说:嫁女这件事关系到人一生的始与终:开头就说「征凶」,末了又说「无攸利」,所以拿「君子以永终知敝」来告诫。
吴氏曰慎曰:“永终知敝”,言远虑其终而知有敝也,氓之诗,不思其反,所以终见弃于人与。案 泽上有雷,不当以泽从雷取象,当以泽感雷取象,盖取于阴气先动,为归妹之义。
集说引吴曰慎说:所谓「永终知敝」,是说要长远地考虑结局,从而预先知道会有弊病。《诗经·卫风·氓》里那位女子当初没有想到日后的反复,所以最终被人抛弃了吧。李光地按:「泽上有雷」不该按泽水随从雷声来取象,而该按泽水感应雷声来取象——取的是阴气先动这一层,正合《归妹》女子先动而求配的意义。
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本义 恒,谓有常久之德。程传 归妹之义,以说而动,非夫妇能常之道,九乃刚阳,有贤贞之德,虽娣之微,乃能以常者也,虽在下不能有所为,如跛者之能履,然征而吉者,以其能相承助也,能助其君,娣之吉也。
《小象传》解初九说:嫁女而以侧室的身份相随,是靠着恒常之德;瘸腿也能走路而得吉,是因为能够辅助承接。朱熹《本义》说:这里的「恒」,指具备长久不变的德性。程颐《伊川易传》说:《归妹》的意义在于因喜悦而动,这本不是夫妻之间可以长久相处的路子。初九是刚健的阳爻,具备贤良守正的德性;虽然只是陪嫁侧室这样微贱的身份,却能够守住恒常。它身处下位不能有大的作为,就像瘸腿的人只能勉强行走;然而前往仍旧得吉,是因为它能够在旁辅助承接。能够辅助自己的正室主母,这就是侧室的吉利所在。
集说 郑氏汝谐曰:初少女,且微而在下,以娣媵而归,乃其常也。娣媵不能成内助之功,虽有其德,如跛者之履耳,跛者之履,虽不足以有行,然亦可以行者,以其佐小君。能相承助也。如是而征,则为安分,故吉。俞氏琰曰:“相承”者,佐其嫡以相与奉承其夫也。案 言以恒者,女而自归非常,唯娣则从嫡而归,乃其常也。
集说引郑汝谐说:初九象征年少的女子,身份又微贱而居于下位,以陪嫁侧室的名分出嫁,这正是她的常分。侧室不可能建立主持内政的功劳,虽有德性,也不过像瘸腿的人走路罢了。瘸腿的人走路,虽然不足以远行,却毕竟还能走,是因为她辅佐着国君的夫人,能够在旁承接帮衬。以这样的身份前往,就是安于本分,所以吉利。集说引俞琰说:所谓「相承」,是辅佐正室、与她一同奉事丈夫。李光地按:《象传》说「以恒」,是因为女子自己主动出嫁并不合常规;唯有作为侧室跟着正室一同出嫁,才算是她的常分。
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程传 守其幽贞,来失夫妇常正之道也。世人以媒狎为常,故以贞静为变常,不知乃常久之道也。集说 俞氏琰曰:《屯》六二曰“反常”,谓“字”乃女子之常,“不字”则非常,至“十年”之后而“乃字”,则返其常也。此曰“未变常”,谓嫁著女子之常,九二不愿嫁,似乎变常,然能以幽静自守,是亦女德之常,未为变常也。来氏知德曰:一与之齐,终身不改,此妇道之常也。守幽人之贞,则未变其常矣。
《小象传》解九二说:利于像幽居之人那样守正,是因为并没有改变常道。程颐《伊川易传》说:守住幽静贞洁的操守,并没有失掉(底本「未」讹作「来」)夫妻之间常有的正道。世人把亲昵狎近看作常态,于是反而把贞静看成变异,殊不知贞静才是能够长久的道理。集说引俞琰说:《屯》卦六二说「反常」,是因为许嫁生育本是女子的常道,不许嫁就不合常道,直到「十年」之后才许嫁,那是回归了常道。这里说「未变常」,是说出嫁本是女子的常道,九二不愿出嫁,看似改变了常道;然而她能以幽静自守,这同样是女子德性的常道,算不上变常。集说引来知德说:一旦与丈夫结为一体,终身不再更改,这是为妇之道的常规;守住幽居之人那样的贞正,也就没有改变这份常规。
归妹以须,未当也。程传 “未当”者,其处其德其求归之道,皆不当,故无取之者,所以“须”也。集说 朱氏震曰:六三居不当位,德不正也,柔而上刚,行不顾也。为说之主,以说而归,动非礼也,上无应,无受之者也,如是而贱矣,故曰“末当也”。“未当”,故无取之者,“反归以娣”也。
《小象传》解六三说:嫁女而只能等待,是因为处境不相当。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未当」,是说她所处的位置、所具的德性、所走的求嫁门路,样样都不相当,所以没有人来娶她,因此只好「须」——等着。集说引朱震说:六三所居的位置不当,德性不正;以柔爻凌驾在刚爻之上,行事不顾一切。它又是下卦兑体喜悦的主爻,凭着一时喜悦就想出嫁,举动不合礼法;上面又没有相应的爻,没有人接纳她。这样一来身份就低贱了,所以《象传》说「未当也」(底本「未」讹作「末」)。正因为「未当」,才没有人来娶,只好「反归以娣」,退回去做陪嫁的侧室。
程传 所以“愆期”者,由己而不由彼,贤女人所愿取,所以“愆期”。乃其志欲有所待,待得佳配而后行也。集说 孔氏颖达曰:嫁宜及时,今乃过期而迟归者,此嫁者之志,欲有所待而后乃行也。俞氏琰曰:爻辞言“愆期”,而爻《专》直达其志,以见愆期在我,而不苟从人。盖“有待而行”,非为人听弃也。“行”,谓出嫁,《诗泉水》云“女子有行”是也。
此处底本脱去九四的《小象传》原文「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径接注文。程颐《伊川易传》说:之所以「愆期」、耽误了婚期,原因在自己而不在对方。贤德的女子是人人愿意娶的,她之所以拖过婚期,是因为心里想要等一等,等到好配偶再嫁。集说引孔颖达说:出嫁应当及时,如今却过了期限而迟迟不嫁,这是出嫁者自己的心意,想等一等然后才走。集说引俞琰说:爻辞说「愆期」,而《小象传》(底本「传」讹作「专」)径直点出她的心志,用来说明拖过婚期是我自己的选择,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跟人走。所谓「有待而行」,并不是被人家所嫌弃(底本「所」讹作「听」)。这里的「行」指出嫁,《诗经·邶风·泉水》说「女子有行」,用的正是这个意思。
帝乙归妹,不知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本义 以其有中德之贵而行,故不尚饰。程传 以“帝乙归妹”之道言,“其袂不如其娣之袂良”,尚礼而不尚饰也。五以柔中在尊高之位,以尊贵而行中道也。柔顺降屈,尚礼而不尚饰,乃中道也。集说 王氏申子曰:上二句举爻辞,下二句释之也,言五居尊位而用中,故能以至贵而行其勤俭谦逊之道也。
《小象传》解六五说:帝乙嫁妹,正室的衣袖比不上陪嫁侧室的衣袖华美;她的位置居中,是凭着尊贵的身份而行事。朱熹《本义》说:因为她具备居中之德的那份尊贵而行,所以不崇尚外表的装饰。程颐《伊川易传》说:就「帝乙归妹」这件事的道理来讲,「其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是崇尚礼数而不崇尚装饰。六五以柔顺守中的姿态处在尊高的位置上,是以尊贵之身而行中道。柔顺谦抑、屈己下人,崇尚礼数而不崇尚装饰,这正是中道。集说引王申子说:《象传》上两句是把爻辞提起来,下两句是加以解释;意思是六五身居尊位而能用中,所以能够以极尊贵的身份去实行勤俭谦逊的道理。
上六无实,承虚筐也。程传 “筐无实”,是空筐也。空筐可以祭乎,言不可以奉祭祀也,女不可以承祭祀,则离绝而已,是女归之无终者也。集说 王氏宗传曰:专取虚筐无实为盲者,上六女子也。
《小象传》解上六说:上六的筐里没有东西,捧着的是一只空筐。程颐《伊川易传》说:「筐无实」就是空筐子。空筐子能拿去祭祀吗?这是说她不能奉行祭祀之礼。女子不能承担祭祀,那就只有离异断绝一途,这是嫁女而没有好结局的一类。集说引王宗传说:《象传》单单拈出空筐无物来立说,是因为上六讲的是女子这一面。
丰卦·大象与爻象
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本义 取其威照并行之象。程传 雷电皆至,明震并行也,二体相合,故云“皆至”。明动相资,成《丰》之象。离,明也,照察之象。震,动也,威断之象。“折狱”者必照其情实,唯明克允,致刑者以威于奸恶,唯断乃成。故君子观雷电明动之象,以“折狱致刑”也。
《大象传》说:雷与电一同到来,这就是《丰》卦;君子由此领悟,要审断案件、施行刑罚。朱熹《本义》说:取的是威势与照察并行的物象。程颐《伊川易传》说:雷电一同到来,是光明与震动同时进行;上下两体相合,所以说「皆至」。光明与行动互相凭借,构成《丰》卦的物象。离是明,是照察的象;震是动,是威严决断的象。「折狱」必须照见案情的真实,唯有明察才能判得允当;「致刑」是用威势对付奸恶,唯有决断才能办成。所以君子观察雷电这明与动的象,用来「折狱致刑」。
《噬嗑》言先王“饬法”,《丰》言君子“折狱”,以明在上而丽于威震,王者之事,故为制刑立法,以明在下而丽于威震,君子之用,故为“折狱致刑”,《旅》明在上而云君子者,《旅》取慎用刑与不留狱,君子皆当然也。
程颐接着说:《噬嗑》卦讲先王「饬法」,《丰》卦讲君子「折狱」。《噬嗑》是光明在上而附丽于威震之下,那是帝王的事,所以说制订刑律、建立法度;《丰》卦是光明在下而附丽于威震,那是君子的职分,所以说「折狱致刑」。至于《旅》卦,光明也在上面,却仍旧说「君子」,那是因为《旅》卦取的是谨慎用刑、不拖延讼狱这层意思,凡是君子都应当如此。
集说 孔氏颖达曰:断决狱讼,须得虚实之情,致用刑罚,必得轻重之中。若动而不明,则淫滥斯及,故君子象于此卦而“折狱致刑。”苏氏轼曰:《传》曰:为刑罚威狱,以类天之震曜,故《易》至于雷电相遇,则必及刑狱,取其明以动也。至于离与艮相遇,曰“无折狱”,无留狱,取其明以止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判决讼狱,必须查明真伪虚实的实情;动用刑罚,一定要拿捏到轻重适中。假如行动起来而心里不明白,滥刑就随之而来了,所以君子取法这一卦而「折狱致刑」。集说引苏轼说:古书上讲,设立刑罚与狱讼之威,是要比拟上天的雷震电耀,所以《周易》凡是碰上雷电相遇的卦,必定说到刑狱,取的是明察加上行动。至于离与艮相遇的《旅》卦,则说「无折狱」、不拖延讼狱,取的是明察加上止息。
朱氏震曰:电明照也,所以“折狱”,雷威怒也,所以“致刑”。《朱子语类》:问:雷电《噬嗑》与雷电《丰》亦同。曰:《噬嗑》明在上,是明得事理,先立这法在此,未有犯威人,留待异时之用,故云“明罚饬法”;《丰》威在上,明在下,是用这法时,须是明见下情曲折方得,不然,威动于上,必有过错也,故云“折 虽旬无咎,过旬灾也。
集说引朱震说:电是明亮的照耀,所以用来「折狱」;雷是威严的震怒,所以用来「致刑」。《朱子语类》记载:有人问,《噬嗑》的雷电与《丰》卦的雷电是不是一样。朱熹答:《噬嗑》是明在上面,是先把事理弄明白,预先把法条立在这里,此时还没有触犯法禁的人,留着日后备用,所以说「明罚饬法」;《丰》卦是威在上面、明在下面,是正在动用这套法的时候,必须把下面的情由曲折看得明明白白才行,不然威势从上头压下来,必定要出差错,所以说「折——底本此处有脱文。以下是初九的《小象传》:「虽旬无咎,过旬灾也。」
本义 戒占者不可求胜其配,亦爻辞外意。程传 圣人因时而处宜,随事而顺理,夫势均则不相下者,常理也,然有虽敌而相资者,则相求也。初四是也,所以虽旬而无咎也。与人同而力均者,在乎降己以相求,协力以从事,若怀先己之私,有加上之意,则患当至矣,故曰“过旬灾也”。均而先己,是过旬也,一求胜则不能同矣。
朱熹《本义》说:这是告诫占问的人不可以一心想压过自己的对等者,也是爻辞字面之外的一层意思。程颐《伊川易传》说:圣人依着时势安排合宜的做法,随着事情顺应事理。势力相当的双方互不相让,本是常情;然而也有虽然彼此对等却能互相凭借的,那就会彼此求合,初九与九四正是这样,所以「虽旬而无咎」。与人同处而力量相当的,关键在于放低自己去求合、齐心协力办事。假如怀着抢在人前的私心,存着压人一头的念头,祸患就要来了,所以说「过旬灾也」。势均力敌却要抢先,就是「过旬」;一心求胜,就再也同不到一块儿了。
集说 刘氏牧曰:“旬”,数之极也,犹日之中也,言“无咎”者,谓初未至中,犹可进也,若进而过中,则灾,故象称“过旬灾也”,爻辞不言丰者,谓初未至丰也。胡氏瑗曰:言虽居丰盈之时,可以“无咎”,若过于盈满,则必有倾覆之灾也。俞氏琰曰:爻辞云“虽旬无咎”,爻《传》云“过旬灾”,则戒其不可过也,盖与《彖传》天地日月说同。
集说引刘牧说:「旬」是数目的极点,好比太阳走到正中。说「无咎」,是因为初九还没有到正中,尚可前进;如果进过了正中,就有灾。所以《象传》称「过旬灾也」。爻辞不提「丰」字,是因为初九还没有到达丰盛的地步。集说引胡瑗说:这是说虽然身处丰盈的时候,可以不会有灾祸;但若是过分盈满,就一定招来倾覆之灾。集说引俞琰说:爻辞讲「虽旬无咎」,《小象传》讲「过旬灾」,就是告诫不可以过头,这跟《彖传》里天地日月盈虚消长的说法是同一路。
案 “过旬灾”,即“日中则昃,月盈则食”之意也,经意谓同德相济,虽当盈满之时,可以无咎,况初居于之始,未及日中乎!《传》意则谓正宜及今而图之耳,稍过于中,便将有灾矣,其义相备也。
李光地按:所谓「过旬灾」,就是《彖传》「日中则昃,月盈则食」的意思。经文的用意是说,德性相同的双方互相救助,即便正当盈满之时也可以不会有灾祸,何况初九处在全卦的开头,还没有走到日中呢!《象传》的用意则是说,正应当趁现在就着手谋划,稍微过了正中,就要有灾了。两层意思互相补足。
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程传 “有孚发若”,谓以己之孚信,感发上之心志也,苟能发,则其吉可知,虽柔暗有可发之道也。集说 赵氏汝楳曰:疾得于境之疑,孚发于志之信。王氏申子曰:二虚中故“有孚”,五亦虚中故“可发”,言以诚相感也。
《小象传》解六二说:怀着诚信去启发对方,是用诚信来激发在上者的心志。程颐《伊川易传》说:「有孚发若」,是说拿自己的诚信去感动启发在上者的心志。只要启发得动,它的吉利就可想而知;六五虽然柔弱昏暗,也仍有可以被启发的门路。集说引赵汝楳说:那份「疾」来自处境所生的猜疑,那份「孚」发自心志所存的诚信。集说引王申子说:六二中虚,所以说「有孚」;六五也中虚,所以说「可发」——讲的是双方以诚意相感通。
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程传 三应于上,上应而无位,阴柔无势力而处既终,其可共济大事乎!既无所赖,如右肱之折,终不可用矣。集说 潘氏士藻曰:六二虽当“丰蔀”之时,然五得位得中,犹可以大事,故六二发若之孚可施也。九三所应上六,无可发之明矣。不可用而不用,保身之哲也。
《小象传》解九三说:遮蔽得那样深厚,不可以办大事;折断了右臂,终究派不上用场。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与上六相应,上六虽然相应却没有实位,本身阴柔而没有势力,又处在全卦的终了,难道还能和它一同去成就大事吗!既然无所依靠,就像右臂折断了一样,终究用不上了。集说引潘士藻说:六二虽然正当「丰蔀」被遮蔽的时候,但六五既得位又得中,还可以有所作为,所以六二那份启发人的诚信施展得出去;九三所应的是上六,就没有可供启发的明智了。用不上就干脆不用,这是保全自身的明智。
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程传 “位不当”,谓以不中正居高位,所以暗而不能致丰,“日中见斗,幽不明也”,谓幽暗不能光明,君阴柔而臣不中正故也,“遇其夷主吉,行也”。阳刚相遇,吉之行也,下就于初,故云行,下求则为吉也。集说 项氏安世曰:六二指六五为“蔀”为“斗”,故往则入于暗而得疑,九四之“蔀”与“斗”,皆自指也,故行则遇明而得吉。吴氏橙曰:“丰蔀”“见斗”,六二爻辞已备,《象传》不释,而独九四致其详者,盖二象由九四而成,四为“蔀”,故二“见斗”,二爻之象同,而所重在四也。
《小象传》解九四说:遮蔽物又厚又大,是因为位置不相当;正午时分看见北斗,是幽暗而不光明;遇上与自己对等的主人而得吉,在于肯行动。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位不当」,是指九四以不中不正之身居于高位,因此昏暗而不能造成丰盛。「日中见斗,幽不明也」,是说幽暗而不能光明,原因在于君主阴柔而臣子不中正。「遇其夷主吉,行也」,是说两个阳刚彼此相遇,这是吉利的行动;九四向下就近初九,所以说「行」,肯向下求合就得吉。集说引项安世说:六二爻辞里的「蔀」和「斗」,指的是六五,所以它一往上去就进入昏暗而招来猜疑;九四爻辞里的「蔀」和「斗」,都是指它自己,所以它一行动便遇上光明而得吉。集说引吴橙说:「丰蔀」「见斗」两句,六二的爻辞里已经说全了,《象传》却不加解释,偏偏在九四这里讲得详细,是因为这两个象本来由九四造成:九四是那块「蔀」,所以六二才「见斗」。两爻的象虽然相同,分量却落在九四身上。
程传 其所谓吉者,可以有庆福及于天下也,人君虽柔暗,若能用贤才,则可以为天下之福,唯患不能耳。集说 何氏楷曰:人君以天下常丰为庆,庆以天下故吉,言庆则誉在其中矣。
此处底本脱去六五《小象传》原文「六五之吉,有庆也」,径接注文。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吉,是说这份福庆可以施及天下。做君主的即便柔弱昏暗,只要能任用贤才,就可以成为天下的福气,所怕的只是他做不到罢了。集说引何楷说:君主把天下常保丰盛看作福庆,福庆既然落在天下身上,所以称吉;说到「庆」,「誉」也就包含在里头了。
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本义 “藏”,谓障蔽。程传 六处丰大之极,在上而自高,若飞翔于天际,谓其高大之甚,窥其户而无人者,虽居丰大之极,而实无位之地,人以其昏暗自高大,故皆弃绝之,自藏避而弗与亲也。
《小象传》解上六说:把房屋造得那样高大,像在天边飞翔;从门缝里张望,静悄悄地没有人,是他自己把自己遮藏起来了。朱熹《本义》说:这里的「藏」,指自我遮蔽阻隔。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处在丰盛盛大的极点,居于最上而自居高位,好像飞翔在天边一样,形容它高大到了极处。从门缝里看进去却一个人也没有,是因为它虽然居于丰大的顶端,实际上却是没有职位的地方;人们看它昏昧糊涂却又自高自大,因此都离弃断绝它,它便自我遮藏躲避,谁也不来亲近。
集说 石氏介曰:始显大,终自藏,皆圣人戒其过盛。子云曰:炎炎者灭,隆隆者绝,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正合此义。张子曰:丰屋、蔀、家,自蔽之甚,穷大而失居者也,处上之极,不交于下,而居动之末,故曰“天际翔也”。《朱子语类》云:“丰其屋,天际翔也”,似说如翚斯飞样,言其屋高大到于天际,却只是自蔽障得阔。
集说引石介说:起初显赫盛大,最后自我遮藏,都是圣人告诫人不要过于盛满。扬雄说:火焰腾腾的终会熄灭,声势隆隆的终会断绝;看那雷与火,正当盈满充实的时候,上天却收去了雷声,大地却藏起了火热;门第高显的人家,鬼神在暗中窥伺着他的屋子。这番话正合《丰》卦上六的意思。集说引张载说:高大的屋子、厚重的遮蔽、深藏的宅院,都是自我遮蔽到了极点,把规模撑得太大反而失掉了安身之处。上六处在全卦最上的极点,不与下面交接,又居于震动的末梢,所以说「天际翔也」。《朱子语类》记载:「丰其屋,天际翔也」,好像是说《诗经》里「如翚斯飞」那种檐角飞展的样子,讲他的房子高大得直抵天边,可结果不过是把自己遮蔽得更宽阔罢了。
旅卦·大象与爻象
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嗔用刑而不留狱。本义 慎刑如山,不留如火。程传 火之在高,明无不照,君子观明照之象,则“以明慎用刑”。明不可恃,故戒于慎,明而止,亦慎象。观火行不处之象,则“不留狱”,狱者不得已而设,民有罪而入,岂可留滞淹久也。
《大象传》说:山上烧着火,这就是《旅》卦;君子由此领悟,要明察而谨慎地动用刑罚,并且不拖延讼狱(底本「慎」讹作「嗔」)。朱熹《本义》说:用刑的谨慎要像山一样稳定,不拖延要像火一样迅疾。程颐《伊川易传》说:火烧在高处,光明无所不照;君子观察这明照的象,就「以明慎用刑」。光明是不可以恃仗的,所以又用「慎」字加以告诫;明察而能止住,也正是谨慎的象。观察火不停留、一路烧过去的象,就懂得「不留狱」。牢狱是不得已才设立的,百姓有罪进去,怎么可以让他们长久滞留在里面呢。
集说 孔氏颖达曰:火在山上,逐草而行,势不久留,故为《旅》象,又上下二体,艮止离明,故君子象此以明察审慎用刑,而不稽留狱讼。项氏安世曰:山非火之所留也,野烧延缘,过之而已,故名之曰《旅》,而象之以“不留狱”。
集说引孔颖达说:火在山上,沿着野草一路烧过去,势头上不会久留,所以取为《旅》卦的象。加上上下两体,艮主止、离主明,所以君子取法于此,明察审慎地动用刑罚,而不把讼狱拖着不办。集说引项安世说:山并不是火可以久留的地方,野火蔓延攀缘,不过是路过一趟罢了,所以给它取名叫《旅》,并且用「不留狱」来取象。
赵氏汝楳曰:火炀则宅于灶,冶则宅于炉,在山则野,烧之暂,犹旅寓耳,故为《旅》之象。离虚为“明”,艮止为“谨”,君子体之,明谨于“用刑而不留狱”,盖狱者人之所旅也,“不留狱”,不使久处其中也,用刑固贵于明,然明者未必谨,谨者或留狱,明矣谨矣,而淹延不决,虽明犹暗也,虽谨反害也。张氏清子曰:“明”则无循情,“慎”则无滥罚,“明慎”既尽,断决随之。圣人取象于旅,正恐其“留狱”也。
集说引赵汝楳说:火用来烧饭就安家在灶里,用来冶炼就安家在炉里;到了山上就成了野火,一烧而过,如同旅客暂住,所以取为《旅》卦的象。离体中虚,取义为「明」;艮体主止,取义为「谨」。君子体会这层意思,明察而谨慎地「用刑而不留狱」。牢狱本来就是人暂时寄住的地方,「不留狱」就是不让人长久待在里头。用刑固然贵在明察,然而明察的人未必谨慎,谨慎的人又可能把案子拖着;即便又明察又谨慎,却拖延着不判决,那么虽明也等于暗,虽谨反倒成害。集说引张清子说:「明」就不会徇私情,「慎」就不会滥施刑罚;明与慎都做到了,判决随之而下。圣人从旅行取象,正是怕办案的人「留狱」。
旅琐琐,志穷灾也。程传 志意穷迫,益自取灾也,灾眚对言则有分,独言则谓灾患耳。集说 谷氏家杰曰:爻贱其行,象鄙其志。得童仆贞,终无尤也。程传 羁旅之人,所赖者童仆也,既得童仆之忠贞,终无尤悔矣。集说 王氏弼曰:既得童仆,然后即次怀资,皆无所失,故“终无尤”。
《小象传》解初六说:旅途中猥琐计较,是心志困窘而自招灾祸。程颐《伊川易传》说:心志窘迫,就越发自己招来灾祸。「灾」与「眚」对举时各有分别,单说一个「灾」字,指的就是灾患。集说引谷家杰说:爻辞看不起它的行为,《象传》鄙薄它的心志。《小象传》又解六二说:得到童仆的忠贞,终究不会有怨咎。程颐《伊川易传》说:客居在外的人,所依靠的就是童仆;既然得到童仆的忠诚守正,终究不会有怨恨悔吝。集说引王弼说:先得到童仆,然后才能住进旅舍、揣着盘缠,样样都不失落,所以说「终无尤」。
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其义丧也。本义 以旅之时,而与下之道如此,义当丧也。程传 旅焚失其次舍,亦以困伤矣,以旅之时,而与下之道如此,义当丧也。在旅而以过刚自高待下,必丧其忠贞,谓失其心也,在旅而失其童仆之心,为可危也。
《小象传》解九三说:旅途中烧掉了自己的住处,实在是够受伤的了;用旅客的态度对待下人,按理就该失掉他们。朱熹《本义》说:身处旅居之时,对待下人的方式却是这样,按理当然要失掉他们。程颐《伊川易传》说:旅途中失火烧掉了投宿的地方,已经是困顿受伤了;身处旅居之时,对待下人却是这个样子,按理当然要失掉他们。客居在外还用过分刚强、自高自大的姿态对待下人,必定会丧失他们的忠贞,也就是失掉他们的心。客居在外而失掉童仆的心,这是很危险的。
集说 郭氏雍曰:九三刚而不中,故不能安。旅失其所安,亦可伤矣,以刚暴之才,而以旅道居童仆,:自其失众心而丧也。夫旅岂与人之道哉,君子自厚而已,故终无以旅与下之事。王氏宗传曰:既已有焚其次之伤矣,而又丧其童仆焉,此暴厉之过也。夫旅亲寡之时也,朝夕之所与者,童仆而已尔,岂可以旅视之也,九三以旅视乎下,则彼童仆也,亦必以旅视乎上矣,其能久留乎,故曰“其义丧也”。
集说引郭雍说:九三刚强却不居中,所以安顿不下来。旅居而失去安身之所,已经够让人伤感了;又拿刚暴的性子,用对待过路人的态度安置童仆,那自然是先失掉众人的心而后失掉他们。旅客的那一套哪里是与人相处的正道呢?君子只求厚待别人罢了,所以始终不会做出「以旅与下」这种事。集说引王宗传说:既已有了住处被烧的伤痛,又丢掉了自己的童仆,这是暴戾太过的结果。旅居本是亲近的人最少的时候,早晚相处的不过是童仆罢了,怎么可以拿看待过客的眼光去看他们呢?九三用旅客的眼光看下人,那么下人反过来也必定用旅客的眼光看上头,他们还肯久留吗?所以说「其义丧也」。
黄氏淳耀曰:“下”,即童仆,“以旅与下”者,谓视童仆如旅人也,焚次而失其身所依庇,亦已伤而不安矣,况又丧其童仆乎!然非童仆之无良也,当旅时而与下之道,刻薄寡思,直若旅人然,宜不得其心力,义当丧也,将谁咎哉。
集说引黄淳耀说:所谓「下」,就是童仆;「以旅与下」,是说把童仆当作路人看待。住处被烧,失去了自身赖以庇护的地方,已经受伤而不得安宁了,何况又丢掉童仆呢!然而这并不是童仆不好,而是他在旅居之时对待下人的方式刻薄寡恩,简直像对待陌生过客一样,自然得不到他们的真心与出力;按理就该失掉他们,还能怪谁呢。
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程传 四以近君为当位,在旅五不取君义,故四为“未得位也”,曰:然则以九居四不正为有咎矣。曰:以刚居柔,旅之宜也。九以刚明之才,欲得时而行其志,故虽得“资斧”,于旅为善,其心志未快也。集说 黄氏淳耀曰:“资斧”防患之物,“得其资斧”,不过有以自防,故曰“心未快也”。
《小象传》解九四说:旅途中有个安身之处,是还没有得到应有的位置;得到了盘缠与利斧,心里仍旧不痛快。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靠近君位,本该算作当位;可是在《旅》卦里,六五并不取君主的意义,所以九四算是「未得位也」。有人问:那么以阳爻居四这个阴位,不正,岂不是有过失?回答说:以刚爻居于柔位,正是旅居时该有的分寸。九四有刚健明察的才具,一心想赶上时机去实现抱负,所以虽然得到「资斧」,在旅居中已算不错,心志却仍旧不痛快。集说引黄淳耀说:「资斧」是防备患难的东西;「得其资斧」,不过是有了自我防护的凭借罢了,所以说「心未快也」。
终以誉命,上逮也。本义 “上逮”,言其誉命闻于上也。程传 有文明柔顺之德,则上下与之。“逮”,与也,能顺承于上而上与之,为上所逮也。在上而得乎下,为下所上逮也,在旅而上下与之,所以致“誉命”也。“旅”者,困而未得所安之时也,“终以誉命”,终当致誉命也,已“誉命”则非旅也,困而亲寡则为旅,不必在外也。
《小象传》解六五说:最终获得美誉与爵命,是因为向上够得着。朱熹《本义》说:所谓「上逮」,是说他的美誉与爵命上达于在上者。程颐《伊川易传》说:具备文明柔顺的德性,上下就都肯与他相与。「逮」就是相与:能够顺承在上者而在上者也肯与他相与,这是被上面所及;身在上位而能得到下面的拥戴,这是被下面向上够着。旅居之中上下都肯与他相与,因此招来了「誉命」。所谓「旅」,是困顿而尚未找到安身之处的时候;说「终以誉命」,是说最终会招来美誉与爵命。一旦有了誉命,就不再是旅了。困顿而亲近的人少就叫作旅,并不一定非得身在外地。
集说 胡氏瑗曰:六五所谓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者也,柔顺中正之德,为上九所信,尊显之命及之也。案 六五有位而上九无位,不必以六五为上九所尊显也。盖居高位便是上逮尔,此爻虽不以君位言,而亦主于大夫土之载贽而荻乎名位者,故曰“上逮”,言其地望已高 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
集说引胡瑗说:六五就是《彖传》所说的柔爻在外卦得中而顺从刚爻的那一位;它柔顺中正的德性为上九所信服,尊崇显达的爵命也就落到它身上。李光地按:六五有位而上九无位,不必解成六五被上九所尊显。居于高位本身就是「上逮」了。这一爻虽然不按君位来讲,却也是着眼于大夫、士人捧着见面礼去求仕而获得名位的那一类(底本「士」讹作「土」、「获」讹作「荻」),所以说「上逮」,是讲他的地位声望已经很高——底本此处有脱文。以下是上九的《小象传》:「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
程传 以旅在上,而以尊高自处,岂能保其居。其义当有焚巢之事,方以极刚自高为得志而笑,不知丧其顺德于躁易,是终莫之闻,谓终不自闻知也,使自觉知,则不至于极而“号咷”矣,阳刚不中而处极,固有高亢躁动之象,而火复炎上,则又甚焉。
程颐《伊川易传》说:以旅客的身份居于最上,还拿尊贵高显自居,怎么保得住自己的居所?按理就该有巢被烧掉的事。它正因为刚强到极点、自居高位而洋洋得意地发笑,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浮躁轻率之中丢掉了柔顺的德性,这就是「终莫之闻」——是说他到最后也没能自己察觉。假使能自己察觉,就不至于走到极处而放声「号咷」了。阳刚而不居中又处在极位,本来就带着高亢躁动的象,何况火性又是向上炎烧的,那就更厉害了。
集说 张子曰:以阳极上,旅而骄肆者也,失柔顺之正,故曰“丧牛于易”,怒而忤物,虽有凶危,其谁告之,故曰“终莫之闻也”。案 九三以旅与下,郭氏、王氏、黄氏之说美矣,唯以旅在上则未有说,盖以旅之道在上,则视所居之位,如寄寓然,其无敬慎之心可知,故曰“其义焚也”。
集说引张载说:以阳爻升到最上,是旅居而骄横放肆的人;它失掉了柔顺守正的德性,所以说「丧牛于易」。发怒而处处得罪人,纵然明摆着凶险,又有谁肯告诉他呢?所以说「终莫之闻也」。李光地按:关于九三「以旅与下」,郭雍、王宗传、黄淳耀几家的说法都很好;只是「以旅在上」这一句还没有人讲透。大概是说,用旅客的心态处在上位,就会把自己所居的位置看成暂时借住的地方,那份缺乏敬慎的心思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说「其义焚也」。
巽卦·大象与爻象
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本义 “随”,相继之义。程传 两风相重,随风也,“随”,相继之义,君子观重巽相继以顺之象,而以中命令,行政事。随与重,上下皆顺也,上顺下而出之,下顺上而从之,上下皆顺,重巽之义也。命令政事,顺理则合民心,而民顺从矣。
《大象传》说:风一阵接着一阵,这就是《巽》卦;君子由此领悟,要反复申明命令、推行政事。朱熹《本义》说:「随」是前后相继的意思。程颐《伊川易传》说:两股风重叠在一起,就是「随风」。「随」是相继的意思。君子观察巽体重叠、前后相继而又处处顺应的象,因而反复申明号令(底本「申命令」讹作「中命令」),推行政事。相随与相重,说的都是上下都顺:上面顺着下面的情形把命令发出来,下面顺着上面的意思去遵行,上下都顺,这就是重巽的意义。命令与政事只要顺着道理,就合乎民心,百姓自然顺从了。
集说 荀氏爽曰:巽为号令,两巽相随,故“申命”也,法教百瑞,令行为上,故曰“行事”也。胡氏瑷曰:巽之体,上下皆巽,如风之入物,无所不至,无所不顺,故曰“随风巽”。君子法此巽风之象,以申其命行其事于天下,无有不至,而无有不顺者也。
集说引荀爽说:巽象征号令,两个巽体前后相随,所以称「申命」;法度教化种种事项,都以号令能够推行为上,所以说「行事」。集说引胡瑗说:巽的卦体上下都是巽,好像风渗入万物,没有到不了的地方,也没有不顺应的地方,所以说「随风巽」。君子取法这巽风的象,把自己的号令申明出去、把自己该办的事推行到天下,做到无处不到、无处不顺。
郭氏雍曰:君子之德风也,有风之德而下无不从,然后具重巽之义。《易》于巽主教命,犹《诗》之言风也,故《观》则“省方观民设教”,《姤》则“施命诰四方”,皆主巽而言也。,邱氏富国曰:“申命”者,所以致其戒于行事之先,“行事”者,所以践其言于申命之后。
集说引郭雍说:君子的德性好比风,具备风那样的德性而下面没有不跟从的,然后才算具备了重巽的意义。《周易》在巽卦上主讲教化与政令,正如《诗经》讲「风」一样;所以《观》卦说「省方观民设教」,《姤》卦说「施命诰四方」,都是就巽体立说的。集说引邱富国说:所谓「申命」,是在办事之前把告诫说到;所谓「行事」,是在申命之后把说过的话兑现。
俞氏琰曰:既告戒之,又丁宁之,使人听信其说,然后见之“行事”,则民之从之也。亦如风之迅速也。大抵命令之出,务在必行,不行则徒为虚文耳。
集说引俞琰说:先把话告诫在前,又反复叮咛,让人们听得进、信得过,然后才落实到「行事」上,那么百姓跟从起来,也就像风一样迅速了。大体上说,命令一旦发出,务必要能够贯彻;贯彻不了,就只是一纸空文罢了。
进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也。程传 进退不知所安者,其志疑惧也,利用武人之刚贞以立其志,则其“志治也”。“治”,谓修立也。集说 赵氏汝楳曰:“治”与“疑”对,“志疑”而不决,故进退靡定,“志治”而不乱,故决于行。黄氏淳耀曰:两可不决之谓“疑”,一定不乱之谓“治”。
《小象传》解初六说:一会儿进一会儿退,是心志疑惑;利于用武人那样的守正,是要把心志整治起来。程颐《伊川易传》说:又想进又想退、不知道安身在哪里的人,他的心志是疑惑畏惧的;应当借武人那种刚强守正的劲头来立定自己的心志,这样心志就「治」了。「治」就是整治确立的意思。集说引赵汝楳说:「治」与「疑」正好相对:心志疑惑就拿不定主意,所以进退不定;心志整治好而不散乱,所以能决然行动。集说引黄淳耀说:两头都可以、拿不定主意叫作「疑」,一定不移、不乱方寸叫作「治」。
纷若之吉,得中也。程传 二以居柔在下,为过巽之象,而能使通其诚意者众多纷然,由得中也。阳居 频巽之吝,志穷也。
《小象传》解九二说:纷纷然众多而得吉,是因为九二居中。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以阳爻居于柔位又处在下体,本是过分卑巽的象;而它却能让替自己通达诚意的人纷纷然多起来,靠的正是居中。阳爻居于——底本此处有脱文。以下是九三的《小象传》:「频巽之吝,志穷也。」
程传 三之才质,本非能巽,而上临之以巽,承重刚而履刚,势不得行其志,故频失而频巽,是其志穷困,可“吝”之甚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的才性本来就不是能够卑顺的一类,可是上面又用巽的姿态压着它;它上承重叠的刚爻、下踏刚爻,形势上无法施展自己的心志,因此屡屡失态又屡屡勉强作出恭顺的样子。这说明它的心志已经穷困,是值得惋惜羞吝到极点的。
集说 苏氏濬曰:九三之“频巽”,非勉为之而失,习为之而过也。“巽”而“频”焉,则振作之气不足,其志亦穷而无所复之矣。张氏振渊曰;志疑者,可以治救之,“志穷”则有“吝”而已。
集说引苏濬说:九三的「频巽」,并不是勉强去做而做失了分寸,倒是做惯了以致做过了头。恭顺而至于一次又一次地重来,可见振作的气力不足,它的心志也就穷尽,再没有可以挽回的余地了。集说引张振渊说:心志疑惑的,还可以整治补救;心志一旦穷尽,就只剩下羞吝而已。
田获三品,有功也。程传 巽于上下,如田之获三品而遍及上下,成巽之功也。集说 孔氏颖达曰:“有功”者,田猎有获,以喻行命有功也。
《小象传》解六四说:田猎获得三类猎物,是有功劳。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对上对下都能恭顺,就像田猎获得三等猎物一样,恩泽遍及上下,从而成就了巽的功效。集说引孔颖达说:所谓「有功」,是田猎有所收获,用来比喻推行政令有成效。
九五之吉,位正中也。程传 九五之吉,以处正中也,得正中之道则吉,而其悔亡也。“正中”,谓不过无不及,正得其中也,处柔巽与出命令,唯得中为善,失中则悔也。集说 邱氏富国曰:以九居五,位乎中正,此所以“贞吉”,而为申命之主也。
《小象传》解九五说:九五的吉利,在于它的位置端正而居中。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之所以吉,是因为它处在正中;得着正中的道理就吉,悔恨也随之消失。所谓「正中」,是既不过头也无不及,恰恰得其中。无论是自处柔顺谦逊,还是发布命令,都以得中为好;失了中就要生悔。集说引邱富国说:以阳爻居于五位,位置既中且正,这就是爻辞说「贞吉」的缘故,它也因此成为申明命令的主爻。
巽在床下,上穷也。丧其资斧,正乎凶也。本义 正乎凶,言必凶。程传 “巽在床下”,过于巽也,处卦之上,巽至于穷极也。居上而过极于巽,至于自失,得为正乎,乃凶道也,巽本善行,故疑之曰得为正乎,复断之曰乃凶也。
《小象传》解上九说:卑伏在床底下,是恭顺到了尽头;丢掉了自己的盘缠与利斧,这样还算正吗,实是凶险。朱熹《本义》说:「正乎凶」,是说必定招凶。程颐《伊川易传》说:「巽在床下」,是恭顺得过了分;处在全卦最上,恭顺已经到了穷极。身居上位而恭顺过了极点,以致把自己都丢掉了,这还算得上正吗?这乃是取凶之道。恭顺本来是好的德行,所以先用疑问的口气说「得为正乎」,随后再断然说「乃凶也」。
集说 杨氏启新曰:巽在床下,居巽之极也。天下事唯断乃成,今焉“丧其资斧”,是失所以断矣,天断则改,可必其凶也。
集说引杨启新说:卑伏在床底下,是处在恭顺的极点。天下的事只有靠决断才办得成,如今却「丧其资斧」,等于丢掉了用来决断的凭借;没有决断就一味改来改去(底本「无断」讹作「天断」),可以断定它必定招凶。
兑卦·大象与爻象
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本义 两泽相丽,互相滋益,“朋友讲习”,其象如此。程传 “丽泽”,二泽相附丽也,两泽相丽,交相浸润,互有滋益之象,故君子观其象,而“以朋友讲习”。“朋友讲习”,互相益也,先儒谓天下之可说,莫若朋友讲习。“朋友讲习”,固可说之大者,然当明相益之象。
《大象传》说:两片沼泽相连相附,这就是《兑》卦;君子由此领悟,要与朋友一同讲论切磋、温习所学。朱熹《本义》说:两片泽水彼此相连,互相滋润增益,朋友之间讲论温习,取象正是如此。程颐《伊川易传》说:「丽泽」是两片泽水彼此附着;两泽相连,交相浸润,有互相滋养增益的象,所以君子观察这个象,因而「以朋友讲习」。朋友讲论温习,正是互相增益。前辈儒者说,天下值得喜悦的事,没有比得上朋友讲习的。朋友讲习固然是可喜之事中的大者,不过更应当把彼此增益这一层象看明白。
集说 虞氏翻曰:“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兑两口对,故“朋友讲习”也。孔氏颖达曰:同门曰朋,同志曰友,朋友聚居,讲习道义,相说之盛,莫过于此也。
集说引虞翻说:《乾·文言》讲「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兑卦的象是两张口相对,所以取「朋友讲习」之义。集说引孔颖达说:同在一位老师门下叫作朋,志趣相同叫作友;朋友聚居一处,讲论温习道义,彼此喜悦的盛况,没有超过这个的。
程子曰:天下之说不可极,唯“朋友讲习”,虽过说无害,兑泽有相滋益处。苏氏轼曰:取其乐而不流者也。朱氏震曰:“讲”其所知,“习”其所行。
集说引程颐说:天下的喜悦都不可以走到极端,唯独朋友之间讲论温习,即便喜悦得过了头也没有妨害,因为兑泽之间本有互相滋润增益的地方。集说引苏轼说:取的是快乐而不至于放荡失度这一层。集说引朱震说:「讲」的是自己所知道的道理,「习」的是自己所践行的事情。
俞氏琰曰:“讲”者讲其所未明,讲多则义理明矣,“习”者习其所未熟,“习”久则践履熟矣。此“朋友讲习”,所以为有滋益,而如两泽之相丽也,若独学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故《论语》以学之不讲为忧,以“学而时习”为说,以“有朋自远方来”为乐。
集说引俞琰说:所谓「讲」,是讲自己还没弄明白的地方,讲得多了义理自然明白;所谓「习」,是练自己还不熟的地方,练得久了践行自然纯熟。这就是朋友讲习之所以能彼此滋养增益,好像两片泽水相连相附。假如一个人闭门读书而没有朋友,就会见识浅陋、听闻寡少,所以《论语》把「学之不讲」列为忧虑,把「学而时习之」当作喜悦,把「有朋自远方来」当作快乐。
和兑之吉,行未疑也。本义 居卦之初,其说也正,未有所疑也。程传 有求面和,则涉于邪谄,初随时顺处,心无所系,无所为也,以和而已,是以吉也。象又以其处说在下而非中正,故云“行末疑也”。其行未有可疑,谓未见其有失也。若得中正,则无是言也,说以中正为本,爻直陈其义,《象》则推而尽之。
《小象传》解初九说:平和地喜悦而得吉,是它的行为还没有可疑之处。朱熹《本义》说:初九处在全卦的开头,它的喜悦是纯正的,还没有什么可猜疑的。程颐《伊川易传》说:如果是有所企求才去与人和洽(底本「而」讹作「面」),那就沾上了邪僻谄媚;初九随着时势顺当自处,心里没有牵挂,也不刻意有所作为,只是以和洽相待罢了,所以吉利。《象传》又因为它处在喜悦之体的下位而并非中正,所以说「行未疑也」——只是它的行为还没有可疑的地方,也就是还看不出它有什么过失。假如它得中得正,就不必这样措辞了。喜悦以中正为根本,爻辞只是直接陈述这层意思,《象传》则把它推究到尽处。
集说 蔡氏渊曰:初未牵于阴,听行未有疑惑,若四比三,有“商兑”之疑矣。徐氏几曰:“疑”,谓系于阴也。卦四阳唯初与阴无系,故“未疑”。郑氏维岳曰:以阳刚居兑初,又不与阴比,故信心信理而出,行之于外者,未与心疑,使有系应,便不能自决矣。
集说引蔡渊说:初九没有被阴爻牵住,所以举止听从本心而没有疑惑;换成九四紧邻六三,就有了「商兑」那种反复掂量的疑虑。集说引徐几说:所谓「疑」,指被阴爻牵系。全卦四个阳爻,只有初九与阴爻没有牵系,所以说「未疑」。集说引郑维岳说:以阳刚之质处在兑卦的开头,又不与阴爻相邻,所以一举一动都信从本心、信从道理;表现在外面的行为,与心里所想并无冲突可疑。假使有了牵系相应的对象,就不能自己作主决断了。
孚兑之吉,信志也。程传 心之所存为“志”,二刚实居中,孚信存于中也,志存诚信,岂至说小人而自失乎,是以“吉”也。集说 何氏楷曰:初去三远,不特志可信,而行亦未涉于可疑,二去三近,行虽不免于可疑,而志则可信。
《小象传》解九二说:怀着诚信而喜悦,因而得吉,是它的心志真诚可信。程颐《伊川易传》说:心里所存的东西叫作「志」。九二刚健笃实而居中位,诚信存养在心中;心志既然守着诚信,哪里会去讨好小人而失掉自己呢,所以「吉」。集说引何楷说:初九离六三远,不但心志可信,行为上也还没有沾到可疑之处;九二离六三近,行为上虽然难免招人猜疑,心志却是可信的。
来兑之凶,位不当也。程传 自处不中正,无与而妄求说,所以凶也。集说 熊氏良辅曰:六三位不当,居上下二兑之间,下兑方终,上兑又来,说而又说,不得其正者也。上六日“引兑”,盖与六三相表里。
《小象传》解六三说:主动招来喜悦而凶,是因为位置不相当。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自处既不中也不正,本来没有相与的对象,却胡乱去求人喜欢,所以凶。集说引熊良辅说:六三位置不当,夹在上下两个兑体之间;下面的兑刚要结束,上面的兑又接了上来,一味地喜悦再喜悦,是得不到正道的一类。上六说「引兑」,大概与六三互为表里。
九四之喜,有庆也。程传 所谓“喜”者,若守正而君说之,则得行其阳刚之道,而福庆及物也。集说 郭氏雍曰:当兑之时,处上下之际,不妄从说,知所择者也,介然自守,故能全兑说之喜。喜非独一身而已,终亦有及物之庆也。
《小象传》解九四说:九四的喜悦,是因为有福庆。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喜」,是说他若能守住正道而君主又喜欢他,就得以推行自己阳刚的主张,把福庆施及外物。集说引郭雍说:正当喜悦的时候,九四处在上下之间,不肯胡乱迎合别人的欢心,是懂得取舍的人;他耿介自守,所以能保全兑悦之喜。这份喜不单是他一身的事,最终还会有惠及外物的福庆。
孚于剥,位正当也。本义 与《履》九五同。程传 戒“孚于剥”者,以五所处之位,正当戒也,密比阴柔,有相说之道,故戒在信之也。集说 王氏申子曰:谓正当尊位,若孚上之柔说,则消剥于阳必矣。
《小象传》解九五说:对消剥阳刚的一方轻易信任,是因为他所处的位置正当其位。朱熹《本义》说:这句的语例与《履》卦九五《象传》相同。程颐《伊川易传》说:《象传》之所以拿「孚于剥」来告诫,是因为九五所处的位置正该受这样的告诫;它紧邻着阴柔的上六,两者之间本有彼此取悦的路子,所以告诫的重点落在不可轻信上。集说引王申子说:这是说九五正当尊位;若是去信任上六那种柔媚的取悦,阳刚被消蚀剥落就是必然的了。
程传 说既极矣,义引而长之,虽说之之心不已,而事理已过,实无所说,事之盛则有光辉,既极而强引之长,其无意味甚矣,岂有光也。“未”,非必之辞,象中多用,非必能有光辉,谓不能光也。
此处底本脱去上六《小象传》原文「引兑,未光也」,径接注文。程颐《伊川易传》说:喜悦已经到了尽头,按义理却还要把它拖长;纵然想讨人喜欢的心思没有止息,事情的道理已经过了头,实际上再没有什么可喜悦的了。事情正盛的时候才有光辉,已经到了极点还硬要拖着延长,那种索然无味也就太甚了,哪里还有光可言。「未」是「未必」的口气,《象传》里常用;说未必能有光辉,也就是说它不能光大。
集说 杨氏启新曰:“来兑”“引兑”,皆小人也,在君子则当来而勿受,引而勿去也。君子以道德相引,其道为光明,引而为说,则心术暧昧,行事邪僻甚矣,岂得为“光”乎。
集说引杨启新说:「来兑」的六三和「引兑」的上六,都属于小人一路。对君子来说,他们凑上来就不要接纳,他们来拉就不要跟着走。君子之间用道德互相引导,那条路是光明的;如果拉扯人只是为了讨欢喜,那心术就暧昧了,行事也邪僻得很,怎么谈得上「光」呢。
涣卦·大象
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本义 皆所以合其散。程传 “风行水上”,有涣散之象。先王观是象,救天下之涣散,至于享帝立庙也,收合人心,无如宗庙,祭祀之报,出于其心,故享帝立庙,人心之所归也。
《大象传》说:风吹行在水面上,这就是《涣》卦;先王由此领悟,要祭享上帝、建立宗庙。朱熹《本义》说:这两件事都是用来把涣散的人心重新聚合起来。程颐《伊川易传》说:「风行水上」,带着涣散的象。先王观察这个象,用来挽救天下的涣散,以至于祭享上帝、建立宗庙。要收拢聚合人心,没有比宗庙更有效的;祭祀所表达的报本之情,是从人心里自然生出来的,所以祭享上帝、建立宗庙,正是人心的归向所在。
涣卦·大象与爻象
系人心合离散之道,无大于此。集说 程子曰:《萃》、《涣》皆“享于帝立庙”,因其精神之聚而形于此,为其涣散,故立此以收之。吕氏大临曰:“风行水上”,波澜必作,振荡离散不宁之时,王者求以合其散,莫若反其本,享帝立庙,所以明天人之本也。
这一句承上文解《涣》卦《大象》「先王以享于帝立庙」:维系人心、弥合离散的办法,没有比这更重大的。集说引程颐说:《萃》卦与《涣》卦都讲「享于帝立庙」——祭祀上帝、建立宗庙。《萃》是趁着人心精神正在聚拢的时候,把它显现在这两件大礼上;《涣》则是因为人心已经涣散,所以立起祭天与立庙这两件事,把散掉的人心收拢回来。吕大临说:「风行水上」,波澜必定兴起;正当动荡离散、人心不宁的时候,王者想把涣散的人心合拢,没有比返回根本更好的办法。祭祀上帝、建立宗庙,正是用来彰明天与人这两个根本所在。
初六之吉,顺也。程传 初之所以“吉”者,以其能顺从刚中之才也,始涣而用拯,能顺乎时也。集说 郭氏雍曰:初六难之始也,方难之始而拯之,无不济矣,天下之事,辨之于早,则顺而易举,故《传》曰:“初六之吉,顺也。”
《象传》说:初六之所以吉,在于一个「顺」字。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之所以「吉」,是因为它能顺从九二那种阳刚而居中的才具;涣散刚刚开头就动手拯救,这就是能顺应时机。集说引郭雍说:初六处在祸难的开头,正当祸难刚起就去拯救它,没有救不成的。天下的事情,辨明得早,做起来就顺当而容易,所以《象传》说:「初六之吉,顺也。」
涣奔其机,得愿也。程传 涣散之时,以合为安,二居险中,急就于初,求安也,赖之如机而亡其悔,乃得所愿也。集说 王氏宗传曰:当涣之时,以阳刚来居二,二安静之位也,故有奔其机之象。夫唯安静,能后能一天下之动,五奠王居于上,而二“奔其机”于下,各得所安,此所以能合天下之涣也。
《象传》说:「涣奔其机」,是得遂了心愿。程颐《伊川易传》说:涣散的时候,能聚合才算安稳。九二身陷坎险之中,急忙就近去依靠初六,为的是求个安稳;把初六当作凭几一样倚靠,因而悔恨消失,这就是得遂心愿。集说引王宗传说:正当涣散之时,阳刚之爻来居第二位,第二位是安静的位置,所以有奔向凭几的象。唯有自己先安静下来,然后才能统一天下的动荡。九五在上安定了王者的居处,九二在下「奔其机」而得所安,上下各得安顿,这就是能弥合天下涣散的缘由。
涣其躬,志在外也。程传 志应于上,在外也。与上相应,故其身得免于涣而无悔,“悔亡”者,本有而得亡,“无悔”者,本无也。集说 黄氏淳耀曰:“外”,指天下言,唯躬之涣,听以能济天下之涣,唯志在天下之涣,所以有躬之涣也。
《象传》说:「涣其躬」,是因为心志在外。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的心志上应于上九,所以说在外。因为与上九相「应与」,所以他自身能免于涣散而没有悔恨。「悔亡」是本来有悔而后来消掉了,「无悔」是本来就不曾有悔。集说引黄淳耀说:这个「外」字指天下而言。唯有肯把自己一身涣散出去(底本「所以」讹作「听以」),才能救济天下的涣散;唯有心志系在天下的涣散上,才会有自身的涣散。
涣其群元吉,光大也。集说 来氏知德曰:凡树私党者,皆心之暗昧狭小者也。唯无一豪之私,则光明正大,自能“涣其群”矣,故曰“,光大也”。
《象传》说:「涣其群,元吉」,是因为心地光明正大。集说引来知德说:凡是结成私党的人,都是心地昏暗狭小的人。只要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心地自然光明正大,也就自然能把私党涣散开,所以《象传》说「光大也」。
王居无咎,正位也。程传 “王居”,谓正位,人君之尊位也。能如五之为,则居尊位为称而“无咎”也。集说 熊氏良辅曰:天下涣散之时,须人君发号施令,正位乎上。使人心知所归向而天下一矣,故曰“王居无咎”。而《象》曰“正位也”。此与“萃有位”之义同。《本义》以“涣王居”为“涣其居”积,然当涣散之时,必有为涣之主者,所当从《小象》“正位”之说。
《象传》说:「王居无咎」,是因为端正了君位。程颐《伊川易传》说:「王居」就是正位,指君主的尊位。能像九五那样作为,那么坐在尊位上就相称,因而「无咎」。集说引熊良辅说:天下涣散的时候,必须由君主发号施令,端正地居于上位,使人心知道归向何处,天下也就统一了,所以爻辞说「王居无咎」,而《小象》解作「正位也」。这与《萃》卦九五「萃有位」意思相同。朱熹《本义》把「涣王居」讲成「涣其居」(底本此下衍一「积」字);然而正当涣散之时,必定要有一个主持涣散之局的人,所以应当依从《小象》「正位」的说法。
涣其血,远害也。程传 若如《象》文为“涣其血”,乃与“屯其膏”同也,义则不然:盖“血”字下脱“去”字。“血去惕出”,谓能远害则“无咎”也。集说 项氏安世曰:上九爻辞,“血”与“出”韵叶,皆三字成句,不以“血”连“去”字也。《小畜》之“血去惕出”,与此不同,此血已散,不假更去,义“惕”与“逖”文义自殊,据《小象》言。“远害也”,则“逖”义甚明,不容作“惕”矣,卦中唯上九一爻,去险最远,故其辞如此。
《象传》说:「涣其血」,是要远离祸害。程颐《伊川易传》说:如果照《象传》的文字读作「涣其血」,句式就与《屯》卦九五「屯其膏」相同了,可意思并非如此;应是「血」字下面脱漏了一个「去」字。「血去惕出」,是说能够远离祸害就「无咎」。集说引项安世说:上九爻辞里「血」与「出」押韵,都是三字一句,不该把「血」连着「去」字读。《小畜》卦的「血去惕出」与这里不同:这里的血已经散掉,不必再说一个「去」字;而且「惕」与「逖」两字文义本来就不一样。根据《小象》所说的「远害也」,那么「逖」——远离——的意思十分清楚,不容许写成「惕」。全卦只有上九这一爻离坎险最远,所以爻辞才这样写。
又曰:散其汗以去滞郁,散其血以远伤害。陈氏友文曰:坎为血卦。“逖”,远也,《小象》“远害”,正是以“远”释“逖”字,上虽与三应,然超处涣上,故涣散其血,舍之远去。去坎险之害而得“无咎”也。
项安世又说:散去身上的汗,是为了去掉郁滞;散去身上的血,是为了远离伤害。集说引陈友文说:《说卦》讲坎是血卦。「逖」就是远,《小象》说「远害」,正是拿「远」字来训释「逖」字。上九虽然与六三相「应与」,可它超然高踞于涣散之上,所以把自己的血涣散掉,撇下六三远远离去;离开了坎险的祸害,因而得到「无咎」。
节卦·大象与爻象
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程传 泽之容水有限,过则盈溢,是有节,故为《节》也。君子观《节》之象,以制立“数度”,凡物之大小轻重高下文质,皆有“数度”,所以为节也。“数”,多寡;“度”,法制。“议德行”者,存诸中为德,发于外为行,人之德行,当“议”则中节。“议”,谓商度求中节也。
《大象传》说:泽上有水,这就是《节》;君子由此领悟,制定名物度数,品评德行。程颐《伊川易传》说:泽所能容纳的水是有限的,超过了就要满溢,这就是有节制,所以叫《节》。君子观察《节》卦之象,因而制立「数度」。凡是事物的大小、轻重、高下、文质,都有它的「数度」,这正是节制的办法。「数」指多少,「度」指法度规制。所谓「议德行」,是说存在心里的叫德,表现在外面的叫行;人的德行,经过一番斟酌品评就能合乎节度。「议」,就是反复商量斟酌,务求恰合节度。
集说 侯氏行果曰:泽上有水,以提防为节。张氏浚曰:“数度”之制因乎人,“德行”之议自于己,记曰:君子议道自己,而置法以民,盖己之所不能行,与其所不可行,而强于人,谁其从之!一言尽节之道,中而已。中必自身始也。朱氏震曰:泽之容水,固有限量,虚则纳之,满则泄之,水以泽为节也。
集说引侯行果说:泽上有水,是拿堤防作为节制。张浚说:「数度」的制定是针对众人的,「德行」的品评却要从自己做起。《礼记·表记》说:君子议论道理从自己身上取则,而设立法度则照顾民众能做到的程度。凡是自己都做不到、自己都不肯做的事,却硬要别人去做,谁肯服从!一句话说尽节制之道,不过一个「中」字,而「中」必定要从自身开始。朱震说:泽容纳水本来有一定限量,空了就纳进来,满了就泄出去,水是靠泽来节制的。
郭氏雍曰:泽无水则为不足。泽上有水则为有余,不足则为《困》,有余则当《节》,理之常也。在人之节,则“制数度”所以节于外,“议德行”所以节于内也。为国为家至于一身,其内外制节皆一也。案 “议德行”,诸儒皆谓一身之德行,独孔氏谓在人之德行,于“议”字尤切,且得爱爵禄,慎名器之意。
集说引郭雍说:泽里没有水就是不足,泽上有水就是有余。不足便成《困》卦,有余便该《节》卦,这是常理。落到人身上的节制,「制数度」是从外面节制,「议德行」是从里面节制。治国、治家一直到修身,内外两面的节制都是一个道理。李光地按:「议德行」,诸家儒者都说是品评自己一身的德行,唯独孔颖达说是品评别人的德行;这样解释对「议」字尤其贴切,而且合乎珍惜爵禄、慎重名器的用意。
不出户庭,知通塞也。程传 爻辞于《节》之初,戒之谨守,故云“不出户庭”则“无咎”也,《象》恐人之泥于言也,故复明之云,虽当谨守“不出户庭”,又必知时之通塞也。通则行,塞则止。义当出则出矣,尾生之信,水至不去,不知通塞也,故君子贞而不谅。《系辞》所解独以“言”者,在人所节唯“言”与“行”,节于“言”则“行”可知,“言”当在先也。
《象传》说:「不出户庭」,是要懂得时势的通与塞。程颐《伊川易传》说:爻辞在《节》卦初爻告诫他谨慎自守,所以说「不出户庭」就「无咎」。《象传》怕人拘泥字面,所以又补一句说明:虽然应当谨慎自守、不出门庭,却也必须懂得时势的通塞。通就走出去,塞就停下来;道义上该出去的时候还是要出去。尾生守信,抱着桥柱等人,大水来了也不肯离开,这就是不懂通塞,所以孔子说君子守正而不拘执小信。《系辞》解释这一爻时单说一个「言」字,是因为人所要节制的只有「言」和「行」两样;能在言语上节制,行事上如何也就可以推知,而言语该摆在前头。
集说 王氏申子曰:时有通塞,通则行,塞则止,当止即止,其知通塞之君子乎!《系辞》专以慎密言语说之,兑体故也。吴氏曰慎曰《节》兼“通塞”言,犹《艮》之兼“行止”言也。初九“不出户庭知塞也”,而兼言知“通”者,见其非一于止者也。二失时极,则但知“塞”而不知“通”矣。
集说引王申子说:时势有通有塞,通就走,塞就停,该停下就停下——这大概就是懂得通塞的君子吧!《系辞》专拿慎重严密地说话来解释这一爻,是因为《节》卦上体为兑、兑主口舌的缘故。吴曰慎说:《节》卦兼说「通」「塞」,好比《艮》卦兼说「行」「止」。初九本是「不出户庭」,只见一个「塞」字,《象传》却把「通」字一并说出,是要显明他并非一味停住不动。到九二失时到了极点,那就只知道「塞」而不知道「通」了。
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程传 不能上从九五刚中正之道,成节之功,乃系于私昵之阴柔,是“失时”之至极,所以凶也,“失时”,失其所宜也。集说 苏氏轼曰:水之始至,泽当塞而不当通,既至当通而不当塞,故初九以“不出户庭”为“无咎”,言当“塞”也,九二以“不出门庭”为凶,言当“通”也,至是而不通,则“失时”而至于极。
《象传》说:「不出门庭凶」,是因为错失时机到了极点。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不能向上追随九五刚健中正之道,去成就节制的功业,反而牵系在私相亲昵的阴柔之爻上,这是错失时机到了极点,所以凶。「失时」,就是失掉了合宜的时候。集说引苏轼说:水刚要来的时候,泽应当堵住而不该放通;水已经来了,就应当放通而不该堵住。所以初九把「不出户庭」当作「无咎」,讲的是该堵的时候;九二把「不出门庭」当作凶,讲的是该通的时候。到了该通的时候还不通,那就是错失时机而到了极点。
郭氏雍曰:切为不当有事之地,而二以刚中居有为之位,其道不可同也。故初以“不出产庭”为知“塞”,而二以“不出门庭”为不知“通”,知“塞”故“无咎”,不知“通”则有“失时”之凶矣。
集说引郭雍说:初九处在不该有所作为的地位(底本「初」讹作「切」),而九二以阳刚居中,处在应当有所作为的位置上,两爻的道理不能等同。所以初九用「不出户庭」(底本「户」讹作「产」)表示懂得该「塞」,九二用「不出门庭」表示不懂得该「通」。懂得该塞,所以「无咎」;不懂得该通,就有错失时机的凶险了。
不节之嗟,又谁咎也。本义 此无咎与诸爻异,言无所归咎也。程传 节则可以免过,而不能自节以致可嗟,将谁咎乎。集说 沈氏一贯曰:王介甫程沙随谓能嗟怨自治亦无咎,“嗟”与“戚嗟若”之“嗟”同,“又谁咎”与“出门同人”之象同。何氏楷曰:诸卦爻辞言,“无咎”者九十有九,多补过之辞,《解》三爻《传》“又谁咎”,语虽与此同,然爻辞未尝有“无咎”字。
《象传》说:「不节之嗟」,又能怪谁呢。朱熹《本义》说:这一处的「无咎」与其他各爻不同,是说无处归咎、怪不得别人。程颐《伊川易传》说:能节制就可以免于过失,自己不能节制以致落到可嗟叹的地步,还能怪谁。集说引沈一贯说:王安石与程迥认为,能够嗟叹怨悔而自己整治自己,也就没有过错;这个「嗟」与《离》卦九三「戚嗟若」的「嗟」相同,「又谁咎」与《同人》初九「出门同人」的取象相同。何楷说:各卦爻辞里讲「无咎」的共有九十九处,多半是补救过失的话;《解》卦六三《象传》也讲「又谁咎」,语句虽与这里相同,可那条爻辞里并没有「无咎」两个字。
妄节之亨,承上道也。程传 四能安节之义非一,《象》独举其重者,上承九五刚中正之道以为节,足以 集说 钱氏一本曰:中正之通在五,四以近承,不以徒止为功,更以通行为道,故曰“承上道也”。案 节曰亨,为九五中正以通也,而亨于四言之者,五者水之源也,四者水之流也,水之通在流,承上之源而布之者也。
《象传》说:「安节之亨」(底本「安」讹作「妄」),是因为承接了上面的道。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能够安于节制,缘由不止一端,《象传》只举出其中最要紧的一条:向上承接九五刚健中正之道来行节制,足以——此处底本有脱文。集说引钱一本说:中正而能通的是九五,六四以切近的位置承接它;六四不把一味停住当作功劳,而把通行无阻当作正道,所以说「承上道也」。李光地按:《节》卦讲「亨」,本是因为九五中正而能通;可「亨」字却安在六四身上说,那是因为九五是水的源头,六四是水的流处。水的通畅在于流,六四正是承接上面的源头而把水布散出去的那一段。
甘节之吉,居位中也。程传既居尊位,又得中道,所以吉而有功。节以中为贵,得中则正矣,正不能尽中也。集说 俞氏琰曰:节贵乎中,当节而不节,则六三有“不节”之“嗟”。过于节,则上六有“苦节”之凶,唯九五“甘节”而吉者,盖居位之中,当位以节,无过无不及也。
《象传》说:「甘节之吉」,是因为居位得中。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既坐在尊位上,又得了中道,所以吉而有功。节制以「中」为可贵,得了中自然就正,只是正却未必能穷尽中。集说引俞琰说:节制贵在得中。该节制而不节制,就像六三有「不节」的嗟叹;节制过了头,就像上六有「苦节」的凶险。唯独九五「甘节」而吉,是因为他居位得中,以恰当的位置来行节制,无过也无不及。
苦节贞凶,其道穷也。程传 节既苦而贞固守之,则凶。盖节之道至于穷极矣。集说 吴氏曰慎曰:爻言“苦节贞凶”。《彖》言“苦节不可贞”,唯其“贞凶”,是以“不可贞”也,故《彖》、《象》传,皆以“其道穷也”释之。
《象传》说:「苦节贞凶」,是因为它的路已经走到尽头。程颐《伊川易传》说:节制已经苦得难以忍受,还固执地守着不放,那就凶;这是节制之道走到穷极了。集说引吴曰慎说:爻辞讲「苦节贞凶」,《彖传》讲「苦节不可贞」。正因为固守下去要凶,所以说「不可贞」,因此《彖传》和《象传》都拿「其道穷也」来解释它。
中孚卦·大象与爻象
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本义 风感水受,《中孚》之象,“议狱缓死”,中孚之意。程传 “泽上有风”,感于泽中,水体虚故风能入之,人心虚,故物能感之。风之动乎泽,犹物之感于中,故为《中孚》之象。君子观其象以“议狱”与“缓死”,君子之于“议狱”,尽其忠而已,于决死,极于恻而已,故诚意常求于缓。“缓”,宽也,于天下之事,无所不尽其忠,而“议狱缓死”,最其大者也。
《大象传》说:泽上有风,这就是《中孚》;君子由此领悟,审议讼案、宽缓死刑。朱熹《本义》说:风去感动,水来承受,这是《中孚》的物象;「议狱缓死」,则是《中孚》的用意。程颐《伊川易传》说:「泽上有风」,风感动着泽中的水。水的形体是虚的,所以风能吹进去;人的心是虚的,所以外物能感动它。风在泽上吹动,好比外物感动人的内心,所以成为《中孚》的象。君子观察这个象,因而审议讼案、宽缓死刑。君子对于审议讼案,只是尽自己的忠心罢了;对于判处死刑,只是把恻隐之心用到极处罢了,所以一片诚意总是求个宽缓。「缓」就是宽。天下的事情,君子无一件不尽忠,而审议讼案、宽缓死刑,是其中最大的一件。
集说 杨氏万里曰:风无形而能鼓幽潜,诚无象而能感人物。《中孚》之感,莫大于好生不杀,“议狱”者,求其入中之出,“缓死”者,求其死中之生也。项氏安世曰:狱之将决则议之,其既决则又缓之,然后尽于人心,王听之,司寇听之,三公听之,“议狱”也。旬而职听,二旬而职听,三月而上之,“缓死”也,故狱成而孚,输而孚,在我者尽,故在人者无憾也。
集说引杨万里说:风没有形体,却能鼓动幽深潜藏的东西;诚没有形象,却能感动人和万物。《中孚》所讲的感通,没有比爱惜生命、不轻易杀人更大的了。「议狱」,是在已经定罪的案子里替他寻出脱罪的余地;「缓死」,是在必死的判决里替他寻出一线生机。项安世说:案子快要判决时先加审议,判决之后又暂缓执行,这样才算尽了人心。《周礼》所载君王亲听、司寇审听、三公参听,这就是「议狱」;一旬之内由本职官吏听审,二旬再听,三个月后才上报,这就是「缓死」。所以案子定下来时人人信服,移送上去时人人信服;在我这边该做的都做尽了,所以在对方那边也没有遗憾。
徐氏几曰:《象》言“刑狱”五卦:《噬嗑》、《丰》以其有离之明,震之威也。《贲》次《噬嗑》,《旅》次《丰》,离明不易,震皆反为良矣,盖明贵无时不然。威则有时当止,至于《中孚》,则全体似离,互体有震艮,而又兑以议之,巽以缓之,圣人即象垂教,其忠厚恻怛之意,见于谨刑如此。
集说引徐几说:《大象传》讲到刑狱的一共五卦。《噬嗑》和《丰》,是取它有离的明察、震的威严。《贲》紧接《噬嗑》,《旅》紧接《丰》,其中离的明察没有变,震却都换成了艮(底本「艮」讹作「良」)——因为明察贵在无时不明,威严却有时候该停下来。至于《中孚》,全卦的形体像一个离,互体又含震与艮,再加上兑主口舌可以「议」,巽性柔顺可以「缓」。圣人就着卦象垂示教训,那份忠厚恻隐的用心,在慎用刑罚这件事上表现得如此分明。
案 风之人物也,不独平地草木,为之披拂,岩谷窍穴,为之吹吁,即积水重阴之下,亦因之而冻解冰释焉!此所以为至诚无所不入之象也。民之有狱,犹地之有重阴也,王者体察天下之情隐,至于“议狱缓死”,然后其至诚无所不入矣。
李光地按:风吹入万物(底本「入」讹作「人」),不只是平地上的草木被它吹得披拂摇动,山岩沟谷的孔窍被它吹得呜呜作响,就连积水深处、重重阴翳之下,也因为它而冰冻消解。这正是至诚无处不入的物象。百姓打官司,好比大地有那层层阴翳;王者体察天下隐微难明的实情,一直做到审议讼案、宽缓死刑,然后他的至诚才算无处不入。
程传 当信之始,志未有所存,而虞度所信,则得其正,是以吉也。盖其志未有变动,志有所从,则是变动,虞之不得其正矣,在初言求所信之道也。案 “志未变”,言其实心不失也,志变则有它矣。
以下解初九《象传》「初九虞吉,志未变也」,该句传文底本未收。程颐《伊川易传》说:正当诚信刚开始的时候,心志还没有专门系在谁身上,先揣度清楚该信谁,就能得其正,所以吉。因为这时心志还没有变动;一旦心志已经有所追随,那就是变动了,再去揣度也得不到那个正。在初爻,讲的是寻求所当信任之人的办法。李光地按:所谓「志未变」,是说他那一片实心没有丢掉;心志一变,就另有别的牵挂了。
其子和之,中心愿也。程传 “中心愿”,谓诚意所愿也,故通而相应。集说 朱氏震曰:荀子所谓“同焉者合,类焉者应”也。程氏敬承曰:鹤之鸣,由中而发,子之和,亦根心而应,故曰“中心愿”,愿出于中,乃孚之至也。
《象传》说:「其子和之」,是发自内心的愿望。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中心愿」,是说出于诚意的愿望,所以彼此相通而呼应。集说引朱震说:这就是《荀子》所讲的「同焉者合,类焉者应」——同类的相合,同气的相应。程敬承说:老鹤的鸣叫,是从心里发出来的;小鹤的应和,也是从心里生出来的,所以说「中心愿」。愿望出自内心,这才是诚信的极致。
或鼓或罢,位不当也。程传 居不当位,故无所主,唯所信是从,所处得正,则所信有方矣。集说 俞氏琰曰:六三居不当位,心无所主,故“或鼓或罢”而不定,若初九则不如是也。
《象传》说:「或鼓或罢」,是因为「位不当」。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所居的爻位不当,所以心里没有主宰,只知道跟着自己所信的人走;如果所处得正,那么所信的人也就有一定方向了。集说引俞琰说:六三所居的位置不当,心里没有主宰,所以一会儿击鼓一会儿罢休,摇摆不定;换作初九就不是这个样子。
马匹亡,绝类上也。程传绝其类而上从五也。“类”,谓应也。集说 胡氏炳文曰:《坤》以“丧朋”为“有庆”,《中孚》之四,以“绝类”为“无咎”。赵氏玉泉曰:“马匹亡”者,四有柔正之德,故能绝初之党类,而上以信于五也。
《象传》说:「马匹亡」,是断绝同类而向上追随。程颐《伊川易传》说:断绝自己的同类而向上追随九五。这里的「类」,指相「应与」的那一爻。集说引胡炳文说:《坤》卦把「丧朋」——失掉朋类——当作「有庆」,《中孚》的六四把断绝同类当作「无咎」。赵玉泉说:所谓「马匹亡」,是说六四具备柔顺守正之德,所以能断绝与初九的党类关系,而向上把诚信交给九五。
案 三与四,皆卦所谓中虚者也。其居内以成中虚之象同,其得应而有匹敌者亦同。然三心系于敌,而四志绝乎匹者,三不正而四正也,又六四承九五者多吉,六三应上九者多凶,《易》例如此。
李光地按:六三与六四,都是《中孚》卦所说的「中虚」那两爻。它们同样处在卦的中间,构成中间空虚的象;同样各有相「应与」的爻作对手。然而六三的心牵系在对手身上,六四的志却断绝了自己的配偶,缘故在于六三不当位而六四当位。再者,六四上承九五的多半吉,六三上应上九的多半凶,《周易》的通例就是如此。
有孚挛如,位正当也。程传 五居君位之尊,由中正之道,能使天下信之,如拘挛之固,乃称其位。人君之道,当如是也。集说 孔氏颖达曰:以其正当尊位,故戒以系信,乃得“无咎”。
《象传》说:「有孚挛如」,是因为所居之位恰恰相当。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坐在君主的尊位上,依循中正之道,能够让天下人信服他,牢固得像拴紧了一样,这才配得上他的位置。做君主的道理,应当如此。集说引孔颖达说:正因为他端端正正地占着尊位,所以告诫他要把天下人的信任牢牢系住,这样才能没有过错。
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程传 守孚至于穷极而不知变,岂可长久也,固守而不通,如是则凶也。集说 孔氏颖达曰:虚声无实,何可久长。侯氏行果曰:穷上失位,信不由中,有声无实,虚华外扬,是翰音登天也,虚音登天,何可久也。胡氏瑗曰:上九徒以虚声外饰,无纯诚笃实之行,以此而往,愈久愈凶。故圣人戒之曰:“何可长”如此,盖欲人改过反诚,以信实为本也。
《象传》说:「翰音登于天」,怎么能长久。程颐《伊川易传》说:守着诚信一直守到穷极还不知变通,哪里能长久;死守而不通达,这样就凶。集说引孔颖达说:空有声名而没有实质,怎么能长久。侯行果说:上九处在全卦的穷极之地而又不当位,所讲的信不是从心里出来的,有声音而没有实质,虚浮的华彩往外张扬,这就是「翰音登天」——鸡叫的声音飞上天。虚声飞上天,怎么能长久。胡瑗说:上九只拿虚名在外面装点,没有纯厚笃实的行为;照这样走下去,越久越凶。所以圣人告诫说「何可长」,是想让人改过而回到诚,把信实当作根本。
小过卦·大象与爻象
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本义 “山上有雷”,其声小过,三者之过,皆小者之过,可过于小而不可过于大。可以小过而不可甚过,《彖》所谓“可小事而宜下”者也。程传 雷震于山上,其声过常,故为《小过》。天下之事,有时当过,而不可过甚,故为《小过》,君子观《小过》之象,事之宜过者则勉之,“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是也,当过而过,乃其宜也,不当讨而过则过矣。
《大象传》说:山上有雷,这就是《小过》;君子由此领悟,行事上恭敬得过一点,居丧上悲哀得过一点,用度上俭省得过一点。朱熹《本义》说:「山上有雷」,那声音略微过头一些;恭、哀、俭这三样的过,都是小处的过——可以在小处过一点,不可以在大处过。可以稍稍过一点,不可以过得厉害,这就是《彖传》所说的「可小事而宜下」。程颐《伊川易传》说:雷在山上震响,声音超过平常,所以叫《小过》。天下的事情,有时候应该做得过一点,但不可以过得太厉害,所以叫《小过》。君子观察《小过》之象,遇到该过一点的事就勉力去做,「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正是这样。该过而过,正合其宜;不该过(底本「当过」之「过」讹作「讨」)却过了,那就真成过失了。
集说 孔氏颖达曰:小人过差失在慢易奢侈,故君子矫之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也。张子曰:过恭哀俭,皆宜下之义。晁氏说之曰:时有举趾,高之莫敖,故正考父矫之以循墙,时有短丧之宰子,故高柴矫之以泣血,时有三归反玷之管仲,故晏子矫之以敝裘,虽非中行,亦足以矫时厉俗。
集说引孔颖达说:小人的过失差错,出在轻慢简忽、奢侈无度,所以君子拿「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来矫正它。张载说:恭敬、悲哀、俭省这三样过一点,都合乎「宜下」——宜于卑下自守的意思。晁说之说:当时有走路抬脚很高、气焰嚣张的楚国莫敖,所以正考父拿沿着墙根走路来矫正它;当时有主张把三年之丧缩短的宰我,所以高柴拿三年泣血守丧来矫正它;当时有三处豪宅、反坫僭礼的管仲,所以晏婴拿一件破皮袄穿到底来矫正它。这些虽然不是中道而行,也足以矫正时弊、砥砺风俗。
赵氏彦肃曰:“恭”“哀”“俭”多不及,过之而后中。杨氏启新曰:过“恭”过“哀”过“俭”,此岂不为高世绝俗之行而过乎人,但其所过者。以收敛卑下为过,故但可言小过,而不可言大过也。案 雷出地,则声方发达而大,及至山上,则声渐收敛而微,故有平地风雷大作,而高山之上不觉者,此《小过》之义也。
集说引赵彦肃说:恭敬、悲哀、俭省这三样,人多半做得不够,稍稍过一点反而恰好合中。杨启新说:恭敬过头、悲哀过头、俭省过头,这难道不是高出流俗、超绝世人的行为,比常人过了一头么?只是他所过的那一头,是往收敛卑下的方向过,所以只能叫小过,不能叫大过。李光地按:雷从地下发出的时候,声音正在发扬而洪大;等升到山顶上,声音就渐渐收敛而微弱了。所以有平地上风雷大作、高山之上却察觉不到的情形,这就是《小过》的意思。
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程传 其过之疾,如飞鸟之迅,岂容救止也,凶其宜矣,“不可如何”,无所用其力也。集说 何氏楷曰:以凶者自纳于凶也,孽由己作,可如何哉。
《象传》说:「飞鸟以凶」,谁也没有办法。程颐《伊川易传》说:初六过头过得那么急速,像飞鸟一样迅疾,哪里容得下人去救阻它,凶是应该的。「不可如何」,是说没有地方使得上力气。集说引何楷说:所谓「以凶」,是自己把自己送进凶险里去;祸端由自己造成,还能拿它怎么办呢。
不及其君,臣不可过也。本义 所以不及君而还遇臣者,以“臣不可过”故也。程传 过之时,事无不过其常,故于上进,则戒及其君,臣不可过,臣之分也。集说 胡氏炳文曰:小者有时而可过,臣之于君,不可过也。
《象传》说:「不及其君」,是因为做臣子的不可以越过君主。朱熹《本义》说:六二之所以够不到君主而回过头来遇见臣,正是因为「臣不可过」。程颐《伊川易传》说:正当过越的时候,事事都超出常度,所以在向上进取这件事上特意告诫他不要越过君主——做臣子的不可以过越,这是臣子的本分。集说引胡炳文说:小处有时候可以过一点,可是臣子对于君主,是不可以过越的。
从或戕之,凶如何也。程传 阴过之时,必害于阳,小人道盛,必害君子,当过为之防,防之不至,则为其所戕矣,故曰“凶如何也”,言其甚也。
《象传》说:「从或戕之」,那凶险该有多厉害。程颐《伊川易传》说:阴气过盛的时候,必定要伤害阳;小人的势头一盛,必定要伤害君子。这时应当格外加意防备,防备得不到位,就要被他们所杀伤了,所以说「凶如何也」,是形容它厉害到了极点。
弗过遇之,位不当也。往厉必戒,终不可长也。本义 爻义未明,此亦当阙。程传 “位不当”,谓处柔,九四当过之时,不过刚而反居柔,乃得其宜,故曰“遇 集说 钱氏一本曰:“三”“四”皆失位,故特明其“位不当”。三“防”“四“遇”,亦皆宜下,三“从或戕”,四“往必戒”,亦皆不宜上。案 “位不当”,即所谓刚失位而不中者,唯刚失位而不中,故戒以当过遇之,不然则有危矣,岂可长执此而不知变乎。
《象传》说:「弗过遇之」,是因为「位不当」;「往厉必戒」,是因为终究不可以长久。朱熹《本义》说:这一爻的义理还没弄明白,这里也应当暂时空着。程颐《伊川易传》说:所谓「位不当」,指九四处在柔位上。九四正当过越之时,不用刚过头,反而居于柔位,这才得其所宜,所以说「遇」——此处底本有脱文。集说引钱一本说:九三与九四都不当位,所以《象传》特意点明它们「位不当」。九三讲「防」,九四讲「遇」,都是宜于卑下自处;九三讲「从或戕之」,九四讲「往厉必戒」,都是不宜于向上进取。李光地按:所谓「位不当」,就是《彖传》讲的刚爻失位而不居中。正因为阳刚失位又不居中,所以告诫他在该过越的时候要用「遇」的办法,不然就有危险;又岂可长久执着于此而不知变通呢。
密云不雨,已上也。本义 “已上”,太高也。程传 阳降阴升,合则和而成雨,阴已在上,云虽密岂能成雨乎,阴过不能成大之义也。集说 龚氏焕曰:密云不雨,《小畜》谓其“尚往”者,阴不足以畜阳而阳尚往也,《小过》谓其“已上”者,阴过乎阳,而阴已上也,一为阳之过,一为阴之过,皆阴阳不和之象,所以不能为雨也。
《象传》说:「密云不雨」,是因为阴气已经跑到上面去了。朱熹《本义》说:「已上」就是太高。程颐《伊川易传》说:阳气下降、阴气上升,两下交合调和才能成雨;如今阴气已经在上面,云虽然浓密,哪里还能成雨呢?这是阴气过头而不能成就大事的意思。集说引龚焕说:同样是「密云不雨」,《小畜》说它「尚往」,是因为阴不足以畜住阳,而阳还在往前走;《小过》说它「已上」,是因为阴超过了阳,而阴已经跑到上面去了。一个是阳的过,一个是阴的过,都是阴阳不调和的象,所以下不成雨。
案 两卦“密云不雨”,龚氏谓皆阴阳不和之象是已,然《小畜》所谓“尚往”者,亦是阴气上行,与此爻“已上”同,非两义也。但《小畜》卦义喻在下者,则尚往者当积厚而自雨,此爻之义,喻在上者,则“已上”者,当下交而乃雨,意义不同尔。
李光地按:两卦都讲「密云不雨」,龚焕说都是阴阳不调和的象,这话不错;不过《小畜》所说的「尚往」,也是指阴气在往上走,与这一爻的「已上」相同,并不是两个意思。只是《小畜》一卦的取义是比喻处在下位的人,那么还在往上走的,应当积蓄深厚而自然成雨;这一爻的取义是比喻处在上位的人,那么已经跑到上面去的,应当下交于人然后才能成雨。两处的用意不同罢了。
弗遇过之,已亢也。程传 居过之终,弗遇于理而过之,过已亢极,其凶宜也。集说 孔氏颖达曰:释所以“弗遇过之”,以其已在亢极之地故也。赵氏汝楳曰:“已上”未为极,“已亢”则极矣。俞氏琰曰:六五曰“已上”,谓其已过也。上六又过甚,故曰“已亢”。
《象传》说:「弗遇过之」,是因为已经亢极。程颐《伊川易传》说:上六处在过越之卦的终点,不肯与事理相遇合而一味过越,过到了亢极的地步,凶是应该的。集说引孔颖达说:这是解释他为什么「弗遇过之」——因为他已经站在亢极的位置上了。赵汝楳说:「已上」还算不上极,「已亢」就是极了。俞琰说:六五说「已上」,是说它已经过了头;上六又过得更厉害,所以说「已亢」。
既济卦·大象与爻象
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程传 水火既交,各得其用为《既济》,时当《既济》,唯虑患害之生,故思而豫防,使不至于患也,自古天下既济,而致祸乱者,盖不能“思患而豫防”也。集说 王氏申子曰:《既济》虽非有患之时,患每生于既济之后,君子思此而豫防之,则可以保其“初吉”,而无“终乱”之忧矣。龚氏焕曰;水上火下,虽相为用,然水决则火灭,火炎则水涸,相交之中,相害之机伏焉,故“君子思患而豫防之”,能防在乎豫,能豫在乎思。
《大象传》说:水在火上,这就是《既济》;君子由此领悟,预想到祸患而事先防备。程颐《伊川易传》说:水火已经交会,各自发挥了作用,这就是《既济》。身处《既济》之时,唯一要顾虑的就是祸患的滋生,所以预先想到它而事先防备,使它不至于真成祸患。自古以来天下已经太平,却又招来祸乱的,都是因为不能「思患而豫防」。集说引王申子说:《既济》虽然不是有祸患的时候,可祸患往往就生在既济之后;君子想到这一层而预先防备,就可以保住卦辞所说的「初吉」,而没有「终乱」的忧虑了。龚焕说:水在上、火在下,两者虽然互相为用,可是水一决口就把火浇灭,火一炽烈就把水熬干;正在相交的当中,相害的机括就潜伏在里面,所以说「君子思患而豫防之」。能防备在于事先,能事先在于肯想。
曳其轮,义无咎也。程传 《既济》之初,而能止其进,则不至于极,其义自“无咎”也。集说 徐氏在汉曰:初当方济之始,而曳其济险之轮,控制在我,则义无不济,此所以“濡其尾”而无咎,《象》故归重于“曳其轮”’也。
《象传》说:「曳其轮」,从道义上说没有过错。程颐《伊川易传》说:处在《既济》的开头,能够止住自己往前冲,就不至于走到极端,就道义而言自然「无咎」。集说引徐在汉说:初九正当刚要渡河的开头,却拖住了渡险的车轮,掌控之权在自己手里,那么按道理没有渡不过去的。这就是为什么虽然「濡其尾」——沾湿了尾巴,仍旧没有过错;所以《象传》把分量落在「曳其轮」三个字上。
程传 中正之道,虽不为时所用,然无终不行之理,故“丧茀”七日当复得,谓自守其中,异时必行也,不失其中则正矣。集说 何氏楷曰:二居下卦之中,以中感中,得其正应,故终必相孚也。
以下解六二《象传》「七日得,以中道也」,该句传文底本未收。程颐《伊川易传》说:中正之道虽然一时不被时君采用,却没有始终行不通的道理,所以爻辞说丢失的车帘「七日」之后应当重新得到,意思是自己守住这个中,改日必定能行得通;不失掉这个中,也就正了。集说引何楷说:六二处在下卦的中位,拿自己的中去感动九五的中,两下正相「应与」,所以最终必定彼此信合。
三年克之,惫也。程传 言“惫”以见其事之至难,在高宗为之则可,无高宗之心,则贪忿以殃民也。案 言“惫”以见成功之非易,如人之疾病,而以毒药攻去之者,其元气亦耗伤矣。苟无休养之方以复元气,则有大病之根也。终日戒,有所疑也。程传 终日戒惧,常疑患之将至也,处《既济》之时,当畏慎如是也。集说 李氏简曰:“终日戒”,谓备患之心,无时可忘也。
《象传》说:「三年克之」,是因为疲惫不堪。程颐《伊川易传》说:说一个「惫」字,是要显出这件事极其艰难。这事换作殷高宗去做还行,没有高宗那样的存心,就成了贪功泄愤而祸害百姓。李光地按:说一个「惫」字,是要显出成功来得不容易。好比人生了病,用猛药把病攻掉,他的元气也已经耗损了;假使没有休养生息的办法把元气补回来,那就埋下了大病的根子。《象传》又说:「终日戒」,是心里有所疑虑。程颐《伊川易传》说:整天警戒恐惧,是常常疑心祸患就要来到。身处《既济》之时,应当这样敬畏谨慎。集说引李简说:所谓「终日戒」,是说防备祸患的心思,一刻也不能忘掉。
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时也:实受其福,吉大来也。程传 五之才德非不善,不如二之时也,二在下有进之时,故中正而孚,则其“吉大来”,所谓受福也。“吉大来”者,在《既济》之时为大来也,亨小初吉是也。集说 朱氏震曰:盛不如薄者,时也,五《既济》无所进,盈则当虚,故曰“不如西邻之禴祭”,理无极而不反者,《既济》极矣!五以中正守之,能未至于反而已。
《象传》说:「东邻杀牛」,比不上西邻赶上了好时候;「实受其福」,是吉庆大大到来。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五的才与德并不是不好,只是比不上六二赶上的时候。六二在下卦,还有可以上进的余地,所以中正而诚信,于是「吉大来」,也就是所谓受福。所谓「吉大来」,是就《既济》之时而言算作大来,卦辞说的「亨小」「初吉」正是这个意思。集说引朱震说:丰盛的比不上微薄的,差别在时机。九五处在《既济》已经无处可进的地步,满了就该转虚,所以说比不上西邻那场简薄的禴祭。天下没有到了极点而不反转的道理,《既济》已经到极点了;九五靠着中正守住它,也不过是能让那反转还没到来罢了。
王氏申子曰:言人君处《既济》如《未济》,而后有受福之实。不然,虽极其丰盛,而济道衰矣。张氏清子曰:《既济》之后,唯恐过盛,以“祭”言之,于斯时也,丰不如约,故东邻不如西邻,牛不如禴,盖祭而得其时,虽禴之薄,实足以“受其福”,而言之大来可知矣。
集说引王申子说:这是讲君主身处《既济》却要像身处《未济》那样戒慎,然后才有受福的实效。不然的话,纵使把排场做到极丰盛,济世之道也已经衰下去了。张清子说:《既济》之后,最怕的就是过分丰盛。拿祭祀来说,在这个时候,丰厚反而不如简约,所以东邻比不上西邻,杀牛比不上禴祭。祭祀而赶上了好时候,即便禴祭那样简薄,也实实在在足以「受其福」,那么爻辞讲的吉庆大大到来也就可想而知了。
濡其首厉,何可久也。程传 《既济》之穷,危至于濡首,其能长久乎。集说 胡氏瑗曰:《既济》之终,反于《未挤》,至于濡没其首,故当翻然而警,惕然而改,何可久如此乎!案 “厉”未至于凶,特可危尔 知其危而反之,则不至于濡首矣,凡《易》言“何可长”、“何可久”者,自《屯》上至此爻,皆“惕”以改悟而不可迷溺之意。
《象传》说:「濡其首厉」,怎么能长久。程颐《伊川易传》说:《既济》走到穷尽,危险到连头都浸湿了,这还能长久么。集说引胡瑗说:《既济》的末尾,要反转成《未济》(底本「济」讹作「挤」),一直到把头都浸没了;所以应当猛然醒觉、警惕自省而改弦更张,这样下去怎么能长久!李光地按:「厉」还没有到凶的地步,只是有危险罢了;知道危险而掉转回来,就不至于浸湿脑袋。凡是《周易》里讲「何可长」「何可久」的地方,从《屯》卦上六一直到这一爻,都是拿警惕来促人改悔醒悟、不可沉迷陷溺的意思。
未济卦·大象与爻象
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本义 水火异物,各居其所,故君子观象而审辨之。程传 水火不交,不相济为用,故为《未济》。火在水上,非其处也,君子观其处不当之象,以慎处于事物,辨其所当,各居其方,谓止于其所也。集说 朱氏震曰:火上水下,各居其所,《未济》也。君子观此慎辨万物,有辨然 濡其尾,亦不知极也。
《大象传》说:火在水上,这就是《未济》;君子由此领悟,谨慎地辨别事物,让它们各居其位。朱熹《本义》说:水与火是不同的东西,各自待在自己的地方,所以君子观察此象而仔细分辨它们。程颐《伊川易传》说:水火不相交,不能互相为用,所以叫《未济》。火在水上,不是它该待的地方;君子观察这个处所不当的象,因而谨慎地对待事物,辨明它们各自所当的位置,让它们各居其方,也就是各止于自己该在的地方。集说引朱震说:火在上、水在下,各待在自己的地方,这就是《未济》。君子看到这个象,谨慎地辨别万物,有了分辨然后——此处底本有脱文。以下是初六《象传》:「濡其尾」,也是不知深浅到了极点。
本义 “极”字未洋,考上下韵亦不叶,或恐是“敬”字,今且阙之。程传 不度其才力而进,至于濡尾,是不知之极也。集说 张氏振渊曰:事必敬始,而后可善其用于终,初所以致尾之濡,不是时不可为,心不知“敬慎”故耳。
朱熹《本义》说:「极」字的含义还不明白(底本「未详」讹作「未洋」),考察上下文的用韵也不押,恐怕原本是个「敬」字,如今姑且空着存疑。程颐《伊川易传》说:不掂量自己的才力就往前闯,闯到把尾巴浸湿,这是无知到了极点。集说引张振渊说:做事必定要在开头就存一个敬字,然后才能把结尾也办好。初六之所以招致尾巴被浸湿,并不是时势不可为,而是心里不懂得「敬慎」两个字罢了。
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本义 九居二。本非正,以中故得正也。程传 九二得正而吉者,以“曳轮”而得中道乃正也。案 程子言正未必中,中无不正,故凡九二六五皆非正也,而多言“贞吉”者,以其中也,唯此《象传》释义最明。
《象传》说:「九二贞吉」,是靠居中来行得其正。朱熹《本义》说:阳爻居在第二位,本来算不上当位;因为它居中,所以反而得正。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二能得正而吉,是因为拖住车轮而得了中道,于是就正了。李光地按:程颐说过,正未必就中,中却没有不正的。所以凡是九二、六五这类阳居阴位、阴居阳位的爻,本都不算当位,却多半讲「贞吉」,正是因为它们居中。唯有《未济》这条《象传》,把这层义理解释得最明白。
未济征凶,位不当也。程传 三征则凶者,以“位不当也”,谓阴柔不中正,无济险之才也,若能涉险以从应则利矣。集说 吴氏澄曰:《未济》诸爻,皆位不当,而独于六三言之,以《未济》由六三故也。俞氏琰曰:六爻皆位不当,而独于六三日“位不当”,以六三才弱,而处下体之上也。
《象传》说:「未济征凶」,是因为「位不当」。程颐《伊川易传》说:六三出征就凶,原因是「位不当」,指它阴柔而又不中不正,没有渡越险难的才具;如果能涉过险难去追随与它相「应与」的上九,那就有利了。集说引吴澄说:《未济》各爻都不当位,《象传》却单在六三这里点出来,是因为《未济》之所以未济,症结正在六三。俞琰说:六爻都不当位,却单在六三说「位不当」,是因为六三才力薄弱,又处在下卦的最上头。
贞吉悔亡,志行也。程传 如四之才与时合,而加以贞固,则能行其志,吉而悔亡,鬼方之伐,贞之至也。集说 俞氏琰曰:爻以六三为未济,则九四其济矣,是以其志行也。君子之光,其晖吉也。本义 “晖”者,光之散也。程传 光盛则有晖。“晖”,光之散也。君子积充而光盛,至于有晖,善之至也,故重云“吉”。集说 张氏振渊曰:光而言晖,昭其盛也,“贞吉”之吉,吉在五,“晖吉”之吉,吉在天下。
《象传》说:「贞吉悔亡」,是心志得以施行。程颐《伊川易传》说:像九四这样,才具与时势相合,再加上守正而坚定,就能施行自己的心志,因而吉而悔恨消失;爻辞所说讨伐鬼方,正是守正守到极处。集说引俞琰说:这一卦既然把六三看作未济,那么到九四就算济了,所以说他的心志得以施行。《象传》又说:「君子之光」,是他的光辉四照而吉。朱熹《本义》说:「晖」,是光的四散。程颐《伊川易传》说:光盛了就有晖;「晖」是光的四散。君子积累充实而光明盛大,直到有了四散的光晖,这是善的极致,所以《象传》再说一个「吉」字。集说引张振渊说:讲了光又讲晖,是显明它的盛大。「贞吉」的那个吉,吉在六五自身;「晖吉」的那个吉,吉在天下。
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程传 “饮酒”至于“濡首”,“不知节”之甚也,所以至如是,不能安义命也,能 集说 孔氏颖达曰:释“饮酒”所以致“濡首”之难,以其不知止节故也。案 《既济》之上,《彖》所谓“终乱”,《未济》之上,则《彖》所谓“汔济”者也,缘“尾”之象在初,故此不用“濡尾”之义,但戒以不可“濡首”而失其节,则犹之不续终之意也。
《象传》说:「饮酒濡首」,也是不懂得节制。程颐《伊川易传》说:喝酒喝到连头都浸湿了,这是不懂节制到了极点;之所以落到这个地步,是因为不能安于道义与天命,能——此处底本有脱文。集说引孔颖达说:这是解释饮酒为什么会招来「濡首」的祸患,因为他不懂得停下来节制。李光地按:《既济》的上爻,就是卦辞所说的「终乱」;《未济》的上爻,则是卦辞所说的「汔济」——快渡过去了。由于「尾」的象安在初爻,所以这里不再用「濡尾」的取义,只告诫他不可以「濡首」而失掉节制,那也就等于《既济》说的不能把结尾接续到底的意思。
系辞上传(上)
本义 “系辞”,本谓文王周公所作之辞,系于卦爻之下者,即今经文,此篇乃孔子所述《系辞》之传也,以其通论一经之大体凡例,故无经可附,而自分上下云。集说 孔氏颖达曰:夫子本作“十翼”,申说上下二篇经文,《系辞》条贯义理,别自为卷,总曰《系辞》,分为上下二篇。
朱熹《本义》说:「系辞」本来是指文王、周公所作的卦辞爻辞,系挂在卦画、爻画下面的那些话,也就是今天所见的经文;这一篇则是孔子所述解说《系辞》的传。因为它是通论全经的大体和通例,没有哪一段经文可以附着,所以自己分成上下两篇。集说引孔颖达说:孔夫子本来作了「十翼」,申说《周易》上下两篇经文;《系辞》把义理贯串条理起来,另外自成一卷,总名叫《系辞》,分为上下两篇。
《朱子语类》云:熟读六十四卦,则觉得《系辞》之语,甚为精密,是《易》之括例。又云,《系辞》或言造化以及《易》,或言《易》以及造化,不出此理。胡氏一桂曰:其有称“大传”者,因太史公引“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为《《易》大传》,盖太史公受《易》杨何,何之属自著《《易》传》行世,故称孔子者曰《大传》以别之耳。
《朱子语类》说:把六十四卦读熟了,就会觉得《系辞》的话极为精密,是《周易》一书的总纲与通例。又说:《系辞》有时从造化讲到《周易》,有时从《周易》讲到造化,来回说去,都跳不出这个道理。集说引胡一桂说:《系辞》另有称作「大传」的,缘于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里引「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时,称它为《易大传》。司马迁的《易》学受自杨何,杨何一派自己也著有《易传》流行于世,所以把孔子所作的称为《大传》,用来同他们相区别罢了。
系辞上传第一章·天尊地卑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
《系辞上传》第一章说:天在上而尊,地在下而卑,《乾》《坤》两卦的名分就此定下;低的高的依次排列,卦爻的贵贱之位就此确立;动与静各有常态,刚爻柔爻就此判然分明;事情按类别聚到一处,万物按群类分开,吉与凶就此产生;在天上成为日月星辰之象,在地上成为山川动植之形,变与化就此显现。
本义 “天地”者,阴阳形气之实体,“乾坤”者,《易》中纯阴纯阳之卦名也;“卑高”者,天地万物上下之位,“贵贱”者,《易》中卦爻上下之位也;“动”者,阳之常,“静”者,阴之常,“刚柔”者,《易》中卦爻阴阳之称也;“方”,谓事情所向,言事物善恶,各以“类”分,而“吉凶”者,《易》中卦爻占决之辞也;“象”者,日月星辰之属,“形”者,山川动植之屑,“变化”者,《易》中蓍策卦爻,阴变为阳,阳化为阴者也。此言圣人作《易》,因阴阳之实体,为卦爻之法象,庄周所谓《易》以道阴阳,此之谓也。
朱熹《本义》说:「天地」是阴阳形与气的实体,「乾坤」是《周易》里纯阴纯阳两卦的名称;一个是实有的天地,一个是书上的卦名。「卑高」是天地万物上下的位置,「贵贱」是《周易》里卦爻上下的位置;「动」是阳的常态,「静」是阴的常态,「刚柔」是《周易》里对卦爻阴阳的称呼;「方」指事情所趋向的方面,是说事物的善恶各按类别分开,而「吉凶」是《周易》里卦爻占断的用语,也就是断吉断凶的那些字;「象」指日月星辰一类,「形」指山川动植一类(底本「属」讹作「屑」),「变化」指《周易》里蓍草、策数、卦爻中阴变成阳、阳化成阴的那种转换。这一节是说圣人制作《周易》,依据阴阳的实体,立为卦爻的法象;《庄子·天下》篇所说的《易》是用来讲阴阳的,正是这个意思。
集说 韩氏伯曰:方有类,物有群,则有同有异,有聚有分,顺其所同则吉,乖其所趣则凶,故“吉凶生矣”,象况日月星辰,形况山川草木也,县象运转以成昏明,“山泽通气”而“云行雨施”,故“变化见矣”。
集说引韩康伯说:事情有类别,万物有群属,于是就有相同有相异,有聚合有分离。顺着它们相同的一面就吉,违背它们所趋向的方向就凶,所以说「吉凶生矣」。「象」比方的是日月星辰,「形」比方的是山川草木;高悬的天象运转而形成昼夜明暗,「山泽通气」而后云行雨施,所以说「变化见矣」。
苏氏轼曰:天地一物也,阴阳一气也,或为象,或为形,所在之不同,故在云者,明其一也。象者,形之精华发于上者也,形者,象之体质留于下者也。人见其上下,直以为两矣,岂知其未尝不一耶。由是观之,世之所谓变化者,未尝不出于一,而两于所在也,自两以往,有不可胜计者矣,故“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之始也。
集说引苏轼说:天与地是同一件东西,阴与阳是同一股气;有时表现为象,有时表现为形,不过是所在的地方不同罢了。所以经文用一个「在」字,正是要点明它们本是一体。象,是形的精华发扬在上的部分;形,是象的体质留存在下的部分。人们看见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就径直当成两样东西,哪里晓得它们何尝不是一个。由此看来,世上所说的变化,无不出于一,只因为所在之处不同而分成了两;从二再往下推衍,就多得数不过来了。所以说「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这是变化的开端。
《朱子语类》:问:第一章第一节,盖言圣人因造化之自然以作《易》,曰:论其初,则圣人是因天理之自然而著之于书,此是后来人说话,又是见天地之实体,而知《易》之书如此。蔡氏清曰:此一节,是夫子从有《易》之后,而追论夫未有《易》之前,以见画前之有《易》也,夫《易》有乾坤,有刚柔,有吉凶,有变化,然此等名物,要皆非圣人凿空所为,不过皆据六合中所自有者而模写出耳。
《朱子语类》记载:有人问,第一章的头一节,大概是讲圣人依着造化的自然来制作《周易》吧。朱熹答:论最初的次序,是圣人依着天理的自然而把它著录成书;至于今天我们这样讲,那是后人的说法,是先看见天地的实体,然后才知道《周易》这部书原来如此。集说引蔡清说:这一节,是孔夫子站在《周易》已经有了之后,回头追论《周易》还没有的时候,用来显明卦画之前早就有一部《易》。《周易》里有乾坤,有刚柔,有吉凶,有变化,然而这些名目物事,全都不是圣人凭空造出来的,不过是照着天地四方本来就有的东西摹写下来罢了。
又曰:“定”者,有尊卑各安其分之意,“位”者,有卑高以序而列之意,“断”者,有判然不相混淆之意。又曰:以天地言之,天尊地卑,其卑高固昭然不《易》也。以万物言之,如山川陵谷之类,其卑高亦昭然可睹也。
蔡清又说:「定」字有尊卑各安本分的意味,「位」字有低的高的按次序排列的意味,「断」字有判然分明、互不混淆的意味,三个字各有各的分寸。又说:就天地来讲,天尊地卑,那高与下的分别本来昭然而不可更易;就万物来讲,像山川、丘陵、沟谷这一类,它们的高下也一样昭然可见,用不着另去推求。
案 此节,是说作《易》源头。总涵乾坤六子在内,盖“天尊地卑”,是“天地定位”也,“卑高以陈”,则兼山泽等皆是。天动地静,山静水动,固有常矣。然虽至于有精气而无形质之物,其聚散作息亦有时,其流止晦明亦有度,则又兼雷风水火等皆是。“类聚”“群分”,总上通言之。在“天”有“方”焉,春秋冬夏,应乎南北东西者是也。
李光地按:这一节讲的是制作《周易》的源头,把乾坤和震巽坎离艮兑六个子卦全包在里头。「天尊地卑」,就是《说卦》讲的「天地定位」;「卑高以陈」,则连山泽等等也都包括进去。天动地静,山静水动,本来各有常态;然而即便是那些只有精气而没有形质的东西,它们的聚散作息也有一定时候,它们的流动停止、晦暗明亮也有一定法度,那就连雷风水火等等也都包括进去了。「类聚」「群分」两句,是把上面的话总起来通说。在天上有「方」,春夏秋冬对应着东西南北,就是这个。
其生杀之气,则以“类聚”,在地有物焉,高下燥湿,别为浮沈升降者是也,其清浊之品,则以“群分”。以上皆言造化之体,至于“天”之“象”,“地”之“形”,其阴阳互根,则交《易》者也,其阴阳迭运则变《易》者也,此三句,又因体及用,以起下文之意。
李光地接着说:天上那些生长和肃杀的气,就按「类」聚在一处。在地上有物,高的低的、干的湿的,分成浮沉升降的种种,就是这个;那些清浊不同的品类,就按「群」分开。以上讲的都是造化的本体。至于天上的「象」、地上的「形」,其中阴阳互为根柢的,属于「交易」;阴阳更替运行的,属于「变易」。「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这三句,又由本体说到功用,用来引起下文的意思。
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本义 此言《易》卦之变化也:六十四卦之初,刚柔两画而已,两相摩而为四,四相摩而为八,八相荡而为六十四。集说 韩氏伯曰:相切摩,言阴阳之交感,相推荡,言运化之推移。《朱子语类》云:“摩”是那两个物事相摩戛,“荡”则是圜转推荡将出来,“摩”是八卦以前事,“荡”是八卦以后为六十四卦底事,荡是有那八卦了,团旋推荡那六十四卦出来。
《系辞》说:因此刚柔两画互相摩荡,八个经卦互相推荡。朱熹《本义》说:这是讲《周易》卦画的变化。六十四卦最初不过是刚、柔两画;两画相摩生出四象,四象相摩生出八卦,八卦相荡推出六十四卦。集说引韩康伯说:「相切摩」是讲阴阳的交互感应,「相推荡」是讲运行化育的推移。《朱子语类》说:「摩」是那两样东西彼此摩擦,「荡」则是打着圈推转出来。「摩」是八卦成形以前的事,「荡」是八卦成形以后推出六十四卦的事;荡,是已经有了那八卦,再回旋推荡,把六十四卦推出来。
吴氏澄曰:画卦之初,以一刚一柔,与第二画之刚柔相摩而为四象,又以二刚二柔,与第三画之刚柔相摩而为八卦,八卦既成,则又各以八悔卦荡于一贞卦之上,而一卦为八卦,八卦为六十四卦也。
集说引吴澄说:画卦的开头,拿一刚一柔与第二画的刚柔互相摩荡,成为四象;再拿二刚二柔与第三画的刚柔互相摩荡,成为八卦。八卦既已画成,就又各拿八个「悔卦」——上卦,推荡在一个「贞卦」——下卦之上,于是一卦变成八卦,八卦变成六十四卦。
案 此节虽切画卦言之,然是大地间自有此理。盖“相摩”者,以一交一,如天与地交,水与火交,山与泽交,雷与风交是也。“相荡”者,以一交八,如天与地交矣,而与水火山泽雷风无不交。地与天交矣,而亦与水火山泽雷风无不交之类是也,唯天地之理如此,故圣人画卦以体象之。
李光地按:这一节虽然是紧扣画卦来讲的,然而天地之间本来就有这个道理(底本「天」讹作「大」)。所谓「相摩」,是一与一相交,比如天与地相交、水与火相交、山与泽相交、雷与风相交。所谓「相荡」,是一与八相交,比如天已经与地相交了,还要与水火山泽雷风无一不交;地已经与天相交了,也同样与水火山泽雷风无一不交,就是这一类。正因为天地的道理如此,所以圣人画卦来体现摹拟它。
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本义 此变化之成象者。张氏浚曰:“鼓以雷霆”而有气者作,“润以风雨”而有形者生。邱氏富国曰:前以“乾坤”“贵贱”“刚柔”“吉凶”“变化”言,是对待之阴阳,交《易》之体也。此以“摩”“荡”“鼓”“润”“运行”言,是流行之阴阳,变《易》之用也。至下文则言乾坤之德行,而继以人体乾坤者终之。
《系辞》说:用雷霆来鼓动它,用风雨来滋润它,日月轮流运行,一寒一暑交替。朱熹《本义》说:这是变化中「成象」的那一面。张浚说:「鼓以雷霆」,凡是有气的都被鼓动起来;「润以风雨」,凡是有形的都被滋生出来。邱富国说:前面拿「乾坤」「贵贱」「刚柔」「吉凶」「变化」来讲,那是彼此对待的阴阳,是「交易」的本体;这里拿「摩」「荡」「鼓」「润」「运行」来讲,那是流动运行的阴阳,是「变易」的功用。到下文就讲乾坤的德行,最后再接上人效法乾坤这一层来收束。
吴氏澄曰:章首但言“乾坤”,盖举父母以包六子,此先言六子,而后总之以乾坤也。震为雷,离为也,霆即电也。《春秋谷梁传》曰:震者何?雷也,电者何?霆也。巽为风,坎为雨,羲皇卦图左起震而次以离,“鼓之以雷霆”也。右起巽而次以坎,“润之以风雨”也,风而雨,故通言“润”。离为日,坎为月,艮山在西北严凝之方为“寒”,兑泽在东南温热之方为“暑”,左离次以兑者,日之运行而为“暑”也,右坎次以艮者,月之运行而为“寒”也。邵子曰:日为暑,月为寒。《书》曰,日月之行,有冬有夏。
集说引吴澄说:本章开头只讲「乾坤」,那是举出父母把六个子卦包在里面;这里则先讲六子,然后再用乾坤把它们总收起来。震是雷,离是电(底本「离为」下脱一字),霆就是电。《春秋谷梁传》说:震是什么?是雷。电是什么?是霆。巽是风,坎是雨;伏羲卦图左边从震起、接着是离,就是「鼓之以雷霆」;右边从巽起、接着是坎,就是「润之以风雨」。有风又有雨,所以合起来只说一个「润」字。离是日,坎是月;艮为山,在西北那个严寒凝冱的方位,所以属「寒」;兑为泽,在东南那个温暖炎热的方位,所以属「暑」。左边离之后接兑,是太阳运行而成为暑;右边坎之后接艮,是月亮运行而成为寒。邵雍说:日主暑,月主寒。《尚书·洪范》说:日月的运行,有冬天也有夏天。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本义 此变化之“成形”者,此两节,又明《易》之见于实体者,与上文相发明也。集说 《朱子语类》云:天地父母,分明是一理,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则凡天下之男皆乾之气,天下之女皆坤之气,从这里便彻上彻下,即是一个气都透了。又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通人物言之,在动物如牝牡之类,在植物亦有男女,如麻有牡麻,及竹有雌雄之类,皆离阴阳刚柔不得。
《系辞》说:乾的道理成就了男,坤的道理成就了女。朱熹《本义》说:这是变化中「成形」的那一面。上下这两节,又是阐明《周易》表现在实体上的那一面,与上文互相发明。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天地与父母,分明是同一个道理。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那么天下所有的男子都禀受乾的气,天下所有的女子都禀受坤的气;从这里便贯彻上下,整个就是一股气通到底。又说:「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是连人带物一起讲的。在动物是雌雄牝牡这一类,在植物也有男女,比如麻有牡麻,竹有雌竹雄竹,都离不开阴阳刚柔。
吴氏澄曰:乾成男者,父道也,坤成女者,母道也,左起震,历离历兑而终于乾,右起巽,历坎历艮以终于坤,故以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句,总之于后也。何氏楷曰:自“天尊地卑”至“变化见矣”,是因乾坤而推极于变化,自“刚柔相摩”至“坤道成女”,是又因变化而溯源于乾坤。
集说引吴澄说:乾成就男,那是父亲之道;坤成就女,那是母亲之道。伏羲卦图左边从震起,经过离、经过兑而终于乾;右边从巽起,经过坎、经过艮而终于坤,两边都以乾坤收尾,所以拿「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两句放在后面总收。何楷说:从「天尊地卑」到「变化见矣」,是由乾坤推到变化的极处;从「刚柔相摩」到「坤道成女」,则是又由变化上溯到乾坤这个源头。一往一返,首尾相顾。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本义 “知”,犹主也,乾主始物,而坤作成之,承上文男女而言乾坤之理。盖凡物之属乎阴阳者,莫不如此。大抵阳先阴后,阳施阴受,阳之轻清未形,而阴之重浊有迹也。集说 胡氏瑗曰:乾言“知”、坤言“作”者,盖乾之生物,起于无形,未有营作。坤能承于天气,已成之物,事可营为,故乾言“知”而坤言“作”也。
《系辞》说:乾主管万物的开始,坤造作而成就万物。朱熹《本义》说:「知」等于主管。乾主管万物的开端,坤把它造作完成;这是承接上文的男女来讲乾坤的道理。凡是有阴阳属性的东西,没有不是这样。大体上阳在先、阴在后,阳施予、阴承受;阳轻清而还没有成形,阴重浊而已经有了痕迹。集说引胡瑗说:乾说「知」而坤说「作」,是因为乾生养万物,起于无形之际,还谈不上经营造作;坤能承接天的气,那时物已经有了雏形,事情可以着手经营,所以乾说「知」而坤说「作」。
《朱子语类》云:“知”训“管”字,不当解作“知见”之“知”,大始未有形,知之而已,“成物”乃流行之时,故有为。柴氏中行曰:一气之动,则自有知觉,而生意所始,乾实为之。一气既感,则妙合而凝,其形乃著,有作成之意,坤实为之。吴氏澄曰:上言“八卦”而总之以“乾坤”,此又接“成男”“成女”二句,而专言 案 自“鼓之以雷霆”至此二句,当总为一段,六子分生成之职,乾坤专生成之功也,下文则就功化而推原于易简,自为一段。
《朱子语类》说:「知」字要训成「管」字,不该解作知见的知。大始还没有形体,管着它罢了;「成物」已经是流行发用的时候,所以才有作为。集说引柴中行说:一股气一动,自然就有知觉,而生意从这里发端,实在是乾在做主。一股气既已感通,就妙合凝聚,形体于是显著,这里有造作完成的意思,实在是坤在做主。吴澄说:上文讲「八卦」而用「乾坤」总收,这里又接着「成男」「成女」两句,专门讲——此处底本有脱文。李光地按:从「鼓之以雷霆」到这两句,应当总作一大段:六个子卦分担生成的职事,乾坤则独任生成的功业。下文就着这功业化育而追溯到「易简」上去,另成一段。
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本义 乾健而动,即其所知,便能始物而无所难。故为以易而知“大始”,坤顺而静,凡其所能,皆从乎阳而不自作,故为以简而能“成物”。集说 虞氏翻曰:乾“县象著明”,坤阴阳动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韩氏伯曰:天地之道,不为而善始,不劳而善成,故曰“易简”。
《系辞》说:乾用平易来主管开始,坤用简约来成就万物。朱熹《本义》说:乾刚健而好动,就在它所主管的分内,便能开创万物而毫无难处,所以说是用平易来主管「大始」;坤柔顺而好静,凡是它所能做的,都跟着阳走而不自作主张,所以说是用简约来成就万物。集说引虞翻说:乾是《系辞》所说的「县象著明」——高悬天象而昭明;坤是阴阳的一动一开,也就是《坤》卦六二所说的「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韩康伯说:天地的道理,不着意作为而善于开端,不费力气而善于成全,所以叫「易简」。
杨氏万里曰:此赞乾坤之功,虽至溥而无际,而乾坤之德,实至要而不繁也。《朱子语类》:问:如何是“易简”。曰:它行健所以“易”,“易”是知阻难之谓。人有私意便难。“简”只是顺从而已,若外更生出一分,如何得“简”,今人都是私意,所以不能简易”。问“乾以易知,坤以简能”,若以学者分上言之,则廓然大公者,“易”也;物来顺应者,“简”也。不知是否?曰:然。乾之“易”,知之事也,坤之“简”,行之事也。
集说引杨万里说:这是赞叹乾坤的功用,虽然广大得没有边际,而乾坤的德性,其实极其扼要而不繁琐。《朱子语类》记载:有人问,怎样才算「易简」。朱熹答:乾运行刚健,所以「易」;「易」就是不觉得有阻难的意思——人一有私意就难了。「简」不过是顺着走罢了,如果在本分之外另生出一分心思,怎么还简得起来?如今的人满是私意,所以做不到简易。又问:「乾以易知,坤以简能」,若从做学问的人身上讲,那么心地廓然大公就是「易」,事物来了顺着应付就是「简」,不知对不对?朱熹答:对。乾的「易」,属于知的一面;坤的「简」,属于行的一面。
吴氏澄曰:“易简”者,以乾坤之理言。始物者,乾之所知,然乾之性健,其知也,宰物而不劳心,故易而不难。“成物”者,坤之所作,然坤之性顺,其作也,从阳而不造事,故简而不繁,此乾坤皆指天地,而易之乾坤二卦象之者也。
集说引吴澄说:所谓「易简」,是就乾坤的道理来讲。开创万物是乾所主管的,然而乾的性质刚健,它主管的时候,是主宰万物而不劳费心思,所以平易而不艰难。「成物」是坤所造作的,然而坤的性质柔顺,它造作的时候,是跟着阳走而不另生事端,所以简约而不繁杂。这里的乾坤都指天地,而《周易》里的乾坤两卦,正是摹拟天地而立的。
张氏振渊曰:“乾知大始”,似乎甚难矣!“坤作成物”,似乎甚烦矣。乃乾坤则以“易知”以“简能”耳,所谓天地无心而成化也。吴氏曰慎曰:乾健体而动用,故易;坤顺体而静用,故简。动静以阴阳之分言,然“乾知大始”而事付于坤,则始动而终静,坤从乎阳而作“成物”,则始静而终动。又乾知坤能,皆用之动也,乾易坤简,皆体之静也。又四德坤承乎乾,元亨皆动,利贞皆静,不可专以动属乾,以静属坤也。
集说引张振渊说:「乾知大始」,看上去像是极难的事;「坤作成物」,看上去像是极烦的事。可是乾坤不过是用平易去主管、用简约去成就罢了,这就是所谓天地无心而化育自成。吴曰慎说:乾以刚健为体而以动为用,所以平易;坤以柔顺为体而以静为用,所以简约。动与静是就阴阳的分别来讲的;不过「乾知大始」而把事情交付给坤,那是开头动而末了静;坤跟着阳去造作「成物」,那是开头静而末了动。再说,乾之「知」与坤之「能」,都属于用的一面,是动;乾之「易」与坤之「简」,都属于体的一面,是静。还有元亨利贞四德,坤是承接乾的,元与亨都属动,利与贞都属静,不可以把动一概归给乾、把静一概归给坤。
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
《系辞》说:平易,别人就容易懂;简约,别人就容易跟从。容易懂就有人亲近,容易跟从就能建立功业。有人亲近就可以长久,能建功业就可以广大。可以长久,那是贤人的德;可以广大,那是贤人的事业。
本义 人之所为,如乾之易,则其心明白而人易知,如坤之简,则其事要约而人易从。“易知”,则与之同心者多,故“有亲”,“易从”,则与之协力者众,故“有功”。有亲则一于内,故“可久”,有功则兼于外,故“可大”。“德”,谓得于己者。“业”,谓成于事者。上占乾坤之德不同,此言人法乾坤之道至此,则可以为贤矣。
朱熹《本义》说:人的所作所为,如果像乾那样平易,心地就明白,别人容易懂;如果像坤那样简约,事情就扼要,别人容易跟从。「易知」,则与他同心的人多,所以「有亲」;「易从」,则与他合力的人众,所以「有功」。有人亲近,是在内部专一,所以「可久」;能建功业,是在外面兼济,所以「可大」。「德」指得之于自己的,「业」指成就在事情上的。上文讲乾坤两者德性的不同(底本「上文」讹作「上占」),这里讲人效法乾坤之道;到了这个地步,就可以称为贤人了。
集说 范氏长生曰:以其“易知”,故物亲而附之,以其“易从”,故物法而有功也。孔氏颖达曰:初始无形,未有营作,故但云“知”也,已成之物,事可营为,故云“作”也。“易”谓易略,无所造为,以此为知,故曰‘乾以易知”。“简”谓简省,不须繁劳,以此为能,故曰“坤以简能”。若于物艰难,则不可以知,若于事繁劳,则不 苏氏轼曰:简易者,一之谓也,一故有信,信故物知之也,易而从之也不难。
集说引范长生说:因为他「易知」,所以众人亲近而依附他;因为他「易从」,所以众人效法而有了功业。孔颖达说:最初还没有形体,谈不上经营造作,所以只说一个「知」字;已经成形的物,事情可以着手经营,所以说一个「作」字。「易」是简略,没有什么造作,拿这个来主管,所以说「乾以易知」。「简」是简省,不必繁难劳费,拿这个来成事,所以说「坤以简能」。假使对待物艰难,就不能拿来做主管;假使办起事来繁难劳费,就不——此处底本有脱文。苏轼说:所谓简易,就是一;因为一所以有信,因为有信所以人们懂得它,觉得平易,跟从起来也不难。
《朱子语类》云:“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以上,是言乾坤之德,“易则易知”以下是就人而言,言人兼体乾坤之德也。“乾以易知”者,乾健不息,唯主于生物,都无许多艰难险阻,故能以易而知“大始”。坤顺承天,唯以成物,都无许多繁扰作为,故能以简而作“成物”。
《朱子语类》说:「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以上,讲的是乾坤本身的德;「易则易知」以下,是转到人身上来讲,说人把乾坤这两样德兼备地体现出来。所谓「乾以易知」,是乾刚健不息,一心只在生养万物,全没有那许多艰难险阻,所以能用平易去主管「大始」。坤柔顺地承接着天,一心只在成就万物,全没有那许多繁扰造作,所以能用简约去造作「成物」。
大抵阳施阴受,乾之生物,如瓶施水,其道至易,坤唯承天以成物别无作为,故其理至简,其在人则无艰阻而自直,故人“易知”;顺理而不繁扰,故人“易从”。“易知”则人皆同心亲之,“易从”则人皆协力而有功矣!有亲可久,则为贤人之德,是就存主处言,有功可大,则为贤人之业,是就作事处言。盖自乾以“易知”,便是指存主处。坤以“简能”,便是指作事处。
《朱子语类》接着说:大体上阳施予、阴承受。乾生养万物,好像瓶子往外倒水,那道理极其平易;坤只是承接天来成就万物,另外没有什么作为,所以那道理极其简约。落到人身上,没有艰难阻隔而自然直遂,所以别人容易懂;顺着道理而不生繁扰,所以别人容易跟从。「易知」,人人就同心亲近他;「易从」,人人就合力而建成功业。有人亲近而可以长久,就成为贤人的德,这是就存心主宰处讲;有功业而可以广大,就成为贤人的事业,这是就做事处讲。所以从乾「易知」那里说,便是指存心主宰处;坤「简能」那里说,便是指做事处。
林氏希元曰:“易简”只是因此理而立心处事尔,固非于此理之外有所加,亦非于此理之内有所减也。但以其无险阻而谓之“易”,无烦扰而谓之“简”。孟子曰: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此“易简”之说也。赵氏光大曰:“易从则有功”,有功不是人来助我作事,是我能使人如此,便是我之功。
集说引林希元说:所谓「易简」,只是依着这个道理来立心处事罢了,本来既不是在这个道理之外添了什么,也不是在这个道理之内减了什么;不过因为它没有险阻,就叫作「易」,没有烦扰,就叫作「简」。《孟子·离娄下》说:大禹疏导洪水,是顺着水性、不多生事。假使聪明人也肯不多生事,那聪明也就大了。这就是「易简」的道理。赵光大说:「易从则有功」,这个功不是别人来帮我做事,而是我能够使别人这样做,那便是我的功。
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本义 “成位”,谓成人之位,“其中”,谓天地之中。至此则体道之极功,圣人之能事,可以与天地参矣。此第一章,以造化之实,明作经之理,又言乾坤之理,分见于天地,而人兼体之也。
《系辞》说:做到易简,天下的道理就都掌握了;天下的道理掌握了,人就在天地当中成就了自己的位置。朱熹《本义》说:「成位」是成就人的位置,「其中」是指天地之间。到了这一步,就是体认大道的极致功夫、圣人所能办到的极处,可以与天地并列为三了。以上是第一章,用造化的实体来阐明制作经书的道理,又讲乾坤的道理分别体现在天与地上,而由人把两者兼备地体现出来。
集说 孔氏颖达曰:圣人能行天地“易简”之化,则天下万事之理,并得其宜矣。《朱子语类》云:“易简”理得,是净净洁洁,无许多劳扰委曲。郑氏维岳曰:“易简”原是一理,依易之理而作之,则为“简”。
集说引孔颖达说:圣人能推行天地那种「易简」的化育,那么天下万事的道理,就都各得其宜了。《朱子语类》说:「易简」的道理一得,便是干干净净,没有那许多劳扰曲折。郑维岳说:「易」和「简」原本是一个道理;依着乾之「易」的道理去造作成就,那就是坤之「简」。
何氏楷曰:乾坤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易简”者,乾坤之所以知始而作成者也。人之所知,知乾之易,则所知皆性分所固有,无一豪人欲之艰深,岂不“易知”,人之所能,如坤之简,则所能皆职分之当为,无一豪人欲之纷扰,岂不“易从”。“易知”,则不远人以为道故“有亲”,“易从”,则夫妇皆可与能故“有功”,“有亲”则有人传继其心,千百世上下,心同理同也,故“可久”,“有功”则有人扩充其事,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故“可大”。
集说引何楷说:乾坤就是一个阴阳,阴阳就是一个太极;所谓「易简」,正是乾坤用来主管开始、造作成就的那个本领。人所知道的,若像乾那样平易,那么所知道的都是自己本性里固有的,没有一丝一毫人欲带来的艰深,岂不是「易知」?人所能做的,若像坤那样简约,那么所能做的都是自己职分上该做的,没有一丝一毫人欲带来的纷扰,岂不是「易从」?「易知」,就不会把道弄得远离人情,所以「有亲」;「易从」,就连寻常男女都能参与做到,所以「有功」。「有亲」,就有人承接传续他的心,千百世上下,心相同、理也相同,所以「可久」;「有功」,就有人扩充推广他的事,人能把道发扬光大,不是道把人发扬光大,所以「可大」。
“可久则贤人之德”,与天同其悠久矣,“可大则贤人之业”,与地同其广大矣!所以然者,则以我之易简与乾坤之易简同原故也!夫“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之所以为天,地之所以为地,人之所以为人,一易简之理焉尽之所谓天下之公理也,得天下之公理,以成久大之德业,则是天有是易,吾亦有是易;地有是简,吾亦有是简,与天地参而为三矣。
何楷接着说:「可久则贤人之德」,是与天一样悠久了;「可大则贤人之业」,是与地一样广大了。之所以能够这样,是因为我身上的易简与乾坤的易简同出一源。所谓「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之所以成其为天,地之所以成其为地,人之所以成其为人,一个易简之理就把它讲尽了,这就是所谓天下的公理。得了天下的公理,用来成就长久广大的德与业,那就是天有这个「易」,我也有这个「易」;地有这个「简」,我也有这个「简」,于是与天地并列而成三才。
张氏振渊曰:易道尽于乾坤,乾坤尽于“易简”,“易简”即在人身,学者求易于天地,又求天地之易于吾身,则易在是矣。通章之意,总是论易书之作,无非发明乾坤之理,要人为圣贤以与天地参耳。何氏楷曰:此一章,乃孔子首明易始乾坤之理,至第二章“设卦观象”方言易。
集说引张振渊说:《易》道全在乾坤两卦,乾坤全在「易简」两个字,而「易简」就在人自己身上。学《易》的人到天地那里去寻《易》,又到自己身上去寻天地的《易》,那么《易》就在这里了。整章的用意,总是论《周易》这部书的写作,无非是发明乾坤的道理,要人做圣贤,好与天地并列为三。何楷说:这一章是孔子首先阐明《易》起于乾坤的道理,到第二章讲「设卦观象」,才开始讲《周易》这部书。
案 天地卑高动静方物象形,造化之实体也。乾坤贵贱刚柔吉凶变化,易卦之定名也。因造化之实体,起易卦之定名,故自造化之体立,而卦之理具矣,体立则用必行焉,是故刚柔则一自一相摩,八卦则一与八相荡,造化之情,所以交而不离也,画卦之序,盖象此也。“雷霆’’者震离,“风雨”者巽坎,“暑”以说物者兑,“寒”以止物者良,成男而职“大始”者乾,成女而职“成物”者坤,造化之机,所以变而无穷也。建图之位,盖象此也。
李光地按:天地、卑高、动静、方物、象形,这些是造化的实体;乾坤、贵贱、刚柔、吉凶、变化,这些是《易》卦的定名。依着造化的实体,立起《易》卦的定名,所以造化的本体一确立,卦的道理也就齐备了。本体确立,功用必定随之而行,因此刚柔是一与一互相摩荡(底本「一与一」讹作「一自一」),八卦是一与八互相推荡;造化的情状因此交通而不相离,画卦的次序,正是摹拟这个。「雷霆」是震与离,「风雨」是巽与坎,用「暑」来使万物欣悦的是兑,用「寒」来使万物止息的是艮(底本「艮」讹作「良」),成就男而职掌「大始」的是乾,成就女而职掌「成物」的是坤;造化的机括因此变动无穷,建立卦图的方位,正是摹拟这个。
然而造化之理,则一以“易简”为归,心一而不贰,故易也。事顺而无为故简也,天地之盛德大业,“易简”而已矣,贤人之进德修业,圣人之崇德广业,亦唯“易简”而已矣。设卦系辞所以顺性命之理者此也。诸儒言易有四义:不易也,交易也,变易也,易简也。故“天尊地卑”一节,言不易者也。“刚柔相摩”二句,言交易者也。“鼓以雷霆”至“坤作成物”,言变易者也,“乾以易知”以下,言易简者也,易道之本原尽乎此,故为《系传》之首章焉。
李光地接着说:然而造化的道理,最终一概归到「易简」上去。心专一而不分岔,所以平易;事顺理而不妄作,所以简约。天地的盛德大业,不过「易简」两个字;贤人的进德修业、圣人的崇德广业,也只是「易简」两个字。设立卦画、系上文辞,用来顺应性命之理的,正在于此。诸家儒者说《易》有四层含义:不易、交易、变易、易简——「不易」是尊卑定分不可移易,「交易」是彼此相通两两成对,「变易」是往来推移流行不已,「易简」是一概归结到平易简约。所以「天尊地卑」这一节,讲的是「不易」;「刚柔相摩」两句,讲的是「交易」;从「鼓之以雷霆」到「坤作成物」,讲的是「变易」;「乾以易知」以下,讲的是「易简」。《易》道的本原全在这里,所以把它列为《系辞传》的第一章。
系辞上传第二章·圣人设卦观象
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本义 象者,物之似也,此言圣人作《易》,观卦爻之象,而系以辞也。集说 孔氏颖达曰:设之卦象,则有吉有凶,故下文云“吉凶者失得之象,悔吝者忧虞之象,变化者进退之象,刚柔者昼夜之象”。是施设其卦,有此诸象也。此“设卦观象”,总为下而言,卦象爻象,有吉有凶,若不系辞,其理未显,故系属吉凶之文辞于卦爻之下,而显明此卦爻吉凶也。案吉凶之外,犹有悔吝忧虞,举吉凶则包之。
《系辞》说:圣人设立卦画、观察物象,在下面系上文辞来阐明吉凶。朱熹《本义》说:象,是对事物的相似摹拟;这是说圣人制作《周易》,观察卦爻的象,然后系上文辞。集说引孔颖达说:设立了卦象,就有吉有凶,所以下文说「吉凶者失得之象,悔吝者忧虞之象,变化者进退之象,刚柔者昼夜之象」,这是说施设了那些卦,便有这许多象。这里的「设卦观象」,是总领下文来讲的。卦有卦的象,爻有爻的象,有吉有凶;如果不系上文辞,那道理就显不出来,所以把断吉凶的文辞系属在卦爻下面,把这一卦一爻的吉凶显示明白。孔颖达又按:吉凶之外还有悔与吝、忧与虞,举出吉凶就把它们都包括了。
朱氏震曰:圣人设卦,本以观象,自伏羲至于文王一也,圣人忧患后世,惧观者智不足以知此,于是系之卦辞,又系之爻辞,以吉凶明告之。《朱子语类》云:《易》当初只是为卜筮而作,《文言》、《彖》、《象》,却是推说作义理上去,观乾坤二卦便可见。孔子曰:“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不是卜筮,如何明吉凶。
集说引朱震说:圣人设立卦画,本来就是为了观察物象,从伏羲一直到文王都是一样。圣人忧虑后世,怕看卦的人智力不够、看不懂这些象,于是给它系上卦辞,又系上爻辞,把吉凶明明白白告诉人。《朱子语类》说:《周易》当初只是为占卜而作,《文言》《彖传》《象传》才是把它推演到义理上去,看乾坤两卦的传文就明白了。孔子说「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如果不是为着占卜,又拿什么去阐明吉凶呢。
王氏申子曰:《易》之初也,有象而未有卦,及八卦既设而象寓焉,及八重而六十 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本义 言卦爻阴阳迭相推荡,而阴或变阳,阳或化阴,圣人所以观象而系辞,众人所以因蓍而求卦者也。集说 张氏振渊曰:“刚柔相推”之中或当位,或失位,而吉凶悔吝之源正起于此。圣人之所观,观此也,圣人之所明,明此也,盖吉凶悔吝虽系于辞,而其原实起于变。
集说引王申子说:《周易》最初,有象而还没有卦;等到八卦设立,象就寄托在卦里;等到八卦相重而成六十——此处底本有脱文。以下是《系辞》原文:刚柔互相推移而产生变化。朱熹《本义》说:这是讲卦爻的阴阳交替推荡,阴有时变成阳,阳有时化成阴;圣人正是据此观察物象而系上文辞,众人也正是据此借着蓍草求得卦象。集说引张振渊说:「刚柔相推」当中,有的当位,有的失位,而吉凶悔吝的源头正从这里生出。圣人所观察的就是这个,所要阐明的也是这个。吉凶悔吝虽然系在文辞上,可它的根源实在起于「变」。
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本义 “吉凶”“悔吝”者,《易》之辞也;“失得”“忧虞”者,事之变也。得则吉,失则凶,忧虞虽未至凶,然已足以致悔而取羞矣。盖“吉凶”相对,而“悔吝”居其中间,“悔”自凶而趋吉,“吝”自吉而向凶也,故圣人观卦爻之中,或有此象,则系之以此辞也。
《系辞》说:所以吉与凶,是失与得的象;悔与吝,是忧与虞的象。朱熹《本义》说:「吉凶」「悔吝」是《周易》的断语,「失得」「忧虞」是人事的变化。得就吉,失就凶;忧与虞虽然还没有到凶的地步,可已经足以招来悔恨、惹上羞辱了。大体上吉与凶两头相对,悔与吝夹在中间:「悔」是从凶那头往吉这头走,「吝」是从吉这头往凶那头走。所以圣人观察卦爻之中,若有这样的象,就系上这样的断语。
集说 虞氏翻曰:“吉”则象“得”,“凶”则象“失”,“悔”则象“忧”,“吝”则象“虞”也。干氏宝曰:“忧虞”未至于“失得”,“悔吝”不入于“吉凶”,事有小大,故辞有缓急,各象其意也。
集说引虞翻说:「吉」象征着得,「凶」象征着失,「悔」象征着忧,「吝」象征着虞,四个断语与四种人事一一相配。干宝说:忧与虞的分量,还没有重到失与得那个地步;悔与吝的分量,也还够不上吉与凶那一档。事情本有小有大,所以断语也就有缓有急,各自摹拟它相应的轻重。
《朱子语类》云:吉凶悔吝,四者循环,周而复始,悔了便吉,吉了便吝,吝了便凶,凶了又悔,正如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相似,盖忧苦患难中必悔,悔便是吉之渐,及至吉了,少间便安意肆志,必至作出不好可羞吝底事出来,吝便是凶之渐矣。及至凶矣,又却悔,只管循环不已,正如刚柔变化,刚了化,化便是柔,柔了变,变便是刚,亦循环不已。
《朱子语类》说:吉、凶、悔、吝四样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悔过了便吉,吉过了便吝,吝过了便凶,凶过了又悔,正像《孟子》讲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一般。人在忧苦患难当中必定生悔,悔便是走向吉的开端;等到真吉了,过不多久就心安志肆,必定又做出不好的、可羞可吝的事来,吝便是走向凶的开端;等到真凶了,却又生悔。就这样循环不停,正像刚柔的变与化:刚了就化,化便成柔;柔了就变,变便成刚,也是循环不停,永远转不出这个圈子。
又云:“悔”属阳,“吝”属阴,“悔”是逞快作出事来有错失处,这便生悔,所以属阳,“吝”是那隈隈衰衰,不分明底,所以属阴,亦犹骄是气盈,吝是气歉。又云:“吉凶者失得之象,悔吝者忧虞之象,变化者进退之象,刚柔者昼夜之象”,四句皆互换往来,吉凶与悔吝相贯,悔自凶而趋吉,吝自言而趋凶,进退与昼夜相贯,进自柔而趋乎刚,退自刚而趋乎柔。
《朱子语类》又说:「悔」属阳,「吝」属阴。「悔」是一时痛快做出事来,出了差错,这就生悔,所以属阳;「吝」是那种畏畏缩缩、不明不白的样子,所以属阴。这也好比骄是气太满,吝是气不足。又说:「吉凶者失得之象,悔吝者忧虞之象,变化者进退之象,刚柔者昼夜之象」,这四句都是彼此交换往来的。吉凶与悔吝相贯通:悔是从凶那头趋向吉,吝是从吉那头趋向凶(底本「吉」讹作「言」);进退与昼夜相贯通:进是从柔趋向刚,退是从刚趋向柔。四句彼此照应,正见得人事上的吉凶悔吝与天道上的进退昼夜,原是同一个来回往复的道理。
赵氏玉泉曰:吉即顺理而得之象也,凶即逆理而失之象也,悔即既失之后,困于心,衡于虑,而为忧之象也,吝即未失之先,狃于安,溺于乐,而为虞之象也。何氏楷曰:吉凶悔吝,以卦辞言,失得忧虞,以人事言,上文所谓观象系辞以明吉凶者此也。
集说引赵玉泉说:吉,就是顺着道理而有所得的象;凶,就是逆着道理而有所失的象;悔,是已经失掉之后,心里困顿、思虑受阻而生忧的象;吝,是还没有失掉之先,习惯于安逸、沉溺于享乐而生虞的象。何楷说:吉凶悔吝,是就卦爻的断语讲;失得忧虞,是就人事讲。上文所说的观象系辞来阐明吉凶,正是指这一层。
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本义 柔变而趋于刚者,退极而进也,刚化而趋于柔者,进极而退也。既变而刚,则昼而阳矣,既化而柔,则夜而阴矣,六爻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动”,即 则“吉凶”之类,“昼夜”亦“变化”之道。
《系辞》说:变与化,是进与退的象;刚与柔,是昼与夜的象;六爻的变动,是天地人三极之道。朱熹《本义》说:柔变而趋向刚的,是退到极处又转进;刚化而趋向柔的,是进到极处又转退。已经变成刚,就是白昼而属阳;已经化成柔,就是夜晚而属阴。六爻当中,初爻二爻为地,三爻四爻为人,五爻上爻为天。「动」就是——此处底本有脱文,下接残句:便属于「吉凶」这一类,「昼夜」也是「变化」的道理。
孔氏颖达曰:六爻递相推动,而生变化,是天地人三才至极之道。蔡氏渊曰:“动”,变易也。“极”者,太极也,以其变易无常,乃太极之道也。“三极”,谓三才各具一太极也,变至六爻,则一卦之体具,而三才之道备矣。
集说引孔颖达说:六爻依次互相推动,因而产生变化,这就是天、地、人三才至极的道理。蔡渊说:「动」就是变易,「极」就是太极;正因为它变易无常、没有一定的形迹,才正是太极之道。所谓「三极」,是说天地人三才各自具备一个太极。变到六爻齐备,一卦的形体就完成了,三才之道也就齐全了。
吴氏澄曰:“吉凶”“悔吝”,象人事之“失得”“忧虞”,“变化”“刚柔”,象天地阴阳之“昼夜””进退”,是六爻兼有天、地、人之道也。胡氏炳文曰:此曰“三极”,是卦爻已动之后,各具一太极,后曰“易有太极”者,则卦爻未生之先,统体一太极也。俞氏琰曰:“三极之道”,言道之体,“三才之道”,言道之用。何氏楷曰:“变化”“刚柔”,以卦画言;“进退”“昼夜”,以造化言。“六爻之动”二句,推言变化之故,上文所谓“刚柔相推而生变化”者此也。
集说引吴澄说:「吉凶」「悔吝」摹拟的是人事上的失得与忧虞,「变化」「刚柔」摹拟的是天地阴阳的昼夜与进退;一头系于人事,一头系于天道,可见六爻兼有天、地、人三方面的道理。胡炳文说:这里讲「三极」,是卦爻已经变动之后,天地人各自具备一个「太极」;后面《系辞》讲「易有太极」,则是卦爻还没有生出之前,通体统摄只是一个太极。一个是分开来看,一个是合起来看。俞琰说:「三极之道」讲的是道的本体,「三才之道」讲的是道的功用;称「极」是就至极的准则说,称「才」是就成物的实能说。何楷说:「变化」「刚柔」是就卦画讲,「进退」「昼夜」是就造化讲。「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这两句,是推究变化的缘由,也就是上文所说的「刚柔相推而生变化」。
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本义 “易之序”,谓卦爻所著事理当然之次第;“玩”者,观之详。集说 孔氏颖达曰:若居在《乾》之初九,而安在“勿用”;若居在《乾》之九三,而安在“乾乾”。是以所居而安者,由观《易》位之次序也。
《系辞》说:所以君子安身立命而心里安稳的,是《周易》所显示的次序;心里喜爱而反复玩味的,是各爻的文辞。朱熹《本义》说:「易之序」,指卦爻所显示的事理当然的先后次第;「玩」,就是看得仔细。集说引孔颖达说:譬如身处《乾》卦初九的地位,就安于爻辞所说的「勿用」;身处《乾》卦九三的地位,就安于爻辞所说的「乾乾」。可见所居而能心安,是由于看清了《周易》爻位的次序。
王氏宗传曰:所谓“易之序”者,消息盈虚之有其时是也。居之而安,则盛行不加,穷居不损,而与易为一矣。所谓“爻之辞”者,是非当否之有所命是也,乐之而玩,则“默而成之,不言而信”而与爻为一矣。
集说引王宗传说:所谓「易之序」,就是消长盈虚各有它的时候。安处其中而心里安稳,那就像《孟子》说的,得志显达时不因此增添什么,穷困独处时也不因此减损什么,人便与《易》合成一体了。所谓「爻之辞」,就是是非当否各有它的断定;喜爱它而反复玩味,那就能做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人便与爻合成一体了。
《朱子语类》:问:“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与“居则观其象”之“居”不同,上“居”字是总就身之所处而言,下“居”字则静对动而言。曰:然。问“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曰:“序”是次序,谓卦爻之初终,如“潜”“见”“飞”“跃”,循其序则安。又问“所乐而玩者爻之辞”。曰:横渠谓每读每有益,所以可乐,盖有契于心,则自然乐。
《朱子语类》记载:有人问,「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的「居」,与「居则观其象」的「居」不一样:上一个「居」字是总就身子所处的地位讲,下一个「居」字则是与动相对而言的静。朱熹答:对。又有人问「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朱熹答:「序」就是次序,指卦爻从初到终的先后,比如《乾》卦的「潜」「见」「飞」「跃」,顺着这个次序走就安稳。又问「所乐而玩者爻之辞」。朱熹答:张载说每读一遍就有一遍的收益,所以可乐;大凡有一处与自己心里契合,自然就乐了。
俞氏琰曰:“居”以位言,“安”,谓安其分也,“乐”以心言,“玩”谓绎之而不厌也,君子观易之序而循是理故“安”,观爻之辞而达是理故“乐”。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本义 象辞变已见上,凡单言“变”者,化在其中。“占”,谓其所值吉凶之决也。此第二章,言圣人作《易》,君子学《易》之事。
集说引俞琰说:「居」是就地位讲,「安」是安于自己的本分;「乐」是就心里讲,「玩」是反复抽绎而不厌倦。君子看清《周易》的次序而依循这个道理,所以安;看清爻的文辞而通达这个道理,所以乐。《系辞》说:所以君子平居时就观察卦爻之象而玩味它的文辞,行动时就观察爻的变动而玩味它的占断,因此上天保祐他,吉利而无所不宜。朱熹《本义》说:象、辞、变三样上文已经讲过;凡是单说一个「变」字的,「化」就包含在里头。「占」,指所遇到的那条吉凶断语。以上是第二章,讲圣人制作《周易》、君子学习《周易》这两件事。
集说 虞氏翻曰:“以动者尚其变”,占事知来,故“玩其占”也。《朱子语类》:问:“居则观其象玩其辞,动则观其变玩其占”,如何?曰:若是理 蔡氏渊曰:观象玩辞,学《易》也;观变玩占,用《易》也。学《易》则无所不尽其理,用《易》则唯尽乎一爻之时,居既尽乎天之理,动必合乎天之道,故曰“自天枯之,吉无不利也”。
集说引虞翻说:《系辞》讲「以动者尚其变」,占问事情而预知未来,所以说「玩其占」。《朱子语类》记载:有人问,「居则观其象玩其辞,动则观其变玩其占」该怎么讲?朱熹答:若是理——此处底本有脱文。蔡渊说:观象玩辞,是学《易》;观变玩占,是用《易》。学《易》就要把道理处处穷尽,用《易》则只穷尽当下这一爻的时机。平居时既已把天理穷尽,行动时必定合于天道,所以说「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底本「祐」讹作「枯」)。
王氏申子曰:平居无事,观卦爻之象而玩其辞,则可以察吉凶悔吝之故,及动而应事,观卦之变而玩其占,则可以决吉凶悔吝之几,故有不动,动无不吉也。胡氏炳文曰:天地间刚柔变化,无一时间,人在大化中,吉凶悔吝,无一息停,吉一而已,凶悔吝三焉,上文示人以吉凶悔吝者,作《易》之事,此独吉而无凶悔吝者,学《易》之功也。
集说引王申子说:平常闲居无事,观察卦爻的象而玩味它的文辞,就能察知吉凶悔吝的缘由;等到有所行动、应付事情,观察卦的变动而玩味它的占断,就能决断吉凶悔吝的苗头。所以君子或者不动,一动没有不吉的。胡炳文说:天地之间刚柔变化,没有一刻间断;人在这大化流行之中,吉凶悔吝也没有一息停歇。四样里吉只占一样,凶、悔、吝占了三样。上文把吉凶悔吝指示给人,那是制作《周易》的事;这里却只有吉而没有凶悔吝,那是学习《周易》的功效。
俞氏琰曰:观象玩辞,如蔡墨云在《乾》之《姤》,如庄子云在《师》之《临》,谓之在者是也,观变玩占,如陈侯遇《观》之《否》,晋侯遇《大有》之《睽》,谓之遇者是也。
集说引俞琰说:观象玩辞,好比《左传》里蔡墨说的「在《乾》之《姤》」,庄子说的「在《师》之《临》」,凡是用一个「在」字的都属这一类;观变玩占,好比陈侯占得《观》之《否》,晋侯占得《大有》之《睽》,凡是用一个「遇」字的都属那一类。
总论 孔氏颖达曰:前章言天地“成象”“成形”“简易”之德,明乾坤之大旨,此章明“圣人设卦观象”,爻辞占凶悔吝之细别。程子曰:圣人既设卦、观卦之象而系以辞,明其吉凶之理;以刚柔相推,而知变化之道。吉凶之生,由失得也;悔吝者,可忧虞也,进退消长,所以成变化也;刚柔相易而成昼夜,观昼夜则知刚柔之道矣,“三极”,上中下也。极,中也,皆其时中也。“三才”以物言也,“三极”以位言也,六爻之动,以位为义,乃其序也,得其序则安矣,辞以明义,玩其辞义,则知其可乐也,观象玩辞而通其意,观变玩占而顺其时,动不违于天矣。
总论。孔颖达说:前一章讲天地「成象」「成形」以及「简易」的德性,阐明乾坤的大旨;这一章阐明「圣人设卦观象」,以及爻辞里吉凶悔吝的细致分别。程颐说:圣人既设立了卦,观察卦的象而系上文辞,阐明其中吉凶的道理;由刚柔互相推移,而知道变化的道理。吉凶的产生,由于有失有得;悔与吝,是值得忧虑戒惧的。进退消长,正是变化得以形成的缘由;刚柔互相交替而形成昼夜,看清昼夜也就明白刚柔的道理了。「三极」就是上、中、下;极就是中,都是各自那个时候的中。「三才」是就物讲,「三极」是就位讲。六爻的变动,以爻位为取义,那便是它的次序;得了这个次序,心里就安稳。文辞用来阐明义理,玩味它的辞义,就知道其中可乐之处。观象玩辞而通晓它的用意,观变玩占而顺应它的时机,那么一举一动都不违背天了。
何氏楷曰:上章言造化自然之易,为作《易》之本,此章乃言作《易》之旨。案 上章虽言作《易》之源本,然实以明在造化者,无非自然之《易》书,故先儒以为画前之《易》者此也。此章乃备言作《易》学《易》之事,盖承上章言之,而为后诸章之纲也。“设卦观象”,先天之圣人也;“系辞”而“明吉凶”,后天之圣人也;“刚柔相推而生变化”,申言设卦观象之事。
何楷说:上一章讲造化自然而然的《易》,那是制作《周易》的根本;这一章才讲制作《周易》的宗旨。李光地按:上一章虽然讲制作《周易》的源头根本,其实是要阐明存在于造化之中的,无非就是一部自然而然的《易》书,所以先儒说有「画前之易」,指的就是这个。这一章则详备地讲制作《周易》与学习《周易》两件事,是承接上一章说下来,而作为后面各章的纲领。「设卦观象」,说的是先天的圣人;「系辞」而「明吉凶」,说的是后天的圣人;「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重申设卦观象这件事。
所象者或为人事之“失得”“忧虞”,或为天道之“进退”“昼夜”,极而至于天地人之至理,莫不包涵统具于其中,此辞所由系而占所由生也;“居而安”者,以身验之;“乐而玩”者,以心体之,在平时则为观象玩辞之功,在临事则为观变玩占之用,此所谓奉明命以周旋,述天理而时措者也。“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学《易》之效,至于如此。
李光地接着说:所摹拟的对象,有的是人事上的失得与忧虞,有的是天道上的进退与昼夜;推到极处,天、地、人三者的至理,没有一样不包含统摄在里头。这就是文辞之所以要系上、占断之所以会产生的缘故。「居而安」,是拿自身去印证它;「乐而玩」,是拿心去体会它。在平常时候就是观象玩辞的功夫,在临事时候就是观变玩占的运用。这就是所谓奉着上天的明命去周旋应对,遵循天理而随时安排。「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学《易》的功效,竟到了这个地步。
系辞上传第三章·彖者言乎象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本义 “彖”,谓卦辞,文王所作者。“爻”,谓爻辞,周公所作者。“象”,指全体而言,“变”,指一节而言。集说 虞氏翻曰:“八卦以象告”,故言乎象也,爻有六画,九六变化,故言乎变者也。项氏安世曰:彖辞所言之象,即下文所谓“卦”也,爻辞所言之变,即下文所谓“位” 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
《系辞》说:彖辞是讲卦象的,爻辞是讲变动的。朱熹《本义》说:「彖」指卦辞,是文王所作;「爻」指爻辞,是周公所作。「象」是就一卦的整体讲,「变」是就其中一节讲。集说引虞翻说:《系辞》讲「八卦以象告」,所以说彖辞是讲象的;爻有六画,用九用六各有变化,所以说爻辞是讲变的。项安世说:彖辞所讲的象,就是下文所说的「卦」;爻辞所讲的变,就是下文所说的「位」——此处底本有脱文。以下是《系辞》原文:吉与凶,是讲事情的失与得;悔与吝,是讲事情的小毛病;无咎,是善于补救过失。
本义 此卦爻辞之通例。集说 崔氏憬曰:《系辞》著悔吝之言,则异凶咎,若疾病之与小疵。杨氏万里曰:言动之间,尽善之谓得,不尽善之谓失,小不善之谓疵,不明乎善而误入乎不善之谓过,觉其小不善,非不欲改,而已无及,于是乎有悔,不觉其小不善,犹及于改,而不能改,或不肯改,于是乎有吝,吾身之过,犹吾衣之破也,衣有破,补之斯全,身有过,补之斯还,还者何,复之于善也,补不善而复之于善,何咎之有。
朱熹《本义》说:这是卦辞爻辞的通例。集说引崔憬说:《系辞》写下悔与吝这两个字,与凶和咎是不同的,好比重病与小毛病的分别。杨万里说:言语行动之间,做到十分完善叫作得,做得不够完善叫作失,稍稍有点不善叫作疵,弄不清什么是善而误入不善叫作过。察觉了自己那点不善,并非不想改,可是已经来不及,于是有了悔;没有察觉那点不善,本来还赶得及改,却改不了,或者不肯改,于是有了吝。我身上的过失,好比我衣裳上的破洞:衣裳破了,补一补就完整;身上有过,补一补就回来了。回到哪里去?回到善上去。补住不善而回到善上,还有什么过咎呢。
蔡氏渊曰:“吉凶”“悔吝”“无咎”,即卦与爻之断辞也。“失得”者,事之已成著者也。“小疵”者,事之得失未分,而能致得失者也。“善补过者”,先本有咎,修之则可免咎也。胡氏炳文曰:前章言卦爻中“吉凶”“悔吝”之辞,未尝及无咎之辞,此章方及之,大抵不贵无过而贵改过,“无咎者,善补过也”,圣人许人自新之意切矣。张氏振渊曰:“失得”指时有消息,位有当否说,“小疵”兼两意,向于得而未得,尚有“小疵”则悔,向于失而未失,已有“小疵”则吝。
集说引蔡渊说:「吉凶」「悔吝」「无咎」,都是卦与爻的断语。「失得」,指事情已经成形显露;「小疵」,指事情的得失还没有分晓,却足以招致得失的那一点苗头;「善补过」,是原先本来有咎,加以修治就可以免掉过咎。胡炳文说:前一章讲卦爻中吉凶悔吝的断语,没有说到「无咎」这个断语,这一章才说到它。大体上不以没有过失为可贵,而以能改过为可贵;「无咎者,善补过也」,圣人许人自新的用心,何等恳切。张振渊说:「失得」是就时机有消有长、爻位有当有不当来说;「小疵」兼有两层意思:偏向得而还没有得到,尚存着一点小毛病,那就是悔;偏向失而还没有失掉,已经有了一点小毛病,那就是吝。
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辨吉凶者存乎辞。本义 “位”,谓六爻之位。“齐”,犹定也。“小”谓阴,“大”谓阳。集说 王氏肃曰:“齐”,犹正也。阳卦大,阴卦小,卦列则“小大”分,故曰“齐小大者,存乎卦”也。张氏浚曰:卦之所设,本乎阴阳,阴小阳大,体固不同,而各以所遇之时为正,阳得位则阳用事,阴得位则阴用事,“小大”之理,至卦而齐。
《系辞》说:所以排列贵贱的在于爻位,判定小大的在于卦,分辨吉凶的在于文辞。朱熹《本义》说:「位」指六爻的位次;「齐」等于定;「小」指阴,「大」指阳。集说引王肃说:「齐」等于正。阳卦为大,阴卦为小;卦一排列出来,孰小孰大就分清了,所以说「齐小大者存乎卦」。张浚说:卦的设立,根本在阴阳;阴小阳大,两者的体质本来不同,可各自以所遇的时机为正:阳得位就由阳当事,阴得位就由阴当事。小与大的道理,一到卦上就判定齐整了,不必再单问它本身的大小。
《朱子语类》:问:上下贵贱之位何也。曰:二四则四贵而二贱,五三则五贵而三贱,上初则上贵而初贱,上虽无位,然本是贵重,所谓“贵而无位,高而无民”,在人君则为天子父,为天子师,在他人则清高而在物外不与事者,此。所以为贵也。
《朱子语类》记载:有人问,上下贵贱的位次是怎么分的。朱熹答:二与四相比,四贵而二贱;五与三相比,五贵而三贱;上与初相比,上贵而初贱。上爻虽然没有职位,本身却是贵重的,就是《乾》卦《文言》所说的「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这样的人,在君主家里就是天子的父亲、天子的老师;在别人则是清高自守、置身事外而不干预世事的人,所以算作贵。
王氏申子曰:“列”,分也。阳贵阴贱,上贵下贱,亦有贵而无位,有位而在下者,故曰“列贵贱者,存乎位。 ”“位”者,六爻之位也。“齐”,均也。阳大阴小,阳卦多阴,则阳为之主,阴卦多阳,则阴为之主,虽“小大”不齐,而得时为主则均也,故曰“齐小大者存乎卦”。“卦”者,全卦之体也。“辨”,明也。辨一卦一爻之吉凶者,“辞”也,故曰“辨吉凶者存乎辞”。
集说引王申子说:「列」就是分。阳贵阴贱,上贵下贱;也有身分贵重却没有职位的,也有虽有职位却处在下面的,所以说「列贵贱者存乎位」——「位」,就是六爻的位次。「齐」就是均。阳大阴小;阳卦里阴爻多,像震、坎、艮都是一阳二阴,就由那一个阳做主;阴卦里阳爻多,像巽、离、兑都是一阴二阳,就由那一个阴做主。虽然小与大参差不齐,可只要得了时机而做了主,那就一样了,所以说「齐小大者存乎卦」——「卦」,是全卦的形体。「辨」就是明。辨明一卦一爻的吉凶,靠的是文辞,所以说「辨吉凶者存乎辞」。
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本义 “介”,谓辨别之端,盖善恶已动而未形之时也,于此忧之,则不至于“悔吝”矣。震,动也,知悔,则有以动其补过之心,而可以无咎矣。韩氏伯曰:“介”,纤介也。王弼曰:“忧悔吝”之时,其介不可慢也,即“悔吝者,言乎小疵也”。
《系辞》说:忧虑悔与吝的,着落在那一点极细微的端倪上;震动而求得无咎的,着落在一个悔字上。朱熹《本义》说:「介」,指分辨善恶的那个开端,也就是善恶已经萌动而还没有成形的时候;在这个时候就先忧虑它,就不至于落到悔与吝。「震」是动;知道悔,就能鼓动起自己补救过失的心,因而可以无咎。集说引韩康伯说:「介」是纤细微小。王弼说:正当忧虑悔吝的时候,那一点细微的苗头不可轻忽,也就是「悔吝者,言乎小疵也」的意思。
程子曰:以悔吝为防,则存意于微小,震惧而得无咎者以此。《朱子语类》:问:“忧悔吝者存乎介”,悔吝未至于吉凶,是乃初萌动,可以向吉凶之微处,介又是悔吝之微处,“介”字如界至界限之界,是善恶初分界处,于此忧之,则不至于悔吝矣。曰:然。
集说引程颐说:拿悔与吝当作要防的东西,就会把心思用在极微小的地方;因震惧警惕而得以无咎,凭的正是这个。《朱子语类》记载:有人问,「忧悔吝者存乎介」——悔与吝还没有到吉凶的地步,只是刚刚萌动,是可以走向吉、也可以走向凶的那点微处;而「介」又是悔与吝更微细的那一点。「介」字就像界至、界限的界,是善恶刚刚分开的那道界线;在这里就先忧虑它,便不至于落到悔与吝。朱熹答:对。
邱氏富国曰:此章就吉凶悔吝上,添入“无咎”说,既欲人于悔吝上著力,尤欲人于介上用功,盖人知悔,则以善补过而“无咎”,虽未至吉,亦不至凶也。若又于悔吝之介忧之,则但有吉而已,所谓“几者动之微,而吉之先见者也”,并悔吝亦皆无矣。
集说引邱富国说:这一章在吉凶悔吝之外,又添进「无咎」一层来讲;既想让人在悔吝上着力,更想让人在那一点端倪上用功。人只要知道悔,就能用善去补过而「无咎」,虽然还没有到吉,也不至于落到凶。假使又能在悔吝刚起的那点端倪上先行忧虑,那就只剩下吉了。这就是《系辞下传》所说的「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连悔与吝也一并没有了。
吴氏澄曰:“列贵贱者存乎位”,覆说“爻者言乎变”。“齐小大者存乎卦”,覆说“彖者言乎象”。分辨吉凶,存乎彖爻之辞,覆说“言乎其失得也”。悔吝介乎吉凶之间,忧其介,则趋于吉不趋于凶矣。覆说言乎其小疵也。震者,动心戒惧之谓,有咎而能戒惧,则能改悔所为,而可以无咎,覆说“善补过也”。
集说引吴澄说:「列贵贱者存乎位」,是回过头来申说「爻者言乎变」;「齐小大者存乎卦」,是回过头来申说「彖者言乎象」;分辨吉凶落在彖辞爻辞上,是回过头来申说「言乎其失得也」。悔与吝夹在吉与凶中间,能在那一点端倪上先忧虑,就趋向吉而不趋向凶,这是回过头来申说「言乎其小疵也」。「震」是心里震动、戒慎恐惧的意思;有了过咎而能戒慎恐惧,就能改悔自己的作为,因而可以无咎,这是回过头来申说「善补过也」。
系辞上传·第三章(续)
赵氏玉泉曰:“介”在事前,“悔”在事后。汪氏砥之曰:《易》凡言“悔”“吝”,即寓“介”之意,言“无咎”,即寓“悔”之意,“忧”“盱”“豫”之悔,存乎迟速之“介”也,忧“即鹿”之“吝”,存乎“往舍”之介也,震“甘临”之“无咎”,存乎“忧”而“悔”也,震“频复”之“无咎”,存乎“厉”而“悔”也。
「集说」引赵玉泉说:「介」用在事情发生之前,是辨明几微、守住分寸;「悔」用在事情做错之后,是回头追改。「集说」又引汪砥之说:《周易》凡是讲「悔」「吝」的地方,里面就寄寓着「介」的意思;凡是讲「无咎」的地方,里面就寄寓着「悔」的意思。《豫》卦六三「盱豫」所生的悔,关键在动作迟速之间那一点「介」——分辨得早便无事,张望迟疑便生悔;为《屯》卦六三「即鹿无虞」的「吝」而担忧,关键也在「往」与「舍」之间的那一点「介」;《临》卦六三「甘临」因心存震惧而得「无咎」,靠的是先「忧」而后「悔」;《复》卦六三「频复」因心存震惧而得「无咎」,靠的是自知处境危「厉」而生「悔」。
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本义 “小”险“大”易,各随所向。此第三章,释卦爻辞之通例。集说 《朱子语类》云:“卦有小大”,看来只是好底卦便是大,不好底卦便是小。如《复》如《泰》,如《大有》如《夬》之类,尽是好底卦;如《睽》如《困》如《小过》之类,尽是不好底。所以谓“卦有小大,辞有险易”,大卦辞易,小卦辞险,即此可见。
《系辞》说:因此卦有小卦大卦的分别,辞有险辞易辞的分别;所谓「辞」,各自指示这一卦一爻所趋向的去处。朱熹《本义》说:「小」的一边辞多险,「大」的一边辞多易,各随它趋向的方向而定。这是第三章,解释卦辞爻辞的通例。「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所谓「卦有小大」,看来只是好的卦就算「大」,不好的卦就算「小」。像《复》《泰》《大有》《夬》这一类,全是好卦;像《睽》《困》《小过》这一类,全是不好的卦。所以说「卦有小大,辞有险易」——大卦的辞平易,小卦的辞险峻,从这里就看得出来。
项氏安世曰:贵贱以位言,小大以材言,卦各有主,主各有材,圣人随其材之大小,时之难易,而命之辞,使人之知所适从也。潘氏梦旂曰:卦有小有大,随其消长而分,辞有险有易,因其安危而别。辞者各指其所向,凶则指其可避之方,吉则指其可趋之所,以示乎人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前文讲「贵贱」,是就爻位的高下说;这里讲「小大」,是就卦体的材质说。每一卦都有作主的爻,每一个卦主又各有它的材质,圣人依着材质的大小、时势的难易来给它系上辞,好让人知道该往哪里去。「集说」引潘梦旂说:卦分小卦大卦,是随着阴阳的消退生长来划分;辞分险辞易辞,是按着处境的安危来区别。所谓「辞」,各自指出它所趋向的方向:遇凶就指明可以避开的路,遇吉就指明可以奔赴的地方,用这个来昭示世人。
吴氏澄曰:上文有“贵贱”“小大”,此独再提“卦有小大”,盖卦彖为诸辞之总也。蔡氏清曰:据本章通例看,此条卦字辞字,皆兼爻说。
「集说」引吴澄说:上文已经提过「贵贱」「小大」,这里却单单再提一句「卦有小大」,那是因为一卦的「彖辞」是全卦各条辞的总纲,所以要专门标举出来。「集说」引蔡清说:按照本章讲通例的口气看,这一条里的「卦」字和「辞」字,都是连着爻一并说的,并不专指卦。
案 此章申第二章“吉凶者失得之象也”一节之义,首言彖爻者,吉凶悔吝之辞,彖爻皆有之也,吉凶则已著,故直言其失得而已,悔吝则犹微,故必推言其“小疵”也,
李光地按:这一章是申说第二章「吉凶者失得之象也」那一节的意思。开头讲「彖」与「爻」,是说吉、凶、悔、吝这几种断语,「彖辞」和「爻辞」里都有。吉凶两项已经显露成形,所以只直截说出它们是「失」还是「得」;悔吝两项还处在细微阶段,所以一定要往深处推说,点出它们不过是「小疵」——小小的毛病。此处底本有脱文,按语没有说完。
系辞上传·第四章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本义 《易》书卦爻,具有天地之道,与之齐准。“弥”,如弥缝之弥,有终竟联合之意。“纶”,有选择条理之意。集说 韩氏伯曰:作《易》以准天地。孔氏颖达曰:言圣人作《易》,与天地相准,谓准拟天地,则乾健以法天,坤顺以法地之类是也。
《系辞》说:《周易》与天地相齐相准,所以能够「弥纶」天地之道。朱熹《本义》说:《周易》这部书的卦爻,完整具备天地之道,与天地齐平相准。「弥」就像「弥缝」的弥,有从头到尾联结缝合、不留缺口的意思;「纶」有条分缕析、拣择出头绪的意思。「集说」引韩康伯说:作《周易》,正是拿它来与天地相准。「集说」引孔颖达说:这是讲圣人作《周易》,与天地互相齐准,也就是比拟天地——像「乾」取刚健来效法天,「坤」取柔顺来效法地,都属于这一类。
苏氏轼曰:“准”,符合也。“弥”,周浃也。“纶”,经纬也。所以与“天地准”者,以能“知幽明之故”,”死生之说”,“鬼神之情状”也。王氏宗传曰:天地之道,即下文所谓“一阴一阳”是也。是道也,其在天地,则为“幽明”,寓于始终,则为“生死”,见于物变,则为“鬼神”。
「集说」引苏轼说:「准」是符合,「弥」是周遍浸润,「纶」是像织布那样经纬交织。《周易》之所以能与天地相准,就在于它能「知幽明之故」、知「死生之说」、知「鬼神之情状」。「集说」引王宗传说:所谓天地之道,就是下文说的「一阴一阳」。这个道,显现在天地上便成为「幽」与「明」,寄托在事物的开端与终结上便成为「生」与「死」,表现在万物的变化上便成为「鬼」与「神」。
《朱子语类》云:凡天地间之物,无非天地之道,故《易》能“弥纶天地之道”。“弥”如卦弥之弥,糊合使无缝罅。“纶”如纶丝之纶,自有条理,言虽是弥得外面无缝罅,而中则事事物物,各有条理,“弥”而非“纶”,而空疏无物,“纶”而非“弥”,则判然不相干。此二字,见得圣人下字甚密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凡是天地之间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天地之道,所以《周易》能够「弥纶天地之道」。「弥」好比裱糊时的弥补,把缝隙糊合起来,使外面没有一丝裂口;「纶」好比理丝时的抽绎,自然有它的条理。这是说:虽然弥得外面没有缝隙,而里面每一件事、每一样物又各有各的条理。只「弥」而不「纶」,就成了空空荡荡、里面没有内容;只「纶」而不「弥」,就成了一条一条彼此隔绝、互不相干。从这两个字上,看得出圣人下字何等严密。
胡氏炳文曰:此“易”字,指《易》书而言,书之中具有天地之道,本自与天地相等,故于天地之道,“弥”之则是合万为一,浑然无欠,“纶”之则一实万分,粲然有伦。
「集说」引胡炳文说:这里的「易」字是指《周易》这部书。书里完整具备天地之道,本来就和天地相等,所以对天地之道来说,「弥」它,就是把千头万绪合成一个整体,浑然一片而没有欠缺;「纶」它,就是把一个实理分成千万条目,条条分明而各有次序。
案 此下三节,朱子分为“穷理”“尽性”“至命”者极确,然须知非有《易》以后,圣人方用《易》以穷之尽之至之,《易》是圣人穷理尽性至命之书,圣人全体易理,故言易穷理尽性至命,即是言圣人也。 “《易》与天地准”,“与天地相似”,“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此三句当为三节冠首,第二第三节不言《易》者,蒙第一节文义。
李光地按:底下这三节,朱熹分别配作「穷理」「尽性」「至于命」,分得极准确。不过要知道,并不是先有了《周易》这部书,圣人才拿它去穷理、尽性、至于命;《周易》本来就是圣人穷理尽性至命的产物,圣人整个身心便是易理的体现,所以说《易》能穷理尽性至命,也就等于是在说圣人本身。「《易》与天地准」「与天地相似」「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这三句,应当分别作为三节的开头;第二节、第三节不再出现「易」字,是承着第一节的文义省略了。
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本义 此穷理之事。“以”者,圣人以《易》之书也。“易”者,阴阳而已,“幽明”“死生”“鬼神”,皆阴阳之变,天地之道也。“天文”则有昼夜上下,“地理”则有南北高深,“原”者,推之于前。“反”者,要之于后,阴精阳气,聚而成物,“神”之伸也,魂游魄降,散而为变,“鬼”之归也。
《系辞》说:抬头观察天上的文象,低头审视地上的纹理,因而知道幽与明的缘故;推究万物的开端,回过头来收束到它的终结,因而知道死与生的道理;精与气聚合而成为物,魂离体游散而发生变化,因而知道鬼神的情状。朱熹《本义》说:这一节讲的是「穷理」的事。「以」字,是说圣人用《周易》这部书去观、去察。所谓「易」,不过阴阳二字;「幽明」「死生」「鬼神」,都是阴阳的变化,也就是天地之道。「天文」里有昼夜的更替、上下的高低,「地理」里有南北的方位、高深的形势。「原」是往前推求它的起点,「反」是回头收束到它的终点。阴之精与阳之气聚合而成一物,那是「神」的伸展;魂飞散而魄下降,散开而发生变化,那是「鬼」的归返。
集说 韩氏伯曰:“幽明”者,有形无形之象,“死生”者,始终之数也。苏氏轼曰:“鬼”常与体魄俱,故谓之“物”,“神”无适而不可,故谓之“变”,精气为魄,魄为鬼,志气为魂,魂为神。
「集说」引韩康伯说:所谓「幽明」,就是无形与有形这两种象;所谓「死生」,就是开端与终结这两头的定数。「集说」引苏轼说:「鬼」总是与形体魂魄在一起,所以称它为「物」;「神」则无往而不可到,所以称它为「变」。精与气结成魄,魄就是鬼;志与气结成魂,魂就是神。
《朱子语类》:问:“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曰:人未死,如何知得死之说,只是原其始之理,将后面摺转来看,便见得,以此之有,知彼之无。又云:魄为鬼,魂为神,《礼记》有孔子答宰我问,正说此理甚详。宰我曰:吾闻鬼神之名,不知其所谓。子曰: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合鬼与神,教之至也,注,气,谓嘘吸出入者也,耳目之聪明为魄。《杂书》云:魂,人阳神也。魄,人阴神也。亦可取。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该怎么讲。朱熹答:人还没有死,怎么知道死是怎么回事?只是推究「生」的起点是什么道理,再把这道理倒转过来看后面,便明白了——从这一头的「有」,推知那一头的「无」。朱熹又说:魄是鬼,魂是神,《礼记·祭义》里孔子回答宰我的一段,把这道理讲得最详细。宰我说:我听说过鬼神这个名目,却不懂它指的是什么。孔子说:气,是神的旺盛状态;魄,是鬼的旺盛状态;把鬼与神合起来讲,是教化的极致。郑玄的注说:气是指呼吸出入的那一口气,耳聪目明的那种知觉便是魄。《杂书》里说:魂是人身上的阳神,魄是人身上的阴神。这说法也可以采用。
陈氏淳曰:人生天地间,得天地之气以为体,得天地之理以为性。原其始而知所以生,则要其终而知所以死,古人谓得正而毙,谓“朝闻道夕死可矣”,只缘受得许多道理,须知得尽得便自无愧,到死时亦只是这二五之气,听其自消化而已,所谓安死顺生,与天地同其变化,这个便是与造化为徒。
「集说」引陈淳说:人生在天地之间,禀受天地的气而成为形体,禀受天地的理而成为本性。推究开端,明白自己是怎样生的,也就能收束到终结,明白自己该怎样死。古人讲《礼记》里曾子的「得正而毙」,讲《论语》里孔子的「朝闻道夕死可矣」,正因为人受了这许多道理在身,必须知得透、做得尽,才能问心无愧;到死的时候,也不过是阴阳二气与五行之气散开,听凭它自然消融罢了。这就是所谓安然对待死、顺理地对待生,与天地一同变化,也就是与造化结成同伴。
又曰:阴阳二气会在吾身之中为鬼神,以寤寐言,则寤属阳,寐属阴,以语默言,则语属阳,默属阴,及动静进退行止等,分属皆有阴阳,凡属阳者皆为魂为神,凡属阴者皆为魄为鬼。真氏德秀曰:人之生,精与气合,精属阴,气属阳,精则魄也,目之所以明,耳之所之聪。气亢乎体,凡人心之能思虑知识,身之能举动勇决,此之谓魂,神指魂而言,鬼指魄而言。
「集说」又引陈淳说:阴阳二气会聚在人身之中,就是鬼神。就醒与睡说,醒属阳,睡属阴;就说话与沉默说,说话属阳,沉默属阴;至于动与静、进与退、行与止等等,分开来配,也都各有阴阳。凡属阳的一边都算魂、算神,凡属阴的一边都算魄、算鬼。「集说」引真德秀说:人的出生,是精与气的结合,精属阴,气属阳。精就是魄,眼睛能看得明、耳朵能听得聪,靠的就是它;气充满在形体之中,凡是心能思虑辨识、身能举动果决的,这就叫作魂。所谓「神」,是就魂说的;所谓「鬼」,是就魄说的。
胡氏炳文曰:《易》不曰阳阴而曰阴阳,此所谓“幽明”“死生”“鬼神”,即阴阳之谓也,即天地而“知幽明之故”,即始终而“知死生之说”,即散聚而“知鬼神之情状”,皆“穷理”之事也。林氏希元曰:“幽明之故”,“死生之说”,“鬼神之情状”,其理皆在于《易》。故圣人用《易》以穷之也,然亦要见得为圣人穷理尽性之书尔,非圣人真个即《易》而后“穷理尽性”也。郑氏维岳曰:原人之所以始,全而生之,即反其所以终,全而归之。
「集说」引胡炳文说:《周易》不说「阳阴」而说「阴阳」,这里讲的「幽明」「死生」「鬼神」,说的正是阴阳。就天地而「知幽明之故」,就始终而「知死生之说」,就聚散而「知鬼神之情状」,这些都属于「穷理」的工夫。「集说」引林希元说:「幽明之故」「死生之说」「鬼神之情状」,它们的道理都在《周易》里,所以说圣人用《周易》去穷究它们。不过也要看清楚,这只是说《周易》是圣人穷理尽性的书罢了,并不是圣人真要先摆上一部《周易》,然后才能「穷理尽性」。「集说」引郑维岳说:推究人之所以有开始,就完完整整地把这条命生下来;也就回过头来看人之所以有终结,就完完整整地把它交还回去。
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本义 此圣人尽性之事也,天地之道,知仁而已,知周万物者,天也。道济天下者,地也。“知”且“仁”,则知而不过矣。“旁行”者,行权之知也。“不流”者,守正之仁也。既乐天理,而又知天命,故能无忧而其知益深,随处皆安而无一息之不仁,故能不忘其济物之心,而仁益笃。盖仁者爱之理,爱者仁之用,故其相为表里如此。
《系辞》说:与天地相似,所以不违背天地;智慧周遍万物而道足以救济天下,所以不会有过失;旁通四达而不流于苟且,乐于天理又通晓天命,所以没有忧惧;安于所处的境地而笃厚于仁,所以能够爱人爱物。朱熹《本义》说:这一节讲的是圣人「尽性」的事。天地之道,不过「知」与「仁」两个字:智慧周遍万物,那是天的一面;道能救济天下,那是地的一面。既有「知」又有「仁」,那么所知的就不会有偏差。「旁行」是懂得权变的智慧,「不流」是守定正道的仁。既乐于天理,又通晓天命,所以能没有忧惧,而智慧越发深透;随处都能安顿而没有一刻不在仁中,所以不会忘掉救济万物的心,而仁越发笃实。仁是爱的道理,爱是仁的发用,所以两者互为表里到这个地步。
集说 韩氏伯曰:德合天地,故曰相似。《朱子语类》云:“与天地相似故不违”,下数句是说与“天地相似”之事。胡氏炳文曰:上文言“易与天地准”,此言“与天地相似”。“似”即”准”也,知似天,仁似地,有周物之知,而实诸济物之仁,则其知不过,有行权之知,而本诸守正之仁,则其知不流,至于“乐天知命”,而知之迹已泯,安土敦仁,而仁之心益著。此其知仁所以“与天地相似而不违”,尽性之事也。
「集说」引韩康伯说:德行合于天地,所以叫作「相似」。「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与天地相似故不违」是总冒的一句,下面几句都是在说与「天地相似」的具体内容。「集说」引胡炳文说:上文讲「易与天地准」,这里讲「与天地相似」,「似」就是「准」。智慧像天,仁德像地:有周遍万物的智慧,又用救济万物的仁把它落到实处,那么这智慧就不会有过差;有懂得权变的智慧,又以守正的仁作根本,那么这智慧就不会流荡。到了「乐天知命」的地步,用智的痕迹已经消融;到了安土敦仁的地步,行仁的心越发显明。这就是圣人的知与仁所以能「与天地相似而不违」,正是「尽性」的工夫。
俞氏琰曰:与天地相似者,《易》似天地,天地似《易》,彼此相似也。案 知周万物,义之精也,然所知者皆济天下之道而不过,义合于仁也。旁行泛应,仁之熟也,然所行者皆合中正之则而不流,仁合于义也,乐玩天理,故所知者益深。达乎命而不忧,安于所处,故所行者益笃。根于性而能爱,所谓乐天之志,忧世之诚,并行不悖者,乃仁义合德之至也,若以旁行为知亦可,但恐于行字稍碍:
「集说」引俞琰说:所谓「与天地相似」,是《周易》像天地,天地也像《周易》,彼此互相肖似。李光地按:智慧周遍万物,是「义」精细到了家;然而所知的又都是救济天下的道理而不过分,这便是义与仁相合。旁通四达、广泛应接,是「仁」纯熟到了家;然而所行的又都合乎中正的法则而不流荡,这便是仁与义相合。乐于玩味天理,所以所知的越发深;通达于天命而不忧惧,安于自己所处的地位,所以所行的越发笃实;根植于本性因而能够爱人爱物。所谓乐天的志向与忧世的诚心并行而不相冲突,正是仁义合德的极致。若把「旁行」也算作智的一面,讲得通,只怕在「行」字上稍稍有些窒碍。此处底本按语与下文经文相连,语气未及收束。
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本义 此圣人至命之事也。“范”,如铸金之有模范。“围”,匡郭也。天地之化无穷,而圣人为之“范围”,不使过于中道,所谓“裁成”者也。“通”,犹兼也。“昼夜”,即幽明死生鬼神之谓,如此然后可见至神之妙,无有方所,《易》之变化,无有形体也。此第四章,言《易》道之大,圣人用之如此。
《系辞》说:把天地的造化范围起来而不使它逾越中道,曲折周到地成就万物而一样也不遗漏,通晓昼夜交替的道理而无所不知,所以「神」没有固定的方所,「易」没有固定的形体。朱熹《本义》说:这一节讲的是圣人「至于命」的事。「范」好比铸造金器要有模子,「围」是外面的框廓。天地的造化无穷无尽,圣人给它立一个范围,不让它超出中道,也就是《泰》卦「彖辞」所说的「裁成」。「通」等于兼,「昼夜」就是前面幽明、死生、鬼神的统称。做到这一步,才看得见至神的微妙没有一定处所,《周易》的变化没有一定形体。这是第四章,讲《周易》之道的广大,以及圣人如此地运用它。
集说 韩氏伯曰:“方”“体”者,皆系于形器者也,神则“阴阳不测”,易则“惟变所适”,不可以一方一体明。孔氏颖达曰;“范”,谓模范。“围”,谓周围。言圣人所为所作,模范周围天地之化。义曰:凡无方无体,各有二义,一者神则不见其处所云为,是“无方”也;二则周游运动,不常在一处,亦是“无方”也。“无体”者,一是自然而变,而不知变之所由,是无形体也;二则随变而往,无定在一体,亦是“无体”也。
「集说」引韩康伯说:「方」和「体」都是拴在有形器物上的东西;「神」是阴阳变化不可测度,「易」是唯变化所适、随处可往,都不能拿某一个方位、某一个形体去说明它。「集说」引孔颖达说:「范」是模子,「围」是外围,是说圣人的所作所为,给天地的造化立起模子、围出边界。孔颖达《周易正义》又说:凡讲「无方」「无体」,各有两层意思。「无方」的第一层,是神看不见它的处所与作为;第二层,是它周流运行,不常停在一处。「无体」的第一层,是它自然而然地变,却看不出变从哪里来,所以没有形体;第二层,是它随着变化而往,不固定在某一个形体上,也是「无体」。
邵子曰:“神”者,《易》之主也,所以“无方”。“易”者,神之用也,所以“无体”。《朱子语类》云:“通乎昼夜之道而知”,“通”字,只是兼乎昼夜之道而知其所以然。又云:“神无方而《易》无体”,“神”便是在阴底又忽然在阳,在阳底又忽然在阴,“易”便是或为阳,或为阴,交错代换,而不可以形体拘也。
「集说」引邵雍说:「神」是《易》的主宰,所以「无方」;「易」是神的发用,所以「无体」。「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通乎昼夜之道而知」的这个「通」字,只是兼摄昼夜两边的道理,而明白它之所以如此。朱熹又说:所谓「神无方而《易》无体」——「神」是刚在阴的一边,忽然又到了阳的一边,刚在阳的一边,忽然又到了阴的一边;「易」是有时成阳,有时成阴,交错替换,不能拿一个形体把它框住。
蔡氏清曰:“神无方,易无体”,独系之至命一条,至命从穷理尽性上来,乃穷理尽性之极致,非穷理尽性之外,它有所谓至命也,故独系之至命,而自足以该乎“穷理尽性”。林氏希元曰:“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只是通知昼夜之道,盖幽朋死生鬼神,其理相为循环,昼夜之道也,圣人通知昼夜,亦只是上文知“幽明之故”,“知死生之说”,“知 又曰:天地之化,万物之生,昼夜之循环,皆有个神易,“易”则模写乎此理者也,故在易亦有神易。
「集说」引蔡清说:「神无方,易无体」这两句,单单挂在「至于命」这一条下面。「至命」是从穷理尽性上来的,是穷理尽性的极致,并不是在穷理尽性之外另有一个所谓「至命」,所以单挂在「至命」下,自然就把「穷理尽性」都包括进去了。「集说」引林希元说:「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只是通晓昼夜的道理罢了。幽明、死生、鬼神,它们的道理互相循环,就是昼夜之道;圣人通晓昼夜,也只是上文所说的知「幽明之故」、知「死生之说」、知——此处底本有脱文,林希元这段话没有说完。他又说:天地的造化、万物的生长、昼夜的循环,里面都有一个神、一个易;《周易》这部书就是把这道理摹写下来的,所以在《易》书里也一样有神、有易。
姜氏宝曰:“昼夜之道”,乃幽明死生鬼神之所以然,圣人通知之而有以深彻乎其蕴,又不但知有其故,知有其说,知有其情状而已也。江氏盈科曰:上说道济天下敦仁能爱,此则万物尽属其曲成,一上说知幽明死生鬼神,此则昼夜尽属其通知。
「集说」引姜宝说:所谓「昼夜之道」,就是幽明、死生、鬼神之所以如此的根由。圣人通晓它,并且深透地看穿其中的蕴藏,不只是知道有那么个缘故、有那么个说法、有那么个情状而已。「集说」引江盈科说:上文讲「道济天下」「敦乎仁」「能爱」,这里则说万物全都在圣人的「曲成」之内;上文讲知幽明、知死生、知鬼神,这里则说昼夜全都在圣人的「通知」之内。
案 准是准则之,相似是与之合德,“范围”则造化在其规模之内,盖一节深一节也,“万物”者天地之化之迹也。“曲成”者,能尽其性,而物我联为一体也;“昼夜”者,天地之化之机也;“通”“知”者,洞见原本,而隐显贯为一条也。“易”者化之运用,“神”者化之主宰。天地之化,其主宰不可以方所求,其运用不可以形体拘,易之道能“范围”之,则所谓穷神知化者也,而神化在易矣。
李光地按:「准」是拿天地作准则去比照,「相似」是与天地德性相合,「范围」则是造化都落在《易》的规模之内,一层比一层深。「万物」是天地造化留下的形迹,「曲成」是能把万物的本性都成全,因而物与我连成一体;「昼夜」是天地造化运转的枢机,「通」与「知」是洞察到根本,因而隐与显贯串成一条。「易」是造化的运用,「神」是造化的主宰。天地的造化,它的主宰不能按某个方位去寻找,它的运用不能用某个形体去拘限;《易》之道能够把它「范围」起来,这就是《说卦传》所说的穷究神妙、通晓造化,于是神与化都在《易》里面了。
系辞上传·第五章
一阴一阳之谓道。本义 阴阳迭运者,气也,其理则所谓道。集说 邵子曰:道无声无形,不可得而见者也,故假道路之道而为名。人之有行,必由乎道。一阴一阳,天地之道也。物由是而生,由是而成者也。
《系辞》说:一阴一阳交替运行,这就叫作「道」。朱熹《本义》说:阴阳轮流运转的那个东西是「气」,气背后的理才是所谓「道」。「集说」引邵雍说:道没有声音、没有形状,是看不见的,所以借用道路的「道」字来给它命名——人要走路,一定得从道上走。一阴一阳,就是天地的道;万物由它而生,也由它而成。
程子曰:离了阴阳,便无道,所以阴阳者,是道也。阴阳气也,气是形而下者,道是形而上者。《朱子语类》云:理则一而已,其形者则谓之器,其不形者则谓之道。然而道非器不形,器非道不立,盖阴阳亦器也。而所以阴阳者道也,是以一阴一阳,往来不息,而圣人指是以明道之全体也。
「集说」引程颐说:离开阴阳,就没有道;使阴阳所以成为阴阳的那个根据,才是道。阴阳是气,气属于「形而下」,道属于「形而上」。「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理只是一个,落在有形一边的叫作「器」,不落形迹的叫作「道」。然而道离了器就无从显形,器离了道就无从成立——阴阳也是器,而使它所以成为阴阳的才是道。因此一阴一阳往来不停,圣人便指着这个来阐明道的全体。
案 一阴一阳,兼对立与迭运二义,对立者,天地日月之类是也,即前章所谓“刚柔”也,迭运者,寒暑往来之类是也,即前章所谓“变化”也。
李光地按:「一阴一阳」兼含两层意思。一层是对立并存,像天与地、日与月这一类,也就是前一章所说的「刚柔」;一层是交替运行,像寒往暑来、暑往寒来这一类,也就是前一章所说的「变化」。两层合起来看,才是一阴一阳之道的全貌。
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本义 道具于阴而行乎阳。“继”,言其发也。“善”,谓化育之功,阳之事也。“成”,言其具也。“性”,谓物之所受,言物生则有性,而各具是道也,阴之事也。周子程子之书,言之备矣。
《系辞》说:承接这个道而使它发用出来的,是「善」;凝成这个道而使它各有所属的,是「性」。朱熹《本义》说:道蕴藏在阴的一边,而运行在阳的一边。「继」是说它的发动,「善」指化育万物的功效,属于阳的事;「成」是说它的具足,「性」指物所领受到的那一份,是说物一生下来就有性,各自具备这个道,属于阴的事。这一层道理,周敦颐、程颐的书里已经讲得很完备了。
集说 周子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诚之源也;“乾道变化,务正性命”,诚斯立焉。纯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杨氏时曰:“继之者善”,无间也,“成之者性”,无亏也。
「集说」引周敦颐《通书》说:《乾》卦「彖辞」讲「大哉乾元,万物资始」,那是「诚」的源头;讲「乾道变化」而使万物各自端正性命,「诚」就在这里确立起来。它是纯粹至善的,所以《系辞》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伟大啊《周易》,它正是性与命的源头。「集说」引杨时说:「继之者善」,是说这一脉承接下来没有间断;「成之者性」,是说凝成在物身上没有亏缺。
《朱子语类》云:造化所以发育万物者,为“继之者善”,各正其性命者,为“成之者性”。又云:“继”是接续不息之意,“成”是凝成有主之意。又云:这个理在天地间时,只是善。无有不善者,生物得来,方始名曰性,只是这个理,在天则曰命,在人则曰性,性便是善。问“成之者性”。曰:性如宝珠,气质如水。水有清有污,故珠或全见,或半见,或不见。
「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造化用来发育万物的那一段,就是「继之者善」;万物各自端正性命的那一段,就是「成之者性」。朱熹又说:「继」是接续不停的意思,「成」是凝聚成形、各有归属的意思。又说:这个理在天地之间的时候,只是善,没有不善的;等到生成一物、被这一物领受过来,才开始叫作「性」。其实只是这一个理:在天叫作「命」,在人叫作「性」,性就是善。有人问「成之者性」,朱熹答:性好比一颗宝珠,气质好比一盆水;水有清有浊,所以珠子有时全看得见,有时看得见一半,有时完全看不见。
项氏安世曰:道之所生,无不善者,元也,万物之所同出也,善之所成,各一其性者,贞也,万物之所各正也,“成之者性”,犹孟子言人之性犬之性牛之性。熊氏良辅曰:天道流行,发育万物。善之继也,“元者善之长”,善即元也。人物得所禀受者,性之成也,率性之谓道,则性即道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道所生出来的东西没有不善,这属于四德中的「元」,是万物共同的出处;善所凝成的东西各自成为一物之性,这属于四德中的「贞」,是万物各自端正的所在。「成之者性」这句,就像《孟子·告子》里讲人的性、狗的性、牛的性那样,各是一物之性。「集说」引熊良辅说:天道流行,发育万物,这是「善」的承继;《乾·文言》说「元者善之长」,善就是元。人与物领受到自己那一份,这是「性」的凝成;《中庸》说「率性之谓道」,那么性就是道。
潘氏士藻曰:善者性之原,性者善之实,善性皆天理,中间虽有刚柔善恶巾偏之不同,而天命之本然无不同。案 圣人用“继”字极精确,不可忽过此“继”字,犹人子所谓继体,所谓继志。
「集说」引潘士藻说:善是性的源头,性是善的落实,善与性都是天理。中间虽然有刚与柔、善与恶、中与偏的种种不同,而天所赋予的本然却没有两样。李光地按:圣人用这个「继」字极其精确,不可以轻轻放过。这个「继」字,就像做儿子的所谓继承父祖的身体家业、所谓继承父祖的志向。
盖人者,天地之子也。天地之理,全付于人而人受之,犹《孝经》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者是也,但谓之付,则主于天地而言,谓之受则主于人而言,唯谓之继,则见得天人承接之意,而付与受两义皆在其中矣。天付于人而人受之,其理既无不善,则人之所以为性者,亦岂有不善哉,故孟子之道性善者本此也。
李光地按语接着说:人是天地的儿子。天地之理整个交付给人,人把它领受下来,就像《孝经》所说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过说「付」,是站在天地一边讲;说「受」,是站在人一边讲;唯有说「继」,才见得天与人前后承接的意思,而「付」与「受」两层含义都包在里面了。天把理交付给人,人把它领受过来,这理既然没有不善,那么人之所以成为性的这个东西,又哪里会有不善呢?所以孟子讲性善,根据就在这里。
然是理既具于人物之身,则其根原虽无不善,而其末流区以别矣,如下文所云仁知百姓者,皆局于所受之偏而不能完其所付之全,故程朱之言气质者,亦本此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唯《系传》此语,为言性与天道之至,后之论性者,折中子夫子,则可以息诸子之棼棼矣。
然而这个理既已具备在人和物的身上,根源虽然没有不善,末流却分出了差别:像下文所说的「仁者」「知者」「百姓」,都被自己所领受的那一偏局限住,不能保全天所交付的那个完整体,所以程颐、朱熹讲气质之性,根据也在这里。《论语》里子贡说,孔子讲性与天道,学生们无从听到;唯有《系辞传》这两句话,才是讲性与天道最精到的地方。后世议论人性的人,若拿孔子这句话来折中取正,就可以平息诸子纷纷扰扰的争辩了。
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本义 “仁”阳“知”阴,各得是道之一隅,故随其所见而目为全体也。“日用不知”,则莫不饮食,鲜能知味者,又其每下者也。然亦莫不有是道焉。或曰:上章以知属乎天,仁属乎地,与此不同,何也?曰:彼以清浊言,此以动静言。
《系辞》说:仁者从自己这一面看见了道,就把道称作仁;智者从自己这一面看见了道,就把道称作知;百姓天天在用它却不自觉,所以懂得君子之道的人就稀少了。朱熹《本义》说:「仁」属阳,「知」属阴,各人只得到这个道的一个角落,于是就按自己所看见的把它当成全体。至于「日用不知」,那就像《中庸》说的人没有不吃不喝,却很少有人尝得出滋味,比前两种又更等而下之;不过他们身上同样有这个道。有人问:上一章把「知」配给天,把「仁」配给地,与这里不一样,为什么?回答:那里是就清与浊分的,这里是就动与静分的。
集说 韩氏伯曰:君子体道以为用,仁知则滞于所见,百姓则“日用而不知”,体斯道者,不亦鲜矣乎。程子曰:道者,一阴一阳也,动静无端,阴阳无始,非知道者孰能识之,动静相因而成变化,顺继此道则为善也。成之在人,则谓之性也,在众人则不能识,随其所知,故仁者谓之仁,知者谓之知,百姓则由之而不知,故君子之道,人鲜克知也。
「集说」引韩康伯说:君子是把道整个体现出来加以运用,仁者智者却各自停滞在自己所看见的一边,百姓更是天天在用而不自觉;能体现这个道的人,不是太少了吗?「集说」引程颐说:道就是一阴一阳。动与静没有起点,阴与阳没有开端,不是真懂道的人,谁能认得它?动静互为因由而成就变化,顺着这个道承接下去便是「善」,凝成在人身上便叫作「性」。在一般人那里认不得它,只能各按自己所知的去看,所以仁者把它称作仁,智者把它称作知,百姓则沿着它走而不自觉。因此君子之道,能懂的人很少。
王氏宗传曰:仁者知者,鲜克全之,百姓之愚,鲜克知之,此岂在我之善有所不足,在我之性有所不同与!非也,盖在限量使然尔。君子之道,乌得而不鲜与,“君子”者,具仁知之成名,得道之大全也。
「集说」引王宗传说:仁者与智者,很少能把道保全;百姓愚昧,很少能觉察到道。这难道是我们自身所具的善有欠缺、自身所具的性有差别吗?不是的,只是各人器量的局限使它如此罢了。这样一来,君子之道怎么会不显得稀少呢?所谓「君子」,是兼具仁与知的完满称号,是把道整个得到手的人。
《朱子语类》云:万物各具是性,但气禀不同。各以其性之所近者窥之,故仁者只 胡氏炳文曰:在造物者,方发而赋于物,其理无有不善,在人物者,各具是理以有生,则谓之性。其发者,是天命之性,其具者,天命之性已不能不丽于气质矣。“仁者”“知者”“百姓”,指气质而言也,上章说圣人之知仁,知与仁合而为一,此说知者仁者,仁与知分而为二。保氏八曰:仁者见其有安土敦仁之理,则止谓之为仁,知者见其有知周天下之理,则止谓之为知,是局于一偏矣。百姓终日由之而不知,故君子之道,知者鲜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万物各自具备这个性,只是气禀不同,各人拿自己性情里相近的一边去窥探它,所以仁者只——此处底本有脱文,朱熹这段话没有说完。「集说」引胡炳文说:在造物那一头,刚发动而赋予万物的时候,这理没有不善;在人和物这一头,各自具备这理而有了生命,就叫作「性」。发动出来的,是天命之性;具备在物上的,那天命之性已经不能不附着在气质上了。「仁者」「知者」「百姓」,都是就气质说的。上一章说圣人的知与仁,是知与仁合成一个;这里说知者、仁者,是仁与知裂成两个。「集说」引保八说:仁者只看见道里面有安土敦仁的道理,就只把它称作仁;智者只看见道里面有智慧周遍天下的道理,就只把它称作知,这就局限在一偏了。百姓整天沿着它走而不自觉,所以君子之道,能懂的人稀少。
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本义 “显”,自内而外也。“仁”,谓造化之功,德之发也。“藏”,自外而内也。“用”,谓机缄之妙,业之本也。程子曰:天地无心而成化,圣人有心而无为。
《系辞》说:把仁显露在外,把用潜藏在内,鼓动万物生长而不像圣人那样怀着忧患;这样盛大的德、宏大的业,真是到了极处啊。朱熹《本义》说:「显」是由内向外,「仁」指造化生养的功效,是德的发露;「藏」是由外向内,「用」指造化机关开阖的微妙,是业的根本。《本义》又引程颐说:天地无心而自然成就化育,圣人有心却能不刻意作为地成事。
集说 孔氏颖达曰:“显诸仁”者,显见仁功,衣被万物。“藏诸用”者,潜藏功用。不使物知。王氏凯冲曰:万物皆成,仁功著也,不见所为,藏诸用也。程子曰:运行之迹,生育之功,“显诸仁”也;神妙无方,变化无迹,“藏诸用”也。天地不与圣人同忧,天地不宰,圣人有心也,天地无心而成化,圣人有心而无为。
「集说」引孔颖达说:所谓「显诸仁」,是把生养之仁的功效显现出来,覆被万物;所谓「藏诸用」,是把功用潜藏起来,不让万物觉察。「集说」引王凯冲说:万物都得以成就,那是仁的功效彰显;却看不见它做了什么,那就是「藏诸用」。「集说」引程颐说:运行的踪迹、生育的功效,是「显诸仁」;神妙没有定所、变化不留痕迹,是「藏诸用」。天地之所以不与圣人同样怀着忧患,是因为天地并不主宰什么,而圣人是有心的;天地无心而自然成就化育,圣人有心却能不刻意作为地成事。
《朱子语类》云:“显渚仁”,德之所以盛,“藏诸用”,业之所山成。譬如一树一根,生许多枝叶花实,此是“显诸仁”处,及至结实,一核成一个种子,此是“藏诸用”处,生生不已,所谓日新也,万物无不具此理,所谓富有也。又云:恻隐羞恶辞逊是非,只是这个恻隐,随事发见,及至成那事时,一事各成一仁,此便是“藏诸用”。其发见时,在这道理中发去,及至成这事时,又只是这个道理,一事既各成一道理,此便是业,业是事之已成处,事未成时不得谓之业。
「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显诸仁」是德之所以盛大,「藏诸用」是业之所以成就。譬如一棵树一条根,生出许多枝叶花果,这是「显诸仁」的地方;等到结了果,一枚果核就成一粒种子,这是「藏诸用」的地方。生了又生不停歇,就是所谓「日新」;万物没有一样不具备这个理,就是所谓「富有」。朱熹又说: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其实只是那一点恻隐之心随着事情发露出来;等到把那件事做成,一件事就各自成就一个仁,这便是「藏诸用」。它发露的时候,是在这道理中发出去;等到把这件事做成,又还只是这个道理。一件事各自成就一个道理,这就是「业」。「业」是事情已经成就的地方,事情没成的时候还不能叫作业。
吴氏澄曰:“仁”者,生物之元,由春生而为夏长之亨,此仁显见而发达于外,长物之所显者,生物之仁也,故曰“显诸仁”。“用”者,收物之利,由秋收而为冬藏之贞,此用藏伏而归复于内,团物之所藏者,收物之用也,故曰“藏诸用”。二气运行于四时之间,鼓动万物而生长收闭之,天地无心而造化自然,非如圣人之于民,有所忧而治之教之也。仁之显而生长者,为德之盛,用之藏而收闭者,为业之大,其显者流行不息,其藏者充塞无间,此所谓易简之善,极其至者,故赞之曰“至矣哉”。
「集说」引吴澄说:所谓「仁」,是生育万物的「元」;由春天的生发而到夏天的长养,也就是四德里的「亨」,这时仁显露出来而向外发达,长养万物时所显示的,正是生育万物的仁,所以说「显诸仁」。所谓「用」,是收敛万物的「利」;由秋天的收成而到冬天的闭藏,也就是四德里的「贞」,这时用潜伏起来而向内归复,闭藏万物时所收藏的,正是收敛万物的用,所以说「藏诸用」。阴阳二气在四时之间运行,鼓动万物,使它们生、长、收、藏;天地无心而造化自然如此,不像圣人对待百姓,是心里存着忧虑才去治理、去教化。仁显露出来而生长万物,成就德的盛大;用潜藏起来而收闭万物,成就业的宏大。显露的那一面流行不停,潜藏的那一面充塞无间,这就是所谓「易简」之善达到了极点,所以赞叹一句「至矣哉」。
胡氏炳文曰:在圣人者则曰仁与知,在造化者则曰仁与用。俞氏琰曰:仁本藏于内者也,“显诸仁”,则自内而外,如春夏之发生,所以显秋冬所藏之仁也。“用”本显于外者也,“藏诸用”,则自外而内,如秋冬之收成,所以藏春夏所显之用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落在圣人身上,就说仁与知;落在造化身上,就说仁与用——一边讲人的德性,一边讲天的功用。「集说」引俞琰说:仁本来是藏在里面的东西,说「显诸仁」,是由内向外,好比春夏的发生,正是把秋冬所收藏的那点生意显露出来;用本来是显在外面的东西,说「藏诸用」,是由外向内,好比秋冬的收成,正是把春夏所显发的那点功用收藏回去。
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本义 张子曰:富有者,大而无外;日新者,久而无穷。生生之谓易。本义 阴生阳,阳生阴,其变无穷,理与书皆然也。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本义 “效”,呈也。“法”,谓造化之详密而可见者。集说 蔡氏渊曰:乾主气,故曰“成象”,坤主形,故曰“效法”。
《系辞》说:无所不有叫作「大业」,天天更新叫作「盛德」。朱熹《本义》引张载说:所谓富有,是大到外面再没有边际;所谓日新,是久到后面没有穷尽。《系辞》说:生了又生、连绵不绝,这就叫作「易」。朱熹《本义》说:阴生出阳,阳生出阴,它的变化没有穷尽;不论是易理还是《易》书,都是如此。《系辞》说:成就出象的叫作「乾」,呈现出法的叫作「坤」。朱熹《本义》说:「效」是呈现,「法」指造化中细密而看得见的那一层。「集说」引蔡渊说:乾主管气,所以说「成象」;坤主管形,所以说「效法」。
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本义 “占”,筮也。事之未定者,属乎阳也。“事”,行事也。占之已决者,属乎阴也,“极数知来”,所以通事之变,张忠定公言公事有阴阳,意盖如此。
《系辞》说:把蓍策之数推到尽头因而预知未来,这叫作「占」;把变化贯通而付之实行,这叫作「事」。朱熹《本义》说:「占」就是揲蓍占筮,事情还没有定下来的时候属阳;「事」就是实际去做,占问已经决断之后属阴。「极数知来」,正是用来贯通事情的变化。宋人张咏谥号忠定,他说办公事也有阴阳之分,用意大概就是这样。
集说 愈氏琰曰:或言通变,或言变通,同与。曰:“穷则变,变则通”,《易》也。“通其变,使民不倦”,圣人之用《易》也。张氏振渊曰:“成象”二条,本“生生之谓易”来,举乾坤,见天地间无物,而非阴阳之生生;举占事,见日用间无事,而非阴阳之生生。
「集说」引俞琰说:有的地方讲「通变」,有的地方讲「变通」,两者是一回事吗?回答:《系辞下传》说「穷则变,变则通」,那讲的是《易》理本身;说「通其变,使民不倦」,那讲的是圣人运用《周易》。「集说」引张振渊说:「成象之谓乾」以下两条,本是从「生生之谓易」推下来的。举出乾坤,是要见得天地之间没有一样东西不是阴阳的生生;举出占与事,是要见得日常之间没有一件事不是阴阳的生生。
谷氏家杰曰:生生谓易,论其理也。有理即有数,阴阳消息,易数也。推极之可以知来,占之义也,通数之变,亦《易》变也。变“不与时偕极”,通之“即成天下之事”。徐氏在汉曰:一阴一阳,无时而不生生,是之谓《易》。成此一阴一阳生生之象,是之谓“乾”,效此一阴一阳生生之法,是之谓“坤”,极一阴一阳生生之数而知来,是“之谓占”,通一阴一阳生生之变,是“之谓事”。
「集说」引谷家杰说:「生生之谓易」,讲的是理。有理就有数,阴阳的消退与生长,就是《易》的数;把它推到尽头便能预知未来,这就是「占」的含义。贯通数的变化,也就是《易》的变化;变化若不与时势一同走到极处,把它贯通开来,就能成就天下的事。「集说」引徐在汉说:一阴一阳,没有一刻不在生生,这就叫作《易》;成就这一阴一阳生生之象的,就叫作「乾」;呈现这一阴一阳生生之法的,就叫作「坤」;把这一阴一阳生生之数推到尽头因而预知未来的,就叫作「占」;贯通这一阴一阳生生之变的,就叫作「事」。
阴阳不测之谓神。本义 张子曰:两在故“不测”。此第五章,言道之体用不外乎阴阳,而其所以然者,则未尝倚于阴阳也。集说 《朱子语类》:问:“阴阳不测之谓神”,便是妙用处。曰:便是包括许多道理,横渠说得极好,一故神,横渠亲注云,“两在故不测”,只是这一物,却周行事物之间,如所谓阴阳屈信,往来上下,以至行乎什百千万之中,无非这一个物事,所谓“两在故不测”。
《系辞》说:阴阳变化不可测度,这就叫作「神」。朱熹《本义》引张载说:它同时在阴阳两边,所以「不测」。这是第五章,讲道的体与用都不出阴阳之外,而使它所以如此的那个根据,却并不偏靠在阴阳的任何一边。「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阴阳不测之谓神」,说的就是神妙的作用处吧。朱熹答:这句话包括了许多道理。张载讲得极好,他说「一故神」,又亲自作注说「两在故不测」——只是这一个东西,却周流在万事万物之间,像所谓阴阳的屈与伸、往与来、上与下,一直到运行在十百千万件事物当中,无非还是这一个东西,这就是「两在故不测」。
邱氏富国曰:上章言“易无体”,此言“生生之谓易”,唯其“生生”,所以“无体”。上章言“神无方”,此言“阴阳不测之谓神”,唯其“不测”,所以“无方”。言《易》而以乾坤继之,“乾坤毁,则无以见易也”。
「集说」引邱富国说:上一章讲「易无体」,这一章讲「生生之谓易」——正因为它生了又生,所以没有固定的形体。上一章讲「神无方」,这一章讲「阴阳不测之谓神」——正因为它不可测度,所以没有固定的方所。讲完《易》就接着讲乾坤,是因为《系辞》后文说过「乾坤毁,则无以见易」,离了乾坤便无从见到《易》。
粱氏寅曰:阴阳非神也,阴阳之不测者神也,一阴一阳,变化不穷,果孰使之然哉, 蔡氏清曰:合一不测为神,不合不谓之一,不一不为两在,不两在不为不测,合者,两者之合也,神化非二物也,故曰“一物两体也”。
「集说」引梁寅说:阴阳本身不是神,阴阳当中那个不可测度的才是神。一阴一阳变化没有穷尽,究竟是谁使它如此的呢——此处底本有脱文,梁寅的话没有说完。「集说」引蔡清说:合而为一又不可测度,这才叫作神。不合就谈不上「一」,不一就谈不上「两在」,不两在就谈不上「不测」。所谓「合」,是阴阳两者的合;神与化并不是两个东西,所以张载说它是「一物两体」。
总论 程氏敬承曰:此章承上章说来,上言“弥纶天地之道”,此则直指“一阴一阳之谓道”,上言神无方、易无体,此则直指阴阳之生生谓易,阴阳不测谓神。
「总论」引程敬承说:这一章是承着上一章说下来的。上一章讲「弥纶天地之道」,这一章就直接点明「一阴一阳之谓道」;上一章讲神没有方所、易没有形体,这一章就直接点明阴阳的生生叫作易、阴阳的不可测度叫作神。
案 程氏以此为申说上章极是,然只举其首尾天地之道,及神易两端而已,须知继善成性,见仁见知,即是申说“与天地相似”一节意。显仁藏用,盛德大业,即是申说“范围天地之化”一节意。见仁见知之偏,所以见知仁合德者之全也,显为昼藏为夜,鼓万物而无忧,所以见通知昼夜曲成万物以作《易》者之有忧患也。
李光地按:程敬承把这一章看作申说上一章,说得极对,不过他只举了首尾两头——天地之道,以及神与易这两端罢了。要知道「继之者善,成之者性」和「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正是申说「与天地相似」那一节的意思;「显诸仁,藏诸用」和「盛德大业」,正是申说「范围天地之化」那一节的意思。写出仁者智者各见一偏,正好反衬出知与仁合德的人所见之全;显是白昼、藏是黑夜,天地鼓动万物而没有忧患,正好反衬出通晓昼夜、曲成万物而作《周易》的圣人是怀着忧患的。
系辞上传·第六章
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以言乎近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本义 “不御”,言无尽,“静而正”,言即物而理存。“备”,言无所不有。案 远近是横说,天地之间是直说。理极于无外,故曰远。性具于一身,故曰近。命者,自天而人,彻上彻下,故曰天地之间不御者,所谓弥纶也。静正者,所谓相似也,备者,所谓范围也。
《系辞》说:《周易》真是广啊、大啊!就远处说,它没有尽头;就近处说,它安静而端正;就天地之间说,它无所不备。朱熹《本义》说:「不御」是说没有穷尽,「静而正」是说就着眼前的事物而理就在其中,「备」是说没有一样不包含。李光地按:远与近是横着说,天地之间是竖着说。理推到极处没有外边,所以叫「远」;性完整地具备在一身之内,所以叫「近」;命是从天下贯到人,上下通彻,所以叫「天地之间」。「不御」就是前面说的「弥纶」,「静正」就是前面说的「相似」,「备」就是前面说的「范围」。
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本义 乾坤各有动静,于其四德见之,静体而动用,静别而动交也。乾一而实,故以质言而曰“大”,坤二而虚,故以量言而曰“广”,盖天之形虽包于地之外,而其气常行乎地之中也,《易》之所以广大者以此。
《系辞》说:乾这一面,静时专一,动时直遂,因此它的生成是「大」;坤这一面,静时收合,动时开辟,因此它的生成是「广」。朱熹《本义》说:乾坤各有动有静,从元亨利贞四德上就看得出来:静是体,动是用;静时彼此分立,动时彼此交合。乾的画是一根整线,一而充实,所以从质地上说,称它为「大」;坤的画是断开的两段,二而中虚,所以从容量上说,称它为「广」。天的形体虽然包在地的外面,而天的气却常常运行在地的当中;《周易》之所以广大,道理就在这里。
集说 孔氏颖达曰:若气不发动,则静而专一,故云“其静也专”,若其运转,则四时不忒,寒暑无差,刚而得正,故云“其动也直”。以其动静如此,故能“大生焉”。闭藏翕敛,故“其静也翕”,动则开生万物,故“其动也辟”。以其如此,故能“广生”于物焉。
「集说」引孔颖达说:气如果不发动,就静止而专一,所以说「其静也专」;一旦运转起来,四季不出差错、寒暑没有偏差,刚健而得其正,所以说「其动也直」。因为它的动静是这个样子,所以能够「大生」。至于坤,闭藏收敛,所以说「其静也翕」;一动就开启而生出万物,所以说「其动也辟」。因为它是这个样子,所以能够对万物「广生」。
程子曰:乾阳也,不动则不刚。“其静也专,其动也直”不专一则不能直遂。坤阴也,不静则不柔,“其静也翕,其动也辟”,不翕聚,则不能发散。《朱子语类》云:天是一个浑沦底物,虽包乎地之外,而气则进出乎地之中。地虽一块物在天之中,其中实虚,容得天之气迸上来。“大生”,是浑沦无所不包,“广生”,是广阔,能容受得那天之气,“专”“直”则只是一物直去,“翕”“辞”则是两个,翕则翕,辟则辟,此奇偶之形也。
「集说」引程颐说:乾属阳,不动就显不出刚,所以说「其静也专,其动也直」——不专一,就不能直遂地伸展出去。坤属阴,不静就显不出柔,所以说「其静也翕,其动也辟」——不收拢聚合,就不能发散开来。「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天是一个浑然一体的东西,虽然包在地的外面,气却贯穿进出于地的当中;地虽然只是一块东西悬在天的中间,它里面其实是空虚的,容得下天的气冲上来。所谓「大生」,是浑然一体、无所不包;所谓「广生」,是广阔开张,能容受天的气。「专」和「直」,只是一个东西一直伸出去;「翕」和「辟」,则是两个,收就收拢,开就张开——这正是阳奇阴偶两种画形。
又云;乾静专动直而“大生”,坤静翕动辟而“广生”,这说阴阳体性如此,卦画也髣髴似恁地,乾画奇,便见得“其静也专”,“其动也直”,坤画偶,便见得“其静也翕”,“其动也辟”。胡氏炳文曰:乾唯健,故一以施;坤唯顺,故两而承;“静”“专”,一者之存;“动”“直”,一者之达;“静”“翕”,两者之合;“动”“辟”,两者之分;一之达,所以行乎坤之两。故以质言而曰“大”,两之分,所以承乎乾之一,故以量言而曰“广”。
朱熹又说:乾静时专一、动时直遂而「大生」,坤静时收合、动时开辟而「广生」,这是说阴阳的体性本来如此,连卦画也仿佛就是这个样子:乾画是一根整线,就见得「其静也专,其动也直」;坤画是断开的两段,就见得「其静也翕,其动也辟」。「集说」引胡炳文说:乾只是刚健,所以用「一」去施予;坤只是柔顺,所以用「两」去承受。「静」而「专」,是那个「一」收在里面;「动」而「直」,是那个「一」通达出去;「静」而「翕」,是那「两」合拢起来;「动」而「辟」,是那「两」分张开来。「一」通达出去,正是运行在坤的「两」当中,所以从质地上说称它为「大」;「两」分张开来,正是承接乾的「一」,所以从容量上说称它为「广」。
林氏希元曰:此推《易》之所以广大也。乾坤,万物之父母也,乾坤各有性气,皆有动静,乾之性气,其静也专一而不它,唯其专一而不它,则其动也直遂而无屈挠。唯直遂而无屈挠,则其性气之发,四方八表,无一不到,而规模极其大矣,故曰“大生焉”。
「集说」引林希元说:这一节是推究《周易》之所以广大的缘由。乾坤是万物的父母,乾坤各有它的性情气质,也都有动有静。乾的性情气质,静的时候专一而不旁骛;正因为专一而不旁骛,所以动的时候便直遂伸展而没有屈折阻挠;正因为直遂伸展而没有屈折阻挠,所以它的性情气质一发动,四面八方、极远的边际,没有一处到不了,规模极其宏大,所以说「大生焉」。
坤之性气,其静也翕合而不泄,唯其翕合而不泄,则其动也开辟而无闭拒,唯其开辟而无闭拒,则乾气到处,坤皆有以承受之,而度量极其广矣,故曰“广生焉”。乾坤即天地也,“大生”“广生”,皆就乾坤说。《易》书之广大,则模写乎此,不可以本文广大作《易》书。
林希元接着说:坤的性情气质,静的时候收合而不泄漏;正因为收合而不泄漏,所以动的时候便开辟张开而没有闭塞抗拒;正因为开辟张开而没有闭塞抗拒,所以乾气到哪里,坤都能承受下来,度量极其宽广,所以说「广生焉」。乾坤就是天地,「大生」「广生」都是就乾坤说的。《周易》这部书的广大,是把这个摹写下来,不可以把本节所讲的广大直接当成《易》书的广大。
案 此节是承上节“广矣大矣”,而推言天地之所以广大者。一由于易简,故下节遂言《易》书“广大配天地”,而结归于易简也。静专动直,是豪无私曲,形容易字最尽,静翕动辟,是豪无作为,形容简字最尽,易在直处见,坦白而无艰险之谓也,其本则从专中来,简在辟处见,开通而无阻塞之谓也,其本则从翕中来。
李光地按:这一节是承着上一节的「广矣大矣」,进一步推说天地之所以广大的缘由——全都出于「易简」二字,所以下一节接着讲《易》书「广大配天地」,最后归结到易简上去。静时专一、动时直遂,是丝毫没有私心曲折,用来形容一个「易」字最为透彻;静时收合、动时开辟,是丝毫没有造作安排,用来形容一个「简」字最为透彻。「易」在「直」字上见得出来,就是坦坦白白而没有艰难险阻,它的根子却是从「专」里来的;「简」在「辟」字上见得出来,就是开通畅达而没有阻隔堵塞,它的根子却是从「翕」里来的。
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本义 易之广大变通,与其所言阴阳之说,易简之德,配之天道人事则如此。此第六章。集说 孔氏颖达曰:初章,《易》为“贤人之德”,简为“贤人之业”,今总云“至德”者,对则德业别,散则业由德而来,俱为德也。
《系辞》说:《周易》的广大与天地相配,它的变通与四时相配,它讲阴阳的义理与日月相配,它易简的善与最高的德相配。朱熹《本义》说:《周易》的广大与变通,以及它所讲的阴阳之说、易简之德,拿来配天道人事,就是这样对应的。这是第六章。「集说」引孔颖达说:第一章里,「易」被说成「贤人之德」,「简」被说成「贤人之业」,这里却总称为「至德」。那是因为对举着说,德与业有分别;分散开来说,业本来由德而生,都可以算作德。
吴氏澄曰:《易》书广大之中有变通焉,有阴阳之义焉,亦犹天地之有四时日月也,四时日月即天地,犹易之六子即乾坤也,易之广大变通阴阳,皆易简之善,为之主宰。而天地之至德,亦此易简之善而已,是易书易简之善,配乎天地之至德也。
「集说」引吴澄说:《周易》这部书的广大之中含有变通,含有阴阳的义理,正如天地之中有四时、有日月一样。四时日月就是天地,好比《易》的震坎艮巽离兑六子卦就是乾坤所生。《易》的广大、变通、阴阳,都由「易简」之善作它们的主宰;而天地最高的德,也不过就是这个易简之善罢了。所以说《易》书的易简之善,配得上天地的至德。
案 此上三章,申“变化者,进退之象”一节之义,首言《易》“能弥纶天地之道”,而所谓幽明死生神鬼之理,即进退昼夜之机也,次言《易》与天地相似,而所谓仁义之性,即三极之道也。又言《易》“能范围天地之化”,盖以其赞天地之化育,而又知天地之化育,则三极之道,进退昼夜之机,一以贯之矣,“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则神化之事备,此《易》之蕴也,既乃一一申明之。
李光地按:以上这三章,是申说第二章「变化者,进退之象」那一节的意思。首先讲《周易》「能弥纶天地之道」,而所谓幽明、死生、鬼神的道理,就是进与退、昼与夜的枢机;其次讲《周易》与天地相似,而所谓仁与义的本性,就是天、地、人三极之道;再次讲《周易》「能范围天地之化」——因为它既赞助天地的化育,又能知晓天地的化育,那么三极之道与进退昼夜的枢机,就被一条线贯串起来了。《说卦传》说「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到这一步,神与化的事便完备了,这正是《周易》的蕴藏所在;下面几章便一条一条地把它申说明白。
所谓天地之道者,一阴一阳之谓也;所谓天地之性者,一仁一智之谓也;所谓天地之化者,一显一藏以鼓万物之谓也;所谓《易》“无体”者,生生之谓也,著于乾坤,形乎占事者皆是;而所谓“神无方”者,则阴阳不测之谓也,终乃总而极赞之,谓《易》之穷理也。远不御,其尽性也,静而正,其至命也,于天地之间备矣。
按语接着说:所谓天地之道,指的就是一阴一阳;所谓天地之性,指的就是一仁一智;所谓天地之化,指的就是一显一藏而鼓动万物;所谓《易》「无体」,指的就是生生不已,它落在乾坤上、显在占与事上的都属于这一层;而所谓「神无方」,指的就是阴阳不可测度。最后再总起来极力赞叹:《周易》的穷理,是「以言乎远则不御」;它的尽性,是「以言乎近则静而正」;它的至于命,是「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
又推原其根于易简之理,“静专”“动直”,易也;“静翕”“动辟”,简也。易简之理,具于三极之道,而行乎进退昼夜之间。故《易》者,统而言之,“广大配天地”也。析而言之,“变化者,进退之象”,“变通配四时”也,“刚柔者,昼夜之象”,“阴阳之义配日月”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易简之善配至德也”。
按语最后又推原它的根子落在易简之理上:乾的「静专」「动直」,讲的是一个「易」字;坤的「静翕」「动辟」,讲的是一个「简」字。易简之理具备在天地人三极之道当中,而运行于进与退、昼与夜之间。所以讲《周易》,合起来说,就是这一节的「广大配天地」;拆开来说,第二章的「变化者,进退之象」,对应这里的「变通配四时」;第二章的「刚柔者,昼夜之象」,对应这里的「阴阳之义配日月」;第二章的「六爻之动,三极之道」,对应这里的「易简之善配至德」。前后两章正是一一相应的。
系辞上传(下)·第七章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本义 “十翼”皆夫子所作,不应自著“子曰”字,疑皆后人所加也,穷理则知崇如天而德崇,循理则礼卑如地而业广,此其取类,又以清浊言也。
《系辞》说:孔子讲,《周易》大概是最高的了吧!《周易》是圣人用来提高德行、扩大功业的。智慧要高,礼节要低;高是效法天,低是效法地。朱熹《本义》说:《易传》「十翼」都是孔子所作,不应当自己写上「子曰」两字,疑心这些「子曰」都是后人添加的。穷究事理,智慧就高得像天,德行也随之崇高;依循事理,礼节就低得像地,功业也随之广大。这里取象比类,又是从清与浊的分别上说的。
集说 韩氏伯曰:极知之崇,象天高而统物,备礼之用。象地广而载物也。孔氏颖达曰:言《易》道至极,圣人用之以增崇其德,广大其业。《朱子语类》云:知识贵乎高明,践履贵乎著实,知既高明,须放低著实作去。
「集说」引韩康伯说:把智慧推到极高,是取象于天的高远而能统摄万物;把礼的功用备至,是取象于地的宽广而能承载万物。「集说」引孔颖达说:这是讲《易》道达到极处,圣人运用它来增高自己的德行、扩大自己的功业。「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见识贵在高明,实行贵在切实;见识既然高明了,就得放低下来切切实实地做去。
又云:“知祟”者,德之所以祟;“礼卑”者,业之所以广,盖礼才有些不到处,便有所欠阙,业便不广矣,唯极卑无所欠阙,所以广。又云:“礼卑”是卑顺之意,卑便广,地卑便广,高则狭了,人若只拣取高底作便狭,两脚踏地作方得。
朱熹又说:「知崇」是德所以崇高的缘由,「礼卑」是业所以广大的缘由。礼只要有一点做不到的地方,就有欠缺,功业便不广了;唯有低到极处、一处也不欠缺,功业才广。朱熹又说:「礼卑」是卑下柔顺的意思。低下来就广,地低下所以广,高起来反而狭窄了。人如果只挑那些高处的事去做,路子就窄;两只脚踏在地上去做,才行得通。
吴氏澄曰:“崇德”者,立心之易,而所得日进日新也。“广业”者,行事之简,而所就日充日富也。德之进而新,由所知之崇,高明如天业之充而富,由所履之卑,平实如地。张氏振渊曰:“知”,即德之虚明炯于中者。“礼”,即业之矩矱成于外者。天运于万物之上,而圣心之知,亦独超于万象之表,故曰“崇效天”。地包细微,不遗一物,而圣人之礼,亦不忽于纤悉细微之际,故曰“卑法地”。
「集说」引吴澄说:所谓「崇德」,是立心平易,因而所得的一天天长进、一天天更新;所谓「广业」,是做事简约,因而所成就的一天天充实、一天天富足。德行长进而更新,来自所知的崇高,高明得像天;功业充实而富足,来自所行的卑下,平实得像地。「集说」引张振渊说:「知」就是德在心中虚明照彻的那一面,「礼」就是业在外面成就规矩法度的那一面。天运行在万物之上,而圣人心中的知也独独超出万象之外,所以说「崇效天」;地包容细小微末,一件东西也不遗漏,而圣人的礼也不轻忽那些琐细微小之处,所以说「卑法地」。
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本义 天地设位而变化行,犹知礼存性而道义出也。成性,本成之性也。存存,谓存而又存,不已之意也。此第七章集说 《朱子语类》云:识见高于上,所行实于下,中间便生生而不穷,故说《易》行乎其中,“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系辞》说:天地设定了上下的位置,而《易》就运行在中间了;本来成就的性存养了又存养,这便是道义出入的门户。朱熹《本义》说:天地设定位置而变化流行,好比人有知有礼、存养本性而道义随之生出。「成性」是本来成就的性,「存存」是存养了再存养、不停歇的意思。这是第七章。「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见识高悬在上,实行落实在下,中间便生生不穷,所以说《易》运行在其中,也就是「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俞氏琰曰:人之性,浑然天成,盖无有不善者,更加以涵养功夫,存之又存,则无所往而非道,无所往而非义矣。林氏希元曰:此承上文“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而言,意谓“天地设位”,则阴阳变化,“而《易》行乎其中矣”,圣人知礼至于效天法地,则本成之性,存存不已,而道义从此出,故曰“道义之门。”盖道义之得于心者,日新月盛,则德于是乎祟矣,道义之见于事者,日积月累,则业于是乎广矣,此《易》所以为圣人之崇德广业,而《易》书所以为至也。
「集说」引俞琰说:人的本性浑然天成,本来没有不善的;再加上涵养的工夫,存养了又存养,那就走到哪里都是道,走到哪里都是义。「集说」引林希元说:这是承接上文「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说下来的。他解释道:天地一旦设定了上下的位置,阴阳便变化流行,而《易》就运行在这中间;圣人的知与礼做到了效法天、效法地,那么本来成就的性便存养不已,道义从这里出来,所以说是「道义之门」。道义在心里得到的,日新月盛,德行于是崇高;道义表现在事上的,日积月累,功业于是广大。这就是《周易》所以能使圣人崇德广业,也是《易》书所以称得上「至」的缘由。
吴氏曰慎曰:道义之出不穷,犹《易》之生生不已也,然未有不存存而能生生者。案 “门”字不可专以出说,须知兼出入两意,“知崇”于内,则万里由此生,是道所从出之门也,“礼卑”于外,则万行由此成,是义所从入之门也。若以四德配,则知属冬,礼属夏,道即仁也,属春,义属秋,仁主出而发用,然非一心虚明,万理毕照,则无以为发用之源,义主入而收敛,然非百行万善,具足完满,亦无以为收敛之地矣,此造化动静互根,显诸仁藏诸用之妙,其在人则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
「集说」引吴曰慎说:道义源源涌出而不穷尽,好比《周易》生生不已;然而没有哪一个人不肯存养,却能生生不已的。李光地按:「门」字不可以只当出去讲,要知道它兼有出与入两层意思。「知崇」在内,万种道理由此生出,这是道所从出的门;「礼卑」在外,万种行为由此成就,这是义所从入的门。若拿元亨利贞四德来配,知属冬,礼属夏;道就是仁,属春;义属秋。仁主出,是发露作用,然而不是一心虚明、把万理照彻,就没有发用的源头;义主入,是收敛归藏,然而不是百行万善样样具足圆满,也没有收敛的地方。这正是造化中动与静互为根柢、「显诸仁」与「藏诸用」的微妙处;落到人身上,就是本性中的德,是贯通内外的道理。
总论 项氏安世曰:此章言圣人体《易》于身也,知穷万理之原,则乾之始万物也,礼循万理之则,则坤之成万物也,道者义之体,智之所知也,义者道之用,礼之所行也。
「总论」引项安世说:这一章讲的是圣人把《周易》体现在自己身上。智慧穷究万理的本原,那就是乾开始万物的一面;礼依循万理的法则,那就是坤成就万物的一面。道是义的本体,是智所认识的对象;义是道的发用,是礼所实行的内容。
系辞上传·第八章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本义 赜,杂乱也。象,卦之象,如说卦所列者。巢说《朱子语类》云:赜,杂乱也,古无此字,只是“啧”字,今从臣,亦是口之义,与《左传》啧有繁言之啧同,是口里说话多杂乱底意思,所以下文说不可恶,先儒多以“赜”为至妙之意,若如此说,何从谓之不可恶,“赜”只是一个杂乱冗闹底意思。
《系辞》说:圣人有本事看见天下万象的纷杂,便比拟它们的形态容貌,摹画它们各自相宜的样子,所以叫作「象」。朱熹《本义》说:「赜」是杂乱,「象」是卦的象,就像《说卦传》里所排列的那些。「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赜」是杂乱的意思。古时没有这个字,本来只是「啧」字;如今写作从「臣」的赜,也仍带着口的意思,与《左传》「啧有烦言」的「啧」相同,是嘴里说话又多又乱的意思,所以下文才说它「不可恶」。前代儒者多把「赜」讲成极其精妙,若照那样讲,凭什么要说它「不可恶」呢?「赜」只是一个杂乱嘈杂的意思。
吴氏澄曰:不以“彖”对爻言,而以“象”对爻言者,文王未系彖辞之先,重卦之名谓之“象”,“象”先于“彖”,言“象”则“彖”在其中。胡氏炳文曰:拟者象之未成,象者拟之已定,姑以乾坤二卦言之,未画则拟阴阳之形容,于是为奇偶之画,画则象也,已画又取象天地、首腹、牛马以至于为金、为玉、为釜、为布之类,皆象也。
「集说」引吴澄说:这里不拿「彖」与爻相对来说,而拿「象」与爻相对来说,是因为文王还没有系上「彖辞」之前,重卦的名目就叫作「象」。「象」在「彖」之前,讲「象」,「彖」也就包含在里头了。「集说」引胡炳文说:「拟」是象还没有成形的时候,「象」是拟已经定下来的时候。姑且拿乾坤两卦来说:还没有画卦,就先比拟阴阳的形态容貌,于是有了奇画与偶画,画出来便是象;画好之后,又取象为天与地、头与腹、马与牛,一直到取象为金、为玉、为釜、为布这一类,也都是象。
郑氏维嶽曰:拟之在心,象之在画。张氏振渊曰:拟诸形容者,拟之阴阳也,在未画卦之先。“象其物宜”,正画卦之事,“拟”是拟其所象,“象”是象其所拟,物而曰“宜”,不独肖其形,兼欲尽其理。
「集说」引郑维岳说:「拟」是在心里比量,「象」是在卦画上摹写。「集说」引张振渊说:「拟诸形容」,比拟的是阴阳,在还没有画卦之前;「象其物宜」,正是画卦这件事。「拟」是比量将要摹画的对象,「象」是摹画已经比量好的东西。对物而说一个「宜」字,是说不单要肖似它的形状,还要把它的道理一并表达尽。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本义 会,谓理之所聚而不可遗处,通,谓理之可行而无所碍处,如庖丁解牛,会则其族,而通则其虚也。
《系辞》说:圣人有本事看见天下万事的变动,便观察其中会合与通达的所在,据此推行典章礼法,再系上文辞来判断吉凶,所以叫作「爻」。朱熹《本义》说:「会」是众理聚集而一点都不能遗漏的地方,「通」是道理行得过去而没有障碍的地方。就像《庄子》里庖丁解牛,「会」相当于筋骨盘结的族聚处,「通」相当于骨节之间的空隙处。
集说 《朱子语类》云:“会”以物之所聚而言,“通”以事之所宜而言。“会”是众理聚处,虽觉得有许多难易窒碍,必于其中却得个通底道理,乃可行尔,且如事理间,若不于会处理会,却只见得一偏,便如何行得通,须是于会处都理会,其间却自有个通处,这“礼”字又说得阔,凡事物之常理皆是。
「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会」是就事物聚集的一面说,「通」是就事情所宜的一面说。「会」是众多道理聚在一起的地方,虽然觉得里头有许多难处、易处、堵塞处,但必须在这当中寻出一条走得通的道理,才可以行得。比如在事理之间,如果不在会聚处去理会,就只看见一偏,那怎么行得通?必须在会聚处通通理会一遍,那里面自然有一个通达之处。这里的「礼」字讲得很宽,凡是事物的常理都算在内。
又云:会而不通,便窒塞而不可行,通而不会,便不知许多曲直错杂处。吴氏澄曰:会通,谓大中至正之理,非一偏一曲有所拘碍者也,圣人见天下不一之动,而观其极善之理以行其事,见理精审,则行事允当也,以处事之法为辞,系于各爻之下,使筮而遇此爻者,如此处事则吉,不如此处事则凶也。
朱熹又说:只会聚而不通达,就堵塞住行不通;只通达而不会聚,就不知道其中那许多曲折错杂的地方。「集说」引吴澄说:所谓「会通」,是指大中至正的道理,不是偏在一角、拘泥不化的东西。圣人看见天下变动纷纭不一,便观察其中最善的道理来推行自己的事;看理看得精细审慎,行事自然妥当。他把处事的法则写成文辞,系在每一爻的下面,使占筮遇到这一爻的人知道:照这样处事就吉,不照这样处事就凶。
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本义 恶,犹厌也。集说 《朱子语类》云:杂乱处人易得厌恶,然都是道理中合有底事,自合理会,故“不可恶”。动亦是合有底,上面各自有道理故自“不可乱”。
《系辞》说:《周易》讲天下最纷杂的事物而不使人厌恶,讲天下最纷纭的变动而不至于混乱。朱熹《本义》说:「恶」就是厌弃。「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杂乱的地方,人容易生厌恶;然而这些都是道理里本该有的事,本来就应当去理会,所以说「不可恶」。变动也是本该有的,每一件上面各自有它的道理,所以自然「不可乱」。
吴氏澄曰:六十四卦之义,所以章显天下至幽之义而名言宜称,人所易知,则自不至厌恶其赜矣,三百八十四爻之辞,所以该载天下至多之事,而处决精当,人所易从,则自不至棼乱其动矣。潘氏士藻曰:有至一者存,所以“不可恶”,有至常者存,所以“不可乱”。
「集说」引吴澄说:六十四卦的卦义,用来彰显天下最幽深的道理,而卦名与文辞取得恰当,人容易明白,那就自然不至于厌恶它的纷杂;三百八十四爻的爻辞,用来包载天下最繁多的事情,而处置决断精确妥当,人容易依从,那就自然不至于被那些变动搅乱。「集说」引潘士藻说:里面有一个至为纯一的理在,所以「不可恶」;有一个至为恒常的则在,所以「不可乱」。
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本义 观象玩辞,观变玩占,而法行之,此下七爻,则其例也。集说 王氏宗传曰:“拟之而后言”,“拟”是象而言也,“拟”是而言,则言有物矣。“议之而后动”,“议”是爻而动也,“议”是而动,则动唯厥时矣。
《系辞》说:比拟之后才开口说,商议之后才动手做;靠着这样的比拟与商议,成就自己的变化。朱熹《本义》说: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观察爻变、玩味占断,然后照着去做;下面所举的七条爻例,就是这样的示范。「集说」引王宗传说:所谓「拟之而后言」,是比拟这个「象」而后开口;比拟准了再说,说出来的话就有实在内容。所谓「议之而后动」,是商议这个「爻」而后行动;商议定了再动,行动就总能合上它的时机。
《朱子语类》云:“拟议”只是裁度,自家言动,使合此理,变易以从道之意。胡氏炳文曰:圣人之于象,拟之而后成,学《易》者如之何不拟之而后言,圣人之于爻,必观会通以行典礼,学《易》者如之何不议之而后动,前言变化,《易》之变化也,此言成其变化,学《易》者之变化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所谓「拟议」,只是裁量斟酌自己的言语行动,使它们合于这个道理,也就是改变自己去顺从道的意思。「集说」引胡炳文说:圣人对于象,是比拟之后才画成,学《易》的人怎么可以不比拟之后才开口?圣人对于爻,一定要观察会通才推行典礼,学《易》的人怎么可以不商议之后才行动?前面讲的变化,是《周易》本身的变化;这里讲「成其变化」,是学《易》的人自身的变化。
呜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平?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本义 释《中孚》,九二爻义。
《系辞》引《中孚》九二爻辞:鹤在幽阴之处鸣叫,它的小鹤应声相和;我有一杯好酒,愿意与你共享。孔子说:君子待在自己屋里,说出的话合于善,千里之外都会响应他,何况近处的人呢?待在自己屋里,说出的话不合于善,千里之外都会背离他,何况近处的人呢?话从自身说出,影响却加在百姓身上;行为从近处发动,效验却显现在远方。言与行是君子的门轴与弩牙,门轴弩牙一发动,就是荣与辱的关键所在。言与行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东西,怎么能不慎重呢?朱熹《本义》说:这一段是解释《中孚》卦九二爻的义理。
集说 韩氏伯曰:鹤鸣于阴,气同则和,出言户庭,千里或应,出言犹然,况其大 蔡氏渊曰:居其室,即在阴之义。出其言,即鸣之义。千里之外应之,即和之之义。感应者心也,言者心之声,行者心之迹,言行乃感应之枢机也。
「集说」引韩康伯说:鹤在幽阴之处鸣叫,气类相同的就来应和;话说出于自家门庭之内,千里之外也会有人响应。一句话尚且如此,何况那更大的——此处底本有脱文,韩康伯的话没有说完。「集说」引蔡渊说:「居其室」,就是爻辞「在阴」的意思;「出其言」,就是「鸣」的意思;「千里之外应之」,就是「其子和之」的意思。感与应靠的是心,言语是心发出的声音,行为是心留下的痕迹,所以言与行正是感应的枢机。
保氏八曰:“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枢动而户开,机动而矢发,小则招荣辱,大则动天地,皆此唱而彼和,感应之最捷也。汪氏砥之曰:居室照在阴看《中孚》者,诚积于中,在阴居室,正当慎独以修言行而进于诚也。
「集说」引保八说:「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门轴一动,门就开了;弩牙一动,箭就射出去了。小则招来荣辱,大则感动天地,都是这边一唱、那边就和,是感应中最迅捷的。「集说」引汪砥之说:「居其室」要对照爻辞的「在阴」来看。《中孚》一卦讲的是诚积在心中;正当处在幽阴之地、独居一室的时候,就该谨慎自己独处时的念头,修治言行而向「诚」上进。
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本义 释《同人》九五爻义。言君子之道,初若不同,而后实无间,断金如兰,言物莫能问,而其言有味也。
《系辞》引《同人》九五爻辞:先是放声痛哭,后来却欢笑起来。孔子说:君子立身之道,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沉默,有时进言。两个人心意相同,那份锋利足以斩断金属;心意相同的话语,那份气味芬芳如兰。朱熹《本义》说:这一段是解释《同人》卦九五爻的义理。是说君子之道,起初看去像是各不相同,到后来其实毫无隔阂。「断金」「如兰」,是说没有东西能离间他们,而他们的话语很有滋味。
集说 韩氏伯曰:君子出处默语,不违其中,其迹虽异,道同则应。耿氏南仲曰:“或出或处,或默或语”者,物或间之,而其迹异也,迹虽异而心同,故物不得而终间焉。“其利断金”,则其间除矣,间除则合,故又曰“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其相好之无斁也。
「集说」引韩康伯说:君子在出仕与退处、沉默与进言之间,都不违背那个「中」;他们的行迹虽然不同,只要道相同就彼此感应。「集说」引耿南仲说:所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是外物有时把他们隔开,所以行迹不同;行迹虽然不同而心相同,所以外物终究隔不断他们。「其利断金」,是说那层间隔被斩除了;间隔除去就合到一起,所以接着说「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形容他们彼此相好而不生厌倦。
《朱子语类》云:同心之利,虽金石之坚,亦被他断决将去,断是断作两段。俞氏琰曰:出处语默,即“先号咷后笑”之义。“二人同心”,断金臭兰,即相遇之义。钱氏志立曰:断金,言其心志之坚,物不得间也。如兰,言其气味之一,物不能杂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同心的那份锋利,即使坚硬如金石,也会被它斩断;「断」就是断成两截。「集说」引俞琰说:出仕与退处、进言与沉默,就是爻辞「先号咷而后笑」的意思;「二人同心」而能断金、气味如兰,就是后来彼此相遇会合的意思。「集说」引钱志立说:「断金」,是形容他们心志的坚定,外物插不进去;「如兰」,是形容他们气味的纯一,外物搀不进来。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本义 释《大过》初六爻义。集说 程氏敬承曰:天下事成于慎而败于忽,况当《大过》时,时事艰难,慎心不到,便有所失,故有取于慎之至,言宁过于畏慎也。
《系辞》引《大过》初六爻辞:用洁白的茅草作衬垫,不会有过错。孔子说:随手放在地上本来也可以了,还要用茅草垫在下面,哪里会有过错呢?这是谨慎到了极点。茅草这东西本身很轻薄,用处却可以很重。把这样谨慎的办法一路推行下去,就不会有什么闪失了。朱熹《本义》说:这一段是解释《大过》卦初六爻的义理。「集说」引程敬承说:天下的事成在谨慎、败在疏忽,何况正当《大过》的时候,时局艰难,谨慎之心稍有不到,就要出岔子,所以取「慎之至」立义,意思是宁可在敬畏谨慎上过一点头。
案 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此句须对卦义看,卦取“栋”为义者,任重者也。茅之视栋,为物薄矣,然栋虽任重而犹有桡之患,故当大事者,每忧其倾坠也。若藉茅于地,则虽重物而不忧于倾坠也。岂非物薄而用可重乎,自古图大事必以小心为基,故《大过》之时义虽用刚,而以初爻之柔为基者此也。
李光地按:「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这一句,要对着《大过》的卦义来看。这一卦取「栋」立义,栋是承担重量的东西。茅草跟栋梁比,实在算轻薄之物;然而栋梁虽然担得起重量,还有被压弯的隐患,所以担当大事的人常常担心它倾倒坠落。若是把茅草垫在地上,那么东西再重也不必担心倾倒坠落,这岂不正是东西轻薄而用处可以很重?自古以来图谋大事,一定拿小心谨慎作根基,所以《大过》一卦的时与义虽然要用刚,却把最下面那一柔爻当作根基,道理就在这里。
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本义 释《谦》九三爻义。:“德言盛,礼言恭。”言德欲其盛,礼欲其恭也。
《系辞》引《谦》九三爻辞:有功劳而能谦逊,君子能够保持到最后,吉。孔子说:出了力而不夸耀,有功劳而不自居其德,这是敦厚到了极点。说到他的功劳,他却是甘居人下的人。就德行说要它盛大,就礼节说要它恭敬。所谓「谦」,就是把恭敬做到极处,因而保住自己的位置。朱熹《本义》说:这一段是解释《谦》卦九三爻的义理。「德言盛,礼言恭」,是说德行要它盛大,礼节要它恭敬。
亢龙有悔。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本义 释《乾》上九爻义,当属《文言》,此盖重出。集说 孔氏颖达曰:上既以谦德保位,此明无谦则有悔,故引《乾》之上九,“亢龙有悔。”证骄亢不谦也。
《系辞》引《乾》上九爻辞:龙飞得过高,会有悔恨。孔子说:地位尊贵却没有实际的爵位,站得高却没有百姓可管,贤人都在下位而没有谁来辅佐他,所以一动就有悔。朱熹《本义》说:这一段是解释《乾》卦上九爻的义理,本该归在《文言传》里,这里大概是重复出现的。「集说」引孔颖达说:上文既然讲了用谦德保住地位,这里就说明不谦就会有悔,所以引《乾》卦上九「亢龙有悔」,来证明骄矜高亢、不肯谦下的害处。
王氏宗传曰:知圣人深予乎《谦》之九三,则知圣人深戒乎《乾》之上九,何也,亢者谦之反也,九三致恭存位,上九则“贵而无位”,九三“万民服”,上九则“高而无民”,九三“能以功下人”,上九则“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此九三所以谦而有终,上九所以亢而有悔也。
「集说」引王宗传说:懂得圣人为什么深深赞许《谦》卦九三,也就懂得圣人为什么深深告诫《乾》卦上九。为什么呢?「亢」正是「谦」的反面。九三把恭敬做到极处因而保住地位,上九却是「贵而无位」;九三能使万民归服,上九却是「高而无民」;九三能凭着功劳而甘居人下,上九却是「贤人在下位而无辅」。这就是九三所以能谦而有终、上九所以亢而生悔的缘故。
不出户庭,无咎。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凡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本义 释《节》初九爻义。集说 蔡氏渊曰:不言则是非不形,人之招祸,唯言为甚,故言所当节也,密于言语,即“不出户庭”之义。吴氏澄曰:此爻辞所象慎动之节,而夫子以发言之辞释之。程子曰:在人所节,唯言与行,节于言则行可知,言当在先也。
《系辞》引《节》初九爻辞:不走出自家门庭,没有过错。孔子说:祸乱之所以发生,往往拿言语当作阶梯:君主不慎密就失去臣子,臣子不慎密就丢掉性命,凡事不慎密就酿成祸害,所以君子谨慎守密而不轻易吐露。朱熹《本义》说:这一段是解释《节》卦初九爻的义理。「集说」引蔡渊说:不说话,是非就无从成形;人招惹祸患,以言语为最烈,所以言语是应当节制的。在言语上守密,就是「不出户庭」的意思。「集说」引吴澄说:这条爻辞所取的象,是行动上要有节制,而孔子拿说话这件事来解释它。「集说」又引程颐说:人所要节制的,只有言与行;能在言语上节制,行为如何也就可想而知,所以言语该摆在前面说。
子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易》曰:“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本义 释《解》六三爻艾。此第八章,言卦爻之用。
《系辞》说:孔子讲,作《周易》的人大概懂得盗贼是怎么来的吧!《周易》《解》卦六三说「背着东西却坐在车上,招来了强盗」。背东西,是小人干的事;车子,是君子使用的器物。小人却坐上了君子的车,盗贼就动了抢夺的念头。对上傲慢,对下暴虐,盗贼就动了讨伐的念头。财物收藏得随便,等于教人来偷;容貌打扮得妖冶,等于教人来淫。《周易》说「负且乘,致寇至」,正是自己把盗贼招来的。朱熹《本义》说:这一段是解释《解》卦六三爻的义理。这是第八章,讲卦爻的功用。
集说 孔氏颖达曰:此结上不密失身之事,事若不密,人则乘此机危而害之,犹若财之不密,盗则乘此机危而窃之。胡氏瑗曰:小人居君子之位,不唯盗之所夺,抑亦为盗之侵伐矣。盖在上之人,不能选贤任能,遂使小人乘时得势而至于高位,非小人之然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这一段是收束上文「不密则失身」那件事。事情如果不慎密,别人就趁着这个可乘之隙来加害;正如财物收藏不严密,盗贼就趁着这个可乘之隙来偷窃。「集说」引胡瑗说:小人占据了君子的位置,不但要被盗贼抢夺,而且要遭盗贼的攻伐。这原是在上位的人不能选拔贤者、任用能者,才让小人趁着时势得志而爬到高位,并不是小人自己能够如此。
陈氏琛曰:小人而乘君子之器,则处非其据,而“盗思夺之矣”,且小人在位,则慢上暴下,人所不堪,而“盗思伐之矣”。赵氏光大曰:强取曰“夺”,执辞曰“伐”。案 “慢”、“暴”如陈氏说亦通,然以“慢”字对下文慢藏观之,则当为上亵慢其 总论 谷氏家杰曰:此章重拟议成变化句,前章以存存用《易》,尊德性也,此章以拟议用《易》,道问学也。
「集说」引陈琛说:小人却乘坐君子的车,那是占了不该占的位置,所以「盗思夺之矣」;况且小人在位,就会对上傲慢、对下暴虐,人们受不了,所以「盗思伐之矣」。「集说」引赵光大说:硬抢过去叫「夺」,抓住话柄兴师问罪叫「伐」。李光地按:「慢」「暴」照陈琛那样讲也说得通,不过拿「慢」字对着下文的「慢藏」来看,就该是在上位的人轻慢亵渎他的——此处底本有脱文,按语没有说完。「总论」引谷家杰说:这一章的重心在「拟议以成其变化」一句。前一章讲用「成性存存」的工夫来运用《周易》,那是《中庸》所说的「尊德性」;这一章讲用「拟议」的工夫来运用《周易》,那是《中庸》所说的「道问学」。
案 此上二章中“君子所居而安者”一节之义,得《易》理于心之谓德,成《易》理于事之谓业,圣人犹然,况学者乎,是故不可以至赜而恶也,不可以至动而乱也,拟之于至赜之中,得圣人所谓“拟诸形容”者,则沛然无疑而可以言矣,议之于至动之际,得圣人所谓观其会通者,则确然不《易》而可以动矣,知礼成性,不待拟议而变化出焉者,圣人之事也,精义利用,拟议以成其变化者,学者之功也,《中孚》以下七爻举例言之。
李光地按:以上这两章,申说第二章「君子所居而安者」那一节的意思。把《易》理领会在心里叫作「德」,把《易》理成就在事情上叫作「业」;圣人尚且如此,何况学《易》的人。所以不可以因为事物极其纷杂就厌恶它,不可以因为变动极其纷纭就被它搅乱。在极其纷杂之中去比拟,得到圣人所谓「拟诸形容」的那个门径,就沛然没有疑惑,可以开口说了;在极其纷纭之际去商议,得到圣人所谓「观其会通」的那个门径,就确然不可移易,可以动手做了。凭知与礼成就本性,不必等到比拟商议而变化自然生出,那是圣人的事;精研义理、便利实用,靠比拟商议来成就自己的变化,那是学者的工夫。《中孚》以下所举的七条爻例,就是拿来作示范的。
系辞上传·第九章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本义 此简本在第十章之首。程子曰:宜在此,今从之,此言天地之数,阳奇阴偶,即所谓河图者也,其位一六居下,二七居上,三八居左,四九居右,五十居中。就此章而言之,则中五为衍母,次十为衍子,次一二三四为四象之位,次六七八九为四象之数,二老位于西北,二少位于东南,其数则各以其类交错于外也。
《系辞》说:天数一,地数二;天数三,地数四;天数五,地数六;天数七,地数八;天数九,地数十。朱熹《本义》说:这一简原本排在第十章的开头,程颐认为应当移到这里,如今依从他。这里讲的是天地之数,阳为奇数、阴为偶数,也就是所谓「河图」。它的方位是:一与六居下方,二与七居上方,三与八居左方,四与九居右方,五与十居中央。就本章来说,中间的五是「大衍」之数的母,其次的十是它的子;再次,一、二、三、四是「四象」的位,六、七、八、九是「四象」的数;老阳老阴这两个「老」处在西方与北方,少阳少阴这两个「少」处在东方与南方,它们的数则各按同类交错排布在外围。
集说 郭氏雍曰:天数五,地数五者,此也,《汉志》言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三生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五生土,故或谓天一至五为五行生数,地六至地十为五行成数,虽有此五行之说,而于易无所见,故五行之说,出于历数之学,非《易》之道也。
「集说」引郭雍说:下文所谓「天数五,地数五」,指的就是这十个数。《汉书·律历志》说,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三生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五生土,所以有人把天一到五叫作五行的「生数」,把地六到地十叫作五行的「成数」。虽然有这一套五行的讲法,但在《周易》里找不到根据,可见五行之说出于历法算数之学,并不是《易》本身的道理。
《朱子语类》云:自“大衍之数五十”,至“再扐而后挂”,便接“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至“可与祐神矣”为一节,是论大衍之数,自“天一至地十”,却连“天数五至而行鬼神也”为一节,是论河图五十五之数,今其文间断差错,不相连接,舛误甚明。
「集说」引《朱子语类》所记朱熹的话:从「大衍之数五十」到「再扐而后挂」,应当直接接上「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一直到「可与祐神矣」,合成一节,讲的是大衍之数;从「天一」到「地十」,则应当连着「天数五」直到「而行鬼神也」,合成一节,讲的是河图五十五之数。如今这两段文字被打断错置,前后接不上,错乱得十分明显。
项氏安世曰:姚大老云,天一地二至天九地十,班固《律历志》及卫元嵩《元包运蓍篇》,皆在天数五地数五之上。吴氏澄曰:案《汉书律历志》,引此章“天一地二至行鬼神也”,六十四字相连,则是班固时此简犹未错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姚大老讲过,从「天一地二」到「天九地十」这一段,班固《汉书·律历志》以及卫元嵩《元包运蓍篇》里,都排在「天数五,地数五」的前面。「集说」引吴澄说:查《汉书·律历志》所引本章,从「天一地二」到「行鬼神也」共六十四个字是连在一起的,可见班固那时候,这一简还没有错乱。
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本义 此简本在大衍之后,今按宜在此,天数五者,一三五七九皆奇也,地数五者,二四六八十皆偶也。相得,谓一与二,三与四,五与六,七与八,九与十,各以奇偶为类而自相得。有合,谓一与六,二与七,三与八,四与九,五与十,皆两相合。
《系辞》说:天数有五个,地数有五个;这五组位次两两相次而又各有会合。天数合计二十五,地数合计三十,天地之数总共五十五。这就是成就变化、运行鬼神的根据。朱熹《本义》说:这一简原本排在「大衍之数」之后,今按应当移到这里。所谓天数五个,是一、三、五、七、九都是奇数;地数五个,是二、四、六、八、十都是偶数。所谓「相得」,是一与二、三与四、五与六、七与八、九与十,各按奇偶分类而彼此相次;所谓「有合」,是一与六、二与七、三与八、四与九、五与十,都两两相合。
二十有五者,五奇之积也。三十者,五偶之积也。变化,谓一变生水,而六化成之,二化生火,而七变成之,三变生木,而八化成之,四化生金,而九变成之,五变生土,而十化成之。
《本义》接着说:二十五,是五个奇数相加的总和;三十,是五个偶数相加的总和。所谓「变化」,是指一「变」而生水,六「化」而成就它;二「化」而生火,七「变」而成就它;三「变」而生木,八「化」而成就它;四「化」而生金,九「变」而成就它;五「变」而生土,十「化」而成就它。生数与成数一变一化,配成五行。
集说 孔氏颖达曰:言此阳奇阴偶之数,成就其变化,而宣行鬼神之用。程子曰:数只是气,变化鬼神亦只是气,天地之数五十有五,变化鬼神,皆不越于其间。龚氏焕曰:“五位相得”之说,当从孔氏,盖既谓之“五位相得”,则是指一六居北,二七居南,三八居东,四九居西,五十居中而言,且一二三四之相得不见其用,不若孔之的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这是讲阳奇阴偶这些数,成就了天地的变化,并且宣发运行鬼神的作用。「集说」引程颐说:数不过是气,变化与鬼神也不过是气;天地之数五十五,变化与鬼神都跳不出这个范围。「集说」引龚焕说:「五位相得」的讲法,应当依从孔颖达。既然叫作「五位相得」,那就是指一与六居北、二与七居南、三与八居东、四与九居西、五与十居中来说;何况一与二、三与四那样的相得,看不出它有什么用处,不如孔颖达的说法来得确切。
案 龚氏之意,谓“相得”者,言四方相次,如一三七九,二四六八是也。“有合”昔,言四方相交,如一六二七,三八四九是也,此说极合图意。盖“相得”者,是二气之迭运,四时之顺播,所以成变化者此也。“有合”者,是动静之互根,阴阳之互藏,所以行鬼神者此也,然成变化行鬼神,不直言于相得有合之后,必重叙天地之数五十有五者,盖非重叙细数,则无以见相得者之自少而多,自微而盛,有合者之多少相间,微盛相错,而往来积渐之迹,屈伸交互之机,有所未明者矣。
李光地按:龚焕的意思是,所谓「相得」,是讲四方依次相接,像一、三、七、九一路排下去,二、四、六、八一路排下去就是;所谓「有合」,是讲四方彼此交会,像一与六、二与七、三与八、四与九相配就是。这个讲法极合河图的本意。「相得」是阴阳二气的轮流运转、四季的依次流布,成就变化的根据就在这里;「有合」是动与静互为根柢、阴与阳互相包藏,运行鬼神的根据就在这里。按语接着说:然而「成变化」「行鬼神」这两句,不直接接在「相得」「有合」后面说出,一定要把天地之数五十五重新叙述一遍,那是因为不重新点出这些细数,就看不出「相得」的一路是由少到多、由微到盛,「有合」的一路是多与少相间、微与盛交错;那样一来,往来积累渐进的踪迹、屈伸交互的枢机,就有讲不明白的地方了。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本义 “大衍之数五十”,盖以河图中宫,天五乘地十而得之。至用以筮,则又止用四十有九,盖皆出于理势之自然,而非人之知力所能损益也。两,谓天地也。挂,悬其一于左手小指之间也。三,三才也。揲,间而数之也。奇,所揲四数之余也。扐,勒于左手中三指之两间也。
《系辞》说:「大衍」之数是五十,实际使用四十九根。把它分成两份,用来象征天地两仪;从中取出一根挂起来,用来象征天地人三才;四根四根地数过去,用来象征四季;把数剩的零头夹在指缝间,用来象征闰月;五年之中有两个闰,所以夹两次之后再重新挂一。朱熹《本义》说:「大衍之数五十」,大概是拿河图中央宫位的天五去乘地十而得来的;等到实际用于占筮,却又只用四十九根。这都出于理与势的自然,不是人的智力能够增减的。「两」指天地;「挂」是把其中一根悬在左手小指之间;「三」指三才;「揲」是隔开来一组一组地数;「奇」是四根四根数过之后剩下的零头;「扐」是把零头勒夹在左手中间三个指头的缝隙里。
闰,积月之余日而成月者也。五岁之间,再积日而再成月,故五岁之中,凡有再闰,然后别起积分,如一挂之后,左右各一揲而一扐,故五者之中,凡有再扐,然后别起一挂也。
《本义》接着说:所谓「闰」,是把每月剩余的日子累积起来凑成一个月。五年之间,两次累积余日、两次凑成闰月,所以五年当中共有两个闰,然后才重新开始累积零分。揲蓍也是一样:挂一之后,左右两边各数一次、各夹一次零头,所以这一套五个步骤当中共有两次「扐」,然后才重新开始下一次「挂一」。
集说 韩氏伯曰:王弼曰:演天地之数者,五十也,其用四十有九,则其一不用也,不用而用以之通,非数而数以之成,斯易之太极也。孔氏颖达曰:分而为二以象两者,五十之内去其一,余有四十九,合同未分。今以四十九分而为二,以象两仪也。挂一以象三者,就两仪之间,于天数之中,分挂其一以象三才也。
「集说」引韩康伯转述王弼的话:推演天地之数的,是五十;实际使用四十九,那么其中一根是不用的。这一根不参与运用,而全部的运用却靠它才通行;它本身不算作数,而所有的数却靠它才成立——这就是《易》的「太极」。「集说」引孔颖达说:所谓「分而为二以象两」,是从五十根里去掉一根,余下四十九根,本来合在一处没有分开;如今把这四十九根分成两份,用来象征「两仪」。所谓「挂一以象三」,是在两仪之间、从天数那一份里分出一根挂起来,用来象征「三才」。
揲之以四以象四时者,分揲其蓍,皆以四四为数,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者,谓四揲之余,归此残奇于扐而成数,以象天道归残聚余分而成闰也。五岁再闰者,凡前闰后闰,相去大略三十二月,在五岁之中,故五岁再闰。
孔颖达接着说:所谓「揲之以四以象四时」,是分数蓍草的时候,都以四根为一组来计数,用来象征四季。所谓「归奇于扐以象闰」,是说四根四根数下来剩余的零头,把这些残余归夹到指缝中凑成一个数,用来象征天道把零碎的余分聚拢起来而成为闰月。所谓「五岁再闰」,是说前一个闰月与后一个闰月相隔大约三十二个月,落在五年之内,所以说五年有两个闰。
张氏浚曰:“归奇于扐以象闰”,何也?大衍用四十有九,老阳余数十有三,老阴余数二十有五,合之为三十有八,少阳余数二十有一,少阴余数十有七,合之亦为三十有八,乘以六爻之位,则二百二十有八也,凡术于筭者,率以二百二十八为求闰之法,盖自然之纪如此。
「集说」引张浚说:为什么说「归奇于扐以象闰」呢?大衍用四十九根,这里的余数指三变当中挂扐所得的策数:老阳三变都落在少的一边,合计十三;老阴三变都落在多的一边,合计二十五,两者相加是三十八。少阳合计二十一,少阴合计十七,两者相加也是三十八。再拿六爻的位数去乘,便是二百二十八。凡是精于算术的人,大都拿二百二十八作为推求闰余的算法,可见自然的法度本来就是这样,蓍策的余数与历法的闰余暗暗相通。
朱子《蓍卦考误》曰;五十之内去其一,但用四十九策,合同未分,是象太一也。以四十九策分置左右两手,左手象天,右手象地,是象两仪也。挂,犹悬也,于右手之中,取其一策,悬于左手小指之间,所以象人而配天地,是象三才。揲,数之也。谓先
「集说」引朱熹《蓍卦考误》说:从五十根里去掉一根,只用四十九策,合在一处还没有分开,这是象征「太一」。把四十九策分放在左右两手,左手象天,右手象地,这是象征「两仪」。「挂」就是悬挂,从右手那一份里取出一策,悬在左手小指之间,用来象征人而与天地相配,这是象征「三才」。「揲」就是数,是说先——此处底本有脱文,这一段没有说完。
又答郭雍曰:过揲之数,虽先得之,然其数众而繁,归奇之数,虽后得之,然其数寡而约,纪数之法,以约御繁,不以众制寡,故先儒旧说,专以多少决阴阳之老少,而过揲之数,亦冥会焉,初非有异说也。然七八九六所以为阴阳之老少者,其说又本于图书。定于四象,其归奇之数,亦因揲而得之耳。大抵河图洛书者,七八九六之祖也。四象之形体次第者,其父也。归奇之奇偶方园者,其子也。过揲而以四乘之者,其孙也。今自归奇以上,皆弃不录,而独以过揲四乘之数为说,恐或未究象数之本原也。
朱熹又在答郭雍的信里说:数过去的那些策,也就是「过揲」之数,虽然先得到,可是数目众多而繁琐;夹在指间的零头,也就是「归奇」之数,虽然后得到,可是数目少而简约。记数的办法,是拿简约去驾驭繁多,不是拿繁多去管束少数,所以前代儒者的旧说,专门用零头的多少来判定阴阳的老少,而过揲之数也暗暗与它相合,本来并没有两套说法。至于七、八、九、六之所以成为阴阳的老少,这个道理又本于河图洛书,定形于四象,而归奇之数也不过是随着揲蓍得出来的罢了。大体说来,河图洛书是七八九六的祖,四象的形体次第是它们的父,归奇所得的奇偶方圆是它们的子,过揲之数用四去乘的是它们的孙。如今把归奇以上的全都丢开不录,单拿过揲以四乘所得的数来立说,恐怕是没有推究到象与数的本原。
吴氏澄曰:衍毋之一,数之所起,故大衍五十之数,虚其一而不用,所用者四十有九,其数七七,盖以一一为体,七七为用也。胡氏炳文曰:历法再闰之后,又从积分而起,则筮法再扐之后,又必从挂一而起也。
「集说」引吴澄说:作为衍母的那个「一」,是数的起点,所以大衍五十之数要空出一根不用,实际使用的是四十九,恰好是七乘七之数。这是拿「一乘一」作体,拿「七乘七」作用。「集说」引胡炳文说:历法上两个闰月之后,又要从头累积零分算起;那么筮法上两次「扐」之后,也必定要重新从「挂一」开始。
附录 虞氏翻曰:奇此挂一策,扐所揲之余,不一则二,不三则四也。取奇以归扐,以闰月定四时成岁,故“归奇于扐以象闰也”。张子曰:奇,所挂之一也。劫,左右手四揲之余也。再扐后挂者,每成一爻而后挂也。谓第二第三揲不挂也。闰尝不及三岁而再至,故曰五岁再闰,此归奇必俟于再扐者,象闰之中间再岁也。
「附录」引虞翻说:「奇」就是这挂起来的一策,「扐」是数过之后剩下的零头——不是一就是二,不是三就是四。把那一策取来归到零头里,好比拿闰月来定四时、凑成一年,所以说「归奇于扐以象闰」。「附录」引张载说:「奇」是挂起来的那一根,「扐」是左右两手四四数过之后的零头。所谓「再扐而后挂」,是每成就一爻之后才重新挂一,也就是说第二变、第三变不挂。闰月往往不到三年就再来一次,所以说「五岁再闰」;这里的「归奇」一定要等到两次「扐」之后,正是象征两个闰之间隔着两年。
郭氏忠孝曰:奇者,所挂之一也。扐者,左右两揲之余也。得左右两揲之余寘于前,以奇归之也。归奇,象闰也。五岁再闰,非以再扐象再闰也,盖闰之后有再岁,故归奇之后亦有再扐也。再扐而后复挂,挂而复归,则五岁再闰之义矣。自唐初以来,以奇为扐,故揲法多误,至横渠先生而后奇扐复分。
「附录」引郭忠孝说:「奇」是挂起来的那一根,「扐」是左右两次揲数之后的零头。把左右两次揲余摆在面前,再把挂起来的那一根归并进去,这就是「归奇」,用来象征闰月。所谓「五岁再闰」,并不是拿两次「扐」去象两个闰;而是因为闰月之后还有两年,所以「归奇」之后也跟着有两次「扐」。两次「扐」之后重新挂一,挂一之后再归奇,这就是「五岁再闰」的含义。自唐朝初年以来,人们把「奇」当成「扐」,所以揲蓍之法多有错误;到张载先生手里,「奇」与「扐」才重新分清。
又曰:扐者数之余也,如《礼》言祭用数之仂是也,或谓指间为扐者非,《系辞》言“归奇于扐”,则奇与扐为二事也。又言“再扐而后挂”,则扐与奇亦二事也,由是知《正义》误以奇为扐,又误以左右手揲为再扐,如曰最末之余,归之合于扐挂之一处,其说自相抵捂,莫知所从,唯当从横渠先生之说为正。
郭忠孝又说:「扐」是数目的余数,就像《礼记·王制》讲祭祀取用「数之仂」——十分之一的余数——那样;有人说指头缝就叫「扐」,那是不对的。《系辞》讲「归奇于扐」,可见「奇」与「扐」是两件事;又讲「再扐而后挂」,可见「扐」与「奇」也是两件事。由此知道孔颖达《周易正义》错把「奇」当成「扐」,又错把左右两手各揲一次算作两次「扐」;像它说把最末剩下的余数归并到扐与挂的那一处,这个讲法自相抵触,叫人无所适从,只应当以张载先生的说法为正。
又曰:《系辞》以两扐一挂为三变而成一爻,是有三岁一闰之象,《正义》以每一揲左右两手之余即为再扐,是一变之中,再扐一挂皆具,则一岁一闰之象也。凡揲蓍第一变必挂一者,谓不挂一则无变,所余皆得五也,唯挂一则所余非五则九,故能变,第二第三揲虽不挂,亦有四八之变,盖不必挂也,故圣人必再扐后挂者以此。
郭忠孝又说:《系辞》拿两次「扐」、一次「挂」合成三变而成一爻,这里面含着三年一闰的象;《周易正义》却把每一次揲蓍时左右两手的余数就算作两次「扐」,那就是一变之中「再扐」「一挂」全都齐备,成了一年一闰的象了。凡是揲蓍,第一变一定要「挂一」,因为不挂一就没有变化——所余的都会是五;唯有挂一,所余的不是五就是九,才能生出变化。第二变、第三变虽然不挂,也仍有四与八的分别,可见不必再挂。圣人之所以一定要两次「扐」之后才重新挂,道理就在这里。
案 郭雍本其先人郭忠孝之说,以为蓍说,引张子之言为据,朱子与之往复辨论,今附录于后以备参考,大约孔《疏》、《本义》,则以左右揲余为奇,而即以再扐象再闰,张子郭氏则以先挂一者为奇,而归之于扐以象闰,其说谓唯初变挂一而后二变不挂,故
李光地按:郭雍依据他父亲郭忠孝的说法写成论蓍之作,引张载的话作根据,朱熹与他往复辩论,如今把这些附录在后面以备参考。大致说来,孔颖达《周易正义》与朱熹《本义》,是把左右两手揲剩的零头当作「奇」,并且就用两次「扐」来象两个闰;张载与郭氏父子,则把先挂起来的那一根当作「奇」,把它归到「扐」里去象闰,他们的说法主张只有第一变挂一、后面两变不挂,所以——此处底本有脱文,按语没有说完。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
《系辞》说:乾一卦的策数是二百一十六,坤一卦的策数是一百四十四,两者合计三百六十,正相当于一整年的日数。这是因为老阳一爻经过三变,过揲之策是三十六,乾卦六爻全是老阳,六乘三十六便是二百一十六;老阴一爻过揲之策是二十四,坤卦六爻全是老阴,六乘二十四便是一百四十四。两数相加得三百六十,恰与古历一年三百六十日的常数相当,所以说「当期之日」。
系辞上传·第九章(续)
本义 凡此策数,生于四象,盖河图四面。太阳居一而连九,少阴居二而连八,少阳居三而连七,太阴居四而连六,揲蓍之法,则通计三变之余,去其初挂之一,凡四为奇,凡八为偶,奇圆围三,偶方围四,三用其全,四用其半,积而数之,则为六七八九,而第三变揲数策数,亦皆符会,盖余三奇则九,而其揲亦九,策亦四九三十六,是为居一之太阳。余二奇一偶则八,而其揲亦八,策亦四八三十二,是为居二之少阴。
朱熹《本义》说:以上乾坤两卦的策数,都是从「四象」生出来的,其根柢在《河图》四面的方位——太阳占一位而与九相连,少阴占二位而与八相连,少阳占三位而与七相连,太阴占四位而与六相连。揲蓍求卦的办法,是把三变所剩下的蓍草通盘合计,先扣掉第一变时挂在指间的那一根,此后每剩四根算一个「奇」,每剩八根算一个「偶」;「奇」属圆,圆的周长是直径的三倍,取其全数,所以一个奇记作三;「偶」属方,方的周长是直径的四倍,只取一半,所以一个偶记作二。把三变所得依次累加起来,恰好就是六、七、八、九四个数,而第三变揲余的蓍数与最后算出的策数,也都与这四个数一一符合。三变所余若全是奇,累加是三三得九,所揲之数同样是九,策数则是四九三十六,这便是《河图》居一位的太阳。若两奇一偶,累加是三加三加二得八,所揲之数同样是八,策数则是四八三十二,这便是居二位的少阴。
二偶一奇则七,而其揲亦七,策亦四七二十八,是为居三之少阳。三偶则六,而其揲亦六,策亦四六二十四,是为居四之老阴,是其变化往来进退离合之妙,皆出自然,非人之所能为也,少阴退而未极乎虚,少阳进而末极乎盈,故此独以老阳老阴计乾坤六爻之策数,余可推而知也。期,周一岁也。凡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此特举成数而概言之耳。
《本义》接着说:两偶一奇累加得七,所揲之数同样是七,策数则是四七二十八,这便是居三位的少阳。三次全是偶累加得六,所揲之数同样是六,策数则是四六二十四,这便是居四位的老阴。这一套变化往来、进退离合的奥妙,全是自然而然生出来的,不是人力所能安排。少阴由盛而退,却还没有退到极虚;少阳由微而进,也还没有进到极盈;唯有老阳老阴走到了变化的尽头,所以《系辞》这里单取老阳老阴来计算乾坤六爻的策数,其余少阳少阴的策数,读者依此类推便可知道。「期」就是一周年。一年实有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日,这里说三百六十日,只是举个整数笼统言之罢了。
集说 孔氏颖达曰:乾之少阳。一爻有二十八策,六爻则有一百六十八策,此经据老阳之策也。若坤之少阴,一爻有三十二,六爻则有一百九十二,此经据坤之老阴,故百四十有四也。《朱子语类》云:大凡易数皆六十,三十六对二十四,三十二对二十八,皆六十也,十甲十二辰,亦凑到六十也,钟律五声十二律,亦积为六十也,以此知天地之数,皆至六十为节。
集说引孔颖达说:乾卦若按少阳计,一爻二十八策,六爻就是一百六十八策;而《系辞》所说乾之策二百一十六,是依老阳每爻三十六策算的。坤卦若按少阴计,一爻三十二策,六爻就是一百九十二策;而《系辞》所说坤之策,是依老阴每爻二十四策算的,所以得数是一百四十四。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易》里的数大抵都以六十为一个节度——老阳三十六与老阴二十四相配是六十,少阴三十二与少阳二十八相配也是六十;十天干与十二地支相配,要到六十才回环一周;乐律上五声与十二律相乘,积数同样是六十。由此可知天地之数都以六十为一个段落。
又答程大昌曰:《大传》专以六爻乘二老而言,故曰: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其实六爻之为阴阳者,老少错余,其积而为乾者,未必皆老阳,其积而为坤者,未必皆老阴,其为六子诸卦者,或阳或阴,亦互有老少焉。胡氏炳文曰:前则挂扐象月之闰,此则过揲之数象岁之周,盖揲之以四,已合四时之象,故总过揲之数,又合四时成岁之象也。案 《大传》不言乾之挂扐若干,坤之挂扐若干,而但言乾之策坤之策,则以策数定七八九六者似是。
集说又引朱熹答程大昌的书信说:《系辞大传》这里只取六爻分别乘老阳、老阴两个数来立论,所以说乾之策二百一十六、坤之策一百四十四,合起来三百六十。其实实际占筮时,六爻的阴阳是老少交错的,凑成一个乾卦的六爻未必全是老阳,凑成一个坤卦的六爻也未必全是老阴;至于震坎艮巽离兑这六子及其余诸卦,各爻或为阳或为阴,其中同样互有老少的分别。集说引胡炳文说:前文讲挂扐所归的零数,取象于一年之中的闰月;这里讲过揲所得的策数,取象于一年的周期。既然每揲以四,本已合于四时之象,那么把过揲之数总起来,就又合于四时积成一岁之象。李光地按:《系辞大传》并不说乾的挂扐是多少、坤的挂扐是多少,只说乾之策、坤之策,可见用过揲的策数来判定七、八、九、六,似乎才是正解。
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本义 二篇,谓上下经。凡阳爻百九十二,得六千九百一十二策,阴爻百九十二,得四千六百八策,合之得此数。
《系辞》说:上下两篇的策数合计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正相当于万物的数目。朱熹《本义》说:所谓「二篇」,指《周易》的上经与下经。六十四卦共三百八十四爻,其中阳爻一百九十二,每爻以老阳三十六策计,得六千九百一十二策;阴爻也是一百九十二,每爻以老阴二十四策计,得四千六百零八策;两项相加,正好是一万一千五百二十这个数。
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集说 陆氏绩曰:分而为二以象两,一营也。挂一以象三,二营也,揲之以四以象四时,三营也。归奇于扐以象闰,四营也。孔氏颖达曰:营,谓经营,谓四度经营蓍策,乃成易之一变也,每一爻有三变,初一揲不五则九,是一变也;第二揲不四则八,是二变也;第三揲亦不四则八,是三变也。
《系辞》说:所以要经过四道经营才成一次变易,经过十八次变才成一卦。集说引陆绩说:把四十九根蓍草信手分作两把以象天地两仪,这是第一营;从中取出一根挂在小指间以象三才,这是第二营;两手的蓍草各以四根一组数过去以象四时,这是第三营;把两手数剩下的零头夹在指缝之间以象闰月,这是第四营。集说引孔颖达说:「营」就是经营,四度经营蓍策,才成《易》的一变。每一爻要经过三变:第一次揲蓍,挂扐所得不是五就是九,这是一变;第二次揲蓍,所得不是四就是八,这是二变;第三次揲蓍,所得同样不是四就是八,这是三变。
若三者俱多为老阴,谓初得九,第二第三俱得八也。若三者俱少为老阳,谓初得五,第二第三俱得四也。若两少一多为少阴,谓初与二三之间,或有四有五而有八,或有二四面有一九也,其两多一少为少阳,谓三揲之间,或有一九一八而有一四,或为二八而有一五也。三变既毕,乃定一爻,六爻则十有八变乃始成卦也。《朱子语类》云:这处未下得卦字,亦未下得爻字,只下得易字。
孔颖达接着说:三变所得若三次都是多数,就是老阴,也就是第一变得九、第二第三变都得八。若三次都是少数,就是老阳,也就是第一变得五、第二第三变都得四。若两次少一次多,就是少阴,也就是三变之中或者一个四、一个五再加一个八,或者两个四再加一个九。若两次多一次少,就是少阳,也就是三变之中或者一个九、一个八再加一个四,或者两个八再加一个五。三变走完,才定下一爻;六爻就得十八变,才算成一卦。集说引《朱子语类》说:讲到这个地方,还不能用「卦」字,也还不能用「爻」字,只能用一个「易」字来称呼它。
八卦而小成。本义 谓九变而成三画,得内卦也+。集说 孔氏颖达曰:八卦而小成者,象天地雷风日月山泽,于大象略尽,是易道“小成”。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本义 谓已成六爻,而视其爻之变与不变,以为动静,则一卦可变而为六十四卦,以定吉凶,凡四千九十六卦也。
《系辞》说:到八卦就算小成了。朱熹《本义》说:这是指经过九变而成三画,得到内卦。集说引孔颖达说:所谓「八卦而小成」,是说八卦已能取象于天、地、雷、风、日、月、山、泽,大的物象已收罗得差不多,所以说是《易》道的「小成」。《系辞》接着说:把它引申开去,触类推衍使它滋长,天下所能做的事就都包罗在里头了。朱熹《本义》说:这是指六爻已经画成之后,再看每一爻变或不变,据此判定动爻与静爻,那么一卦就可以变出六十四卦,用来断定吉凶;六十四卦各变六十四,合计共四千零九十六卦。
案 六十四卦变为四千九十六卦之法,即如八卦变为六十四卦之法,画上加画,至于四千九十六卦,则六画者积十二画矣。如引寸以为尺,引尺以为丈,故曰“引而伸之”。圣人设六十四卦,又系以辞,则事类大略已尽,今又就其变之所适而加一卦焉,彼此相触,或相因以相生,或相反以相成,其变无穷,则义类亦无穷,故曰“触类而长之”。如此则足以该事变而周民用,故曰“天下之能事毕。”
李光地按:六十四卦变成四千零九十六卦的办法,跟八卦重成六十四卦的办法一样,都是在原有卦画之上再加卦画;推到四千零九十六卦时,本来六画的卦就积成了十二画。这好比把一寸引长成一尺、把一尺引长成一丈,所以《系辞》说「引而伸之」。圣人设立六十四卦,又给每卦每爻系上文辞,人事的种类大体已经说尽;如今再就它变动所到的那一卦另加一卦,本卦与之卦彼此相触,有的相因相承而互相生发,有的相反相对而互相成就,变化无穷,所含的义理种类也就无穷,所以说「触类而长之」。这样一来,就足以涵盖天下一切事变、周遍百姓一切日用,所以说「天下之能事毕」。
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酢,可与祐神矣。本义 道因辞显,行以数神。酬酢,谓应对。祐神,谓助神化之功。集说 韩氏伯曰:可以应对万物之求,助成神化之功也。酬酢,犹应对。张子曰:示人吉凶,其道显,阴阳不测,其德神,显故可与酬酢,神故可与祐神。
《系辞》说:《易》能把道理显露出来,又能使德行变得神妙,所以可以拿它来应对事物,可以拿它来辅助神明的化育。朱熹《本义》说:道理因为有卦爻之辞才得以显明,德行因为有蓍策之数才得以神妙。「酬酢」就是应对往来,「祐神」就是帮助神明化育之功。集说引韩伯说:《易》可以应对万物的求问,可以助成神明化育的功业;「酬酢」就相当于应对。集说引张载说:《易》把吉凶昭示给人,它的道就显;阴阳变化不可测度,它的德就神。因为显,所以可以拿来应对事物;因为神,所以可以拿来辅助神明。
又曰:显道者,危使平,易使倾,惧以终始,其要无咎之道也。神德行者,寂然不动,冥会于万化之感,而莫知为之者也。受命如响,故可与酬酢。曲尽鬼谋,故可与祐神,显道神德行,此言蓍龟之德也。项氏安世曰:天道虽幽,可阐之以示乎人,人事虽显,可推之以合乎天,明可以酬酢事物之官,幽可以赞出鬼神之命。
集说又引张载说:所谓「显道」,是说《易》能使处危惧的人得到平安,使掉以轻心的人陷于倾覆,让人自始至终存着戒惧之心,其要旨就是一条不出过错的路。所谓「神德行」,是说《易》本体寂然不动,却能暗暗契合万物万化的感应,而人不知道是谁使它如此。它应答问命像回声一样快,所以可以拿来应对事物;它把幽冥中的谋算曲曲折折地穷尽出来,所以可以拿来辅助神明。「显道神德行」这一句,讲的正是蓍与龟的德性。集说引项安世说:天道虽然幽隐,却可以把它阐发出来昭示给人;人事虽然显明,却可以把它推究上去与天相合。就明处说,《易》可以应对事物的职分;就幽处说,《易》可以赞助鬼神发出的命令。
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而今不可考耳,其可推者,《启蒙》备言之。集说 韩氏伯曰:变化之道,不为而自然,故知变化之道者,则知神之所为。张子曰:唯神为能变化,以其一天下之动也,人能知变化之道,其必知神之所为也。
《系辞》说:孔子说,懂得变化之道的人,大概就懂得神的作为了吧。《本义》此条底本有脱文,只剩末尾数语:……如今已无从考订了,其中还可以推求的部分,朱熹在《易学启蒙》里说得很详备。集说引韩伯说:变化之道是不待人为而自然如此的,所以能懂得变化之道的人,也就懂得神的作为。集说引张载说:只有神才能造成变化,因为它把天下一切动作统归于一;人若能懂得变化之道,就必定懂得神的作为。
苏氏轼曰:神之所为不可知,现变化而知之矣,变化之间,神无不在。董氏铢曰:阳化为阴,阴变为阳者,变化也。所以变化者,道也。道者本然之妙,变化者所乘之机,故阴变阳化,而道无不在,两在故不测,故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
集说引苏轼说:神的作为本身无从知晓,只能就它所显现的变化去知道它;在变化之中,神无处不在。集说引董铢说:阳消而化为阴、阴长而变为阳,这叫「变化」;使它能够变化的,就是「道」。道是本然如此的妙理,变化是道所乘载的机括,所以阴变阳化之际,道无处不在;道同时在阴又同时在阳,所以不可测度。因此《系辞》说「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
龚氏焕曰:此所谓“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即承上文所谓“成变化而行鬼神”为言也,盖河图之数体也,故曰“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大衍之数用也,故曰“知变化之遭,其知神之所为”,成变化所以行鬼神,故知变化之道,则知神之所为。变化者神之所为,而神不离于变化,知道者必能知之。
集说引龚焕说:这里所说的「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正是承接上文「成变化而行鬼神」一句而来。《河图》之数讲的是体,所以那里说「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大衍之数讲的是用,所以这里说「知变化之道,其知神之所为」。能成就变化,才谈得上运行鬼神,所以懂得了变化之道,也就懂得了神的作为。变化是神做出来的,而神又并不离开变化另有所在,真正懂得道的人一定能体会到这一层。
陆氏振奇曰:神妙变化而为言,故知鬼神之行,即在成变化处。谷氏家杰曰:神之所为,是因图数之神,以赞衍法之神,见其亦如天地之成变化而行鬼神也,指蓍法之变化为神,非总承数法而并赞其神也。
集说引陆振奇说:这里是就神能妙运变化来立说的,所以要知道鬼神的运行,就到造成变化的地方去看。集说引谷家杰说:所谓「神之所为」,是借《河图》之数的神,来赞叹大衍揲蓍之法的神,见得揲蓍之法也像天地那样能成就变化、运行鬼神;这是单指蓍法的变化为神,并不是把河图之数与大衍之法总括起来一并赞叹它们的神。
案 此节是承蓍卦而赞之,龚氏谷氏之论为得,盖菁卦之法,乃所以写变化之机,而阴阳合一不测之妙,行乎其间也,下文象变辞占,即是变化之道,至精至变以极于至神,即是神之所为。
李光地按:这一节是承着蓍法与成卦来赞叹的,龚焕、谷家杰两人的说法最为得体。揲蓍成卦的方法,正是用来摹写变化之机的,而阴阳合一、不可测度的奥妙就运行在其中。下文所讲的象、变、辞、占,就是所谓「变化之道」;至精、至变以至于极处的至神,就是所谓「神之所为」。
系辞上传·第十章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本义 四者皆变化之道,神之所为者也。集说 虞氏翻曰:以言者尚其辞,圣人之情见于辞,系辞焉,以尽言也,动则玩其占,故尚其占者也。
《系辞》说:《易》里含有圣人之道四条:要发言立论的人看重它的卦爻之辞,要有所行动的人看重它的变动,要制作器物的人看重它的物象,要卜筮问事的人看重它的占断。朱熹《本义》说:这四条都属于变化之道,都是神的作为。集说引虞翻说:所谓「以言者尚其辞」,是因为圣人的心意都表现在卦爻辞里,系上文辞就是为了把要说的话说尽;有所行动时就玩味它的占断,所以说「尚其占」。
孔氏颖达曰:策是筮之所用,并言卜者,卜虽龟之见兆,亦有阴阳五行变动之状。程子曰:言所以述理,以言者尚其辞,谓以言求理者,则存意于辞也;以动者尚其变,动则变也;顺变而动,乃合道也;制器作事,当体乎象,卜筮吉凶,当考乎占。
集说引孔颖达说:蓍策是筮法所用的东西,这里却连「卜」也一并说了,因为卜虽然是看龟甲上现出的兆纹,其中同样有阴阳五行变动的形状。集说引程颐说:言语是用来陈述道理的,所谓「以言者尚其辞」,是说凭言语去求道理的人,要把心思放在卦爻之辞上;所谓「以动者尚其变」,是因为一动就有变,顺着变而行动,才合于道。制作器物、兴办事业,应当取法于卦象;卜筮吉凶,应当考求于占断。
《朱子语类》:问:以“卜筮者尚其占”,卜用龟亦使易占否?曰:不用,则是文势如此。胡氏炳文曰:辞以明变象之理,占以断变象之应,故四者之目,以辞与占始终焉。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说「以卜筮者尚其占」,那么用龟甲卜的时候也要用《易》来占吗?朱子答:不用,只是行文的语势如此罢了。集说引胡炳文说:卦爻之辞是用来阐明变与象的道理的,占断是用来判定变与象所应验的结果的,所以这四条的次第,是以「辞」开头、以「占」收尾。
蔡氏清曰:尚辞与尚占有别。后章云:“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于此可见尚辞尚占之别矣。又曰:言动制器卜筮,不必俱以筮易言,“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亦可用易也;“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亦可用易也。
集说引蔡清说:「尚辞」与「尚占」是有分别的。后面一章说「系辞焉所以告也」,又说「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从「告」与「断」的分别,就看得出尚辞与尚占的分别了。蔡清又说:言语、行动、制器、卜筮这四项,不必都拿筮《易》来讲。所谓「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也是在用《易》;所谓「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同样是在用《易》。
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本义 此尚辞尚占之事,言人以蓍问《易》,求其卦爻之辞,而以之发言处事,则易受人之命而有以告之,如响之应声,以决其来来之吉凶也。以言,与“以言者尚其辞”之以言义同。命,则将筮而告蓍之语,《冠礼》筮日宰自右赞命是也。
《系辞》说:所以君子将要有所作为、将要有所行动时,就向《易》发问而以言辞相告,《易》接受问命有如回声应答,无论事情远近幽深,都能因此知道未来之事。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东西,谁能做到这一步。朱熹《本义》说:这一段讲的是尚辞、尚占的事,是说人用蓍草向《易》发问,求得它的卦爻之辞,据以发言、据以处事,那么《易》就接受人的问命而有以相告,像回声应答声音一样,为他决断未来的吉凶。这里的「以言」,与前文「以言者尚其辞」的「以言」意思相同。「命」是将要占筮时告于蓍草的那番话,《仪礼·士冠礼》所记筮日之时宰从右边赞助主人发命,就是这种命辞。
集说 《朱子语类》云:问焉而以言,以上下文推之,以言却是命筮之词,古人亦大段重这命筮之词。吴氏澄曰:有为,谓作内事。有行,谓作外事。蔡氏清曰:行之于身是有为,措之事业是有行。案 此节是释“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之意,又起下章所谓“蓍之德”也。蓍以知来,故曰“遂知来物”。至精者,虚明鉴照,如水镜之无纤翳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问焉而以言」的「以言」,按上下文推求,指的正是命筮的辞语;古人也十分看重这套命筮之辞。集说引吴澄说:「有为」指办家内之事,「有行」指办对外之事。集说引蔡清说:施行在自身上是「有为」,措置在事业上是「有行」。李光地按:这一节是解释第二章「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的意思,又引出下一章所说的「蓍之德」。蓍的功用在预知未来,所以说「遂知来物」。所谓「至精」,是虚灵明澈、照物无遗,像水面明镜那样连一丝翳障都没有。
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本义 此尚象之事。变则象之未定者也,参者三数之也,伍者五数之也,既参以变,又伍以变一先一后,更相考覈,以审其多寡之实也。错者,交而互之一左一右之谓也。
《系辞》说:三数之、五数之以求其变,交错综合它的数目;贯通它的变化,就成就了天地的文理;穷尽它的数目,就判定了天下的物象。若不是天下最能变通的东西,谁能做到这一步。朱熹《本义》说:这一段讲的是「尚象」的事。所谓「变」,是指物象还没有定下来的时候。「参」是以三为一组去数它,「伍」是以五为一组去数它;先用三去数出变化,再用五去数出变化,一先一后互相考核,用以审定数目多寡的实情。「错」是交叉起来互相为用,一左一右地对着看。
综者,总而挈之,一低一昂之谓也,此亦皆谓揲蓍求卦之事,盖通三揲两手之策,以成阴阳老少之画,究七八九六之数,以定卦爻动静之象也。参伍错综皆古语,而参伍尤难晓,按《荀子》云:窥敌制变,欲伍以参。韩非曰:省同异之言,以知朋党之分,偶参伍之验,以责陈言之实。又曰:参之以比物,伍之以合参。《史记》曰:必参而伍之。又曰:参伍不失。《汉书》曰:参伍其贾,以类相准,此足以相发明矣。
《本义》接着说:「综」是总揽起来提住它,一低一昂地对照着看。这些也都是就揲蓍求卦的事说的——把三次揲蓍两手所得的策数通盘合计,用来定出阴阳老少的爻画,推究七、八、九、六这几个数,用来判定卦爻动静的物象。「参伍」「错综」都是古语,其中「参伍」尤其难懂。按《荀子》说:窥探敌情、制驭变化,要交互参验。韩非说:审察言论的同异,以辨明朋党的分野;用参伍互证的办法,来责求所陈之言是否属实。韩非又说:用类比事物来「参」,用会合众验来「伍」。《史记》说:必定要参伍互验;又说:参伍推校而不失。《汉书》说:参伍比较它的价格,按类别互相取准。这些例子足以互相发明「参伍」的意思。
集说 虞氏翻曰:观变阴阳始立卦,故“成天地之文”,“物相杂故曰文也”。数,六画之数,六爻之动,三极之道,故定天下吉凶之象也。《朱子语类》云:纪数之法以三数之,则遇五而齐,以五数之,则遇三而会,所谓“参伍以变”者,前后多寡,更相反复,以不齐而要其齐。又云:参伍所以通之,其治之也简而疏,错综所以极之,其治之也繁而密。
集说引虞翻说:观察阴阳的变化才开始立卦,所以说「成天地之文」;《系辞》又说「物相杂故曰文」。所谓「数」,指六画之数;六爻的变动体现天地人三极之道,所以能判定天下吉凶的物象。集说引《朱子语类》说:记数的方法,用三去数,要数到第五个三(十五)才与五整齐;用五去数,要数到第三个五(十五)才与三会合。所谓「参伍以变」,就是把前后的多与寡反复推排,从参差不齐之中求得齐整。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参伍」是用来贯通它的,处理起来简略而疏阔;「错综」是用来穷尽它的,处理起来繁细而周密。
案 此节是释“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之意,又起下章所谓“卦之德六爻之义”也,卦爻以藏往,故曰“遂成天地之文”、“遂定天下之象”。成文,谓八卦也,雷风水火山泽之象具,而天地之文成矣。定象,谓六爻也,内外上下贵贱之位立,而天下之象定矣,参伍错综,亦是互文,总以见卦爻阴阳互相参错尔,至变者,变动周流,如云物之无定质也。
李光地按:这一节是解释第二章「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的意思,又引出下一章所说的「卦之德」「六爻之义」。卦与爻的功用在于收藏已往,所以说「遂成天地之文」「遂定天下之象」。所谓「成文」,指的是八卦:雷、风、水、火、山、泽之象齐备了,天地的文理就成了。所谓「定象」,指的是六爻:内外、上下、贵贱的位次立起来了,天下的物象就定了。「参伍」与「错综」也是互文见义,总起来只是要见出卦爻阴阳互相参差交错罢了。所谓「至变」,是说它变动周流,像云气物色一样没有固定的形质。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程子曰:老子曰“无为”,又曰“无为而无不为”。圣人作《易》未尝言无为,唯曰无思也,无为也,此戒夫作为也。然下即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动静之理,未尝为一偏之说矣。
《系辞》说:《易》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寂然不动,一有感应便贯通天下的一切事故。若不是天下最神妙的东西,谁能做到这一步。集说引程颐说:老子讲「无为」,又讲「无为而无不为」。圣人作《易》却不曾单说一个「无为」,只说「无思也,无为也」,这是告诫人不要私意造作。可是紧接着就说「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可见动与静的道理兼备,从来不曾偏执一边立说。
胡氏居仁曰:天下之理。虽万殊而实一本,皆具于心,故感而遂通,若原不曾具得此理,如何通得。林氏希元曰:“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即是上文“遂成天地之文”,“遂定天下之象”,“受命如响,遂知来物”之意,盖即上文而再謄说以归于至神也。张氏振渊曰:十数“遂”字,已含有“神”字意,非精变之外别有神。
集说引胡居仁说:天下的道理虽然千差万别,其实同出一本,都具备在人心之中,所以一感就能通;假使心里原本不曾具备这个理,又怎么通得了。集说引林希元说:「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就是上文「遂成天地之文」「遂定天下之象」「受命如响,遂知来物」的意思,不过是把上文再誊述一遍,归结到「至神」上去。集说引张振渊说:这一大段里十来个「遂」字,本身已含着一个「神」字的意味,可见并不是在「至精」「至变」之外另有一个神。
案 此节是总蓍卦爻之德而赞之。“遂通天下之故”,即上文“遂知来物”,“遂成天地之文”。而此谓之至神者,以其皆感通于寂然不动之中,其知来物非出于思,其成文定象非出于为也,神不在精变之外,其即精变之自然而然者与。
李光地按:这一节是把蓍、卦、爻三者的德性总起来加以赞叹。所谓「遂通天下之故」,就是上文的「遂知来物」和「遂成天地之文」。而这里之所以称它为「至神」,是因为这一切都在寂然不动之中感而遂通:它知道未来之事并不出于思虑,它成就文理、判定物象也并不出于造作。神并不在「至精」「至变」之外另立一格,它大概就是精与变的自然而然处吧。
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本义 研,犹审也。几,微也。所以极深者,至精也,所以研几者,至变也。集说 韩氏伯曰:极未形之理则曰“深”,适动微之会则曰“几”。孔氏颖达曰:言《易》道弘大,故圣人用之,所以穷极幽深而研覆几微也,“无有远近幽深”,是“极深”也。“参伍以变,错综其数”,是“研几”也。
《系辞》说:《易》是圣人用来穷极幽深、研审几微的。朱熹《本义》说:「研」就是审察,「几」就是细微。用来穷极幽深的,是「至精」;用来研审几微的,是「至变」。集说引韩伯说:穷究还没有成形的理,叫做「深」;正好赶上动念初萌的关头,叫做「几」。集说引孔颖达说:《易》道弘大,所以圣人用它来穷极幽深、反复研审几微。上文「无有远近幽深」一句,说的就是「极深」;「参伍以变,错综其数」一句,说的就是「研几」。
俞氏琰曰:深,蕴奥而难见也。几,细微而未著也。极深,谓以易之至梢,穷天下之至精。研几,谓以易之至变,察天下之至变。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本义 所以通志而成务者,神之所为也。
集说引俞琰说:「深」是蕴藏奥密而难以窥见,「几」是细小微茫而尚未显著。所谓「极深」,是用《易》的至精去穷究天下的至精;所谓「研几」,是用《易》的至变去察知天下的至变。《系辞》说:唯其能深,所以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唯其能几,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务;唯其能神,所以不急促而自然迅速,不行走而自然到达。朱熹《本义》说:能够通志而成务,都是神的作为。
集说 虞氏翻曰:深谓“幽赞神明”。“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故通天下之志”,谓蓍也。务,事也。谓《易》研几,故成天下之务,谓卦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故“不行而至”者也。孔氏颖达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者,圣人用易道以极深,故圣人德深也,能通天下之志意,即是“受命如响,遂知来物”。“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者,圣人用易道以研几,故能知事之几微,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是也。
集说引虞翻说:「深」指的是《说卦传》所谓「幽赞于神明」。「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所以能「通天下之志」,这是就蓍说的。「务」就是事,说《易》能研审几微,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务,这是就卦说的。「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所以能「不行而至」。集说引孔颖达说:所谓「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是说圣人用《易》道来穷极幽深,所以圣人的德也深,能通达天下人的心意,这就是前文「受命如响,遂知来物」。所谓「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是说圣人用《易》道来研审几微,所以能知道事情的细微苗头,前文「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讲的就是这个。
张子曰:一故神,譬之人身四体皆一物,故能触之而无不觉,不待心使至此而后觉 张氏浚曰:“精之能烛,来物遂知,天下之志,于此而可通,变之所该,万象以定,天下之务,于此而可成。
集说引张载说:因为浑然为一,所以能神。譬如人的身体,四肢百骸同属一物,所以一碰到它就没有不觉察的,不必等心去指使、传达到那里才觉察。集说引张浚说:至精能够照彻幽微,未来之事于是可以预知,天下人的心志,就在这里得以通达;变化所包罗的,使万象各得其定,天下的事务,就在这里得以成就。
《朱子语类》云:通天下之志,犹言开物,开通其闭塞也,故其下对“成务”。又《易精变神说》曰:变化之道,莫非神之所为也,故知变化之道,则知神之所为矣。《易》有圣人之道四焉,所谓变化之道也。观变玩占,可以见其精之至矣;玩辞观象,可以见其变之至矣,然非有寂然感通之神,则亦何以为精为变而成变化之道哉,此变化之所以为神之所为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通天下之志」就好比说「开物」,开通人心里的闭塞,所以下文正好用「成务」与它相对。集说又引朱熹《易精变神说》说:变化之道无一不是神的作为,所以懂得变化之道,就懂得神的作为。《易》里含有圣人之道四条,讲的正是变化之道。观察变动、玩味占断,可以见到它精到了极处;玩味文辞、观察物象,可以见到它变到了极处。然而若没有那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的神,又凭什么成其为精、成其为变而合成变化之道呢?这就是变化之所以是神的作为。
案 《本义》以至精为尚辞尚占之事,至变为尚象尚变之事,而《易说》以至精为变占,至变为象辞,盖本第二章居则观象玩辞,动则观变玩占而来,此与下章“蓍之德”,“卦之德”既相应,而第二章“观”、“玩”之义,亦因以明,当从此说。
李光地按:《本义》把「至精」看作尚辞、尚占之事,把「至变」看作尚象、尚变之事;而朱熹《易精变神说》却把「至精」归于变与占,把「至变」归于象与辞。后一种分法是依着第二章「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来的,它既与下一章讲「蓍之德」「卦之德」彼此对应,第二章「观」「玩」两字的意思也因此得到说明,所以应当依从《易说》这一种。
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本义 此第十章,承上章之意,言《易》之用有此四者。集说 蔡氏清曰:上章“四营而成易”,至“显道神德行”,则辞变象占四者俱有,但末及枚举而明言之耳,故此章详之。
《系辞》说:孔子说,《易》里含有圣人之道四条,讲的就是这个。朱熹《本义》说:以上是第十章,承接上一章的意思,说明《易》的功用有这四方面。集说引蔡清说:上一章从「四营而成易」一直讲到「显道神德行」,辞、变、象、占四者其实都已具备,只是还没有逐条列举、明白点出来罢了,所以这一章详细地讲它。
系辞上传·第十一章
子曰:夫《易》何为者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本义 开物成务,谓使人卜筮,以知吉凶而成事业。冒天下之道,谓卦爻既设,而天下之道皆在其中。
《系辞》说:孔子说,《易》是干什么的呢?《易》是开通民智、成就事业,笼罩天下一切道理,如此而已。所以圣人用它来通达天下人的心志,用它来奠定天下的事业,用它来判断天下的疑难。朱熹《本义》说:「开物成务」,是说让人用卜筮的办法知道吉凶,从而成就事业。「冒天下之道」,是说卦爻既然设立,天下的道理就都包罗在其中了。
集说 《朱子语类》云:古时民淳俗朴,风气未开,于天下事全未知识,故圣人立龟与之卜,作《易》与之筮,使人趋吉避害以成天下之事,故曰“开物成务”,物是人物,务是事务,冒是罩得天下许多道理在里。又云:读《系辞》者,须要就卦中一一见得许多道理,然后可读系辞也。盖《易》之为书,大抵皆是因卜筮以教,逐爻开示吉凶,将天下许多道理,包藏在其中,故“冒天下之道”。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上古民风淳厚朴素,风气未开,对天下的事全无知识,所以圣人立龟甲让人用它来卜,作《易》让人用它来筮,使人趋吉避害以成就天下的事,所以说「开物成务」。「物」指的是人,「务」指的是事,「冒」是把天下许多道理都罩在里头。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读《系辞》的人,必须先在六十四卦里一条一条见得许多道理,然后才可以读《系辞》。《易》这部书,大体上都是借卜筮来施教,逐爻开示吉凶,把天下许多道理包藏在其中,所以说它「冒天下之道」。
龚氏焕曰:通志以“开物”言,定业以“成务”言,断疑以“冒天下之道”言,唯其能“冒天下之道”,所以能“断天下之疑”,苟其道有不备,又何足以断天下之疑也哉。案 此“通志”,即是上章“通志”,定业断疑,则是上章“成务”,言通志成务,则断疑在其中矣,又多此一句者,以起下文蓍卦爻二事。
集说引龚焕说:「通天下之志」是就「开物」说的,「定天下之业」是就「成务」说的,「断天下之疑」是就「冒天下之道」说的。正因为《易》能笼罩天下一切道理,所以才能判断天下的疑难;假使它所具的道理有所欠缺,又凭什么去判断天下的疑难呢。李光地按:这里的「通志」,就是上一章的「通天下之志」;「定业」「断疑」,就是上一章的「成天下之务」。说了通志成务,断疑本已包含在里面;这里之所以多出「断天下之疑」一句,是为了引出下文蓍与卦爻这两桩事。
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本义 圆神,谓变化无方。方知,谓享有定理。易以贡,谓变易以告人。圣人体具 所谓无卜筮而知吉凶也,神武不杀,得其理而不假其物之谓。
《系辞》说:所以蓍的德性圆通而神妙,卦的德性方正而有定知,六爻的意义变易而以吉凶告人。圣人用这三者洗涤自己的心,把心退藏在幽密之处,遇吉遇凶都与百姓同其忧患。以神妙的一面预知未来,以定知的一面收藏已往,还有谁能做到这一步呢。这大概就是古时那位聪明睿智、有神武之德而不必动用刑杀的圣人吧。朱熹《本义》说:「圆而神」是说变化没有一定的方所,「方以知」是说有一定的道理可守,「易以贡」是说它变易而以吉凶告人。「圣人体具」以下底本有脱文……也就是所谓不必卜筮就能知道吉凶。「神武不杀」,是说得了这个理而不必借助蓍龟之物。
集说 虞氏翻曰:吉凶与民同患,谓作《易》者其有忧患也。韩氏伯曰:“圆”者运而不穷,“方”者止而有分,唯变所适,无数不周,故曰“圆”。卦列爻分,各有其体,故曰“方”。又曰:表吉凶之象,以同民所忧患之事,故曰“吉凶与民同患”也。孔氏颖达曰:易道深远,故古之聪明睿知神武之君,用此易道,不用刑杀而威服之也。
集说引虞翻说:「吉凶与民同患」,是说作《易》的人心中怀着忧患。集说引韩伯说:所谓「圆」,是运转而没有穷尽;所谓「方」,是停住而各有分限。蓍法唯变化所之,无论什么数都能周遍,所以叫「圆」;卦有排列、爻有分位,各有一定的形体,所以叫「方」。韩伯又说:《易》标出吉凶的象,来与百姓共同担当所忧患的事,所以说「吉凶与民同患」。集说引孔颖达说:《易》道幽深高远,所以古时聪明睿智、有神武之德的君主,用这个《易》道,不必动用刑杀就能威服天下。
崔氏憬曰:蓍之数,七七四十九,象阳园,其为用变通不定,因之以知来物,是“蓍之德园而神”也。卦之数八八六十四,象阴方,其为用也爻位有分,因之以藏往知事,是“卦之德方以知”也。张子曰:圆神故能通天下之志,方知故能定天下之业,易贡故能断天下之疑。
集说引崔憬说:蓍的数是七七四十九,取象于阳的圆;它的用变通不定,凭它可以预知未来之事,这就是「蓍之德圆而神」。卦的数是八八六十四,取象于阴的方;它的用是爻位各有分限,凭它可以收藏已往、知晓事理,这就是「卦之德方以知」。集说引张载说:因为圆而神,所以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因为方而有定知,所以能奠定天下的事业;因为变易而以吉凶相告,所以能判断天下的疑难。
程子曰:安有识得《易》后,不知“退藏于密”,密是用之源,圣人之妙处。龚氏原曰:圆者其体动而不穷,神者其用虚而善应,卦者象也,象则示之以定体,爻者变也,变则其义不可为典要,以此“洗心”者,所以“无思”也,以此“退藏于密”者,所以“无为”也,以此“吉凶与民同患”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也。
集说引程颐说:哪里有认识了《易》之后,反倒不懂得「退藏于密」的道理呢?这个「密」是一切作用的源头,正是圣人的精妙处。集说引龚原说:所谓「圆」,是它的体运动而无穷;所谓「神」,是它的用虚灵而善于感应。卦就是象,象是拿一定的形体昭示给人;爻就是变,一变则它的意义不能固守为死板的定则。用这三者来「洗心」,正是所谓「无思」;用这三者来「退藏于密」,正是所谓「无为」;用这三者来「吉凶与民同患」,正是所谓「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王氏宗传曰:圣人以此蓍卦六爻,洗去夫心之累,则是心也,廓然而大公,用能退藏于密,而不穷之用,默存于我焉,此即《易》之所谓寂然不动也,无妙用之源,默存于圣人之心,则发而为用也,酬酢万物而不穷,乐以天下,忧以天下,故曰“吉凶与民同患”,此即“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也。
集说引王宗传说:圣人用蓍、卦、六爻这三者洗去心上的牵累,这个心便廓然大公,毫无一己的私意,因而能够退藏于幽密之处,而无穷无尽的妙用默默地存于自己心中,这就是《易》所说的「寂然不动」(底本「无妙用之源」一句有讹脱)。这妙用的源头既默存于圣人之心,一旦发而为用,就能应对万物而不穷竭;像《孟子》所说的那样以天下之乐为乐、以天下之忧为忧,所以《系辞》说「吉凶与民同患」,这就是所谓「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朱子语类》云;此言圣人所以作《易》之本也,蓍动卦静,而爻之变易无穷,未画之前,此理已具于圣人之心矣,然物主未感,则寂然个动,而无联兆之可名,及其出而应物,则忧以天下,而圆神方知者,各见于功用之实。“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言其体用之妙也,“洗心”、“退藏”言体,知来藏往言用,然亦只言体用具矣,而未及使出来处,到下文是“兴神物以前民用”,方发挥许多道理以尽,见于用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这一段讲的是圣人作《易》的根本。蓍属动,卦属静,而爻的变易没有穷尽。在卦画未成之前,这个理已经具备在圣人心里了。然而外物还没有来感,心就寂然不动,没有一点朕兆可以指名;等到它出来应接外物,便以天下之忧为忧,而「圆而神」「方以知」这两种德性,各自在实际功用上显现出来。所谓「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说的是它体与用的精妙。「洗心」「退藏」是就体说,「知来」「藏往」是就用说;不过这里也只说到体用完备,还没有说到发用出来的地方,要到下文「兴神物以前民用」,才把许多道理发挥无遗,见之于实用。
项氏安世曰:蓍用七,其德圆,卦用八,其德方,爻用九六,其义易贡。胡氏居仁曰:“退藏于密”,只是其心湛然无事,而众理具在也。何氏楷曰;德统而义析,故爻以义言。又曰:吉凶之几,兆端已发,将至而未至者曰来,吉凶之理,见在于此,一定而可知者曰往。
集说引项安世说:蓍的数用七,七七四十九,所以它的德是圆;卦的数用八,八八六十四,所以它的德是方;爻的数用九与六,所以它的义是变易而告人。集说引胡居仁说:所谓「退藏于密」,只是那颗心湛然清明、无所事事,而万般道理都具备在里面。集说引何楷说:「德」是统而言之,「义」是分而析之,所以对爻只说义不说德。何楷又说:吉凶的苗头,端倪已经萌发,将要到来而尚未到来的,叫做「来」;吉凶的道理,现成摆在这里,已经一定而可以知道的,叫做「往」。
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本义 神物,谓蓍龟。湛然纯一之谓齐,肃然警惕之谓戒,明天道,故知神物之可兴,察民故,故知其用之不可不有以开其先,是以作为卜筮以教人,而于此焉斋戒以考其占,使其心神明不测,如鬼神之能知来也。
《系辞》说:正因为圣人通晓天的道理,又体察百姓的事情,于是兴起蓍龟这类神物,为百姓的日用先做引导。圣人又用这个来斋戒,使自己的德变得神明。朱熹《本义》说:「神物」指的是蓍与龟。湛然纯一叫做「齐」,肃然警惕叫做「戒」。通晓天道,所以知道神物可以兴起;体察民情,所以知道它的用处不能不预先给百姓开个头。因此制作卜筮之法来教人,并且在占问之际斋戒以考求它的占断,使自己的心神明不可测度,像鬼神那样能预知未来。
《朱子语类》云:此言作《易》之事也,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言用《易》之事也,斋戒敬也,圣人无一时一事而不敬,此特因卜筮而尤见其精诚之至,如孔子所慎斋战疾之意也。又云“圣人既具此理,又将此理就蓍龟上发明出来,使民亦得前知而用之也。德,即圣人之德,圣人自有此理,又用蓍龟之理以神明之。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上半句讲的是作《易》的事;「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一句,讲的是用《易》的事。斋戒就是敬,圣人没有一时一事不敬,这里特地就卜筮来说,是因为在卜筮上尤其见得他精诚到了极处,正如《论语》记孔子所谨慎的是斋、战、疾三件事那个意思。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圣人自己既已具备这个理,又把这个理就着蓍龟发明出来,使百姓也能预知未来而加以运用。这里的「德」就是圣人之德;圣人本来自有此理,又借蓍龟之理使它更加神明。
邱氏富国曰:心即神明之舍,人能洗之而无一点之累,则此心静与神明一,于揲蓍求卦之时,能以斋戒存之,则此心动与神明通,心在则神在矣。案 “以此洗心”者,圣人体易之事也,在学者则居而观象玩辞,亦必如圣人之洗心,然后可以得其理,以此斋戒者,圣人用《易》之事也,在学者则动而观变玩占,亦必如圣人之斋戒,然后可以见其几,言圣人,以为君子之楷则也。
集说引邱富国说:心就是神明所住的房舍,人若能把它洗涤得没有一点牵累,那么此心静时便与神明合而为一;到揲蓍求卦的时候,又能用斋戒把它守住,那么此心动时便与神明相通——心在,神也就在了。李光地按:所谓「以此洗心」,是圣人体认《易》理的事;在学《易》的人,平居时观象玩辞,也必须像圣人那样洗心,然后才能得到其中的道理。所谓「以此斋戒」,是圣人运用《易》的事;在学《易》的人,有所行动时观变玩占,也必须像圣人那样斋戒,然后才能看出事情的苗头。这里说圣人,是把圣人立为君子取法的榜样。
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戒用之谓之神。本义 阖辟,动静之机也。先言坤者,由静而动也。乾坤变通者,化育之功也。见象形器者,生物之序也。法者,圣人修道之所为。而神者,百姓自然之日用也。
《系辞》说:关上门叫做坤,开开门叫做乾,一关一开叫做变,往来不穷叫做通。显现出来叫做象,凝成形质叫做器,制作出来加以使用叫做法。利用它出出入入,百姓人人都在用它而不知其所以然,这就叫做神。朱熹《本义》说:一阖一辟,是动静的机括;先说坤而后说乾,是因为由静而后动。乾坤的变与通,讲的是化育之功;显现为象、凝成为器,讲的是生物的次序。「法」是圣人修明大道所作的事,「神」是百姓自然而然的日用。
集说 荀氏爽曰:见乃谓之象,谓日月星辰,光见在天而成象也,“形乃谓之器”,万物生长,在地成形,可以为器用者也。观象于天,观形于地,制而用之,可以为法。虞氏翻曰:阖,闭翕也,坤象夜,故以闭户也。辟,开也,乾象昼,故以开户也。阳变阖阴,阴变辟阳,刚柔相推而生变化也。
集说引荀爽说:所谓「见乃谓之象」,是指日月星辰的光辉显现在天上而成为象;所谓「形乃谓之器」,是指万物生长,在地上凝成形质,可以拿来做器物之用。在天上观察它的象,在地上观察它的形,制作出来加以使用,就可以成为法度。集说引虞翻说:「阖」是闭合收敛,坤象征黑夜,所以用关门来比它;「辟」是开启,乾象征白昼,所以用开门来比它。阳变而收合了阴,阴变而开启了阳,刚柔互相推移就生出变化。
陆氏绩曰:圣人制器以周民用,用之不遗,故曰“利用出入”也,民皆用之而不知所由来,故“谓之神”也。朱氏震曰:知阖辟变通者,“明于天之道”,知“利用出人民咸用之”者,“察于民之故。”《朱子语类》云:阖辟乾坤,理与事皆如此,书亦如此,这个只说理底意思多。
集说引陆绩说:圣人制作器物来周济百姓的日用,用得没有遗漏,所以说「利用出入」;百姓人人都在用它却不知道它从哪里来,所以说「谓之神」。集说引朱震说:懂得一阖一辟、有变有通的,是「明于天之道」;懂得器物利用出入、百姓人人都在用的,是「察于民之故」。集说引《朱子语类》说:一阖一辟就是乾坤,无论就理说还是就事说都是如此,《尚书》里也是如此,不过这里说理的意思居多。
问:阖户谓之坤一段,只是这一个物,以其阖谓之坤,以其辟谓之乾,以其阖辟谓之变,以其不穷谓之通,以其发见而未成形谓之象,以其成形则谓之器,圣人修明以立教则谓之法,百姓日用则谓之神。曰:是如此,又曰:利用出入者,便是人生日用,都离他不得。案 此节是说天道民故如此,“易有太极”一节,是说圣人作《易》以模写之。
集说又引《朱子语类》:有人问,「阖户谓之坤」这一段,说来说去只是这一个东西:就它关合处叫坤,就它开启处叫乾,就它一关一开处叫变,就它往来不穷处叫通,就它已经显现而尚未成形处叫象,就它已经成形处叫器,圣人修明它用来立教就叫法,百姓天天在用就叫神。朱子答:正是如此。又说:所谓「利用出入」,就是人生的日用,谁都离不开它。李光地按:这一节是说天道与民情本来如此,下面「易有太极」一节,才是说圣人作《易》来摹写它。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本义 一每生二,自然之理也。易者,阴阳之变。太极者,其理也,两仪者,始为一画以分阴阳。四象者,次为二画以分太少。八卦者,次为三画而三才之象始备,此数言者实圣人作易自然之次第,有不假丝毫智力而成者,画卦揲蓍,其序皆然,详见序例《启蒙》。
《系辞》说:所以《易》有太极,太极生出两仪,两仪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朱熹《本义》说:一每每生出二,这是自然的道理。「易」就是阴阳的变化,「太极」就是这变化背后的理。「两仪」是最初画出一画,用来分阴分阳;「四象」是接着画出第二画,用来分太与少;「八卦」是再接着画出第三画,于是天地人三才之象开始齐备。这几句话,实在是圣人作《易》自然而然的次第,丝毫不假借人的智力安排;画卦如此,揲蓍也是如此,详细的说明见《易学启蒙》的序例。
《朱子语类》云:太极十全是具一个善,若三百八十四爻中,有善有恶,皆阴阳变化后方有。又云,若说其生则俱生,太极依旧在阴阳里,但言其次序,须有这实理,方始有阴阳也,自一见在事物而观之,则阴阳函太极,推其本,则太极生阴阳。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太极全然只是具着一个「善」;至于三百八十四爻里有善有恶,那都是阴阳变化以后才有的。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若论生成,则是一齐都生,太极依旧就在阴阳里头;不过若论次第,则必须先有这个实理,然后才有阴阳。从眼前现成的事物上看,是阴阳包含着太极;推究它的根本,则是太极生出阴阳。
又云:“易有太极”,便是下面两仪四象八卦,自三百八十四爻总为六十四,自六十四总为八卦,自八卦总为四象,自四象总为两仪,自两仪总为太极,以物论之,易之太极,如木之有根,浮图之有顶,但木之根,浮图之顶,是有形之极,太极却不是一物,无方所顿放,是无形之极,故周子曰:无极而太极,是它说得有功处,然太极之所以为太极,却不离乎两仪四象八卦,如一阴一阳之谓道,指一阴一阳为道则不可,然道不离乎阴阳也。
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所谓「易有太极」,就包着下面的两仪、四象、八卦:从三百八十四爻总归为六十四卦,从六十四卦总归为八卦,从八卦总归为四象,从四象总归为两仪,从两仪总归为太极。拿有形之物来打比方,《易》的太极就像树木有根、佛塔有顶;但树的根、塔的顶是有形的极,太极却不是一件东西,没有一个方所可以安放,是无形的极,所以周敦颐说「无极而太极」,这正是他说得有功于后学的地方。然而太极之所以为太极,又并不离开两仪四象八卦,正如说「一阴一阳之谓道」,若指着一阴一阳本身就是道,那是不可以的,可是道也并不离开阴阳。
陈氏淳曰:太极只是浑沦极至之理,非可以形气言。《传》曰:“易有太极”。“易”只是阴阳变化,其所以为阴阳变化之理,则“太极”也。又曰:三极之道,三极云者,只是三才极至之理,其谓之三极者,以见三才之中,各具一太极,而太极之妙,无不流行于三才之中也,外此百家诸子,都说属气形去,如《汉志》谓太极函三为一,乃是指天地人,气形已具而浑沦未判,老子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正指此也。
集说引陈淳说:太极只是那浑然一体、至极无以复加的理,不能用形与气来说它。《系辞传》说「易有太极」——「易」只是阴阳变化,而使阴阳能够变化的那个理,就是「太极」。《系辞》又说「三极之道」,所谓「三极」,只是天地人三才各自至极的理;之所以称为三极,是要见得三才之中各具一个太极,而太极的妙用无不流行于三才之中。除此以外,诸子百家讲太极都落到气与形上去了:像《汉书·律历志》说「太极函三为一」,那是指天地人的气与形已经具备而尚未分判的浑沦状态;老子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正是指这个。
庄子谓“道在太极之先”,所谓太极,亦是指此浑沦未判者。而道又别悬空在太极之先,则道与太极分为二矣,不知道即是太极,道是以理之通行者而言,太极是以理之极至者而言,唯理之极至,所以古今人物通行,唯古今人物通行,所以为理之极至,更无二理也。
陈淳接着说:庄子讲「道在太极之先」,他所说的太极,也是指这浑沦未分的一团;而道又另外悬空摆在太极之前,这就把道与太极分成两个了。他不知道道就是太极——「道」是就理的通行处说,「太极」是就理的极至处说。正因为是理的极至,所以能通行于古今人物;正因为能通行于古今人物,所以才成其为理的极至,并没有两个理。
胡氏居仁曰:太极,理也。道理最大,无以复加,故曰“太极”,凡事到理上,便是极了,再改移不得,“太”是尊大之义,“极”是至当无以加也。郑氏维嶽曰:《系辞传》中,乾坤多指奇偶二画言,三画六画,皆此二画之所生,而坤又乾之所生,乾者一而已,一者太极也。
集说引胡居仁说:太极就是理。道理最大,没有什么能再加上去,所以叫「太极」;凡事到了理上,便算到了极处,再也移动不得。「太」是尊大的意思,「极」是恰当到无以复加。集说引郑维岳说:《系辞传》里所说的乾坤,多半是指奇画与偶画这两画而言;三画的八卦、六画的六十四卦,都是这两画所生出来的,而偶画的坤又是奇画的乾所生。乾只是一而已,这个「一」就是太极。
徐氏在汉曰:同一乾坤也,以其一神则谓之太极,以其两化则谓之两仪,奇参偶中,乾体而有坎象,偶参奇中,坤体而有离象,故谓之四象,乾体而有坎象,则震艮之形成矣,坤体而有离象,则巽兑之形成矣,故谓之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本义 有吉有凶。是生大业。集说 俞氏琰曰:八卦具而定吉凶,则足“以断天下之疑”矣,吉凶定而生大业,则有“以成天下之务”矣。
集说引徐在汉说:同是一个乾坤,就它浑然为一的神妙处说就叫太极,就它分为两端的变化说就叫两仪。奇画掺入偶画之中,是乾体而带有坎象;偶画掺入奇画之中,是坤体而带有离象,所以叫做四象。乾体既有坎象,震与艮的形体就成了;坤体既有离象,巽与兑的形体就成了,所以叫做八卦。《系辞》说:八卦判定吉凶,吉凶生出大业。朱熹《本义》说:有吉有凶,于是生出大业。集说引俞琰说:八卦齐备而能判定吉凶,就足以「断天下之疑」了;吉凶既定而生出大业,就有以「成天下之务」了。
案 圣人作《易》,准天之道,故阴阳互变而定为八卦之象形,效民之故,故制为 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贵,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
李光地按:圣人作《易》,取准于天的道理,所以让阴阳互变而定出八卦的象与形;又取法于百姓的事情,所以制为……此按语底本至此中断,下有脱文。《系辞》说:所以效法取象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变化通达没有比四时更大的,悬在空中而光明昭著的没有比日月更大的,崇高没有比富有天下、贵为天子更大的,备办物用、创制器具以利天下的没有比圣人更大的;探索幽杂、搜求隐僻,钩取深奥、招致远大,用来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人勉勉不倦之事的,没有比蓍与龟更大的。
本义 富贵,谓有天下履帝位,“立”下疑有阙文。亹亹,犹勉勉也,疑则怠,决故勉。集说 侯氏行果曰;亹,勉也。夫幽隐深远之情,吉凶未兆之事物,皆勉勉然愿知之,然不能也,及蓍成卦,龟成兆也,虽神道之幽密,未来之吉凶,坐可观也,是蓍龟成天下之勉勉也。
朱熹《本义》说:「富贵」指的是拥有天下、登上帝位。「立成器」的「立」字下面,疑有脱文。「亹亹」就是勉勉不倦;心存疑惑就懈怠,疑惑一决就振作。集说引侯行果说:「亹」就是勉。幽隐深远的实情、吉凶还没有征兆的事物,人人都勉力想知道它,却又办不到;等到蓍草排成了卦、龟甲现出了兆,即便是神道的幽密、未来的吉凶,也能坐着看清楚。这就是蓍龟成就了天下人那份勉勉不倦之心。
《朱于语类》:问:“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曰:人到疑而不能决处,便放倒了,不肯向前动有疑阻,既知其吉凶,自然勉勉住不得,则其所以亹亹者,卜筮成之也。俞氏琰曰:颐,谓杂乱。探者抽而出之也。隐谓隐僻。索者,寻而得之也。深,谓不可测。钩者,曲而取之也。远谓难至。致者,推而极之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该怎么讲。朱子答:人到了疑惑而不能决断的地方,就撂倒不干了,不肯向前,一动就觉得有阻碍;一旦知道了吉凶,自然勉勉不倦,停都停不下来。可见使人亹亹不倦的,是卜筮成全了他。集说引俞琰说:「赜」是杂乱,「探」是抽取出来;「隐」是隐僻,「索」是寻找而得;「深」是不可测度,「钩」是弯过去取出来;「远」是难以到达,「致」是推究到极处。
赵氏玉泉曰:八卦定吉凶而生大业,蓍龟定吉凶而成亹亹,可见卦画者蓍龟之体,蓍龟者卦画之用。吴氏曰慎曰:上文“易有太极”四句,言作《易》之序,定吉凶生大业,言《易》之用,此节赞蓍龟之大用而先之以五者,又与阖户八句相应。
集说引赵玉泉说:八卦判定吉凶而生出大业,蓍龟判定吉凶而成就人的勉勉不倦,可见卦画是蓍龟的体,蓍龟是卦画的用。集说引吴曰慎说:上文「易有太极」以下四句,讲的是作《易》的次第;「定吉凶」「生大业」,讲的是《易》的功用。这一节赞叹蓍龟的大用,而先列天地、四时、日月、富贵、圣人这五项,又与前面「阖户谓之坤」以下八句彼此呼应。
案 此节是合上文造化易书而通赞之,天地即乾坤,四时即变通,日月即见象,不言形器者,下文有“立成器”之文,盖在天者,示人以象而已,在地者,则民生器用之资,故上文“制而用之”,亦偏承形器而言也,此“备物致用立成器”之圣人,非富贵则不能,故中间又著此一句,明前文“制而用之”者,是治世之圣人也,至画卦生蓍,乃是作《易》之圣人,总而叙之,则见作《易》之功,与造物者同符,与治世者相配也。
李光地按:这一节是把上文所说的造化与《易》书合起来通盘赞叹。天地就是前文的乾坤,四时就是前文的变通,日月就是前文的「见乃谓之象」。这里不提「形」与「器」,是因为下文有「立成器」一句。大抵在天的只是把象昭示给人,在地的才是百姓器用的凭资,因此上文「制而用之谓之法」一句,也是偏就形与器来说的。这位「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的圣人,不居富贵之位就办不到,所以中间又特地插上「崇高莫大乎富贵」一句,表明前文「制而用之」的是治世的圣人;至于画卦、生蓍,那是作《易》的圣人。总起来叙述,就见得作《易》之功与造物者同一符契,与治世者彼此相配。
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本义 此四者,圣人作《易》之所由也,河图洛书,详见《启蒙》。集说 孔氏颖达曰:河出图,洛出书,如郑康成之义,则《春秋纬》云,河以通乾出天苞,洛以流坤吐地符,河龙图发,洛龟书感,《河图》有九篇,《洛书》有六篇,孔安国以为河图则八卦是也,洛书则九畴是也,辅嗣之义,未知何从。
《系辞》说:所以上天生出蓍龟这类神物,圣人取法它;天地有变化,圣人效仿它;上天垂示物象,显现吉凶,圣人取象于它;黄河出现《河图》,洛水出现《洛书》,圣人取法它们。朱熹《本义》说:这四项,是圣人作《易》的由来;河图洛书的详情见《易学启蒙》。集说引孔颖达说:说到河出图、洛出书,若照郑玄的讲法,《春秋纬》说黄河通于乾而吐出天苞,洛水流于坤而吐出地符,黄河由龙负图而发,洛水由龟负书而感,《河图》有九篇,《洛书》有六篇;孔安国则认为河图就是八卦,洛书就是《洪范》九畴。至于王弼的看法究竟依从哪一家,就不得而知了。
刘氏子翚曰:河图昧乎太极,则八卦分而无统,洛书昧乎皇极,则九畴滞而不通。朱氏震曰:天生神物,谓蓍龟也。天地变化,四时也。天垂象,见吉凶,日月也。河图洛书,象数也。则者彼有物而此则之也。
集说引刘子翚说:讲《河图》若不明白太极的道理,八卦就只是分开的八样东西而没有统属;讲《洛书》若不明白皇极的道理,九畴就滞塞而不能贯通。集说引朱震说:「天生神物」指的是蓍与龟,「天地变化」指的是四时,「天垂象,见吉凶」指的是日月,「河图洛书」指的是象与数。所谓「则」,是那边有这样一件东西,这边就照着它取法。
郭氏雍曰:河出图而后画八卦,洛出书而定九畴,故河图非卦也;包牺画而为卦,洛书非字也,大禹书而为字,亦犹箕子因九畴而陈《洪范》,文王因八卦而演《周易》, 胡氏炳文曰:四者言圣人作《易》之由,而《易》之所以作,由于卜筮,故以天生神物始焉。
集说引郭雍说:黄河出了图,然后才画成八卦;洛水出了书,然后才定出九畴。所以《河图》本身并不是卦,是伏羲把它画成了卦;《洛书》本身并不是文字,是大禹把它写成了文字。这就好比箕子依着九畴陈述《洪范》,文王依着八卦推演《周易》——此条底本至此中断。集说引胡炳文说:这四项讲的是圣人作《易》的由来,而《易》之所以要作,起因在卜筮,所以先从「天生神物」说起。
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本义 四象,谓阴阳老少。示,谓示人以所值之卦爻。此第十一章,专言卜筮。集说 游氏让溪曰:四象,谓阴阳老少。示,谓示人以变化之道,即上文“以通天下之志”者也。“系辞焉以尽其言”,故曰“告”’即上文以“定天下之业”者也。定之以吉凶,则趋避之机决矣,故曰“断”,即上文“以断天下之疑”者也,此结上数节之意。
《系辞》说:《易》有四象,是用来昭示的;系上文辞,是用来告知的;再用吉凶把它定下来,是用来判断的。朱熹《本义》说:「四象」指阴阳老少四种爻象;「示」是把占者所遇到的卦爻昭示给他看。以上是第十一章,专门讲卜筮。集说引游让溪说:「四象」指阴阳老少。「示」是把变化之道昭示给人,就是上文所说的「以通天下之志」。「系辞焉以尽其言」,所以叫「告」,就是上文所说的「以定天下之业」。用吉凶把它定下来,趋吉避凶的机断就有了着落,所以叫「断」,就是上文所说的「以断天下之疑」。这几句是收束上面几节的意思。
案 此上三章,申“君子居则观其象”一节之义,首之以河图,次之以蓍策,遡《易》之所因起,是象变之本,辞占之源也。中间遂备列四者,为圣人之道,其又以辞为之先者,明学易从辞入也。辞生于变,变出于象,象归于占,故其序如此。
李光地按:以上三章,是申说第二章「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那一节的意思。先讲《河图》,次讲蓍策,是要追溯《易》之所以兴起的由来——这是象与变的根本、辞与占的源头。中间又备列辞、变、象、占四项,作为圣人之道;而其中先说「辞」,是要表明学《易》须从卦爻之辞入手。辞由变而生,变自象而出,象最后归结于占,所以次序是这样排的。
辞变象占四者,以其包含来物,故谓之至精。以其错综万象,故谓之至变。以其无思无为而感通万故,故谓之至神。其所以为圣为之道者,以其皆出于圣人之心也,蓍德圆神,至精也,即圣心之所以知来。卦德方知,爻义易贡,至变也,即圣心之所以藏往。蓍卦之寂然感通,至神也,即圣心之所以“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也。
辞、变、象、占这四项,因为能包含未来之事,所以称它「至精」;因为能错综万般物象,所以称它「至变」;因为无思无为而能感通天下一切事故,所以称它「至神」。它们之所以能成为圣人之道,是因为都出于圣人之心。蓍的德圆而神,属于至精,正是圣人之心用来预知未来的;卦的德方而有定知、爻的义变易而告人,属于至变,正是圣人之心用来收藏已往的;蓍与卦寂然不动而感通天下,属于至神,正是圣人之心用来「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的。
以此洗心,则为圣人之德,以此立教,斯为圣人之道,故其易之所以作也,明于天道,则变化象形之类是也。察于民故,则制法利用之类是也。因而写之于《易》,其两仪四象八卦之交错,则变化象形具矣。吉凶定,事业起,则制法利用寓矣,于是託之蓍龟以前民用,盖与天地四时日月,及崇高有位备物成器之圣人,其道上下同流,而未之有异也,言易之道,于此尽矣,故复总言以结之。
用这些来洗涤己心,就成为圣人之德;用这些来设立教化,就成为圣人之道。所以说到《易》之所以作:通晓天道,指的就是阖辟变通、显象成形这一类;体察民情,指的就是制作法度、利用出入这一类。把这些写进《易》里,两仪、四象、八卦互相交错,变化与象形便都具备了;吉凶既定,事业兴起,制法与利用便都寓于其中了。于是又把它寄托在蓍龟上,为百姓的日用先做引导。这与天地、四时、日月,以及那位居于崇高之位、备物成器的圣人,其道上下贯通、并无二致。讲《易》之道,到这里已经讲尽了,所以再总说一番来收束。
“天生神物”,结大衍之数也,天地变化垂象,结阖辟变通见象形器之类也。“河出图,洛出书”,结河图数也,《易》以蓍策而兴,以仰观俯察而作,而其发独智者,则莫大于龙马之祥,故其序又如此,四象兼象变,系辞辞也,定吉凶占也,复说四者以起《大有》上爻之意,而终“自天祐之占无不利”之指也。
「天生神物」一句,是收束大衍之数;「天地变化」「天垂象」两句,是收束阖辟变通、显象成形成器那一类;「河出图,洛出书」一句,是收束《河图》之数。《易》因蓍策而兴起,因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而写成,而最能启发圣人独得之智的,莫过于龙马负图这样的祥瑞,所以次序又是这样排的。末尾说「四象」兼指象与变,说「系辞」就是辞,说「定之以吉凶」就是占;再一次提起这四项,是为了引出下文《大有》上九爻的意思,最终归结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这一旨趣上。
系辞上传·第十二章
《易》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本义 释《大有》上九爻义,然在此无所属,或恐是错简,宜在第八章之末。
《系辞》说:《易》里讲「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孔子说:「祐」就是帮助。上天所帮助的是顺天理的人,众人所帮助的是守信义的人。《大有》上九能践履诚信而心里想着顺天,又能崇尚贤人,所以说「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朱熹《本义》说:这是解释《大有》上九爻的意义,可是放在这里与上下文没有归属,恐怕是错简,应当放在第八章的末尾。
集说 侯氏行果曰:此引《大有》上九辞以证之也,《大有》上九履信思顺,“自天祐之”,古人能依四象所示,系辞所告,则天及人皆共祐之,吉无不利者也。朱氏震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六五履信而思乎顺,又自下以尚贤,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言此明获天人之理,然后“吉无不利”,圣人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合天人者也。
集说引侯行果说:这里是引《大有》上九的爻辞来作印证。《大有》上九能践履诚信、思顺天理,所以「自天祐之」。古人若能依着四象所昭示的、系辞所告知的去做,那么天与人都会共同帮助他,自然吉而无所不利。集说引朱震说:「上天所帮助的是顺天理的人,众人所帮助的是守信义的人」,《大有》六五践履诚信而心存顺天,又能屈居人下以崇尚贤人,所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这是说要先明白获得天助人助的道理,然后才能吉无不利。圣人通晓天的道理,又体察百姓的事情,正是把天与人合起来的人。
何氏楷曰:取《大有》上九爻辞以结上文,居则观象而玩辞,动则观变而玩占。则孜孜尚贤之意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与第二章“自天祐之”语遥应,非错简也。案 何氏说是,然即是申释第二章结语之意,非遥应也。
集说引何楷说:这里取《大有》上九的爻辞来收束上文——平居则观象玩辞,行动则观变玩占,这正是孜孜不倦崇尚贤者的意思,所以说「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它与第二章「自天祐之」一语遥相呼应,并不是错简。李光地按:何楷的说法是对的,不过这一句就是申说解释第二章结语的意思,并不是隔得很远的呼应。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本义 言之所传者浅,象之所示者深,观奇偶二画,包含变化,无有穷尽,则可见矣,变通鼓舞以事而言,两“子曰”字宜衍其一,盖“子曰”字皆后人所加,故有此误,如近世《通书》,乃周子所自作,亦为后人每章加以“周子曰”字,其设问答处,正如此也。
《系辞》说:孔子说,文字写不尽要说的话,言语说不尽心中的意思;那么圣人的心意就没法看见了吗?孔子说:圣人树立卦象来穷尽心意,设置卦名来穷尽事情的真伪,系上文辞来穷尽要说的话,变而通之来穷尽它的利益,鼓动振作来穷尽它的神妙。朱熹《本义》说:言语所能传达的浅,卦象所能昭示的深;只要看奇偶两画包含着无穷无尽的变化,就明白这一点了。「变通」「鼓舞」是就人事说的。前后两个「子曰」应当衍去一个,因为「子曰」二字都是后人加上的,所以出了这样的重复。就像近世周敦颐自己所作的《通书》,后人也在每章前加上「周子曰」,遇到设为问答的地方,情形正与此相同。
集说 崔氏憬曰:言伏羲仰观俯察,而立八卦之象以尽其意,设卦,谓因而重之为六十四卦,情伪尽在其中矣,作卦爻之辞以系伏羲立卦之象,象既尽意,故辞亦尽言也。苏氏轼曰:辞约而义广,故能尽其言。
集说引崔憬说:这是说伏羲仰观天象、俯察地理,树立八卦之象来穷尽自己的心意;所谓「设卦」,是指把八卦重叠成六十四卦,事情的真伪就都在其中了;再作卦辞爻辞系在伏羲所立的卦象之下。象既然已经把意穷尽了,辞也就把话穷尽了。集说引苏轼说:文辞简约而含义宽广,所以能把要说的话说尽。
《朱子语类》云:立象尽意,是观奇偶两画,包含变化,无有穷尽,设卦以尽情伪,谓有一奇一偶,设之于卦,自是尽得天下情伪,系辞焉便断其吉凶,“变而通之以尽利”,此言占得此卦,阴阳老少交变,因其变便有通之之理,“鼓之舞之以尽神”,既占则无所疑,自然行得顺便,如言“显道神德行”,“成天下之亹亹”,皆是“鼓之”“舞之”意。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立象以尽意」,是说只看奇偶两画,就包含着无穷无尽的变化。「设卦以尽情伪」,是说有一奇一偶,把它安置在卦上,自然就把天下的真情假意都收尽了。系上文辞,便断定它的吉凶。「变而通之以尽利」,是说占得这一卦,阴阳老少互相交变,顺着它的变就有通达的道理。「鼓之舞之以尽神」,是说既已占问,心里就没有疑惑,行事自然顺当便利。像前文说「显道神德行」、说「成天下之亹亹」,都是「鼓之」「舞之」的意思。
又云:欧公说《系辞》不是孔子作,所谓“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者非,盖他不曾看立象以尽意一句,唯其言不尽意,故立象以尽之,学者于言上会得者浅,于象上会得者深。问“鼓之舞之以尽神”,又言“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鼓”、“舞”恐只是振扬发明底意思否?曰:然,盖提撕警觉,使人各为其所当为也。
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欧阳修说《系辞》不是孔子所作,认为「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这话讲不通;那是因为他不曾看「立象以尽意」这一句。正因为言语说不尽心意,所以才树立卦象来把它说尽。学《易》的人在言语上体会到的浅,在卦象上体会到的深。又有人问:「鼓之舞之以尽神」,下文又说「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这「鼓」「舞」二字恐怕只是振扬发明的意思吧?朱子答:正是,无非是提撕警觉,使人各去做他所应当做的事。
吴氏澄曰:立象,谓羲皇之卦画,所以示者也。尽意,谓虽无言,而与民同患之意,悉具于其中。设卦,谓文王设立重卦之名。尽情伪,谓六十四名,足以尽天下事物之情。辞,谓文王周公之彖爻,所以告者也。羲皇之卦画,足以尽意矣,文王又因卦之象,设卦之名以尽情伪,然卦虽有名,而未有辞也,又系彖辞爻辞,则足以尽其言矣,设卦一句,在立象之后,系辞之前,盖竟尽意之绪,启尽言之端也。
集说引吴澄说:所谓「立象」,指伏羲所画的卦,是用来昭示人的;所谓「尽意」,是说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而圣人与百姓同其忧患的心意,全都具备在里面。所谓「设卦」,指文王为重卦一一立下卦名;所谓「尽情伪」,是说这六十四个卦名足以穷尽天下事物的实情。所谓「辞」,指文王的彖辞与周公的爻辞,是用来告知人的。伏羲的卦画已足以尽意了,文王又依着卦象设立卦名以尽情伪;然而卦虽有了名,还没有辞,于是又系上彖辞、爻辞,才足以把话说尽。「设卦」这一句夹在「立象」之后、「系辞」之前,正是承接尽意的余绪、开启尽言的端绪。
梁氏寅曰:意非言可尽,则立象以尽意矣,言非书可尽,而又谓系辞尽其言何也?曰:言止于是而已矣,而意之无穷,圣人故贵于象也,故特首之曰“立象以尽意。”钱氏志立曰:圣人之意,不能以言尽,而尽于立象,此圣人以象为言也,因而系辞,凡圣人所欲言者,又未尝不尽于此。又案 象足以尽意,故因象系辞,足以尽言,但添一“焉”字而意自明,圣笔之妙也。
集说引梁寅说:心意不是言语所能穷尽的,所以要立象来尽意;那么言语既不是文字所能穷尽的,为什么又说系辞能把话说尽呢?答:话说到那个地步也就到头了,而心意却是无穷的,所以圣人才看重卦象,因此特地把「立象以尽意」放在最前头。集说引钱志立说:圣人的心意不能靠言语说尽,却在树立卦象上说尽了,这是圣人拿象当作言语;再依着象系上文辞,凡圣人所要说的话,也无不在这里说尽。李光地又按:象足以尽意,所以依着象系上文辞就足以尽言。《系辞》只添了一个「焉」字,这层意思便自然明白,这正是圣人下笔的精妙处。
乾坤其易之緼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本义 组,所包蓄者,犹衣之著也,《易》之所有,阴阳而已。凡阳皆乾,凡阴皆坤,画卦定位,则二者成列,而《易》之体立矣,乾坤毁,谓卦画不立,乾坤息,谓变化不行。
《系辞》说:乾坤大概就是《易》的内蕴吧。乾坤排成行列,《易》就立在其中了;乾坤若被毁掉,就无从见到《易》;《易》既不可见,那么乾坤也就几乎要止息了。朱熹《本义》说:「緼」是所包蓄的东西,好比衣服里絮的丝绵。《易》所有的内容不过阴阳二字:凡是阳都属乾,凡是阴都属坤。画出卦来、定下爻位,这两者就成了行列,《易》的本体也就立起来了。「乾坤毁」是说卦画立不起来,「乾坤息」是说变化行不下去。
集说 胡氏瑗曰:此言大易之道,本始于天地,天地设立,阴阳之端,万物之理,万事之情,以至寒暑往来,日月运行,皆由乾坤之所生,故乾坤成而易道变化建立乎其中矣。若乾坤毁弃,则无以见易之用,易既毁,则无以见乾坤之用,如是,“乾坤或几乎息矣”。
集说引胡瑗说:这一节是说《易》这部大书的道理,本来发端于天地。天地既经设立,于是阴阳有了端绪,万物有了各自的理,万事有了各自的情,以至寒来暑往、日月运行,无一不是由乾坤所生;所以乾坤一旦成立,《易》道的变化也就建立在其中了。倘若乾坤被毁弃,就无从见到《易》的功用;《易》的功用既已毁掉,也就无从见到乾坤的功用。如此一来,乾坤自身也就几乎要止息了。可见《易》与乾坤是彼此依存、互见其用的。
张子曰:乾坤,天地也,易,造化也。苏氏轼曰:乾坤之于《易》,犹日之于岁也,除日而求岁,岂可得哉,故乾坤毁则易不可见矣,易不可见则乾为独阳,坤为独阴,生生之功息矣。叶氏良佩曰:乾位乎上,坤位乎下,乾坤成列,而易已立乎其中矣,四德之循环,万物之出入,易与天地相为无穷,必乾坤毁则无以见耳,若“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
集说引张载说:乾坤就是天地,《易》就是造化。集说引苏轼说:乾坤对于《易》,好比一天对于一年;去掉每一天而去求一年,哪里求得到呢。所以乾坤一毁,《易》就不可见了;《易》不可见,那么乾就成了孤阳、坤就成了孤阴,生生不已的功用也就停了。集说引叶良佩说:乾居上位,坤居下位,乾坤排成行列,《易》就已经立在其中了。元亨利贞四德的循环、万物的出而复入,《易》与天地一同无穷无尽,非得乾坤毁掉才会无从见到它;而《易》一旦不可见,乾坤也就几乎要止息了。
案 此节及“形而上者”一节,皆是就造化人事说,以见圣人立象设卦之所从来,未是说卦画蓍变,夫象以下,方是说圣人立象设卦系辞之事。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本义 卦爻阴阳皆“形而下者”,其理则道也,因其自然之化而裁制之,变之义也,“变”、“通”二字,上章以天言,此章以人言。
李光地按:这一节以及下面「形而上者」一节,都是就造化与人事来说的,用以见出圣人立象设卦的来历,还不是在说卦画与蓍变;要到「夫象」以下,才是说圣人立象、设卦、系辞的事。《系辞》说:所以形以上的叫做道,形以下的叫做器;顺着造化而加以裁制叫做变,推衍出来见之施行叫做通,拿它加之于天下百姓叫做事业。朱熹《本义》说:卦爻的阴阳都属「形而下」,它们背后的理才是道。顺着自然的造化而加以裁制,就是「变」的意思。「变」「通」两个字,上一章是就天说的,这一章是就人说的。
集说 孔氏颖达曰:阴阳之化,自然相裁,圣人亦法此而裁节也。程子曰:“形而上者”为道,“形而下者”为器,须著如此说,器亦道,道亦器也。又曰:《系辞》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又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又曰“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亦形而下者也,而曰道者,唯此语截得上下最分明,元来只此是道,要在人默而识之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阴阳的造化自然而然地互相裁节,圣人也效法这一点来加以裁节。集说引程颢说:「形而上」的是道,「形而下」的是器,必须这样说;然而器也就是道,道也就是器。程颢又说:《系辞》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又说「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又说「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本身也属形而下,却称它为道;只有「形而上」「形而下」这一句把上下截得最分明。原来就在这阴阳之中便是道,关键在人自己默默地体会。
张氏浚曰:道形而上,神则妙之,器形而下,体则著之,道之与器,本不相离,散而在天地万物之间者,其理莫不皆然。《朱子语类》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是道理,事事物物皆有个道理,器是形迹,事事物物亦皆有个形迹,有道须有器,有器须有道,物必有则。
集说引张浚说:道属形而上,没有形迹可指,要靠神的妙运才见出它;器属形而下,有形迹可据,要靠具体的形体才显著出它。道与器本来不相分离,散布在天地万物之间的一切,其理无不如此。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是道理,事事物物都有一个道理;器是形迹,事事物物也都有一个形迹。有道就必有器,有器就必有道;一件东西必定有它的法则,这也就是《诗经·大雅·烝民》所说的「有物有则」。
问:形而上下如何以形言?曰:此言最的当,设若以有形无形言之,便是物与理相间断了,所以谓截得分明者,只是上下之间,分别得一个界止分明,器亦道,道亦器,有分别而不相离也。问:只是这一个道理,但即形器之本体而离乎形器则谓之道,就形器而言则谓之器,圣人因其自然,“化而裁之则谓之变,推而行之则谓之通,举而措之则谓之事业。”裁也,行也,措也,都只是裁行措这个道。曰:是。
集说又引《朱子语类》:有人问,形而上、形而下为什么要用一个「形」字来说?朱子答:这话最为的当。假使用「有形」「无形」去说,便把物与理割成两截了。所谓截得分明,只是在上下之间分出一条清楚的界线;器也就是道,道也就是器,有分别而并不相离。又有人问:说来说去只是这一个道理,就形器的本体而超乎形器去看便叫做道,就形器本身去看便叫做器;圣人顺着它的自然,「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之谓之事业」——裁也好、行也好、措也好,都只是裁、行、措这个道罢了。朱子答:正是。
方氏应祥曰:此节正好体认立象尽意处,乾坤象也,而曰“《易》之緼”,曰“《易》立乎其中”,则意尽矣,正以象之所在即道也,“是故”字,承上乾坤来,形而上形而下,所以俱言形者,见得本此一物,若舍此一字,专言上者下者,便分两截矣。
集说引方应祥说:这一节正好用来体认「立象以尽意」的道理。乾坤本是象,却说它是「《易》之緼」、说「《易》立乎其中」,那么意也就尽了,正因为象之所在就是道。「是故」二字,是承着上文乾坤而来。形而上、形而下之所以都带一个「形」字,是要见得二者本是同一件东西;若舍掉这个「形」字,单说什么「上者」「下者」,就分成两截了。
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本义 重出以起下文。集说 陆氏绩曰:此明说立象尽意设卦尽情伪之意也。孔氏颖达曰:下文“极天下之赜存乎卦,鼓天下之动存乎辞”,为此故史引其文也。
《系辞》说:所以说到象,是圣人有见于天下事物的幽深繁杂,于是比拟它们的形状容貌,取象于各物所宜,因此叫做「象」。圣人有见于天下事物的变动,于是观察其中会合贯通之处,用来推行典章礼制,又系上文辞以判断吉凶,因此叫做「爻」。朱熹《本义》说:这两句是前文的重出,用来引起下文。集说引陆绩说:这里是明白申说「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的意思。集说引孔颖达说:下文有「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两句,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才把前面的文字再引一遍。
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本义 卦即象也,辞即爻也。集说 《朱子语类》云:“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谓卦体之中,备阴阳变易之形容,“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是说出这天下之动,如“鼓之”“舞之”相似。俞氏琰曰:赜以象著,卦有象,则穷天下之至杂至乱,无有遗者,故曰极,动以辞决,使天下乐于趋事赴功者,手舞足蹈而不能自己,故曰鼓。
《系辞》说:能穷极天下幽深繁杂之事的,在于卦;能鼓动天下一切行动的,在于辞。朱熹《本义》说:这里的「卦」就是上文的象,「辞」就是上文的爻。集说引《朱子语类》说:「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是说卦体之中备有阴阳变易的形容;「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是说把天下的动都说了出来,像是在「鼓之」「舞之」一般。集说引俞琰说:幽杂之情靠象才显著,卦既有象,就把天下至杂至乱的事都穷究无遗,所以说「极」;行动靠辞才决断,能使天下人乐于赴事立功、手舞足蹈而停不下来,所以说「鼓」。
案 极天下之赜,结“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两句,鼓天下之动,结“系辞焉以尽其言”一句。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本义 卦爻所以变通者在人,人之所以能神而明之者在德。
李光地按:「极天下之赜」一句,是收束「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那两句;「鼓天下之动」一句,是收束「系辞焉以尽其言」那一句。《系辞》说:顺着造化加以裁制在于「变」,推衍出来见之施行在于「通」,能使它神妙而明白在于其人,默默地成就它、不待言语而人自信服在于德行。朱熹《本义》说:卦爻之所以能变能通,关键在人;人之所以能使它神妙而明白,关键在德。
集说 程子曰:《易》因爻象论变化,因变化论神,因神论人,四人论德行、大体通论《易》道,而终于“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程氏敬承曰:上系末章归重德行,下系末章亦首揭出德行,此之德行,即所谓乾坤易简者乎。张氏振渊曰:谓之变,谓之通,变通,因化裁推行而有也,“存乎变”,“存乎通”,化裁推行,因变通而施也。
集说引程颐说:《易》先就爻与象来论变化,再就变化来论神,再就神来论人,再就人来论德行,大体上是通论《易》道,而最后归结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集说引程敬承说:《系辞上传》末章把分量落在德行上,《系辞下传》末章开头也揭出德行;这里所说的德行,大概就是所谓乾坤易简的道理吧。集说引张振渊说:上文说「谓之变」「谓之通」,那是变与通因裁制推行而有;这里说「存乎变」「存乎通」,那是裁制推行依着变通而施行。
案 “化而裁之推而行之”,结“变而通之以尽利”一句,“神而明之”以下,结“鼓之舞之以尽神”一句,上文化裁推行,是泛说天地间道理,故曰“谓之变”“谓之通”。此化裁推行,是说《易》书中所具,故曰“存乎变”“存乎通”,言就《易》道之变处,见得圣人化裁之妙,就《易》道之通处,见得圣人推行之善也,“神而明”之“神”字,即根鼓舞尽神来,辞之鼓舞乎人者,固足以尽神,然必以人心之神,契合乎《易》之神,然后鼓舞而不自知,此所谓神而明之也,默而成之不言而信,是其所以能神明处。
李光地按:「化而裁之」「推而行之」两句,是收束「变而通之以尽利」一句;「神而明之」以下,是收束「鼓之舞之以尽神」一句。上文所说的化裁推行,是泛说天地间的道理,所以用「谓之变」「谓之通」;这里所说的化裁推行,是说《易》这部书里所具备的,所以用「存乎变」「存乎通」——意思是就《易》道变的地方,见得圣人裁制的精妙;就《易》道通的地方,见得圣人推行的完善。「神而明之」的「神」字,正是从「鼓之舞之以尽神」一句生根而来。卦爻之辞能鼓舞人,本已足以尽神;然而必须用人心之神去契合《易》之神,然后受其鼓舞而自己都不觉得,这才叫做「神而明之」。至于「默而成之,不言而信」,正是他之所以能神而明之的地方。
总论 胡氏炳文曰:上系凡十二章,末乃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盖欲学者自得于书言之外也,自立象尽意至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反复《易》之书言可谓尽矣,末乃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然则《易》果书言之所能尽哉,得于心为德,履于身为行,《易》之存乎人者,盖有存乎心身,而不徒存乎书言者矣。
总论引胡炳文说:《系辞上传》一共十二章,到末章才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大概是要学《易》的人在文字言语之外自己去体会。从「立象以尽意」一直讲到「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反复申说《易》的文字言语,可以说讲得很尽了;而末尾又说「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那么《易》难道真是文字言语所能穷尽的吗?得之于心叫做德,践之于身叫做行;《易》存在于人身上的部分,原来是存在人的心与身,而不只是存在文字言语里。
案 此章盖总上十一章之意而通论之,“言不尽意”,故“立象以尽意”,谓伏羲也。“书不尽言”,故因象而“系辞焉以尽其言”,谓文周也。象之足以尽意者,言之指陈有限,而象之该括无穷也。因象系辞之足以尽言者,象为虚傲之象,而该括无穷,则辞亦为假託之辞,而包涵无尽也。变通尽利者,象所自具之理,而所以定吉凶。鼓舞尽神者,辞所发挥之妙,而所以成亹亹也,其言乾坤者,推象之所自来也。
李光地按:这一章大概是把上面十一章的意思总起来通论。因为「言不尽意」,所以要「立象以尽意」,这说的是伏羲。因为「书不尽言」,所以依着象「系辞焉以尽其言」,这说的是文王与周公。象之所以足以尽意,是因为言语所能指陈的有限,而象所能该括的无穷。依象系辞之所以足以尽言,是因为象本是虚设的象,而该括无穷,那么辞也就是假托的辞,而包涵无尽。「变而通之以尽利」,讲的是象本身所具的理,用来判定吉凶;「鼓之舞之以尽神」,讲的是辞所发挥的妙用,用来成就人的勉勉不倦。文中说到乾坤,是要推究象的来历。
有天地故有变化,滞于形以观之,亦器焉而已;超乎形以观之,则道之宗也。因天地之变化而裁之,则人事所由变也;因其可通之理而推行之,则人事所由通也。自古圣人所以定天下之业者,此而已矣,是以作《易》之圣,观乾坤之器而立象,推其变通之用而设辞,使天下后世,欲裁化而推行者,于是乎在,其动可谓盛矣。
有了天地,所以有变化。滞留在形迹上去看它,也不过是器罢了;超越形迹去看它,那就是道的宗主。顺着天地的变化而加以裁制,人事就由此而变;顺着其中可以贯通的理而推衍施行,人事就由此而通。自古圣人用来奠定天下事业的,也就是这个而已。所以作《易》的圣人,观察乾坤这有形之器而树立卦象,推究它变通的功用而设立文辞,使天下后世凡想裁制造化、推衍施行的人,都能在这里有所依凭——这一番作为可以说是盛大了。
虽然,象足以尽意,而有画前之《易》,故贵乎默而成之也,辞足以尽言,而有言外之意,故贵乎不言而信也,此则所谓神而明之。盖学之不以观玩之文,而明之不以口耳之粗者也,德行,谓有得于易简之理。
话虽如此,象固然足以尽意,可是在卦画之前另有一个《易》在,所以贵在默默地把它成就于心;辞固然足以尽言,可是言语之外另有一层意思,所以贵在不待言语而人自信服。这就是所谓「神而明之」——学它不停留在观赏玩味的文字上,明它不停留在口耳传习的粗迹上。至于「德行」,是说在乾坤易简的道理上真有所得。
系辞下传·第一章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本义 成列,谓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之类。象,谓卦之形体也,因而重之,凋各田一卦而以八卦次第加之为六十四也。爻,六爻也,既重而后卦有六爻也。
《系辞下传》说:八卦排成行列,物象就在其中了;再把它们两两相重,爻就在其中了。朱熹《本义》说:「成列」,指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这样的次序。「象」,指卦的形体。「因而重之」,是说各就一卦为下体,而把八卦依次加在它上面,成为六十四卦(底本此句「因」字讹作「凋」、「因」字讹作「田」)。「爻」就是六爻;重卦之后,一卦才有六爻。
集说 韩氏伯曰:夫八卦备天下之理而未极其变,故“因而重之”,以象其动用,则爻卦之义,所存各异,故“爻在其中矣”。《朱子语类》云;八卦所以成列,乃是从太极两仪四象渐次生出,以至于此,画成之后,方见其有三才之象,非圣人因见三才,遂以己意思维而连画三爻以象之也,“因而重之”,亦是因八卦之已成,各就上面节次生出,若施生逐爻,则更加三变,方成六十四卦,若并生全卦,则只用一变,便成六十四卦,虽有迟速之不同,然皆自渐次生出,各有行列次第,画成之后,然后见其可尽天下之变。
集说引韩伯说:八卦已经具备天下的道理,却还没有把变化推到极处,所以要「因而重之」,用来象征事物的动作与功用;这样一来,爻与卦各自所主的意义就不同了,所以说「爻在其中矣」。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八卦之所以能排成行列,乃是从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一步步渐次生出,一直生到这里;画成之后,才见得它有三才之象,并不是圣人先看见了三才,于是凭自己的心思连画三爻去象征它。「因而重之」也是就已经画成的八卦,各在上面按次序生出:若一爻一爻地推生,就要再加三变才成六十四卦;若整卦一齐生出,则只用一变便成六十四卦。虽有快慢的不同,然而都是自然渐次生出,各有行列次第;画成之后,才见得它足以穷尽天下的变化。
柴氏中行曰:“八卦列成”,则凡天下之象,举在其中,不止八物,如《说卦》中所列皆是。郑氏曰:卦始于三画,未有爻也,“因而重之”,其体有上下,其位有内外,其时有初终,其序有先后,而“爻在其中矣。”
集说引柴中行说:八卦一旦排列而成,凡天下的物象都收在里头,不止天地雷风水火山泽这八样东西,像《说卦传》里所列举的那许多取象都是。集说引郑氏说:卦起初只有三画,还没有所谓爻;「因而重之」以后,它的形体有上下之分,它的爻位有内外之别,它的时有初有终,它的次序有先有后,于是「爻在其中矣」。
刚柔相椎,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本义 “刚柔相推”,而卦爻之变,往来交错,无不可见,圣人因其如此而皆系之辞以命其吉凶,则占者所值当动之爻象,亦不出乎此矣。
《系辞下传》说:刚与柔互相推移,变化就在其中了;系上文辞而告命于人,动就在其中了(底本「相推」的「推」字讹作「椎」)。朱熹《本义》说:刚柔互相推移,卦爻的变化往来交错,无不可以看见;圣人依着它这个样子,一一系上文辞来告命它的吉凶,那么占者所遇到的当动之爻象,也就不出这个范围了。
集说 虞氏翻曰:“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故“变在其中矣”,系彖象九六之辞,故“动在其中”,“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者也。孔氏颖达曰:上系第二章云,“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变化之道,在刚柔相推之中。
集说引虞翻说:因为「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所以《系辞》说「变在其中矣」;圣人又给卦爻系上彖辞、象辞以及九六爻辞,所以说「动在其中」,这也就是前面所说的「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集说引孔颖达说:《系辞上传》第二章已经说过「刚柔相推而生变化」,可见变化之道就在刚与柔互相推移之中,此处不过是把那层意思再申明一遍。
蔡氏清曰:天文地理,人事物类,一刚一柔尽之矣,二者之外,再无余物也,故凡刚者皆柔之所推也,凡柔者皆刚之所推也,而《易》卦中亦只是刚柔二者而已,非刚则柔,非柔则刚,在刚皆柔之所推,在柔皆刚之所推。苏氏濬曰:动在其中,虞翻谓“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此说极是,此“动”字,与下文“生乎动”,“天下之动”,三“动”字俱同,《易》之辞,原是圣人见天下之动而系之者,故曰“鼓天下之动存乎辞”,此即动在其中之说,非当动卦爻之谓也。
集说引蔡清说:天文、地理、人事、物类,一刚一柔就说尽了,这两者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所以凡是刚,都是柔推出来的;凡是柔,都是刚推出来的。《易》卦之中也只有刚柔两样,不是刚就是柔,不是柔就是刚;处在刚的都是柔所推移而成,处在柔的都是刚所推移而成。集说引苏濬说:讲「动在其中」,虞翻用「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来解释,这话极是。这个「动」字,与下文「生乎动」「天下之动」的两个「动」字是同一个意思。《易》的文辞,本来就是圣人见到天下的变动而系上去的,所以说「鼓天下之动存乎辞」,这就是「动在其中」的意思,并不是指占筮时当动的那一卦一爻。
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集说 龚氏原曰:象者一卦之成体也,故天下之赜存焉;爻者六位之变动也,故天下之动存焉,刚柔相推所以成爻也。面“爻者言乎变”,则“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所以明爻也,而辞者以鼓天下之动,则“动在其中矣”,卦则兆于成列而备于重,爻则兆于变而备于动,故吉凶悔吝生焉。
《系辞下传》说:吉、凶、悔、吝这四样,都是从「动」生出来的。集说引龚原说:象是一卦已成的形体,所以天下幽杂之情都存在其中;爻是六个爻位的变动,所以天下的动都存在其中。刚柔互相推移正是用来成爻的,而《系辞》说「爻者言乎变」,可见「变在其中矣」;系上文辞来告命于人正是用来阐明爻的,而文辞是用来鼓动天下之动的,可见「动在其中矣」。卦在八卦成列时已有端倪,到重卦而完备;爻在变化中已有端倪,到动而完备,所以吉凶悔吝就从这里生出来了。
苏氏濬曰:《传》曰“寂然不动”,又曰“动之微吉之先见”,当其不动也,尚无所谓吉,又何有于凶,唯动而微也,吉斯见焉,动而纷纭杂乱也,凶与悔吝,始生于其间矣。案 此是复说“系辞焉而命、动在其中”之意。凡天下之吉凶悔吝,皆生于人事之动,故《易》中有吉凶悔吝之辞,而动在其中。
集说引苏濬说:《系辞传》说「寂然不动」,又说「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当它不动的时候,连所谓吉都还谈不上,又哪里会有凶?只有动而尚在细微处,吉才显现出来;等到动得纷纭杂乱,凶与悔、吝就在其间生出来了。李光地按:这是重说「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的意思。凡天下的吉凶悔吝,都从人事的动生出来,所以《易》里有吉凶悔吝这些文辞,而动就在其中。
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本义 一刚一柔,各有定位,自此而彼,变以从时。集说 朱氏震曰:爻有刚柔,不有两则一不立,所以“立本”也,刚柔相变,通其变以尽利者趣时也,“趣时者”时中也。
《系辞下传》说:刚与柔,是用来确立根本的;变与通,是用来趋合时宜的。朱熹《本义》说:一刚一柔各有一定的位次;从这一位移到那一位,就是随着时势而变。集说引朱震说:爻分刚柔,没有对立的两端,那个「一」就立不起来,这正是所谓「立本」。刚柔互相变换,贯通它的变化以穷尽其利,就是「趣时」;所谓趣时,也就是随时得中。
张氏浚曰:刚柔相推,往来进退,为变无常,而莫不因乎自然之时,故曰“趣时”。《朱子语类》云:此两句相对说,刚柔者阴阳之质,是移易不得之定体,故谓之本,若刚变为柔,柔变为刚,便是变通之用。又云:刚柔者昼夜之象,所谓“立本”,变化者进退之象,所谓“趣时”,刚柔两个是本,变通便只是其往来者。
集说引张浚说:刚柔互相推移,往来进退,变化没有常规,却无不顺着自然的时势,所以叫「趣时」。集说引《朱子语类》说:这两句是对着说的。刚柔是阴阳的体质,是移易不得的定体,所以叫做「本」;至于刚变为柔、柔变为刚,那就是变通的作用。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刚柔是昼夜的象,就是所谓「立本」;变化是进退的象,就是所谓「趣时」。刚柔这两样是根本,变通只是它们往来交替罢了。
胡氏炳文曰:卦有卦之时,爻有爻之时,立本者天地之常经,“趣时者”古今之通义。梁氏寅曰:刚柔者立本,乃不易之体,即所谓“阖户”、“辟户”也,变通者趣时,乃变易之用,即所谓往来不穷也。蔡氏清曰:刚柔立本,所谓变易而对待者,变通趣时,所谓变易而流行者。案 此是复说刚柔相推,而生变化之意,凡天地间之理,两者对待,斯不偏而可以立本,两者迭用,斯不穷而可以趣时,故《易》中刚柔相推,而变在其中。
集说引胡炳文说:一卦有一卦所处的时,一爻有一爻所处的时;「立本」讲的是天地不变的常经,「趣时」讲的是古今通行的义理。集说引梁寅说:刚柔立本,是不变易的体,也就是《系辞上传》所谓「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那一层;变通趣时,是变易的用,也就是那里所谓「往来不穷谓之通」。集说引蔡清说:刚柔立本,是就变易之中彼此对待的一面说;变通趣时,是就变易之中往复流行的一面说。李光地按:这是重说「刚柔相推而生变化」的意思。凡天地间的道理,两者对待,才不偏而可以立本;两者交替为用,才不穷而可以趣时。所以《易》中刚柔互相推移,变化就在其中。
吉凶者,贞胜者也。本义 贞,正也,常也。物以其所正为常者也,天下之事,非吉则凶,非凶则吉,常相胜而不已也。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本义 观,示也,天下之动,其变无穷,然顺理则吉,逆理则凶,则其所正而常者,亦一理而已矣。
《系辞下传》说:吉与凶,是以正常者取胜的。朱熹《本义》说:「贞」就是正、就是常,事物以它所正的一面为常。天下的事不是吉就是凶,不是凶就是吉,两者常常互相胜过而没有止息。《系辞下传》又说:天地之道,是以正常昭示于人的;日月之道,是以正常照明于世的;天下的一切变动,是归于一个正常之理的。朱熹《本义》说:「观」就是昭示。天下的变动,其变化没有穷尽,然而顺理就吉、逆理就凶,那么它所正而恒常的,也不过是同一个理罢了。
集说 《朱子语类》云:吉凶常相胜,不是吉胜凶,便是凶胜吉,二者常相胜,占曰“贞胜”。天地之道则常示,日月之道则常明,“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天下之动虽 高氏萃曰:天常示人以易,地常示人以简,虽阴不能以不愆,阳不能以不伏,而贞观之理常自若也,日明乎昼,月明乎夜,虽中不能以不昃,盈不能以不食,而贞明之理常自若也,天下之动,进退存亡,不可以一例测,然而顺理则裕,从欲唯危同一揆也,惠迪之吉,从逆之凶,无二致也,是则造化人事之正常,即吉凶之贞胜,岂可以二而求之哉。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吉与凶常常互相胜过,不是吉胜过凶,就是凶胜过吉,两者常相胜,所以说「贞胜」。天地之道就是恒常地昭示,日月之道就是恒常地照明。「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天下的变动虽然……此条底本至此中断。集说引高萃说:天恒常地把「易」昭示给人,地恒常地把「简」昭示给人;虽然阴不能不有过差、阳不能不有潜伏,而「贞观」之理始终如此。日在白昼照明,月在夜里照明;虽然日中不能不西斜、月盈不能不亏食,而「贞明」之理始终如此。天下的变动,进退存亡,不能拿一个成例去测度;然而顺理则宽裕、纵欲则危殆,是同一个道理;顺道得吉、逆道得凶,也没有两样。这样看来,造化与人事的正常,就是吉凶的「贞胜」,哪里可以把它们当作两回事去求呢。
案 自“吉凶”“贞胜”至此为一节,又承“吉凶悔吝生乎动”之意,而明其理之一也,“贞胜”之义,张子以为以正为胜,朱子以为二者常相胜,今玩文义当为以常为胜,盖天下容有善而遇凶,恶而获古者,然非其常也,惠迪吉,从逆凶,乃理之常,故当以常者为胜,如天地则以常者观示,日月则以常者照临,偶有变异,不足言也,天下之动,岂不常归于一理乎。
李光地按:从「吉凶者,贞胜者也」到这里是一节,又承着「吉凶悔吝生乎动」的意思,而阐明其理归于一。「贞胜」的意思,张载认为是以正为胜,朱熹认为是吉凶两者常相胜;如今玩味文义,应当解作以常为胜。因为天下容或有行善却遇凶、作恶反得吉的事,但那不是常态;顺道则吉、逆道则凶,才是理之常,所以应当以恒常者为胜。譬如天地就用恒常者昭示于人,日月就用恒常者照临下土,偶尔有些变异,不值得计较。天下的一切变动,难道不是恒常地归于一个理吗。
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简矣。
《系辞下传》说:乾刚健确然,毫不迂曲,所以把「易」——平易——昭示给人;坤柔顺隤然,毫不劳费,所以把「简」——简约——昭示给人。这两句承着上文天常示人以易、地常示人以简而来,是说乾坤各以其本然的德性示人,人循着它去做,就能不劳而有功。
系辞下传·第一章(续)
本义 确然,健貌。隤然,顺貌,所谓贞观者也。 集说 韩氏伯曰:确,刚貌也。隤,柔貌也。乾坤皆恒一其德,故简易也。
承上文「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简矣」。朱熹《本义》解释:「确然」是刚健坚定的样子,「隤然」是柔顺委下的样子,这就是前文所说的「贞观」——天地以恒常不变的姿态把自己摆给人看。集说引韩康伯说:「确」形容刚,「隤」形容柔;乾与坤各自恒久专一地守住自己的德性,乾只是一味地健,坤只是一味地顺,没有半点迂曲繁难,所以《系辞》称它们为「易简」。
案 此节又承刚柔立本,变通趣时之意,而明其理之一也。乾坤者,刚柔之宗也,乾坤定位,而变化不穷矣,然其所以立本者,一归于易简之理,所谓天有显道,厥类维彰,万古不易者也。
李光地按:这一节仍旧接着前文「刚柔立本」「变通趣时」的话头往下讲,用意在于说明其中的道理归根到底只是一个。乾与坤是一切刚爻柔爻的总源头,乾上坤下的位置一经确定,六十四卦的变化便无穷无尽;然而它们据以「立本」的东西,却统统收归于「易简」之理——乾以平易主宰万物之始,坤以简约成就万物之终。《尚书·泰誓》说「天有显道,厥类维彰」,天道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善恶各类各有彰显,万古都不会更改,讲的正是这个恒常不易的「本」。
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 本义 此,谓上文乾坤所示之理,爻之奇偶卦之消息,所以效而像之。 案 “爻也者效此”,是结“吉凶悔吝生乎动”而“贞夫一”之意,“象也者像此”,是结刚柔变通而归于易简之意。
《系辞下传》本文说:所谓「爻」,就是仿效这个道理的;所谓「象」,就是取象于这个道理的。朱熹《本义》解释:句中的「此」,指上文乾坤所显示的易简之理;爻分奇偶,卦有消长,都是用来仿效、取象于这个道理的。李光地按:「爻也者效此」一句,是收束前面「吉凶悔吝生乎动」而最终「贞夫一」的意思——一切变动所仿效的,仍是那个恒常之理;「象也者像此」一句,是收束刚柔变通而最终归结到易简的意思。
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 本义 内,谓蓍卦之中。外,谓蓍卦之外。变,即动乎内之变。辞,即见乎外之辞。 集说 韩氏伯曰:功业由变以兴,故“见乎变”也。辞也者各指其所之,故曰“情”也。
《系辞下传》本文说:爻与象在内里发动,吉凶在外面显现;功业在变化中显现,圣人的心意在卦爻辞中显现。朱熹《本义》解释:「内」指蓍草成卦的过程之内,「外」指成卦以后所应验的人事之外;「变」就是在内发动的那个变,「辞」就是显现于外的那些断语。集说引韩康伯说:功业是靠着变通才兴起的,所以说「见乎变」;卦爻辞各自指点出一爻一卦的去向,把圣人的用心和盘托出,所以称它为「情」。
张子曰:因爻象之既动明吉凶于未形,故曰“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随爻象之变以通其利,故功业见也,圣人之情,存乎教人而已。 吴氏澄曰:圣人与民同患之情,皆于《易》而著见,圣人之道而独归重于辞,盖此篇为《系辞》之传故也。 案 爻象者,动而无形,故曰“内”。吉凶者,显而有迹,故曰“外”,非专以蓍筮言也。
集说引张载说:圣人凭着爻象已经发动的端倪,在吉凶还没有成形之前就把它点明,所以说「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又顺着爻象的变化去打通它可行的路子,功业于是显现出来。至于圣人的心意,无非存在于教导世人这一件事上罢了。集说引吴澄说:圣人与百姓同担忧患的那份心肠,都在《周易》里明白显露出来;而圣人之道在这里独独看重卦爻辞,是因为本篇本来就是解说「系辞」的传文。李光地按:爻与象是已经发动却还看不见形迹的,所以叫「内」;吉凶是已经显露而有踪迹可寻的,所以叫「外」。这并不是专就蓍草占筮一件事说的。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此第一章,言卦爻吉凶,造化功业。 集说 陆氏绩曰:人非财不聚,故圣人观象制器,备物尽利,以业万民而聚之也,盖取聚人之本矣。
《系辞下传》本文说:天地最大的德,是生养万物;圣人最大的宝,是那个居上治人的位。靠什么守住这个位?靠仁。靠什么把百姓聚拢起来?靠财。管好财货、端正名分言辞、禁止百姓为非作歹,这就叫义。原书在此注明:以上是第一章,讲卦爻的吉凶与天地造化、圣人功业。集说引三国吴人陆绩说:人没有财货就聚不起来,所以圣人观察卦象、制作器物,把用具备齐、把利益开发到极处,让万民各有生业而聚集在一起,这就是抓住了聚人的根本。
崔氏憬曰:言圣人行易之道,当须法天地之大德,宝万乘之大位,谓以道济天下为宝,是其大宝也。夫财货人所贪爱,不以义理之,则必有败也,言辞人之枢要,不以义正之,则必有辱也。百姓有非,不以义禁之,则必不改也,此三者皆资于义,以此行之,得其宜也,故知仁义,圣人宝位之所要也。
集说引唐代崔憬说:这是讲圣人推行《周易》之道,必须效法天地生养万物的大德,把万乘之君的大位看作宝贝;所谓宝贝,是指凭这个位子以自己的道去救济天下,这才称得上「大宝」。财货是人人贪爱的东西,不用义去调理它,就一定要出乱子;言辞是人事的关键枢纽,不用义去端正它,就一定要招来羞辱;百姓有为非作歹的,不用义去禁止他,就一定不肯悔改。这三件事都要倚靠义,照着义去做,才各得其宜。由此可知仁与义,正是圣人守住宝位的紧要处。
张子曰:将陈理财养物于下,故先叙天地生物。 朱氏震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者仁也,圣人成位乎两间者仁而已,不仁不足以参大地,义所以为仁,非二本也,故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集说引张载说:下文将要铺陈理财养民的事,所以这里先叙天地生养万物,把根子交代清楚。集说引朱震说:「天地之大德曰生」,这个「生」就是仁;圣人能在天地之间站住自己的位置,靠的也只是一个仁。不仁就不配与天地并列为三才(底本「不足以参大地」的「大」当作「天」)。义是用来成全仁的,两者并不是两个根,所以《说卦传》说「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王氏宗传曰:圣人所以配天地而王天下者,亦有仁义而已矣。仁,德之用也。义,所以辅仁也。“理财”,如所谓作网罟以佃渔,作耒耜以耕耨,致民聚货以变易之类是也。 “正辞”,如所谓易结绳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是也。“禁民为非”,如所谓重门击柝以待暴客,剡矢弦弧以威天下是也。
集说引王宗传说:圣人所以能与天地相配而统治天下,靠的也只是仁与义罢了。仁是德的发用,义是用来辅助仁的。所谓「理财」,就是下一章说的编绳结网去打猎捕鱼、砍木做耒耜去耕地除草、招来百姓聚集货物互相交易这一类事。所谓「正辞」,就是下一章说的把结绳记事改成书写契券、百官凭它治事、万民凭它稽察这一类事。所谓「禁民为非」,就是下一章说的设重重门户、敲梆子巡夜以防备强盗,削箭安弦造出弓矢以威慑天下这一类事。
《朱子语类》云:“正辞”便只是分别是非。又曰:教化便在正辞里面。 项氏安世曰:圣人之仁,即天地之生,“大宝曰位”,即“崇高莫大乎富贵”也,自此以下,以包牺氏神农氏黄帝尧舜氏实之,皆圣人之富贵者也。财者,百物之总名,皆民之所利也。理财,谓水火金木土谷推修,所以利之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正辞」不过就是把是非分辨清楚。又说:教化就落在「正辞」这件事里头。集说引项安世说:圣人的仁,就是天地的生;「大宝曰位」的位,就是《上系》所说「崇高莫大乎富贵」的那个富贵。从这里往下,用伏羲氏、神农氏、黄帝尧舜氏来充实它,这几位都是圣人当中据有富贵之位的。「财」是各种物产的总名,都是百姓赖以得利的东西。所谓「理财」,就是《尚书·大禹谟》讲的水、火、金、木、土、谷六府一一整治得当(底本「推修」当作「惟修」),用它们来给百姓谋利。
正辞,谓殊贵贱使有度,明取予使有义,辨名实使有信,利之所在,不可不导之使知义也。禁民为非,谓宪禁令,致刑罚,以齐其不可导者也。盖养之教之而后齐之,圣人之政,尽于此三者矣,其德意之所发,主于仁民,义者,仁之见于条理者也。
项安世接着说:所谓「正辞」,是分别贵贱使等级有法度,讲明取予使进退有道理,辨清名实使人与人之间有信用;利益所在的地方,不能不引导百姓懂得义。所谓「禁民为非」,是公布禁令、施加刑罚,用来整齐那些引导不过来的人。先养活他们,再教化他们,最后才用刑罚整齐他们——圣人的政事,全在这三项里头了。而这三项所发出的德意,主旨都在爱护百姓;义,不过是仁表现为具体条理时的样子。
真氏德秀曰:案《易》之并言仁义者,此章及《说卦》“立天之道”章而已,在天地则曰生,在圣人则曰仁,仁之义盖可识矣。 李氏心传曰:蔡邕云,以仁守位,以财聚人,则汉以前已用此“仁”字矣。 总论 孔氏颖达曰:此第一章,复释上系第二章象爻刚柔吉凶悔吝之事,更具而详之。
集说引真德秀说:查《周易》中把仁与义并举的地方,只有本章和《说卦传》「立天之道」那一章而已。同一个道理,摆在天地上就叫「生」,摆在圣人身上就叫「仁」,仁字的含义由此可以看清楚了。集说引李心传说:东汉蔡邕引这两句作「以仁守位,以财聚人」,可见汉代以前的本子就已经用这个「仁」字了——旧说有把它读成「以人守位」的,不足为据。总论引唐代孔颖达说:这是第一章,重新解释《上系》第二章讲象、爻、刚柔、吉凶悔吝的那些事,比《上系》说得更完备、更详细。
案 此章与《上传》第二章相应,故《上传》第三章以后,皆申说第二章之意,《下传》则自第二章之后,皆申说此章之意也。“八卦成列,因而重之”,即所谓设卦观象也。 因爻象中刚柔相推之变,面系之吉凶悔吝之辞,即所谓“系辞焉而明吉凶”也,此四句,由象以及于辞者,作《易》之序也。下文又由辞之吉凶悔吝而推本于刚柔之象,盖《传》本为系辞而作,而《下传》尤详焉,故其立言如此。
李光地按:本章与《上传》第二章互相呼应,所以《上传》从第三章往后,都是在申说第二章的意思;《下传》则从第二章往后,都是在申说本章的意思。本章开头「八卦成列,因而重之」,就是《上传》所说的「设卦观象」;接着顺着爻象里刚柔互相推移的变化,给它系上吉凶悔吝的断语(底本「面系之」的「面」当作「而」),就是《上传》所说的「系辞焉而明吉凶」。这四句由卦象讲到卦辞,正是圣人作《周易》的先后次第。下文却又反过来,从卦辞的吉凶悔吝推溯到刚柔之象的本源。这是因为《系辞传》本来就是为解说「系辞」而作的,而《下传》讲得尤其详细,所以行文才是这样的格局。
吉凶悔吝,由动而生者,盖以刚柔迭运,变面从时故也,吉凶之遇,参差不齐,然以常理为胜,而天下之动可一者,以刚柔变化,不离乾坤,乾易坤简,而天下之理得故也。“爻象动乎内”四句,又总而结言之,“天地大德”一节,《本义》原属此章,然诸儒多言宜为下章之首,盖下章所取十三卦,无非“理财”、“正辞”、“禁非”之事,其说可从也。
李光地接着说:吉凶悔吝之所以由「动」而生,是因为刚柔轮流运行、随着时势而变(底本「变面从时」的「面」当作「而」)。人世间遇到的吉凶参差不齐,并不整齐划一,然而终究是常理占上风;天下的变动之所以能归结为一个,是因为刚柔的种种变化都离不开乾坤,乾以平易、坤以简约,天下的道理便都被把握住了。「爻象动乎内」以下四句,又是把上文总起来收束一笔。至于「天地之大德曰生」这一节,朱熹《本义》原本把它归在第一章末尾,可是后来诸儒大多主张应当把它作下一章的开头,因为下一章所取的十三卦,无非是「理财」「正辞」「禁民为非」这三件事,这个说法可以采信。
系辞下传·第二章
本义 王昭素曰:与地之间,诸本多有“天”字,俯仰远近所取不一,然不过以验阴阳消息两端而已,神明之德,如健顺动止之性,万物之情,如雷风山泽之象。
此处底本脱去了第二章开头的经文(「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径接朱熹的注。朱熹《本义》引宋初王昭素说:「与地之间」这一句,各本大多有一个「天」字,作「观鸟兽之文与天地之宜」。抬头看天、低头看地、远取于物、近取于身,所取的对象虽然不一样,然而不过是用来验证阴阳消长这两端罢了。所谓「神明之德」,指的是健、顺、动、止这一类性情;所谓「万物之情」,指的是雷、风、山、泽这一类形象。
集说 朱氏震曰:自此以下,明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者,无非有取于《易》,皆仁也。曰:王天下者,明守位也。 王氏申子曰:伏羲氏继天立极,画八卦以前民用,后之圣人,相继而作,制为相生相养之具,皆所以广天地生生之德,自网罟至书契是也。 蔡氏清曰:“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二句,一是精,一是粗,一是性情,一是形体,其下十三卦所尚之象,一皆出此。
集说引朱震说:从这里往下,是要说明「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的种种作为,无一不是取法于《周易》,也无一不是仁的表现。他又说:经文特意讲「王天下」,正是照应上一章的「圣人之大宝曰位」,说的是守住这个位。集说引王申子说:伏羲氏承接天道、树立人极,画出八卦来开导百姓的日用;后代圣人接连兴起,制作出各种相生相养的器具,都是为了扩充天地生生不息的德。从结绳作网罟一直到造书契,讲的就是这件事。集说引蔡清说:「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这两句,一句说精、一句说粗,一句说性情、一句说形体;底下十三卦所崇尚的卦象,全都从这两句里出来。
作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 本义 两目相承而物丽焉。 集说 孔氏颖达曰:案诸儒象卦制器,皆取卦之爻象之体,韩氏之意,直取卦名因以制器,案《上系》云,以“制器者尚其象”,则取象不取名也,韩氏乃取名不取象,于义未善。
《系辞下传》本文说:编结绳索做成罗网鱼网,用来打猎、用来捕鱼,这大概是取象于《离》卦。朱熹《本义》解释:《离》卦上下两个离体,像两重网眼上下相承,猎物就附着在上头——「离」本有附丽之义。集说引孔颖达说:考察诸家讲「观象制器」,都是取卦中爻画所组成的形体;而韩康伯的意思,却是直接拿卦名去对应器物。查《上系》说「以制器者尚其象」,可见应当取象而不取名;韩康伯取名不取象,在道理上讲不圆满。
胡氏瑗曰:盖者疑之辞也,言圣人创立其事,不必观此卦而成之,盖圣人作事立器,自然符合于此之卦象也,非准拟此卦而后成之,故曰“盖取”。 案 孔氏所议韩氏是也,且六十四卦名,是文王所命,包牺之时,但有八卦名象而已,黄农尧舜,不应便取卦名,经文盖取之云,虽曰假托,不必拘泥,然亦不应大段疏脱也。
集说引胡瑗说:「盖」是表示推测、不敢断定的词。这是说圣人开创这些事情,未必是先看了这一卦才做成的;圣人做事造器,自然而然就同这一卦的卦象相合,并不是比着这一卦的样子才造出来,所以说「盖取」。李光地按:孔颖达批评韩康伯是对的。况且六十四卦的卦名是周文王所定,伏羲的时候只有八卦的名与象而已;黄帝、神农、尧、舜也不应当直接搬用后世才有的卦名。经文说「盖取诸某卦」,虽说只是借来立言、不必死抠,然而也不应当在大关节上疏漏脱略到那个地步。
古者网罗所致曰离。《诗》曰:“鱼网之设,鸿则离之。”又曰:“有兔爰爰,雉离于罗。”二体皆离,上下网罗之象。
李光地接着说:古时候凡是被网罗捕获的都叫「离」。《诗经·邶风·新台》说「鱼网之设,鸿则离之」,本想张网捕鱼,落网的却是大雁,这个「离」就是落进网里;《诗经·王风·兔爰》又说「有兔爰爰,雉离于罗」,兔子悠然逃脱,野鸡却挂在罗网上,这个「离」也是被网住。《离》卦上下两体都是离,正是上下两重网罗的形象。可见取《离》为网罟之象,依旧落在卦象上,并不是单取一个卦名。
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 本义 二体皆木,上入下动,天下之益,莫大于此。 集说 蔡氏渊曰:耜,耒首也,断木之锐而为之。耒,耜柄也,揉木使曲面为之。 吴氏澄曰:《益》上巽二阳,象耒之自地上而入,下震一阳,象耜之在地下而动也。
《系辞下传》本文说:伏羲氏去世,神农氏兴起,砍削木头做成耜头,揉弯木料做成耒柄,把耕地除草的便利教给天下人,这大概是取象于《益》卦。朱熹《本义》解释:《益》卦上巽下震,两体都属木;巽为入而居上,震为动而居下,正合耒耜插进土里翻动的样子;天下的利益,没有比农耕更大的。集说引蔡渊说:「耜」是耒的头,把木头削出尖锐的一端做成;「耒」是耜的柄,把木料揉弯做成(底本「揉木使曲面为之」的「面」当作「而」)。集说引吴澄说:《益》卦上体巽有两个阳爻,像耒柄从地面之上插下去;下体震有一个阳爻,像耜头在地下翻动。
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 本义 日中为市,上明而下动,又借噬为市,嗑为合也。 集说 耿氏南仲曰:有菽粟者,或不足乎禽鱼,有禽鱼者,或不足乎菽粟,罄者无所取,积者无所散,则利不布,养不均矣,于是“日中为市”焉。日中者,万物相见之
《系辞下传》本文说:正午开设集市,招来天下的百姓,汇聚天下的货物,交换完了各自散去,人人都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这大概是取象于《噬嗑》卦。朱熹《本义》解释:《噬嗑》上离下震,离为日、为明而居上,震为动而居下,正合正午开市、人众趋动的样子;同时又借「噬」的音为「市」,借「嗑」的义为「合」,取会合交易之意。集说引耿南仲说:有豆子谷子的人,也许缺少禽兽鱼鲜;有禽兽鱼鲜的人,也许缺少豆子谷子。空乏的人无处求取,囤积的人无处散出,利益就流通不开,供养就不能均平,于是才有「日中为市」这件事。正午是万物互相照见的时候——此处底本有脱文,下面径接郑东卿之说。
郑氏东卿曰:十三卦始《离》次《益》次《噬嗑》,所取者食货而已。食货者,生民之木也。 案 离为日中,震为动出,当日中而动出,市集之象。
集说引郑东卿说:十三卦的次第,先从《离》开始,其次是《益》,再次是《噬嗑》,所取的不过是食与货两桩事。食与货,是养活百姓的根本(底本「生民之木」的「木」当作「本」)。李光地按:《噬嗑》上体离为日,正当正午;下体震为动、为出。正午时分而人人动身出门,这就是市集聚散的形象。
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
《系辞下传》本文说:神农氏去世,黄帝、尧、舜接着兴起。他们打通旧制的穷处,使百姓不生厌倦;神妙地加以化导,使百姓各得其宜。《周易》的道理是:走到尽头就得变,变了才通得过去,通得过去才能长久,所以《大有》上九的爻辞说「自天祐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只是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这大概是取象于《乾》《坤》两卦。
本义 乾坤变化而无为。 集说 郭氏雍曰:“垂衣裳而天下治”,无为而治也,无为而治者无也焉,法乾坤易简而已。 王氏申子曰:神农以上,民用未滋,所急者食货而已,此聚人之本也,及黄帝尧舜之世,民用日滋,若复守其朴略,则非变而通之之道,故“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
朱熹《本义》解释:乾坤只管自然变化而并不刻意造作,正合垂衣裳而治的意思。集说引郭雍说:「垂衣裳而天下治」,就是无为而治;无为而治的人并没有别的手段(底本「无为而治者无也焉」当作「无他焉」),不过是效法乾坤的易简罢了。集说引王申子说:神农以前,百姓的用度还不繁多,急需的只是吃的和用的,这是聚拢人众的根本;到了黄帝、尧、舜的时代,百姓的用度一天天增多,如果还死守从前那种质朴简陋的办法,就不合「变而通之」的道理,所以经文说「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
使民由之而不倦,神其化,使民宜之而不知,凡此者非圣人喜新而恶旧也。“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易》之道然也。 吴氏澄曰:风气渐开,不可如朴略之世,此穷而当变也,变之则通而不穷矣,其能使民喜乐不倦者,以其通之之道,神妙不测,变而不见其迹,便于民而民皆宜利之故尔。
王申子接着说:让百姓顺着新法去做而不生厌倦,把这番化导做得极其神妙,使百姓各得其宜却不知道是谁安排的。凡此种种,并不是圣人喜欢新的、讨厌旧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周易》的道理本来如此。集说引吴澄说:风气一天天开通,不能再像质朴简陋的上古那样过日子,这就是「穷」而应当「变」;一变过来就通畅而不再窘迫了。它之所以能让百姓欢喜而不厌倦,是因为变通的手段神妙难测,改换了却看不出痕迹,处处便利百姓,百姓也就都觉得合宜有利。
俞氏琰曰:时当变则变,不变则穷,于是乎有变而通之之道焉,变而通之所以趣时也,民之所未厌,圣人不强去,民之所末安,圣人不强行,夫唯其数穷而时将变,圣人因而通之,则民不倦。由之而莫知其所以然者,神也,以渐相忘于不言之中者,化也。
集说引俞琰说:时势该变的时候就变,不变就要走到绝路,于是才有「变而通之」这条路;而「变而通之」,正是为了「趣时」——顺着时势往前走。百姓还没有厌弃的旧法,圣人不硬去废掉;百姓还不能安心的新法,圣人不硬去推行(底本「民之所末安」的「末」当作「未」)。只有等到气数穷尽、时势将变的关口,圣人顺势替他们打通,百姓才不会厌倦。让百姓顺着走却谁也说不出所以然,这就是「神」;一点一点在不言不语之中把旧习忘掉,这就是「化」。
蔡氏清曰:时之当变也而通其变,然其所以变通之者,非圣人强用其智虑作为于其间也,因其自然之变,而以自然之理处之,是谓神而化之也,神而化,即其变通之妙于无为也。 苏氏濬曰:言通变神化,而独详于黄帝尧舜;言黄帝尧舜,而独取渚乾坤,乾坤诸卦之宗也。黄帝尧舜,千古人文之始,中天之运,至此而开,洪荒之俗,至此而变,此所以为善发羲皇之精蕴也。
集说引蔡清说:时势该变的时候就替它打通这个变,然而之所以能变通,并不是圣人硬拿自己的心思在里头造作;只是顺着事物自然发生的变,用自然而然的道理去应付它,这就叫「神而化之」。所谓神而化,就是把变通做到无为的妙处。集说引苏濬说:讲通变神化而独独在黄帝、尧、舜这里说得详细,讲黄帝、尧、舜而独独取《乾》《坤》两卦(底本「独取渚乾坤」的「渚」当作「诸」),是因为乾坤本是众卦的祖宗。黄帝、尧、舜是千古人文的开端,天运走到中天,到这里才敞亮起来;洪荒的旧俗,到这里才改换过来。这正是最能发明伏羲画卦深意的地方。
案 守旧则倦更新则不宜,凡事之情也,变其旧使民不倦者,化也,趋于新使民咸宜者,神而化之也。
李光地按:一味守着旧的就叫人厌倦,一味翻出新的又叫人不习惯,这是天下万事的常情。把旧的改掉而百姓不觉得厌倦,这是「化」;引着人走向新的而百姓都觉得合宜,这就是「神而化之」。前一句靠的是潜移默运,后一句靠的是不见痕迹,两层合起来,才是圣人通变的全副本领。
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揖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 本义 木在水上也,致远以利天下,疑衍。 集说 《九家易》曰:木在水上,流行若风,舟楫之象也。 何氏楷曰:近而可以济不通,远而可以致远,均之为天下利矣,取诸《涣》者,其象巽木在坎水之上,故《彖》曰“利涉大川”,《彖传》曰“乘木有功。”
《系辞下传》本文说:把木头挖空做成船,削尖木头做成桨,船桨的便利可以渡过原先不通的水面,可以到达远方而有利于天下,这大概是取象于《涣》卦(底本「舟揖」的「揖」当作「楫」)。朱熹《本义》解释:《涣》上巽下坎,是木浮在水上的形象;至于「致远以利天下」一句,疑心是从下文「服牛乘马」那一节窜进来的衍文。集说引《九家易》说:木头浮在水上,顺流漂行像风一样,这就是舟楫的形象。集说引何楷说:近处可以摆渡不通的水面,远处可以到达遥远的地方,一样都是天下的利益。取象于《涣》,是因为它上体巽木、下体坎水,木行水上,所以《涣》卦辞说「利涉大川」,《彖传》说「乘木有功」。
本义 下动上说。 集说 董氏真卿曰:平地任载之大车,载物之多者,则服牛以引重,田车兵车乘车之小车,载人而轻者,则乘马以致远。 案 外说内动,象牛马之奔于前而车动于后也。
此处底本脱去了经文「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只剩下各家的解说。朱熹《本义》解释:《随》卦下震上兑,下体震为动、上体兑为悦,牛马在前奔走、车子在后跟从而人人称便,正合此象。集说引董真卿说:平地上负重的大车,装载的东西多,就用牛驾辕来拉重物;田猎的车、兵车、载人的小车属于小车,载人而分量轻,就用马驾车去跑远路。李光地按:外卦兑为悦、内卦震为动,正像牛马在前头奔驰而车子在后头转动。
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 本义 豫,备之意。 集说 杨氏文焕曰:川途既通,则暴客至矣,又不可无御之之术,重门以御之,击柝以警之,则暴客无自而至。 俞氏琰曰:坤为阖户,“重门”之象也。震,动而有声之木,“击柝”之象也。
《系辞下传》本文说:设置重重门户、敲着梆子巡夜,用来防备强暴的来客,这大概是取象于《豫》卦。朱熹《本义》解释:「豫」有预先准备的意思。集说引杨文焕说:水路陆路一旦畅通,强盗也就跟着来了,不能没有抵御他们的办法;用重重门户挡住他们,用敲梆子的声响警戒他们,强盗就无从下手。集说引俞琰说:《豫》卦下坤上震,坤为关闭的门户,这是「重门」的形象;震是能动而且有声响的木头,这是「击柝」的形象。
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 本义 下止上动。 集说 邱氏富国曰:以象言之,上震为木下艮为土,震木上动,艮土下止,杵臼治米之象。
《系辞下传》本文说:截断木头做成杵,挖掘地面做成臼,杵臼的便利使万民都吃得上舂好的米,这大概是取象于《小过》卦。朱熹《本义》解释:《小过》下艮上震,下体止而上体动,正合臼在下不动、杵在上舂捣的样子。集说引邱富国说:就卦象讲,上体震为木,下体艮为土;震木在上头动,艮土在下头静止,这就是用杵臼舂米去壳的形象。
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 本义 睽乖然后威以服之。 集说 朱氏震曰:知耒耜而不知杵臼之利,则利天下者有未尽,故教之以杵臼之利,知门柝而不知“弧矢之利”,则威天下者有末尽,故教之以“弧矢之利。”徐氏几曰:其害之大者,以“重门”“击柝”不足以待之,故必有弧矢以威之。 案 离,威也。兑,说也。威而以说行之,所谓说以犯难,民忘其死。
《系辞下传》本文说:把木头弯过来安上弦做成弓,削尖木头做成箭,弓箭的便利用来威慑天下,这大概是取象于《睽》卦。朱熹《本义》解释:《睽》是乖离背违之象,人心既已乖离,就得用威力去制服他。集说引朱震说:只知道耒耜而不知道杵臼的便利,那么造福天下的事还没有做尽,所以再教他们用杵臼;只知道重门击柝而不知道弓箭的威力,那么威慑天下的事还没有做尽(底本「有末尽」的「末」当作「未」),所以再教他们用弓箭。集说引徐几说:祸害大到用重门击柝已经防不住的地步,就非有弓箭去威慑不可。李光地按:《睽》下兑上离,离是威,兑是悦;用威力而以和悦的方式推行,就是《兑·彖传》所说的「说以犯难,民忘其死」——百姓心里悦服,才肯拿起弓箭去拚命。
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 本义 壮固之意。 集说 司马氏光曰:风雨,动物也,风雨动于上,栋宇健于下,《大壮》之象也。 蔡氏渊曰:栋,屋脊檩也。宇,椽也。栋直而上,故曰“上栋”。字两垂而下,故曰“下宇”。
《系辞下传》本文说:上古的人住在洞穴里、宿在野地上,后代圣人把它换成了房屋,上面架起栋梁、下面伸出屋檐,用来抵挡风雨,这大概是取象于《大壮》卦。朱熹《本义》解释:「大壮」有壮健坚固的意思。集说引司马光说:风雨是流动不定的东西,《大壮》下乾上震,震为雷动风动在上头,乾为刚健、栋宇稳固在下头,这正是《大壮》的形象。集说引蔡渊说:「栋」是屋脊上的正檩,「宇」是屋檐的椽子;栋直挺挺地架在上头,所以说「上栋」;檐从两边垂下来,所以说「下宇」(底本「字两垂而下」的「字」当作「宇」)。
俞氏琰曰:圣人之干物,有为之者,有易之者,古未有是而民利之也,今则为之,所以贻于后也,古有是而民厌之也,今则易之,所以革于前也。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 本义 送死大事,而过于厚。
集说引俞琰说:圣人对付事物,有的是从无到有地「作」,有的是就旧改新地「易」(底本「圣人之干物」的「干」当作「于」)。古时没有这件东西而百姓需要它,如今就替他们造出来,这是留给后人的;古时有这件东西而百姓已经厌弃它,如今就替他们换掉,这是革去从前的。《系辞下传》本文接着说:古时候埋葬死人,只用柴草厚厚裹住,葬在旷野当中,不堆坟头、不种树木,服丧也没有一定的期限;后代圣人把它换成了内棺外椁,这大概是取象于《大过》卦。朱熹《本义》解释:送别死者是人生大事,礼数上宁可失之于过厚,这正合「大过」的卦名。
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 本义 明决之意。 此第二章,言圣人制器尚象之事。
《系辞下传》本文说:上古用打绳结的办法记事治世,后代圣人把它换成了书写的契券,百官凭它办理政务,万民凭它稽核查验,这大概是取象于《夬》卦。朱熹《本义》解释:《夬》下乾上兑,有明白决断的意思,书契正是把事情写明白、把是非决断清楚的东西。原书在此注明:以上是第二章,讲圣人制作器物时崇尚卦象这件事。
集说 耿氏南仲曰:已前不云“上古”,已下三事,或言“古”,与上不同者,盖未造此器之前,更无余物之用,故不言“上古”也,以下三事,皆是未造此物之前,别有所用,今将后用而代前用,故本之云“上古”及“古”者。 案 兑为言语可以通彼此之情,书之象也。乾为健固,可以坚彼此之信,契之象也。 总论 吴氏澄曰:十三卦之制作,自画卦而始,至书契而终,盖万世文字之祖,肇于画卦,而备于书契也。
集说引耿南仲说:前面几件事都不说「上古」,后面这三件事却有的说「上古」、有的说「古」,同前面不一样,这是因为:还没有造出网罟、耒耜这些器物之前,根本没有别的东西可用,所以不必说「上古」;而后面三件——宫室、棺椁、书契——在造出新物之前,本来另有一套旧办法在用,如今是拿后来的办法替换从前的办法,所以要追溯到从前,才说「上古」和「古」。李光地按:《夬》下乾上兑,兑为口舌言语,可以沟通彼此的意思,这是「书」的形象;乾为刚健坚固,可以把彼此的信约钉牢,这是「契」的形象。总论引吴澄说:十三卦所对应的制作,从画卦开始,到书契结束;万世文字的祖宗,正是发端于画卦而完备于书契。
案 此章申第一章“变通”、“趣时”而原于易筒之意,盖在天地,则为刚柔,在人则为仁义,仁义者立本者也,因风气之宜而通其变,则其所以趣时者也,法始于伏羲成于尧舜,故自八卦既画,而可以周万事之理,凡网罟耒耜至于书契,莫非易理之所有也,观其穷而变,变而通,则趣时之用不穷,然其神而化之,无为而民安焉,则易简之理唯一,故其取诸诸卦者,取诸其趣时也,而其取诸乾坤者,取诸其易简也。
李光地按:本章是申说第一章「变通」「趣时」而追溯到「易简」的意思(底本「易筒」的「筒」当作「简」)。这个道理摆在天地上就是刚与柔,摆在人身上就是仁与义;仁义就是「立本」的东西。顺着风气之所宜去打通它的变,就是「趣时」。这套法度始创于伏羲,完成于尧舜,所以自从八卦画成以后,天下万事的道理便都可以周遍其中;从网罟、耒耜一直到书契,无一不是《易》理里原本就有的。看它穷了就变、变了就通,可见「趣时」的用处没有穷尽;然而它神妙地化导世人,无所作为而百姓自安,可见「易简」的道理始终只是一个。所以说:那些取象于《离》《益》《噬嗑》等卦的,取的是它们「趣时」的一面;而取象于《乾》《坤》的,取的是它们「易简」的一面。
系辞下传·第三章
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 本义 易卦之形,理之似也。 集说 干氏宝曰:言是故,又总结上义也。 崔氏憬曰:上明取象以制器之义,故以此重释于象,言易者象于万物,象者形像之象也。
《系辞下传》本文说:所以,《周易》这部书讲的就是「象」,而所谓「象」,就是摹拟相似。朱熹《本义》解释:《周易》一卦一卦的形体,是天下事理的近似写照。集说引晋代干宝说:这里用「是故」二字开头,是把上文的意思总起来收一笔。集说引崔憬说:上文讲明了取象以制作器物的道理,所以在这里把「象」字重新解释一遍:《周易》是拿卦来摹拟万物,「象」就是形状相像的意思。
吴氏澄曰:此章之首第一节,总叙以起下文,自包牺至书契,言制作之事,而以是故总结之,谓《易》卦皆器物之象,象者像似之义,圣人制器,皆与卦象合也。 案 凡章首不用“是故”字,曰“是故”者,承上结上之辞也,诸儒以此句为上章结语者,似是。
集说引吴澄说:本章开头第一节,是总起一笔来引出下文;从伏羲一直讲到书契,说的都是制作器物的事,然后用「是故」把它收拢起来,意思是《周易》的卦全是器物的形象,「象」就是摹拟相似的意思,圣人制作器物,无不与卦象暗合。李光地按:凡是一章的开头,不会用「是故」二字;用「是故」的,都是承接上文、收束上文的说法。诸家把这一句看作上一章的结语,看来是对的。
彖者材也。 本义 彖,言一卦之材。 集说 韩氏伯曰:彖,言成卦之材,以统卦义也。 案 “材”者,构屋之木也,聚众材而成室,彖亦聚卦之众义以立辞,故《本义》谓“彖言一卦之材。”
《系辞下传》本文说:「彖」讲的是一卦的材质。朱熹《本义》解释:「彖」是说明一卦的材质的。集说引韩康伯说:「彖」是说明构成这一卦的材质,用它来统摄全卦的大义。李光地按:「材」本指盖房子用的木料,把许多木料聚拢起来才成一间屋子;彖辞也是把一卦的各种义理聚拢起来才立成一段断语,所以朱熹《本义》说「彖言一卦之材」。
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 本义 效,放也。 集说 胡氏瑗曰:爻有变动,位有得失,变而合于道者为得,动而乖于理者为失, 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 本义 “悔吝”本微,因此而“著”。 此第三章。
《系辞下传》本文说:所谓「爻」,就是仿效天下一切变动的。朱熹《本义》解释:「效」就是仿照、摹拟。集说引胡瑗说:爻有变动,位有得失;变动而合于道的就算「得」,变动而背理的就算「失」——此处底本有脱文,胡瑗的话未完。《系辞下传》本文接着说:所以吉凶由此产生,悔吝由此显著。朱熹《本义》解释:「悔」与「吝」本来只是很细微的苗头,因为吉凶已经产生,它们才显露出来。原书在此注明:以上是第三章。
集说 保氏八曰:彖者,言一卦之材,所以断一卦之吉凶悔吝,爻者言一爻之动,所以断一爻之吉凶悔吝。 何氏楷曰:吉凶在事本显,故曰“生”。悔吝在心尚微,故曰“著”。悔有改过之意,至于吉则悔之著也,吝有文过之意,至于凶则吝之著也,原其始而言,吉凶生于悔吝,要其终而言,则悔吝著而为吉凶也。
集说引元代保八说:彖辞讲的是一卦的材质,用来判断一卦的吉凶悔吝;爻辞讲的是一爻的变动,用来判断一爻的吉凶悔吝。集说引何楷说:吉凶落在事情上本来就明显,所以说「生」;悔吝还留在心里,尚且细微,所以说「著」。「悔」含有改过的意思,一直走到吉,就是悔的显著;「吝」含有文饰过错的意思,一直走到凶,就是吝的显著。从起头处讲,吉凶是从悔吝里长出来的;从收梢处讲,则是悔吝显著出来变成了吉凶。
系辞下传·第四章
阳卦多阴,阴卦多阳。 本义 震坎艮为阳卦,皆一阴二阴,巽离兑为阴卦,皆一阴二阳。 其故何也,阳卦奇,阴卦偶。 本义 凡阳卦皆五画,凡阴卦皆四画。
《系辞下传》本文说:属阳的卦反而阴爻多,属阴的卦反而阳爻多。朱熹《本义》解释:震、坎、艮是阳卦,都是一个阳爻配两个阴爻(底本「皆一阴二阴」,上一个「阴」当作「阳」);巽、离、兑是阴卦,都是一个阴爻配两个阳爻。《系辞下传》本文接着问: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阳卦的画数是奇,阴卦的画数是偶。朱熹《本义》解释:阳爻算一画、阴爻算两画,阳卦一阳二阴合起来都是五画,五是奇数;阴卦一阴二阳合起来都是四画,四是偶数。
集说 韩氏伯曰:夫少者多之所宗,一者众之所归,阳卦二阴,故奇为之君,阴卦二阳,故偶为之主。 陈氏埴曰:二偶一奇,即奇为主,是为阳卦,二奇一偶,即偶为主,是为阴卦,故曰“阳卦多阴,阴卦多阳。”案 “阳卦奇,阴卦偶”。言阳卦主奇,阴卦主偶也,须如韩氏陈氏之说,乃与下文相应。
集说引韩康伯说:少的一方总是多的一方所宗仰的,一总是众所归向的。阳卦里有两个阴爻,所以那个单出的奇画就成了它的君;阴卦里有两个阳爻,所以那个单出的偶画就成了它的主。集说引陈埴说:两个偶画配一个奇画,奇就作主,这便是阳卦;两个奇画配一个偶画,偶就作主,这便是阴卦,所以说「阳卦多阴,阴卦多阳」。李光地按:「阳卦奇,阴卦偶」,说的是阳卦以奇为主、阴卦以偶为主。必须照韩康伯、陈埴这个讲法,才能同下文「一君二民」「二君一民」相呼应。
其德行何也?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 本义 君,谓阳。民,谓阴。 此第四章。 集说 朱氏震曰:阴阳二卦,其德行不同何也,阳卦一君而遍体二民,二民共事一君,一也,故为君子之道,阴卦一民共事二君,二君共争一民,二也,故为小人之道。 吴氏曰慎曰:阳卦固主阳也,而阴卦亦主阳,可见阳有常尊也。
《系辞下传》本文说:它们的德性行事又怎么讲呢?阳卦是一个君带着两个民,这是君子之道;阴卦是两个君分着一个民,这是小人之道。朱熹《本义》解释:「君」指阳爻,「民」指阴爻。原书在此注明:以上是第四章。集说引朱震说:阴阳两类卦,德性行事有什么不同呢?阳卦是一个君遍统两个民,两个民共同事奉一个君,归结在「一」上,所以是君子之道;阴卦是一个民要同时事奉两个君,两个君又争夺这一个民,落在「二」上,所以是小人之道。集说引吴曰慎说:阳卦固然以阳为主,阴卦其实也是以阳为主,可见阳始终有它恒常的尊位。
案 此章是释“彖者材也”之义,而原其理于一也,自八卦始成而分阴分阳,一奇则为阳卦者,以其一君二民,是君之权出于一,君为主也,君为主,则君子之道行,故曰“君子之道。”一偶则为阴卦者,以其二君一民,是君之权出于二,反若民为主也,民为主,则小人之道行,故曰“小人之道。”
李光地按:本章是解释「彖者材也」的含义,而把其中的道理追溯到一个「一」字上。自从八卦初成而分出阴阳,凡是一个奇画作主的就成为阳卦,因为它一君二民,君权出于一处,君才是主;君作了主,君子之道就行得通,所以说「君子之道」。凡是一个偶画作主的就成为阴卦,因为它二君一民,君权出于两处,反倒像是民作了主;民作了主,小人之道就行开了,所以说「小人之道」。
古今言《易》者,曰阳为君子,阴为小人,盖以为善恶淑慝之称焉,岂知阴阳不可以相无,如有君不可以无民,乌有善恶淑慝之分哉,唯其君之道,一而有统,则民之众,翕然从令,岂非君子之道乎,若君之道二而多门,则民之卑,各行其私,岂非小人之道乎,善恶淑慝,由此而生,吉凶治乱,由此而
李光地接着说:古往今来讲《周易》的人,都说阳是君子、阴是小人,把它当成善恶美丑的名号。哪里知道阴与阳是彼此缺一不可的,正如有了君就不能没有民,哪里有什么善恶美丑的分别呢?只因为君的路数专一而有统属,众多的百姓便一齐听从号令,这难道不是君子之道吗?倘若君的路数分作两头、政出多门,卑下的百姓便各自打自己的算盘,这难道不是小人之道吗?善恶美丑由这里产生,吉凶治乱也由这里——此处底本有脱文,李光地的话未完,下面径接第五章经文。
系辞下传·第五章
《易》曰:“幢幢往来,朋从尔思。”予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 本义 引《咸》九四爻辞而释之,言理本无二,而殊涂百虑,莫非自然,何以思虑为哉,必思而从,则所从者亦狭矣。 集说 韩氏伯曰:天下之动,必归于一,思以求朋,未能一也,一以感物,不思而至。
《系辞下传》本文说:《周易·咸》卦九四的爻辞讲「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底本作「幢幢」,当作「憧憧」;「予曰」当作「子曰」,即孔子说)。孔子说:天下有什么好思、有什么好虑的呢?天下的路虽然各别,归宿却是同一个;虽有百样思虑,所致的却是同一个。天下有什么好思、有什么好虑的呢?朱熹《本义》解释:这是引《咸》卦九四的爻辞加以发挥,说道理本来没有两个,而路数各别、思虑百端,无一不是自然而然,何必去搅动那份心思呢?如果非要先思量一番才有人来附和,那么所能招来的也就窄小了。集说引韩康伯说:天下的一切变动,终究要归到一个上头;靠动心思去求同伴,就还没有达到那个「一」;以专一之诚去感动外物,不必思量而人自然来。
孔氏颖达曰:此一之为道为可尚,结成前文阳卦,以一为君,是君子之道也。 徐氏几曰:涂虽殊而归同,则往来自不容无,而加之憧憧则私矣,虑虽百而致一,则思亦人心所当有,而局于朋从则狭矣。
集说引孔颖达说:这个「一」作为道理是最可崇尚的,正好收束前文所讲的阳卦——阳卦以一画为君,这就是君子之道。集说引徐几说:路数虽然各别而归宿相同,那么人事上的往来本来就少不得,只是再加上「憧憧」那一层牵挂,就落进私心里去了;思虑虽有百端而所致者是一,那么「思」本来也是人心应当有的,只是拘泥在「朋从」上头,就未免窄小了。
蔡氏清曰:天下感应之理,本同归也,但事物则千形万状,而其涂各殊耳,天下感应之理,本一致也,但所接之事物不一,而所发之虑,亦因之有百耳,夫虑虽百而其致则一,涂虽殊而其归则同,是其此感彼应之理,一出于自然而然,而不必少容心于其间者,吾之应事接物,一唯顺其自然之理而已矣,“天下何思何虑。”
集说引蔡清说:天下感应的道理,本来是同一个归宿,只是事物千形万状,所走的路各不相同罢了;天下感应的道理,本来是同一个致向,只是所接触的事物不止一样,所发出的思虑也就跟着有百种罢了。思虑虽有百种而所致者只是一,路数虽然各别而归宿只是同;可见这边感、那边应的道理,全出于自然而然,用不着在中间安放半点私心。我们应付事情、接待外物,只须一味顺着这自然之理去做就是了,所以说「天下何思何虑」。
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 本义 言“往”、“来”、“屈”、“信”,皆感应自然之常理,加憧憧焉则入于私矣,所以必思而后有从也。 集说 张子曰:屈信相感而利生,感以诚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杂之伪也。
《系辞下传》本文接着说:太阳落下去月亮就升上来,月亮落下去太阳就升上来,日月这样互相推移,光明便产生了;寒气过去暑气就来,暑气过去寒气就来,寒暑这样互相推移,一年便凑成了。过去的是收缩,到来的是伸展;收缩与伸展互相感应,利益便产生了——「信」在这里读作「伸」。朱熹《本义》解释:这里讲的「往」「来」「屈」「信」,都是感应中自然的常理;一旦加上「憧憧」那份牵挂,就落进私心里去了,所以才非得先动心思然后才有人来附和。集说引张载说:屈伸互相感应而生出利,是因为所感的是一片诚;真情与假意互相感应而生出利害,是因为里头掺进了伪。
《朱子语类》云:“日往则月来”一段,乃承上文“憧憧往来”而言,往来皆人之所不能无,但憧憧则不可。 案 夫子引此爻,是发明贞一之理,故亦从天地日月说来,日月有往来,而归于生明,所谓贞明者也。寒暑有往来,而归于成岁,所谓贞观者也。天下之动,有屈有信,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日往则月来」这一段,是承接上文「憧憧往来」讲下来的;往来是人事上少不了的,只是不该「憧憧」——不该那样心神不定地牵挂。李光地按:孔子引《咸》卦九四这一爻,是要发明「贞一」的道理,所以也从天地日月说起。日月有往有来,最后归于生出光明,这就是前文所说的「贞明」;寒暑有往有来,最后归于凑成一年,这就是前文所说的「贞观」。天下的变动,有屈有伸——此处底本有脱文,下面径接经文。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 本义 因言屈信往来之理,而又推以言学亦有自然之机也,精研其义,至于入神,屈之至也,然乃所以为出而致用之本,利其施用,无适不安,信之极也,然乃所以为人而崇德之资,内外交相养,互相发也。
《系辞下传》本文说:尺蠖虫先把身子弓起来,是为了往前伸展;龙蛇冬天蛰伏起来,是为了保全性命。把义理研究到精微入神的地步,是为了拿出去应用;应用得顺手而身心安稳,是为了增崇自己的德。朱熹《本义》解释:这里因为讲屈伸往来的道理,又推开一层说到做学问也有它自然的机括。精细钻研义理,一直到入于神妙,这是「屈」到了极处,却正是日后拿出去致用的根本;把施用做得顺遂,到哪里都安稳,这是「伸」到了极处,却正是回过头来增崇德性的资粮(底本「所以为人而崇德之资」的「人」当作「入」)。内与外互相培养,互相激发。
集说 孔氏颖达曰:复明上往来相感,屈信相须,尺蠖之虫,初行必屈,言信必须屈也,龙蛇初蛰,是静也,以此存身,言动必因静也,圣人用精粹微妙之义,入于神化,寂然不用,乃能致其所用,先静后动,是动因静而来也,利己之用,安静其身,可以增祟其德,此亦先静后动,动亦由静而来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这里再一次说明上文往来互相感应、屈伸互相依赖的道理。尺蠖这种虫,起步时一定先把身子弓起来,这是说要伸展必须先收缩;龙蛇刚开始蛰伏是取静,靠这个来保全身体,这是说要动必须凭借静。圣人把精纯微妙的义理运用到入于神化的地步,看去寂然不动、毫无施为,却正因此才能把它用出来,这是先静后动,动是从静里来的;把施用做得便利,把身心安顿得宁静,就可以增崇自己的德(底本「增祟」当作「增崇」),这也是先静后动,动同样是从静里来的。
《朱子语类》云:且如“精义入神”,如何不思,那致用的却不必思,致用的是事功,是效验。 俞氏琰曰:精研义理,无毫厘之差,而深造于神妙,所以致之于用也。见于用而利,施于身而安,所以为崇德之资也。“精义入神”,内也;“致用”,外也,自内而达外,犹“尺蠖之屈”以求信也。“利用安身”,外也;“崇德”,内也,即外以养内,亦犹“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譬如「精义入神」这一层,怎么能不用思?至于「致用」那一层,反倒不必再费思量,因为致用是事功、是效验,功夫下在前头,效验自然显出来。集说引俞琰说:把义理研究到精细,没有丝毫差错,而深深进到神妙的境地,这是为了把它落到用上;用出来处处得便利,施行于自身而安稳,这就成了增崇德性的资粮。「精义入神」是内,「致用」是外,从内通到外,就像尺蠖先弓身而后求伸展;「利用安身」是外,「崇德」是内,就着外面来养里面,也就像龙蛇蛰伏起来以保全身体。
蔡氏清曰:利用如何以崇其德,盖外边事事都能迎刃解将去,则胸中所得益深,所造亦远矣,精义以致知言,义者,事理之宜也,入神,只谓到那不容言之妙处,利用以行言,利用故安身,若其用有不利,则亦不能在在皆安,而泰然处之矣,盖躬行心得,自是相关之理。
集说引蔡清说:「利用」怎么就能增崇自己的德呢?因为外头一桩桩事情都能迎刃而解,胸中所得便一天比一天深,所到的境界也一天比一天远。「精义」是就致知一边说的,「义」就是事理的合宜处;「入神」不过是说到了那说不出口的精妙地方。「利用」是就践行一边说的,用得便利所以身心安稳;若是施用起来处处不顺,那就不能到哪里都安稳、泰然自处了。可见亲身践行与心中所得,本来就是互相牵连的道理。
吴氏一源曰:人皆知信之利,而不知屈之所以利也,故以“尺蠖”、“龙蛇”明之,专言屈之利以示人,正欲人养静以一动,无感以待感也。 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
集说引吴一源说:人人都知道伸展有好处,却不知道收缩为什么也有好处,所以特意拿尺蠖与龙蛇来点明,专讲屈的好处给人看,正是要人涵养静定来专一自己的动,在没有感触的时候先做好承接感触的准备。《系辞下传》本文接着说:过了这一层再往上去,就不是人所能知道的了;穷究神妙、洞晓造化,那是德性极盛的境地。
本义 下学之事,尽力于精义利用,而交养互发之机,身不能己,自是以上,则亦无所用其力矣,至于“穷神知化”,乃德盛仁熟而自致耳,然不知者往而屈也,自致者来而信也,是亦感应自然之理而已。张子曰:气有阴阳,推行有渐为化,合一不测为神。 此上四节,皆以释《咸》九四爻义。
朱熹《本义》解释:下学的功夫,就是在「精义」「利用」上尽力;而这两头交相培养、互相激发的机括一旦转动起来,自己也停不下来(底本「身不能己」当作「自不能已」)。从这里再往上,便没有什么力气可用了;至于「穷神知化」,那是德性充盛、仁心纯熟以后自然到达的。然而「未之或知」是往而屈,「自致」是来而伸,这也不过还是感应的自然之理罢了。朱熹又引张载说:气分阴阳,推行下去有一个渐渐转移的过程,这叫「化」;合而为一、莫测其端倪,这叫「神」。原书在此注明:以上四节,都是解释《咸》卦九四的爻义。
集说 孔氏颖达曰:“精义入神,以致用,利用安身以崇德。”此二者皆人理之极,过此二者以往,则微妙不可知,穷极微妙之神,晓知变化之道,乃是圣人德之盛极也。 张子曰:“精义入神”,事豫吾内,求利吾外也。“利用安身”,素豫吾外,致养吾内也。“穷神知化”,乃养盛自致,非思勉之能强,故崇德而外,君子未或致知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精义入神以致用,利用安身以崇德」,这两件都是人事之理的极处;过了这两件再往上,就微妙得不可知了。把那微妙的「神」穷究到底,把变化的道理看得透彻,这才是圣人德性盛到极点的样子。集说引张载说:「精义入神」,是在我心里先把事情预备停当,好求得外面的顺利;「利用安身」,是平素在外面预备停当,好回过来涵养我的内心。至于「穷神知化」,是涵养到充盛处自然到达的,不是靠思索勉强能挣来的;所以除了「崇德」这一条路以外,君子并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求到那一层。
又曰:气有阴阳,推行有渐为化,合一不测为神,其在人也,知义用利,则神化之 又曰:穷神,是穷尽其神也。入神,是仅能入于神也,言人如自外而入,义固有浅深。 《朱子语类》云:“穷神知化”德之盛,这“德”字只是上面“崇德”之“德”,德盛后便能“穷神知化”,便如聪明睿知皆由此出,自诚而明相似。
张载又说:气分阴阳,推行下去有一个渐渐转移的过程,这叫「化」;合而为一、莫测其端倪,这叫「神」。落到人身上,就是懂得义、用得顺,那么神化的——此处底本有脱文。张载又说:「穷神」是把那个神穷究到底,「入神」只是刚刚能够进到神的门里;就人的功夫说,好比从外面往里走,两者在深浅上本来就有分别。集说引《朱子语类》说:「穷神知化,德之盛也」的这个「德」字,就是上文「崇德」的「德」;德盛了自然就能穷神知化,好比聪明睿智全从这里发出,跟《中庸》讲的由诚而明是一个样子。
又云;“穷神知化”,“化”是逐些子挨将去底,一日复一日,一月复一月,节节挨将去,便成一年。“神”是一个物事,或在彼,或在此,当其在阴时,全体在阴,在阳时,全体在阳,都只是这一物,两处都在不可测,故谓“神”。横渠言:一故神,两故化。又注云:两在故不测。这说得甚分晓。
《朱子语类》又说:讲「穷神知化」,那个「化」是一点一点挨着挪过去的东西——一天接一天,一月接一月,一节一节挨过去,就凑成了一年。那个「神」却是一个整个的东西,或者在那边,或者在这边;当它在阴的时候,全体都在阴,在阳的时候,全体都在阳,始终只是这一物,两头都在而无从测度,所以叫「神」。张载说「一故神,两故化」,又自己加注说「两在故不测」,这话讲得极其清楚。
又云:“天下何思何虑”一句,便先打破那个思字,却说“同归殊涂,一致百虑”,又再说“天下何思何虑”,谓何用如此“憧憧往来”,“尺蠖”、“龙蛇”之屈信,皆是自然底道理,不往则不来,不屈则亦不信也。今之为学,亦只是如此。“精义入神”,用力于内,乃所以致用乎外,“利用安身”,求利乎外,乃所以崇德乎内,只是如此作将去,虽至于穷神知化地位,亦只是德盛仁熟之所致,何思何虑之有。
《朱子语类》又说:孔子先说「天下何思何虑」这一句,一上来就把那个「思」字打破,不许人在这里安放私心;接着才说「同归殊涂,一致百虑」,指出天下的路数与思虑本来千头万绪,归宿却只有一个;然后又把「天下何思何虑」重说一遍作收,意思是既然如此,何必像《咸》卦九四那样心神不定地往来牵挂。尺蠖先把身子弓起来,龙蛇到冬天蛰伏起来,这一屈一伸都是自然的道理——不曾去就不会回来,不曾收缩也就伸展不开。如今人做学问,也只是这个样子:「精义入神」是在里头用功,正是为了在外头致用;「利用安身」是在外头求便利,正是为了在里头增崇德性。只须这样一路做下去,即便到了「穷神知化」的地位,也不过是德盛仁熟自然到达的,哪里还有什么可思可虑的。
蔡氏清曰:“未之或知”者,不容于有思,不容于有为也,神以存主处言,化以运用处言,其神化者,亦岂出于精义利用之外哉,其始有待于思为,则曰精义利用,其终无待于思为,则曰“穷神知化”,所造有浅深,理则无精粗也。
集说引蔡清说:所谓「未之或知」,是说到了这一层已经容不得再有思量、容不得再有作为。「神」是就它主宰存主的地方说,「化」是就它运行施用的地方说;那所谓神化,难道又跳得出「精义」「利用」之外吗?在起头还得靠思索作为的时候,叫作「精义利用」;到末了不再靠思索作为的时候,就叫作「穷神知化」。所到的境界有深有浅,道理本身却没有粗细之别。
张氏振渊曰:未有下学功夫不到,而顿能上达者,神化功夫,正在精义利用作起,此正实落下手处,即造到神化地位,不过精义利用,渐进渐熟耳,德盛不是就穷神知化上赞他德之盛,唯德盛方能“穷神知化。”
集说引张振渊说:从来没有下学的功夫还没做到家,却能一下子上达的。神化的功夫,正要从「精义」「利用」这里做起,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下手处;就算到了神化的地位,也不过是精义、利用一步步深入、一步步纯熟罢了。经文说「德之盛」,并不是就穷神知化这件事来夸他德盛,而是说唯有德盛了才能穷神知化。
案 “精义入神”,则所知者精深,穷理之事也。“利用安身”,则所行者纯熟,尽性之事也。“穷神”则不止于入神,其心与神明相契者也,‘知化”则不止于利用,其事与造化为徒者也,至命之事也,穷理尽性,学者所当用力,至命则无所用其力矣,故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李光地按:「精义入神」,是所知的精细深透,属于「穷理」这一层的事;「利用安身」,是所行的纯熟自如,属于「尽性」这一层的事。「穷神」比「入神」又进一步,是内心与神明相契合;「知化」比「利用」又进一步,是所做的事与天地造化同流,这就属于「至命」这一层的事了。穷理与尽性,是学者应当着力去做的;至于至命,就没有什么力气可用了。所以《说卦传》说「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又案 此章是释“爻者效天下之动”之义,而原其理于一也,自此以下十一爻,皆是发明此意,而此爻之义,尤为亲切,盖感应者动也,不可逐物憧憧,而唯贵于贞固其心者一也,所以然者,此心此理,一致同归,本不容以有二也,故首以此爻,而以致一恒心两爻终焉。
李光地又按:本章是解释「爻者效天下之动」的含义,而把其中的道理追溯到一个「一」字上。从这里往下所引的十一爻,都是在发挥这个意思,而《咸》九四这一爻的义理尤其贴切。感应就是「动」,不可以追着外物心神不定,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心守得坚定而专一。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个心、这个理原本一致同归,容不得分作两个。所以开头用这一爻起,末了又用《损》六三讲「致一」、《益》上九讲「立心勿恒」这两爻来收束。
《易》曰:“团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邪? 本义 释《困》六三爻义。 集说 《朱于语类》云:有著力不得处,若只管著力去作,少间去作不成,他人便道自家无能,便是辱了名。
《系辞下传》本文说:《周易·困》卦六三爻辞讲「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底本「团于石」的「团」当作「困」)。孔子说:不该受困的地方偏去受困,名声一定受辱;不该凭据的东西偏要凭据,身家一定危险。既受辱又危险,死期就快到了,妻子哪里还能见得着呢?朱熹《本义》解释:这一段是解释《困》卦六三的爻义。集说引《朱子语类》说:有些地方本来就使不上劲,若是一味硬使劲去做,过不多久做不成,别人便说自己无能,这就把名声辱没了。
本义 括,结碍也。此释《解》上六爻义。 集说 韩氏伯曰:括,结也。君子待时而动,则无结阂之患也。
此处底本脱去了《解》卦上六的一整段经文(「《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只剩下注解。朱熹《本义》解释:「括」是结住、卡住的意思;这一段是解释《解》卦上六的爻义。集说引韩康伯说:「括」就是打结;君子等待时机成熟才发动,就没有被结住、被阻塞的忧患。
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屦校灭趾无咎,此之谓也。 本义 此释《噬嗑》初九爻义。 集说 冯氏椅曰:不以不仁为耻,故见利而后劝于为仁,不以不义为畏,故畏威而后惩于不义。
《系辞下传》本文说:孔子说,小人不把不仁当作羞耻,不把不义当作可怕,看不见好处就不肯上劲,没有威压就不知收敛;吃一点小苦头而免掉大祸患,这正是小人的福气。《周易·噬嗑》初九爻辞说「屦校灭趾,无咎」——脚上戴着刑具磨伤了脚趾,却不至于有灾祸,讲的就是这个道理。朱熹《本义》解释:这一段是解释《噬嗑》卦初九的爻义。集说引冯椅说:小人不把不仁当羞耻,所以要见到实利才肯勉力向仁;不把不义当可怕,所以要畏惧刑威才肯在不义上收手。
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灭耳,凶。 本义 此释《噬嗑》上九爻义。 集说 董氏仲舒曰: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 吴氏曰慎曰:恶,以己之所行者言,罪,以法之所丽者言。
《系辞下传》本文说:善不积累起来,不足以成就名声;恶不积累起来,也不足以毁灭自身。小人把小的善事看作没有好处而不肯做,把小的恶事看作没有妨碍而不肯除,所以恶积多了就掩盖不住,罪闹大了就解脱不掉。《周易·噬嗑》上九爻辞说「何校灭耳,凶」——颈上扛着大枷,连耳朵都被磨掉,这是凶;「何」在这里读作「荷」,是扛负的意思。朱熹《本义》解释:这一段是解释《噬嗑》卦上九的爻义。集说引汉代董仲舒说:善积在身上,就像白昼一天天变长,人自己察觉不到;恶积在身上,就像烛火一点点烧掉膏油,人自己也看不见。集说引吴曰慎说:「恶」是就自己所做的行为说的,「罪」是就法律所加的名目说的。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 《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本义 此释《否》九五爻义。
《系辞下传》本文说:孔子说,招来危险的,是那种自以为坐稳了位子的人;招来灭亡的,是那种自以为保得住存续的人;招来祸乱的,是那种自以为已经治理妥当的人。所以君子在安稳时不忘记危险,在存续时不忘记灭亡,在太平时不忘记祸乱;这样一来,自身可以安然,国家也可以保全。《周易·否》卦九五爻辞说「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心里老念着「快要亡了、快要亡了」,反倒像系在丛生的桑树根上一样牢固。朱熹《本义》解释:这一段是解释《否》卦九五的爻义。
集说 孔氏颖达曰:所以今有倾危者,由前安乐于其位,自以为安,故致今日危也。 所以今日灭亡者,由前保有其存,恒以为存,故今致灭亡也。所以今有祸乱者,由前自恃有其治理,恒以为治,故今致祸乱也。是故君子今虽获安,心恒不志倾危之事,国虽存,心恒不忘灭亡之事,政虽治,心恒不忘祸乱之事,心恒畏惧其将灭亡,其将灭亡,乃“系于苞桑”之固也。 谷氏家杰曰:养尊处优曰“安”,宗社巩固曰“存”,纲举目张曰“治”。
集说引孔颖达说:今天之所以有倾覆危亡,是由于从前在位子上安逸享乐,自以为安稳,才招来今日的危险;今天之所以有灭亡,是由于从前守着现成的存续,老以为一直会存续下去,才招来今日的灭亡;今天之所以有祸乱,是由于从前自恃已经治理妥当,老以为一直会太平,才招来今日的祸乱。所以君子今天虽然得了安稳,心里始终不忘倾覆危亡的事(底本「心恒不志」的「志」当作「忘」);国家虽然存续,心里始终不忘灭亡的事;政事虽然清明,心里始终不忘祸乱的事。心里老是警惧着「快要亡了、快要亡了」,这才有「系于苞桑」那样的牢固。集说引谷家杰说:养尊处优叫作「安」,宗庙社稷稳固叫作「存」,纲纪张举、条目分明叫作「治」。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 本义 此释《鼎》九四爻义。 集说 张氏浚曰:自昔居台鼎之任,德力知三者一有阙,则弗能胜其事,而况俱不
《系辞下传》本文说:孔子说,德行浅薄而地位尊贵,智慧短小而谋划大事,力量微弱而担当重任,很少有不出祸事的。《周易·鼎》卦九四爻辞说「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鼎腿折断,倾翻了给公家备的美食,弄得一身狼狈,这是凶,说的正是担不起那副担子。朱熹《本义》解释:这一段是解释《鼎》卦九四的爻义。集说引张浚说:自古以来身居三公台鼎之位的人,德、力、智这三样只要缺了一样,就办不成那件事,何况三样都不——此处底本有脱文。
钱氏时曰:古之人君,必量力度德而后授之官,古之人臣,亦必度力度德而后居其任,虽百工胥史,且犹不苟,况三公乎,为君不明于所择,为臣不审于自择,以至亡身危主,误国乱天下,皆由不胜任之故,可不戒哉。
集说引钱时说:古时候的君主,一定先掂量一个人的才力、估量他的德行,然后才把官职交给他;古时候的臣子,也一定先掂量自己的才力、估量自己的德行,然后才去就任。就连各行工匠、衙门小吏尚且不肯马虎,何况位列三公呢?做君主的对所选的人看不清楚,做臣子的对自己该不该受任审不明白,以至于丢了性命、连累君主,耽误国事、搅乱天下,全是由于担不起那副担子的缘故,这难道能不引以为戒吗?
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 ”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本义 此释《豫》六二爻义,《汉书》吉之之间有凶字。
《系辞下传》本文说:孔子说,能看出苗头,大概可算神了吧?君子对上交往不谄媚,对下交往不轻慢,这就算是能看出苗头了。「几」是变动刚起时的那点细微,是吉的先兆。君子一看见苗头就动手,不肯等到一天过完。《周易·豫》卦六二爻辞说「介于石,不终日,贞吉」。既然坚定得像石头一样,哪里还用得着等上一整天?一断就能看明白。君子既能看细微,又能看显著;既懂得柔,又懂得刚,所以成为万人仰望的人。朱熹《本义》解释:这一段是解释《豫》卦六二的爻义;《汉书》所引在「吉」「之」两字之间还有一个「凶」字,作「吉凶之先见者也」。
集说 孔氏颖达曰:动,谓心动,事动,初动之时,其理未著,唯纤微而已,已著之后,则心事显露,若未动之先,又寂然顿无,几是离无入有,在有无之际,故云“动之微”也。直云古不云凶者,凡豫前知几,皆向吉而背凶,违凶而就吉,无复有凶,故特云吉也,诸本或有“凶”字者,其定本则无。
集说引孔颖达说:所谓「动」,指心里的动、事情的动。刚动的时候,那道理还没有显现,只是极细微的一点;等到已经显现之后,心事就明摆着了;若在还没有动之先,又是寂然一片、什么也没有。「几」正是从「无」里出来、往「有」里进去的那一瞬,处在有与无的交界上,所以说「动之微」。经文只说「吉」而不说「凶」(底本「直云古」的「古」当作「吉」),是因为凡能事先看出苗头的,都是趋向吉而背离凶、避开凶而奔向吉,再不会有凶,所以特意只说「吉」。有些本子多出一个「凶」字,而定本是没有的。
崔氏憬曰:此爻得位于中,于豫之时,能顺以动而防于豫,如石之耿介,守志不移,虽暂豫乐,以其见微而不终日,则能“贞吉”,“断可知矣”。 张子曰:“知几”者,为能以屈为信。 《朱子语类》云:上交贵于恭逊,恭则便近于谄,下交贵于和易,和则便近于渎,盖恭与谄相近,和与渎相近,只争些子便至于流也。
集说引崔憬说:《豫》卦六二这一爻居中而得位,处在逸豫的时候,能顺理而动,又对逸豫早有防备;坚定得像石头一般耿介,守住心志不肯动摇。虽然一时也有安乐,但因为他能看见细微的苗头而不等一天过完就抽身,所以能够「贞吉」,一断就看得明白。集说引张载说:所谓「知几」,就是能够拿收缩当作伸展。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对上交往贵在恭敬谦逊,可是恭敬过了头就近于谄媚;对下交往贵在和气平易,可是和气过了头就近于轻慢。恭与谄挨得近,和与渎挨得近,只差那么一点点就滑过去了。
又云:“几者动之微”,是欲动未动之间,便有善恶,便须就这处理会,若到发出处,便怎生奈何得,所以圣贤说谨独,便都是要就几微处理会。 项氏安世曰:谄者本以求福,而祸常基于谄,渎者本以交欢,而怨常起于渎,《易》言“知几”,而孔子以不谄不渎明之,此真所谓“知几者”矣,欲进此道,唯存察之密,疆界素明者能之,此所以必归之于“介如石”者与。
《朱子语类》又说:「几者动之微」,是在将动未动之间;就在这个当口善与恶已经分了岔,所以必须在这里下功夫。若等到已经发出来了,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圣贤讲「慎独」,讲的都是要在这一点几微处下功夫。集说引项安世说:谄媚的人本是想求福,可是祸患常常就从谄媚起头;轻慢的人本是想图交情欢洽,可是怨恨常常就从轻慢生出。《周易》讲「知几」,孔子却拿「不谄不渎」来说明它,这才真是所谓「知几」的人。想在这条路上进步,只有存养省察极其细密、心中界限素来分明的人才做得到,这大概就是最后一定要归结到「介如石」的缘故吧。
何氏楷曰;“知微知彰”,微而能彰,“介于石”也。“知柔知刚”。柔而能刚,“不终日”也。 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远复,无祗悔,元吉。” 本义 殆,危也。庶几,近意,言近道也,此释《复》初九爻义。
集说引何楷说:「知微知彰」,是在细微处就看得出日后的显著,这就是「介于石」;「知柔知刚」,是本来柔顺而能刚断,这就是「不终日」。《系辞下传》本文说:孔子说,颜家那位弟子,大概差不多接近于道了吧?有了不善,没有不自己察觉的;一察觉,就再也不重犯。《周易·复》卦初九爻辞说「不远复,无祗悔,元吉」——走得不远就回头,不至于生出悔恨,大吉。朱熹《本义》解释:「殆」字本训为危,用在这里是「几乎」的口气;「庶几」是接近的意思,合起来是说颜子已经接近于道。这一段是解释《复》卦初九的爻义。
集说 虞氏翻曰:“复以自知”,“自知”者明,谓颜子不迁怒,不贰过,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也。 侯氏行果曰:失在未形,故有不善,知则速改,故无大过。 《朱子语类》云:或以几为因上文“几”字而言,但《左传》与《孟子》“庶几”两字,都只作“近”字说。
集说引三国吴人虞翻说:《复》卦《大象传》讲「复以自知」,能自知的人才称得上「明」;这正说的是颜子不把怒气迁到别人身上、同样的过错不犯第二次,克制私己、回到礼上,于是天下都归于仁。集说引唐代侯行果说:过失还在没有成形的时候,所以说「有不善」;一察觉就赶紧改掉,所以不会酿成大过。集说引《朱子语类》说:有人把这里的「几」看作承接上文「知几」的那个「几」字来讲;但是《左传》和《孟子》里的「庶几」两个字,都只当「接近」讲。
项氏安世曰:于微而知其彰,于柔而知其刚,盖由用心之精,烛理之明,是以至此。 欲进此者,当自颜子始,毫厘丝忽之过,一萌于方寸之间,可谓“微”矣。而吾固已了然而见之,可谓“柔”矣。而吾已斩然而绝之,此章内十一爻,虽各为一段,而意皆相贯,此爻尤与上爻文意相关。
集说引项安世说:在细微处就知道它将来的显著,在柔顺处就知道它内里的刚决,这全是由于用心精细、照理明彻,才能到这一步。想在这条路上往前进的人,应当从颜子学起:一丝一毫的过失,刚在方寸之间萌动,可算够细微的了,而我早已看得清清楚楚;那点苗头还软弱得很,可算够柔的了,而我已经斩钉截铁地把它断绝。本章里所引的十一爻,虽然各自成一段,意思却是彼此贯串的;而《复》初九这一爻,同上一爻《豫》六二的文意尤其相关。
陆氏振奇曰:诚则明者,“知几”之神,由介石来也,明则诚者,不远之复,由真知得也,在《豫》贵守之固,故日“贞吉”,在《复》贵觉之早,故曰“元吉”。 天地絪緼,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 本义 絪緼,交密之状。醇,谓厚而凝也。言气化者也,化生,形化者也,此释《损》六三爻义。
集说引陆振奇说:由诚而明的,是「知几」那份神妙,从「介如石」的坚定中来;由明而诚的,是「不远复」那份自反,从真知中得来。在《豫》卦贵在守得牢固,所以说「贞吉」;在《复》卦贵在觉悟得早,所以说「元吉」。《系辞下传》本文说:天地二气交密缠绵,万物由此化育醇厚;男女两性交合精气,万物由此化生繁衍。《周易·损》卦六三爻辞说「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讲的正是归于专一。朱熹《本义》解释:「絪緼」是二气交密缠绕的样子,「醇」是厚实凝聚的意思;前面讲的是气化,后面「化生」讲的是形化。这一段是解释《损》卦六三的爻义。
集说 侯氏行果曰:此明物情相感,当上法“姻緼”“化醇”致一之道。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本义 此释《益》上九爻义。
集说引侯行果说:这是说明物与物之间情意相感,应当往上效法「絪緼」「化醇」那种归于专一的道理(底本「姻緼」当作「絪緼」)。《系辞下传》本文说:孔子说,君子先把自身安顿稳当然后才行动,先把心气放平然后才说话,先把交情定牢然后才有所请求。君子修好这三样,所以能保全自己。处境危殆还要行动,百姓就不肯帮衬他;心里惶恐还要开口,百姓就不肯响应他;没有交情就去求人,百姓就不肯给他。没有人给他,那么伤害他的人就来了。《周易·益》卦上九爻辞说「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朱熹《本义》解释:这一段是解释《益》卦上九的爻义。
此第五章。 集说 项氏安世曰:“危以动则民不与”,党与之与,“无交而求则民不与”,取与之与也。 又曰:以“《易》”对“惧”,其义可见,直者其语“《易》”,曲者其浯“惧”,乾之所以“《易》”者;以其直也。 郭氏鹏海曰:事不顺理,从欲唯危,为“危以动。”心知非理,自觉惶恐,为“惧以语”,恩非素结,信非素孚,为“无交而求”。
原书在此注明:以上是第五章。集说引项安世说:「危以动则民不与」的「与」,是党与、帮衬的「与」;「无交而求则民不与」的「与」,是给予的「与」。他又说:拿「易」和「惧」对着看,意思就清楚了——心地正直的人说起话来平易,心思弯曲的人说起话来惶惧(底本「其浯惧」的「浯」当作「语」);乾之所以称「易」,正因为它直。集说引郭鹏海说:做事不顺着道理、一味纵着欲望,那是危险的,这就是「危以动」;心里明知不合理,自己也觉得惶恐,这就是「惧以语」;恩情不是平素结下的,信用不是平素孚人的,这就是「无交而求」。
总论 叶氏良佩曰:下十爻,皆承《咸》九四而言。 吴氏一源曰:《咸》后十爻,皆发明理之贞一而不憧憧耳,往来屈信无二致也。天地,所以成造化,圣人所以臻造化,推之事事物物,莫不皆然,故知动静之一致,则能藏器而时动,知小大之一致,则能谨小以无咎,知安危之一致,则能危以保其安,各显微之一致,则能见几而作,不远而复,知损益之一致,则能损而得友,彼非所困而困非所任而任,忽小而恶积,求益而或击,皆昧于屈信之义以取凶耳。
总论引叶良佩说:底下这十爻,都是承接《咸》卦九四讲下来的。总论引吴一源说:《咸》九四以后的十爻,都是在发明「理之贞一」——道理归于专一而不必憧憧牵挂,往与来、屈与伸并没有两个致向。天地靠这个成就造化,圣人靠这个企及造化,推到事事物物上去,无不如此。所以:懂得动与静本是一致的,就能像《解》上六那样把器具藏在身上而待时才动;懂得小与大本是一致的,就能像《噬嗑》初九那样谨慎于小处而不至酿成灾祸;懂得安与危本是一致的,就能像《否》九五那样常存危惧而保住平安;懂得显与微本是一致的(底本「各显微之一致」的「各」当作「知」),就能像《豫》六二那样见几而作、像《复》初九那样走得不远就回头;懂得损与益本是一致的,就能像《损》六三那样减损反而得到同伴。至于那些不该受困偏去受困、不该担任偏去担任、轻忽小恶以致恶积如山、一味求益反遭击打的,都是因为不明白屈伸的道理才自招凶险。
案 此上三章,申吉凶效动而归于贞一之理。第三章,统论彖爻也。第四章,举彖所以取材之例。第五章,举爻所以效动之例也。盖卦有小大辞有险易,故凡卦之以阳为主,而阳道胜者,皆大卦也,以阴为主,而阴道胜者,皆小卦也,其原起于八卦之分阴
李光地按:以上三章,是申说吉凶仿效变动而最终归于「贞一」的道理。第三章总论彖辞与爻辞,第四章举出彖辞据以取材的通例,第五章举出爻辞据以仿效变动的通例。卦有小有大,辞有险有易;凡是以阳为主而阳道占上风的,都是大卦;以阴为主而阴道占上风的,都是小卦。它的根源起于八卦之分阴——此处底本有脱文,李光地的话未完,下面径接第六章经文。
系辞下传·第六章
子曰:乾坤其《易》之门邪?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 本义 诸卦刚柔之体,皆以乾坤合德而成,故曰“乾坤《易》之门”。撰,犹事也。 集说 荀氏爽曰:阴阳相易,出于乾坤,故曰“门”。
《系辞下传》本文说:孔子说,乾坤大概就是《周易》的门户吧?乾是属阳的东西,坤是属阴的东西。阴与阳合起它们的德,于是刚爻柔爻各有了形体,用来体现天地的种种作为,用来贯通神明的德性。朱熹《本义》解释:各卦刚柔的形体,都是由乾坤合德而成的,所以说「乾坤是《易》的门户」;「撰」就是「事」的意思。集说引东汉荀爽说:阴与阳互相交易,全是从乾坤里出来的,所以称它为「门」。
叶氏良佩曰:此章论文王系辞之义,故首节先本伏羲卦画而言之。 何氏楷曰:有形可拟,故曰“体”,有理可推,故曰“通”。“体天地之凌’’承“刚柔有体”言,两“体”字相应,“通神明之德”,承“阴阳合德”言,两“德”字相应。
集说引叶良佩说:本章讨论周文王系上卦爻辞的用意,所以第一节先从伏羲画卦讲起,把根子交代清楚。集说引何楷说:有形体可以摹拟,所以说「体」;有道理可以推寻,所以说「通」。「体天地之撰」这句承着「刚柔有体」讲,前后两个「体」字互相呼应(底本「体天地之凌」的「凌」当作「撰」);「通神明之德」这句承着「阴阳合德」讲,前后两个「德」字互相呼应。
其称名也,杂而不越,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邪。 本义 万物虽多,无不出于阴阳之变,故卦爻之义,虽杂出而不差缪,然非上古淳质之时思虑所及也,故以为衰世之意,盖指文王与纣之时也。 集说 《九家易》曰:名,谓卦名。阴阳虽错,而卦象各有次序,不相踰越。
《系辞下传》本文说:《周易》所标举的名目,虽然驳杂却不出界限;考察它所归的门类,恐怕是衰乱之世才有的心思吧。朱熹《本义》解释:万物虽然众多,没有一样不是出于阴阳的变化,所以卦爻的义理虽然纷然杂出却不会错乱。然而这已经不是上古淳厚质朴的时代所能想到的了,所以说是衰世的心思,大概指的是周文王与商纣王那个时候。集说引《九家易》说:这里的「名」,指的是卦名。阴阳虽然错杂交互,可是卦象各有各的次序,彼此不会越出本分。
侯氏行果曰:《易》象考其事类,但以吉凶得失为主,则非淳古之时也,故云衰世之意耳,言“邪”,示疑不欲切指也。 《朱子语类》:问;“其称名也,杂而不越”,是指系辞而言,是指卦名而言。曰:他下面两三番说名,后又举九卦说,看来只是谓卦名。 又云:其衰世之意邪,伏羲画卦时,这般事都已有了,只是未曾经历,到文王时,世变不好,古来未曾有底事都有了,他一一经历这崎岖万变过来,所以说出那卦辞。
集说引侯行果说:《周易》的卦象考察各类事情,只以吉凶得失为主,可见已经不是淳厚的上古时代了,所以说是衰世的心思。经文用一个「邪」字,是表示存疑的口气,不肯把话说死。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其称名也,杂而不越」,是指系辞而言,还是指卦名而言?朱子答:他下面两三次说到「名」,后来又举九卦来说,看来只是指卦名。朱子又说:讲「其衰世之意邪」,伏羲画卦的时候,这些事理其实都已具备了,只是还没有亲身经历过;到了文王的时候,世道变坏,古来没有出过的事都出了,他一桩桩地把这些崎岖万变都经历过来,所以才说得出那样的卦辞。
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 本义 “而微显”,恐当作“微显而”,“开而”之“而”,亦疑有误。 集说 郭氏雍曰:当名,卦也。辨物,象也。正言,彖辞也。断辞,系之以吉凶者也。 《朱子语类》云:“微显阐幽”,‘幽”者不可见,便就这显处说出来,“显”者便就上面寻其不可见底,教人知得。又曰:如“显道神德行”相似。
《系辞下传》本文说:《周易》这部书,彰明已往而察知未来,把显露的收得幽微,把幽隐的敞开来讲明。展开之后,卦名恰当、事物辨明、话说得端正、断语下得分明,这就完备了。朱熹《本义》解释:「而微显」一句,恐怕应当作「微显而」;「开而」的那个「而」字,也疑心有错讹。集说引郭雍说:「当名」说的是卦,「辨物」说的是象,「正言」说的是彖辞,「断辞」说的是系上吉凶的断语。集说引《朱子语类》说:所谓「微显阐幽」,幽隐的东西本来看不见,就在这显露处把它说出来;显露的东西,就在它上头寻出那看不见的底细,教人明白过来。朱子又说:这同《上系》讲「显道神德行」是一个意思。
又云:“微显阐幽”,是将道来事上看,言那个虽是粗的,然皆出于道义之蕴,“微显”所以“阐幽”,“阐幽”所以“微显”,只是一个物事。 吴氏澄曰:“彰往”,即“藏往”也,谓明于天之道,而彰明已往之理。“察来”,即“知来”也,谓“察于民之故”,而察知未来之事。“微显”,即“神德行”也,谓以人事之显,而本之于天道,所以微其显。“阐幽”,即显道也,谓以天道之幽,而用之于人
《朱子语类》又说:所谓「微显阐幽」,是把「道」拿到具体事情上去看:那些事情虽然粗浅,却无一不是从道义的深蕴里发出来的。所以「微显」正是为了「阐幽」,「阐幽」也正是为了「微显」,翻来覆去说的只是同一件事,并不是两截功夫。集说引吴澄说:「彰往」就是《上系》所说的「藏往」,指通晓天道而彰明已往的道理;「察来」就是《上系》所说的「知来」,指考察民情世故而察知未来的事;「微显」就是《上系》所说的「神德行」,指把人事显露的一面推本到天道上去,所以能把显露的收归幽微;「阐幽」就是《上系》所说的「显道」,指把天道幽隐的一面拿来施用在人事上——此处底本有脱文,吴澄的话未完,下面径接蔡清之说。
蔡氏清曰:人事粗迹也,《易》书有以微之,盖于至著之中,寓至微之理也,天道至幽也,《易》书有以阐之,盖以至微之理,寓于至著之象也。 案 “彰往察来”,“微显阐幽”,承首节伏羲卦画言。“当名辨物,正言断辞”,承次节文王卦名言,而因及乎辞也。“彰往察来”,即所谓“体天地之撰。”“微显阐幽”,即所谓“通神明之德”。“当名”者,即所谓“称名杂而不越”也。命名之后,又复辩卦中所具之物,以系之辞而断其占,则所谓彖也,文王因卦画而为之名辞,故曰“开而”,有画无文易道未开也。
集说引蔡清说:人事是粗浅的痕迹,《周易》却有本事把它收得幽微,那是在极显著的事情当中寄寓极精微的道理;天道是极幽隐的,《周易》却有本事把它敞开讲明,那是把极精微的道理寄寓在极显著的卦象里。李光地按:「彰往察来」「微显阐幽」两句,是承着第一节讲伏羲画卦说的;「当名辨物,正言断辞」两句,是承着第二节讲文王命卦名说的,并由此牵连到卦辞。「彰往察来」就是前文所说的「体天地之撰」,「微显阐幽」就是前文所说的「通神明之德」;「当名」就是前文所说的「称名杂而不越」。给卦命名以后,又进一步辨清卦中所具的物象,据以系上文辞而断定它的占断,这就是所谓「彖」。文王依着卦画替它立下名与辞,所以说「开而」——只有卦画而没有文字,《易》道就还没有打开。
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 本义 肆,陈也。贰,疑也。 此第六章,多阙文疑字,不可尽通,后皆放此。,集说 程氏敬承曰:理贞夫一而民贰之,有失得故“贰”也,“明失得之报”,则天下晓然归于理之一,而民行济矣,“济”者,出之陷溺之危,而措之安吉之地,此其所以为衰世之意邪。
《系辞下传》本文说:《周易》所标举的名目虽小,所归的门类却大;它的意旨深远,它的文辞有条理;它的话曲折却切中,它所说的事铺陈开来却又含蓄。它顺着人心的疑惑来帮助百姓行事,让人看清失与得的报应。朱熹《本义》解释:「肆」是铺陈的意思,「贰」是疑惑的意思。原书在此注明:以上是第六章,这一章缺文和可疑的字很多,不能完全讲通,后面遇到同类情形都照此办理。集说引程敬承说:道理本来定于一,而百姓却把它看成两个,因为有失有得,所以生出「贰」——那份疑惑。一旦把失与得的报应讲明白了,天下人就豁然明白而归到那个「一」的道理上,百姓的行事也就有了着落。所谓「济」,是把人从陷溺的危境里救出来,安放到平安吉利的地步;这大概就是它所以称作「衰世之意」的缘故吧。
案 “称名小取类大”,以卦名言;“旨远辞文”,以蒙辞言;“其言曲而中”,又申旨远辞文之意,旨远则多隐约,故“曲”也。辞文则有条理,故中也。其事“肆而隐”,又申名小类大之意,小名则事物毕具,故“肆”也。类大则义理包涵,故“隐”也。
李光地按:「称名也小,取类也大」是就卦名讲的;「旨远辞文」是就彖辞讲的(底本「蒙辞」当作「彖辞」)。「其言曲而中」一句,又是申说「旨远辞文」的意思:意旨深远,说话就多隐约含蓄,所以说「曲」;文辞有条理,所以能够切中,说「中」。「其事肆而隐」一句,又是申说「名小类大」的意思:名目虽小而事物件件齐备,所以说「肆」——铺排得开;门类既大而义理无所不包,所以说「隐」——藏得住。
总论 项氏安世曰:此章专论《易》之彖辞,《易》不过乾坤二画,乾坤即阴阳刚柔也,凡《易》之辞,其称名取类,千汇万状,大要不越于二者,而其所以系辞之意,则为世衰道微,与民同患,不得已而尽言之耳,此断辞之所以作也。断辞,即彖辞也。
总论引项安世说:本章专门讨论《周易》的彖辞。《周易》说到底不过乾坤两种画,乾坤也就是阴阳刚柔。凡是《周易》的文辞,所标举的名目、所归的门类,千头万绪、形形色色,大体上跳不出这两样。而圣人所以要系上这些文辞,则是因为世道衰败、大道隐微,他与百姓同担忧患,不得已才把话讲尽。这就是「断辞」之所以要作出来的缘故。所谓断辞,就是彖辞。
系辞下传·第七章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本义 夏商之末,《易》道中微,文王拘于羡里而系彖辞,《易》道复兴。 集说 孔氏颖达曰:《易》之爻卦之象,则在上古伏羲之时,但其时理尚质素,直观其象,足以垂教,中古之时,事渐浇浮,非象可以为教,故爻卦之辞,起于中古,此之所论,谓《周易》也,身既忧患,须垂法以示于后,以防忧患之事。
《系辞下传》本文说:《周易》的兴起,大概是在中古吧?作《周易》的人,大概心里有忧患吧?朱熹《本义》解释:夏、商的末年,《易》道中途衰微;周文王被囚在羑里而系上彖辞,《易》道才重新兴起(底本「羡里」当作「羑里」)。集说引孔颖达说:《周易》的爻与卦的形象,产生在上古伏羲的时候;不过那时人情尚且质朴,只消直接看那个象,就足以垂示教化。到了中古,世事渐渐浇薄浮华,光靠象已经教化不了人,所以爻辞卦辞兴起于中古——这里所论的,说的是《周易》。作者自身既已身处忧患,就得留下法度昭示后人,好让后人防备忧患的事。
吴氏澄曰:羲皇之《易》,有画而已,三画之卦虽有名,而六画之卦未有名,文王始名六画之卦,而系之以辞,易道几微,至此而复兴也,卦名及辞,皆前此所未有,故不云述而云作,作《易》在羡里时,故云其有忧患乎,盖于名卦而知其有忧患也,下文举九卦之名,以见其忧患之意。
集说引吴澄说:伏羲的《易》,只有卦画罢了;三画的八卦虽然已经有名,六画的六十四卦却还没有名。文王才开始给六画之卦命名,并且给它系上文辞,《易》道原已衰微得几乎断绝,到这时才重新兴起。卦名和卦辞都是从前所没有的,所以经文不说「述」而说「作」。他作《周易》是在被囚羑里的时候,所以说「其有忧患乎」——正是从他给卦命名的取意上,看出他心里有忧患。下文举出九个卦的名字,就是要显出这份忧患的用心。
谷氏家杰曰:“忧患”二字,以忧患天下言,乃吉凶同患意,民志未通,务未成,圣人切切然为天下忧患之,于是作《易》,故《易》皆处忧患之道。 何氏楷曰:圣人之“忧患”者,“忧虑”天下之迷复也,乃其处困又何“忧患”焉,是故《易》者,所以“忧患”天下之“忧患”也。
集说引谷家杰说:「忧患」两个字,是就替天下担忧说的,正合《上系》「吉凶与民同患」的意思。百姓的心志还没有打通,天下的事业还没有成就,圣人恳切地替天下担这份忧,于是作了《周易》;所以《周易》通篇讲的都是身处忧患时的应付之道。集说引何楷说:圣人所忧患的,是忧虑天下人迷了路而不知回头;至于他自己身陷困厄,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呢?所以说,《周易》正是用来忧患天下人之忧患的一部书。
本义 履,礼也。上天下泽,定分不易,必谨乎此,然后其德有以为基而立也。谦者,自卑而尊人,又为礼者之所当执持而不可失者也。九卦皆反身修德以处忧患之事也,而有序焉。基所以立,“柄”所以持,复者心不外而善端存,恒者守不变而常且久,惩忿窒慾以修身,迁善改过以长善,困以自验其力,井以不变其所,然后能巽顺于理以制事变也。
此处底本脱去了经文(「是故《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只剩下注解。朱熹《本义》解释:《履》就是礼,上乾天、下兑泽,尊卑的名分定死了不可移易,人必须在这里谨慎,然后他的德才有个根基立得住。《谦》是自己放低而抬举别人,又是行礼的人所应当把住而不能失掉的。这九卦讲的都是反身修德以应付忧患的事,而且先后有次第:「基」是用来立的,「柄」是用来握的;《复》是此心不向外驰而善的苗头留得住,《恒》是守定不变而恒久持续;《损》是惩戒忿怒、堵住嗜欲以修治自身,《益》是迁向善处、改掉过失以长养善端;《困》是拿困厄来检验自己的力量,《井》是虽不动而始终守住那个位置。做到这些,然后才能柔顺于理而裁断种种事变。
集说 郑氏康成曰:辨,别也,遭闲之时,君子固穷小人则滥,德于是别也。 干氏宝曰:柄所以持物,谦所以持礼者也。 《朱子语类》:问:“巽”何以为“德之制”?曰:巽为资斧,“巽”多作断制之象,盖“巽”字之义,非顺所能尽,乃顺而能入之义,是入细直彻到底,不只是到皮子上,如此方能断得杀,若不见得尽,如何可以行权。
集说引汉代郑玄说:「辨」是分别的意思;遭逢困厄的时候,君子能安守穷困,小人就放肆胡来,德行在这里便分辨出来了。集说引干宝说:柄是用来握住东西的,《谦》正是用来握住「礼」的。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巽》为什么算「德之制」?朱子答:《巽》卦九四有「得其资斧」的爻辞,《巽》多取斧斤断制的象。「巽」字的意思,光用一个「顺」字讲不尽,它是顺而且能深入的意思——细细地钻进去、一直透到底,不只停在表皮上;这样才断得干脆。如果看得不透彻,又怎么能够行权变呢?
陆氏九渊曰:上天下泽,尊卑之义,礼之本也,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皆本诸此。 “履德之基”,谓以行为德之基也。基,始也。德,自行而进也。不行则德何由而积,有而不居为谦,谦者不盈也,盈则其德丧矣,常执不盈之心,则德乃日积,故曰“德之柄”。既能谦,然后能复,复者阳复,为复善之义,人性本善,其不善者迁于物也,知物之为害而能自反,则知善者乃吾性之固有,循吾固有而进德,则沛然无它适矣,故曰“复德之本也”。
集说引陆九渊说:上头是天、下头是泽,这就是尊卑的名分,也是礼的根本;《礼记》所谓经礼三百条、曲礼三千条,全从这里生出。「履德之基」,是说拿践行当作德的根基。「基」是开端,德是靠践行才长进的;不去践行,德从哪里积累起来?有了德却不自居,这就是谦;谦就是不自满,自满了德就丢掉了。常常持着一颗不自满的心,德才会一天天积累,所以说《谦》是「德之柄」。能谦以后才能复;「复」是阳气回来,取回归于善的意思。人性本来是善的,之所以有不善,是被外物牵着走了;知道外物有害而能反求诸己,就会明白善原本是我本性里固有的东西。顺着自己固有的东西去进德,便一泻千里,再不会跑到别处,所以说《复》是「德之本」。
知复则内外合矣,然而不常则其德不固,所谓虽得之必失之,故曰“恒德之固也”。君子之修德,必去其害德者,则德日进矣,故曰“损德之修也”。善日积则宽裕,故日“益德之裕也”。不临患难难处之地,未足以见其德,故曰“困德之辨也。”井以养人利物为事,君子之德亦犹是也,故曰“井德之地也”。夫然可以有为,有为者常顺时制宜,不顺时制宜者,一方一曲之士,非盛德之事也,顺时制宜,非随俗合污,如禹稷颜子是已,故曰“巽德之制也”。
陆九渊接着说:懂得「复」,内与外就合成一片了;然而不能持久,德就不牢固,正是《孟子》所说的虽然得到也一定会失掉,所以说《恒》是「德之固」。君子修德,一定要先除掉那些妨害德的东西,德才一天天进步,所以说《损》是「德之修」。善一天天积累,胸襟便宽绰有余,所以说《益》是「德之裕」。不亲身站到患难难处的境地,还看不出他的德究竟如何,所以说《困》是「德之辨」。井以养活人、利益万物为本分,君子的德也正是这样,所以说《井》是「德之地」。做到这一步才可以有所作为;有作为的人常常顺着时势去斟酌合宜的办法。不能顺时制宜的,是只守一隅、只执一曲的人,算不得盛德的事。所谓顺时制宜,并不是随波逐流、同流合污,像大禹、后稷和颜回那样才是,所以说《巽》是「德之制」。
陈氏琛曰:“德之基”,就积行上说;“德之本”,就心里说,要当有辨,“德之固”,是得寸守寸,得尺守尺,“德之地”,则全体不穷矣,亦要有辨。 卢氏曰:基与地有别,基小而地大,基是初起脚跟,积累可由此而上,地是凝成全体,施用之妙,皆由此而出也。
集说引陈琛说:《履》为「德之基」,是就践行的积累上说;《复》为「德之本」,是就心地上说,两者应当分辨清楚。《恒》为「德之固」,是得了一寸就守住一寸、得了一尺就守住一尺;《井》为「德之地」,则是全副本体已经完足而用之不竭,这两者也应当分辨清楚。集说引卢氏说:「基」与「地」是有分别的,基小而地大。基是刚站稳的那点脚跟,往后的积累都从这里往上垒;地是已经凝聚成形的全体,一切施用的妙处,都从这里生发出来。
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辨于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隐。 本义 此如书之九德,礼非强世,然事皆至极,“谦以自卑”,而尊且光,复阳微而不乱于群阴,恒处杂而常德不厌,损欲先难,习熟则《易》,益但充长,而不造作,困身困而道亨,井不动而及物,巽称物之宜而潜隐不露。
《系辞下传》本文说:《履》和顺而能到达极处,《谦》自卑而反显尊贵光明,《复》从微小处就能辨清外物,《恒》处在纷杂里而不生厌倦;《损》起先艰难而后来容易,《益》只管长养宽裕而不刻意造作,《困》身处穷厄而道理通达,《井》守在原处不动而恩泽能到远处,《巽》称量得恰当而自己潜隐不露。朱熹《本义》解释:这就好比《尚书·皋陶谟》里讲的九德。礼并不强迫世人,然而每一件都做到了极处;《谦》靠自我卑下,反而又尊贵又光显;《复》是一阳初生极其微弱,却不被众阴搅乱;《恒》处在纷杂事务中而恒常之德不生厌倦;《损》要克制欲望,起头难,习惯熟了就容易;《益》只是充实长养,并不凭空造作;《困》是身体困顿而道理反倒亨通;《井》自己不动而恩泽及于万物;《巽》能称量事物的所宜,自己却潜藏不露痕迹。
集说 韩氏伯曰:“和而不至”,从物者也,和而能至,故可履也,微而辨之,不远 程子曰:“益长裕而不设”,谓固有此理而就上充长也,“设”是撰造也,撰造则为伪也。 《朱子语类》云:“称而隐”,是巽顺恰好底道理,有隐而不能称量者,有能称量而不能隐伏不露形迹者,皆非巽之道也,“巽德之制也”,“巽以行权”,都是此意。
集说引韩康伯说:一味和顺而到不了极处,那是随人转的;和顺而又能到达极处,所以才可以践行。在极微处就能分辨清楚,走得不远——此处底本有脱文。集说引程颐说:「益长裕而不设」,是说这道理本来就有,只在原有的基础上充实长养;「设」是凭空撰造,凭空撰造就成了虚伪。集说引《朱子语类》说:「称而隐」,是巽顺得恰到好处的道理。有的人能隐藏而不会称量轻重,有的人会称量轻重却藏不住、露了痕迹,这都不合《巽》的道理。所谓「巽德之制」,所谓「巽以行权」,讲的都是这个意思。
陆氏九渊曰:“履和而至”,兑以柔悦承乾之刚健,故“和”。天在上,泽处下,理之至极不可易,故“至”。君子所行,体履之义,故“和而至”。“谦尊而光”,不谦则必自尊自耀,自尊则人必贱之,自耀则德丧,能谦则自卑自晦,自卑则人尊之,自晦则德益光显,“复小而辨于物”,复贵不远,言动之微,念虑之隐,必察其为物所诱与否,不辨于小,则将致悔咎矣。
集说引陆九渊说:讲「履和而至」,《履》卦下兑上乾,兑以柔和喜悦承接着乾的刚健,所以称「和」;天在上头、泽在下头,这道理是极处,不可移易,所以称「至」。君子的所作所为,都体现《履》的这层义理,所以说「和而至」。讲「谦尊而光」,不谦的人一定自抬身价、自我炫耀;自抬身价,别人偏要看轻他,自我炫耀,德就丢了。能谦的人自甘卑下、自敛锋芒;自甘卑下,别人反而尊敬他,自敛锋芒,德反而更加光显。讲「复小而辨于物」,「复」贵在走得不远就回头;言语举动上的一点细微,念头思虑里的一点隐微,都必须察看它有没有被外物勾引;在细小处不加分辨,将来就要招致悔恨与咎害。
“恒杂而不厌”,人之生,动用酬酢,事变非一,人情于此多至厌倦,是不恒其德者也。能恒者虽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人情逆之则难,顺之则《易》,凡抑损其过必逆乎情,故“先难。”既损抑以归于善,则顺乎本心,故“后《易》”。“益长裕而不设”,益者迁善以益己之德,故其德长进而宽裕。设者,侈张也。
陆九渊接着说:讲「恒杂而不厌」,人活一世,行动应用、迎来送往,事情千变万化,人之常情到这里大多要生厌倦,那就是《恒》卦九三所说「不恒其德」的人;能守恒的人,事情虽然纷杂却不生厌倦。讲「损先难而后易」,人之常情,逆着它就难,顺着它就容易;凡是抑制减损自己的过失,一定要逆着性情来,所以说「先难」。既然减损克制而归到善上,就顺着本心了,所以说「后易」。讲「益长裕而不设」,所谓「益」,是迁向善处以增益自己的德,所以德日渐长进而宽绰有余;「设」是虚张声势、铺排夸大的意思。
有侈大不诚实之意,如是则非所以为益也。“困穷而通”,不修德者,遇穷困则陨获丧亡而已,君子遇穷困则德益进,道益通。井居其所而迁,如君子不以道徇人,故曰“居其所”。而情施济众,无有不及,故曰迁巽。“称而隐”,巽顺于理,故动称宜,其所以称宜者,非有形迹可见,故“隐”。 案 “复小而辨于物”,陆氏盖用韩氏之说,与朱子异,然朱子之义为精。
陆九渊接着说:「设」带着铺排夸大、不诚实的意味,这样做就不成其为「益」了。讲「困穷而通」,不修德的人碰上穷困,只落得垂头丧气、一败涂地;君子碰上穷困,德反而更进一层,道反而更通一步。讲「井居其所而迁」,好比君子不肯拿自己的道去迁就别人,所以说「居其所」;而恩德施舍出去周济众人,没有到不了的地方,所以说「迁」(底本「而情施济众」的「情」当作「德」,「故曰迁巽」的「巽」字当属下句)。讲「巽称而隐」,柔顺于理,所以一举一动都称合所宜;而它之所以能称合所宜,又没有形迹可以看见,所以说「隐」。李光地按:「复小而辨于物」一句,陆九渊大概是沿用韩康伯的讲法,同朱熹不一样;不过朱熹的解释更为精当。
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 本义 寡怨,谓少所怨尤。辨义,谓安而能虑。 此第七章,三陈九卦,以明处忧患之道。 集说 虞氏翻曰:礼和为贵,故“以和行”也,有不善朱尝不知,故“自知”也,恒立不《易》方,故“一德”也。
《系辞下传》本文说:《履》用来使行事和顺,《谦》用来节制礼数,《复》用来自知己过,《恒》用来专一其德,《损》用来远离祸害,《益》用来兴起利益,《困》用来减少怨尤,《井》用来辨明义理,《巽》用来施行权变。朱熹《本义》解释:「寡怨」是说少有怨恨责怪,「辨义」是说身处安稳而能思虑长远。原书在此注明:以上是第七章,三次列举这九个卦,用来说明身处忧患时的应付之道。集说引虞翻说:《论语》讲「礼之用,和为贵」,所以说「以和行」;《复》卦讲颜子有不善没有不自己察觉的(底本「朱尝」当作「未尝」),所以说「以自知」;《恒》卦《大象传》讲「立不易方」,所以说「以一德」。
欧阳氏修曰:君子者天下係焉,一身之损益,天下之利害也,君子之自损,忿欲耳,自益,迁善而改过耳,然而到其忿欲者,岂止一身之损哉,天下有被其害矣,迁善而改过,岂止一身之益哉,天下有蒙其利矣。
集说引欧阳修说:君子是天下安危所系的人,他一身的损与益,就是天下的利与害。君子自己所要减损的,不过是忿怒与嗜欲;自己所要增益的,不过是迁向善处、改掉过失。然而一旦放纵了那份忿怒嗜欲,哪里只是他一身的损失?天下都要受它的害;而迁善改过,也哪里只是他一身的收益?天下都要蒙受它的利。
《朱子语类》:问:“巽以行权”,“权”是逶迤曲折以顺理否?曰:然。“巽”有人之义,巽为风,如风之人物,只为巽便能人,义理之中,无细不入,又问“巽称而隐”,隐亦是人物否。曰:“隐”便是不见处。 又云:见得道理精熟后,于物之精微委曲处,无处不入,所以说“巽以行权”。 又云:“兑见而巽伏”,“权”是隐然作底事物,若显然地作,却不成行权。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巽以行权」的「权」,是不是委婉曲折地去顺应道理?朱子答:是的。「巽」有「入」的意思(底本此段几处「人」字都当作「入」),巽为风,就像风吹进万物里去一样;正因为巽,所以能钻得进去,在义理当中再细的地方也进得去。又问:「巽称而隐」的「隐」,也是钻进物里去吗?朱子答:「隐」就是看不见的地方。朱子又说:把道理看得精熟之后,对事物那些精微曲折的地方,没有一处进不去,所以说「巽以行权」。又说:《说卦》讲「兑见而巽伏」,「权」是暗中做的事情;若是明摆着去做,就算不得行权了。
陆氏九渊曰:“履以和行”,行有不和,以不由礼故也,能由礼,则和矣。“谦以制礼”,自尊大则不能由礼,卑以自牧,乃能自节制以礼。“复以自知”,自克乃能复善, 王氏应麟曰:“复以自知”,必自知然后见天地之心,“有不善未尝不知”,自知之明也。
集说引陆九渊说:讲「履以和行」,行事有不和顺的地方,是因为不依着礼走;能依着礼走,自然就和顺了。讲「谦以制礼」,自高自大的人便不能依礼而行,只有放低身段、以卑下自养,才能拿礼来节制自己。讲「复以自知」,能克制自己才能回到善上——此处底本有脱文,陆九渊的话未完。集说引王应麟说:讲「复以自知」,必先自知然后才能看见天地生生之心;《系辞》说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那正是自知的明彻。
何氏揩曰:以,用也。履者,礼也。用礼以约之,而制作始和,此履所以为“德之基”也,所贵乎礼者以其为德之品节也,然唯让为礼之实,不让不为礼,故用“谦以制之”,此谦所以为“德之柄”也。 总论 项氏安世曰:此章亦论彖辞,凡彖辞之体,皆先释卦名,次言两卦之体,末推卦用,故此章之序亦然,以为观彖者之法也。
集说引何楷说(底本「何氏揩」当作「何氏楷」):这里的「以」就是「用」。《履》就是礼,用礼来约束自己,所定的种种规矩才开始和顺,这就是《履》所以称为「德之基」的缘故。礼的可贵,在于它是德的等级节度;然而唯有谦让才是礼的实质,不谦让就算不得礼,所以要用《谦》来节制它,这就是《谦》所以称为「德之柄」的缘故。总论引项安世说:本章也是讨论彖辞。凡是彖辞的体例,都先解释卦名,其次说上下两体的卦德,最后推出这一卦的用处;所以本章三次列举九卦的次序也是这样,用来给看彖辞的人立个法式。
胡氏炳文曰;上经自《乾》至《履》九卦,下经自《恒》至《损》、《益》亦九卦,上经《履》至《谦》五卦,下经《益》至《困》、《井》亦五卦。 上经《谦》至《复》又九卦,下经《井》至《巽》又九卦,上经自《复》,而后八卦而为下经之《恒》,下经自《巽》而《未济》,亦八卦《复》为上经之《乾》,上下经对待,非偶然者。 叶氏良佩曰:此章二陈九卦,专言卦也,《易》道屡迁一章,专言爻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上经从《乾》往下数九卦正到《履》,下经从《恒》往下数九卦正到《损》,《损》之后紧接着就是《益》;上经从《履》往下数五卦正到《谦》,下经从《益》往下数五卦正到《困》,《困》之后紧接着就是《井》;上经从《谦》往下数九卦又到《复》,下经从《井》往下数九卦又到《巽》。上经从《复》往后数八卦,正是下经的《恒》;下经从《巽》数到《未济》,再接回上经的《乾》,也正好是八卦一转。上下两经这样彼此对应、两两相当,绝不是偶然凑合出来的。集说引叶良佩说:本章两番陈说这九个卦,专讲的是卦(本章末尾原作「三陈九卦」,叶氏此处作「二陈」,当是传写之异);下一章讲「《易》道屡迁」,专讲的是爻。
案 此上二章,申象之动乎内,而吉凶见乎外也。六十四卦之象,皆以乾坤交错而成,中涵天地变化之道,鬼神微妙之德,是所谓“动乎内者”也,及圣人命之以名,系之以辞,于是吉凶之义昭然见矣。
李光地按:以上两章,是申说第一章「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那两句。六十四卦的卦象,都是由乾坤两卦交错而成,里头涵着天地变化的道理、鬼神微妙的德性,这就是所谓「动乎内」的东西;等到圣人给它命上名、系上辞,于是吉与凶的义理才明明白白地显现出来,这就是所谓「见乎外」。
六十四卦之名,或曰伏羲所命,或曰文王所命,盖自夫子之时而已疑也,但以其所取事类观之,知其非上古淳质时所有,则为文王命名,可以理推,“名当”,则卦爻之物可辨,因“正言”其是非,而吉凶之辞可断,向之“体天地之撰”,而有以“彰往察来”,“通神明之德”,而有以“微显阐幽”者,至是而大备矣,“名杂而不越”,故所称者小而义则大,彖所以发其蕴也,故寓意深远而辞则文,指远辞文,故言虽“曲而中”,名小类大,故事虽“肆而隐”,盖由于世衰民疑,而将以济其行,故非探赜索隐,无以尽其变也,非周事体物,无以恬其心也,夫吉凶者失得之报而已矣,故下九卦遂言圣人之所处,以示观彖之例。
李光地接着说:六十四卦的卦名,有人说是伏羲所定,有人说是文王所定,从孔子那时起就已经存疑了;但就它们所取的事类来看,知道那不是上古淳厚质朴时代所能有的,那么断为文王命名,是可以据理推出来的。卦名恰当,卦爻中所含的物象就辨得清;据此把是非说端正,吉凶的断语也就下得出。从前所谓「体天地之撰」而能够「彰往察来」,所谓「通神明之德」而能够「微显阐幽」,到这里就大为完备了。名目虽杂而不出界限,所以所标举的小而含义却大;彖辞是用来发挥其中蕴藏的,所以寄意深远而文辞有条理;意旨深远、文辞讲究,所以话虽曲折而切中;名目小而门类大,所以事虽铺陈得开而又含蓄。这一切都由于世道衰乱、民心疑惑,圣人要用它来帮助百姓行事,所以不去探究幽深、搜寻隐微,就穷不尽它的变化;不去周遍事情、体察万物,就安不下人心(底本「无以恬其心」的「恬」当作「惬」)。吉凶不过是失与得的报应罢了,所以下文九卦接着讲圣人身处忧患时的自处之法,用来昭示看彖辞的通例。
系辞下传·第八章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本义 远,犹忘也。周流六虚:谓阴阳流行于卦之六位。
《系辞下传》本文说:《周易》这部书,是一刻也离不得的。它所讲的道理屡屡迁移,变动而不停留在一处,周遍流转于六个空位;上下没有一定,刚柔互相交换,不能拿它当作固定的成法条例,只是随着变化走到哪里算哪里。朱熹《本义》解释:「远」就是忘的意思,说《周易》不可须臾忘怀;「周流六虚」,是说阴阳在一卦的六个爻位上流转不定。
百五十四赞当昼,三百五十四赞当夜,昼底吉,夜底凶,吉之中又自分轻重,凶之中又自分轻重,《易》却不然,有阳居阳爻而吉底,又有凶底,有阴居阴爻而吉底,又有凶底,有有应而吉底,有有应而凶底,是“不可为典要”之书也,是有那许多变,所以如此。
此处底本脱去了这一条的出处与开头(应是《朱子语类》拿扬雄《太玄》来对比《周易》的一段话,所引赞数也有讹脱,《太玄》原是七百二十九赞,三百六十四赞半配白昼、三百六十四赞半配夜晚)。那段话说:《太玄》把若干赞配白昼、若干赞配夜晚,配白昼的就吉,配夜晚的就凶,吉里头又分轻重,凶里头又分轻重,一切都排得死死的。《周易》却不是这样:有阳爻居阳位而吉的,也有阳爻居阳位而凶的;有阴爻居阴位而吉的,也有阴爻居阴位而凶的;有上下相应而吉的,也有上下相应而凶的。所以它是一部「不可为典要」的书——正因为里头有那么多变化,才会如此。
蔡氏渊曰:屡迁,谓为道变通而不滞乎物,自“《易》之为书”至“屡迁”,此总言为书为道,以起下文之意也。自“变动不居”至“唯变所适”,言《易》道之屡迁也。 不居,犹不止也。六虚,六位也。位未有爻曰“虚”,卦虽六位,而刚柔爻画往来如寄,故以“虚”言。或自上而降,或由下而升,上下无常也,柔来文刚,分刚上而文柔,刚柔相《易》也。典,常也。要,约也。其屡变无常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而已。
集说引蔡渊说:所谓「屡迁」,是说它作为道理能够变通而不粘滞在某一件事物上。从「《易》之为书」到「屡迁」,是总说这部书、这个道,用来引出下文。从「变动不居」到「唯变所适」,讲的就是《易》道的屡屡迁移。「不居」就是不停留;「六虚」就是六个爻位——位上还没有落下爻画时称为「虚」,一卦虽有六个位,而刚柔的爻画在里头来来去去,像借住一样,所以用「虚」字来说它。有的从上头降下来,有的从下头升上去,这就是「上下无常」;如《贲》卦所说柔来文饰刚、分刚上去文饰柔,这就是「刚柔相易」。「典」是常法,「要」是纲约;它屡屡变动、没有定准,不能当作固定的成法条例,只是随着变化走到哪里算哪里。
吴氏曰慎曰:“不可为典要”,变无方也,既有典常,理有定也,故曰《易》者变:《易》也,不《易》也。 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 本义 此句未详,疑有脱误。 集说 韩氏伯曰:明出入之度,使物知外内之戒也。
集说引吴曰慎说:说「不可为典要」,是讲它的变化没有一定的方所;下文又说「既有典常」,是讲它的道理自有一定。所以说「易」这个字兼含两义:既是变易,又是不易。《系辞下传》本文接着说:它的出与入都有法度,外与内都使人知道敬畏。朱熹《本义》解释:这一句意思不明,疑心有脱漏错讹。集说引韩康伯说:讲明出入的法度,使人知道对外对内各有各的戒惧。
潘氏梦旂曰:《易》虽“不可为典要”,而其出入往来,皆有法度,而非妄动也,故卦之外内,皆足以使人知惧。 蔡氏清曰:卦爻所说者,皆利用出入之事,其出入也,皆必以其法。法者,事理当然之则也,使人人而在内,出而在外,皆知有法而不敢妄为,是使知惧也,知惧必以度。
集说引潘梦旂说:《周易》虽然「不可为典要」,然而它的出出入入、来来往往都有法度,并不是胡乱变动;所以一卦的外体内体,都足以使人心生敬畏。集说引蔡清说:卦辞爻辞所讲的,都是利于施用、有出有入的事,而它的出入一定都依着法。所谓法,就是事理上当然的准则。使人进来时在内、出去时在外,都知道有法可循而不敢乱来,这就是「使知惧」;而所以能知惧,正因为凡事都有法度可依。
又明于忧患与故,无有师保,如临父母。 本义 虽无师保,而常若父母临之,戒惧之至。 集说 虞氏翻曰:“神以知来”,故明忧患,“知以藏往”,故知事故。 苏氏轼曰:忧患之来,苟不明其故,则人有苟免之志而怠,故易明忧患,又明其所以致之之故。
《系辞下传》本文接着说:它又把忧患以及招来忧患的缘故讲得明白,读它的人虽然身边没有师傅保傅,却好像父母就在眼前。朱熹《本义》解释:虽然没有师保管束,却常常像父母亲临一样,这是戒惧到了极点。集说引虞翻说:《上系》讲「神以知来」,所以能把将来的忧患讲明白;讲「知以藏往」,所以能知道过往的事故缘由。集说引苏轼说:忧患来了,如果不弄清它的缘故,人就会存着侥幸躲过的心思而懈怠下来;所以《周易》既讲明忧患,又讲明招致忧患的缘故。
朱氏震曰:又明于己之所当忧患,与所以致忧患之故,无有师保教训而严惮之,有如父母亲临而爱敬之,见圣人之情也。 赵氏振芳曰:不特使人知惧,又明于忧患,与所以致忧患之故,谆谆然与民同患,与民同忧,不止如师保之提命,且直如父母之俨临行,故不虚行也。
集说引朱震说:它又把自己所应当忧患的事,以及招致忧患的缘故,都讲得明明白白;虽然没有师傅保傅在旁教训而使人畏惮,却像父母亲临身边而使人又爱又敬——从这里看得出圣人的一片心肠。集说引赵振芳说:它不只使人知道敬畏,还把忧患以及招致忧患的缘故讲明白,谆谆恳恳地与百姓同担忧患、同分忧愁;这就不只像师保在旁耳提面命,简直如同父母庄然亲临。此处底本有脱文,脱去了经文「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只留下「故不虚行也」几个字。
孔氏颖达曰:虽千变万化,“不可为典要”,然循其辞,度其义,原寻其初,要结其终,皆“唯变所适!”是其常典也。 邵子曰:既有典常,常也,不可为典要,变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周易》虽然千变万化、「不可为典要」,然而顺着它的辞、揣度它的义,追溯它的开头、总结它的收梢,都不外乎「唯变所适」这一句——这一句本身就是它恒常不变的法典。集说引邵雍说:经文说「既有典常」,讲的是「常」;说「不可为典要」,讲的是「变」。一部《周易》,常与变两面都在里头。
总论 项氏安世曰:此章专论《易》之爻辞,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二句,一章大指,自“变动不居’至“唯变所适”,言“屡迁”也,爱之无所不至,虑之无所不周,故训之无所不切也。
总论引项安世说:本章专门讨论《周易》的爻辞。「《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这两句,是一章的总纲;从「变动不居」到「唯变所适」,讲的是「屡迁」——此处底本有脱文。项安世最后说:圣人爱护后人没有不到的地方,替后人思虑没有不周全的地方,所以他的训诫也没有一句不贴切。
案 “无有师保,如临父母”,朱氏赵氏之说甚善,盖上文言“出入以度”,则人知畏惧,严惮之如师保,及观其示人忧患之故,恳切周尽,使闻之者,不知严惮而但感其慈爱,此圣人之情,所以为至也。
李光地按:「无有师保,如临父母」这两句,朱震和赵振芳的解释很好。上文讲「出入以度」,是说人由此知道畏惧,敬畏得就像身边有师傅保傅一样;等到看见《周易》把忧患的缘由指点给人,那样恳切、那样周详,听的人便不再只觉得敬畏,而是单单感受到那份慈爱。圣人的一片心肠所以称得上极致,正在这里。
系辞下传·第八章(续)
无有者,非无师保也,人之意中,“无有师保”也。
集说这一条接着上文解释「无有师保」四字:所谓「无有」,并不是说天下当真没有「师保」(辅导天子、匡正人君的师傅与太保,此处借指外在的督责管束),而是说读《易》的人已经把《周易》的告诫当成父母般亲切的叮咛,主观感受上仿佛「没有师保在旁边盯着」,其实心里的敬畏一刻也不曾松懈。
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系辞下传》说:起初顺着卦爻辞的字面去循求,再据以揣度它所指向的义理方向,就会发现《周易》虽然变动不居,却自有一套恒久的「典常」(常规常法)在;然而如果没有能体会此道的那个人,道理终究不会凭空自行流布于世。
本义 方,道也。始由辞以度其理,则见其有典常矣,然神而明之,则存乎其人也。此第八章。
朱熹《本义》说:「方」就是道理。一开始由卦爻辞去揣度其中的义理,便能看出《周易》自有「典常」;至于「神而明之」——把这些死的条文融会贯通、灵活运用到千变万化的事情上去——那就全看用《易》的是什么人了。以上是《系辞下传》的第八章。
集说 虞氏翻曰:“其出入有度”,故“有典常”,“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不言而信”,谓之德自“出入以度”至“道不虚行”,言“不可远”也,唯其屡迁,故虚而无常,“不可为典要”,唯其不可远,故有度有方有典有常,而不可虚,方其率之也,则谓之辞,及其行之也,则谓之道,辞之所指,即道之所迁也,人能循其不可远之理,则屡迁之道得矣。
集说引三国吴人虞翻说:正因为《周易》所讲的出入进退都有法度,所以才「有典常」;而「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能做到不待言说而人自信服,这就叫作德。从「出入以度」一直到「道不虚行」,讲的都是《易》道「不可远」(片刻离不得)这层意思。惟其卦爻之义「屡迁」(一再迁移变换),所以显得空灵而无定准,这就是「不可为典要」(不能当成一成不变的固定条例来死守);也惟其片刻离不得,所以又有法度、有方向、有典章、有常规,并不真是一片虚空。当人循着它去推求时,叫作「辞」;等到照着它去实行时,就叫作「道」。卦爻辞所指向的,正是道所迁移到的地方。人能顺着这个片刻离不得的道理去做,那么屡屡迁移的《易》道也就掌握到手了。
系辞下传·第九章
《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以为质也。六爻相杂,唯其时物也。
《系辞下传》说:《周易》这部书,是推原一卦的开端、总括一卦的结局,用这首尾贯通的整体来构成卦的本体。至于一卦当中六爻错杂相间,那就只看各爻所值的时机、所象的事物而定了。
本义 质谓卦体,卦必举其始终而后成体,爻则唯其时物而已。
朱熹《本义》说:「质」指的是一卦的本体。一卦必须把它的开端与结局都包举进来,然后才成其为一个完整的卦体;至于爻,则不过是随各自所值的时机、所象的事物立义罢了。
集说 韩氏伯曰:质,体也。卦兼始终之义也。孔氏颖达曰:物,事也。一卦之中,六爻交相杂错,唯各会其时,各主其事。
集说引晋人韩康伯说:「质」就是本体,一卦兼含着开端与终结两头的意义。又引唐人孔颖达说:「物」就是事情。一卦之中六爻彼此交错混杂,各自只去契合自己所值的那个时机,各自只去主管自己所当的那件事情。
吴氏澄曰:质谓卦之体质,文王原卦义之始,要卦义之终,以为卦之体质,各名其卦而系彖辞也,爻之为言交也,周公观六位之交错,唯其六爻之时,各因其义而系爻辞也,此章言六爻,而六爻统于彖,故先言彖,乃说六爻也。谷氏家杰曰:此章虽兼卦爻,实以卦引起爻,专重在爻上。
集说引元人吴澄说:「质」指一卦的体质。文王推原一卦卦义的开端,总括一卦卦义的结局,用来构成这一卦的体质,于是分别给各卦命名并系上彖辞。「爻」这个字的意思就是交,周公观察六个爻位彼此交错的情形,只就六爻各自所值的时机,依照各自的义理系上爻辞。这一章本是讲六爻的,但六爻统摄于彖辞,所以先说彖,再说六爻。又引明人谷家杰说:这一章虽然卦与爻兼说,其实是借卦引出爻来,分量专落在爻上。
何氏楷曰:此章统论爻画,而归重于彖辞,说《易》之法,莫备于此,《易》之为书纲纪在卦,卦必合爻之全而后成卦,一画不似,便成他局,圣人之系卦为之推原其始,要约其终,弥纶全卦之理,如物之有体质,至于系爻,则唯相其六位之时而导之宜,因其阴阳之物而立之像,然其大指,要不过推演彖辞之意。
集说引明人何楷说:这一章总论爻画,而把分量归到彖辞上,讲解《周易》的方法,没有比这里更完备的了。《周易》一书的纲纪在于卦,卦必须合六爻之全才能成卦,其中一画不合,就变成另一个局面了。圣人给卦系辞,是替它推原开端、总括结局,把全卦的道理弥缝统贯起来,就像一件东西有它的体质一样。至于给爻系辞,那就只是审视六个爻位各自所值的时机而导之以所宜,依照它阴阳的性质而为它立象。然而爻辞的大旨,归根到底不过是在推演彖辞的意思。
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本义 此言初上二爻。
《系辞下传》说:一卦的初爻难以看清,上爻容易看清,因为一个是根本、一个是末梢。初爻的爻辞只是揣拟事情的开端,到了上爻,事情才最终完成而有了结局。朱熹《本义》说:这两句讲的是初、上两爻。
集说 干氏宝曰:初拟议之故难知,卒终成之,故易知,本来势然也。孔氏颖达曰:“初辞拟之”者,复释“其韧难知”也,以初时拟议其始,故“难知”也,“卒成之终”者,复释“其上易知”也,言“上”是事之卒了,而成就终竞,故“易 吴氏澄曰:“初”与“终”为对,“拟之”与“卒成之”为对,两句文法,颠倒相互。
集说引晋人干宝说:初爻只是揣拟商议,所以难以知晓;上爻是最终完成,所以容易知晓,事情本来的势头就是如此。又引孔颖达说:「初辞拟之」一句,是再解释「其初难知」;因为在初的时候只是揣拟商议事情的开端,所以「难知」。「卒成之终」一句,是再解释「其上易知」;「上」是事情办完了、终局已经成就,所以「易」——此处底本有脱文,下面直接接上吴澄的话。吴澄说:「初」与「终」相对,「拟之」与「卒成之」相对,这两句话的文法是颠倒交互着说的。
案 讲家以难知易知属学《易》者,“拟之”“卒成”属作《易》者,然圣人作易六爻之条理,挥成于心,岂有难易哉,故“初辞拟之”“卒成之终”两句,是申上两句,皆当属学《易》者说。
李光地按:讲《易》的人把「难知」「易知」归到学《易》的人身上,把「拟之」「卒成」归到作《易》的圣人身上。然而圣人作《易》的时候,六爻的条理早已在胸中挥洒而成,哪里还有什么难与易的分别呢?所以「初辞拟之」「卒成之终」这两句,是承接上面两句加以申说,都应当归到学《易》的人一边去讲。
若夹杂物撰德,辩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本义 此谓卦中四爻。
《系辞下传》说:至于要错综参合各爻所象的事物、体察各爻所具的德性,从而分辨其中的是与非,那就非靠中间几爻不能完备。朱熹《本义》说:此处所论,是一卦当中二、三、四、五这四爻。
案 “杂”字“撰”字“辨”字,亦当属学《易》者。说“杂”者,参错其贵贱上下之位也。撰者,体察其则柔健颗之德也,德位分而是非判矣。辨者,剖别之于象,以考验之于辞也。
李光地按:「杂」字、「撰」字、「辨」字,也都应当归到学《易》的人一边去讲。所谓「杂」,是把各爻贵贱上下的位次交错着参看;所谓「撰」,是体察各爻刚柔健顺的德性(底本此处作「则柔健颗」,字有讹误);德性与爻位一分辨清楚,是非也就判然可见了。所谓「辨」,是先在卦象上剖分辨别,再拿卦爻辞来加以印证考核。
噫!亦要存亡吉凶,则居可知矣。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本义 彖统论一卦六爻之体。
《系辞下传》说:唉!要想总括一卦存亡吉凶的大要,那么安坐家中也就可以推知了。有见识的人只要看一卦的彖辞,对全卦的义理便已领会了一多半。朱熹《本义》说:彖辞是总论一卦六爻的整体的。
集说 苏氏轼曰:彖者,常论其用事之爻,故观其彖,则其余皆彖爻之所用者也。吴氏澄曰:章首第一句言彖,第二句总言六爻,此一节又总言六爻而归重于彖,盖为结语与章首起语相始终。
集说引宋人苏轼说:彖辞通常是就一卦中当权用事的那一爻立论的,所以看了彖辞,其余各爻都不过是这当权之爻所役使的对象罢了。又引吴澄说:本章开头第一句讲彖,第二句总讲六爻;这一节又是总讲六爻而把分量归到彖上,正是要让结语与开头的起语首尾相呼应。
案 彖辞之系,文王盖统观六爻以立义者,如《屯》则以初为侯,《蒙》则以二为师,《师》则以二为将,《比》则以五为君,其义皆先定于彖,爻辞不过因之而随爻细别耳,其爻之合于卦义者吉,不合于卦义者凶,故彖辞为纲领,而爻其目也,彖辞为权衡,而爻其物也,总之于纲,则目之先后可知,审之于权衡,则物之轻重可见,夫子彖传,既参错六爻之义以释辞,示人卦爻之不相离矣,于此又特指其要而切言之,读《易》之法,莫先于此。
李光地按:彖辞的系属,是文王通观六爻之后才立定其义的。像《屯》卦以初九为诸侯,《蒙》卦以九二为师长,《师》卦以九二为主将,《比》卦以九五为君主,这些义例都先在彖辞里定下来了,爻辞不过因袭这个定义再随各爻细加分别而已。凡爻义合于卦义的就吉,不合于卦义的就凶。所以彖辞是纲领,各爻是它的条目;彖辞是权衡秤具,各爻是被称量的物件。总提于大纲,条目的先后就清楚了;审之于秤衡,物件的轻重就显现了。孔子作《彖传》,已经参合错综六爻之义来解释彖辞,昭示人们卦与爻不可分离;这里又特地拈出其中的要领恳切地说出来。读《易》的方法,没有比这一条更该摆在最前头的了。
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本义 此以下论中爻,同功,谓皆阴位。异位,谓远近不同,四近君,故“多惧”,柔不利远,而“二多誉”者,以其“柔中”也。
《系辞下传》说:第二爻与第四爻功用相同而爻位不同,因而它们的好处也不一样。二爻多得称誉,四爻多有戒惧,是因为四爻逼近君位的缘故。柔顺之道,本不利于离尊位太远;二爻却能归于不出差错,是因为它用的是柔而得中之道。朱熹《本义》说:从这里以下都在论中间几爻。「同功」指二、四同属阴位;「异位」指二远四近有别。四爻贴近君位,所以「多惧」;柔本不利于居远,而二爻反倒「多誉」,正因为它是「柔中」。
集说 崔氏憬曰:此重释中四爻功位所宜也,二四皆阴位,阴之为道,近比承阳,故“不利远”矣,二远阳虽则不利,其要或有无咎者,以柔居中,异于四也。苏氏轼曰:近于五也,有善之名,而近于君则惧矣,故二之善宜著,四之善宜隐。
集说引唐人崔憬说:这一段是再解释中间四爻各就其功用与位次所宜而言。二、四都是阴位,阴的常道是就近比附承奉阳爻,所以说「不利远」。二爻远离阳爻虽说不利,但它的归宿却或许能不出差错,因为它以柔居中,与四爻不同。又引苏轼说:四爻贴近九五,本来有为善之名,可是靠近君位就不免戒惧了,所以二爻的善宜于显露,四爻的善宜于隐藏。
程氏迥曰:《易》以六居五,以九居二,为卦十有六,虽为时不同,其十有五皆吉,谓人君柔中虚己,而任刚德之臣,其臣亦以刚中应之也。
集说引宋人程迥说:《周易》里以六居五、以九居二的卦,一共有十六个;这十六卦所处的时势虽然各不相同,其中十五个都是吉的。这说明人君以柔中之德虚怀待下,任用刚德之臣,而这位臣子也以刚中之德来回应他。
吴氏澄曰:二与四同是阴位,若皆以柔居之,则六二六四,同是以柔居阴,故曰“同功”。然其位则有远近之异,五者一卦之尊位,故远近皆自五而言,二与五应为远,四与五比为近,以位之远近有异,而其善亦不同,远者意气舒展而多誉,近者势分逼迫而多惧,多者,谓不尽然而若此者众尔,“近也”二字,释“四多惧”,谓四之所以惧,不 何氏楷曰:月远日则光满,近则光微,此“多誉”、“多惧”之说也。
集说引吴澄说:二与四同是阴位,若都用阴柔来居,就成了六二和六四,同样是以柔居阴,所以叫「同功」。但它们的位次却有远近之别:五是一卦的尊位,所以远近都从五这里算起。二与五相应算远,四与五相比算近。因为位次有远近之异,所得的好处也就不同:离得远的意气舒展,所以多得称誉;离得近的形势逼迫,所以多有戒惧。所谓「多」,是说并非全都如此,只是这样的居多罢了。「近也」两字是解释「四多惧」的,说四爻之所以戒惧——此处底本有脱文,下面直接接上何楷的话。何楷说:月亮离太阳远时光华圆满,离得近时光反而微弱,这就是「多誉」「多惧」的道理。
案 吴氏说亦详密,但以二之誉,四之惧,专为以柔居柔者,三之凶,五之功,专为以刚居刚者,则于经意犹偏,盖圣人之言举其一隅,则可以三隅反,“多誉”“多惧”,以二四之位言,不论刚柔居之,皆“多誉”“多惧”也,多凶多功,以三五之位言,亦不论刚柔居之,皆多凶多功也。
李光地按:吴澄的说法也算详密,但他把二爻的称誉、四爻的戒惧专属于以柔居柔的情形,把三爻的多凶、五爻的多功专属于以刚居刚的情形,对经文本意就还有偏。圣人说话往往只举出一个角,读者应当由此推知其余三个角。「多誉」「多惧」是就二、四这两个位次说的,不论居其位的是刚是柔,都一样「多誉」「多惧」;「多凶」「多功」是就三、五这两个位次说的,也不论居其位的是刚是柔,都一样多凶多功。
下文言“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则可见二虽多誉,而九二尤善于六二,四既多惧,而九四尤甚于六四也,又言“其柔危其刚胜邪”,则可见三虽多凶,而九三犹善于六三,五虽多功,而六五犹让于九五也,柔之为道,不利远者,为六二言,而九二在其中,并六四、九四皆在其中,其柔危,为六三言,而九三在其中,并六五、九五亦在其中,此圣言之所以妙。
下文说到「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可见二爻虽然多誉,而九二比六二更好;四爻既然多惧,而九四又比六四更甚。下文又说「其柔危其刚胜邪」,可见三爻虽然多凶,而九三比六三还算好;五爻虽然多功,而六五比起九五还得让一步。「柔之为道,不利远者」本为六二而发,九二也含在其中,六四、九四也都含在其中;「其柔危」本为六三而发,九三也含在其中,六五、九五也都含在其中。圣人言语之所以精妙,正在这里。
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其柔危,其刚胜邪。本义 三五同阳位,而贵贱不同,然以柔居之则危,唯刚则能胜之。此第九章。
《系辞下传》说:第三爻与第五爻功用相同而爻位不同。三爻多有凶险,五爻多有功业,这是尊卑贵贱的等级造成的。若用阴柔去居就危殆,大概只有阳刚才能担当得起吧。朱熹《本义》说:三、五同属阳位,可是贵贱不同;用阴柔来居就危殆,只有阳刚才能胜任其事。以上是《系辞下传》的第九章。
集说 侯氏行果曰:三五阳位,阴柔处之,则多凶危,则正居之,则胜其任,言“邪”者不定之辞也,或有柔居而吉者,得其时也。崔氏憬曰:三处下卦之极,居上卦之下,而上承天子,若无含章之美,则必致凶,五既居中不偏,贵乘天位,以道济物,广被寰中,故“多功”也。
集说引唐人侯行果说:三、五都是阳位,用阴柔去处,就多有凶险;用刚正去居,就能胜任其职。经文用一个「邪」字,是不下断语的语气,因为也有以柔居之而得吉的,那是恰好赶上了合适的时机。又引崔憬说:三爻处在下卦的顶端,又居于上卦的下面,向上承奉天子;如果没有含藏文采、不露锋芒的美德,必然招致凶险。五爻既居中而不偏,又尊贵地乘据天位,用正道济助万物,恩泽广被寰宇之内,所以「多功」。
吴氏澄曰:三与五同是阳位,若皆以刚居之,则九三九五,同是以刚后阳,故曰“同功”,然其位则有贵贱之异,贱者,刚居刚为太过而多凶;贵者,刚居刚为适宜而多功。
集说引吴澄说:三与五同是阳位,若都用阳刚来居,就成了九三和九五,同样是以刚居阳,所以叫「同功」。但它们的位次却有贵贱之别:位卑的一方,以刚居刚就成了太过,因而多凶;位尊的一方,以刚居刚正合其宜,因而多功。
“二多誉”“四多惧”之上,有“其善不同”一句,而“三多凶五多功”之上无之者,誉惧虽不同,而皆可谓之善,凶则不可谓善矣,故不言也。“贵贱之等也”五字,释“三多凶”,谓三之所以凶,不能如五之功者,盖贵贱有等,贱者不与贵者同故也。“其柔危”以下,释“五多功”,五为尊位,以柔居之,则不胜其任而危,惟刚居之,则能胜其任而有功也。
吴澄接着说:「二多誉」「四多惧」的上面有「其善不同」一句,而「三多凶、五多功」的上面却没有这一句,是因为称誉与戒惧虽然不同,却都还可以称作善;凶就不能叫作善了,所以不再提这个字。「贵贱之等也」五个字是解释「三多凶」的,说三爻之所以凶、不能像五爻那样有功,是因为贵贱本有等级,位卑的不能与位尊的相同。「其柔危」以下是解释「五多功」的:五是尊位,用阴柔来居就担不起这副担子而危殆,只有阳刚来居才担得起而建立功业。
胡氏炳文曰:其柔危,其刚胜,专为三言也。蔡氏清曰:或远或近,或贵或贱,此所谓“爻有等,故曰物者”,是为杂物,或柔中,或不中,或多誉,或多惧,或多凶,或多功,又或柔危而刚胜,此所谓撰德也。而“辨是与非”,举具其中矣。
集说引元人胡炳文说:「其柔危,其刚胜」两句,是专为三爻说的。又引明人蔡清说:或远或近、或贵或贱,这就是前文所谓「爻有等,故曰物」,也就是「杂物」;或柔而得中、或不得中,或多誉、或多惧,或多凶、或多功,又或柔则危而刚能胜任,这就是所谓「撰德」。至于「辨是与非」,也全都包举在这里面了。
案 柔危刚胜,吴氏以为指五,胡氏以为指三,侯氏兼之,须分别融会,乃得经意。
李光地按:「其柔危,其刚胜」这一句,吴澄认为指的是五爻,胡炳文认为指的是三爻,侯行果则三、五兼指。读者须把这几家的说法分别开来再融会贯通,才能得到经文的本意。
总论 何氏楷曰:章末复举中爻,所以略初上不言者,盖初上非用事之地,故所重在时位,中四爻用事之地,故唯重在德行也。若夫卦主在初上者,则不可以此例论,此章为《易》之凡例,求卦爻之义者,执此以求之而已,然仅曰要曰多曰过半,则虽圣人
总论引何楷说:本章末尾又重新举出中间几爻,之所以略去初、上两爻不谈,是因为初、上不是当权用事的地位,所以在那里看重的是时与位;中间四爻是当权用事的地位,所以在这里看重的只是德行。至于卦主恰好落在初爻或上爻的卦,就不能按这个通例来论。这一章是《周易》的凡例,凡要探求卦义爻义的人,执定这一章去推求也就够了。不过经文只说「要」、只说「多」、只说「过半」,可见即便是圣人——此下底本有脱文。
案 此上二章,中爻之动乎内,而吉凶见乎外也,道屡迁者,于“周流六虚”见之,无常相易,所谓“周流”者也,“唯变所适”,所谓“屡迁”者也,此则爻之动乎内者,及系辞而吉凶见,则使人于日用出入之间,各循乎法度而知惧,盖凛乎师保之严矣,再观其开示人以忧患,与其所以至忧患之故,不啻父母之谋其子孙者,又使人无有师保之严,但如临父母之亲而已,夫是以由其辞而揆之,则不可为典要者,未尝不有典常,而欲体其道而行之,则所谓不可远者,又存乎其人之不远于道也,
李光地按:以上这两章,讲的是爻在内里发动而吉凶显现在外。所谓「道屡迁」,可以从「周流六虚」看出来:变化无常、彼此更替,就是「周流」;「唯变所适」,就是「屡迁」——义理随着变化所到的地方而转移。这些都是爻在内里的发动。等到系上卦爻辞而吉凶显现出来,就使人在日常出入行止之间,各各遵循法度而心存畏惧,凛然如同有「师保」(教导天子、匡正人君的师傅与太保)在旁边严加督责一般。再看《周易》向人揭示忧患,以及招致忧患的缘由,那种恳切简直不亚于父母替子孙谋划;于是又让人感觉不到「师保」那种严厉,只像面对父母的亲爱一般。正因为如此,顺着卦爻辞去揣度,那「不可为典要」的《易》道,未尝不自有它的「典常」;而想要体会这个道并且实行它,则所谓「不可远」的道理,又全看那个人自己肯不肯不远离于道。
下文遂以辞之典常言之,大约初上虽无位,而为事之始终,自二至五,则居中而正,为用事之位,玩辞者,拟其初,竟其终,参合其物理,以辨其是非而求其备,此学《易》之法也,然彖者括始终以立体,而爻则其趋时之物而已,故知者观彖辞而爻义已大半得,此又学《易》之要也,又举中四爻而申之,以见凡当位用事,则有誉有惧,有凶有功,非初上无位而或在功过之外者比也,圣人所谓明忧患与故者,于此尤谆谆焉。
下文于是就卦爻辞所含的「典常」来说。大致说来,初爻与上爻虽然没有职位,却是一件事的开头与结尾;从二爻到五爻,居中而当位,是当权用事的位次。玩味卦爻辞的人,揣拟它的开端,穷究它的结局,参合各爻所象的事理,从而分辨其中的是非而求其完备,这就是学《易》的方法。然而彖辞是概括始终来确立卦体的,各爻不过是随时趋变的具体事物罢了,所以有见识的人只看彖辞,爻义就已经领会了一大半,这又是学《易》的要领。文中又举出中间四爻加以申说,用以见得:凡是当位用事的,就有称誉有戒惧、有凶险有功业,不像初、上两爻没有职位,有时还能置身于功过之外。圣人所说的昭明忧患以及招致忧患的缘由,在这里叮咛得尤其恳切。
系辞下传·第十章
《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本义 三画已具三才,重之故六,而以上二爻为天,中二爻为人,下二爻为地。
《系辞下传》说:《周易》这部书,广大而无所不备:里面有天的道理,有人的道理,也有地的道理。它兼取天、地、人「三才」而各以两爻相配,所以一卦是六画;这六画不是别的,正是三才之道。朱熹《本义》说:三画的经卦已经具备三才,把它重叠起来所以成为六画;六画之中,上面两爻为天,中间两爻为人,下面两爻为地。
集说 项氏安世曰:言圣人所以兼三才而两之者,非以私意傅会三才之道,自各有两,不得而不六也。
集说引宋人项安世说:这几句是说圣人之所以兼取三才而各配两爻,并不是凭私意去牵强附会;三才之道本身各自都含着两端,因此不能不成为六画。
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本义 道有变动,谓卦之一体。等,谓远近贵贱之差。相杂,谓刚柔之位相间,不当,谓爻不当位。此第十章。
《系辞下传》说:道有变化移动,所以叫作「爻」;爻有等级次第,所以叫作「物」;物彼此错杂,所以叫作「文」;文有不相当的地方,于是吉凶就产生了。朱熹《本义》说:「道有变动」,说的是一卦的整体;「等」指远近贵贱的差别;「相杂」指刚爻柔爻的位次彼此交错;「不当」指爻与位不相称。以上是《系辞下传》的第十章。
集说 陆氏绩曰:天道有昼夜日月之变,地道有刚柔燥湿之变,人道有行止动静吉凶善恶之变,圣人设爻以效三才之变动,故谓之爻者也。
集说引三国吴人陆绩说:天道有昼夜日月的变化,地道有刚柔燥湿的变化,人道有行止动静、吉凶善恶的变化。圣人设立爻画来仿效三才的变动,所以把它叫作爻。
孔氏颖达曰:三才之道,既有变化移动,故重画以象之,而曰爻也。物者,物类也。爻有阴阳贵贱等级,以象万物之类,故谓之物也。若相与聚居,间杂成文,不相妨害,则吉凶不生,由文之不当相与聚居,不当于理,故吉凶生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三才之道既然有变化移动,所以把三画重叠起来去取象,称它为爻。「物」就是物的种类。爻有阴阳贵贱的等级,用来象征万物的种类,所以叫作物。假如各爻聚居一处、交错成文而彼此不相妨害,吉凶就不会产生;正因为文采的交错聚居有不相当的地方,于理不合,所以吉凶就产生了。
张子曰:故曰爻,爻者交杂之义。项氏安世曰:“爻有等”者,初二三四五上也。‘物相杂”者,初三五与二四上,阴阳相同也。“文不当”者,九居阴位,六居阳位也。
集说引宋人张载说:经文说「故曰爻」,「爻」就是交错混杂的意思。又引项安世说:「爻有等」,指初、二、三、四、五、上这六个等次;「物相杂」,指初、三、五诸位与二、四、上诸位阴阳彼此相间;「文不当」,指九这个阳爻居在阴位、六这个阴爻居在阳位。
李氏筒曰:一则无变无动,兼而两之,故三才之道,皆有变动,以其道有变动,故名其画口爻。爻者,效也,言六画能效天下之动也。爻有贵贱上下之等,故曰物。物有九六杂居刚柔之位,则成文,交错之际,有当不当,吉凶由是生焉。
集说引宋人李简说(底本「筒」当作「简」):只有一画就无所谓变动,兼配成两画,所以三才之道都有了变动。因为道有变动,所以把这些画叫作爻(底本「口」当作「曰」)。「爻」就是仿效,是说六画能仿效天下万事的动。爻有贵贱上下的等次,所以叫作物;物之中九与六错杂地占据刚位柔位,就成了文。交错之际有相当的、有不相当的,吉凶便由此产生。
汪氏咸池曰:文既相杂,岂能皆当,故有以刚居柔,以柔居刚,而位不当者,亦有 何氏楷曰:不当者非专指阳居阴位,阴居阳位也,卦情若淑,或以不当为吉,卦情若慝,反以当位为凶,要在随时变易得其当而已。吴氏曰慎曰:以时义之得为当,时义之失为不当,不以位论。
集说引明人汪咸池说:文采既然彼此错杂,哪能样样都相当,所以就有以刚爻居柔位、以柔爻居刚位而爻位不当的,也有——此处底本有脱文,下面直接接上何楷的话。何楷说:所谓「不当」,并不专指阳爻居阴位、阴爻居阳位。一卦的情势如果是善的,有时反以不当位为吉;一卦的情势如果是恶的,反倒以当位为凶。要紧的只在随着时势变易而各得其宜罢了。又引清人吴曰慎说:以合乎时义为「当」,以失乎时义为「不当」,不单从爻位上论。
系辞下传·第十一章
《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本义 危惧故得平安,慢易则州顷覆,易之道也。此第十一章。
《系辞下传》说:《周易》的兴起,大概正当殷商的末世、周朝德业方盛的时候吧?大概正当文王与商纣那一段事情的时候吧?所以它的言辞充满危惧之意。心存危惧的,《易》使他得到平安;轻慢怠忽的,《易》使他归于倾覆。它的道理极其宏大,万事万物无一被遗漏。自始至终都保持戒惧,归结到不出差错,这就叫作《易》的道。朱熹《本义》说:因为危惧所以得到平安,因为轻慢怠忽所以倾覆(底本「州顷覆」有讹字),这就是《易》的道理。以上是《系辞下传》的第十一章。
集说 张氏拭曰:既惧其始,使人防微杜渐,又惧其终,使人持盈守成,要之以无咎而补过,乃易之道也。高氏攀龙曰:一部《易》原始要终,只是敬惧无咎而已,故曰“惧以终始”。“无咎者,善补过也”,《易》中凡说有喜有庆吉元吉,都是及于物处,若本等只到了无咎便好。
集说引宋人张栻说(底本「拭」当作「栻」):既在开头就使人戒惧,令人防微杜渐;又在结尾使人戒惧,令人持盈守成。归结到不出差错、善于弥补过失,这就是《易》的道理。又引明人高攀龙说:整部《周易》推原开端、总括结局,说来说去只是敬慎戒惧、以不出差错为归,所以说「惧以终始」。《系辞》又说「无咎者,善补过也」;《周易》里凡讲到有喜、有庆、吉、元吉,都是恩泽施及外物的地方,若就本分而言,只要做到没有过错也就够好了。
赵氏光大曰:“危者使平”二句,即是辞危处,使之不可作《易》使之,言由危而平者,危使之也,言其理之必然,若有以使之也,《易》之道,与“其道甚大”“道”字正相应。何氏楷曰:使者,天理之自然,若或使之也,所谓殖有礼,覆昏暴,天之道也。
集说引明人赵光大说:「危者使平」这两句,正是言辞危惧的地方。这个「使」字不可解作《周易》去役使他,而是说由危惧转为平安,乃是危惧本身促成的;讲的是道理上的必然,好像冥冥中有什么在推动一样。末句「《易》之道」的「道」字,与前面「其道甚大」的「道」字正相呼应。又引何楷说:所谓「使」,是天理自然如此,仿佛有谁在推动。就是《左传》所说的扶植守礼的、倾覆昏暴的,那正是上天的道理。
案 此上二章,申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也。所谓变者,生于三才之道,以两而行,交合相济,迭用不穷也,写之于易,则以其两相交也,而名为爻。所处之位不同也。而名为物,所以处是位者,又相错也。而名为文,相错则有当有否,而吉凶于此生,大业于此起矣,故曰“功,业见乎变”。
李光地按:以上这两章,是申说前文「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两句。所谓「变」,产生于三才之道:三才各以两端而运行,交合相济,更迭为用而无穷无尽。把它写到《周易》里,就因为两两相交而取名为「爻」;因为所处的位次各不相同而取名为「物」;而处在这些位次上的东西彼此又交错着,于是取名为「文」。一交错就有相当的、有不相当的,吉凶从这里产生,大业也从这里兴起,所以说「功业见乎变」。
虽然,上古之圣,以是济民用焉,而辞未备也,文王当殷商之衰,忘己之忧,而唯世之患,是故其因事设戒者,无非欲人战战兢兢,免于咎而趋于平也,是所谓以身立教,反覆一编之中,千载之上心如见焉,故曰“圣人之情见乎辞”。
话虽如此,上古的圣人用《易》来济助百姓的日用,卦爻辞却还没有齐备。文王身处殷商衰亡之际,忘掉自己一身的忧患,只挂念着天下的祸患,所以他就着一桩桩事情设立告诫,无非是要人战战兢兢,免于过错而走向平安。这正是所谓以自身立教,反反覆覆见于一部书中,千年之后读它,那一片苦心还宛然可见,所以说「圣人之情见乎辞」。
系辞下传·第十二章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本义 至健则所行无难,故易。至顺则所行不繁,故简。然其于事,皆有以知其难,而不敢易以处之,是以其有忧患,则健者如自高临下,而知其险,顺者如自下趋上,而知其阻,盖虽易而能知险,则不陷不险矣,既简而又知阻,则不困于阻矣,所以能危能惧,而无易昔之倾也。
《系辞下传》说:乾,是天下最刚健的,它的德行永远平易,因而能识得险处;坤,是天下最柔顺的,它的德行永远简约,因而能识得阻处。朱熹《本义》说:至健则所行没有难处,所以平易;至顺则所行不烦不乱,所以简约。然而它们对于事情,都能看出其中的艰难,不敢用轻慢的态度去对待。所以当他们身处忧患的时候,刚健的一方就像从高处俯视下面,看得清险;柔顺的一方就像从低处趋向上面,看得清阻。虽然平易而能识险,就不会陷落到险里去;既然简约而又能识阻,就不会被阻所困。正因如此,才能知危知惧,而没有轻慢怠忽招来的倾覆(底本「易昔」二字有讹误)。
集说 孔氏颖达曰:乾之德行恒易略,不有艰难以此之故,能知险之所兴,若不易则为险,故行易以知险也,坤之德行恒为简静,不有繁乱以此之故,知阻之所兴,若不简则为阻难,故行简以知阻也。苏氏轼曰:已险而能知险,已阻而能知阻者,天下未尝有也,是故处下以倾高,则 上,为上所阻,故不敢进。
集说引孔颖达说:乾的德行永远平易简略,没有艰难;正因为这样,才能知道险是从哪里生出来的。若不平易,本身就成了险,所以要行事平易才能识险。坤的德行永远简约安静,没有繁杂纷乱;正因为这样,才能知道阻是从哪里生出来的。若不简约,本身就成了阻难,所以要行事简约才能识阻。又引苏轼说:自己已经陷在险中还能识险、自己已经陷在阻中还能识阻的人,天下从来不曾有过。所以处在下位而想倾覆高位的——此处底本有脱文——在上的一方被上头所阻,因此不敢贸然前进。
项氏安世曰:“易”与“险”相反,唯中心易直者能照天下险巇之情,简与阻相反,唯行事简静者,能察天下繁壅之机。李氏简曰:两险相疑,两阻相持,则险不能知险,知天下之至险者,至易者也,阻不能知阻,知天下之至阻者,至简者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易」与「险」相反,只有心地平易正直的人,才照得见天下险恶崎岖的实情;「简」与「阻」相反,只有行事简约安静的人,才察得出天下繁杂壅塞的机窍。又引李简说:两个险互相猜疑,两个阻互相僵持,那么险就识不得险了;能识得天下极险的,正是极平易的人。阻也识不得阻;能识得天下极阻的,正是极简约的人。
胡氏炳文曰:前言乾坤之易简,此言乾坤之所以为易简,盖乾之德行,所以恒易者,何也?乾,天下之至健也,坤之德行,所以恒简者。何也?坤,天下之至顺也。蔡氏清曰:天下之至健,天下之至顺,犹《中庸》云“天下至诚”、“天下至圣”相似,皆以人言,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此天下之至健者也,安贞之吉,“应地无疆”,此天下之至顺者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前面讲的是乾坤的易与简,这里讲的是乾坤之所以能易能简。乾的德行为什么永远平易呢?因为乾是天下最刚健的。坤的德行为什么永远简约呢?因为坤是天下最柔顺的。又引蔡清说:「天下之至健」「天下之至顺」,同《中庸》讲「天下至诚」「天下至圣」相仿,都是就人说的。君子实行元亨利贞这四种德,所以《乾》卦辞说「乾元亨利贞」,这就是天下至健的人;《坤》卦讲安于贞正之吉、「应地无疆」,这就是天下至顺的人。
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本义 “侯之”二字衍,“说诸心”者,心与理会,乾之事也。“研诸虑”者,理因虑审,坤之事也。“说诸心”,故有以定吉凶;“研诸虑”,故有以成亹亹。
《系辞下传》说:能使人心中悦怿,能使人思虑精审,从而断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那勤勉不倦的事业。朱熹《本义》说:「侯之」两字是衍文,即传抄时多出来的字。「说诸心」,是心与理相契合,属于乾这一边的事;「研诸虑」,是道理因思虑而精审,属于坤这一边的事。因为「说诸心」,所以能断定吉凶;因为「研诸虑」,所以能成就那勤勉不倦的事业。
集说 张子曰:易简故能说诸心,知险阻故能研诸虑。朱氏震曰:简易者我心之所固有,反而得之,能无说乎,以我所有,虑其不然,能无研乎。
集说引张载说:因为平易简约,所以能使心中悦怿;因为识得险阻,所以能使思虑精审。又引宋人朱震说:简易本来就是我心中固有的,反求于自身而得到它,怎能不欣悦呢?拿我自己固有的这份道理,去思量那些不合于此的情形,怎能不精审呢?
《朱子语类》云:能说诸心,能研诸虑,方始能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凡事见得通透了,自然欢说,既说诸心,是理会得了,于事上更审一审,便是研诸虑,研是吏去研磨,定天下之吉凶,是剖判得这事,成天下之亹亹,是作得这事业。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能使心中悦怿,能使思虑精审,这才谈得上断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勤勉不倦的事业。凡事看得透彻了,自然欢喜。既已心中悦怿,就是道理已经理会明白;再到具体事情上又审察一遍,那就是「研诸虑」——「研」就是反覆去研磨(底本「吏」当作「更」)。「定天下之吉凶」,是把这件事剖判清楚;「成天下之亹亹」,是把这番事业真正做成。
张氏拭曰:心之说也,不忤子理,虑之研也,不昧于事,则得者为吉,失者为凶,吉凶既定,则凡勉于事功者,莫不弘之不息以成其功矣。谷氏家杰曰;能说诸心,能研诸虑,二能字应下成能之能,见此理人人具有,唯圣人能说能研耳。
集说引张栻说:心里欣悦,就不会违逆于理(底本「子」当作「于」);思虑精审,就不会昧于事情。这样,得的便是吉,失的便是凶。吉凶既已断定,那么凡是勉力于事功的人,无不推广扩充、不肯止息,从而成就他的功业。又引谷家杰说:「能说诸心」「能研诸虑」这两个「能」字,与下文「圣人成能」的「能」字相呼应,可见这个道理人人本来具有,只是唯有圣人才真能悦、真能研罢了。
是故变化云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来。本义 “变化云为”,故象事可以知器,“吉事有祥”,故占事可以知来。
《系辞下传》说:所以天地间的变化和人的言语作为,凡属吉的事情事先都有征兆;取象于事就能懂得器物之制,占问于事就能预知未来。朱熹《本义》说:因为有「变化云为」,所以取象于事可以知道器物;因为「吉事有祥」,所以占问于事可以预知未来。
集说 苏氏轼曰:言易简者无不知也。《朱子语类》:问:有许多“变化云为”,又吉事皆有休祥之应,所以象事者于此而知器,占事者于此而知来。曰:是。何氏楷曰:凡人事之与吉逢者,其先必有祥兆,天人相感,志一之动气也,圣人作《易》,正以迪人于吉,故独以吉事言之,与吉之先见同义。
集说引苏轼说:这一句是说体得易简之道的人没有什么不知道的。又引《朱子语类》:有人问,天地间有那么多变化和人的言语作为,加上吉事都有美好的征应,所以取象于事的人由此知器,占问于事的人由此知来。朱子答道:正是如此。又引何楷说:凡是人事上碰到吉庆的,事先必有吉祥的兆头,这是天与人互相感应、心志专一便能带动气机的缘故。圣人作《周易》,正是要引导人趋向于吉,所以单举吉事来说,同「吉事先有征兆显现」是一个意思。
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集说 《朱子语类》云:“天地设位”四句,说天人合处,“天地设位”,使圣人成其功能,“人谋鬼谋”,则虽百姓亦可与其能,成能与与能,虽大小不同,然亦是小小底造化之功用。胡氏炳文曰:圣人成天地所不能成之能,百姓得以与圣人所已成之能也。
《系辞下传》说:天地设定了上下的位次,圣人在其中成就了功能。谋之于人,又谋之于鬼神,连百姓也能参与这份功能。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天地设位」这四句,讲的是天与人相合之处。天地设定位次,让圣人去成就他的功能;谋之于人又谋之于鬼神,那么连百姓也可以参与这份功能。「成能」与「与能」虽有大小之别,但也都算是小小的造化功用。又引胡炳文说:圣人成就了天地所不能成就的功能,百姓则得以参与圣人已经成就的功能。
蔡氏清曰:凡卜筮问《易》者,先须谋诸人,然后乃可问《易》,虽圣人亦然,故《洪范》曰:“谋及卿士,谋及庶人,然后曰谋及卜筮。”又曰:“联志先定,询谋佥同,然后鬼神其依,龟筮协从是也。”
集说引蔡清说:凡要用卜筮向《周易》请问的人,先得同人商量,然后才可以问《易》,即便圣人也是这样。所以《尚书·洪范》说:谋之于卿士,谋之于庶人,然后才说谋之于卜筮。《尚书·大禹谟》又说:我的心意先已定下,咨询谋议大家意见相同,然后鬼神便来依从,龟卜蓍筮也一致附和(底本「联志」当作「朕志」)。
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刚柔杂居,而吉凶可见矣。本义 象,谓卦画。爻彖,谓卦爻辞。
《系辞下传》说:八卦用卦象来告示于人,爻辞与彖辞用情实来说明。刚爻柔爻错杂地居于各位,吉凶便可以看出来了。朱熹《本义》说:「象」指卦画;「爻彖」指爻辞与彖辞。
集说 崔氏憬曰:伏羲始画八卦,因而重之,以备万物而告于人也。爻,谓爻下辞。象,谓卦下辞。皆是圣人之情,见乎系辞,而假爻象以言,坟曰“爻彖以情言”,六爻刚柔相推,而物杂居,得理则吉,失理刚凶,故“吉凶可见”也。蔡氏清曰:八卦以象告,则刚柔杂居矣,爻彖以情言,则吉凶可见矣。
集说引崔憬说:伏羲最初画出八卦,接着把它们两两相重成六十四卦,用来备载万物而告示于人。「爻」指爻下所系的辞,「象」指卦下所系的辞,这些都是圣人的心意寄托在所系之辞里,借着爻与象来发言,所以说「爻彖以情言」(底本「坟」当作「故」)。六爻刚柔互相推移,各物错杂并居,合于理便吉,失于理便凶(底本「刚凶」当作「则凶」),所以说「吉凶可见」。又引蔡清说:八卦用卦象告示于人,刚柔也就错杂并居了;爻辞彖辞用情实来说,吉凶也就看得出来了。
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本义 不相得,谓相恶也,凶害悔吝,皆由此生。
《系辞下传》说:卦爻的变动是就利与不利来说的,吉凶则随着人情的向背而迁移。所以爱与恶互相攻击就生出吉凶,远与近互相取求就生出悔吝,真情与虚伪互相感应就生出利害。大凡《周易》所显示的人情:彼此靠得近而心意不相投,就是凶;或者有所损害,或者悔恨,或者羞吝。朱熹《本义》说:「不相得」就是彼此厌恶;凶、害、悔、吝都由此而生。
集说 崔氏憬曰:远,谓应与不应。近,谓比与不比,或取远应而舍近比,或取近比而舍远应,由此远近相取,所以生悔吝于系辞矣。
集说引崔憬说:所谓「远」,指爻与爻相应或不相应;所谓「近」,指爻与爻相比或不相比。有时取那远处相应的而舍掉近处相比的,有时取那近处相比的而舍掉远处相应的。由这种远近之间的取舍,所系的辞里就生出悔与吝来了。
项氏安世曰:“爱恶相攻”以下,皆言“吉凶以情迁”之事,而以六爻之情与辞明之,吉凶悔吝利害之三辞,分出于相攻相取相感之三悄,而总属于相近之一情,此四者,爻之情也。命辞之法,必各象其爻之情,故观其辞可以知其情。利害者,商略其事有利有不利也,悔吝则有迹矣,吉凶则其成也,故总而名之曰吉凶。“相感”者情之始交,故以利害言之。“相取”则有事矣,故以悔吝言之。“相攻”则其事极矣,故以吉凶言之。
集说引项安世说:从「爱恶相攻」以下,讲的都是「吉凶以情迁」这回事,而拿六爻的情与辞来说明它。吉凶、悔吝、利害这三类辞,分别出自相攻、相取、相感这三种情(底本「三悄」当作「三情」),而总归属于彼此相近这一种情。这四样都是爻的情。系辞的法则,必定各各取象于该爻的情,所以看它的辞就可以知道它的情。所谓利害,是估量这件事有利还是不利;到了悔吝,就已经有痕迹了;到了吉凶,就是事情的定局了,所以总括起来称之为吉凶。「相感」是情刚刚交接的时候,所以用利害来说;「相取」就已经有行动了,所以用悔吝来说;「相攻」就是事态到了极处,所以用吉凶来说。
爱恶远近情伪,姑就浅深分之,若错面综之,则相攻相取相感之人,其居皆有远近,其行皆有情伪,其情皆有爱恶也,故总以相近一条明之。“近而不相得”,则以恶相攻而凶生矣,以伪相感而害生矣,不以近相取而悔吝生矣,是则一近之中,备此三条也。凡爻有比爻,有应爻,有一卦之主爻,皆情之当相得者也,今称近者,正据比爻言之,反以三隅,则远而为应为主者,亦必备此三条矣,但居之近者,其吉凶尤多,故圣人概以近者明之。
项安世接着说:爱恶、远近、情伪这三组,姑且按浅深先分开来讲;若交错综合起来看,那么相攻、相取、相感的双方,他们所处的地位都有远近之别,他们的行为都有真情虚伪之别,他们的心意都有爱恶之别,所以总用「彼此相近」这一条来说明。「近而不相得」,就以厌恶互相攻击而生出凶,以虚伪互相感应而生出害,不肯以亲近互相取求而生出悔吝——可见一个「近」字里面,这三条都齐备了。凡爻有相比的爻,有相应的爻,有一卦的主爻,这些在情理上都是应当彼此相投的。如今单称「近」,正是就相比的爻说的;由此推出其余三个角,那么远处的相应之爻和主爻,也必定同样齐备这三条。只不过居处相近的,吉凶格外多,所以圣人一概拿相近的来说明。
吴氏澄曰:害者利之反,凡占曰不利无攸利者害也,近而不相得,则凶害悔吝,其相得,则吉利悔亡无悔无咎从可知也。
集说引吴澄说:「害」是「利」的反面,凡占辞里说「不利」「无攸利」的,都属于害。彼此靠得近而心意不相投,就有凶、害、悔、吝;反过来若彼此相投,那么吉、利、悔亡、无悔以及不出差错,也就可以由此推知了。
胡氏一桂曰:“凡《易》之情”以下,独举近者总言之,近而相取,其情乃不相得, 蔡氏清曰:“爱恶相攻”三句平等说,下文却合言之曰:大抵凡《易》之情,近而相得者为贵,不相得而远者亦无害,唯是近而不相得者则凶,又有害而悔且吝矣。又曰:“吉凶悔吝利害”六字,大抵吉凶重于利害,利害重于悔吝,故末句先凶次害,又次悔吝,而凡曰吉凶见乎外,吉凶以情迁则皆该利害与悔吝矣。
集说引元人胡一桂说:「凡《易》之情」以下,单举相近的情形总起来讲;靠得近而互相取求,心意却不相投——此处底本有脱文,下面直接接上蔡清的话。蔡清说:「爱恶相攻」等三句是平列着说的,下文却合起来讲:大抵《周易》所显示的人情,靠得近而心意相投的最可贵;心意不相投而离得远的,也还没有妨害;唯独靠得近而心意不相投的才凶,而且还有损害以及悔与吝。蔡清又说:吉、凶、悔、吝、利、害这六个字,大抵吉凶重于利害,利害重于悔吝,所以末句先说凶,其次说害,再其次说悔吝。凡说「吉凶见乎外」「吉凶以情迁」,其中都已经把利害与悔吝包括进去了。
林氏希元曰:“近而不相得”,是解“远近相取而悔吝生”一句,并“爱恶相攻”两句亦解。盖远近相取而悔吝生,这里分情相得不相得。情相得者,远相取而悔吝。情不相得者,近相取而悔吝,但此意未明,故于此发之,只曰近不曰远者,举近则远者可以三隅反也,夫近而不相得则凶,可见恶相攻而凶生者,以其近也,伪相感而害生者,亦以其近也,故曰是并解“爱恶相攻”两句。
集说引明人林希元说:「近而不相得」一句,是解释「远近相取而悔吝生」的,同时也连带解释了「爱恶相攻」等两句。原来「远近相取而悔吝生」这里头要分心意相投与不相投:心意相投的,是从远处取求而生悔吝;心意不相投的,是从近处取求而生悔吝。只是这层意思前文没有点明,所以在这里发挥出来。文中只说「近」不说「远」,是因为举出近的,远的便可由此推知其余三个角。彼此靠得近而心意不相投就凶,可见以厌恶互相攻击而生出凶,正是因为近;以虚伪互相感应而生出害,也正是因为近。所以说这一句连「爱恶相攻」两句也一并解释了。
案 此条诸说相参,极详密矣,然尚有须补备者,诸说皆以近为相比之爻,于《易》例未尽,应爻虽远,然既谓之应,地虽远而情则近也。先儒盖因上章“四多惧近也、柔之为道不利远者”,故必以相比为近,然彼就二四而言之,则有远近之别,此就六爻而统论之,则比与应皆近也,观《蒙》之六四曰“独远实也”,以其比应皆阴也,如虽无比面有应,亦不得谓之远实矣,故《易》于应爻,有曰婚媾者,有曰宗者,有曰主者,有曰类者,皆亲近之称也。“远近相取”,须分无比应者为远,有比应者为近,乃为完备。
李光地按:这一条各家的说法互相参照,已经极其详密了,然而还有需要补足的地方。各家都把「近」看作彼此相比的爻,在《周易》的义例上还不够周全。相应的爻虽然位置远,可是既然称它为「应」,地位虽远而情意却近。先儒大概是因为上一章有「四多惧,近也」「柔之为道,不利远者」的话,所以一定要把相比看作近。然而那里是就二、四两爻来说,才有远近之别;这里是就六爻通盘立论,那么相比与相应都算近。看《蒙》卦六四说「独远实也」,正因为它相比、相应的都是阴爻;假如虽然没有相比之爻而有相应之爻,也就不能叫作远离阳实了。所以《周易》对于相应的爻,有叫「婚媾」的,有叫「宗」的,有叫「主」的,有叫「类」的,都是表示亲近的称呼。「远近相取」一句,必须把没有比、应关系的算作远,有比、应关系的算作近,才算完备。
《易》之情,其有远近者,固从爻位而生,若爱恶情伪,则从何处生来,须知《易》爻吉凶,皆在“时”、“位”、“德”三字上取,时随卦义而变,时变,则有爱恶矣,如《泰》之时则交,《否》之时则隔,《比》之时则和,《讼》之时则争,是“爱恶相攻”者,由于时也。
李光地接着说:《周易》所显示的人情,其中的远与近,固然是从爻位上生出来的;至于爱恶、情伪,又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呢?须知《周易》爻辞的吉凶,都从「时」「位」「德」这三个字上去取。「时」随着卦义而变,时一变就有爱与恶:像《泰》卦之时上下交通,《否》卦之时上下隔绝,《比》卦之时彼此和睦,《讼》卦之时彼此争斗。可见「爱恶相攻」是由「时」来决定的。
位逐六爻而异,位异则有远近矣,如《比》之内比外比,《观》之观光者,近也;《蒙》之困蒙,《复》之迷复者,远也,是远近相取者,由于位也。德由刚柔当否而别,德别则有情伪矣,如《同人》五之号咷,《豫》二之介石,以中正也,《同人》三之伏戎,《豫》三之盱豫,以不中正也,是情伪相感者,由于德也。
「位」随着六爻而不同,位一不同就有远与近:像《比》卦讲内比、外比,《观》卦讲观仰国家的光辉,都属于近;《蒙》卦的「困蒙」、《复》卦的「迷复」,都属于远。可见「远近相取」是由「位」来决定的。「德」由刚柔当位与否而分别,德一分别就有真情与虚伪:像《同人》九五的号啕痛哭、《豫》卦六二的坚介如石,都是因为居中得正;《同人》九三的埋伏兵甲、《豫》卦六三的媚眼上视以求欢悦,都是因为不中不正。可见「情伪相感」是由「德」来决定的。
时有消息盈虚之变,位有贵贱上下之异,德有刚柔善恶之别,此三者皆吉凶悔吝之根,然其发动,皆因彼己之交而起。所谓彼己之交者,比也,应也,非因比应,则无所谓相攻也,无所谓相取也,无所谓相感也。
「时」有消长盈虚的变化,「位」有贵贱上下的差异,「德」有刚柔善恶的分别,这三样都是吉凶悔吝的根源;然而它们发动起来,都要凭借人我双方的交接。所谓人我双方的交接,就是「比」和「应」。不是通过比与应,就谈不上什么互相攻击,谈不上什么互相取求,也谈不上什么互相感应。
所谓相攻相取相感者,皆以比应言之,放下独举近而不相得以见例,近而相得,相爱者也,相取者也,以情相感者也,善之善者也,不相得者而远,则虽恶而不能相攻也,不近而不得相取也,虽伪而不与相感也,善之次也,宜相得者而远,则虽爱而不得相亲也,不近而不能相取也,虽有惰而无以相感也,又其次也,唯近而不相得,则以恶相攻,以近相取,以伪相感,人事之险阻备矣,大者则凶,极其恶之情者也,《同人》三之敌刚是也,次者则害,防其伪之端者也,《兑》之介疾孚剥是也,轻者犹不免于悔吝,如《豫》、《萃》之三,虽以近而从四,然以非同类而曰悔曰吝者此也,《易》者教人知险知阻,故特举此条以见例,余者可以三隅反也,故观《易》者,须先知时、位、德、比、应五字,又须知时、位、德之当否,皆于比应上发动,其义莫备于此章矣。
所谓相攻、相取、相感,都是就比与应来说的,所以下文单举「近而不相得」一项来示范体例(底本「放下」当作「故下」)。彼此靠得近而心意相投,那就是互相爱悦、互相取求、以真情相感应,这是好上加好的一等。心意本来不相投而彼此又离得远,那么纵有厌恶也攻击不着,因为不近所以取求不成,纵有虚伪也感应不上,这是次一等的好。本该心意相投却彼此离得远,那么纵然相爱也无从亲近,因为不近所以取求不成,纵有真情也无从感应(底本「惰」当作「情」),这又是再次一等。唯有靠得近而心意不相投,才会以厌恶互相攻击、以亲近互相取求、以虚伪互相感应,人事上的种种险阻就都齐备了。重的成凶,那是厌恶之情走到了极端,《同人》九三与刚强者为敌就是这样;次一等的成害,那是要提防虚伪的苗头,《兑》卦所说的「介疾」「孚于剥」就是这样;轻的也还免不了悔与吝,像《豫》卦、《萃》卦的第三爻,虽然因相近而追随九四,却因为不是同类而说「悔」说「吝」,就是这种情形。《周易》本是教人识险识阻的,所以特地举出这一条来示范体例,其余的可以由此推知其余三个角。因此读《易》的人,必须先懂得时、位、德、比、应这五个字,还须懂得时、位、德的合宜与否,都是在比与应上发动的。这层义理,没有比本章讲得更完备的了。
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 本义 卦爻之辞,亦犹是也。此第十二章集说 王氏申子曰:歉于中者必愧于外,故“将叛者其辞惭”,疑于中者必泛其说,故“中心疑者其辞枝。 ”吉德之人见理直,故其“辞寡。 ”躁竞之人急于售,故其“辞多”。
《系辞下传》说:将要背叛的人,言辞里带着惭色;心里犹疑的人,言辞枝蔓不专;有德的吉人言辞简省,躁动的人言辞繁多;诬陷好人的——此处底本有脱文,原文当作「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朱熹《本义》说:卦爻辞的情形也是如此。以上是《系辞下传》的第十二章。集说引元人王申子说:内心有愧欠的人,外表必然显出惭色,所以说「将叛者其辞惭」;内心存着疑惑的人,说话必然浮泛不定,所以说「中心疑者其辞枝」。德性吉善的人见理明白直截,所以他的「辞寡」;躁进争竞的人急着把自己推销出去,所以他的「辞多」。
诬善类者,必深匿其迹而阴寓其忮,故其“辞游”。“失其守”者,必见义不明而内无所主,故“其辞屈”。
王申子接着说:诬陷好人一类的,必定把痕迹深深藏起来而暗地里寄寓着他忌害的心思,所以他的言辞游移闪烁。至于「失其守」的人,必定是见理不明而心中没有主宰,所以他的言辞屈曲理亏。
吴氏澄曰:此篇之道,泛言辞变象占四道,而末句归重于辞,巳以本于圣人之情,至于卒章凡二节,其中亦言四道,而首末皆言彖爻之辞,末又本于《易》之情,以终系辞之传,盖唯圣人之情,能知《易》之情而系易之辞也,是为一篇始终之脉络云。张氏振渊曰:此节即人之辞以情迁者,验《易》之辞以情迁也。
集说引吴澄说:《系辞》这一篇的宗旨,泛论辞、变、象、占四条道理,而末句把分量归到「辞」上,说它本于圣人的心意。到了最后一章共两节,其中也讲这四条道理,而首尾都讲彖辞爻辞,末了又归结到《周易》所显示的情实,用以结束《系辞传》。因为只有圣人的心意,才能洞悉《周易》的情实而为它系上卦爻辞,这就是全篇首尾贯通的脉络。又引明人张振渊说:这一节是拿人的言辞随情而变,来印证《周易》的言辞随情而变。
案 此章亦总上卜一章之意而通论之,易简即上下传首章所谓乾坤之理,而圣人体之以立极者,故此即以乾坤为圣人之名称,见《易》道之本,圣心所自具也,《易》与险反,故“知险”,简与阻反,故“知阻”,以是说诸心,即以是研渚虑,凡天下所谓吉凶亹亹者,固已豫定取成于圣人之心矣,于是仰观变化俯察云为,“知以藏往”而通其象,“神以知来”而裕其占,此所以作《易》而天地之功以成,百姓之行以济也,“爻象动乎内”者以象告,“吉凶见乎外”者以情言,“功业见乎变者”以利言,“圣人之情见乎辞”者以情迁,时有顺逆而爱恶生焉,位有离合而远近判焉,德有淑慝而情伪起焉,此三者《易》之情也,吉利凶害悔吝之辞。所由兴也,在《易》则为《易》之惰,圣人从而发挥之,则吉凶之途明,而利害之几审,此即圣人之情也,故言凡人之情著于辞而不可掩者六,反切上章所谓有忧患者辞危也。
李光地按:这一章也是总括上面十一章的意思而通盘立论(底本「上卜一章」当作「上十一章」)。所谓易简,就是《系辞》上下传首章所说乾坤的道理,而圣人体会它以确立人间的准则,所以这里就用乾坤来作圣人的名号,可见《易》道的根本,正是圣人心中本来具备的。「易」与「险」相反,所以能「知险」;「简」与「阻」相反,所以能「知阻」。用这个道理使心中悦怿,也就用这个道理使思虑精审;凡天下所谓吉凶、所谓勤勉不倦的事业,本来早已在圣人心里预先定夺成就了。于是仰头观察天地的变化,低头审察人的言语作为,以智慧收藏过往而贯通它的象,以神明预知未来而充实它的占。这就是圣人作《易》之后,天地的功用得以完成、百姓的行事得以济助的缘故。前文说「爻象动乎内」,正对应这里的八卦以象告;说「吉凶见乎外」,正对应爻彖以情言;说「功业见乎变」,正对应变动以利言;说「圣人之情见乎辞」,正对应吉凶以情迁。时势有顺有逆,于是生出爱与恶;爻位有离有合,于是分出远与近;德性有善有恶,于是起了真情与虚伪。这三样就是《周易》所显示的情实,吉、利、凶、害、悔、吝一类辞句便由此而兴(底本「《易》之惰」当作「《易》之情」)。在《周易》里叫作《易》的情,圣人顺着它加以发挥,于是吉凶的路径明白了,利害的几微审察清楚了,这就是圣人的心意。所以文中列举凡人之情显露在言辞上而掩藏不住的共有六种,正回头切合上一章所说身处忧患的人言辞危惧那层意思。
文言传·乾卦
文言传本义 此篇申《彖传》、《象传》之意,以尽乾坤二卦之蕴,而余卦之说,因可以例推云。
以下是《文言传》。朱熹《本义》说:这一篇是申说《彖传》《象传》的意思,用来穷尽《乾》《坤》两卦所蕴含的道理;其余各卦的解说,也就可以照这个体例类推了。
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
《文言传》说:「元」是众善之中的首领,「亨」是众多美好的会聚,「利」是义所达成的谐和,「贞」是万事的主干。
本义 “元”者,生物之始,天地之德,莫先于此,故于时为春,于人则为仁,而众善之长也。“亨”者,生物之通,物至于此,莫不嘉美,故于时为夏,于人则为礼,而众美之会也。“利”者,生物之遂,物各得宜,不相妨害,故于时为秋,于人则为义,而得其分之和。“贞”者,生物之成,实理具备,随在各足,故于时为冬,于人则为智,而为众事之干,于,木之身,而枝叶所依以立者也。
朱熹《本义》说:「元」是万物生发的开端,天地的德没有比它更在先的,所以配到四时是春天,配到人身上是仁,因而成为众善的首领。「亨」是万物生长的通畅,事物到了这个阶段没有不美好的,所以配到四时是夏天,配到人身上是礼,因而成为众美的会聚。「利」是万物各得成遂,各样东西都得到它的合宜之处而彼此不相妨害,所以配到四时是秋天,配到人身上是义,因而得到本分之内的谐和。「贞」是万物的完成,实理具足,随处都自足无缺,所以配到四时是冬天,配到人身上是智,因而成为众事的主干。所谓「干」,就是树木的躯干,枝叶都靠它才立得起来。
程传 它卦,《彖》、《象》而已,独乾坤更设《文言》以发明其义,推乾之道施于人事,“元亨利贞”,乾之四德,在人则“元”者,众善之首也;“亨”者,嘉美之会也;“利”者,和合于义也,“贞”者,干事之用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别的卦只有《彖传》《象传》罢了,唯独《乾》《坤》两卦另设《文言》来发明它们的义理,把乾的道理推衍到人事上去。「元亨利贞」是乾的四种德,落到人身上,「元」是众善的首领,「亨」是嘉美的会聚,「利」是与义相和合,「贞」是主干事务的功用。
集说 《朱子语类》:问:“元者善之长。”曰:“元亨利贞”皆善也,而“元”乃为四者之长,是善端初发见处也。问“亨者嘉之会”。曰:且以草木言之,发生到夏时,好处都来凑会。嘉,只是好处。会,是期会也 。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元者善之长」一句。朱熹说:「元亨利贞」四样都是善,而「元」是这四样的首领,因为它是善的苗头刚刚显露出来的地方。又有人问「亨者嘉之会」。朱熹说:姑且拿草木来说,生发到夏天的时候,一切好处都凑到一块儿来了。「嘉」就是好处,「会」就是相约聚合。
又云:“利者义之和”,“义”。疑于不和矣,然处之而各得其所,则和,“义之和”处便是利。问程子曰:义安处便为利,只是当然便安否。曰:是。正好去解利者义之和句,义截然而不可犯,似不和,分别后万物各止其所,却是和,不和生于不义,义则无不和,和则无不利矣。
朱熹又说:讲「利者义之和」,单看一个「义」字,似乎是不和的;然而处置得当而各样东西都得到应有的位置,那就是和,「义之和」的地方正就是利。又有人问程颐说「义安顿得处便是利」,是不是只要合于当然之则便安稳?朱熹答:是的,这话正好用来解释「利者义之和」一句。义显得斩截而不可侵犯,好像很不和;等到分别停当,万物各安其位,反倒是和。不和是从不义生出来的,只要合义就无不和,和了就无不利。
义云:“贞者事之干”,知是那默运事变底一件物事,所以为“事之干”。又云:正字不能尽贞之义,须用连正固说,其义方全,正如孟子所谓“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知斯”是正意,“弗去”是固意。干问又有所谓不可贞者是如何。曰:也是这意思,只是不可以为正而固守之。
朱熹又说(底本「义云」当作「又云」):讲「贞者事之干」,「智」就是那在暗中运转事变的一件东西,所以能作事情的主干。他又说:单一个「正」字说不尽「贞」的意思,必须连着「正固」两字讲,意思才完整。正如《孟子》所说「知斯二者弗去」——「知斯」是「正」的意思,「弗去」是「固」的意思。门人干氏问:《周易》里又有所谓「不可贞」的说法,那是怎么讲?朱熹说:也还是这个意思,只是说那件事不可以当作正道去固守罢了。
项氏安世曰:善也嘉也义也,皆善之异名也,在事之初为善,善之众盛为嘉,众得其宜为义,义所成立为事,此一理而四名也,故分而为四,则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比而为二,则曰“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混而为一,则曰“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 ”义之和,和,
集说引项安世说:善、嘉、义,都是「善」的不同名称:在事情的开端叫善,善到众盛叫嘉,众物各得其宜叫义,义所成立起来的就叫事。这本是一个道理而有四个名目。所以分开来说成四样,就是「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合并成两样,就是「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浑然说成一样,就是「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至于「义之和」的这个「和」字——此处底本有脱文。
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本义 以仁为体,则无一物不在所爱之中,故“足以长人”,嘉其所会,则无不合礼,使物各得其所利,则义无不和,贞固者,知正之所在而固守之,所谓知而弗去者也,故足以为事之干。
《文言传》说:君子以仁为本体,就足以做众人的首长;使所会聚的都美好,就足以合于礼;使万物各得其利,就足以调和义;守正而坚固,就足以主干事务。朱熹《本义》说:拿仁作自己的本体,那就没有一件东西不在他的爱护之中,所以「足以长人」。使自己所会聚的都称得上美好,那就没有不合于礼的。让各样东西都得到它应有的利益,那么义就没有不和的。所谓贞固,是知道正道所在而坚定地守住它,也就是《孟子》所说「知而弗去」,所以足以充当事情的主干。
程传 体法于乾之仁,乃为君长之道,足以长人也。体仁,体元也,比而效之谓之体,得会通之嘉,乃合于礼也,不合礼则非理,岂得为嘉,非理安有亨乎,和于义乃能利物,岂有不得其宜而能利物者乎,贞固所以能干事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效法乾的仁德,才成其为君长之道,足以做众人的首长。「体仁」就是体察并效法「元」;比照着去仿效,就叫作「体」。得到会通之际的那份美好,才合于礼;不合礼就不合理,怎么称得上嘉美?不合理又哪里能亨通?与义相和才能利益万物,哪有事物得不到它的合宜之处却还能被利益的?守正坚固,所以能主干事务。
集说 李氏鼎祚曰:天运四时以生成万物,君法五常以教化于人,元为善长,故能体仁,仁主春生,东方木也。通为嘉会,足以合礼,礼主夏养,南方火也。利为物宜,足以和义,义主秋成,西方金也。贞为事干,以配于智,智主冬藏,北方水也。不言信者,信主土,土居中宫,分王四季,水火金木,非土不载。
集说引唐人李鼎祚说:上天运转四时来生成万物,君主效法五常来教化百姓。「元」是众善之长,所以能体仁;仁主管春天的生发,在方位属东方木。「亨」是嘉美的会聚,足以合礼;礼主管夏天的长养,在方位属南方火。「利」是万物各得其宜,足以和义;义主管秋天的成熟,在方位属西方金。「贞」是事情的主干,配到五常是智;智主管冬天的收藏,在方位属北方水。之所以不提「信」,是因为信主管土,土居于中央,分王于四季;水火金木若没有土来承载就立不住。
《朱子语类》云:体仁,不是将仁来为我之体,我之体便都是仁也。又曰:《本义》云,以仁为体者,犹言自家一个身体,元来都是仁。又云:嘉,美也。会,是集齐底意思,许多嘉美,一时斗凑到此,故谓之嘉会,嘉其所会,便动容周旋无不中礼。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所谓「体仁」,不是拿仁来充当我的本体,而是我这个本体整个儿就是仁。又说:《本义》讲「以仁为体」,就好比说自家一副身体,原本通体都是仁。又说:「嘉」是美,「会」是聚齐的意思;许多美好一时凑合到这里,所以叫「嘉会」。使自己所会聚的都美好,那么举手投足、应对进退就没有不合于礼的。
又云:看来义之为义,只是一个宜,其初则甚严,如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直是有内外之辨,君尊于上,臣恭于下,尊卑大小,截然不可犯,似若不和之甚,然能使之各得其宜,则其和也,孰大于是。
朱熹又说:看来义之所以为义,只是一个「宜」字。它起初显得很严峻,像男子正位于外、女子正位于内,内外分得清清楚楚;君主在上受尊奉,臣子在下守恭敬,尊卑大小截然不可侵犯,好像极不和谐。然而它能使每一方都得到应有的位置,那份和谐还有比这更大的吗?
又云:干如木之干,事如木之枝叶,贞固者,正而固守之,贞固在事,是与立个骨子,所以为事之干,欲为事而非此之贞固,便植立不起,自然倒了。问“贞固”二字与体仁嘉会利物似不同。曰:属北方者,便著用两字,方能尽之。
朱熹又说:「干」就像树木的主干,「事」就像树上的枝叶。所谓贞固,是守正而且坚定不移。贞固落实在事情上,等于替它立起一副骨架,所以成为事情的主干;要办事而没有这份贞固,就竖立不起来,自然要倒。有人问:「贞固」两个字与体仁、嘉会、利物三项好像不一样。朱熹说:凡属北方的,就得用两个字,意思才说得尽。
问《文言》四德一段。曰:“元者善之长”以下四句,说天德之自然,“君子体仁足以长人”以下四句,说人事之当然,元是善之长,万物生理,皆始于此,众善百行,皆统于此,故于时为春,于人为仁,亨是嘉之会。嘉,美也。会,犹齐也。盖春方生育,至此乃无一物不畅茂,其在人则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事事物物,一齐到恰好处。所谓动容周旋皆中礼,故于时为夏,于人为礼。
有人问《文言传》讲四德的这一段。朱熹说:「元者善之长」以下四句,讲的是天德的自然如此;「君子体仁足以长人」以下四句,讲的是人事的应当如此。元是众善的首领,万物生长的道理都从这里发端,众善百行都统属于此,所以配到四时是春天,配到人身上是仁。亨是嘉美的会聚:「嘉」是美,「会」相当于齐;春天刚刚生育,到这时便没有一物不畅茂,落到人身上,就是礼仪三百条、威仪三千项,事事物物一齐做到恰到好处,所谓举手投足无不合礼,所以配到四时是夏天,配到人身上是礼。
“利者义之和”,万物至此各遂其性,事理至此无不得宜,故于时为秋,于人为义。“贞者事之于”,万物至此收敛成实,事理至此无不的正,故于时为冬,于人为智。此天德之自然,其在君子所当从事于此者,体者,以仁为体,仁为我之骨,我以之为体,仁皆从我发出,故无物不在所爱,所以能长人,欲其所会之美,当美其所会,盖其厚薄亲疏尊卑小大相接之体,各有节文,无不中节,即所会皆美,所以能合于礼也,能使事物各得其宜,不相妨害,自无乖戾而各得其分之和,知其正之所在,固守而不云,故足以为事之干。干,如版筑之有桢干。
「利者义之和」,万物到这时各自遂其本性,事理到这时无不合宜,所以配到四时是秋天,配到人身上是义。「贞者事之干」,万物到这时收敛而结成果实,事理到这时无不端正确定,所以配到四时是冬天,配到人身上是智。这些讲的是天德的自然如此。至于君子所当从事的:所谓「体」,是拿仁作本体,仁成了我的骨骼,我用它当自己的本体,一切都从仁里发出来,所以没有一物不在他的爱护之中,因此能做众人的首长。想要自己所会聚的都美好,就该使所会聚的成其为美。因为厚薄亲疏、尊卑大小彼此相接的种种情形,各有各的礼节仪文;若无不合于节度,那么所会聚的就都美好,因此能合于礼。能使事事物物各得其宜、彼此不相妨害,自然没有乖戾,各自得到本分之内的和谐。知道正道所在,坚定守住而不离去(底本「不云」当作「弗去」),所以足以充当事情的主干。这个「干」,就像筑墙时立在两头的木柱。
胡氏炳文曰:体仁有以存诸中。嘉会则美见乎外,利物有以方乎外,而贞固有以守于中,礼者仁之著,智者义之藏,体仁长人,贞固干事,山理以及用,嘉会合礼,利物 董氏真卿曰:朱子谓属北方者便著用两字,方能尽之,幼时闻先君子之言曰:北方天气之终始,有分别之义,故北字篆文,两人相背,至于四端五脏四兽,属北方者皆两,东西南三方者各一,四时为冬,亦与春为交接,四德:勾贞,亦贞下起元,十二辰为亥子,六十四卦为《坤》、《复》。
集说引胡炳文说:体仁是有所存养于内,嘉会则是美好显现于外;利物是有所端方于外,而贞固是有所持守于内。礼是仁的显著处,智是义的收藏处。体仁而能长人、贞固而能干事,是由道理说到功用(底本「山理」当作「由理」);嘉会而合礼、利物——此处底本有脱文,下面直接接上董真卿的话。董真卿说:朱子讲凡属北方的就得用两个字,意思才说得尽。我幼年时听先父说过:北方是天气的终点也是起点,含有分别的意味,所以「北」字的篆文是两个人相背而立。至于四端、五脏、四方之兽,凡属北方的都是成双,东、西、南三方的各只有一样;四时属冬,冬也与春相交接;四德属贞(底本「勾贞」当作「曰贞」),贞终了又生起元来;十二辰属亥与子,六十四卦则为《坤》与《复》。
林氏希元曰:君子克己复礼,使亡:充乎中而见乎外,中之所有,无一念之非仁,外之所行,无一事之非仁,则君子之身,浑是一个仁,非体其体而体夫仁也,体仁,仁之至也,故无一物不在所爱之中,而足以长人,安土敦厂故能爱,正是如此。
集说引林希元说:君子克制自己、复归于礼,使私欲消亡(底本此句有讹脱),仁便充满于内而显现于外:内心所存没有一个念头不是仁,外面所行没有一件事不是仁,那么君子这个人整个儿就是一团仁,并不是把仁当作身外之物去体认。这样的体仁,是仁到了极处,所以没有一物不在他的爱护之中,因而足以做众人的首长。《系辞》说「安土敦乎仁,故能爱」(底本「厂」字有脱讹),正是这个道理。
又曰:“利者义之和”之“利”,乃在人天然之利,“利物足以和义”之“利”,乃人所以求乎天然之利也,义之和之和,乃在人天然之和,足以和义之和,乃人所以求乎天然之和也。
林希元又说:「利者义之和」的这个「利」,是人身上天然本有的利;「利物足以和义」的这个「利」,是人用来求取那天然之利的功夫。「义之和」的这个「和」,是人身上天然本有的和;「足以和义」的这个「和」,是人用来求取那天然之和的功夫。
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本义 非君子之至健,无以行此,故曰“乾元亨利贞”。此第一节,申《彖传》之意,与《春秋传》所载穆姜之言不异,疑古者已有此语,穆姜称之,而夫子亦有取焉,故下文别以子曰:表孔子之辞,盖传者欲以明此章之为古语也。程传 行此四德乃合于乾也。
《文言传》说:君子实行这四种德,所以《乾》卦辞说「乾,元亨利贞」。朱熹《本义》说:不是君子那样极其刚健,就无法实行这四德,所以说「乾元亨利贞」。以上是第一节,申说《彖传》的意思。这一节与《左传》所记鲁国穆姜的话没有两样,疑心古时候早已有这些话,穆姜称引过它,孔子也有所采取,所以下文另外用「子曰」来标明是孔子的话,大概传《易》的人是想借此说明这一章原本是古语。程颐《伊川易传》说:实行这四种德,才合于乾。
集说 《朱子语类》:问:“乾元亨利贞”,犹言性仁义礼智。曰:此语甚稳当。又曰:“乾元亨利贞”,它把“乾”字当君子。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说「乾元亨利贞」就好比说「性,仁义礼智」。朱熹说:这话讲得很稳妥。他又说:「乾元亨利贞」这一句,《文言》是把「乾」字当作君子来用的。
蔡氏清曰:“元亨利贞”四字,在文王只为占辞,至孔子《彖传》,乃有四德之说,然其所谓四德者,又有不同,天之四德,自其生成万物者言也,圣人之四德,自其统治一世者言也,至此所谓四德,又只就君子一身所行而言也,一身所行者其体也,统治一世者其用也,四德无乎不在也,又见乾字所该者广也。
集说引蔡清说:「元亨利贞」这四个字,在文王那里只是占筮的断语;到孔子作《彖传》,才有四德的讲法。然而所说的四德,前后又有不同:天的四德,是就它生成万物来说的;圣人的四德,是就他统治一世来说的;到这里所说的四德,又只就君子一身的行事来说。一身的行事是它的体,统治一世是它的用,四德无处不在。由此也可见「乾」字所包括的范围之广。
文言传·乾卦·初九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本义 龙德,圣人之德也,在下故隐,易,谓变其所守,大抵乾卦六爻,《文言》皆以圣人明之,有隐显而无浅深也。
《文言传》说:初九爻辞讲「潜龙勿用」,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这是具有龙德而隐居的人。他不因世俗而改变操守,不刻意去成就名声;避世隐居也不烦闷,不被人认可也不烦闷。合于心愿的就去做,不合心愿的就避开;意志坚定得无法动摇,这就是潜龙。朱熹《本义》说:所谓龙德,就是圣人的德。因为处在下位所以隐居。「易」,是改变自己所坚守的东西。大抵《乾》卦六爻,《文言》都拿圣人来说明,其间只有隐与显的不同,没有造诣深浅的差别。
程传 自此以下言乾之用,用九之道也,初九阳之微,“龙德”之潜隐,乃圣贤之在侧陋也,守其道,不随世而变,晦其行,不求知于时,自信自乐,见可而动,知难而避,其守坚不可夺潜龙之德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从这里以下讲乾的功用,也就是「用九」的道理。初九是阳气微弱之时,龙德潜藏隐伏,正是圣贤处在卑微下位的样子。他固守自己的道,不随世俗改变;隐晦自己的行迹,不求当世知道。自信自乐,看准可行才动,知道艰难便躲开;操守坚定不可夺去,这就是潜龙的德。
集说 孔氏颖达曰:心以为乐,己则行之,心以为忧,己则违之,身虽逐物推移,心志守道,确乎坚实其不可拔。游氏酢曰:“龙德而隐”,故“不易乎世”,“不易乎世”者,用舍在我,故“遯世无 吴氏澄曰:“乐则行之”,释上文“无闷”二句。“忧则违之”,释上文“不易”“不成”二句。乐者,谓无闷也。行之,谓为之也。忧者,谓非其所乐也。违之,谓不为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心里认为可乐的,自己就去做;心里认为可忧的,自己就避开。身子虽然随外物推移,心志却守定其道,坚实得不可动摇。又引宋人游酢说:因为是有龙德而隐居的人,所以「不易乎世」;能「不易乎世」的人,进退用舍全在自己,所以「遯世无——此处底本有脱文,下面直接接上吴澄的话。吴澄说:「乐则行之」,是解释上文「无闷」两句;「忧则违之」,是解释上文「不易」「不成」两句。「乐」就是无闷,「行之」就是去做;「忧」是指并非自己所乐的,「违之」就是不做。
不求见于世,不求知于人者,此其所乐也,则为之,易乎世成乎名者,此非其所乐也,则不为。
吴澄接着说:不求在世上显露、不求被人知晓,这是他所乐意的,那就去做;随世俗改变操守、刻意成就名声,这不是他所乐意的,那就不做。
蒋氏悌生曰:行道而济时者,圣人之本心,故曰“乐则行之”,不用而隐遯者,非圣人所愿欲也,故曰“忧则违之”。虽然其进其退莫不求至理之所在,未尝枉道以徇人也,故曰“确乎其不可拔。”蔡氏清曰:“遯世无闷”二句,尤重于“不易乎世”二句,“乐则行之”三句,更重于“遯世无闷”二句,此三句明其无意必也,论龙德之隐,必至是而后尽。
集说引元人蒋悌生说:推行大道以济助时世,本是圣人的初心,所以说「乐则行之」;不被任用而隐遁避世,并不是圣人所愿意的,所以说「忧则违之」。话虽如此,他的进也好、退也好,无不是求那至理的所在,从来不曾委屈正道去迁就别人,所以说「确乎其不可拔」。又引蔡清说:「遯世无闷」两句,分量比「不易乎世」两句更重;「乐则行之」三句,分量又比「遯世无闷」两句更重。这三句是表明他心里没有一定要如何的成见。论龙德的隐居,必须讲到这一层才算说尽。
案 吴氏蒋氏两说不同,而皆可通。
李光地按:吴澄与蒋悌生这两家的讲法虽然不同,然而都讲得通。
文言传·乾卦·九二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言,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本义 正中,不潜而未跃之时也,常言亦信,常行亦谨,盛德之至也,闲邪存其诚,无斁亦保之意,言君德也者,释“大人”之为九二也。
《文言传》说:九二爻辞讲「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这是具有龙德而居正得中的人。平常的话也讲信实(底本「庸言之言」当作「庸言之信」),平常的行为也讲谨慎;防闲邪念而存养自己的诚,为善于世而不自夸功劳,德性广博因而能感化他人。《周易》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讲的正是君主的德。朱熹《本义》说:「正中」,是已经不再潜藏而又尚未腾跃的时候。平常说话也信实,平常行事也谨慎,这是盛德的极致。「闲邪存其诚」,就是《诗经》所说「无斁亦保」——虽然没有人厌弃,也仍旧持守——的意思。说「君德也」,是解释「大人」指的就是九二。
程传 以龙德而处正中者也,在卦之正中,为得正中之义,庸信庸谨,造次必于是也,既处无过之地,则唯在闲邪,邪既闲,则诚存矣,“善世而不伐”,不有其善也,“德博而化”,正已而物正也,皆大人之事,虽非君位,君之德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以龙德而处在正中之位的人。九二在下卦的正中,所以有「正中」的意思。平常说话信实、平常行事谨慎,仓卒之间也必定守住这一条。既然处在没有过失的地位,剩下的功夫就只在防闲邪念;邪念一防住,诚也就存住了。「善世而不伐」,是有善而不自居其善;「德博而化」,是端正自己而万物随之端正。这些都是大人的事;九二虽然不在君位,却已具备君主的德。
集说 孔氏颖达曰:庸,常也,常言之信实,常行之谨慎,防闲邪恶,自存诚实,为善于世,而不自伐其功,德能广博,而变化于世俗,初爻则全隐遯避世,二爻则渐见德行以化于俗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庸」就是平常。平常说话讲究信实,平常行事讲究谨慎;防闲邪恶,自己存养诚实;在世间做善事而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德能广博,因而变化了世俗风气。初爻是完全隐遁避世,二爻则是渐渐显露德行来感化流俗。
《朱子语类》云:“庸言”“庸行”,盛德之至,到这里犹自闲邪存诚,便是无射亦保,虽无厌致,亦当保也,保者持守之意。又云;“‘利见大人’,君德也”,两处说“君德”,却是要发明“大人”即是九二。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庸言」「庸行」已经是盛德的极致,到这个地步还要防闲邪念、存养诚实,就是《诗经》所谓「无射亦保」:虽然没有招人厌弃,也仍旧应当持守。「保」就是持守的意思。又说:「利见大人」下面接一句「君德也」,《文言》两处都说「君德」,正是要点明这个「大人」就是九二。
陆氏九渊曰:言行之信谨,二之所以成己者也,“善世而不伐”,二之所以成物者也,彼其所谓信谨者,乃其所以不伐者也,“闲邪存其诚地”,存诸己者也,“德博而化”,德之及乎物者也,彼其所以闲而存者,乃其所以博而化者也。
集说引宋人陆九渊说:言语行为的信实谨慎,是九二用来成就自己的;「善世而不伐」,是九二用来成就外物的。而他之所以能不自夸,正是由于这份信实谨慎。「闲邪存其诚」,是存养于自身的;「德博而化」,是德泽施及外物的。而他之所以能广博感化,正是由于这份防闲存诚。
李氏舜臣曰:乾画一,实则诚,坤画一,虚则生敬,故《乾》九二言诚,《坤》六二言敬,诚敬二字始于包牺心画,而实天地自然之理也。
集说引宋人李舜臣说:乾的一画是实的,实就是诚;坤的一画是虚的,虚就生出敬来。所以《乾》卦九二讲诚,《坤》卦六二讲敬。「诚」「敬」这两个字,起源于伏羲心中所画的那一画,其实正是天地自然的道理。
项氏安世曰:称“中正”者,二事也,二五为中,阴阳当位为正,称“正中”者,一事也,但取其正得中位,非以当位言也。又曰:以在下卦,又非阳位,故不为中位而为中德,《文言》两称“君德”,明非君位也,此又称“龙德”之中,明非龙位之中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称「中正」的,包含两件事:二、五为中,阴阳各当其位为正。称「正中」的,只是一件事:只取它恰好居于中位,并不是就当位与否说的。项安世又说:九二因为在下卦,所处又不是阳位,所以《文言》不说它是中位而说它有中德。《文言》两次称「君德」,说明它并不在君位;这里又称「龙德」的中,说明并不是龙位的中。
冯氏椅曰:《易》者理学之宗,而乾坤二卦,又《易》学之宗也,子思、孟子言诚 何氏楷曰:道止于中,中寓于庸,庸者常也,平无奇之名,言必有物,无苟高也,唯其信无择言矣,行必有则,无苟难也,唯其谨无择行矣,信谨,诚也,天德也,一实焉而已。
集说引宋人冯椅说:《周易》是义理之学的宗主,而《乾》《坤》两卦又是《易》学的宗主。子思、孟子讲诚——此处底本有脱文,下面直接接上何楷的话。何楷说:道止于中,中又寄寓在庸常之内。「庸」就是平常,是平实无奇的名目。说话必定有实在内容,不苟且求高妙,唯其信实,就没有需要挑拣的言语了;行事必定有法则,不苟且求艰难,唯其谨慎,就没有需要挑拣的行为了。信与谨就是诚,就是天德,归根到底只是一个「实」字而已。
文言传·乾卦·九三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文言传》说:九三爻辞讲「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君子是在增进德性、修治功业。忠诚信实,是用来增进德性的;修治言辞、确立自己的诚,是用来安居功业的。知道该到达的境地而努力到达它,这样的人可以同他探讨事情的几微;知道该终止的所在而做到终止,这样的人可以同他持守事理的合宜。因此居上位而不骄慢,处下位而不忧惧。所以他刚健不息,顺着所处的时势而保持警惕,纵然身在危地,也不会有过错。
本义 “忠信”,主于心者,无一念之不诚也。“修辞”,见于事者无一言之不实也,虽有忠信之心,然非修辞立诚,则无以居之。“知至至之”,进德之事:“知终终之”,居业之事,所以“终日乾乾”而夕犹惕若者,以此故也,可上可下,不骄不忧,所谓无咎也。
朱熹《本义》说:「忠信」是主宰在心里的,没有一个念头不诚;「修辞」是显现在事情上的,没有一句话不实。虽然有忠信的心,如果不修治言辞、确立其诚,也就无从安居这份功业。「知至至之」属于进德的事,「知终终之」属于居业的事。之所以整天刚健不息、到了晚上还戒惧不安,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可上可下、不骄不忧,这就是所说的没有过错。
程传 三居下之上,而君德已著,将何为哉,唯进德修业而已,内积忠信,所以进德也:择言笃志,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致知也。求知所至而后至之,加之在先,故可与几。所谓始条理者,知之事也。知终终之,力行也,既知所终,则力进而终之,守之在后,故可与存义。所谓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此学之始终也,君子之学如是,故知处上下之道而无骄忧,不懈而知惧,虽在危地而无咎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居于下卦的顶端,君德已经显著,还能做什么呢?只有增进德性、修治功业罢了。内心积蓄忠信,是用来增进德性;斟酌言辞、笃定志向,是用来安居功业。「知至至之」就是致知,先求知道该到达的地方然后到达它,用力在先,所以「可与几」——《孟子》所谓「始条理者」,属于智的事。「知终终之」就是力行,既然知道该终止的所在,就努力前进而终成它,持守在后,所以「可与存义」——《孟子》所谓「终条理者」,属于圣的事。这就是为学的开头与结尾。君子做学问像这样,所以懂得处上处下的道理而没有骄慢与忧惧,不懈怠而知戒惧,虽处危地也不会有过错。
集说 孔氏颖达曰:九三所以“终日乾乾”者,欲进益道德,修营功业,故终日乾乾匪懈也,进德则知至,将进也,修业则知终,存义也。程子曰:“修辞立其诚”,不可不予细理会,言能修省言辞,便是要立诚,若只是修饰言辞为心,只是为伪也,修其言辞,正为立己之诚意。
集说引孔颖达说:九三之所以「终日乾乾」,是想增益道德、修营功业,所以整天刚健不息、毫不懈怠。进德就是「知至」,指将要前进;修业就是「知终」,指持守事理的合宜。又引程颐说:「修辞立其诚」这一句,不可不仔细体会(底本「不可不予细理会」当作「不可不仔细理会」)。所谓能修省言辞,正是为了确立诚;如果只把修饰言辞放在心上,那就成了作伪。修治自己的言辞,正是为了确立自己诚实的心意。
吕氏大临曰:“忠信”“进德”,如有诸己又知所以充实之也,“修辞立其诚”,正名是事,行其实以称之也,所立卓尔而欲从之,“知至至之也”,于德有先见之明也,人不堪其忧,而不改其乐,“知终终之”也,于分有当安之义也。
集说引宋人吕大临说:「忠信」而「进德」,好比已经具备于自身,又懂得怎样去充实它;「修辞立其诚」,好比先端正了名分这件事,再拿实际行为去与它相称。道理卓然立在眼前而想要跟上去,这就是「知至至之」,在德性上有先见之明;别人受不了那份清苦而自己不改其乐,这就是「知终终之」,在本分上有该当安处的义理。
《朱子语类》云:“德”是就心上就,“业”是就事上说,“忠信”是自家心中诚实,“修辞立其诚”,是说处有真实底道理。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德」是就心上讲的(底本「就心上就」当作「就心上说」),「业」是就事上讲的。「忠信」是自家心里诚实,「修辞立其诚」是说出来的话里头有真实的道理。
又云:“忠信”只是实,若无实,如何会进,如播种相似,须是实有种子下在泥中,方会日见发生,若把个空壳下在里面,如何会发生,道理须是实见得,若徒将耳听过将口说过,济甚事,忠信所以为实者,且如孝须实是孝,方始那孝之德日进一日,如弟须实是弟,方始那弟之德日进一日,若不实,却自无根了,如何会进,“立其诚”,诚依旧便是上面忠信,“修辞”是言语照管得到那里面亦须照管得到,“进德”是自觉得意,思日强似一日,日振作似一日,不是外面事,只是自见得意思不同。
朱熹又说:「忠信」只是一个「实」字。若没有实,怎么会长进?好比播种一样,须是真有种子下在泥里,才会一天天看着发芽生长;若把个空壳埋在里面,怎么发得出来?道理必须真实地体认到才行;若只是拿耳朵听过、拿嘴巴说过,济得什么事。忠信之所以称为实,比如讲孝,须真实地去孝,那份孝的德才一天天长进;讲悌,须真实地去悌,那份悌的德才一天天长进。若不真实,自己就没有根了,怎么会长进?朱熹接着说:「立其诚」的这个诚,依旧就是上文说的忠信。「修辞」是言语上照管得周到,那么心里面也须照管得周到。「进德」是自己觉得心思一天比一天强健、一天比一天振作,并不是外面的事,只是自己感觉到那份意思与从前不同罢了。
问“立诚”不就制行上说,而特指“修辞”何也。曰:人不诚处多在言语上。又曰:人多将言语作没紧要,容易说出来,若一一要实,这工夫自是大,“忠信”、“进德”,便是见得“修辞”、“立城”底许多道理,“修辞”“立诚”,便要立得这忠信,若口不择言, 又云:伊川解“修辞”“立城”作择言笃志,说得来宽,不如明道说云:修其言辞,正为立己之诚意。
有人问:讲「立诚」为什么不从制约行为上说,偏偏单指「修辞」呢?朱熹说:人不诚实的地方,多半在言语上。他又说:人们大多把言语看得不打紧,随口就说出来;若要句句落实,这份功夫自然极大。「忠信」而「进德」,就是体认到「修辞立诚」里头的许多道理;「修辞立诚」,就是要把这份忠信确立起来。假如开口不择言——此处底本有脱文,下面另起一条。朱熹又说:伊川程颐把「修辞立其诚」解作斟酌言辞、笃定志向,说得太宽泛,不如明道程颢讲得好:修治自己的言辞,正是为了确立自己诚实的心意。
又云:“忠信”“修辞”,且大纲说所以“进德修业”之道,“知至”“知终”,则又详其始终工夫之序如此。“忠信”,心也。“修业”,事也。然蕴于心者所以见于事,修于事者所以养其心,此圣人之学,所以为内外两进,而非判然二事也。“知至”,则知其道之所止。“至之”,乃行矣而验其所知也。知终则见其道之极致。“终之”,乃力行而期至于所归宿之地也。知而行,行而知,二者交相警发,而其道日益光明,终日乾乾,又安有一息之间哉。
朱熹又说:「忠信」「修辞」只是大纲说出「进德修业」的门路,「知至」「知终」则又把这套功夫始终的次第讲得详细。「忠信」是心上的事,「修业」是事上的事;然而蕴蓄在心里的,正是为了显现在事上,而在事上修治的,又正是用来涵养他的心。圣人的学问之所以内外并进而不是判然两回事,道理就在这里。「知至」,是知道那道理的归止之处;「至之」,是真行到了那里而验证自己所知。「知终」,是看见那道理的极致;「终之」,是努力实行而期于达到最后的归宿。知了再行,行了再知,两者交相警醒激发,那道理便一天比一天光明。整天刚健不息,哪里还容得有一刻的间断呢。
又云,知至至之者,言此心所知者,心真个到那所知田地,虽行未到而心已到,故其精微几密,一齐在此,故曰可与几。“知终终之”者,既知到极处,便力行到极处,此真实见于行事,故天下义理都无走失,故曰“可与存义。”又云,“进”字贴著那“几”字,“至”字又贴著那“进”字,“居”字贴著那“存”字,“终”字又贴著那“居”字,“几”是心上说,“义”是那业上底道理。
朱熹又说:所谓「知至至之」,是说这颗心所知道的,心真个到了那所知的地界;虽然行动还没有到,心已经到了,所以那精微几密之处全都聚在这里,因此说「可与几」。所谓「知终终之」,是既已知到极处,便努力实行到极处,这是真实体现在行事上,所以天下的义理都不走失,因此说「可与存义」。他又说:「进」字紧贴着那个「几」字,「至」字又紧贴着那个「进」字;「居」字紧贴着那个「存」字,「终」字又紧贴着那个「居」字。「几」是从心上说的,「义」是那功业上的道理。
又云:“忠信”“进德”与“知至至之可与几也”,这几句都是去底字,“修辞”“立诚”与“知终终之可与存义”,都是住底字,“进德”是日日新,“居业”是日日如此。问,修业居业之别?曰:二者只是一意,居,守也,逐日修作是修,常常如此是守。
朱熹又说:「忠信」「进德」同「知至至之可与几也」,这几句都是往前去的字;「修辞」「立诚」同「知终终之可与存义」,都是停住的字。「进德」是一天天更新,「居业」是一天天保持如此。有人问「修业」与「居业」的分别。朱熹说:这两个只是一个意思。「居」就是守;逐日去修作叫作修,长久这样保持叫作守。
又云;“忠信”“进德”“修辞”“立诚”,与“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分属乾坤,盖取健顺二体,忠信立诚,自有刚健主立之体,敬义便有静顺之体,进修便是个笃实:敬义便是千虚静,故曰:阳实阴虚。
朱熹又说:「忠信」「进德」「修辞」「立诚」,与《坤·文言》的「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分别归属乾与坤,因为取的是健与顺这两种体性。忠信立诚,自有一种刚健主动确立的体性;敬与义则有一种安静柔顺的体性。进德修业就是一个笃实,敬义就是一个虚静(底本「千虚静」当作「个虚静」),所以说阳实阴虚。
俞氏琰曰:“德”与“忠信”,皆主于心者也,业与辞,皆见于事者也,事已成谓之业,“修业”者,业未成则修而成之也。居业,业已成则居而守之也。辞,言辞也。修,谓修省,非修饰也。诚,即忠信也。“立其诚”,谓立其诚意,而不为私意所汨挠也,若但以修饰言辞为心则伪矣,君子闲邪存其诚,则无一念之不正也,“修辞立其诚”,则无一言之不实也。
集说引宋人俞琰说:「德」与「忠信」,都是主宰在心里的;「业」与「辞」,都是显现在事上的。事情已经做成叫作「业」。所谓「修业」,是业还没有成,就修治它使它成;所谓「居业」,是业已经成了,就安居而守住它。「辞」就是言辞;「修」是修省,不是修饰;「诚」就是忠信。「立其诚」,是确立自己诚实的心意而不被私意搅扰;如果只把修饰言辞放在心上就成了伪。君子防闲邪念而存养其诚,就没有一个念头不正;修治言辞而确立其诚,就没有一句话不实。
蒋氏悌生曰:“乾乾因其时而惕”,“时”字正解爻辞终日之义,见圣人省察之心,无少间断也。蔡氏清曰:“忠信”所以“进德”也,每应一件事,俱著一个心为之主,唯心之所主者一于诚,则德之在内者进矣,而其于事也,又处置恰好,如其所言,则是诚有所归宿安顿处,是之谓“立诚”,而业之见于外者修矣。
集说引蒋悌生说:「乾乾因其时而惕」的这个「时」字,正好解释爻辞「终日」两字的意思,可见圣人省察的心思没有一点间断。又引蔡清说:「忠信」是用来「进德」的。每应付一件事,都得有一个心作它的主宰;只要心之所主专一于诚,那么在内的德就长进了。而他处置事情又恰到好处,正如他所说的那样,这就是诚有了归宿安顿的地方,叫作「立诚」,于是显现在外的业也就修治好了。
又曰:诚,即“忠信”也。“忠信”,就初间存主上说,“修辞”“立诚”,就后来事到就绪上说,二者总是“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忠信”,直内之事;“修辞”,方外之事。又曰:闲邪之外,再无存诚工夫,故承之曰“存其诚”,“修辞”之外,再无立诚工夫,故承之曰“立其诚”,诚即“忠信”,向也诚存于心,而今则见于事,而诚有立矣。
蔡清又说:「诚」就是「忠信」。「忠信」是就最初存主上说的,「修辞」「立诚」是就后来事情办到就绪上说的;两者合起来总归是「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忠信」属于直内的事,「修辞」属于方外的事。他又说:防闲邪念之外,再没有别的存诚功夫,所以下面紧接一句「存其诚」;修治言辞之外,再没有别的立诚功夫,所以下面紧接一句「立其诚」。诚就是忠信;从前诚存在心里,如今则显现在事上,诚也就确立起来了。
又曰:《中庸章句》云:反诸身不诚,谓反求诸身,而其所存所发有未实也,所存之实,即主忠信也,所发之实,即修辞立其诚也,合进德修业,总是《中庸》之诚身, 又曰:九三居下之上,是亦有位其上者,则九三为在下位矣,亦有位在下者,则九三又为居上位矣,若于初二,必不兼言居上位,若于九五,必不兼言在下位,此亦当知。
蔡清又说:《中庸章句》讲「反诸身不诚」,是说反过来求之于自身,而所存所发还有不真实的地方。所存的真实,就是「主忠信」;所发的真实,就是「修辞立其诚」。合起进德与修业来说,总归是《中庸》所讲的「诚身」——此处底本有脱文,下面另起一条。蔡清又说:九三处在下卦的顶端,上头既然还有位次更高的,那么九三就算「在下位」;下头也还有位次更低的,那么九三又算「居上位」。若换作初爻、二爻,就一定不会兼说「居上位」;若换作九五,就一定不会兼说「在下位」。这一层也该知道。
林氏希元曰:“忠信”,是此心真实,如孝则真实是孝,弟则真实是弟,实心为善,则善心日以充长,善念日以彰著,此之谓“进德”。实心为善乃诚也,若辞不修,语孝弟俱是空言无实事,则此诚终于消散,不聚集矣,何由立,又何绩业可居,故工夫又在修治言辞上,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言必有物,凡吐口言语皆是实事,无一句虚妄,乃“修辞”也。“修辞”则行成,孝成个孝,弟成个弟,吾心之诚,集聚而不消散,故曰“立其诚”,诚立则业修而可居,非立诚之外,又有居业工夫也,。
集说引林希元说:所谓「忠信」,是这颗心真实无妄:讲孝就真实地是孝,讲悌就真实地是悌。用真实的心去为善,那么善心一天天充长,善念一天天彰显,这就叫作「进德」。用真实的心为善便是诚了;可是如果言辞不加修治,讲孝讲悌都成了空话而没有实事,那么这份诚终究要消散而聚不拢,靠什么确立?又哪有什么功业可以安居?所以功夫还得下在修治言辞上:先把话做到然后再说,说话必定有实在内容,凡出口的言语都是实事,没有一句虚妄,这才叫「修辞」。言辞修治好了,行为也就成就了:孝成其为孝,悌成其为悌,我心里的诚聚集起来而不消散,所以说「立其诚」。诚一确立,业就修成而可以安居了;并不是在立诚之外另有一套居业的功夫。
又曰:“忠信”所以“进德”,是“忠信”所以至之也,何也?凡有所进,将必有所至,“忠信”以至之,则善心日长,神智日开,道之壶奥,理之玄妙,为吾所当至者,一时虽未能遽至,固已先得之矣,故“可与几”。“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是修辞立诚,所以终之也,何也?居是居止,终是终身居止而不移,居之所以终之也,修辞立减以终之,则践履笃实,持守坚固,事理之宜,吾所当守者,可与存之而不失矣,义者,事理之宜,吾所当守者也。
林希元又说:「忠信所以进德」,就是靠忠信去「至之」。为什么呢?凡有所前进,将来必定有所到达;用忠信去到达它,那么善心一天天生长,神智一天天开朗;道的深奥处、理的玄妙处,凡是我应当到达的,一时虽然还不能马上到达,其实早已预先得着了,所以说「可与几」。「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就是靠修辞立诚去「终之」。为什么呢?「居」是居止,「终」是终身居止而不迁移,能居止正所以能终成它。用修辞立诚去终成它(底本「立减」当作「立诚」),那么践履笃实,持守坚固,事理上应当如此、我所应当守住的,就可以与它长存而不失了。所谓「义」,就是事理上的合宜,也正是我所应当守住的。
郑氏维岳曰:不曰所以修业,而曰“所以居业”,盖修辞立诚,即是修矣,既修则有可居矣,犹之屋然,修者方在营构,既成则可居也。杨氏启新曰:心之存诸中者,纯乎忠信而不妄,则心无外弛,而得于己者,日进而不已,言之见于事者,致其修省而有实,则事皆实理,而体诸身者,安安而不迁。
集说引明人郑维岳说:经文不说「所以修业」而说「所以居业」,是因为修辞立诚本身就已经是「修」了;既然修好了,就有可以安居的东西。好比造屋,正在营造的时候叫修,造成之后就可以住进去了。又引明人杨启新说:心中所存养的,纯是忠信而没有虚妄,那么心就不向外驰散,自己身上所得的便一天天长进而不停止;言语显现在事上的,尽力修省而有真实内容,那么事事都是实理,体现在自身的便安稳自在而不迁移。
文言传·乾卦·九四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本义 内卦以“德”学言,外卦以“时”位言,“进德修业”,九三备矣,此则欲其及时而进也。
《文言传》说:九四爻辞讲「或跃在渊,无咎」,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上上下下没有一定,并不是要做邪僻的事;进进退退没有常规,并不是要脱离同类。君子增进德性、修治功业,是想赶上时机,所以不会有过错。朱熹《本义》说:内卦是就「德」与学问来说的,外卦是就「时」与位次来说的。进德修业的道理,九三已经讲得完备,这里则是要他赶上时机而上进。
程传 或跃或处,“上下无常”,或进或退,去就从宜,非为邪枉,非离群类,“进德修业”,欲及时耳,时行时心,不可恒也,故云或。深渊者,龙之所安也。“在渊”,谓跃就所安,渊在深而言跃,但取进就所安之义。或,疑辞。随时而未可必也,君子之顺时,犹影之随形,可离非道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或者腾跃,或者静处,这就是「上下无常」;或者前进,或者后退,去与留都看怎样合宜,并不是做邪曲的事,也不是脱离同类。增进德性、修治功业,只是想赶上时机罢了。该行则行,该止则止,不可拘执成规(底本「时行时心」当作「时行时止」),所以说一个「或」字。深渊是龙所安身的地方,「在渊」是说腾跃到它安身之处;渊本在深处却说腾跃,只取「进到所安之地」这层意思。「或」是疑而未定的词,随时变化而不可预先断定。君子顺应时势,就像影子跟着形体;片刻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了。
集说 项氏安世曰:进退上下,不敢自必,相时而动,所谓“自试也”,大抵上下之交,皆危疑之地。故三厉而四犹疑之。俞氏琰曰:上与进释“跃”宁,下与退,释在渊之义,无常无恒,释或之义,非为邪,非离群,欲及时,以申进无咎之义。林氏希元曰:可上而不上,疑于以隐为高,可进而不进,疑于遯世离群,及时之时,上进之时也,欲及时,是应非为邪离群句,无咎,得时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进退上下都不敢自作主张,观察时机才行动,这就是《象传》所说的「自试」。大抵上下卦交接的地方都是危疑之地,所以九三说「厉」,九四还在迟疑。又引俞琰说:「上」与「进」是解释「跃」字,「下」与「退」是解释「在渊」的意思;「无常」「无恒」是解释那个「或」字;「非为邪」「非离群」「欲及时」,是申说前进而不出差错的道理。又引林希元说:可以上进却不上进,会让人疑心他把隐居当作高尚;可以前进却不前进,会让人疑心他避世离群。「及时」的「时」,指上进的时机;「欲及时」正回应「非为邪」「非离群」两句,而所以「无咎」,是因为赶上了时机。
文言传·乾卦·九五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本义 作,起也。物,犹人也。睹,释利见之意也。“本乎天”者,谓动物。“本乎地”者,谓植物,物“各从其类”。圣人,人类之首也,故兴起于上,则人皆见之。
《文言传》说:九五爻辞讲「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同类的声音互相应和,同类的气息互相寻求——此下底本脱去「水流湿,火就燥」以至「则各从其类也」一段。朱熹《本义》说:「作」就是兴起,「物」等于说人,「睹」是解释「利见」的意思。「本乎天」的指动物,「本乎地」的指植物,万物各随自己的种类。圣人是人类的首领,所以他在上位兴起,人人都能看见他。
程传 人之与圣人,类也,五以龙德升尊位,人之类莫不归仰,况同德乎,上应于下,下从于上,“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也,流湿就燥,从龙从虎,皆以气类,故圣人作而万物皆睹,上既见下,下亦见上。物,人也。古语云人物物论,谓人也。《易》中“利见大人”其言则同,义则有异,如《讼》之利见大人,谓宜见大德中正之人,则其辨明,言在见前。《乾》之二五,则圣人既出,上下相见,共成其事,所利者见大人也,言在见后,“本乎天”者,如日月星辰,“本乎地”者,如虫兽草木,阴阳各从其类,人物莫不然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常人与圣人本是同类。九五以龙德登上尊位,同类的人没有不归心仰望的,何况与他同德的人呢。上面应接下面,下面顺从上面,这就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向潮湿处、火趋向干燥处,云跟随龙、风跟随虎,都是以气类相从,所以圣人兴起而万物都来瞻仰;上面既看见了下面,下面也看见了上面。「物」就是人,古语说「人物」「物论」,指的都是人。《周易》里「利见大人」这句话字面相同而意义有别:像《讼》卦的「利见大人」,是说宜于见到大德中正的人,那么是非就辨明了,话说在相见之前;《乾》卦二、五两爻,则是圣人已经出来,上下相见,共同成就事业,所利的就在这相见本身,话说在相见之后。「本乎天」的,像日月星辰;「本乎地」的,像虫兽草木。阴阳各随其类,人与物没有不是这样的。
集说 孔氏颖达曰:因大人与众物感应,故广陈众物相感应,以明圣人之作而万物瞻睹,以结之也。又曰:《周礼大宗伯》“有天产地产”。《大司徒》云“动物植物,本受气于天者”是动物,天体运动,含灵之物亦运动,是亲附于上也,本受气于地者,是植物,地体凝滞,植物亦不移动,是亲附于下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因为大人与众物互相感应,所以广泛陈说各种事物的互相感应,用来说明圣人兴起而万物瞻仰,以此作结。孔颖达又说:《周礼·大宗伯》有「天产」「地产」的说法,《大司徒》讲「动物」「植物」。本来禀受天之气的是动物:天体运行不息,含有灵性的动物也运动不止,这是亲附于上;本来禀受地之气的是植物:地体凝定不动,植物也不移动,这是亲附于下。
《朱于语类》云:天下所患无君,不患无臣,有如是君,必有如是臣,虽使而今无,少间也,必有出来,“云从龙,风从虎”,只怕不是真个龙虎,若是真个龙虎,必生风致云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底本「朱于」当作「朱子」):天下所忧虑的是没有好君主,不忧虑没有好臣子。有这样的君主,必定有这样的臣子;纵使眼下没有,过不多时也一定会有人出来。所谓「云从龙,风从虎」,只怕那不是真的龙虎;若真是龙虎,必定会生出风来、招来云气。
文言传·乾
又云:“本乎天者亲上”,凡动物首向上,是亲乎上,人类是也。“本乎地者亲下”,凡植物本向下,是亲乎下,草木是也,禽兽首多横生,所以无智,此本康节说。项氏安世曰:圣人先得我心之同然者,故为“同声”、“同气”之义,圣人之于人亦类也,故为“各从其类”之义。
集说所引之说又讲:《文言》说「本乎天者亲上」,凡是动物,头都朝上长,这就是亲近于上,人类便是这样;说「本乎地者亲下」,凡是植物,根本都朝下扎,这就是亲近于下,草木便是这样。禽兽的头大多是横着长的,所以没有智慧。这一段本于邵雍「康节」的说法。集说引项安世说:圣人是先领得了我们人心共同认可的那个道理的人,所以《文言》才有「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这一层意思;圣人对于普通人来说也同属一类,所以又有「各从其类」这一层意思。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予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本义 “贤人在下位”,谓九五以下,“无辅”,以上九过高志满,不来辅助之也。此第二节申《象传》之意。
《文言》说:上九爻辞讲「亢龙有悔」,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答道:身分尊贵却没有实职之位,地位高峻却没有百姓可以统领,贤人都在他下面的爻位上而没有一个来辅佐他,所以一有举动就生出悔恨(底本「子曰」讹作「予曰」)。朱熹《本义》说:所谓「贤人在下位」,指的是九五以下的各爻;所谓「无辅」,是因为上九站得太高、心气已满,那些贤人不肯来辅助他。这是《文言》第二节,用来申说《象传》的意思。
程传 九居上而不当尊位,是以无民无辅,动则有悔也。集说 谷氏家杰曰:以有位谓之贵,以有民谓之高,以有辅谓之贤人在下位,其贵而又五位,高而又无民,“贤人在下位”而又无辅者何,俱以亢失之也,故“动而有悔”。
程颐《伊川易传》说:上九以阳刚居于全卦最上,却并不当那个尊贵的君位,所以既没有百姓,也没有辅佐,一动就会有悔。集说引谷家杰说:有职位才叫作贵,有百姓才叫作高,有人辅佐才谈得上「贤人在下位」。如今上九明明尊贵却没有那个居五的君位,明明高峻却没有百姓,贤人明明在下位却又不来辅佐——这是为什么呢(底本此数句有讹字)?全都因为一个「亢」字把它们丢失了,所以说「动而有悔」。
潜龙勿用,下也。程传 此以“下”言乾之时,勿用,以在下未可用也。见龙在田,时舍也。终日乾乾,行事也。程传 “进德修业”也。集说 林氏希元曰:事,所当为之事也。前章之“进德修业”是也,“终日乾乾”,日行其当为之事而不止息也。
《文言》第三节说:「潜龙勿用」,是因为它处在最下的位置。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从一个「下」字来讲《乾》卦初九所处的时位;说「勿用」,是因为身在下位,还不到可以施用的时候。「见龙在田」,是时势使它暂且止息在这里。「终日乾乾」,是在做该做的事。程颐《伊川易传》说:也就是前面讲的「进德修业」。集说引林希元说:这里的「事」,指的是分内应当做的事,也就是前一章所说的「进德修业」;「终日乾乾」,是一整天都在做那件应当做的事而不肯停歇。
或跃在渊,自试也。本义 未遽有为,姑试其可。程传 随时自用也。集说 赵氏汝楳曰:凡飞者必先跃,所以作其飞冲之势,今鸟雏习飞,必跳跃于巢,以自试其羽翰,四之跃亦犹是也,此以试释“跃”。
《文言》说:「或跃在渊」,是自己试一试。朱熹《本义》说:并不是马上就有所作为,只是姑且试试可行不可行。程颐《伊川易传》说:随着时势的变化自己去施用。集说引赵汝楳说:凡是要飞的,必定先跳跃,用来鼓起冲飞的气势。如今雏鸟学飞,一定先在巢里跳跃,来试一试自己的翅膀;九四的「跃」也正是这样。这是用「试」字来解释「跃」字。
俞氏琰曰:试释“跃”字,与《中庸》日省月试之试同,君子谨失时之戒,而自试其所学,盖欲自知其浅深也。谷氏家杰曰:人见者浅,自见者真,必自家试之而后可决也。
集说引俞琰说:用「试」来解释「跃」字,这个「试」与《中庸》所说「日省月试」的「试」是同一个意思。君子谨守着不要错失时机的告诫,因而自己试一试所学的东西,是想知道自己究竟深浅如何。谷家杰说:旁人看到的浅,自己看到的才真切,必得自己亲身试过,然后才能决断。
飞龙在天,上治也。本义 居上以治下。程传 得位而行,上之治也。集说 苏氏濬曰:上治,犹言盛治,五帝三王,皆治之上者也。
《文言》说:「飞龙在天」,是在上位施行治理。朱熹《本义》说:居于上位来治理下面。程颐《伊川易传》说:得到那个君位而推行自己的主张,这就是居上位者的治理。集说引苏濬说:所谓「上治」,如同说盛世之治;五帝三王,都属于治世里最上等的。
亢龙有悔,穷之灾也。程传 穷极而灾至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本义 言“乾元用九”,见与它卦不同,君道刚而能柔,天下无不治矣。此第三节,再申前意。
《文言》说:「亢龙有悔」,是穷极带来的灾祸。程颐《伊川易传》说:走到穷极的地步,灾祸就来了。《文言》说:「乾元用九」,天下就得到治理。朱熹《本义》说:这里讲「乾元用九」,可见《乾》卦与别的卦不同。为君之道能刚而又能柔,天下就没有治理不好的。这是《文言》第三节,再一次申说前面的意思。
程传 用九之道,天与圣人同,得其用则天下治也。集说 《朱子语类》:问:“乾元用九,天下治也”。曰:“九”是天德,健中便自有顺,用之则天下治,如下文“乃见天则”。则,便是天德。
程颐《伊川易传》说:「用九」这个道理,上天与圣人是一样的;能得着它的用法,天下就治理好了。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乾元用九,天下治也」该怎么讲。朱熹答道:「九」是天的德性,刚健之中自然就含着柔顺,把它用出来,天下就治理好了,就像下文说的「乃见天则」。这个「则」,就是天德。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程传 此以下言乾之义,方阳微潜藏之时,君子亦当晦隐,未可用也。集说 陆氏铨曰:微阳潜藏,愈养则愈厚,轻用则发浊无余矣。
《文言》第四节说:「潜龙勿用」,是阳气还潜伏隐藏着。程颐《伊川易传》说:从这里以下是讲《乾》卦的义理。正当阳气微弱、潜伏隐藏的时候,君子也应当把自己收敛起来,还不到可以施用的时候。集说引陆铨说:微弱的阳气潜藏起来,越是涵养就越是深厚;若是轻易动用,一发泄就浑浊得所剩无几了。
见龙在田,天下文明。本义 虽不在上位,然天下已被其化。集说 苏氏轼曰:以言行化物,故曰“文明”。
《文言》说:「见龙在田」,天下便有了文采光明。朱熹《本义》说:九二虽然不在上位,可是天下已经受到他的教化。集说引苏轼说:用自己的言语行为去感化外物,所以叫作「文明」。
终日乾乾,与时偕行。本义 时当然也。程传 随时而进也。案 与时偕行,即卜“乾乾因其时”之义,言终日之间,无时不乾乾。
《文言》说:「终日乾乾」,是与时势一同前行。朱熹《本义》说:时势本该如此。程颐《伊川易传》说:随着时势往前进。李光地按:「与时偕行」,就是下文「乾乾因其时」的意思(底本「下」讹作「卜」),是说一整天之内,没有哪一刻不在戒惧勤勉。
或跃在渊,乾道乃革。本义 离下而上,变革之时。程传 离下位而升上位,上下革矣。集说 赵氏汝楳曰:三为下,至四革而为上,卦革则道亦革,此专释上下卦之交。
《文言》说:「或跃在渊」,是乾道到了变革的关口。朱熹《本义》说:脱离下卦而上升,正是变革的时候。程颐《伊川易传》说:离开下面的位置而升到上面的位置,上下就变换了。集说引赵汝楳说:九三属于下卦,到了九四就变而属于上卦;卦体变了,道也随之而变。这一句专门解释上下两卦交接的地方。
俞氏琰曰:革者变也,下乾以终,上乾方始,犹天道更端之时也。林氏希元曰:此“道”字轻看,犹云阳道阴道,九四离下体而人上体,是“乾道”改革之时也,故“或跃”而未果,爻下本义改革之际,正是取此,人都不察,妄为之说。
集说引俞琰说:「革」就是变。下面那个乾到此结束,上面那个乾刚刚开始,好比天道换头另起的时候。林希元说:这个「道」字要看得轻一些,如同说阳道、阴道。九四脱离下体而进入上体(底本「入」讹作「人」),正是「乾道」改换的时候,所以才「或跃」而没有果断决定。爻辞下面《本义》讲「改革之际」,取的正是这个意思,人们都不去细察,胡乱另作解释。
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本义 天德,即天位也,盖唯有是德,乃宜居是位,故以名之。程传 正位乎上,“位当天德”矣。集说 张氏振渊曰:虽有其位,苟无其德,可谓之位乎,天位而已,“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
《文言》说:「飞龙在天」,这是居于合乎天德的君位。朱熹《本义》说:天德就是天位;因为唯有具备这样的德,才配居这样的位,所以就拿「天德」来称呼那个位。程颐《伊川易传》说:端端正正地居于上位,所居之位与天德相当。集说引张振渊说:虽然占着那个位置,假如没有那份德,还称得上是「位」吗?不过是个空占的天位罢了。所以《文言》说「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
亢龙有悔,与时偕极。程传 时既极。则处时者亦极矣。集说 朱氏震曰:消息盈虚,“与时偕行”,则无悔,偕极则穷,故“有悔”也。
《文言》说:「亢龙有悔」,是与时势一同走到了尽头。程颐《伊川易传》说:时势既然到了极处,处在这时势中的人也就到了极处。集说引朱震说:消长盈虚之间,若能「与时偕行」,就不会有悔;一同走到极处便是穷尽,所以「有悔」。
林氏栗曰:此节上下卦相应,初四为始,初“潜藏”,四乃“革”矣,革潜为“跃”也,二五为中,二“文明”,五乃“天德”矣,言德,称其位也,三上为终,三“与时偕行”,上偕极矣。
集说引林栗说:这一节里上下两卦彼此对应。初九与九四是开头:初九「阳气潜藏」,到九四就「乾道乃革」了,是把潜藏变革成跳跃。九二与九五居中:九二「天下文明」,到九五就「乃位乎天德」了;这里讲德,是说他的德配得上他的位。九三与上九是终结:九三「与时偕行」,到上九就「与时偕极」了。
乾元用九,乃见天则。本义 刚而能柔,天之法也。此第四节,又申前意。程传 用九之道,天之则也,夫之法则,谓天道也,或问乾之六爻,皆圣人之事乎,曰:尽其道者圣人也,得失则吉凶存焉,岂特乾哉,诸卦皆然也。
《文言》说:「乾元用九」,于是显出了天的法则。朱熹《本义》说:刚强而又能柔顺,这是天的法度。这是《文言》第四节,又一次申说前面的意思。程颐《伊川易传》说:「用九」的道理,就是天的法则;天的法则,指的就是天道(底本「天」讹作「夫」)。有人问:《乾》卦六爻讲的都是圣人的事吗?答道:能把这个道理尽到极处的才是圣人;至于做得到做不到,吉凶就在里头了。这哪里只是《乾》卦如此,各卦都是这样。
集说 苏氏轼曰:天以无首为则。吴氏澄曰:刚柔适中,天之则也,则者理之有限节,而无过无不及者也。
集说引苏轼说:天把「无首」——不争先为头——当作自己的法则。吴澄说:刚与柔恰到好处,这就是天的法则。所谓「则」,是说这个道理有一定的限度节度,既不过头,也不欠缺。
张氏振渊曰:不曰乾爻用九,而曰“乾元用九”,统六爻而归之元也,亢而用变, 谷氏家杰曰:“则”者,有准而不过之意,“用九”者,有变而无常之意,天道不是变换,焉能使春夏秋冬,各有其限,圣人不是变换,焉能使仁义礼智,各有其节,“用九”,正天之准则不过处,故曰“乃见”。
集说引张振渊说:《文言》不说「乾爻用九」,而说「乾元用九」,是把六爻统起来归到那个「元」上;到了亢极就用变——此处底本有脱文。谷家杰说:「则」字含着有准绳而不越过的意思,「用九」含着能变通而不拘常的意思。天道若不会变换,怎能让春夏秋冬各有各的界限;圣人若不会变换,怎能让仁义礼智各有各的节度。「用九」,正是天的准绳而不越过的地方,所以说「乃见天则」。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本义 始则必亨,理势然也。程传 又反复详说,以尽其义,既始则必亨,不亨则息矣。
《文言》第五节说:所谓「乾元」,是开始而且亨通。朱熹《本义》说:既然开了头,就必定亨通,这是理与势的必然。程颐《伊川易传》说:这里又反复详细地申说,把它的义理讲尽。既然开了头就必定亨通,不亨通就断绝止息了。
利贞者,性情也。本义 收敛归藏,乃见性情之实。程传 乾之性情也,既始而亨,非利贞其能不息乎。
《文言》说:所谓「利贞」,讲的是性情。朱熹《本义》说:收敛回来、归藏起来,才见得出性情的真实面目。程颐《伊川易传》说:这是《乾》的性情。既已开始而且亨通了,若没有「利贞」,它哪能生生不息呢。
集说 《朱子语类》:问:“利贞者性情”也,曰:此“性情”如言本体,“元享”是发用处,“利贞”是收敛归本体处,如春时发生,到夏长茂条达,至秋结子,有个收敛摄聚底意思,但未坚实,至冬方成,在秋虽是已实,渐欲脱去其本之时,然受气未足,便种不生,故须到冬方成,人只到秋冬,疑若不见生意,不知都已收敛在内。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利贞者性情也」该怎么讲。朱熹答道:这里的「性情」如同说本体;「元亨」是发动施用的地方,「利贞」是收敛回归本体的地方。好比春天发生,到夏天长得茂盛通畅,到秋天结子,就有一层收敛聚拢的意思,不过还不坚实,要到冬天才算成就。在秋天虽然已经结实,正是渐渐要脱离本株的时候,然而受的气还不足,拿去下种也长不出来,所以必得到冬天才成。人只看到秋冬,疑心好像看不见生意了,却不晓得生意全都收敛在里面。
胡氏炳文曰:“性情”只是一“健”字,健者乾之性,而情其著见者也,且性情并言昉于此,释《彖》曰“性命”,此则曰“性情”,言性而不言命,非知性之本,言性而不言情,非知性之用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所谓「性情」,只是一个「健」字。健是《乾》的性,情则是这个性显露出来的样子。而且把性与情合起来讲,是从这里开的头。解《彖辞》的时候说的是「性命」,这里说的是「性情」;只讲性而不讲命,就不算懂得性的根本;只讲性而不讲情,就不算懂得性的功用。
俞氏琰曰:性言其静也,情言其动也,物之动极而至于收敛而归藏,则复其本体之象,又将为来春动而发用之地,故曰“利贞者性情也”。元起于贞,“贞”下盖有“元”继焉,动生于静,静中盖有动存焉,“贞”而“元”,静而动,终而复始,则生生之道不穷,若但言性而不言情,则止乎贞纯平静而已矣,不见贞下起元静中有动之意,而非生生不穷之道也。
集说引俞琰说:性是就它静的一面说,情是就它动的一面说。万物动到极处而收敛归藏,便是回复本体的样子,同时又成了来年春天再动、再发用的根基,所以说「利贞者性情也」。「元」是从「贞」里起来的,「贞」的下面接着就有「元」;动是从静里生出来的,静里面本来就存着动。由「贞」转「元」,由静转动,终了又重新开始,生生的道理就没有穷尽。若是只讲性而不讲情,那就停在贞纯平静上罢了,看不出「贞下起元」「静中有动」这一层意思,那就不是生生不穷之道。
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本义 始者,元而亨也,利天下者,利也,不言所利者,贞也。或曰:“坤利牝马”,则言所利矣。
《文言》说:《乾》一开始就能拿美好的利益去利益天下,却不指明所利的是什么,真是伟大呀。朱熹《本义》说:「始」,指的是元与亨;「利天下」,指的是利;「不言所利」,指的是贞。有人说:《坤》卦辞讲「利牝马之贞」,那就是把所利的东西指明出来了。
程传 乾始之道,能使庶类生成,天下蒙其美利,而“不言所利”者,盖无所不利,非可指名也,故赞其利之大曰“大矣哉”。
程颐《伊川易传》说:《乾》开创万物的道理,能让各类生灵生成,天下都蒙受它美好的利益;而《文言》却「不言所利」,是因为它无所不利,不能一一指名说出,所以赞叹它的利之大,说一句「大矣哉」。
集说 程子曰:亭毒化育,皆利也。不有其功,常久而不已者,贞也,《诗》曰:“维人之命。”于穆不已者,贞也。《朱子语类》云:明道说得好,不有其功,言化育之无跡处为“贞”。
集说引程颢说:养育化成万物,都属于「利」;不把功劳据为己有,长久不停地做下去,这就是「贞」。《诗经·周颂》有一篇《维天之命》(底本「天」讹作「人」),那种深远而不停息的样子,就是「贞」。《朱子语类》说:程颢这话说得好,所谓「不有其功」,是说化育得不留一点痕迹的地方便是「贞」。
项氏安世曰:物既始则必亨,亨则必利,利之极必复于元,“贞”者“元”之复也,故四德总以一言曰“乾元”,又曰“乾始”,而四德在其中矣。以八卦言之,震其元也,故为出。巽则既出而将相见也,故为齐,离则其亨也,故为相见。坤则既相见而将利之 俞氏琰曰:“乾始”,即“乾元”也,元乃生物之始也,美即“亨”也,“亨”乃众美之会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万物既然开了头就必定亨通,亨通了就必定得利,利到极处又必定回到「元」,「贞」就是「元」的回复。所以四德总起来只用一句话叫「乾元」,又叫「乾始」,而四德已经在里头了。拿八卦来说,震是它的元,所以《说卦》讲「帝出乎震」;巽是既已出生而将要相见,所以讲「齐乎巽」;离是它的亨,所以讲「相见乎离」;坤是既已相见而将要利益万物——此处底本有脱文。俞琰说:「乾始」就是「乾元」,元是生养万物的开端;「美」就是「亨」,亨是众多美好会合到一处。
林氏希元曰:上既即物之生长收藏以释四德,此则归其功于乾始而赞其大,即《彖传》“统天”之说也,谓乾虽四德之流行,要一元之所统,何也?乾既始物,由是而亨,就能以美利遍利乎天下,又收敛于内,不言其所利,是皆乾始之所为也,不其大与,盖万物归根复命之时,造化生物之功,不复可见。韩琦诗云:“须臾慰满三农望,敛却神功寂若无”,亦是此意。
集说引林希元说:上文既已就万物的生长收藏来解释四德,这里便把功劳归到「乾始」上而赞叹它的伟大,也就是《彖传》「统天」的说法,是说《乾》虽然是四德在流行,关键却在于一个「元」统摄着它。为什么这样讲?《乾》既已开创万物,由此而亨通,就能拿美好的利益普遍地利益天下;随后又把它收敛到里面,不指明所利的是什么——这些全是「乾始」做出来的,岂不伟大。因为万物归根复命的时候,造化生养万物的功劳就再也看不见了。宋人韩琦有诗说「须臾慰满三农望,敛却神功寂若无」,也正是这个意思。
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本义 “刚”,以体言,“健”,兼用言。“中”者,其行无过不及。“正”者,其立不偏,四者乾之德也。“纯”者,不杂于阴柔。“粹”者,不杂于邪恶,盖刚健中正之至极,而精者又纯粹之至极也,或疑乾刚无柔,不得言中正者,不然也,天地之间,本一气之流行而有动静尔,以其流行之统体而言,则但谓之乾而无所不包矣,以其动静分之,然后有阴阳刚柔之别也。
《文言》说:伟大呀《乾》,刚、健、中、正,纯、粹而精。朱熹《本义》说:「刚」是就本体说的,「健」则连功用一并说了。「中」,是说它行事没有过头也没有欠缺;「正」,是说它立身不偏斜——这四样是《乾》的德。「纯」,是不掺杂阴柔;「粹」,是不掺杂邪恶。刚健中正到了极处便是纯粹,而「精」又是纯粹到了极处。有人疑心《乾》只有刚而没有柔,不该说它「中正」,其实不然。天地之间,本来只是一气的流行而有动有静;就它流行的整体来说,便只叫作乾,无所不包;按动静分开来说,然后才有阴阳刚柔的分别。
集说 乔氏中和曰:“刚”者元也,“健”者亨也,“中”者利也,“正”者贞也,“元亨利贞”,实以体之,“刚健中正”也,一爻之情,六爻之情也。
集说引乔中和说:「刚」就是四德里的元,「健」就是亨,「中」就是利,「正」就是贞。「元亨利贞」这四德,落实到卦的形体上,便成了「刚健中正」四个字。一爻里所含的这层情状,也就是六爻共有的情状。
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本义 旁通,犹言曲尽。集说 胡氏炳文曰:曲尽其义者在六爻,而备全其德者在九五一爻,时乘六龙以下,则为九五而言也。蔡氏清曰:六爻发挥,只是起下文时乘六龙之意,盖上文每条俱是乾字发端,一则曰“乾元”,二则曰“乾始”,三则曰“大哉乾乎”。至此则更端曰“六爻发挥”,可见只是为“时乘六龙”设矣,即《彖传》“六位时成”也。
《文言》说:六爻的发挥,把《乾》的情状曲曲折折地说尽了。朱熹《本义》说:「旁通」,等于说曲尽无遗。集说引胡炳文说:把义理说得曲尽无遗的是六爻,而把德性完备无缺地体现出来的是九五这一爻;「时乘六龙」以下,都是针对九五说的。蔡清说:「六爻发挥」,只是为了引起下文「时乘六龙」这层意思。上面每一条都是用「乾」字开头,一则说「乾元」,二则说「乾始」,三则说「大哉乾乎」;到这里换个头说「六爻发挥」,可见只是为「时乘六龙」而设,也就是《彖传》所说的「六位时成」。
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本义 言圣人“时乘六龙以御天”,则如天之“云行雨施,而天下平也”。此第五节,复申首章之意。程传 大哉,赞乾道之大也。以“刚健中正”“纯粹”六者,形容乾道。精,谓六者之精极,以六爻发挥,旁通尽其情义,乘六爻之时,以当天运,则天之功用著矣,故见“云行雨施”,阴阳溥畅,天下和平之道也。
《文言》说:按时驾着六条龙,用来驾御上天;云气飘行,雨水降落,天下就太平了。朱熹《本义》说:这是说圣人「时乘六龙以御天」,就如同上天「云行雨施」而天下太平。这是《文言》第五节,再一次申说首章的意思。程颐《伊川易传》说:「大哉」,是赞叹乾道的伟大。用「刚健中正」加上「纯粹」这六个字来形容乾道;「精」,是说这六样都到了最精的地步。凭六爻的发挥,曲折周遍地说尽乾的情状义理;乘着六爻各自的时位去承当天的运行,天的功用就显现出来了,所以见得「云行雨施」,阴阳普遍畅达,这正是天下和平的道理。
集说 张氏清子曰:《彖》言“云行雨施”,而以“品物流形”继之,则云雨为乾之云雨,此言“云行雨施”,而以“天下平”继之,则圣人之功即乾,而云雨乃圣人之德 案 贞元为体,亨利为用,然即体即用,不相离也,即用即体,未尝二也,故复释之曰:“乾元者始也”,然即始而亨之理已具,不待亨而后知其亨也,利贞者成也,事之成者,得其性情之正而已,而岂在外哉,盖一心之发,散为万用之施,而万理之宜归于一性之德,故其始而必亨也,是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也,及其终也,利及天下,而所性无加焉,又何利之可言,此“乾元”所以“统天”,而其德所以为大也。
集说引张清子说:《彖传》讲「云行雨施」,接下去讲「品物流形」,那么云雨是《乾》的云雨;这里讲「云行雨施」,接下去讲「天下平」,那么圣人的功业就等于《乾》,而云雨便是圣人的德泽——此处底本有脱文。李光地按:贞与元是体,亨与利是用,然而即体便是用,两者分不开;即用便是体,从来不是两样东西。所以《文言》又解释说「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刚一开始,亨通的道理就已经具备,不必等到亨通了才知道它会亨通。「利贞」讲的是成就:事情的成就,不过是得着它性情的中正罢了,哪里在心外呢。一心发动出去,散作千万种施用;千万条道理各得其宜,又归到一个性的德上。所以它一开始就必定亨通,这便是《乾》一开始就能「以美利利天下」;等到最后,利益遍及天下,而它本有的性并没有增添什么,还有什么「所利」可说。这就是「乾元」之所以能「统天」,它的德之所以称得上大。
由此观之,乾之德,于其“元亨”也,见其动直而刚焉,不息而健焉,于其利贞也,见其裁制而中焉,确守而正焉,于其一元之妙,心普万物而无心也,见其不累于功利之杂驳而纯粹,不滞于声奥之粗而至精焉。天道如此,王道亦然,王者之道,其发之也刚,其行之也健,其裁之也中,其处之也正,要以体天地生生之心,能使仁覆天下而莫知为之者,如精金美玉而无疵,如太虚浮云而无亦,非如霸者小补之功,驩虞之效也,卦唯九五全备斯德,故六爻发挥,固所以旁通乎乾之情矣,而唯九五则兼统众爻之德以处崇高之位,其象为“飞龙在天”者,盖如乘六龙以御天也,龙而在天,有不兴云致雨,而使下土平康者乎,夫当其膏泽溥施,即乾之“美利利天下”也,及乎荡荡平平,大化无迹,又非乾之不言所利者与,夫子之发明天德王道,于是为至。
李光地按语接着说:由此看来,《乾》的德,在它「元亨」的时候,见得出它发动得正直而刚,不停息而健;在它「利贞」的时候,见得出它裁断有度而中,坚守不移而正。在它一元的神妙处——心遍及万物而又不存一己之心——见得出它不被功利的驳杂牵累,所以纯粹;不滞留在声色形迹的粗浅上,所以至精。天道如此,王道也是如此。王者之道,发动的时候是刚,推行的时候是健,裁断的时候是中,自处的时候是正,总归是要体贴天地生生的心,能让仁德覆盖天下而百姓却不知道是谁做的;像精金美玉那样毫无瑕疵,像太虚里的浮云那样了无痕迹(底本「迹」讹作「亦」),不像霸者那样只是小修小补的功、只求一时讨人欢喜的效验。全卦只有九五完全具备这样的德,所以六爻的发挥固然是为了周遍地说尽《乾》的情状,而唯有九五能兼统众爻之德,居于崇高之位。它的象是「飞龙在天」,就好比乘着六龙驾御上天。龙已经在天上了,哪有不兴云致雨、使下界安宁太平的道理呢。当它恩泽普遍施布的时候,那就是《乾》的「美利利天下」;等到天下荡荡平平、大化不留痕迹,那不又正是《乾》的「不言所利」吗。孔子阐发天德与王道,到这里算是讲到了极处。
君子以成德为行,曰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本义 成德,已成之德也,初九固成德,但其行未可见尔。程传 德之成,其事可见者行也,德成而后可施于用,初方潜隐未见,其行未成,未成,未著也,是以君子弗用也。
《文言》第六节说:君子把已经成就的德表现为行,那是天天可以看见的行(底本「日」讹作「曰」)。「潜」这个字,是隐伏着还没有显现,德虽已成而行还没有做出来,所以君子暂且不施用。朱熹《本义》说:「成德」,是已经成就的德;初九本来就是成德之人,只是他的行还看不见罢了。程颐《伊川易传》说:德已成就,而事情做出来可以看见的,就是行。德成就了然后才能施用;初九正在潜伏隐藏、没有显现的时候,他的行还没有做出来。所谓「未成」,是还没有显著,所以君子暂且不施用。
集说 《朱子语类》云:德者行之本,君子以成德为行,言德则行在其中矣,德者得之于心,行出来方见,这便是行。问行而未成如何?曰:只是事业未就。吴氏澄曰:隐而未见者潜之象,行而末成,是以欲其弗用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德是行的根本。君子把已成之德当作行,一讲到德,行就在其中了。德是心里所得,做出来才看得见,那就是行。有人问「行而未成」怎么讲,朱熹答:只是事业还没有做成罢了。吴澄说:隐伏着还没有显现,这是「潜」的象;行还没有做成(底本「未」讹作「末」),所以要他暂且不用。
蔡氏清曰:言君子之所以为行者,以成德为行也,夫既以成德为行,初九德已成矣,则日可以见之行也,夫既可以见之行矣,丽又何以曰“勿用”,盖初九时乎“潜”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隐而未见,则行犹未成,是以君子亦当如之而勿用也。
集说引蔡清说:这是说君子之所以称为行,是把已成之德当作行。既然以成德为行,初九的德已经成就了,那就是天天可以见到的行。既然是可以见到的行,那么又为什么说「勿用」呢(底本「而」讹作「丽」)?因为初九正当「潜」的时候。「潜」这个字,是隐伏着还没有显现;隐伏着没有显现,行也就还没有做成,所以君子也应当依着这个时位而暂且不用。
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本义 盖由四者以成大人之德,再言君德,以深明九二之为大人也。程传 圣人在下,虽已显而未得位,则“进德修业”而已,学聚问辨,“进德”也;宽居仁行,“修业”也。君德已著,利见大人,而进以行之耳,进居其位者,舜禹也,进行其道者,伊傅也。
《文言》说:君子靠学习来积聚学问,靠请教来分辨是非,用宽厚来安处,用仁爱来践行。《周易》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讲的是君主之德。朱熹《本义》说:正是靠这四样来成就大人之德;这里再提一句「君德」,是要深切说明九二就是那位大人。程颐《伊川易传》说:圣人身在下位,虽然德已显露却还没有得到那个位置,那就只管「进德修业」罢了。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属于「进德」;宽以居之、仁以行之,属于「修业」。君德已经显著,「利见大人」,就该往前推行它。往前而居到那个位置上的,是舜和禹;往前而推行那个道的,是伊尹和傅说。
集说 《朱子语类》云:“学以聚之,问以辨之”,既探讨得当,且放顿宽大田地,待触类自然有会合处,故曰“宽以居之”。又曰:学聚之,以知其理,仁行之,以行其事,问辨之,以审别所当行于学聚之后,宽居之,以存贮所已知于仁行之先,宽之所居,即学之所聚者,仁之所行,即问之所辨者。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学以聚之,问以辨之」,既已探讨得当,姑且把它安放在一片宽大的地面上,等着触类旁通,自然会有互相契合的地方,所以说「宽以居之」。又说:学以聚之,是为了懂得那个道理;仁以行之,是为了把那件事做出来;问以辨之,是在「学聚」之后审别哪些是应当做的;宽以居之,是在「仁行」之前把已经懂得的存贮起来。宽厚所安放的,正是学所积聚的;仁所践行的,正是问所分辨的。
林氏希元曰:学聚问辨,是知工夫,宽居,是把义理放在胸中,详玩深味,使透彻贯串,乃居安资深时也,故亦属之行。
集说引林希元说:学以聚之、问以辨之,是求知的功夫;宽以居之,是把义理放在胸中,仔细玩味、深入体会,让它透彻贯通,正是《孟子》所说「居之安,则资之深」的时候,所以也归到行的一边。
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天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本义 重刚,谓阳爻阳位。程传 三“重刚”,刚之盛也,过中而居下之上,上未至于天,而下已离于田,危惧之地也,因时顺处,乾乾兢惕以防危,故虽危而不至于咎,君子顺时兢惕,所以能泰也。
《文言》说:九三是重叠的阳刚而又不居中位,往上够不着天,往下离开了田(底本「下不在田」讹作「下天在田」),所以要顺着他所处的时势而戒惧勤勉,虽然危险却不会有过错。朱熹《本义》说:所谓「重刚」,是指阳爻又居在阳位上。程颐《伊川易传》说:九三「重刚」,是阳刚的极盛。它过了下卦之中而居于下卦的最上,往上还没有到天,往下已经离开了田,是个危惧之地。顺着时势妥当自处,戒惧勤勉来防备危险,所以虽然危险却不至于有过咎。君子顺着时势而戒惧,正因为这样才能安泰。
集说 虞氏翻曰:以乾接乾,故“重刚”,位非二五,故“不中”也。孔氏疑达曰:“上不在天”,谓非五位,“下不在田”,谓非二位也,居危之地,以乾乾夕惕戒惧不息,得无咎也。吴氏澄曰:九三居下乾之终,接上乾之始,九四居上乾之始,接下乾之终,当重乾上下之际,故皆曰“重刚”。
集说引虞翻说:以乾接着乾,所以叫「重刚」;所居之位既不是二也不是五,所以说「不中」。孔颖达说(底本「颖」讹作「疑」):「上不在天」,是说它不在五位;「下不在田」,是说它不在二位。身处危险之地,靠着白天勤勉、夜里戒惧、片刻不肯松懈,才得以没有过错。吴澄说:九三处在下卦乾的末尾,接着上卦乾的开头;九四处在上卦乾的开头,接着下卦乾的末尾——都正当两个乾上下交接的地方,所以都说「重刚」。
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本义 九四非重刚,“重”字疑衍,在人谓三,或者,随时而未定也。程传 四不在天不在田而出入之上矣,危地也。疑者,未决之辞。处非可必也,或进或退,唯所安耳,所以无咎也。
《文言》说:九四是重叠的阳刚而又不居中位,往上够不着天,往下离开了田,中间又不在人的位置上,所以说「或」。所谓「或」,就是迟疑不定,因此没有过错。朱熹《本义》说:九四并不是「重刚」,这个「重」字疑心是多出来的衍文。「在人」指的是九三。「或」,是随着时势而尚未确定。程颐《伊川易传》说:九四既不在天也不在田,而是出没在人位之上,是个危险的地方。「疑」,是尚未决断的说法;所处的境地不能一定,或者前进,或者后退,只看哪一样安稳罢了,所以没有过错。
集说 孔氏颖达曰:三之与四,俱为人道,人下近于地,上远于天,九三近二,正是人道,九四则上近于天,下远于地,非人所处,故特云中不在人。或之者疑之也,此夫子释经“或”字,经称“或”,是疑惑之辞,欲进欲退,犹豫不定,故“疑”之也。九三位卑近下,向上为难,危惕忧深,九四则阳德渐胜,去五弥近,前进稍易,故但疑惑,忧则浅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三与四都属于人道。人在下靠近地,在上远离天;九三挨着二位,正是人道所在。九四则往上靠近天,往下远离地,不是人所居处的地方,所以特地说一句「中不在人」。「或之者疑之也」,这是孔子解释经文里的「或」字。经文称「或」,是疑惑的措辞:想进又想退,犹豫不定,所以叫「疑」。九三位置低而靠下,往上走很难,所以危惧戒慎、忧虑很深;九四则阳德渐渐占了上风,离九五越来越近,往前走稍稍容易一些,所以只是疑惑而已,忧虑就浅了。
李氏鼎祚曰:三居下卦之上,四居上卦之下,俱非得中,故曰“重刚而不中”也。张氏振渊曰:“或之者”据其迹,“疑之者”指其心,疑非狐疑之疑,只是详审耳。
集说引李鼎祚说:九三处在下卦的最上,九四处在上卦的最下,两个都不曾得中,所以说「重刚而不中」。张振渊说:「或之者」是就它表现出来的迹象说,「疑之者」是指它心里的状态。这个「疑」不是狐疑不决的疑,只是仔细审度罢了。
本义 大人,即释爻辞所“利见之大人”也,有是德而当其位,乃可当之,人与天地鬼神,本无二理,特蔽于有我之私,是以牿于形体,而不能相通,大人无私,以道为体,曾何彼此先后之可言哉。先天不违,谓意之所为,默与道契。后天奉天,谓知理如是,奉而行之,回纥谓郭子仪曰:卜者言此行当见一大人而还,其占盖与此合,若子仪者,虽未及乎夫子之所论,然其至公无我,亦可谓当时之大人矣。
以下解《文言》「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一节,这一段传文底本脱漏。朱熹《本义》说:这里的「大人」,就是解释爻辞里「利见大人」的那位大人;有这样的德又正当这样的位,才当得起。人与天地鬼神,本来没有两个道理,只是被「有我」的私心遮蔽,因而被形体拘住,不能彼此相通。大人没有私心,拿道作自己的本体,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彼此、什么先后呢。「先天而天弗违」,是说心意所要做的,暗暗地就与道相契合;「后天而奉天时」,是说明白道理本该如此,就奉行下去。回纥人曾对郭子仪说:占卜的人讲这一趟出行会见到一位大人然后回来。那一卦的占辞大概与这里相合。像郭子仪这样的人,虽然还够不上孔子所论的境界,然而他至公无私,也可以算是当时的大人了。
程传 大人与天地日月四时鬼神合者,合乎道也,“天地”者,道也,“鬼神”者、造化之迹也,圣人先于天而天同之,后于天而能顺天者,合于道而已,合于道,则人与鬼神岂能违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大人能与天地、日月、四时、鬼神相合,是因为他合于道。「天地」就是道,「鬼神」是造化留下的痕迹。圣人走在天的前面而天与他相同,走在天的后面而能顺应天,靠的只是合于道罢了。既然合于道,那么人和鬼神哪里还能违背他。
集说 孔氏颖达曰:“与天地合其德”,谓覆载也,“与日月合共明”,谓照临也,“与四时合其序”者,若赏以春夏,刑以秋冬之类也,“与鬼神合其占凶”者,若福善祸淫也,若在天时之先行事,天乃在后不违,是天合大人也,若在天时之后行事,能奉顺上天,是大人合天也,尊而远者尚不违,况小而近者可违乎。
集说引孔颖达说:「与天地合其德」,指的是天覆地载那样的德;「与日月合其明」,指的是像日月一样照临天下(底本「其」讹作「共」);「与四时合其序」,好比赏赐用春夏、刑罚用秋冬这一类;「与鬼神合其吉凶」,好比给善人降福、给淫恶降祸(底本「吉」讹作「占」)。假如在天时之前先行事,天在后面并不违逆他,这是天与大人相合;假如在天时之后行事,能奉顺上天,这是大人与天相合。尊贵而遥远的天尚且不违背他,何况那些微小而切近的东西,难道还能违背他吗。
程子曰:若不一本,则安能“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又曰:天且不违,况于鬼神乎,鬼神言其功用,天言其主宰。王氏宗传曰:“先天而天弗违”,时之未至,我则先乎天而为之,而天自不能违乎我。“后人而奉天时”,时之既至,我则后乎天而奉之,而我亦不能违乎人,盖“大人”即天也,天即“大人”也。
集说引程颐说:假如天与人不是同一个根本,怎么可能做到「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又说:天尚且不违背他,何况鬼神。讲鬼神,是就它的功用说;讲天,是就它的主宰说。王宗传说:所谓「先天而天弗违」,是时机还没有到,我抢在天前头去做,而天自然不会违逆我;所谓「后天而奉天时」,是时机已经到了,我跟在天后头奉行它,而我也不能违逆天(底本此二处「天」并讹作「人」)。因为「大人」就是天,天就是「大人」。
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本义 所以动而有悔也。集说 孔氏颖达曰:言上九所以亢极有悔者,正由有此三事,若能三事备知,虽居上位,不至于亢也。
《文言》说:「亢」这个字,是只知道前进而不知道后退,只知道保存而不知道消亡,只知道获得而不知道丧失。朱熹《本义》说:正因为这样,所以一动就有悔。集说引孔颖达说:这是说上九之所以亢到极处而有悔,正是由于犯了这三件事;若能把这三件事都晓得,即使身居上位,也不至于亢。
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本义 知其理势如是,而处之以道,则不至于有悔矣,固非计私以避害者也,再言其唯圣人乎,始若没问,而卒自应之也。此第六节,复申第二节三节四节之意。程传 极之甚为“亢”,至于“亢”者,不知进退存亡得丧之理也,圣人则知而处之,皆不失其正,故不至于亢也。
《文言》说:能做到这一步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懂得进退存亡而又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朱熹《本义》说:明白事理与时势本来如此,又用道来处置它,就不至于有悔,这当然不是替自己打算、为躲避祸害。两次说「其唯圣人乎」,起初像是发问而没有答案,末了自己回答了自己(底本「设问」讹作「没问」)。这是《文言》第六节,再一次申说第二节、第三节、第四节的意思。程颐《伊川易传》说:极到了极处便是「亢」。到了「亢」的地步,是不懂得进退存亡得丧的道理;圣人则懂得这个道理而妥当自处,样样不失其正,所以不至于亢。
集说 李氏鼎祚曰:再称圣人者,叹美用九能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朱氏震曰:“亢”者处极而不知反也,万物之理,进必有退,存必有亡,得必有丧,“亢”知一而不知二,故道穷而致灾,人固有知进退存亡者矣,其道诡于圣人,则未必得其正,不得其正,则与天地不相似,“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故两 胡氏炳文曰:阳极则剥,《乾》上则“亢”,中不可过也,知其时将过乎中,而处之不失其正,“其唯圣人乎”,“贞者正也”,乾元之用所归宿也,乾之四德始于元,至此又论圣人之体乾而归于正,其意深矣。
集说引李鼎祚说:两次称说圣人,是赞叹「用九」能懂得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朱震说:「亢」是处在极处而不知道回头。万物的道理,有进就必有退,有存就必有亡,有得就必有丧;「亢」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所以道路穷尽而招来灾祸。人固然有懂得进退存亡的,可他走的路子与圣人相违,就未必能得其正;不得其正,就与天地不相像。所以说「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因此两次称说——此处底本有脱文。胡炳文说:阳到极处就要剥落,《乾》到上爻就成了「亢」,可见「中」是不可越过的。知道时势将要越过那个「中」,而自处不失其正,这就是「其唯圣人乎」。「贞者正也」,是乾元之用最后的归宿;《乾》的四德从「元」开始,到这里又论圣人体察乾道而归结到一个「正」字,用意很深。
陈氏琛曰:进极必退,存极必亡,乃理势之自然也,知其如是,则随时变通,而处以是道之当然,有收敛而无施张,有舍弃而无系吝,如此则不至于有悔矣,然此唯圣人能之,盖圣人乐天知命,达理而能权也,常人则明不足以见几,心不免于物累,故不能也。
集说引陈琛说:进到极处必定要退,存到极处必定要亡,这是理与势的自然。晓得事情如此,就随着时势变通,用这个道理该有的样子去自处:只有收敛而不再张扬,只有舍弃而不再牵挂留恋。这样就不至于有悔了。然而这只有圣人做得到,因为圣人乐天知命,通达事理而又能权衡轻重。常人则见识不足以察觉苗头,心里免不了被外物牵累,所以做不到。
总论 朱子答万正淳曰:大抵《易》卦之辞,本只是各著本卦本爻之象,明占凶之占当如此耳,非是就圣贤地位说道理也,故《乾》六爻,自天子以至于庶人,自圣人以至于愚不肖,筮或得之,义皆有取,但纯阳之德,刚健之至,若以义类推之,则为圣人之象,而其六位之高下,又有似圣人之进退,故文言因潜见曜飞自然之文,而以圣人之迹各明其义。
总论引朱熹答万正淳的书信说:大体上《周易》的卦爻辞,本来只是各自标明本卦本爻的象,说明吉凶的占断该是怎样罢了(底本「吉」讹作「占」),并不是就着圣贤的身分地位去讲道理。所以《乾》卦六爻,上自天子下到平民,上自圣人下到愚昧不肖的人,占筮时若碰上了,含义都各有可取。不过纯阳之德是刚健到了极处,若按义理去类推,就成了圣人的象;而六个爻位的高低,又好像圣人的进退。所以《文言》就顺着「潜」「见」「跃」「飞」这些自然的文辞(底本「跃」讹作「曜」),用圣人的行迹分别阐明各爻的义理。
文言传·坤
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本义 刚方,释“牝马之贞”也。“方”,谓生物有常。集说 《朱子语类》云:“坤至柔而动也刚”,“坤”只是承天,如一气之施,坤则尽能发生承载,非刚安能如此。问《程传》云:坤道“至柔而动则刚”,坤体至静而德则方,柔与刚相反,静与方疑相似。曰:静无形,方有体,静言其体,则不可得见,方言其德,则是其著也。
《坤·文言》说:坤极其柔顺,可是一动起来却是刚的;极其安静,可是它的德是方正的。朱熹《本义》说:「刚」「方」两个字,是解释卦辞「牝马之贞」的。「方」,是说它生养万物有一定的常规。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坤至柔而动也刚」,坤只是承受着天;就像天的一气施下来,坤便全都能发生、能承载,不是刚,怎么做得到这样。有人问:《伊川易传》说坤道「至柔而动则刚」,坤体至静而德则方;柔与刚正好相反,静与方却疑心是相近的。朱熹答道:静没有形状,方却有形体;讲「静」是就它的本体说,看不见;讲「方」是就它的德说,那就显露出来了。
吴氏澄曰:坤体中含乾阳,如,人肺藏之藏气,故曰“至柔”。然其气机一动而辟之时,乾阳之气,直上而出,莫能御之,故曰“刚”。刚即六二爻辞所谓直也,乾运转不已,而坤体岿然不动,故曰“至静”。然其生物之德普遍四周,无处欠缺,故曰“方”。方即六二爻辞所谓“方”也,乾之九五,不徒刚健而能中正,故为乾元之大,坤之六二,不徒柔静而能刚方,故为坤元之至。
集说引吴澄说:坤的形体里含着乾的阳气,好比人的肺脏里藏着气,所以叫作「至柔」。然而等到气机一动而开辟的时候,乾阳之气直往上冲出来,谁也挡不住,所以又叫作「刚」——这个「刚」就是六二爻辞所说的「直」。乾运转不停,而坤体巍然不动,所以叫作「至静」;然而它生养万物的德周遍四方,没有一处欠缺,所以又叫作「方」——这个「方」就是六二爻辞所说的「方」。《乾》的九五不单是刚健,而且能够中正,所以成就了乾元的大;《坤》的六二不单是柔静,而且能够刚方,所以成就了坤元的至。
何氏楷曰:乾刚坤柔,定体也,坤固至柔矣,然乾之施一至,坤即能翕受而发生之,气机一动,不可止遏屈挠,此又柔中之刚矣,乾动坤静,定体也,坤固至静矣,及其承乾之施,陶冶万类,各有定形,不可移易,此又静中之方矣,承静者体也,刚方者用也。
集说引何楷说:乾刚坤柔,这是固定的分际。坤固然极柔,然而乾的施予一到,坤马上就能收纳进来而把它发生出去;气机一动,谁也止不住、扭不弯,这就是柔里头的刚。乾动坤静,这也是固定的分际。坤固然极静,可是等到它承受乾的施予,陶铸化育万类,各有一定的形状,不能挪动更改,这就是静里头的方。承顺与安静是它的体,刚与方是它的用。
后得主而有常。本义 《程传》曰:“主”下当有“利”字。集说 赵氏汝楳曰:坤无乾以为始,孰开其端,“先迷”也,天先施而地后生,“后得主”也,先阳后阴,乃天地生生之常理。余氏芑舒曰:程子以“主利”为一句,朱子因之,故以《文言》后得主力阙文,然《彖传》后顺得常,与“后得主而有常”,意正一律,似非阙文也。
《坤·文言》说:随后跟从而有所主,因而有常道。朱熹《本义》说:《伊川易传》讲「主」字下面应当有一个「利」字。集说引赵汝楳说:坤若没有乾替它开头,谁给它开这个端绪呢?这便是卦辞的「先迷」。天先施予而地随后生育,这便是「后得主」。先阳后阴,正是天地生生不已的常理。余芑舒说:程颐把「主利」当作一句来读,朱熹沿用了他的说法,所以认为《文言》「后得主」这句是有脱字的(底本「为」讹作「力」)。然而《彖传》讲「后顺得常」,与这里的「后得主而有常」,意思正是一路,看来并不是脱文。
俞氏琰曰:坤道之常,盖当处后,不可挠先也,挠先则失坤之常矣,唯处乾之后, 含万物而化光。本义 复明“亨”义。集说 王氏宗传曰:唯其动刚,故能德应乎乾,而成万物化育之功,唯其德方,故能不拂乎正,而顺万物性命之理,此坤之德所以能配天也,后得主而有常,则申后顺得常之义,含万物而化光,则申含弘光大品物咸亨之义。
集说引俞琰说:坤道的常规,是应当处在后面,不可以抢在前面搅扰;一抢先就失了坤的常规。唯有处在乾的后面——此处底本有脱文。以下是《文言》「含万物而化光」一句。朱熹《本义》说:这是再一次阐明卦辞「亨」字的意思。集说引王宗传说:正因为坤一动起来是刚的,所以它的德能与乾相应,成就化育万物的功业;正因为它的德是方正的,所以能不违背正道,顺着万物性命的道理。这就是坤德之所以配得上天。「后得主而有常」,是申说《彖传》「后顺得常」的意思;「含万物而化光」,是申说《彖传》「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的意思。
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本义 复明顺承天之意。此以上申《彖传》之意程传 坤道至柔,而其动则刚,坤体至静,而其德则方,动刚故应乾不违,德方故生物有常,阴之道,不唱而和,故居后为得,而主利成万物,坤之常也,含容万类,其功化光大也,“主”字下脱“利”字,“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承天之施,行不违时,赞坤道之顺也。
《坤·文言》说:坤道大概就是一个「顺」字吧,承受上天而按时运行。朱熹《本义》说:这是再一次阐明《彖传》「乃顺承天」的意思。以上都是申说《彖传》的意思。程颐《伊川易传》说:坤道极柔,而它一动就是刚的;坤体极静,而它的德是方正的。动起来是刚的,所以能与乾相应而不违逆;德是方正的,所以生养万物有常规。阴的道理是不领唱而只应和,所以处在后面才算得当,而主于利、成就万物,这是坤的常规。它包容各类生灵,功化光大。「主」字下面脱了一个「利」字。「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是说承受上天的施予,运行不违背时令,这是赞叹坤道的柔顺。
集说 俞氏琰曰:“至柔而动也刚”,申“德合无疆”之义。“至静而德方”,释“贞”义。“后得主而有常”,后顺得常之谓。含万物而化光,即含弘光大品物咸亨之谓。“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即“乃顺承天”之谓。
集说引俞琰说:「至柔而动也刚」,是申说《彖传》「德合无疆」的意思;「至静而德方」,是解释卦辞「贞」字的意思;「后得主而有常」,说的就是《彖传》的「后顺得常」;「含万物而化光」,说的就是「含弘光大,品物咸亨」;「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说的就是「乃顺承天」。
案 动刚,释“元亨”也,气之发动而物生也。德方,释“利贞”也,形之完就而物成也。柔静者坤之本体,其刚其方,乃是乾为之主。而坤顺之以行止者,故继之曰“后得主而有常”,释“先迷后得主”也。含物化光,谓亨利之间,致养万物,其功盛大,释“西南得朋”也。承天时行,谓顺承于元,至贞不息,阴道终始于阳,释“东北丧朋”也。盖孔子既以《坤》之“元亨利贞”,配乾为四德,则所谓西南东北者,即四时也,故用《彖传》所谓含弘光大者,以切西南,又用所谓乃顺承天“行地无疆”者,以切东北,欲人知四方四德,初非两义,此意《彖传》未及,故于《文言》发之。
李光地按:「动也刚」是解释「元亨」,指气一发动而万物生出来;「德方」是解释「利贞」,指形体完成而万物成就。柔与静是坤的本体,它之所以刚、之所以方,是乾在替它作主,而坤顺着乾来决定行还是止,所以接着说「后得主而有常」,这是解释卦辞「先迷后得主」。「含万物而化光」,是说在亨与利之间尽力养育万物,功业盛大,这是解释「西南得朋」。「承天而时行」,是说顺承着那个「元」,一直到「贞」而不停息,阴道从头到尾都以阳为归,这是解释「东北丧朋」。因为孔子既然把《坤》的「元亨利贞」比配乾而立为四德,那么所谓西南、东北,也就是四时。所以用《彖传》「含弘光大」去贴合西南,又用「乃顺承天」「行地无疆」去贴合东北,是要人知道四方与四德本来不是两回事。这层意思《彖传》没有说到,所以在《文言》里点出来。
又案《乾》爻唯九五“刚健小正”,得乾道之纯,故《彖传》言“乘尼”“御天”,“首出庶物”,即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之义也,《坤》爻唯六二柔顺中止,得坤道之纯,故《文言》言动刚德方,含物承天,即六二“直方大”之义也,《象传》于乾五曰“位乎天德”,于坤二曰“地道光”也,明乎乾坤之主,在此二爻矣。
李光地又按:《乾》卦各爻只有九五是「刚健中正」(底本「中」讹作「小」),得着乾道的纯粹,所以《彖传》讲「时乘六龙」「御天」(底本「六龙」讹作「尼」)、「首出庶物」,也就是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的意思。《坤》卦各爻只有六二柔顺中正(底本「正」讹作「止」),得着坤道的纯粹,所以《文言》讲「动也刚」「德方」「含万物」「承天」,也就是六二「直方大」的意思。《象传》在乾九五说「位乎天德」,在坤六二说「地道光也」,可见乾坤两卦的主爻,就在这两爻上。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本义 古字“顺”、“慎”通用,案此当作“慎”,言当辨之于微也。
《坤·文言》说:积累善行的人家,必定留下多余的福庆;积累恶行的人家,必定留下多余的祸殃。臣子杀害国君,儿子杀害父亲,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它的由来是慢慢积成的,是因为该辨明的时候没有及早辨明。《周易》说「履霜,坚冰至」,讲的就是一个「顺」字。朱熹《本义》说:古字里「顺」与「慎」通用,据此这里应当作「慎」,是说应当在苗头细微的时候就把它辨明。
程传 天下之事,未有不由积而成,家之所积者善,则福庆及于子孙,所积不善,则灾殃流于后世,其大至于弑逆之祸,皆因积累而至,非朝夕所能成也,明者则知渐不 集说 吕氏祖谦曰:“盖言顺也”,此一句尤可警,非心邪念,不可顺养将去,若顺将去,何所不至,惩治遏绝,正要人著力。
程颐《伊川易传》说:天下的事,没有不是靠积累而成的。一家所积的是善,福庆就延及子孙;所积的是不善,灾殃就流到后世。大到弑君弑父那样的祸事,也都是积累到那一步的,不是一朝一夕能酿成的。明白人就懂得从苗头上——此处底本有脱文。集说引吕祖谦说:「盖言顺也」这一句尤其值得警惕:不正的心思、邪僻的念头,不可以顺着它养下去;若是顺着它去,什么地步到不了。惩治遏止、斩断根苗,正是要人在这里下力气。
张氏振渊曰:天道有刚必有阴,原相为用,然阴之为道,利于从阳。而不利于抗阳。坤道可谓至顺矣,而顺之变反为逆,故至人深著其顺之利,明臣子之大分,究极其逆之祸,立君父之大防也。
集说引张振渊说:天道有阳就必有阴(底本「阳」讹作「刚」),本来是彼此为用的;然而阴的道理,利于跟从阳而不利于抗拒阳。坤道可以说柔顺到了极处,可是顺一变反倒成了逆。所以圣人深切地标举顺的好处,来阐明臣子的大名分;又追究到底那个逆的祸害,来给君父立下大防。
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本义 此以学言之也。止,谓本体,义,谓裁制,敬则本体之守也,“直内”“方外”,《程传》备矣,不孤,言大也,疑故习而后利,不疑则何假于习。
《坤·文言》说:「直」讲的是它的正,「方」讲的是它的义。君子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行事方正;敬与义都立起来了,德就不会孤单。「直方大,不习无不利」,是说他对自己所行的没有疑虑。朱熹《本义》说:这一节是就学问功夫来讲的。「正」是指本体(底本「正」讹作「止」),「义」是指裁断;敬,就是守住那个本体。「直内」「方外」两层,《伊川易传》已经讲得很完备了。「不孤」,说的就是爻辞里的「大」。有疑虑,所以要练习过才顺利;没有疑虑,哪里还用得着练习。
程传 “直”言“其正也”,“方”言“其义也”,君子主敬以直其内,守义以方其外,敬立而内直,义形而外方,义形于外,非在外也,敬义既立,其德盛矣,不期大而大矣,“德不孤”也,无所用而不周,无所施而不利,孰为疑乎。
程颐《伊川易传》说:「直」是讲它的正,「方」是讲它的义。君子以敬为主而使内心正直,守住义而使行事方正。敬立起来,内就直了;义显现出来,外就方了——义虽然显现在外,却并不是从外面来的。敬与义都立住,他的德就盛大了,不指望它大而自然就大,这就是「德不孤」。用到哪里都周全,施到哪里都顺利,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
集说 孔氏颖达曰:君子用“敬以直内”,内谓心也,用此恭敬以直内心,“义以方外”者,用此义事以方正外物,言君子法地正直而生万物,皆得所宜。程子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合内外之道也,释氏内外之道不备者也,敬义夹持,直上达天德自此。
集说引孔颖达说:君子「敬以直内」,「内」指的是心,用这份恭敬来端直内心;「义以方外」,是用合宜的事来方正外物。这是说君子效法大地的正直而生养万物,让万物各得其宜。程颐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这是把内外打通的道理。佛家在内外两头的功夫是不完备的。敬与义两边夹住撑住,一直往上通达天德,就从这里开始。
问必有事焉当用敬否?曰:“敬”只是涵养一事。必有事焉,须当集义,又问,义莫是中理杏?曰:中理在事,义在心。问敬义何别?曰:敬只是持己之道,义便知有是有非,顺理而行是为义也,若只守一个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又问“义”只在事上如何?曰:内外一理,岂特事上求合义也。
集说续引程颐答问:有人问,《孟子》讲「必有事焉」,是不是该用敬。程颐答:「敬」只是涵养这一件事;要说「必有事焉」,还须做「集义」的功夫。又问:「义」是不是就是合乎道理(底本「否」讹作「杏」)。答:合乎道理是在事情上说,义是在心里说。又问敬与义有什么分别。答:敬只是把持自己的功夫;义则是晓得有对有错,顺着道理去做便是义。若只守着一个敬,不懂得集义,那就等于什么也没有做。又问:「义」只在事上求,行不行?答:内与外是同一个道理,哪里只在事上求合义。
谢氏良佐曰:释氏所以不如吾儒,无“义以方外”一节,“义以方外”,便是穷理,释氏却以理为障碍,然不可谓释氏无见处,但见了不肯就理。
集说引谢良佐说:佛家之所以不如我们儒家,是缺了「义以方外」这一层。「义以方外」,就是穷究事理;佛家却把「理」看成障碍。不过也不能说佛家全无所见,只是他们见到了却不肯落到理上去。
《朱子语类》云:“敬以直内”,是持守功夫;“义以方外”,是讲学功夫,“直”是直上直下,胸中无纤豪委曲,“方”是割截方正之意,是处此事皆合宜,截然不可得而移易之意。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敬以直内」属于持守存养的功夫,「义以方外」属于讲习穷理的功夫。「直」是笔直上下、一通到底,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弯曲隐曲;「方」取的是切割得方方正正的意思,是说处置眼前这些事样样合宜,界限斩截分明,谁也不能把它挪动更改。
又云:“敬义”夹持,直上达天德自此,最是下得“夹持”两字好,教主乎中,义防于外,二者夹持,要放下霎时也不得,只得直上去,故便达天德自此,表裹夹持更无东西走作去处,上面只更有个天德。
集说引《朱子语类》又说:程颐讲「敬义夹持,直上达天德自此」,最好的就是下了「夹持」这两个字。敬在里面作主,义在外面防守,两边夹住,一霎时也放不下,只能一直往上去,所以说「便达天德自此」。表里两边夹住,再没有东跑西窜的余地,上面就只剩一个天德了。
问义形而外方,曰:“义”是心头断事底,心断于内,而外便方正,万物各得其宜。又云:《文言》将“敬”字解“直”字,“义”字解“方”字,“敬义立而德不孤”,即解“大”字,敬而无义,则作事出来必错了,只义而无礅则无奉,何以为义,皆是孤也,须是敬义立方不孤,施之事君则忠于君,事亲则悦于亲,交朋友则信于朋友,皆不待习而无一之不利也。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义形而外方」怎么讲。朱熹答:「义」是心头上断事的东西;心在里面断得下,外面就方正了,万物各得其宜。又说:《文言》拿「敬」字解「直」字,拿「义」字解「方」字,拿「敬义立而德不孤」解爻辞的「大」字。只有敬而没有义,做出事来必定错;只有义而没有敬,就没有根本可依(底本「敬」讹作「礅」、「本」讹作「奉」),又凭什么算得上义。这都是孤单。必得敬义都立起来才不孤单,用到事奉君主上就忠于君,用到事奉双亲上就让双亲喜悦,用到结交朋友上就取信于朋友,全都不必练习而没有一样不顺利。
王氏应麟曰:《丹书》“敬义”之训,夫子于《坤》六二《文言》发之,孟子以集义为本,程子以居敬为先,张宣公谓功夫并进,相须而相成也。胡氏炳文曰:《乾》九三,明诚并进也,《坤》六二,敬义偕立也,主敬是为学之要,集义乃讲学之功。薛氏瑄曰:“敬以直内”,涵养未发之中。“义以方外”,省察中节之和。
集说引王应麟说:《大戴礼记》所载《丹书》里「敬」与「义」的教训,孔子在《坤》卦六二的《文言》里把它发挥出来。孟子以「集义」为根本,程颐以「居敬」为先务,张栻则说两边的功夫要一齐进,互相依赖而互相成全。胡炳文说:《乾》九三是明与诚一齐进,《坤》六二是敬与义一齐立;主敬是为学的要领,集义是讲学的功夫。薛瑄说:「敬以直内」,是涵养《中庸》所说喜怒哀乐未发的「中」;「义以方外」,是省察发而中节的「和」。
又曰:“敬以直内”,戒慎恐惧之事。“义以方外”,知言集义之事。内外夹持,用力之要,莫切于此:蔡氏清曰:“正”是无少邪曲,“义”是无少差谬。又曰:此“正”“义”二字,皆以见成之德言,然直不自直,必由于敬,方不自方,必由于义,直即主忠信,方即徙义,直即心无私,方即事当理,故直内以动者言为当。
集说引薛瑄又说:「敬以直内」,是《中庸》戒慎恐惧那一路的事;「义以方外」,是《孟子》知言、集义那一路的事。内外两边夹住,用力的要诀,没有比这更切实的。蔡清说:「正」是一点邪曲也没有,「义」是一点差错也没有。又说:这里的「正」「义」两个字,都是就现成的德来讲;然而直不会自己直,必得靠敬,方不会自己方,必得靠义。「直」就是《论语》讲的「主忠信」,「方」就是「徙义」;「直」就是心里没有私念,「方」就是事情合乎道理。所以「直内」拿动处来讲才妥当。
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程传 为下之道,不居其功,含晦其章美以从上事,代上以终其事,而不敢有其成功也,犹地道代天终物,而成功则主于天也,妻道亦然。
《坤·文言》说:阴虽然有美好的东西,却把它含藏起来,用来跟从君王的事,不敢把成功归到自己身上。这是地的道,是妻子的道,是臣下的道。地的道不占有成功,而是代替天把事情做完。程颐《伊川易传》说:处在下位的道理,是不占据自己的功劳:把自己的文采美质含藏收敛起来,去跟从上面的事,代上面把事情做完,而不敢据有那份成功。这就像地道代替天完成万物,而成功却归于天;妻子的道也是这样。
集说 宋氏衷曰:臣子虽有才美,含藏以从其上,不敢有所成名也,地终天功,臣终君事,妇终夫业,故曰“而代有终”也。程子曰:天地日月一般,月之光,乃日之光也,地中生物者,皆大气也,唯“无成而代有终”者,地之道也。
集说引宋衷说:臣下虽然有才华美质,也要含藏起来去跟从上面,不敢自己成就名声。地替天完成功业,臣替君完成事情,妻子替丈夫完成事业,所以说「而代有终」。程颐说:天与地、日与月是一样的道理——月亮的光其实是太阳的光;地里长出万物,靠的都是天的大气。唯有「无成而代有终」,才是地的道。
王氏申子曰:三非有美而不发,特不敢暴其美,唯知代上以终其事,而不居其成功,犹地代天生物,而功则主于天也。俞氏琰曰:既曰“地道无成”,而又曰“代有终”,何也?乾能始物,不能终物,坤继其终而终之,则坤之所以为有终者,终乾之所未终也。
集说引王申子说:六三并不是有美质而不发挥,只是不敢张扬自己的美,一心只晓得代上面把事情做完,而不占据那份成功;就像地代替天生养万物,而功劳归于天。俞琰说:既说「地道无成」,又说「代有终」,这是为什么?乾能给万物开头,却不能给万物收尾;坤接着它的末尾把它做完,那么坤之所以叫「有终」,是把乾没有完成的完成掉。
蔡氏清曰:以从王事,以含章之道而从王事,“弗敢成也”,即是含章之道,用于从王事者也。谷氏家杰曰:爻言“有终”,此言“代有终”,则并其终亦非坤之所敢有也。何氏楷曰:乾能始万物而已,必赖坤以作成之,故曰“代有终”,正对乾之始而言。
集说引蔡清说:所谓「以从王事」,是用含藏文采的道理去跟从君王的事;所谓「弗敢成也」,就是含藏文采这个道理用在跟从王事上的样子。谷家杰说:爻辞只说「有终」,这里却说「代有终」,那么连这个「终」也不是坤敢据为己有的。何楷说:乾只能给万物开个头,必得靠坤把它做成,所以说「代有终」,正是对着乾的「始」说的。
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程传 四居上近君,而无相得之义,故为隔绝之象,天地交感则变化万物,草木蕃盛,君臣相际而道亨,天地闭隔,则万物不遂,君臣道绝,贤者隐遯,四于闭隔之时, 集说 张氏浚曰:括囊盖内亢其德,待时而有为者也,汉儒乃以“括囊”为讥、岂不陋哉,阳舒阴闭,故孔子发天地闭之训,夫闭于前而舒于后,生化之功,自是出也,“括囊”之慎,庸有害乎。
《坤·文言》说:天地交感变化,草木就繁茂;天地闭塞不通,贤人就隐退。《周易》说「括囊,无咎无誉」,讲的是一个「谨」字。程颐《伊川易传》说:六四居上位而挨近君主,却没有彼此投合的情分,所以成了隔绝的象。天地交感就变化生养万物,草木繁盛;君臣彼此际遇,道就亨通。天地闭塞隔绝,万物就长不成;君臣的道断绝了,贤人就隐退。六四正当闭塞隔绝的时候——此处底本有脱文。集说引张浚说:「括囊」是把自己的德收藏在里面,等着时机再有所作为。汉代儒者竟把「括囊」看作讥刺之辞,岂不浅陋。阳主舒展,阴主闭合,所以孔子发出「天地闭」这句训示。先闭合而后舒展,生养化育的功用自然从这里出来,「括囊」的谨慎哪里会有什么害处呢。
君子黄中通理。本义 黄中,言中德在内,释“黄”字之义也。集说 蔡氏消曰:通理,即是“黄中”处通而理也,盖“黄中”非通,则无以应乎外,通而非理,则所以应乎外者,不能皆得其当,此所以言“黄中”,而必并以通理言之,通理亦在内也。正位居体。本义 虽在尊位,而居下体,释“裳”字之义也。案 孟子曰:“立天下之正位。”正位,即礼也,此言“正位居体”者,犹言以礼居身尔,礼以物躬,则自卑而尊人,故为释“裳”字之义。
《坤·文言》说:君子有黄色居中那样的德而条理通达。朱熹《本义》说:「黄中」是说居中之德藏在里面,这是解释爻辞「黄」字的意思。集说引蔡清说(底本「清」讹作「消」):所谓「通理」,就是在「黄中」这个地方既通达又有条理。「黄中」若不通达,就没法应接外面;通达而没有条理,那么应接外面的时候就不能样样得当。这就是为什么讲了「黄中」,一定还要连「通理」一起讲——「通理」也是在里面的。《文言》又说:位置端正而居于下体。朱熹《本义》说:虽然身在尊位,却居于下卦之体,这是解释爻辞「裳」字的意思。李光地按:《孟子》讲「立天下之正位」,「正位」就是礼。这里说「正位居体」,等于说用礼来安顿自身;用礼来约束身子,就自然自谦而尊重别人,所以是解释「裳」字的意思。
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本义 “美在其中”,复释“黄中”,“畅于四支”,复释“居体”。程传 黄中,“文在中”也,君子文中而达于理,居正位而不失为下之体,五尊位,在坤则唯取中正之义,美积于中,而通畅于四体,发见于事业,德美之至盛也。
《坤·文言》说:美好积在里面,通畅到四肢,显现在事业上,这是美到了极处。朱熹《本义》说:「美在其中」,是再一次解释「黄中」;「畅于四支」,是再一次解释「居体」。程颐《伊川易传》说:「黄中」,就是《象传》说的「文在中也」。君子文采在内而通达于理,居于端正之位而不失作为下体的本分。第五爻本是尊位,在《坤》卦里则只取中正这一层意思。美好积在心里,通畅到四肢,显现在事业上,这是德美最盛的样子。
集说 《朱子语类》云:二在下,方是就功夫上说,如不疑其所行是也,五得尊位,则是就它成就处说,所以云“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蔡氏渊曰:“黄中通理”,释“黄”义,“正位居体”,释“裳义”。“黄中”,正德在内。“通理”,文无不通,言柔顺之德蕴于内也。“正位”,居在中之位,“居体”,居下体而不僭,言柔顺之德形于外也。“美在其中”,“黄中通理”也,“畅于四支,发于事业”,“正位居体”也,二五皆中,二居内卦之中,其发见于外者,不疑其所行而已,五外卦之中,其施于外,有事业之可观,坤道之美,至此极矣。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六二在下位,还只是就用功的功夫上讲,像《文言》说的「不疑其所行」便是;六五得着尊位,那就是就已经成就的地方讲了,所以说「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蔡渊说:「黄中通理」是解释爻辞「黄」字的意思,「正位居体」是解释「裳」字的意思。「黄中」,是中正之德藏在里面;「通理」,是文理无所不通,说的都是柔顺之德蕴含在内。「正位」,是居在居中的那个位置;「居体」,是居于下卦之体而不敢僭越,说的都是柔顺之德显现在外。所以「美在其中」一句正对着「黄中通理」,「畅于四支,发于事业」两句正对着「正位居体」。六二与六五都居一卦之中:六二居内卦之中,它显现于外的不过是「不疑其所行」罢了;六五居外卦之中,它施行于外,便有可观的事业。坤道的美,到这里算是到了顶点。
蔡氏清曰:“黄裳”二字,分而言之,则‘黄”为中,“裳”为顺,合而言之,则唯中故顺,存于中为中,形于外为顺,理一而已,天下无有形于外而不本乎中者,唯有黄中之德,故能以下体自居。林氏希元曰:《文言》既分释“黄裳”了,又恐人认为二物,不知归重处,故发“美在其中”一条,见得其所谓顺,乃本于中,与《象传》“文在中也”,及“六二之动直以方也”,意思一般。
集说引蔡清说:「黄裳」两个字,分开讲,「黄」是中,「裳」是顺;合起来讲,则唯有中才能顺。存在心里叫作中,显现在外面叫作顺,道理只是一个。天下没有显现在外而不以内心为根本的。正因为有了「黄中」之德,所以才能以下体的身分自处。林希元说:《文言》既已把「黄」「裳」分开解释了,又怕人把它们认作两样东西,不晓得归结的重点,所以发出「美在其中」这一条,让人见得所谓「顺」是以「中」为根本,这与《象传》说的「文在中也」,以及「六二之动,直以方也」,意思是一路的。
附录 胡氏炳文曰:盖直内方外之君子,即“黄中通理”之君子也。“敬以直内”,则胸中洞然表里如一,是即所以为“黄中”。“义以方外”,则凡事之来,义以处之,无不合理,是即所以为通理,五之“黄中通理”,本于直内方外,故其“正位”也,虽居乎五之尊,而其“居体”也,则不失乎二之常,二之直内方外,是内外夹持,两致其力, 案 《乾》爻之言学者二,于九二,则曰,言信行谨,闲邪存诚也;于九三,则曰忠信以进德,修辞立诚以居业世。《坤》爻之言学者二,于六二,则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也;于六五,则曰“黄中通理,正位居体”也。分而言之则有四,合而言之,则《乾》二之存诚,即乾三之忠信,皆以心之实者言也,乾二之信谨,即乾三之修辞立诚,皆以言行之实者言也。在二为大人,则以成德言之,由其言行以窥其心,见其纯亦不已如此也,在三为君子,则以进学言之,根于心而达于言行,见其交修不懈如此也。
附录引胡炳文说:能「直内方外」的君子,就是「黄中通理」的君子。「敬以直内」,胸中便通透明白、表里如一,这正是所以成为「黄中」;「义以方外」,凡有事情来,都拿义去处置,没有一件不合于理,这正是所以成为「通理」。六五的「黄中通理」,根子就在直内方外上;所以他讲「正位」,虽然居于第五爻的尊位,而他讲「居体」,却仍旧不失六二那样的常度。六二的直内方外,是内外两边夹住,两头一齐用力——此处底本有脱文。李光地按:《乾》卦讲学问功夫的地方有两处:在九二说的是「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在九三说的是「忠信所以进德,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坤》卦讲学问功夫的地方也有两处:在六二说的是「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在六五说的是「黄中通理,正位居体」。分开来讲共有四条,合起来看,则乾九二的「存诚」就是乾九三的「忠信」,都是就心的真实处说;乾九二的「言信行谨」就是乾九三的「修辞立诚」,都是就言行的真实处说。在九二称他为大人,是就已经成就的德讲,从他的言行去窥见他的心,见得他像《中庸》说的「纯亦不已」那样到了这个地步;在九三称他为君子,是就正在进学讲,根源扎在心里而通达到言行上,见得他内外交相修治、丝毫不肯松懈到这个地步。
《坤》二之“直内”,即《坤》五之“黄中”,皆以心之中直者言也,《坤》二之“方外”,即《坤》五之“正位”,皆以行之方正者言也,二言“直”而五言“中”,“直”则未有不中者,“中”乃“直”之至也。二言“方”而五言“正”,“方”则未有不正者,“正”乃方之极也,二居下位,不疑所行而已,五居尊,又有发于事业之美,此则两爻所以异也。在《乾》之两爻,诚之意多,实心以体物,是乾之德也。《坤》之两爻,敬之意多,虚心以顺理,是坤之德也。而要之未有诚而不敬,未有敬而不诚者,乾坤一德也,诚敬一心也,圣人所以分言之者。盖乾阳主实,坤阴主虚,人心之德,必兼体焉,非实则不能虚,天理为主,然后人欲退听也,非虚则不能实,人欲屏息,然后天理流行也,自其实者言之则曰诚,自其虚者言之则口“敬”,是皆一心之德,而非两人之事,但在圣人则纯乎诚矣,其敬也,自然之敬也,其次则主敬以至于诚。故程子曰:诚则无不敬,未能诚,则必敬而后诚,而以乾坤分为圣贤之学者此也。
李光地按语接着说:《坤》六二的「直内」就是《坤》六五的「黄中」,都是就心的中正端直说;《坤》六二的「方外」就是《坤》六五的「正位」,都是就行事的方正说。六二讲「直」而六五讲「中」——直了没有不中的,中乃是直的极致;六二讲「方」而六五讲「正」——方了没有不正的,正乃是方的极致。六二身居下位,功夫不过做到「不疑其所行」罢了;六五身居尊位,就另有一份显现在事业上的美。这就是两爻彼此不同的地方。在《乾》的那两爻里,「诚」的意思居多,是拿实心去体察万物,这是乾的德;在《坤》的那两爻里,「敬」的意思居多,是拿虚心去顺应事理,这是坤的德。可是归根到底,没有诚了而不敬的,也没有敬了而不诚的:乾与坤本是同一个德,诚与敬本是同一个心。圣人之所以要分开来讲,是因为乾阳主实、坤阴主虚,而人心的德必须两头兼有。不实就不能虚——天理作了主,然后人欲才退听;不虚也不能实——人欲屏息了,然后天理才流行。从它实的一面讲就叫诚,从它虚的一面讲就叫敬(底本「曰」讹作「口」),这都是一个心里的德,并不是两个人的事。只是在圣人那里已经纯是诚了,他的敬是自然而然的敬;次一等的人,则要先主敬然后达到诚。所以程颐说:诚了就没有不敬的;还不能诚,就必须先敬而后能诚。前人把乾坤两卦分别配作圣人之学与贤人之学,道理就在这里。
阴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本义 “疑”,谓钧敌而无小大之差也,坤虽无阳,然阳未尝无也。“血”,阴属,盖气刚而血阴也,“玄黄”,天地之正色,言阴阳皆伤也。此以上申《象传》之意。
《坤·文言》说:阴与阳势均力敌就必定交战。因为怕人误以为这里没有阳,所以称「龙」;又因为它究竟没有离开阴这一类,所以称「血」。所谓「玄黄」,是天地之色混杂在一起,天是玄色,地是黄色。朱熹《本义》说:「疑」,是说双方分量相当,没有大小的差别。《坤》卦虽然没有阳爻,然而阳气未尝真的没有。「血」属于阴,因为气属刚而血属阴。「玄黄」是天与地的正色,这里是说阴阳两边都受了伤。以上都是申说《象传》的意思。
程传 阳大阴小,阴必从阳,阴既盛极,与阳偕矣,是疑于阳也,不相从则必战,卦虽纯阴,恐疑无伤,故称龙见其与阳战也,于野,进不已而至于外也,盛极而进不已,则战矣,虽盛极不离阴类也,而与阳争,其伤可知,故称“血”,阴既盛极,至与阳争,虽阳不能无伤,故“其血玄黄”。“玄黄”,天地之色,谓皆伤也。
程颐《伊川易传》说:阳大阴小,阴本该跟从阳。阴既已盛到极处,就与阳并驾齐驱了,这就是「疑于阳」;不肯跟从,就必定要打。卦体虽然纯是阴爻,只怕人疑心里面没有阳(底本「阳」讹作「伤」),所以称「龙」,显出它是在与阳交战。爻辞说「于野」,是往前走个不停而走到外面去了。盛到极处还往前走个不停,就要打起来。虽然盛到极处,究竟没有离开阴这一类,却要跟阳争,它的损伤可想而知,所以称「血」。阴既已盛极到跟阳相争,那么阳也不可能毫发无伤,所以说「其血玄黄」。「玄黄」是天与地的颜色,是说两边都受了伤。
集说 干氏宝曰:阴在上六,十月之时也,卦成于乾,乾体纯刚,不堪阴盛,故曰“龙战”。戌亥,乾之都也,故“称龙”焉,“未离阴类”,故曰“血”。阴阳色杂,故曰“玄黄”。阴阳离则异气,合刚同功,君臣夫妻,其义一也。蔡氏渊曰:十月为纯坤之月,六爻皆阴,然生生之理,无顷刻而息,圣人为其纯阴而或嫌于尤阳也,故“称龙”心明之,古人谓十月为阳月者,盖出于此。
集说引干宝说:阴走到上六,正是十月的时令。此时卦气成于乾,乾体纯是阳刚,受不了阴气这样盛,所以说「龙战」。戌、亥两支是乾所在的方位,所以称「龙」;它没有离开阴这一类,所以说「血」。阴阳两色相杂,所以说「玄黄」。阴阳分离时便是两种气,合起来就同建一番功业;君臣与夫妻,道理是一样的。蔡渊说:十月是纯《坤》之月,六爻都是阴,然而生生的道理一刻也不停息。圣人怕人嫌疑说这时没有阳(底本「无」讹作「尤」),所以称一句「龙」来点明它(底本「以」讹作「心」)。古人把十月叫作阳月,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
俞氏琐曰:“玄”者天之色,“黄”者地之色,“血”言“幺黄”,则天地杂类,而阴刚无别矣,故曰“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阴阳相战,虽至于天地之杂乱,然而天地定位于上下,其大分终不可易,故其终又分而言之曰:“天玄而地黄”。
集说引俞琰说(底本「琰」讹作「琐」):「玄」是天的颜色,「黄」是地的颜色;讲到「血」而说「玄黄」(底本「玄」讹作「幺」),那就是天地两类混杂,阴与阳也分不出分别了,所以说「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阴阳交战,虽然到了天地混杂的地步,然而天地上下的位置是定死的,那个大分际终究不可更改,所以《文言》最后又分开来说一句「天玄而地黄」。
说卦传
集说 孔氏颖达曰:孔子以伏羲画八卦后重为六十四卦,《系辞》中略明八卦小成,引而伸之。又曰“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又曰:“观象于天,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主情”,然引而伸之,重三成六之意,犹自末明,仰观俯察,近身远物之象,亦为未见,故于此更备说重卦之由,及八卦所为之象,谓之说卦焉。
集说引孔颖达说:孔子认为伏羲画出八卦之后,把它们重叠成六十四卦。《系辞传》里略略讲到「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又说「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又说「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底本「之」讹作「主」)。然而「引而伸之」、把三画重成六画的用意,还没有讲明白(底本「未」讹作「末」);仰观俯察、近取己身远取外物那些象,也还没有一一列出。所以在这一篇里更完备地讲重卦的缘由,以及八卦所代表的物象,把它叫作《说卦》。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本义 幽赞神明,犹言赞化育。《龟荚传》曰:天下和平,王道得,而蓍茎长丈,其丛生满百茎。集说 孔氏颖达曰:以此圣知,深知神明之道,而生用蓍求卦之法,故曰“幽赞于神明而生蓍”。
《说卦传》第一章说:从前圣人创作《周易》,暗暗地赞助神明的作用而生出蓍占之法。朱熹《本义》说:「幽赞神明」,如同说赞助天地的化育。《史记·龟策列传》说:天下太平、王道得行的时候,蓍草的茎能长到一丈,一丛能生满一百茎(底本「策」讹作「荚」)。集说引孔颖达说:圣人凭这样的智慧,深深懂得神明之道,因而生出用蓍草求卦的方法,所以说「幽赞于神明而生蓍」。
程子曰:“幽赞于神明而生蓍”,用蓍以求卦,非谓有蓍而后画卦。苏氏轼曰:介绍以传命谓之赞天地鬼神不能与人接也,故以蓍龟为之介绍。项氏安世曰:“生蓍”,谓创立用蓍之法,神不能占,以蓍言之,所以赞神出命,故谓之幽赞神明,即大衍所谓佑神也。
集说引程颐说:「幽赞于神明而生蓍」,是说用蓍草来求卦,不是说先有了蓍草才画卦。苏轼说:居间引荐来传达命令叫作「赞」;天地鬼神不能直接跟人打交道,所以拿蓍草与龟甲替它们居间引荐。项安世说:「生蓍」,是说创立了用蓍草的方法。神自己不会占卜,要借蓍草把话说出来,这是赞助神明发布命令,所以叫作「幽赞神明」,也就是《系辞》大衍之数那一章所说的「可与佑神」。
龚氏焕曰:项氏生蓍之说与本义不同,然以下文倚数立卦生爻观之,似当以项氏之说为正。苏氏濬曰:“生蓍”,当以生爻之例推之。
集说引龚焕说:项安世对「生蓍」的解释与朱熹《本义》不同,然而拿下文「倚数」「立卦」「生爻」几句来看,似乎应当以项氏的说法为正。苏濬说:「生蓍」这两个字,应当照「生爻」的例子去推求。
参天两地而倚数。本义 天圆地方,圆者一而围三,三各一奇,故参天而为三,方者一而围四,四合二偶,故两地而为二,数皆倚此而起,故揲蓍三变之末,其余三奇,则三三而九,二偶,则三二而六,两二一三则为七,两二一二则为八。
《说卦传》说:取天数之三、地数之二,把筮数依托在上面。朱熹《本义》说:天是圆的,地是方的。圆形直径为一,周长为三,这个三里各含一个奇数,所以「参天」而得三;方形边长为一,周长为四,这个四合成两个偶数,所以「两地」而得二。各种筮数都依托这两个数生出来。所以揲蓍三变结束的时候,余下的三次都是奇,就三个三相加得九;三次都是偶,就三个二相加得六;两个二加一个三便是七;两个三加一个二便是八(底本「两三一二」讹作「两二一二」)。
集说 孔氏颖达曰:七九为奇,天数也;六八为偶,地数也。故取奇于天,取偶于地,而立七八六之数也。何以参两为目奇偶,盖占之奇偶,亦以“参两”言之一,且以两是偶数之始,三是奇数之初故也,不以一目奇者。张氏云,以“三”中含两,有一以包“两”之义,明天有包地之德,阳有包阴之道。
集说引孔颖达说:七与九是奇数,属天数;六与八是偶数,属地数。所以从天那里取奇,从地那里取偶,立出九、七、八、六这几个数(底本作「七八六」,脱一「九」字)。为什么拿「参」「两」来称呼奇偶呢?因为占筮里的奇偶也是拿「参两」来说的;而且「两」是偶数的开头,「三」是奇数的起首。之所以不拿「一」来称奇,张氏说,是因为「三」里面含着「两」,有以一包二的意思,表明天有包容地的德,阳有包容阴的道理。
陆氏振奇曰:倚,依也,,倚数在生菁之后,立卦之前,盖用蓍得数,而后布以为卦,故以七八九六当之。
集说引陆振奇说:「倚」就是依托。「倚数」这一步在「生蓍」之后、「立卦」之前(底本「蓍」讹作「菁」)——先用蓍草推演得出数,然后才把数排布成卦,所以拿七、八、九、六这四个数来当它。
案 “参天两地”,以方圆径田定之,亦其大致尔,实则径一者不止围三,非密率也。以理言之,则张氏所谓以一包两者是,盖:大能兼地,故一并二以成三也,以算言 二二三为八也。以算言之,奇数起于一三,成于九七,偶数起于二四,成于八六,故以其成数纪阴阳,阳之进者为老,退者为少,阴之退者为老,进者为少也,以象言之,凡圆者以六而包一,虚其中则六也,实其中则七也,凡方者以八而包一,实其中则九也,虚其中则八也,阳圆阴方,阳实阴虚,故唯七圆而实,为盛阳,唯八方而虚,为壮阴,九虽实而积方,则阳将变而为阴矣,故为老阳,六虽虚而积圆,则阴将变而为阳矣,故为老阴也,其数皆自参两中来,故曰“倚数”。
李光地按:「参天两地」拿方圆的直径与周长来断定(底本「围」讹作「田」),也只是个大略罢了;实际上直径为一的圆,周长并不止是三,那不是精密的比率。从理上讲,还是张氏所说「以一包两」的解释对:天能兼包地,所以以一并二而成三。至于用算法讲——此处底本有脱文,并羼入「二二三为八也」几字。以算法讲,奇数起于一和三,成于九和七;偶数起于二和四,成于八和六。所以用它们的成数来标记阴阳:阳往前进的是老阳,往后退的是少阳;阴往后退的是老阴,往前进的是少阴。从象上讲,凡是圆的,都是以六围着一,中间空着就是六,中间实着就是七;凡是方的,都是以八围着一,中间实着就是九,中间空着就是八。阳属圆、阴属方,阳属实、阴属虚,所以只有七既圆又实,是盛阳;只有八既方又虚,是壮阴。九虽然实,却是方形累积起来的,那是阳将要变成阴,所以是老阳;六虽然虚,却是圆形累积起来的,那是阴将要变成阳,所以是老阴。这些数都是从「参两」里来的,所以说「倚数」。
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本义 和顺从容,无所乖逆,统言之也,理,谓随事得其条理,析言之也,穷天下之理,尽人物之性,而合于天道,此圣人作《易》之极功也。此第一章。
《说卦传》说:观察阴阳的变化而建立卦,把刚柔发挥开来而生出爻,和顺于道与德而条理于义,穷究事理、穷尽人性,一直上达天命。朱熹《本义》说:「和顺」是从容自在、没有一处别扭,这是总起来讲;「理」是随着事情各得其条理,这是分开来讲。穷究天下的理,穷尽人与物的性,而与天道相合,这是圣人创作《周易》最极致的功业。以上是第一章。
集说 韩氏伯曰:卦,象也。蓍,数也。卦则“雷风相薄,山泽通气”,拟象阴阳变化之体,蓍则错综天地参两之数,蓍极数以定象,卦备象以尽数,故蓍曰“参天两地而倚数”,卦曰“观变于阴阳”。
集说引韩康伯说:卦这一边属于象,蓍这一边属于数。卦像《说卦》所讲的「雷风相薄,山泽通气」那样,是摹拟阴阳变化的形体;蓍则是把天三地二这「参两」之数错综起来反复推演。蓍是把数推到极处来定出象,卦是把象备得完全来穷尽数,两者互为表里。所以讲蓍就说「参天两地而倚数」,讲卦就说「观变于阴阳而立卦」。
孔氏颖达曰:《系辞》言伏羲作《易》之初,故直言仰观俯察,此则论其既重之后,端策布爻,故先言生蓍,后言立卦,非是圣人幽赞在观变之前也。邵子曰:天使我有是之谓命,命之在我之谓性,性之在物之谓理。
集说引孔颖达说:《系辞传》讲的是伏羲作《易》的起头,所以径直说仰观俯察;这里讲的是已经重卦之后,摆开蓍策、排布爻画的事,所以先说「生蓍」,后说「立卦」,并不是说圣人「幽赞」这一步在「观变」之前。邵雍说:上天让我有这个,叫作「命」;这个命落在我身上,叫作「性」;这个性落在物上,叫作「理」。
《朱子语类》:问:“观变于阴阳而立卦”,是就蓍数上观否?曰:恐只是就阴阳上观,未用说到蓍数处。问既有卦则有爻矣,先言卦而后言爻何也?曰:方其立卦,只见是卦,及细别之,则有六爻。又问阴阳刚柔一也,而别言之何也?曰:“观变于阴阳”,近于造化而言,“发挥刚柔”,近于人事而言,且如《泰》卦,以卦言之,只见得“小往大来”阴阳消长之意,爻里面使有包荒之类。
集说引《朱子语类》:有人问「观变于阴阳而立卦」,是不是就着蓍草之数去观察。朱熹答:只怕只是就阴阳上观察,还用不着说到蓍数那一层。又问:既然有卦就有爻了,为什么先说卦而后说爻?答:刚立起卦来的时候,只见得是一个卦;等到仔细分别,才有六爻。又问:阴阳与刚柔是一回事,为什么要分开来说?答:「观变于阴阳」,是靠着造化那一边说;「发挥于刚柔」,是靠着人事那一边说。譬如《泰》卦,就卦体来说,只见得「小往大来」阴阳消长的意思;到爻里面,便有「包荒」这一类的事了。
又云:和顺于道德,是默契本原处,理于义,是应变合宜处,物物皆有理,须一一推穷,性则是理之极处,故云“尽”,命则性之所自来处,故云“至”。问“穷理尽性至于命”。曰:此本是就《易》上说,《易》上尽具许多道理,直是穷得物理,尽得人性,到得那天命,所以《通书》说《易》者性命之原。
集说引《朱子语类》又说:「和顺于道德」,是默默契合本原的地方;「理于义」,是应付变化而处置合宜的地方。物物都有它的理,必须一件一件推究到底。性是理的尽头处,所以说「尽」;命是性所从来的地方,所以说「至」。又有人问「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朱熹答:这本来是就《周易》上说的。《周易》里把许多道理都备齐了,真能穷究物的理、穷尽人的性,就到得那个天命,所以周敦颐《通书》说《易》是性命的本原。
项氏安世曰:道即命,德即性,义既理,“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反覆互言也。《易》之奇偶,在天之命,则为阴阳之道,在人之性,则为仁义之德,在地之宜,则为刚柔之理,“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自幽而言以至于显,此所谓显遒也, 陈氏淳曰:理与性对说,理乃是在物之理,性乃是在我之理,在物底,便是天地人物公共底道理,在我底,乃是此理已具得为我所有者。
集说引项安世说:这里的「道」就是命,「德」就是性,「义」就是理(底本「即」讹作「既」)。所以「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这两句,其实是把同一层意思反过来覆过去交互着说。《周易》的奇偶两画,落在天的命上就成了阴阳之道,落在人的性上就成了仁义之德,落在地的宜上就成了刚柔之理。「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一句,是从幽隐处一路讲到显明处——此处底本有脱文。陈淳说:理与性对着讲,理是在物上的理,性是在我身上的理。在物上的那个,是天地人物共有的公共道理;在我身上的那个,才是这个理已经具备下来、为我所有的部分。
徐氏几曰:如乾为天道,面《彖》之“元亨利贞”则其德,爻之“潜”、“见”“跃”、“飞”则其义,以一卦面统言之,所谓和顺也,就六爻而言之,所谓理也,善观《易》者,推爻义以穷天下之理,明卦德以尽一已之性,穷理尽性,则进退存亡得丧之大道可以知,而天命在我矣。
集说引徐几说:譬如《乾》代表天道,而《彖辞》的「元亨利贞」就是它的德(底本「而」讹作「面」),爻辞的「潜」「见」「跃」「飞」就是它的义。拿整个一卦总起来讲,便是所谓「和顺」;就六爻分开来讲,便是所谓「理」。善于读《周易》的人,推求爻义来穷究天下的理,阐明卦德来穷尽自己一身的性。理穷了、性尽了,那么进退存亡得失的大道理就都能知道,天命也就在我这里了。
龚氏焕曰:上句是自源而流,于句是自末而本,盖必“和顺于道德”,而后能“理于义”,必“穷理尽性”,而后能“至于命”也。卢氏曰:立卦生爻,在圣人作《易》上看,若作蓍数之变说,却是用《易》了,朱于谓未用说到蓍数处是也,圣人观察天地变化之道,而立乾坤等卦,故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既观象立卦,又就卦中刚柔两画,或上或下,微细阐发出来,而生变动之爻,故曰“发挥于刚柔而生爻”。
集说引龚焕说:上一句是从源头顺流而下,下一句是从末梢回溯到根本(底本「下」讹作「于」)。必得先「和顺于道德」,然后才能「理于义」;必得先「穷理尽性」,然后才能「至于命」。卢氏说:「立卦」「生爻」,要放在圣人创作《周易》这件事上看;若当作蓍数的变化来讲,那就成了用《易》而不是作《易》了。朱熹说还用不着讲到蓍数那一层,这话是对的。圣人观察天地变化的道理,从而立起乾坤等卦,所以说「观变于阴阳而立卦」;既已观象立卦,又就卦中刚柔两种画,或在上或在下,细细地阐发出来,从而生出变动的爻,所以说「发挥于刚柔而生爻」。
何氏楷曰:数既形矣,卦斯立焉,卦既立矣,爻斯生焉,“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从合而分,“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从分而合,理义非二也。程子谓在物为理处物为义是也,性命与道德非二也,于思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是也。穷尽至,皆造极之意,性者理之原,理穷则逢其原,故穷理所以尽性,命者性之原,性尽则逢其原,故尽性所以至命,只是一事。
集说引何楷说:数已经成形了,卦就立起来;卦既已立起,爻就生出来。「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是由合而分;「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是由分而合。理与义并不是两样东西,程颐所说「在物为理,处物为义」正是此意;性命与道德也不是两样东西,子思所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正是此意(底本「子」讹作「于」)。「穷」「尽」「至」三个字,都是抵达极处的意思。性是理的本原,理穷究到底就碰着了它的本原,所以穷理正是用来尽性;命是性的本原,性穷尽了就碰着了它的本原,所以尽性正是用来至命。归总只是一件事。
总论 孔氏颖达曰:“昔者圣人”至“以至于命”,此一节将明圣人引伸因重之意,故先叙圣人本制蓍数卦爻,备明天道人事妙极之理。何氏楷曰:此章统论蓍卦及爻辞。圣人,谓羲文周公,《乾凿度》曰:垂皇策者羲,则自伏羲时已用蓍矣。卦爻辞至文王周公始系,此以知其总言之也。
总论引孔颖达说:从「昔者圣人」到「以至于命」这一节,是要说明圣人「引而伸之」「因而重之」的用意,所以先叙述圣人当初制定蓍数与卦爻,完备地阐明天道人事精妙至极的道理。何楷说:这一章总论蓍、卦以及爻辞。所谓圣人,指伏羲、文王、周公。《易纬乾凿度》说「垂皇策者羲」,可见从伏羲的时候就已经用蓍了;卦辞爻辞则到文王、周公才系上去。由此可知这一章是把他们总起来讲的。
案 此章次第最明,《易》为卜筮之书,而又为五经之原者,于此章可见矣,生蓍者,立蓍筮之法也。倚数者,起蓍筮之数也,立卦生爻,则指画卦系辞言之,是二者,蓍筮之体而言于后,明《易》为卜筮而作也,“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言卦画既立,则有以契合乎天之道,性之德,而下周乎事物之宜也,“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言爻辞既设,则有以穷尽乎事之理,人之性,而上达乎天命之本也,夫《易》以卜筮为教,而道德性命之奥存焉,然则以礻几祥之末言《易》者,迷道之原者也,以事物之迹言《易》者,失教之意者也。
李光地按:这一章的次第最为分明,《周易》既是卜筮之书、又是五经的本原,从这一章就看得出来。「生蓍」,是订立蓍筮的方法;「倚数」,是起出蓍筮的数目;「立卦」「生爻」,则是指画卦与系辞而言。前面这两样是蓍筮的本体,却反倒放在后面来讲,正说明《周易》原是为卜筮而作的。「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是说卦画既已立起,就能上契合于天的道、性的德,而向下周遍于事物的所宜;「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是说爻辞既已设立,就能穷尽事情的理、人的性,而向上通达于天命的根本。《周易》拿卜筮来施教,而道德性命的深奥道理就存在里头。这样看来,只拿祈禳求福、吉凶征兆这些末节去讲《易》的人,是迷失了道的本原;只拿事物的形迹去讲《易》的人,是失掉了圣人设教的用意。两头都偏,都不足以懂得《易》。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本义 “兼三才而两之”,总言六画,又细分之,则阴阳之位,间杂而成文章也。此第二章。
《说卦传》第二章说:从前圣人创作《周易》,是要顺着性命的道理。所以确立天的道叫作阴与阳,确立地的道叫作柔与刚,确立人的道叫作仁与义。把三才兼收进来而各分成两画,所以《周易》用六画组成一卦;阴位与阳位分开,柔爻与刚爻交替使用,所以《周易》用六个爻位组成文采。朱熹《本义》说:「兼三才而两之」,是总起来讲那六画;再细细分开,则阴位阳位交错间杂而成为文章。以上是第二章。
集说 崔氏憬曰:此明一卦六爻,有三才二体之义,故明天道既立阴阳,地道又立 朱氏震曰:“易有太极”,阴阳者;太虚聚而有气,柔刚者,气聚而有体,仁义根于太虚,见于气体,动于知觉者也,自万物一源观之谓之性,自禀赋观之谓之命,自天地人观之谓之理,三者一也,圣人“将以顺性命之理”,曰阴阳,曰柔刚,曰仁义,以立天地人之道,盖互见也,易“兼三才而两之”,六画成卦,则三才合而为一,然道有变动,故“分阴分阳,迭用柔刚”。
集说引崔憬说:这是说明一卦六爻含有三才两体的意思,所以指出天道既已确立阴阳,地道又确立柔刚——此处底本有脱文。朱震说:《系辞》讲「易有太极」;所谓阴阳,是太虚聚起来而有了气;所谓柔刚,是气聚起来而有了形体;仁义则根源于太虚,显现在气与形体上,而发动于知觉。从万物同出一源上看,叫作性;从各自禀受上看,叫作命;从天、地、人三者上看,叫作理——这三样其实是一回事。圣人「将以顺性命之理」,说阴阳,说柔刚,说仁义,用来确立天地人的道,其实是彼此互见的。《周易》「兼三才而两之」,六画组成一卦,那么三才就合成了一个整体;然而道是有变动的,所以又「分阴分阳,迭用柔刚」。
郭氏雍曰:“分阴分阳”,非谓立天之道阴阳也,言三才二道,皆一为阴一为阳,见于六位也。“迭用柔刚”,非谓立地之道柔刚也,言三才阴阳,分为六画,迭以九六柔刚居之也,故三才二道,不兼九六言之,则曰“六画”,兼明九六柔刚,而后谓之六位。
集说引郭雍说:「分阴分阳」,不是指前面「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的那个阴阳,而是说三才各有两道,都是一个属阴、一个属阳,表现在六个爻位上。「迭用柔刚」,也不是指「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的那个柔刚,而是说三才的阴阳分成六画,交替地用九与六、刚爻与柔爻去占据它们。所以三才各两道,若不连九六一并讲,就只叫「六画」;连九六柔刚一并讲明,然后才叫「六位」。
《朱子语类》云:阴阳刚柔仁义,看来当曰义与仁,当以仁对阳,仁若不是阳刚,如何作得许多造化,义虽刚,却主于收敛,仁却主发舒,这也是阳中之阴,阴中之阳,互藏其根之意,且如今人用赏罚,到赐与人自足无疑,便作将去,若是刑杀时,便迟疑不肯果决,这见得阳舒阴敛,仁属阳,义属阴处。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阴阳、刚柔、仁义这三对,看来「仁与义」该说成「义与仁」,应当拿仁去配阳。仁若不是阳刚,怎么做得出那么多造化来。义虽然刚,却主于收敛;仁却主于发舒。这也是阳中有阴、阴中有阳、彼此藏着对方根子的意思。譬如今人行赏行罚:到了赏赐人的时候,自己心里踏实无疑,便痛痛快快做下去;若是要刑杀的时候,就迟疑而不肯果断。这就见得阳主舒展、阴主收敛,仁属阳而义属阴。
邱氏富国曰:上言“穷理尽性至命”,此言“顺性命”,则《易》中所言之理,皆“性命”也,然所谓性命之理,即阴阳柔刚仁义是也,兼三才而两之,言重卦也,方卦之小成,三画已具三才之道,至重而六,则天地人之道各两,所谓六画成卦也。“分阴分阳”,以位言,凡卦初三五位为阳,二四上位为阴,自初至上,阴阳各半,故曰“分”。“迭用柔刚”以爻言,柔谓六,刚谓九也,位之阳者,刚居之,柔亦居之,位之阴者,柔居之,刚亦居之,或柔或刚更相为用,故曰“迭。”分之以示其经,迭用以为之纬,经纬错综,粲然有文,所谓“六位”“成章”也。
集说引邱富国说:上一章讲「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这一章讲「顺性命之理」,可见《周易》里所讲的理,全都是性命之理;而所谓性命之理,就是阴阳、柔刚、仁义这三对。「兼三才而两之」,讲的是重卦这件事。当卦刚刚小成、只有三画的时候,三才之道已经具备;等到重叠成六画,天、地、人的道就各占两画,这就是所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是就爻位来说:凡卦的初位、三位、五位属阳,二位、四位、上位属阴,从初爻数到上爻,阴位阳位各占一半,所以说一个「分」字。「迭用柔刚」是就爻画来说:柔指六,刚指九。属阳的位,刚爻可以占,柔爻也可以占;属阴的位,柔爻可以占,刚爻也可以占;或柔或刚更番替换着起作用,所以说一个「迭」字。分开阴阳是立下它的经线,交替刚柔是织成它的纬线;经纬互相错综,灿然成文,这就是所谓「六位而成章」。
吴氏澄曰:性之理,谓人之道也,命之理,谓天地之道也,天之气有阴阳,地之质有柔刚,人之德有仁义,道则主宰其气质而为是德者也。
集说引吴澄说:性的理,指的是人这一边的道;命的理,指的是天地那一边的道。天的气有阴与阳,地的质有柔与刚,人的德有仁与义;而所谓「道」,就是主宰着那些气与质、并使它们成为这些德的那个东西。
又曰:上文以“阴阳”为天之道,下“阴阳”二字,则总言六位也,六位之中,分初三五为阳位,二四上为阴位也,上文以柔刚为地之道,下“柔刚”二字,则总言六画也,六画之中,奇画皆谓之刚,偶画皆谓之柔也,位无质,故以“阴阳”名之,画有质,故以“柔刚”名之,位之阴阳相间则分布一定,画之柔刚不同,则迭用以居,《系辞传》所谓“物相杂曰文”,即此成章之谓也。
集说引吴澄又说:上文拿「阴阳」作天的道,下面「分阴分阳」的「阴阳」两个字,则是总说那六个爻位;六位之中,初、三、五分作阳位,二、四、上分作阴位。上文拿「柔刚」作地的道,下面「迭用柔刚」的「柔刚」两个字,则是总说那六画;六画之中,奇画都叫作刚,偶画都叫作柔。位没有质地,所以用「阴阳」来命名;画有质地,所以用「柔刚」来命名。位的阴阳彼此相间,分布是一定的;画的柔刚各不相同,就交替着去占据那些位。《系辞传》所说「物相杂故曰文」,就是这里「成章」的意思。
胡氏炳文曰:上章“和顺于道德”,统言之也;“理于义”,析言之也,此章“六画而成卦”,统言之也;“分阴分阳”,“迭用柔刚”,“六位而成章”,又析言之也。蔡氏清曰:“立天之道”,非有以立之也,谓天道之立以阴阳也,其曰“分阴分阳”者,阴阳之自分也,其曰“迭用柔刚”者,刚柔之自迭用也,非有分之用之者也。
集说引胡炳文说:上一章的「和顺于道德」是笼统合起来讲的,「理于义」是拆开来分条讲的;这一章也是同样的层次——「六画而成卦」是笼统合起来讲,「分阴分阳」「迭用柔刚」「六位而成章」几句又是拆开来分条讲,两章的措辞前后正相呼应。蔡清说:所谓「立天之道」,并不是另有谁动手去把它立起来,是说天道本来就凭阴阳而立。同样,所谓「分阴分阳」,是阴阳自己分开的;所谓「迭用柔刚」,是刚柔自己交替起用的,并不是另外有一个谁在那里分它、用它。这几个字都要看作自然而然,不可看成人为的造作。
何氏楷曰:此章言卦画“顺性命之理”,即上章所谓“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者,以一言蔽之也,性者人之理,命者天地之理,阴阳刚柔仁义,正所谓“性命之理”也,分阴阳,用柔刚,以断吉凶而成亹亹,则仁义之道,固在其中矣。
集说引何楷说:这一章讲卦画能「顺性命之理」,也就是把上一章所说的「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几句,用一句话总括起来。性是人这一边的理,命是天地那一边的理;阴阳、刚柔、仁义,正是所谓「性命之理」。分开阴位与阳位,用上柔爻与刚爻,凭它来断定吉凶、成就人们勤勉不倦的事业,那么仁与义的道理本来就在其中了。
案 上章总论易道,此章以下,专明卦也,上章云“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和顺于道 又案 “兼三才而两之”,及“分阴分阳迭用柔刚”三句,先儒皆就《易》上说,细玩文义,当且就造化上说,“兼”字“分”字“用”字,皆不是著力字,言合三才之道而皆两,此易所以六画成卦也,三才之道,既以相对而分,又以更迭而用,此易所以六位成章也,如此方于故易两字语气相合,蔡氏说极贴。
李光地按:上一章总论《易》道,这一章以下则专讲卦。上一章说「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和顺于道德……」——此处底本有脱文。李光地又按:「兼三才而两之」,以及「分阴分阳,迭用柔刚」这三句,前辈儒者都放在《周易》这部书上讲;细细玩味文义,应当先放在造化上讲。「兼」字、「分」字、「用」字都不是用力气去做的字眼,是说三才之道合起来而各自成两,这才是《易》之所以六画成卦;三才之道既彼此相对而分,又更番交替而用,这才是《易》之所以六位成章。这样讲,才与传文「故易」两个字的语气相合。蔡清的说法最为贴切。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本义 邵子曰:此伏羲八卦之位,乾南坤北,离东坎西,兑居东南,震居东北,巽居西南,艮居西北,于是八卦相交而咸六十四卦,所谓先天之学也。
《说卦传》第三章说:天与地定下上下的位置,山与泽气息相通,雷与风互相激荡,水与火并不彼此厌弃,八卦就这样互相交错。朱熹《本义》引邵雍说:这是伏羲八卦的方位——乾在南,坤在北,离在东,坎在西,兑居东南,震居东北,巽居西南,艮居西北。八卦由此互相交合而成六十四卦(底本「成」讹作「咸」),这就是所谓「先天之学」,与文王的「后天卦位」相对而言。
集说 孔氏颖达曰:此一节就卦象明重卦之意,若使天地不交,水火异处,则庶类无生成之用,品物无变化之理,故云“天地定位”而合德,山泽异体而通气,雷风各动而相薄,水火不相入而相资,八卦之用,变化如此,故圣人重卦,令八卦相错,乾坤震巽,坎离艮兑,莫不交互,以象天地雷风,水火山泽,莫不交错,则《易》之爻卦与天地等,性命之理,吉凶之数,既往之事,将来之几,备在爻卦之中矣。
集说引孔颖达说:这一节是就卦象来说明重卦的用意。假如天地不相交,水火各在一处,那么万类就没有生成的功用,众物就没有变化的道理。所以说天地定下上下之位而德相合,山泽形体不同而气相通,雷风各自发动而互相激荡,水火彼此不相入而互相凭借。八卦的功用,变化就是这样,所以圣人把卦重叠起来,让八卦互相交错:乾与坤、震与巽、坎与离、艮与兑,无不彼此交互,用来象征天地、雷风、水火、山泽无不交错。这样一来,《周易》的爻与卦就与天地相等,性命的道理、吉凶的数、已往的事、将来的苗头,全都齐备在爻卦之中了。
说卦传·第三章 天地定位与「数往者顺,知来者逆」
项氏安世曰:八卦虽八,实则“阴阳”二字而已,是故位虽定而气则通,势虽相薄而情不厌,明本一物也。龚氏焕曰:“定位”以体言,“通气”“相薄”不“相射”以用言。天地,乾坤之定体,水火,乾坤之大用,山泽之气,即水之气,雷风之气,即火之气,而水火之气,又天地之气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八卦虽然分成八个,说到底不过是「阴阳」两个字罢了。正因为如此,「天地定位」讲的是方位虽已固定,「山泽通气」讲的是气息依旧相通,「雷风相薄」讲的是两股势力虽相互逼迫,情性却并不彼此厌弃,这就表明八卦本来是同一个东西分化出来的。集说又引龚焕说:「定位」是就形体讲的,「通气」「相薄」「不相射」是就功用讲的。天与地,是乾坤固定不动的形体;水与火,是乾坤发动出来的大用。山泽之气其实就是水之气,雷风之气其实就是火之气,而水火之气归根到底又是天地之气。
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本义 起震而历离兑,以至于乾,数已生之卦也,自巽而历坎艮,以至于神,推未生之卦也,《易》之生卦,则以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为次,故皆“逆数”也。此第三章。
《说卦传》正文说:清点已经过去的,是顺着次序数;预知尚未到来的,是逆着次序推;所以《周易》走的是「逆数」的路数。朱熹《本义》说:在先天圆图上,从震卦起步,经过离、兑,一直数到乾,数的是已经生成的那一半卦;从巽卦起步,经过坎、艮,一直推到坤(底本此处「坤」讹作「神」),推的是尚未生成的那一半卦。而《周易》生卦的先后,是乾、兑、离、震、巽、坎、艮、坤这个次第,恰好与卦气流行的方向相反,所以说通篇都是「逆数」。以上是第三章。
集说 《朱子语类》云:先天图曲折,细详图意,若自乾一横排至坤八,此则全是自然,故说卦云“《易》逆数”也,若如圆图,则须如此方见阴阳消长次第,虽似稍涉安排,然亦莫非自然之理,自冬至至夏至为顺,盖与前逆数若相反,自夏至至冬至为逆,盖与前逆数者同,其左右与今天文家说左右不同,盖从中而分,其初若有左右之势尔。
集说引《朱子语类》说:先天图有它曲折的地方,须细细体会图意。若照横图从乾一一路横排到坤八,那完全是自然生出的次第,所以《说卦传》才说「《易》逆数也」。至于圆图,就必须像那样把八卦围成一圈,才看得出阴阳消长的先后层次;这样安排看上去略带几分人为布置,其实同样没有一处不合乎自然之理。图上从冬至走到夏至算顺行,方向恰与前面所讲的「逆数」相反;从夏至走回冬至算逆行,方向才与前面所讲的「逆数」一致。图中所说的左右,和今天天文家所说的左右也不一样,它是从中间剖开来分的,起初只是隐隐有个偏左偏右的走势罢了。
陈氏埴曰:《易》本“逆数”也,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四,有四便有十六,以至于六十四,皆由此可以知彼,由今可以知来,故自乾一以至于坤八,皆循序而生,一如横图之次,今欲以圆图象浑天之形,若一依此序,则乾坤相并,寒暑不分,故伏羲以乾坤定上下之位,坎离列左右之门,艮兑震巽,皆相对而立,悉以阴阳相配,自一阳始生,起冬至节历离震之间为春分,以至于乾为纯阳,是进而得其已生之卦,如今日复数昨日, 胡氏炳文曰;诸儒训释,皆谓已往而易见为顺,未来而前知为逆,《易》主于前民用,故曰“《易》逆数也”。唯《本义》依邵子,以数往者顺一段为指圆图,而言卦气之所以行,“易逆数”一段为指横图,而言卦画之所以生,非《本义》发邵子之蕴,则学者孰知此所谓先天之学哉。
集说引陈埴说:《周易》本来就是「逆数」。有了一便有二,有了二便有四,有了四便有八、有十六,一直推到六十四,都是由这一步可以知道那一步,由眼前可以推知将来。所以从乾一一直排到坤八,都是循着次序生出来的,跟横图的排法完全一样。如今想用圆图来象征浑天的形状,若一味照横图的次序围成圈,乾与坤就会挨在一起,寒暑冷热便分不开了;因此伏羲用乾坤定住上下两极的方位,用坎离排出左右两扇门户,艮兑震巽都两两相对而立,全按阴阳配成一双。从一阳初生的冬至节起算,经过离与震之间是春分,一直数到乾为纯阳,这是向前推进而清点那些已经生成的卦,就像今天回头去数昨天一样。(底本此处有脱文,陈埴之说未完。)集说又引胡炳文说:历代诸儒的解释,都认为已经过去、容易看见的叫顺,尚未到来、须预先知道的叫逆;《周易》的宗旨在于替百姓开导先机,所以说「《易》逆数也」。唯独朱熹《本义》依着邵雍的讲法,把「数往者顺」一段看作指圆图,讲的是卦气如何运行;把「《易》逆数也」一段看作指横图,讲的是卦画如何生出。若不是《本义》把邵雍的深意发掘出来,学《易》的人有谁会知道这就是所谓先天之学呢。
案 此节顺逆之义,朱子之意如此,然与邵子本意,各成一说,盖邵子本意,以三阴三阳,追数至一阴一阳处为顺,自一阴一阳,渐推至三阴三阳处为逆,朱子则谓左方四卦数已生者为顺,右方四卦推未生者为逆,两说可并存。
李光地按:这一节顺与逆的含义,朱熹的看法就是上面所说的那样,不过它与邵雍的原意各成一家之言。邵雍的本意是:从三阴三阳的一端倒着数回一阴一阳的一端叫作顺,从一阴一阳的一端逐步推向三阴三阳的一端叫作逆。朱熹则认为,圆图左边那四卦是清点已经生成的,所以叫顺;右边那四卦是推求尚未生成的,所以叫逆。两种讲法可以并存,不必偏废其一。
而邵子之说,于此两章文义,尤为贯串,“天地定位”一节,自乾坤说到震巽,是“数往”也。雷以动之一节,自震巽说到乾坤,是“知来”也,此三句,是承上节以起下节,言图象数往则顺,知来则逆,如上节所列是顺数,顺数者尊乾坤次六子也,若建图之意,则欲见阴阳之运行,功用之先后,所重在逆数,如下节所推也,诸说之详,备《启蒙》中。
只是邵雍的讲法,用来贯通这两章的文义格外顺畅。「天地定位」那一节,是从乾坤讲到震巽,属于「数往」;「雷以动之」那一节,是从震巽讲回乾坤,属于「知来」。夹在中间的「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这三句,正是承接上一节、引出下一节的过渡,说的是就图象而言,数已往便是顺,知未来便是逆。上一节所列的是顺数,顺数的排法先尊乾坤,再依次及于震巽坎离艮兑「六子」;至于当初立图的用意,是要显出阴阳如何运行、功用有何先后,重心落在逆数上,也就是下一节所推的次序。各家说法的详情,都载在朱熹《易学启蒙》里。
说卦传·第四章 雷以动之
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晅亘之,艮以止之,兑以说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本义 此卦位相对,与上章同。此第四章。集说 孔氏颖达曰:上四举象,下四举卦者,王肃云,互相备也。
《说卦传》正文说:雷用来鼓动万物,风用来吹散万物,雨用来滋润万物,太阳用来晒暖万物(底本「晅」字下衍一「亘」字),艮用来止住万物,兑用来使万物欣悦,乾用来君临万物,坤用来收藏万物。朱熹《本义》说:这一章八卦的方位两两相对,与上一章「天地定位」的排法相同。以上是第四章。集说引孔颖达说:前四句举的是雷、风、雨、日这些物象,后四句举的是艮、兑、乾、坤这些卦名;王肃解释说,这是前后互相补足,举象的地方也含着卦,举卦的地方也含着象。
张子曰:阴性凝聚,阳性发散,阴聚之,阳必散之,其势均散,阳为阴累,则相持为雨而降,阴为阳得,则飘扬为云而升,故云物班布太虚者,阴为风驱,敛聚而未散者也,凡阴气凝聚,阳在内者不得出,则奋击而为雷霆,阳在外者不得入,则周旋不舍而为风,其聚有远近虚实,故雷风有大小暴缓,和而散,则为霜雪雨露,不和而散,则为戾气曀霾,阴常散缓,受交于阳,则风雨调,寒暑正。
集说引张载说:阴的本性是凝聚,阳的本性是发散。阴把气聚拢起来,阳必定要把它散开。两者势均力敌地相散时,阳被阴牵累拖住,就相持不下凝成雨落下来;阴被阳所摄取,就飘扬上升化成云。所以云气成片铺布在太空中的,是阴被风驱赶,收敛聚拢而尚未散开的样子。凡是阴气凝聚,阳气困在里面出不来,就奋力冲撞而成为雷霆;阳气被挡在外面进不去,就绕着回旋不肯罢休而成为风。阴气聚结有远有近、有虚有实,所以雷有大小之别、风有暴缓之分。阴阳调和着散开,就化成霜、雪、雨、露;不调和地散开,就变成乖戾之气和阴霾。阴气平常是缓缓散开的,能承受阳气的交合,风雨便调匀,寒暑便端正。
朱氏震曰:前说乾坤以至“六子”,此说“六子”而归乾坤,终始循环,不见首尾,《易》之道也。《朱子语类》云:“雷以动之”以下四句,取象义多,故以象言,“艮以止之”以下四句,取卦义多,故以卦言。
集说引朱震说:前一章是从乾坤讲起,一直讲到震巽坎离艮兑「六子」;这一章是从「六子」讲起,最后归结到乾坤。首尾接成一个循环,看不出哪里是头、哪里是尾,这正是《周易》的道理。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雷以动之」以下四句,取物象的意思居多,所以直接用雷、风、雨、日这些物象来说;「艮以止之」以下四句,取卦德的意思居多,所以改用艮、兑、乾、坤这些卦名来说。
项氏安世曰:自“天地定位”至“八卦相错”,言先天之顺象也,自“雷以动之”至“坤以藏之”,言先天之逆象也。胡氏炳文曰:此章卦位相对与上章同,特上章先之以乾坤,此章则终之以乾坤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从「天地定位」到「八卦相错」,讲的是先天卦位顺行的象;从「雷以动之」到「坤以藏之」,讲的是先天卦位逆行的象。集说又引胡炳文说:这一章八卦两两相对的方位,与上一章相同,只是上一章把乾坤摆在开头,这一章却把乾坤摆在结尾。
金氏贲亨曰:上章以天地居首,序尊卑也,此章以乾坤居后,总成功也,上以体言,此以功用言也。吴氏曰慎曰:前章始乾坤终坎离,此章始震巽终乾坤,首乾者其重在乾,首震者其重在震,二章虽皆明先天卦序,而后天始震之义,亦具其中矣。
集说引金贲亨说:上一章把天地放在最前面,是排定尊卑的次序;这一章把乾坤放在最后面,是总揽全部成就之功。上一章从形体上讲,这一章从功用上讲。集说又引吴曰慎说:前一章以乾坤开头、以坎离收尾,这一章以震巽开头、以乾坤收尾。以乾开头的,重点就落在乾;以震开头的,重点就落在震。两章虽然讲的都是先天卦序,可是后天卦位从震起首的意思,也已经含在里头了。
又案 艮兑不言山泽,则是指气言也,暑气温热发生,故曰“兑以说之”。寒气严凝收敛,故曰“艮以止之”,上传于雷霆风雨之下,亦曰“一寒一暑”,而不言山泽也,若雷以动积寒之气,而“日以晅之”,风以散积暑之气,而“雨以润之”,则于卦象皆切,乾君坤藏,亦主大夏大冬而言,大夏如下章所云“万物皆相见”,“向明而治”,是君之也,大冬如下章所云“万物之所归”,是藏之也。
李光地又按:这一章讲到艮、兑却不提山、泽,可见是就气来讲的。暑气温热,能催发生长,所以说「兑以说之」;寒气严凝,能收敛闭藏,所以说「艮以止之」。《系辞上传》讲完雷霆风雨之后,也只说「一寒一暑」,同样不提山泽。至于雷鼓动那积压已久的寒气,接着由「日以晅之」把它晒开;风吹散那积压已久的暑气,接着由「雨以润之」把它润下:这些说法对照卦象都很贴切。「乾以君之」「坤以藏之」,也主要是就盛夏与隆冬来讲的:盛夏就像下一章所说的「万物皆相见」「向明而治」,那是乾在君临万物;隆冬就像下一章所说的「万物之所归」,那是坤在收藏万物。
说卦传·第五章 帝出乎震(文王后天卦位)
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本义 帝者天之主宰。邵子曰:此卦位乃文王所定,所谓后天之学也。
《说卦传》正文说:主宰万物的天帝,在震的方位出现,在巽的方位使万物整齐,在离的方位与万物相见,在坤的方位役使万物养育,在兑的方位使万物喜悦,在乾的方位与阴气交战,在坎的方位使万物劳倦归息,在艮的方位成就万物的终结与开端。朱熹《本义》说:所谓「帝」,就是上天的主宰。又引邵雍说:这一套卦位是周文王所定,也就是通常讲的「后天之学」。它与伏羲所定的「先天八卦方位」不同:先天以乾南、坤北、离东、坎西定位,后天则以震东、离南、兑西、坎北排列。
集说 程子曰:《易》八卦之位,元不曾有人说,先儒以为乾位西北,坤位西南,乾坤任六子而自处于于为之地,此大故无义理,雷风山泽之类,便是天地之用,如人身之有耳目手足,便是人之用也,岂可谓手足耳目皆用,而身无为乎。
集说引程颐说:《周易》八卦的方位,本来没有人讲明白过。先儒认为乾居西北、坤居西南,是乾坤把事情交付给「六子」去做,自己退居在无所作为的地方(底本「无为」讹作「于于为」),这种说法实在毫无义理。雷、风、山、泽这一类,正是天地发挥出来的功用,就好比人身上长着耳目手足,那是人自身的功用;哪里能说手足耳目都在起作用,而身体本身却什么都不做呢。
何氏楷曰:三男震坎艮,以次纲纪于始终,三女巽离兑,以次而处纲纪之内,自东南至西皆阴,自西北至东皆阳,亦最齐整,故坤蹇彖辞,有西南东北之语。
集说引何楷说:震、坎、艮这三个男卦,依着次序在首尾两端总揽纲纪;巽、离、兑这三个女卦,依着次序安置在纲纪的里面。从东南一路数到正西全是阴,从西北一路数到正东全是阳,排布也最为整齐;正因如此,《坤卦》和《蹇卦》的彖辞里才会有「西南」「东北」这样的方位话头。
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洁齐也。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曰致役乎坤。
《说卦传》正文说:万物从震的方位生出来,震是东方之卦。到了巽的方位就整齐了,巽是东南之卦;所谓「齐」,是说万物长得洁净整齐。离,就是光明,万物到这里都彼此显现相见,它是南方之卦;圣人面朝南方治理天下,迎着光明施行政教,大概就是取法于此。坤,就是大地,万物到这里都得到养育,所以说「致役乎坤」。
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故曰说言乎兑。战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阴阳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故曰劳乎坎。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本义 上言帝,此言万物之随帝以出入也。此第五章,所推卦位之说,多未详者。
《说卦传》正文接着说:兑正当秋天,是万物欣悦成熟的时候,所以说「说言乎兑」。「战乎乾」,乾是西北之卦,讲的是阴气与阳气在这里相互逼迫交战。坎就是水,是正北方之卦,也是劳倦之卦,万物到这里都归藏休息,所以说「劳乎坎」。艮是东北之卦,万物在这里既完成上一轮的终结,又开启下一轮的开端,所以说「成言乎艮」。朱熹《本义》说:上面一段讲的是天帝,这一段讲的是万物跟着天帝一同出入运行。以上是第五章;它所推排的卦位,有不少地方来历还讲不清楚。
集说 郑氏康成曰:“万物出乎”震雷发声以生之也,“齐乎巽”,风摇动以齐之也。洁,犹新也。“万物皆相见”,日照之使光大,万物皆致养,地气含养,使秀实也,万物 程子曰:艮,止也,生也。止则便生,不止则不生,此艮终始万物。
集说引郑玄说:「万物出乎震」,是雷发出声响把万物催生出来;「齐乎巽」,是风摇动万物把它们吹得整齐。这里的「洁」,跟「新」的意思相近。「万物皆相见」,是太阳照耀它们,使它们光显盛大;「万物皆致养」,是地气含裹养育它们,使它们抽穗结实。(底本此下有脱文,郑玄之说未完。)集说又引程颐说:艮既是止,也是生。止住了才能生发,不止住就不能生发,这就是艮所以能既终结万物又开始万物的缘故。
又曰:冬至一阳生,每遇至后则倍寒何也,阴阳消长之际,无截然断绝之理,故相搀掩过,如天将晓,复至阴黑,亦是理也,大抵终始万物盛乎艮,此尽神妙,须研穷此理。
程颐又说:冬至那天一阳初生,可为什么每逢冬至以后反而加倍地冷呢?这是因为阴阳消长交替的时候,没有一刀两断、截然分开的道理,两者必定互相夹杂着掩盖过去。就好比天快亮的时候,反倒会再暗黑一阵,也是同一个道理。大体说来,终结万物又开始万物的力量在艮这里最盛,这里头极其神妙,必须下功夫把这个理研究透彻。
郑氏樵曰:乾居西北,父道也,父道尊严,严凝之气,盛于西北。西北者,万物成就之方也。坤居西南,母道也,母道在养育万物,万物之生,盛于西南。西南者,万物长养之方也。坎艮震方位次于乾者,乾统三男也,巽离兑方位夹乎坤者,坤统三女也。西北盛阴用事,而阴气盛矣,非至健莫能与争,故阴阳相薄,曰“战乎乾”,而乾位焉,战胜则阳气起矣。
集说引郑樵说:乾居西北,走的是父亲之道;父道以尊严为主,那股严厉凝肃的气正盛在西北,而西北是万物成就收束的方位。坤居西南,走的是母亲之道;母道在于养育万物,万物的生长最盛在西南,而西南是万物长养的方位。坎、艮、震三卦的方位紧接着乾,是因为乾统领三个男卦;巽、离、兑三卦的方位夹在坤的两旁,是因为坤统领三个女卦。西北是极盛的阴气当权用事的地方,阴气一盛,不是极其刚健的力量便无法与它相争,所以阴阳在此互相逼迫,叫作「战乎乾」,乾就定位在这里;一旦战而得胜,阳气便重新兴起了。
杨氏万里曰:于帝言“致役”者。盖坤,臣也。帝,君也。君之于臣,役之而已,于万物言致养者。盖坤,母也,万物,子也,母之于子,养之而已,至于它卦不言战而乾言战。乾,西北之卦,阴盛阳微之时,阴疑子阳也,不然,则《坤》之上六,何以言“龙战于野”。
集说引杨万里说:对天帝讲「致役」,是因为坤是臣、帝是君,君对于臣,不过是役使他去办事罢了;对万物讲「致养」,是因为坤是母、万物是子,母对于子,不过是养育他罢了。至于其余各卦都不说交战,唯独乾说交战:乾是西北之卦,那正是阴气极盛、阳气衰微的时节,阴气盛到可以与阳气相比拟、相抗衡(「疑」通「拟」,底本讹作「子」);若不是这样,《坤卦》上六爻辞又何必说「龙战于野」呢。
项氏安世曰:后天之序,据太极既分之后,播五行于四时也,震巽二木主春,故震在东方,巽东南次之,离火主夏,故为南方之卦,兑乾二金主秋,故兑为正秋,乾西北次之,坎水主冬,故为北方之卦,土王四季,故坤土在夏秋之交,为西南方之卦,艮土在冬春之交,为东北方之卦,木金土各二者,以形王也,水火各一者,以气王也,坤阴土,故在阴地,艮阳土,故在阳地,震阳木,故正东,巽阴木,故近南而接乎阴,兑阴金,故正西,乾阳金,故近北而接乎阳,其序甚明。
集说引项安世说:后天卦序是就太极已经分化之后,把五行分布到四时上来排定的。震、巽同属木,主管春天,所以震在正东,巽紧挨着排在东南;离属火,主管夏天,所以是南方之卦;兑、乾同属金,主管秋天,所以兑正当秋,乾紧挨着排在西北;坎属水,主管冬天,所以是北方之卦。土则旺在四季之末,所以坤土排在夏秋交接之处,成为西南之卦;艮土排在冬春交接之处,成为东北之卦。木、金、土各占两卦,是因为它们凭有形之质而旺;水、火各占一卦,是因为它们凭无形之气而旺。坤是阴土,所以安在属阴的方位;艮是阳土,所以安在属阳的方位。震是阳木,所以居正东;巽是阴木,所以偏南而接连阴方。兑是阴金,所以居正西;乾是阳金,所以偏北而接连阳方。这个次序讲得十分清楚。
徐氏几曰:坎离,天地之大用也,得乾坤之中气,故离火居南,坎水居北也。震,动也,物生之初也,故居东。兑,说也,物成之后也,故居西。此四者各居正位也,震属木,巽亦属木,震阳木也,巽阴木也,故巽居东南,巳之位也。兑属金,乾亦属金,兑阴金也,乾阳金也,故乾居西北,亥之方也。坤艮皆土也,坤阴土,艮阳土,坤居西南,艮居东北者,所以均王乎四时也。
集说引徐几说:坎与离是天地最大的功用,它们分别得到乾坤的中爻之气,所以离火安在南方,坎水安在北方。震是动,代表万物初生的阶段,所以居东;兑是悦,代表万物已经成熟之后,所以居西。这四卦各自占住东南西北四个正位。震属木,巽也属木,震是阳木,巽是阴木,所以巽排在东南,正当地支巳的位置。兑属金,乾也属金,兑是阴金,乾是阳金,所以乾排在西北,正当地支亥的方位。坤与艮都属土,坤是阴土,艮是阳土;坤安在西南、艮安在东北,是为了让土气均匀地旺于四时。
此四者分居四隅也,后天八卦以震巽离坤兑乾坎艮为次者,震巽属木,木生火,故离次之,离火生土,故坤次之,坤土生金,故兑乾次之,金生水,故坎次之,水非土亦不能以生木,故艮次之,水土又生木,木又生火,八卦之用,五行之生,循环无穷,此所以为造化流行之序也。
巽、乾、坤、艮这四卦则分别占住东南、西北、西南、东北四个角落。后天八卦按震、巽、离、坤、兑、乾、坎、艮的次序排列,是因为震巽属木,木能生火,所以离接在它们后面;离火能生土,所以坤接在离后面;坤土能生金,所以兑、乾接在坤后面;金能生水,所以坎接在乾后面;水若没有土也生不出木来,所以艮又接在坎后面。水与土再去生木,木再去生火,八卦的功用与五行的相生就这样循环不尽,这便是造化流行的次序。
龚氏焕曰:土之于物,无时而不养,今独言致役乎坤何也?曰:土之养物,虽无时不然,然于西南夏秋之交,物将成就之时,土气正旺,致养之功,莫盛于此,故曰“致役乎坤”,非它时不养,而独养乎此也,故又曰“成言乎艮”。艮亦土也,养者成之渐,成者养之终,成而终者又将于此而始,此土无不在,其于养物之功,成始而成终者也,水火一而木金土二者,水火阴阳之正,木金土阴阳之交,正者一而交者二也。
集说引龚焕说:土对于万物,没有哪个时候不在养育,如今为什么单单说「致役乎坤」呢?回答是:土养育万物固然无时不然,但在西南方夏秋交接、万物将要成熟的时节,土气正当旺盛,养育之功没有比这时更盛的,所以说「致役乎坤」;并不是别的时节就不养,只在这时才养。因此后面又说「成言乎艮」。艮也属土,养育是成就的渐进过程,成就是养育的最终结果,而成就终结之后又要在这里重新开端,可见土无处不在,它对于养育万物的功劳,是既成就开端又成就终结。至于水火各占一卦而木、金、土各占两卦,是因为水火是阴阳的纯正之体,木金土是阴阳交合而成;纯正的只有一个,交合的便有两个。
胡氏炳文曰:离明以德言,八卦之德可推,坤地坎水以象言,八卦之象可推,兑秋 俞氏琰曰:艮,止也,不言止而言成,盖止则生意绝矣,成终而复成始,则生意周流,故曰“成言乎艮”。
集说引胡炳文说:「离也者,明也」是就卦德讲的,由此八卦各自的德性都可以类推;「坤也者,地也」「坎者,水也」是就卦象讲的,由此八卦各自的物象都可以类推;「兑,正秋也」以下则是就时令讲的。(底本此处有脱文,胡炳文之说未完。)集说又引俞琰说:艮的意思是止,可传文不说止而说成,因为一旦止住,生机就断绝了;唯有成就了终结又接着成就开端,生机才周流不息,所以说「成言乎艮」。
陈氏琛曰:火气极热,物无由而成,水气极寒,物无由而生,唯土气最为中和,故火金之交有坤土,水木之交有艮土,而为万物之所由出入者也,养身养民治天下,皆要中和。
集说引陈琛说:火气热到极点,万物就没法成熟;水气寒到极点,万物就没法生长;只有土气最为中正平和。所以在火与金交接之处安下坤土,在水与木交接之处安下艮土,它们便成了万物出入的门户。推而广之,调养身体、养育百姓、治理天下,也都要以中正平和为要。
张氏振渊曰:成始只在成终内,无两截事。吴氏曰慎曰:气不翕聚,则不能发散,物未坚实,则不能复种而生,未有不能成终而能成始者也,此贞下起元之理,主静立本之道,盖必体立而后用有以行,天地人物,其理一也。
集说引张振渊说:成就开端就在成就终结之中,并不是前后两截的两件事。集说又引吴曰慎说:气若不先收敛聚拢,就不能发散开来;果实若不先长得坚实,就不能再作种子生出新苗。从来没有不能成就终结却能成就开端的。这就是「贞」尽而「元」又起的道理,也是以静为主、确立根本的功夫;必定要本体先立住,功用才有可能施行,天、地、人、物在这一点上道理都是一样的。
案 此章明文王卦位也,震动而发散者,生机之始,雷厉而风行者,造化之初,是故阳气奋而物无不出,阴气顺而物无不齐,阳气盛,而于阴则明极矣,阴精厚,顺于阳则养至矣,阳之和足于内,阴之滋足于外,则说乎物而物成矣,虽然,天之道资阴而用之而功乃就,克阴而化之而命斯行,自始至终,莫非天也,而终始之际,见其健而不已焉者,天之所以为天也,由是役者于此休,故坎以习熟之义而司劳焉,动者于此止,故艮以动静不穷之义而司成焉,夫文之位变乎羲矣,而其体用交错之妙,动静互根之机,则必合而观之,然后造化之理尽。
李光地按:这一章讲明的是文王卦位。震卦动而发散,那是生机的开端;雷厉风行,那是造化的起始。所以阳气一奋发,万物没有不出生的;阴气一顺承,万物没有不整齐的。阳气极盛,映照在阴上就明亮到了极点;阴精深厚,顺从于阳就养育到了极处。阳的和气在内充足,阴的滋润在外充足,万物便欣悦而成熟了。虽然如此,天的运行之道,是凭借阴而使用它,功业才得以成就;克制阴而转化它,天命才得以推行。从头到尾,没有一处不是天在主宰;而在终与始交接的关口,能看出那刚健不息的力量,正是天之所以为天的地方。由此,被役使的到这里得到休息,所以坎以熟习历练的意义主管「劳」;活动的到这里得以停下,所以艮以动静循环不穷的意义主管「成」。文王的卦位固然改动了伏羲的旧图,但其中体与用交错的精妙、动与静互为根柢的机括,必须把两图合起来看,造化的道理才算讲尽。
孔子所以释文王之意者,如此而已,诸儒或以五行言之,说亦详密,故备载以相参考,然诸儒所言坤艮之理,亦有未尽者,盖吕令以土独王未月而为中央,则土位唯一也。京房以土分王辰戍丑未而直四季,则土位有四也,今文王之卦,唯坤艮二土,位于丑未,视月令则多其一,视京房则少其二,何也?
孔子用来解释文王本意的,也就是这些罢了。诸儒有的改用五行来讲,说得也很详密,所以一并录下来供参照。不过诸儒所讲坤、艮两卦的道理,还有没说透的地方。按《吕氏春秋》十二纪的月令,土单独旺于未月而居中央,那么土位只有一个;按京房的说法,土分旺于辰、戌、丑、未而值守四季之末,那么土位就有四个。如今文王的卦位里,只有坤、艮两个土,安在丑、未两个方位上,比月令多出一个,比京房又少了两个,这是为什么呢?
盖木之生火,金之生水,无所藉于土,若火非土,必不能成金,水非土,必不能生木,则土之功于是为著,又一岁之间,阴阳二气,皆互相胜,阳胜阴,则为木之温,火之热,自卯至未,阳多之卦是也,阴胜阳,则为金之凉,水之寒,自酉至丑,阴多之卦是也,唯丑接于寅,未接于申,为三明三阳之卦,则二气适均,而为中和之会,此所以独为土德之居也,其精义亦非诸术所及,尚有先天后天列象交变之妙,见《启蒙》附论中。
缘故在于:木生火、金生水,都不必借助土;可火若没有土,必定炼不成金;水若没有土,必定生不出木。土的功劳正在这两处最为显著。再者一年之中,阴阳二气总是此消彼长互相胜过:阳胜过阴,就表现为木的温和、火的炎热,从卯月到未月那些阳多的卦就是;阴胜过阳,就表现为金的清凉、水的寒冷,从酉月到丑月那些阴多的卦就是。只有丑与寅相接、未与申相接的地方,卦中三阴三阳(底本「阴」讹作「明」),二气恰好均平,成为中和交会之处,这才是唯独由土德占住这两个方位的缘故。其中的精微义理,也不是各家术数所能企及;此外还有先天后天两图列象交互变化的奥妙,见于《易学启蒙》的附论之中。
说卦传·第六章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桡万物者莫痰乎风,燥万物者莫熯乎火,说万物者莫说乎泽,润万物者莫润乎水,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也。本义 此去乾坤而专言“六子”,以见神之所为,然其位序亦用上章之说,未详其义。
《说卦传》正文说:所谓「神」,是用来形容造化万物之妙的。鼓动万物没有比雷更迅疾的,吹挠万物没有比风更快速的(底本「疾」讹作「痰」),烘干万物没有比火更炽烈的,取悦万物没有比泽更能令人欣悦的,滋润万物没有比水更润泽的,终结万物又开始万物没有比艮更盛大的。所以水火互相接济,雷风互不违逆,山泽气息相通,这以后才能变化流行,把万物一一造成。朱熹《本义》说:这一章撇开乾坤而专讲震巽坎离艮兑「六子」,用以显出「神」的作为;不过它排列的方位次序仍旧沿用上一章后天卦位的说法,其中的用意还讲不清楚。
集说 韩氏伯曰:于此言“神”者,明八卦运动,变化推移,莫有使之然者,神无物,妙万物而为言,则雷疾风行,火炎水润,莫不自然相与为变化,故能万物既成也。
集说引韩康伯说:在这里点出一个「神」字,是要说明八卦的运转、变化、推移,并没有谁在背后驱使它们如此。「神」本身没有形体可指,只是就它造化万物之妙来立名罢了。于是雷迅疾、风流行,火炎上、水润下,无一不是自然而然地相互配合、彼此变化,所以能把万物一一造就完成。
崔氏憬曰:此言六卦之用,而不及乾坤者,以天地无为而无不为,故能成雷风等有为之神妙也,艮不言山,独举卦名者,以动桡燥润,功是雷风水火,至于终始万物,于山义则不然,故言卦,而余皆称物,各取便而论也,。
集说引崔憬说:这里讲六卦的功用而不提乾坤,是因为天地看似无所作为,其实无所不为,所以能成就雷风等等有所作为的神妙。艮卦不说「山」而单举卦名,是因为鼓动、吹挠、烘干、滋润这些功劳,分别属于雷、风、火、水;至于终结万物又开始万物,用「山」来讲就不贴切了,所以此处只举卦名,其余各处都称物象,各取称说方便罢了。
朱氏震曰:张子云,一则神,两则化。妙万物者,一则神也,且动桡燥说润终始万物者,孰若六子,然不能以独化,故必相逮也,不相悖也,通气也,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合则化,化则神。
集说引朱震说:张载讲过,浑然为一便是神,分而为二便是化。能造化万物之妙的,正是那浑然为一的神。再说鼓动、吹挠、烘干、取悦、滋润、终始万物这些事,有谁比得上「六子」呢?可是它们各自单干却化育不成,所以必须水火互相接济、雷风互不违逆、山泽气息相通,然后才能变化流行,把万物一一造成。二者相合便有化,有化便见神。
项氏安世曰;动桡燥说润盛,皆据后天分治之序,而相逮不相悖,通气变化,复据先天相合之位者,明五气顺布,四季分王之时,无极之真,二五之精,所以妙合而凝者,未始有戾于先天之事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鼓动、吹挠、烘干、取悦、滋润、盛大这些字眼,都是依着后天卦位各分职守的次序讲的;而水火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这些话,又回过头去依着先天卦位两两相合的方位讲。这是要表明:当五行之气顺次布散、四季各自当旺的时候,那无极的真体与阴阳五行的精华所以能奇妙地凝合在一起,从来不曾违背先天卦位所显示的道理。
又曰:泽不为润而为“说”者,“润”者,气之湿而在内者也;“说”者,色之光而在外者也。泽气上浮而光溢于外,故说而可爱,若润物之功,淫液而深长,则唯水足以当之。
项安世又说:泽不用「润」字而用「说」字,是因为「润」指的是湿气含在里面,「说」指的是光色显在外面。泽的水气向上浮起,光泽满溢于外,所以显得欣悦可爱;至于滋润万物那种浸渍渗透、绵长深入的功劳,就只有水才当得起。
吴氏澄曰:此承上章文王卦位之后,而言六卦之用,不言乾坤者,乾坤主宰万物之帝,行乎六子之中,所谓“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万物有迹可见,而神在其中,无迹可见,然神不离乎物也,即万物之中而妙不可测者,神也,故曰“妙万物”。
集说引吴澄说:这一章承接上一章文王卦位之后,讲六卦的功用。不提乾坤,是因为乾坤就是主宰万物的那个「帝」,它运行在「六子」之中,也就是所说的「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万物有形迹可以看见,而神就在万物之中,却没有形迹可以看见;然而神并不离开万物,就在万物之中那奇妙得无法测度的东西,便是神,所以说「妙万物」。
雷之所以动,风之所以桡,火之所以燥,泽之所以说,水之所以润,艮之所以终始,皆乾坤之神也,动者发萌启蛰震之出也,桡者吹拂长养,巽之齐也,燥者炎赫暴炙,离之相见也,说者欣怿充实,兑之说也,润者滋液归根,坎之劳也,终始者贞下起元,艮之成也。
雷之所以能鼓动,风之所以能吹挠,火之所以能烘干,泽之所以能取悦,水之所以能滋润,艮之所以能终而复始,全都是乾坤之神在起作用。所谓动,是萌芽破土、蛰虫惊起,也就是「帝出乎震」的出;所谓挠,是风吹拂养育,也就是「齐乎巽」的齐;所谓燥,是烈日炎炎曝晒,也就是「相见乎离」的相见;所谓说,是欣喜充实,也就是「说言乎兑」的悦;所谓润,是津液回归根本,也就是「劳乎坎」的劳;所谓终始,是「贞」尽而「元」又起,也就是「成言乎艮」的成。
胡氏炳文曰:以上第三章第四章,言先天,第五章言后天,此第六章,则由后天而推先天者也,去乾坤而专言六子,以见神之所为,言神则乾坤在其中矣,雷之所以动,风之所以桡,以至艮之所以终所以始,后天之所以变化者,实由先天而来,先天水火相逮,以次阴阳之交合,后天雷动风桡,以次五行之变化,唯其交合之妙如此,然后变化之妙亦如此。
集说引胡炳文说:以上第三章、第四章讲的是先天卦位,第五章讲的是后天卦位,这第六章则是由后天回推先天。它撇开乾坤而专讲「六子」,为的是显出神的作为;一提神,乾坤自然就含在里面了。雷之所以能动,风之所以能挠,以至艮之所以能终、能始,后天所以会有种种变化,实在都是从先天那里来的。先天讲水火相逮,排的是阴阳如何交合;后天讲雷动风挠,排的是五行如何变化。正因为交合之妙是这个样子,后来变化之妙也才是这个样子。
俞氏琰曰:物之方萌,“雷以动之”,萌而未舒,风以桡之,舒而尚柔,火以燥之,及其长也,泽以说其外,水以润其内,既说且润矣,于是“艮以止之”,止则终,终则复始,此“六子”各一其用,而其所以成万物者如是也,乃若能变能化,毕成万物,则又在乎两相为用,“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也”。
集说引俞琰说:万物刚要萌发的时候,是「雷以动之」;萌发了还没有舒展,就用风去吹挠它;舒展了还很柔弱,就用火去烘暖它。等到长成,用泽使它外表润泽可喜,用水使它内里得到滋润。既欣悦又润泽之后,于是「艮以止之」;一止便是终结,终结之后又重新开始。这就是「六子」各有一项功用,它们成就万物的方式就是这样。至于能变能化、把万物彻底造成,那又在于两两互相为用,所以传文说「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也」。
粱氏寅曰:神,即帝也,帝吝神之体,神者帝之用,故主宰万物者,帝也,所以“妙万物”者,“帝”之神也。蔡氏清曰:如雷青于动,风青于桡,则滞于一隅,不得谓之妙,天地则役使六子,以造化乎万物,而六子之伸缩变化,皆天地之为也,所以谓神当乾坤也,于此盖可以验合一不测之义,无在无不在之意,盖神如君后,“六子”则六官之分职也,六官所施行皆帝后所主宰,然后六职交举而治功成矣。
集说引梁寅说:神就是帝。帝是神的本体,神是帝的功用(底本「者」讹作「吝」);所以主宰万物的叫作帝,能够「妙万物」的则是帝的神。集说又引蔡清说:假如雷只专管鼓动、风只专管吹挠(底本「专」讹作「青」),那就滞留在一个角落里,够不上称作妙。天地役使「六子」去造化万物,而「六子」的伸缩变化,全都是天地在做,所以说神应当归之于乾坤。从这里正可以印证「浑然合一而不可测度」的意思,以及神无处不在的意思。神好比君王,「六子」就好比六官分掌的职务;六官所施行的一切都由君王主宰,然后六种职务交相举办,治理之功才告成就。
案 此章合羲文卦位而总赞之,盖变易之序,后天为著,而变易之理,先天为明,变易者化也,“动万物”、“桡万物”、“燥万物”,“说万物”、“润万物”、“终始万物”者也,变易者神也,所以变变化化,道并行而不相悖,使物并育而不相害者也,化者造物之迹也,统乎地者也,故以其可见之功而谓之成,神者生物之心也,统乎天者也,故以其不测之机而谓之妙。
李光地按:这一章是把伏羲、文王两套卦位合起来加以总赞。变易的次序,在后天卦位上显得最清楚;变易的道理,则在先天卦位上讲得最明白。变易的一面叫作「化」,就是「动万物」「桡万物」「燥万物」「说万物」「润万物」「终始万物」这些事;变易的另一面叫作「神」,就是那使一切变来化去、让不同的道并行而不相违背、让万物同时生长而不相妨害的力量。「化」是造物留下的痕迹,归属于地,所以就它看得见的功效称之为「成」;「神」是生物的那颗心,归属于天,所以就它不可测度的机括称之为「妙」。
说卦传·第七章 八卦之性情
乾,健也;坤,顺也;震,动也;巽,入也;坎,陷也;离,丽也;艮,止也;兑,说也。本义 此言八卦之性情。此第七章。集说 孔氏颖达曰:此一节说八卦名训。乾象天,天体运转不息,故为健;坤象地,地顺承于天,故为顺;震象雷,雷奋动万物,故为动;巽象风,风行无所不入,故为入;坎象水,水处险陷,故为陷;离象火,火必著于物,故为丽;艮象山,山体静止,故为止;兑象泽,泽润万物,故为说。
《说卦传》正文说:乾是刚健,坤是柔顺,震是振动,巽是钻入,坎是陷落,离是附丽,艮是静止,兑是欣悦。朱熹《本义》说:这里讲的是八卦的性情。以上是第七章。集说引孔颖达说:这一节解释八卦名称的取义。乾象征天,天体运转不停,所以取义为健;坤象征地,地顺承着天,所以取义为顺;震象征雷,雷奋起振动万物,所以取义为动;巽象征风,风所到之处无孔不入,所以取义为入;坎象征水,水常处在险陷之地,所以取义为陷;离象征火,火必定附着在别的东西上,所以取义为丽;艮象征山,山的形体安静不动,所以取义为止;兑象征泽,泽能润泽万物,所以取义为说。
邵子曰:乾,奇也,阳也,健也,故天下之健莫如天;坤,偶也,阴也,顺也,故天下之顺莫如地,所以顺天也;震,起也,一阳起也,起,动也,故天下之动莫如雷;“坎,陷也”,一阳陷于二阴,陷,下也,故天下之下莫如水:“艮,止也”,一阳于是而止也,故天下之止莫如山;“巽,入也”,一阴入二阳之下,故天下之入莫如风;“离,丽也”,一阳丽于二阳,其卦错然成文而华丽也,天下之丽莫如火,故又为附丽之丽;“兑,说也”,一阴出于外而说于物,故天下之说莫如泽。
集说引邵雍说:乾是奇数,属阳,性质刚健,所以天下最刚健的莫过于天;坤是偶数,属阴,性质柔顺,所以天下最柔顺的莫过于地,地正是顺从着天。震是起,一个阳爻初起,起就是动,所以天下最能动的莫过于雷。「坎,陷也」,一个阳爻陷落在两个阴爻中间,陷就是往下,所以天下最低下的莫过于水。「艮,止也」,一个阳爻到这里就停住了,所以天下最能止的莫过于山。「巽,入也」,一个阴爻钻入两个阳爻的下面,所以天下最能入的莫过于风。「离,丽也」,一个阴爻附丽在两个阳爻之间(底本「一阴」讹作「一阳」),卦画交错成纹而显得华丽,天下最华丽的莫过于火,所以又引申出附丽的丽。「兑,说也」,一个阴爻露在外面而讨万物喜欢,所以天下最令人欣悦的莫过于泽。
张子曰:阳陷于阴为水,附于阴为火。又曰:一陷溺而不得出为坎,一附丽而不能去为离。《朱子语类》云: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尽于八卦,而震巽坎离艮兑,又总于乾坤,曰“动”曰“陷”曰“止”,皆健底意思,曰“入”曰“丽”曰“说”,皆顺底意思,圣人下此八字,极状得八卦性情尽。
集说引张载说:阳陷在阴里面就成为水,阳附着在阴上面就成为火。张载又说:一个阳爻陷溺其中出不来,便是坎;一个阳爻附丽其上离不开,便是离。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用来贯通神明的德性、比拟万物的情状,都尽在八卦之中;而震、巽、坎、离、艮、兑六卦,又总归于乾坤两卦。说「动」、说「陷」、说「止」,都带着健的意味;说「入」、说「丽」、说「说」,都带着顺的意味。圣人下了这八个字,把八卦的性情形容得淋漓尽致。
项氏安世曰:健者始于动而终于止,顺者始于入而终于说,阳之动,志于得所止,阴之入,志于得所说。蔡氏清曰:自震而艮者,刚之由动而静也,自巽而兑者,阴之由静而动也,坎离在中间,坎则自动而向于静也,离则自静而向于动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属健的一系,从震的动开始,到艮的止结束;属顺的一系,从巽的入开始,到兑的悦结束。阳的动,志向在于找到可以安止的地方;阴的入,志向在于找到可以欣悦的地方。集说又引蔡清说:从震到艮,是刚由动转向静;从巽到兑,是阴由静转向动。坎离夹在中间,坎是从动走向静,离是从静走向动。
案 八卦以卦画定名义在先,取象于雷风山泽等在后,孔氏之说,固不如邵子之说矣,然邵子说三阳卦,则既得之,其说三阴卦,以巽为阴入于阳,离为阴附于阳,则似未合经义盖阴在内。阳必入而散之,阴在中,阳必附而散之,入与丽皆阳也,特以先有 乾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雉,艮为狗,兑为羊。
李光地按:八卦先由卦画定下名义,然后才取雷、风、山、泽等物象来相配,所以孔颖达的讲法确实不如邵雍的讲法。不过邵雍解说三个阳卦已经讲对了,解说三个阴卦时,把巽看成阴入于阳、把离看成阴附于阳,似乎与经义不合。因为阴在里面,阳必定要进去把它散开;阴在中间,阳必定要附上去把它散开。可见「入」与「丽」讲的都是阳的作为,只不过是先有……(底本此处脱文,按语未完,下面接第八章传文。)《说卦传》正文说:乾取象为马,坤取象为牛,震取象为龙,巽取象为鸡,坎取象为猪,离取象为野鸡,艮取象为狗,兑取象为羊。
说卦传·第八章 远取诸物
本义 远取诸物如此。此第八章。集说 孔氏颖达曰:此一节略明远取诸物也,乾象天,天行健,故为马;坤象地,任重而顺,故为牛;震动象,龙动物故为龙;巽主号令,鸡能知时,故为鸡;坎主水渎,豕处污湿,故为豕;离为文明,雉有文章,故为雉;艮为静止,狗能善守,禁止外人,故为狗;兑说也。王廙云,羊者顺之畜,故为羊也。
朱熹《本义》说:向远处从万物身上取象,就是这个样子。以上是第八章。集说引孔颖达说:这一节大略讲的是向远处从万物取象。乾象征天,天的运行刚健不息,所以取马;坤象征地,能负重而柔顺,所以取牛;震有振动之象,龙是善动的动物,所以取龙;巽主管号令,鸡能报时,所以取鸡;坎主管水沟河渠,猪常处在污湿之地,所以取猪;离取文彩光明,野鸡身上有花纹,所以取野鸡;艮取安静停止,狗善于看守、拦阻外人,所以取狗;兑是欣悦,王廙说,羊是性情柔顺的牲畜,所以取羊。
项氏安世曰:健者为马,顺者为牛,善动者为龙,善伏者为鸡,质躁而外污者为豕,质野而外明者为雉,前刚而止物者为狗,内很而外说者为羊。又曰:造化权舆云,乾阳物也,马故蹄园,坤阴物也,牛故蹄折,阳病则阴,故马疾则卧,阴病则阳,故牛疾则立,马阳物,故起无前足,卧先后足,牛阴物,故起先后足,卧先前足。
集说引项安世说:刚健的取马,柔顺的取牛,善于走动的取龙,善于伏窝的取鸡,性子躁而外表脏污的取猪,本性野而羽毛鲜明的取野鸡,前身刚强能拦住东西的取狗,内里执拗而外表和悦的取羊。项安世又说:《造化权舆》讲,乾是阳物,所以马蹄是圆的;坤是阴物,所以牛蹄是分成两瓣的。阳有病就转向阴,所以马生病便卧倒;阴有病就转向阳,所以牛生病反而站着。马属阳,所以起身时不先用前足,卧下时先屈后足;牛属阴,所以起身时先用后足,卧下时先屈前足。
说卦传·第九章 近取诸身
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本义 近取诸身如此。此第九章。集说 孔氏颖达曰:此一节略明近取诸身也,乾尊而在上,故为“首”。坤能包藏含容,故为“腹”。足能动用,故“震为足”也。股随于足,则巽顾之谓,故“巽为股”也。坎北方之卦主听,故“为耳”也。离南方之卦主视,故“为目”也。艮既为止,手亦能止持其物,故“为手”也。兑主言语,故“为口”也。
《说卦传》正文说:乾取象为头,坤取象为腹,震取象为足,巽取象为大腿,坎取象为耳,离取象为眼,艮取象为手,兑取象为口。朱熹《本义》说:就近从人身上取象,就是这个样子。以上是第九章。集说引孔颖达说:这一节大略讲的是就近从人身取象。乾尊贵而居上,所以取「首」;坤能包裹含容,所以取「腹」;足能活动使用,所以「震为足」;大腿跟着足走,正合巽顺随的意思,所以「巽为股」;坎是北方之卦,主管听觉,所以取「耳」;离是南方之卦,主管视觉,所以取「目」;艮既然取义为止,手也能把东西止住握定,所以取「手」;兑主管言语,所以取「口」。
龚氏原曰:其外园,诸阳之所聚者,首也,其中宽,众阴之所藏者,腹也,足则在下而善动,股则从上而善随,耳则内阳而聪,目则外阴而明,在上而止者乎也,在外而说者口也。余氏芑舒曰:首以君之,腹以藏之,足履于下为动,手持于上为止,股下歧而伏,口上窍而见,耳外虚,目内虚,各以反对也。案 诸儒说股义,唯余氏得之,盖股者阴所伏也。
集说引龚原说:外形圆浑、众阳所聚的是头;中间宽大、众阴所藏的是腹;足在下面而善于走动;大腿在上跟随而善于顺从;耳朵里面是阳,所以听得聪;眼睛外面是阴,所以看得明;在上面能止住东西的是手(底本「手」讹作「乎」);在外面显出和悦的是口。集说又引余芑舒说:头用来君临一身,腹用来藏纳一身;足踏在下面所以属动,手持在上面所以属止;大腿在下面分岔而隐伏,口在上面开孔而显露;耳朵是外虚,眼睛是内虚,全都两两相反相对。李光地按:诸儒解释「巽为股」的道理,只有余芑舒讲对了,因为大腿正是阴所隐伏的地方。
说卦传·第十章 乾称父,坤称母
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加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者,以其画之次序言也。
《说卦传》正文说:乾就是天,所以称它为父;坤就是地,所以称它为母。震是第一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长男;巽是第一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长女。坎是第二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中男(底本「中男」上衍一「加」字);离是第二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中女。艮是第三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少男;兑是第三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少女。……是就卦画自下而上的次序来讲的。(底本此句上截脱去,只余下半。)
又云:一索再索之说,初间画卦时也不恁地,只是画成八卦后,便见有此象耳。项氏安世曰:乾坤“六子”,初为气,末为形,中为精,雷风气也,山泽形也,水火精也。
《朱子语类》又说:所谓一索、再索、三索的讲法,当初画卦的时候其实并不是那样一步步去求取;只是八卦画成之后,才看出有这么一层象罢了。集说引项安世说:乾坤所生的「六子」,初爻主气,上爻主形,中爻主精:雷与风属气,山与泽属形,水与火属精。
吴氏澄曰:万物资始于天,犹子之气始于父也,资生于地,犹子之形生于母也,故“乾称父,坤称母”。索,求而取之也。坤交于乾,求取乾之初画中画上画,而得长中少三男,乾交于坤,求取坤之初画中画上画,而得长中少三女。“一索”,谓交初。“再索”,谓交中。“三索”,谓交上。以索之先后,为长中少之次也。
集说引吴澄说:万物凭借天而开始,就像儿女的气禀始于父亲;凭借地而生成,就像儿女的形体生于母亲,所以说「乾称父,坤称母」。「索」,是求取的意思。坤去与乾交合,求取乾的初爻、中爻、上爻,便得到长男、中男、少男;乾去与坤交合,求取坤的初爻、中爻、上爻,便得到长女、中女、少女。「一索」是交在初爻,「再索」是交在中爻,「三索」是交在上爻;按求索的先后,定出长、中、少的次第。
胡氏炳文曰:此章本义,乃朱子未改正之笔,当以语录说为正,若专言揲蓍求卦,则无复此卦序矣。俞氏琰曰:“一索”、“再索”、“三索”,盖以三画自下而上之次序言。称者,尊之之辞。谓者,卑之之辞。
集说引胡炳文说:这一章的《本义》,是朱熹尚未改定的笔墨,应当以《朱子语类》所记的说法为准;如果专把「索」讲成揲蓍求卦,那就再也排不出这样的卦序了。集说又引俞琰说:「一索」「再索」「三索」,大抵是就三画自下而上的次序讲的。对乾坤用「称」字,是尊崇的口气;对六子用「谓」字,是卑降的口气。
案 以上四章,皆言八卦之德之象,而健顺动入陷丽止说诸德,则名卦之义,易理之根也,不言雷风山泽诸象者,为前图位中已具。乾求坤坤求乾之说,当从吴氏,《朱子语类》记录偶误。
李光地按:以上四章讲的都是八卦的德性与物象,而健、顺、动、入、陷、丽、止、说这些德性,正是给卦命名的依据,也是《易》理的根柢。这里不再列举雷、风、山、泽这些物象,是因为前面讲卦位的两图中已经具备了。至于乾去求坤、坤去求乾的说法,应当依从吴澄,《朱子语类》所记的这一条偶然有误。
说卦传·第十一章 广八卦之象
乾为天,为环,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为老马,为瘠马,为驳马,为木果。本义 《荀九家》此下有为龙,为直,为衣,为言。
《说卦传》正文说:乾取象为天,为圆(底本「圜」讹作「环」),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红色,为良马,为老马,为瘦马,为驳马,为树上的果实。朱熹《本义》说:荀爽所辑《九家易》在这一串下面还有「为龙、为直、为衣、为言」四项。
集说 孔氏颖达曰:此一节广明乾象。乾既为人,大动运转,故为“环”,“为君为父”,取其尊道而为万物之始也;“为玉为金”,取其刚之清明也;“为寒为冰”,取其西北寒冰之地也;“为大赤”,取其盛阳之色也;“为良马”取其行健之善也;“老马”,取其行健之久也;“瘠马”,取具行健之其;瘠马,骨多也;“驳马”有牙如锯,能食虎豹,取其至健也;“为木果”,取其果实著木,有似星之著天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这一节是推广乾的取象。乾既然象征天(底本「天」讹作「人」),天体广大而运转不息,所以取「圜」;「为君为父」,取它地位尊贵又是万物的开端;「为玉为金」,取它刚硬而清明;「为寒为冰」,取它居于西北寒冷结冰的地方;「为大赤」,取阳气极盛时的颜色;「为良马」,取它运行刚健而善走;「老马」,取它运行刚健而持久;「瘠马」,取它运行刚健之甚(底本此句有讹字),瘦马正是骨头突出的马;「驳马」牙齿像锯子,能吃虎豹,取它刚健到了极点;「为木果」,取果实结在树上,就像星辰缀在天上一样。
邵子曰:木结实而种之,又成是木而结是实,木非旧木也,此木之神不二也,此实生生之理也。郭氏雍曰:“果”者“木”之始也,“木”以“果”为始,犹物以乾为始也。程氏迥曰:“为环”,天之体也;“为君”居上而覆下也;“为玉”,德粹也;“为金”,坚刚也;“为寒”,位西北也;“为冰”,寒之凝也;“为木果”,以实承实也。《朱子语类》云;卦象指文王卦言,所以乾言为寒为冰。
集说引邵雍说:树木结出果实,把果实种下去,又长成同样的树、结出同样的果;这树已经不是原先那一棵,可这树的神理却始终如一,这正是果实生生不已的道理。集说又引郭雍说:「果」是「木」的起点,树以果实为开端,就像万物以乾为开端一样。集说又引程迥说:「为圜」,取天体浑圆;「为君」,取它居上而覆盖下面;「为玉」,取它德性纯粹;「为金」,取它坚硬刚强;「为寒」,取它方位在西北;「为冰」,取寒气凝结;「为木果」,取果实一代接一代地承续。集说又引《朱子语类》说:这些卦象是就文王后天卦位讲的,所以乾才会有「为寒」「为冰」的取象。
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为吝啬,为均,为子母牛,为大舆,为文,为众,为柄,其于地也为黑。集说 孔氏颖达曰:此一节,广明坤象。坤既为地,地受任生育,故“为毋也”;“为布”,取其广载也;“为釜”,取其化生成熟也:“为吝墙”,取其生物不转移也;“为均”,地道平均也;“为子母牛”,取其多蕃育而顺之也;“为大舆”,取其载万物也;“为文”,取其万物之色杂也;“为众”,取其载物非一也;“为柄”,取其生物之本也;“为黑”,取其极阴之色也。
《说卦传》正文说:坤取象为地,为母,为布,为锅,为吝啬,为均平,为带小牛的母牛,为大车,为文彩,为众多,为器物的把柄,就土地而言取象为黑色。集说引孔颖达说:这一节是推广坤的取象。坤既然象征地,大地担负着生养的职责,所以取「母」;「为布」,取它广博地承载一切;「为釜」,取它能化生万物、使之成熟;「为吝啬」,取它生养万物而安守本位不迁移;「为均」,取地道平正均匀;「为子母牛」,取它繁育众多而又柔顺;「为大舆」,取它能载运万物;「为文」,取万物颜色错杂成纹;「为众」,取它所载之物不止一种;「为柄」,取它是生养万物的根本;「为黑」,取阴气到了极点的颜色。
崔氏憬曰:遍布万物于致养,故“坤为布”,地生万物,不择美恶,故“为均”也,万物依之为本,故“为柄”。项氏安世曰:“吝啬”其静之翕,均其动之辟也,乾质故坤文,乾一故坤众。
集说引崔憬说:大地把万物遍布开来加以养育,所以「坤为布」;大地生养万物,不挑拣美的丑的,所以「为均」;万物都依靠它作根本,所以「为柄」。集说又引项安世说:「吝啬」是坤在静时的收敛闭合,「均」是坤在动时的舒张开辟;乾质朴无华,所以坤才显出文彩;乾浑然为一,所以坤才显出众多。
震为雷,为龙,为玄黄,为旉,为大涂,为长子,为决躁,为苍筤竹,为萑苇,其于马也,为善鸣,为馵足,为作足,为的颡,其于稼也,为反生,其究为健,为蕃鲜。本义 《荀九家》有为玉、为鹄、为鼓。集说 虞氏翻曰:“天玄地黄”,震天地之杂,故为“玄黄”。
《说卦传》正文说:震取象为雷,为龙,为青黄相杂之色,为花朵初放,为大路,为长子,为决断急躁,为青嫩的竹子,为荻与芦苇;就马而言,取象为善于嘶鸣的马、后足有白毛的马、四足并举奔走的马、额上有白点的马;就庄稼而言,取象为顶壳倒生的芽;它推究到极处便成为刚健,又取象为草木繁盛鲜明。朱熹《本义》说:《九家易》另有「为玉、为鹄、为鼓」三项。集说引虞翻说:《坤·文言》讲「天玄而地黄」,震是天地之气交杂而成,所以取象为「玄黄」。
孔氏颖达曰:此一节广明震象。“为玄黄”,取其相杂而成苍色也;“为敷”,取其春时气至;草木皆吐,敷布而生也;“为大涂”,取其万物之所生也;“为长子”,震为长子也;“为决躁”,取其刚动也;“为苍筤竹”,竹初生色苍也;“为萑苇”,竹之类也;“其于马也”,为善明,取雷声之远闻也;“为馵足”,马后足自为馵,取其动而见也;“为作足”,取其动而行健也;“为的颡”,白额为的颡,亦取动而见也;“其于稼也,为反生”,取其始生戴甲而出也。“其究为健”,极于震动则为健也;“为蕃鲜”,取其春时草木蕃育而鲜明。
集说引孔颖达说:这一节是推广震的取象。「为玄黄」,取天玄地黄两色相杂而成青色;「为敷」,取春天节气一到,草木都吐芽,铺展开来生长;「为大涂」,取它是万物生发出来的通路;「为长子」,震本来就是长男;「为决躁」,取它刚强好动;「为苍筤竹」,竹子初生时颜色青;「为萑苇」,芦荻与竹同类;「其于马也,为善鸣」(底本「鸣」讹作「明」),取雷声传得很远;「为馵足」,马的后足有白色叫作馵,取它一动就显眼;「为作足」,取它举足行走刚健有力;「为的颡」,额上有白点叫作的颡,也是取一动就显眼;「其于稼也,为反生」,取种子刚生时顶着外壳钻出来。「其究为健」,是说震动到了极点就转成刚健;「为蕃鲜」,取春天草木繁茂生长而鲜亮。
俞氏琰曰:阳长而不已,则其穷为乾之健,三爻俱变则为巽,故“为蕃鲜”。蔡氏清曰:凡嫁之始生,皆为“反生”,盖以其初间生意实从种子中出,而下著地以为根,然后种中萌芽乃自举。
集说引俞琰说:阳气增长而不停止,推到尽头就成了乾的刚健;震卦三爻全变便成了巽,所以又取象为「蕃鲜」。集说又引蔡清说:凡是庄稼刚萌生的时候,都叫作「反生」(底本「稼」讹作「嫁」);因为最初那点生意其实是从种子里冒出来,先向下扎进泥土作根,然后种子中的芽才自己顶起来。
巽为木,为风,为长女,为绳直,为工,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为不果,为臭,其于人也,为寡发,为广颡,为多白眼,为近利市三倍,其究为躁卦。本义 《荀九家》有为杨为鹳。集说 翟氏玄曰:“为绳直”,上二阳其正一阴,使不得邪僻,如绳之直也。
《说卦传》正文说:巽取象为木,为风,为长女,为墨绳的直,为工匠,为白色,为长,为高,为进退不定,为犹豫不决,为气味;就人而言,取象为头发稀少、额头宽阔、眼白偏多;又为做买卖能得三倍之利;它推究到极处便成了躁动之卦。朱熹《本义》说:《九家易》另有「为杨、为鹳」两项。集说引翟玄说:「为绳直」,是上面两个阳爻端正着下面那个阴爻,不让它走偏,就像墨绳一样笔直。
孔氏颖达曰:此一节广明巽象。巽为木,木可以輮曲直,巽顺之谓也;“为绳直”,取其号令齐物也;“为工”,亦取绳直之类;“为白”,取其洁也:“为长”,取其风行之远也;“为高”,取其木生而上也;“为进退”,取其风性前却;“为不果”,亦进迟之义也;“为臭”,取其风所发也;“为寡发”,风落树之华叶,则在树者稀疏,如人之少发;“为广颡”,额阔发寡少之义;“为多白眼”,取躁人之眼,其色多白也;“为近利”,取躁人 其风之势极于躁急也。项氏安世曰:绳直其齐,白其洁也。案 “寡发”、“广颡”、“多白眼”,皆取洁义,今人之额阔少寒毛而眸子清明者,皆洁者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这一节是推广巽的取象。巽为木,木头可以揉弯也可以拉直,正合巽顺从的意思;「为绳直」,取它发号施令能使万物整齐;「为工」,也是从墨绳取直这一类引申而来;「为白」,取它洁净;「为长」,取风吹行得远;「为高」,取树木向上生长;「为进退」,取风的性子忽进忽退;「为不果」,也是前进迟疑的意思;「为臭」,取气味由风散发出来;「为寡发」,风把树上的花叶吹落,留在树上的就稀疏了,好比人头发少;「为广颡」,就是额头宽而头发少的意思;「为多白眼」,取性子躁急的人眼中白多;「为近利」,取性子躁急的人贪求财利。(底本此下有脱文。)「其究为躁卦」,是说风势到了极处便成为躁急。集说又引项安世说:绳直取它整齐,白取它洁净。李光地按:「寡发」「广颡」「多白眼」,取的都是洁净之义;今天见到额头宽阔、汗毛稀少而眼珠清明的人,都属于洁净一类。
坎为水,为沟渎,为隐伏,为矫輮,为弓轮,其于人也为加忧,为心病,为耳痛,为血卦,为赤,其于马也为美脊,为亟心,为下首,为薄蹄,为曳,其于舆也为多眚,为通,为月,为盗,其于木也,为坚多心。本义 《荀九家》有为宫,为律,为可,为栋,为丛棘,为狐,为蒺藜,为桎梏。
《说卦传》正文说:坎取象为水,为沟渠,为隐藏潜伏,为矫直与揉曲,为弓和车轮;就人而言,取象为忧虑加重、为心病、为耳痛、为出血之卦、为红色;就马而言,取象为脊背漂亮的马、性子急的马、垂着头的马、蹄子薄的马、拖着腿走的马;就车而言,取象为常出毛病、为通行、为月亮、为盗贼;就树木而言,取象为质地坚硬而髓心多。朱熹《本义》说:《九家易》另有「为宫、为律、为可、为栋、为丛棘、为狐、为蒺藜、为桎梏」八项。
集说 宋氏衷曰:曲者更直为矫,直者更曲为輮,水流有曲直,故为“矫輮”,“为美脊”,阳在中央,马脊之象也。孔氏颖达曰:此一节广明坎象。“坎为水”,取其北方之行也;“为沟渎”,取其水行无所不通也;“为隐伏”,取其水藏地中也;“为輮矫,使曲者直为矫,使直者曲为輮,水流曲直,故为“矫輮”也;“为弓轮”,弓者激矢如水激射也,轮者运行如水行也;“为加忧”,取其忧险难也;“为心病”,忧险难故心病也;“为耳痛”,坎为劳卦,听劳则耳痛也;“为血卦”,人之有血,犹地有水也;“为赤”,亦取血之色;
集说引宋衷说:把弯的弄直叫作矫,把直的弄弯叫作揉;水流有弯有直,所以取象为「矫輮」。「为美脊」,是阳爻居中,好比马背脊梁的形象。集说又引孔颖达说:这一节是推广坎的取象。「坎为水」,取水属北方五行;「为沟渎」,取水流没有什么地方不通;「为隐伏」,取水潜藏在地下;「为矫輮」,把弯的弄直叫矫,把直的弄弯叫揉,水流有弯有直,所以取「矫輮」;「为弓轮」,弓能把箭激射出去,如同水的激射,车轮转动运行,如同水的流行;「为加忧」,取它忧虑险难;「为心病」,因忧虑险难而生心病;「为耳痛」,坎是劳倦之卦,听得劳累耳朵便疼;「为血卦」,人身上有血,好比大地上有水;「为赤」,也是取血的颜色。
“其于马也,为美脊”,取其阳在中也;“为亟心”,亟,急也,取其中坚内动也;“为下首”,取其水流向下也;“为薄蹄”,取水流迫地而行也;“为曳”,取水磨地而行也;“其于舆也,为多眚”,取其表里有阴,力弱不能重载也;“为通”,取行有孔穴也;“为月”,月是水之精也;“为盗”,取水行潜窃也;“其于木也,为坚多心”,取刚在内也。
「其于马也,为美脊」,取阳爻居中如同脊骨;「为亟心」,亟就是急,取它中爻刚实而内里躁动;「为下首」,取水总是向下流;「为薄蹄」,取水贴着地面奔流;「为曳」,取水擦着地面拖行;「其于舆也,为多眚」,取车的表里都是阴爻,力量弱而载不动重物,所以常出毛病;「为通」,取水流必有孔穴可通;「为月」,月亮是水的精华;「为盗」,取水暗中潜行如同偷窃;「其于木也,为坚多心」,取阳刚在内,所以木质坚硬而髓心多。
郑氏正夫曰:血在形,如水在天地间,故为“血卦。”蔡氏清曰:日火外影也,金水内影也,月是金水之精,何独外影,曰,月体亦内影,坎象也,得日之光以为光,故兼外影耳,凡金与水得日之光,亦光辉外射也。
集说引郑正夫说:血在人的形体之中,好比水在天地之间,所以坎「为血卦」。集说又引蔡清说:太阳和火是向外发光的,金和水是向内含光的;月亮是金水的精华,为什么偏偏也向外发光呢?回答是:月亮的本体也属向内含光,这正是坎的象;它借得日光才有光,所以兼带着向外发光罢了。凡是金和水受到日光照射,同样会光辉四射。
案 坎以习险取“劳”义,故“加忧”、“心病”、“耳痛”者,人之劳也。“亟心”、“下首”、“薄蹄”、“曳”者,马之劳也。多眚者,车之劳也。凡马劳极,则心亟而屡下其首,蹄薄而足曳,皆历险之甚所致也。
李光地按:坎因为反复经历险难而取「劳」的意思,所以「加忧」「心病」「耳痛」讲的是人的劳倦,「亟心」「下首」「薄蹄」「曳」讲的是马的劳倦,「多眚」讲的是车的劳损。凡是马疲劳到极点,就心跳发急而不住地垂下头来,蹄子磨薄而两腿拖着走,这些都是历险太过所造成的。
离为火,为日,为电,为中女,为甲胄,为戈兵,其于人也,为大腹,为乾卦,为鳖,为蟹,为蠃,为蚌,为龟,其于木也,为科上搞。本义 《荀九家》有:为牝牛。
《说卦传》正文说:离取象为火,为太阳,为闪电,为中女,为铠甲头盔,为戈矛兵器;就人而言,取象为大肚子;又为干燥之卦,为鳖,为蟹,为螺,为蚌,为龟;就树木而言,取象为中间空而上端枯槁(底本「槁」讹作「搞」)。朱熹《本义》说:《九家易》另有「为牝牛」一项。
集说 孔氏颖达曰:此一节广明离象。“离为火”,取南方之行也;“为日”,日是火精也;“为电”,火之类也;“为中女”,离为中女:“为甲胄”,取其刚在外也:“为戈兵”,取其以刚自捍也;“其于人也,为大腹”,取其怀阴气也; ”为乾卦”,取其日所烜也;“为鳖,为蟹,为蠃,为蚌,为龟”皆取刚在外也;“其于木也,为科上槁”。科,空也。阴在内为空,木既空中,上必枯槁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这一节是推广离的取象。「离为火」,取火属南方五行;「为日」,太阳是火的精华;「为电」,闪电与火同类;「为中女」,离本来就是中女;「为甲胄」,取阳刚包在外面;「为戈兵」,取用刚硬的兵器保卫自己;「其于人也,为大腹」,取它中爻是阴,好比腹中怀着阴气而鼓起;「为乾卦」,取被太阳晒得干燥;「为鳖、为蟹、为蠃、为蚌、为龟」,都是取甲壳刚硬包在外面;「其于木也,为科上槁」——科就是空,阴爻在中间便是空,树木既然中间空了,上端必定枯槁。
艮为山,为径路,为小石,为门阙,为果藤,为阍寺,为指,为狗,为鼠,为黔喙之属,其于木也,为坚多节。本义 《荀九家》有为鼻,为虎,为狐。集说 宋氏衷曰:阍人主门,寺人主巷,艮为止,此职皆掌禁止者也。虞氏翻曰:“为山”,故为径路也。艮手,故“为指”。阳刚在上,故“坚多节”。
《说卦传》正文说:艮取象为山,为小路,为小石头,为门阙,为草木的果实(底本「蓏」讹作「藤」),为守门的阍人与内廷的寺人,为手指,为狗,为鼠,为喙嘴黑色的禽兽一类;就树木而言,取象为质地坚硬而节疤多。朱熹《本义》说:《九家易》另有「为鼻、为虎、为狐」三项。集说引宋衷说:阍人掌管宫门,寺人掌管内巷;艮的意思是止,这两种职务都是执掌禁止出入的。集说又引虞翻说:艮既然「为山」,所以又取山中小路;艮象征手,所以取手指;阳刚居在上位,所以取「坚多节」。
孔氏颖达曰:此一节广明艮象。“艮为山”,取阴在下为止,阳在上为高,故艮象山也;“为径路”,取其山路有涧道也;“为小石”,取其艮为山,义为阳卦之小者也;“为门阙”,取其崇高也;“为果蓏”,木实为果,草实为蓏,取其出于山谷之中也,“为阍寺”,取其禁止人也;“为指”,取其执止物也;“为狗”,“为鼠”,取其皆止人家也;“为黔喙之属”,取其山居之兽也;“其于木也,为坚多节”,取其坚凝故多节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这一节是推广艮的取象。「艮为山」,取两个阴爻在下表示静止,一个阳爻在上表示高耸,所以艮象征山;「为径路」,取山中小路多有涧谷通道;「为小石」,取艮既然为山,在阳卦里又属最小的一个;「为门阙」,取门阙高大;「为果蓏」,树上结的叫果,草上结的叫蓏,取它们生在山谷之中;「为阍寺」,取阍人寺人负责禁止人出入;「为指」,取手指能握住东西使它不动;「为狗」「为鼠」,取它们都止息在人家里;「为黔喙之属」,取那些住在山里的走兽;「其于木也,为坚多节」,取木质坚硬凝结,所以节疤多。
项氏安世曰:“震为敷为蕃鲜”,草木之始也,“艮为果蓏”、草木之终也,果蓏能终而又能始,故于艮之象为切。俞氏琐曰:《周官阍人》掌王宫中门之禁,止物之不应入者。寺人掌王之内人,及女官之戒令,止物之不得出者,坎之刚在内,故为木之“坚多心”,艮之刚在外,故为木之“坚多节”。
集说引项安世说:「震为敷、为蕃鲜」,讲的是草木的开端;「艮为果蓏」,讲的是草木的终结。果实既能结束一轮又能开启一轮,所以拿来配艮的象最为贴切。集说又引俞琰说:《周礼》记载,阍人掌管王宫中门的禁令,拦住不该进来的;寺人掌管王的内宫人员以及女官的戒令,拦住不该出去的。坎的阳刚在里面,所以取树木的「坚多心」;艮的阳刚在外面,所以取树木的「坚多节」。
兑为泽,为少女,为巫,为口舌,为毁折,为附决。其于地也,为刚卤,为妾,为羊。本义 《荀九家》有为常,为辅颊。此第十一章。广八卦之象,其间多不可晓者,求之于经,亦不尽合也。
《说卦传》正文说:兑取象为泽,为少女,为巫祝,为口舌,为毁坏折断,为附着而后剥落;就土地而言,取象为坚硬的盐碱地;又为妾,为羊。朱熹《本义》说:《九家易》另有「为常、为辅颊」两项。以上是第十一章。这一章推广八卦的取象,其中有不少条讲不明白,拿到经文里去印证,也不能一一相合。
集说 孔氏颖达曰:此一节广明兑象。“兑为泽”,取其阴卦之小,地类卑也:”为少女”,兑为少女也;“为巫”,取其口舌之官也;“为门舌”,取西方于五事而言也;“为毁折”,“为附决”,兑西方之卦,取秋物成熟,稿秆之属,则“毁折”也;果砧之属,则“附决”也;“其于地也,为刚卤”,取水泽所停,刚咸卤也;“为妾”,取少女从姊为娣也。
集说引孔颖达说:这一节是推广兑的取象。「兑为泽」,取它在阴卦里最小,而泽属地类,地位卑下;「为少女」,兑本来就是少女;「为巫」,取巫祝是靠口舌供职的;「为口舌」(底本「口」讹作「门」),是就西方对应五事中的「言」来讲的;「为毁折」「为附决」,兑是西方之卦,取秋天万物成熟,稻麦禾秆一类要被割断,就是「毁折」,瓜果一类熟透了从枝上脱落,就是「附决」;「其于地也,为刚卤」,取水泽积存之处,地土坚硬而带咸卤;「为妾」,取少女随姐姐出嫁去作陪嫁的媵妾。
总论 项氏安世曰:此章推广象类,使之明备,以资占者之决也。胡氏炳文曰:此章广八卦之象,几百十有二,其中有相对取象者,如乾为天坤为地之类是也,上文“乾为马”;此则“为良马”、“老马”、“瘠马”、“驳马”,上文“坤为牛”,此则“为子母牛”,“乾为木果”,结于上而园,“坤为大舆”,载于下而方,“震为决躁”,“巽为进退为不果”,刚柔之性也,震巽独以其究言,刚柔之始也,坎内阳外阴,水与月刚内明外暗,离内阴外阳,火与日则内暗外明,坎中实,故于人“为加忧”“为心病”“为耳痛”。
总论引项安世说:这一章推广八卦所象征的物类,使它明白详备,好给占卜的人作判断的凭借。总论又引胡炳文说:这一章推广八卦的取象,将近一百一十二条。其中有两两相对而取象的,比如乾为天、坤为地这一类;上文说「乾为马」,这里就分出「为良马」「老马」「瘠马」「驳马」,上文说「坤为牛」,这里就说「为子母牛」;「乾为木果」,结在上头而形状浑圆,「坤为大舆」,载在下面而形状方正;「震为决躁」与「巽为进退、为不果」,讲的是刚与柔各自的性情,而震巽两卦独独讲到「其究」,讲的是刚柔的开端。坎是内阳外阴,水和月亮都是内里明亮而外表昏暗;离是内阴外阳,火和太阳则是内里昏暗而外表明亮。坎的中爻是实的,所以在人身上取「为加忧」「为心病」「为耳痛」。
离中虚,故于人为“大腹”,艮为“阍寺”“为指”,艮之止也,“兑为巫”“为口舌”,阴之说也;有相反取象者,“震为大涂”,反而艮则“为径路”,“巽为长为高”,反而兑则“为毁折”;有相因取象者,“乾为马”,震得乾初之阳,故于马“为善鸣”、“馵 案 此章虽广八卦之象,然有前文所取,而此反不备者,则非广也,意前为历代相传,而此则《周易》义例与。
离的中爻是虚的,所以在人身上取「为大腹」。艮取「为阍寺」「为指」,那是艮的止;兑取「为巫」「为口舌」,那是阴爻在外的悦。还有两两相反而取象的:「震为大涂」,反过来艮就「为径路」;「巽为长、为高」,反过来兑就「为毁折」。还有前后相承而取象的:「乾为马」,震得到乾初爻的阳,所以在马上取「为善鸣」「为馵足」……(底本此处有脱文,胡炳文之说未完。)李光地按:这一章虽说是推广八卦的取象,可是前文已经取过、这里反倒没有列全的也有,那就算不得「广」了。想来前面那些是历代相传的旧说,这里所载的则是《周易》自身的义例吧。
序卦传
集说 孔氏颖达曰:韩康伯云,《序卦》之所明,非《易》之蕴也,盖因卦之次,托象以明义,今验六十四卦,二二相偶,非覆即变。覆者,表里视之,遂成两卦,《屯》、《蒙》、《需》、《讼》、《师》、《比》之类是也。变者反覆惟成一卦,则变以对之,《乾》、《坤》、《坎》、《离》、《大过》、《颐》、《中孚》、《小过》之类是也,且圣人本定先后,若元用孔子序卦之意,则不应非覆即变,然则康伯所云,因卦之次,托象以明义,盖不虚矣。
集说引孔颖达说:韩康伯讲,《序卦传》所阐明的,并不是《周易》最深的底蕴,它只是顺着卦的先后次序,借卦象来说明义理罢了。如今验看六十四卦,都是两两配成一对,不是「覆」就是「变」。所谓「覆」,是把一个卦从正反两头看,就成了两个卦,《屯》与《蒙》、《需》与《讼》、《师》与《比》这一类就是。所谓「变」,是一个卦翻转过来仍旧是原样,只好把六爻全变的那个卦配作对头,《乾》与《坤》、《坎》与《离》、《大过》与《颐》、《中孚》与《小过》这一类就是。况且圣人本来就排定了先后,若当初真是照孔子《序卦传》所讲的义理来排,就不应当整齐到非覆即变。这样看来,韩康伯所说的「顺着卦的次序,借卦象来说明义理」,确实不是空话。
张子曰:《序卦》相受,圣人作《易》,须有次序。《朱子语类》:问:《序卦》或以为非圣人之书,信乎?曰:此沙随程氏之说也,先儒以为非圣人之蕴,某以为非圣人之精则可,谓非《易》之蕴则不可,周子分“精”与“蕴”字甚分明,《序卦》却正足《易》之蕴,事事夹杂,都有在里面。问如何谓《易》之精?曰:如“《易》有太极,足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是《易》之精。
集说引张载说:《序卦传》讲一卦接一卦地相承,圣人制作《周易》,本来就该有个次序。集说又引《朱子语类》:有人问,《序卦传》有人认为不是圣人所作,可信吗?朱熹答:这是沙随程迥的讲法。先儒认为它不是圣人的底蕴,我看说它不是圣人的精微处可以,说它不是《周易》的底蕴就不行。周敦颐把「精」和「蕴」两个字分得很清楚,《序卦传》恰恰补足了《周易》的底蕴,各样事情夹杂在一起,全都含在里头。又问:什么才算《周易》的精微处?答:像「《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底本「是」讹作「足」),这才是《周易》的精微处。
问如《序卦》中亦见消长进退之义,唤作不是精不得。曰:此正是事事夹杂有在里面,正是蕴,须是自一个生出来以至于无穷,便是精。、问《易》上经三十卦,下经三十四卦,多寡不均,何也?曰:卦有正对,有反对,《乾》、《坤》、《坎》、《离》、《颐》、《大过》、《中孚》、《小过》八卦,正对也,正对不变,故反覆观之,止成八卦,其余五十六卦,反对也,反对者皆变,故反覆观之,共二十八卦,以正对卦合反对卦观之,总而为三十六卦,其在上经,不变卦凡六,《乾》、《坤》、《坎》、《离》、《颐》、《大过》是也,自《屯》、《蒙》而下二十四卦,反之则为卜二,以十二而加六,则十八也。
又问:《序卦传》中也见得出消长进退的道理,总不能说它不是精微。答:这正是各样事情夹杂在里面,正属于「蕴」;必须是从一个根源生出来,一直推衍到无穷,那才叫「精」。又问:《周易》上经三十卦,下经三十四卦,多少不均,这是为什么?答:卦有「正对」,有「反对」。《乾》《坤》《坎》《离》《颐》《大过》《中孚》《小过》这八卦属正对,正对的卦翻过来不变形,所以反覆去看仍旧只成八卦;其余五十六卦属反对,反对的卦翻过来都变形,所以反覆去看只合成二十八卦。把正对的八卦与反对的二十八卦合起来看,总共是三十六卦。就上经而论,翻过来不变的卦共有六个,就是《乾》《坤》《坎》《离》《颐》《大过》;从《屯》《蒙》以下二十四卦,翻过来合成十二卦(底本「十」讹作「卜」),十二再加六,正是十八。
其在下经,不变卦凡二,《中孚》、《小过》是也, 缄》、《恒》而下三十二卦,反之则为十六,以十六加二,亦十八也,其多寡之数,则未尝不均也。问《序卦》中有一,二不可晓处,如六十四卦,独不占《咸》卦,何也?曰:夫妇之道即咸也。问恐亦如上经不言乾坤,但言天地则乾坤可见否。曰:然。项氏安世曰:《易》之称上下经者,未有考也,以《序卦》观之,二篇之分,断可知矣。
就下经而论,翻过来不变的卦只有两个,就是《中孚》与《小过》;自《咸》《恒》以下三十二卦(底本「咸」残讹作「缄」),翻过来合成十六卦,十六再加二,也是十八。可见上下经卦数的多寡,其实并不曾不均。又问:《序卦传》里有一两处讲不明白,比如六十四卦当中,偏偏不提《咸》卦,这是为什么?答:那里所讲的「夫妇之道」就是《咸》。又问:这大概也像上经不直说乾坤、只说天地,而乾坤自在其中吧?答:正是这样。集说引项安世说:《周易》分称上经下经,来历已无从查考;但从《序卦传》看去,全书分成两篇是断然可以知道的。
案 卦之所以序者,必自有故,而孔予以义次之,就其所次,亦足以见天道之盈虚消长,人事之得失存亡,国家之兴衰理乱,如孔氏朱子之言皆是也,然须知若别为之序,则其理亦未尝不相贯,如蓍筮之法,一卦可变为六十四卦,随其所遇而其贞与悔皆可以相生,然后有以周义理而极事变,故曰天下之能事毕也,孔子盖因《序卦》之次以明例,所谓举其一隅焉尔,神而明之,则知《易》道之周流而趋时无定,且知筮法之变通而触类可长,此义盖《易》之旁通至极处也。
李光地按:六十四卦之所以排成这个次序,必定另有缘故,而孔子是按义理把它们连缀起来的。就着他所连缀的次序看去,也足以见出天道的盈虚消长、人事的得失存亡、国家的兴衰治乱,孔颖达和朱熹的话都是这个意思。不过还须知道,即使另换一种排法,其中的道理同样贯通无碍。就像蓍草起卦的方法,一个卦可以变出六十四卦,随着所遇的变爻,内卦的「贞」与外卦的「悔」都能彼此相生,这样才能把义理讲周全、把事变穷究尽,所以《系辞传》说「天下之能事毕矣」。孔子不过是借《序卦》的次序来示范体例,也就是所谓举出一角让人自去推知其余罢了。能够心领神会,就懂得《易》道周流不居、随时而变没有定准,也懂得筮法通变无穷、触类可以引申,这层意思大概是《周易》旁通到极处的地方。
集说 项氏安世曰:“屯”不训盈也,当屯之时,刚柔始交,天地絪緼,雷雨动盪,见其气之充塞也,是以谓之盈尔,故谓之盈者其气也,谓之物之始生者其时也,谓之难者其事也,若屯之训,纷纭盘错之义云尔。
集说引项安世说:「屯」字本来并不训作「盈」。当屯的时候,刚柔刚刚交合,天地之气絪缊交融,雷雨鼓荡震动,看得出那股气充塞天地,因此才说它「盈」。所以说它「盈」,指的是气;说它是「物之始生」,指的是时;说它是「难」,指的是事。至于「屯」字本身的训释,不过是纷纭盘结、纠缠难解的意思罢了。
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集说 孔氏颖达曰:上言“屯者盈也”,释《屯》次乾坤,其言已毕,更言“屯者物之始生者”,开说下“物生必蒙”,直取始生之意,非重释《屯》之名也。
《序卦传》正文说:屯,是万物刚刚萌生的时候。万物初生必定蒙昧,所以接在后面的是《蒙》卦。蒙,就是蒙昧,指万物幼稚。幼稚就不能不加以养育,所以接在后面的是《需》卦。需,讲的是饮食之道。有饮食就必定生出争讼,所以接在后面的是《讼》卦。(底本《序卦传》开篇自「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至「屯者,盈也」一段脱去未录。)集说引孔颖达说:上文说「屯者盈也」,是解释《屯》为什么排在乾坤之后,那句话已经说完;这里再说「屯者,物之始生也」,是为了引出下面的「物生必蒙」,只取初生这一层意思,并不是重新解释《屯》这个卦名。
朱氏震曰:蒙,冥昧也,物生者必始于冥昧,勾萌胎卵是也,故次之以《蒙》。蒙,童蒙也,物如此稚也。又曰:“饮食必有讼”,乾糇以愆,豕酒生祸,有血气者,必有争心,故次之以《讼》。
集说引朱震说:蒙就是昏暗不明。万物生出来必定从昏昧开始,草木的芽苞、鸟兽的胎卵便是如此,所以《蒙》接在《屯》后面。蒙又指童子的蒙昧,说的是万物正当幼稚的阶段。朱震又说:「饮食必有讼」,《诗经》讲干粮分得不匀就招来怨怼,古人也说猪肉美酒会惹出祸端;凡是有血气的,必定有争夺之心,所以《讼》接在《需》后面。
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师者,众也。众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集说 韩氏伯曰:众起而不比,则争无由息,必相亲比,而后得宁。项氏安世曰:《师》、《比》二卦相反,师取伍两卒旅师军之名,比取比闾族党州乡之名,师以众正为义,比以相亲为主。
《序卦传》正文说:争讼一起,必定有众人聚集起来动武,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师》卦。师,就是众多。众人聚在一起必定要有所亲附,所以接在后面的是《比》卦。比,就是亲近依附。集说引韩康伯说:众人起来而不肯亲附,争斗就没法平息;必须彼此亲近依附,然后才能得到安宁。集说又引项安世说:《师》《比》两卦正好相反:师取的是伍、两、卒、旅、师、军这类军制的名目,比取的是比、闾、族、党、州、乡这类乡里编制的名目;师以率众守正为义,比以彼此相亲为主。
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本义 晁氏云,郑无“而泰”二字。集说 姚氏信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有礼然后泰,泰然后安也。
《序卦传》正文说:彼此亲附就必定有所积聚,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小畜》卦。事物有了积聚,然后才谈得上礼节,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履》卦。循礼而行、通泰无阻,然后才能安定,所以接在后面的是《泰》卦。朱熹《本义》说:晁说之讲,郑玄本没有「而泰」两个字。集说引姚信说:安定君上、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有了礼然后通泰,通泰然后安定。
项氏安世曰:“履”不训礼,人所履,未有外于礼者,外于礼,则非所当履,故以履为有礼也,上天下泽,亦有礼之名分焉。胡氏一桂曰:《乾》、《坤》至《履》十变,阴阳之气一周矣。
集说引项安世说:「履」字本来并不训作「礼」;只是人所践行的,没有能出于礼之外的,一旦出了礼的范围,就不是应当践行的,所以把「履」讲成有礼。再者《履》卦上天下泽,也含着礼所讲的名分等级。集说又引胡一桂说:从《乾》《坤》数到《履》,一共经过十次变换,阴阳二气正好走完一个周期。
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本义 郭氏雍曰;以谦有大,则绝盈满之累,故优游不迫而暇豫也。
《序卦传》正文说:泰,就是通达。事物不可能一直通达下去,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否》卦;也不可能一直闭塞下去,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同人》卦。能与人同心的,万物必定归附于他,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大有》卦。拥有众多的人不可以自满,所以接在后面的是《谦》卦。既富有又能谦退,必定安乐,所以接在后面的是《豫》卦。朱熹《本义》引郭雍说:用谦退的态度守着富有,就断绝了盈满招损的牵累,所以能从容不迫而闲适安乐。
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事者,其肯随乎。项氏安世曰:“蛊”不训事,物坏则万事生矣,事因坏而起,故以蛊为事之先。又曰:“临”不训大,大者以上临下,以大临小。凡称“临”者,皆大者之事,故以“大”释之,若丰者大也,则真训大矣。吴氏澄曰:因蛊之有事,而后有临之盛大也。
《序卦传》正文说:安乐了必定有人来跟随,所以接在后面的是《随》卦。因为喜悦而跟随别人的,必定会生出事端,所以接在后面的是《蛊》卦。蛊,就是事。有了事情然后才能做大,所以接在后面的是《临》卦。临,就是大。……若不是有事可做,谁肯来跟随呢。(底本此处有脱文,只余下半句。)集说引项安世说:「蛊」字本来并不训作「事」;事物败坏了,万般事情就生出来,事情因败坏而兴起,所以把蛊看作事情的前一步。项安世又说:「临」字本来并不训作「大」;所谓大,是以上临下、以大临小,凡称「临」的都是居大位者的事,所以用「大」去解释它;至于《丰卦》说「丰者大也」,那才是真正训作大。集说又引吴澄说:正因为《蛊》有事可做,然后才有《临》的盛大。
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集说 崔氏憬曰:言德业大者,可以观于人也。
《序卦传》正文说:事物盛大以后才值得瞻仰,所以接在后面的是《观》卦。有可瞻仰的,然后才会有人来会合,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噬嗑》卦。嗑,就是合。事物不可以苟且凑合就算了事,所以接在后面的是《贲》卦。贲,就是文饰。文饰到了极点,亨通之路也就走到尽头,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剥》卦。剥,就是剥落。集说引崔憬说:这是说德行事业盛大的人,才可以让别人瞻仰。
苏氏轼曰: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之际,所谓合也,直情而行谓之苟,礼以饰情谓之贲,苟则易合,易则相渎,相渎则易以离,贲则难合,难合则相敬,相敬则能久,饰极则文胜而实衰,故《剥》。张氏栻曰:贲饰则贵于文,文之太过,则又灭其质而有所不通,故致饰则亨有所尽。
集说引苏轼说: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之间的往来,就是所谓「合」。任着性情直来直去叫作苟且,用礼节修饰情感叫作文饰。苟且就容易合拢,容易合拢就互相轻慢,互相轻慢就容易分离;有文饰就不易合拢,不易合拢就彼此敬重,彼此敬重才能长久。可是文饰到了极点,虚文压过实质,实质便衰败了,所以接着就是《剥》。集说又引张栻说:贲是文饰,看重的是文采;文采太过头,反而埋没本质而有所窒碍不通,所以文饰到极点,亨通也就到头了。
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集说 崔氏憬曰:物复其本,则为诚实,故言《复》则《无妄》矣。周子曰:不善之动,妄也。妄复则无妄矣,无妄则诚矣,故《无妄》次《复》。
《序卦传》正文说:事物不可能一直剥落到尽头,剥到上面走投无路就返回下面重新开始,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复》卦。回复了本性就不再虚妄,所以接在后面的是《无妄》卦。有了无妄然后才可以蓄养,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大畜》卦。集说引崔憬说:万物回复到它的本根,就是真实无伪,所以一说到《复》,《无妄》便随之而来。集说又引周敦颐说:不善的念头一动,就是妄;妄念回头,就是无妄;无妄也就是诚,所以《无妄》紧接在《复》后面。
郭氏忠孝曰:健为天德,大畜止健,畜天德也,故曰“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不能畜天德,则见于有为者,不能无妄,故天德止于大畜,而动于无妄也。阎氏彦升曰:“无妄然后可畜”,所畜者在德,故曰大。
集说引郭忠孝说:刚健是天的德性,《大畜》卦用艮止住乾健,所蓄的正是这天德,所以《大畜·彖传》说「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不能把天德蓄住,那么表现在行事上就免不了虚妄;所以天德在《大畜》里被止住蓄养,而在《无妄》里发动出来。集说又引阎彦升说:「有无妄然后可畜」,所蓄养的是德,所以称它为「大」。
余氏芑舒曰:自有事而大。大而可观,可观而合,合而饰,所谓忠信之薄而伪之始也,故一变而为剥,《剥》而《复》,则真实独存而不妄矣。何氏楷曰:不妄与无妄当辨,由不以妄然后能无妄也。
集说引余芑舒说:从有事情可做而变得盛大,盛大而值得瞻仰,值得瞻仰而有人来会合,会合了又加上文饰——这正是《老子》所说忠信浇薄、虚伪开端的地方,所以一变就成了《剥》。由《剥》而《复》,虚饰剥落干净,只剩真实存留,便不再虚妄。集说又引何楷说:「不妄」与「无妄」应当分辨清楚:先要做到不去妄为,然后才能达到无妄的境地。
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颐者,养也。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集说 苏氏轼曰:养而不用,其极必动,动而不已,其极必过。
《序卦传》正文说:万物有了蓄积然后才能养育,所以接在后面的是《颐》卦。颐,就是养。不先养足就不能有所行动,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大过》卦。事物不可能一直过分下去,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坎》卦。坎,就是陷落。陷落了必定要有所依附,所以接在后面的是《离》卦。离,就是附丽。集说引苏轼说:养而不用,养到极处必定要动;动个不停,动到极处必定过分。
阎氏彦升曰:养者君子所以成已,动者君子所以应物,然君子处则中立,动则中立,岂求胜物哉,及其应变,则有时或过,故受之以《大过》。林氏希元曰:不专一则不能直遂,不翕聚则不能发散,故必有养然后能动,不养则不可以动。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即此理也,或受之以《大过》,大过 姜氏宝曰:无所养则其体不立,不可举动以应大事,惟养充而动,动必有大过人者矣。
集说引阎彦升说:养育是君子用来成就自己的,行动是君子用来应接外物的;然而君子静处时守中而立,行动时也守中而立,哪里是要去压倒别人呢?只是等到应付变故的时候,就难免有过分之处,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大过》卦。集说又引林希元说:心志不专一就不能直往贯彻,气不先收敛聚拢就不能发散出去,所以必定先有养育然后才能行动,不养就不可以动。孟子说「人有所不为,然后可以有为」,正是这个道理。(底本此处有脱文。)集说又引姜宝说:没有蓄养,本体就立不住,也就不能举动去应付大事;唯有养足了才动,一动必定有远远过人的地方。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
《序卦传》正文说:先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了万物,然后有男女;有了男女,然后有夫妻;有了夫妻,然后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后有君臣;有了君臣,然后有上下的等级;有了上下的等级,然后礼义才有安放施行的地方。夫妻之道不可以不长久,所以接在后面的是《恒》卦。恒,就是长久。
集说 干氏宝曰:此详言人道三纲六纪有自来也,人有男女阴阳之性,则自然有夫妇配合之道,阴阳化生,血体相传,则自然有父子之亲,以父立君,以子资臣,则必有君臣之位,有君臣之位,故有上下之序,有上下之位,则必礼以定其体,义以制其宜,明先王制作,盖取之于情者也。
集说引干宝说:这一段详细讲明人伦中三纲六纪的来历。人有男女阴阳的天性,自然就有夫妻配合的道理;阴阳交感化生,血脉形体一代代相传,自然就有父子的亲情;把父亲的地位推衍为君主,把儿子的身份推衍为臣属,就必定有君臣的名位;有了君臣的名位,就有上下的次序;有了上下的名位,就必定要用礼来确定它的体统、用义来裁断它的分寸。这说明先王制礼作乐,本来就是就着人情来取法的。
上经始于《乾》、《坤》,有生之本也;下经始于《咸》、《恒》,人道之首也。《易》之兴也,当殷之末世,有妲己之祸,当周之盛德,有三母之功,以言天不地不生,夫不妇不成,相须之至,王教之端,故《诗》以关睢为国风之始,而《易》于《咸》、《恒》,备论礼义所由生也。《朱子语类》:问:“礼义有所错”,“错”字陆氏两音,如何?曰:只是作“措”字,谓礼义有所设施耳。
上经从《乾》《坤》开始,那是万物生成的根本;下经从《咸》《恒》开始,那是人伦之道的开端。《周易》兴起的时候,正当殷商末世,有妲己招来的祸乱;正当周朝德业隆盛,有太姜、太任、太姒三位贤母的功劳。这就是说,天没有地便生不出万物,丈夫没有妻子便成不了家室,两者相互依待到了极点,也正是王者教化的起点。所以《诗经》把《关雎》放在《国风》之首,《周易》则在《咸》《恒》两卦里详论礼义由何而生。集说又引《朱子语类》:有人问,「礼义有所错」的「错」字,陆德明注了两个读音,该怎么读?朱熹答:只当作「措」字用,是说礼义有了安放施行的地方罢了。
吴氏澄曰:此言《咸》所以为下经之首也,夫妇谓《咸》卦,先言天地万物男女者,有夫妇之所由也,后言父子君臣上下者,有夫妇之所致也,有夫妇,则其所生为父子,由家而国,虽非父子也,而君尊臣卑之分,如父子也,由国而天下,虽非君臣,而上贵下贱之分,如君臣也,礼义所以分别尊卑贵贱之等。错,犹置也。《乾》、《坤》、《咸》不出卦名者,以其为上下经之首卦,特别言之。
集说引吴澄说:这一段讲的是《咸》卦为什么排在下经之首。所谓「夫妇」,指的就是《咸》卦。先说天地、万物、男女,是交代夫妇由何而来;后说父子、君臣、上下,是交代有了夫妇又引出什么。有了夫妇,他们所生的便是父子;由一家推到一国,君臣虽然并不是父子,可君尊臣卑的名分就如同父子;由一国推到天下,虽然并不是君臣,可上贵下贱的名分就如同君臣。礼义正是用来分别尊卑贵贱等级的。「错」字,与「安置」的置意思相近。《乾》《坤》《咸》三卦不标出卦名,是因为它们是上下经的首卦,所以特意换个说法来讲。
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遯》。遯者,退也。物不可以终遯,故受之以《大壮》。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晋者,进也。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伤于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集说 郭氏忠孝曰:“伤乎外者必反其家”,盖行有不得于人,则反求诸己。
《序卦传》正文说:事物不可能长久停在一个地方,所以接在后面的是《遯》卦。遯,就是退避。事物不可能一直退避下去,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大壮》卦。事物不可能一直强壮下去,所以接在后面的是《晋》卦。晋,就是前进。前进必定会受到损伤,所以接在后面的是《明夷》卦。夷,就是损伤。在外面受了伤的必定回到自己家里,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家人》卦。集说引郭忠孝说:所谓「伤乎外者必反其家」,是说行事在别人那里得不到回应,就反过来在自己身上寻找缘由。
阎氏彦升曰:知进而已,不知消息盈虚,与时偕行,则伤之者至矣,故受之以《明夷》,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明夷》之伤,岂得不反于家人乎。何氏楷曰:《晋》与《渐》皆进,进必有归者,先以艮,进必有伤者,先以壮也。
集说引阎彦升说:只知一味前进,不懂得消长盈虚要随着时势而行,那么损伤就来了,所以接在后面的是《明夷》卦。凭利害结合的人,一遇困穷祸患就互相抛弃;凭天性骨肉相连的人,一遇困穷祸患反而互相收容。《明夷》所受的损伤,怎么能不回到家人身边去呢。集说又引何楷说:《晋》与《渐》都讲前进,为什么《渐》说进必有所归、《晋》说进必有所伤?因为《渐》前面是艮的止,《晋》前面则是《大壮》的强壮。
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集说 周子曰:家人离必起于妇人,故《睽》次《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也。
《序卦传》正文说:家道走到尽头必定乖离,所以接在后面的是《睽》卦。睽,就是乖违。乖违了必定生出患难,所以接在后面的是《蹇》卦。蹇,就是艰难。事物不可能一直艰难下去,所以接在后面的是《解》卦。解,就是舒缓。集说引周敦颐说:一家人的离散,必定从妇人身上起因,所以《睽》紧接在《家人》后面;《睽》卦正是两个女子同住一屋而心志各奔一方。
项氏安世曰:凡言《屯》者,皆以为难,而《蹇》又称难者,卦皆有《坎》也,然《屯》“动乎险中”,行乎患难者也,《蹇》见险而止,但为所阻难,而不得前耳,非患难之难也,故居《屯》者,必以经纶济之,遇《蹇》者,待其解缓而后前。
集说引项安世说:凡讲到《屯》,都把它当作难;而《蹇》也称作难,这是因为两卦都含着《坎》。不过《屯》是「动乎险中」,人正走在患难里面;《蹇》是见到险阻就停下,只是被挡住了过不去罢了,并不是患难的那种难。所以身处《屯》的人,必须靠经营筹划去渡过;碰上《蹇》的人,则要等到险阻缓解了再往前走。
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夬者,决也。决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集说 朱氏震曰:益久必盈,盈则必决,堤防是已,故次之以《夬》。胡氏一桂曰:《咸》、《恒》十变为《损》、《益》,亦犹《乾》、《坤》十变为《否》、《泰》也。
《序卦传》正文说:松缓下来必定有所损失,所以接在后面的是《损》卦。减损不停必定转为增益,所以接在后面的是《益》卦。增益不停必定要溃决,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夬》卦。夬,就是决断溃决。溃决之后必定有所遭遇,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姤》卦。姤,就是不期而遇。集说引朱震说:增益久了必定满溢,满溢就必定溃决,堤坝正是如此,所以《夬》接在《益》后面。集说又引胡一桂说:《咸》《恒》经过十次变换成为《损》《益》,就好比《乾》《坤》经过十次变换成为《否》《泰》一样。
俞氏琰曰:损益盛衰,若循环然,损而不已,天道复还,故必益,益而不已,则所积满盈,故必决,此乃理之常也。《损》之后继以《益》,深谷为陵之意也,《益》之后继以《夬》,高岸为谷之意也。
集说引俞琰说:减损与增益、兴盛与衰败,就像转圈一样。减损不停,天道自会回还,所以必定转为增益;增益不停,所积的就满溢,所以必定溃决:这本是常理。《损》之后接上《益》,取的是《诗经》所说深谷变成丘陵的意思;《益》之后接上《夬》,取的是高岸塌陷成深谷的意思。
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集说 崔氏憬曰:冥升在上则穷,故言“升而不已必困”也。张氏栻曰:天下之物,散之则小,合而聚之,则积小以成其高大,故“聚而上者”为“升”也。
《序卦传》正文说:事物彼此相遇然后才聚集,所以接在后面的是《萃》卦。萃,就是聚集。聚拢起来又往上走叫作升,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升》卦。上升不停必定困顿,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困》卦。在上面陷入困顿的必定退回下面,所以接在后面的是《井》卦。集说引崔憬说:《升》卦上六讲「冥升」,昏昏然升到顶点就走投无路了,所以说「升而不已必困」。集说又引张栻说:天下的事物,散开来就显得小;合拢聚集起来,就能积少成多而变得高大,所以「聚而上者」便叫作「升」。
项氏安世曰:物相遇而聚者,彼此之情交相会也,以众言之也,比而有所畜者,系而止之也,自我言之也,畜有止而聚之义,聚者不必止也。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集说 朱氏震曰:井在下者也,井久则秽浊不食,治井之道,革去其古井者而已。
集说引项安世说:事物相遇而聚在一起,是彼此的情意交相会合,这是就众人一面讲的;亲附而有所蓄积,是把它系住留下,这是就自己一面讲的。「畜」含着止住并聚拢的意思,「聚」却不一定要止住。《序卦传》正文说:井的道理不可以不加变革,所以接在后面的是《革》卦。集说引朱震说:井是处在下面的东西,用得久了就污浊不能再喝;整治井的办法,不过是把那口旧井革除翻新罢了。
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敌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集说 阎氏彦升曰:晋者进也,进必有所伤,渐者进也,进必有归,何也?曰:晋所谓进者,有进而已,此进必有伤也,渐之所谓进者,渐进而已,乌有不得所归者乎。
《序卦传》正文说:能变革东西质性的没有比鼎更厉害的,所以接在后面的是《鼎》卦。主持宗庙祭器的没有比长子更合适的,所以接在后面的是《震》卦。震,就是动。事物不可能一直动下去,总要把它止住,所以接在后面的是《艮》卦(底本「故」讹作「敌」)。艮,就是止。事物不可能一直止住,所以接在后面的是《渐》卦。渐,就是渐进。前进必定有所归宿,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归妹》卦。得到归宿的必定盛大,所以接在后面的是《丰》卦。丰,就是大。集说引阎彦升说:《晋》训作进,却说进必有所伤;《渐》也训作进,却说进必有所归,这是为什么?回答是:《晋》所说的进,只是一味往前冲,这样进就难免受伤;《渐》所说的进,是循着次序慢慢前进,哪里会有得不到归宿的呢。
朱氏震曰:前曰“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 ”,此曰“得其所归者必大”,《大有》次《同人》者,处大之道也,《丰》次《归妹》者,致大之道也。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
集说引朱震说:前面说「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这里说「得其所归者必大」。《大有》排在《同人》后面,讲的是身处盛大之时该怎样自处;《丰》排在《归妹》后面,讲的是怎样把事业推到盛大。《序卦传》正文说:把盛大推到穷极的必定失去他的安身之处,所以接在后面的是《旅》卦。羁旅在外而无处容身,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巽》卦。巽,就是入。
集说 郭氏雍曰:动极而止,止极复进,进极必伤,进以渐则有归,归得其所则大,穷其大则必失,盖非有大以谦故也。张氏械曰:旅者“亲寡”之时,“无所容”也,唯巽然后得所入,故受之以《巽》,而巽者入也。俞氏琰曰;大而能谦则豫,大而至于穷极,则必失其所安,故《丰》后继以《旅》。
集说引郭雍说:动到极点就要止住,止到极点又要前进,一味猛进到极点必定受伤;若是循序渐进就会有归宿,归得其所就会盛大,把盛大推到穷极便必定失去;这都因为没有做到既富有又谦退的缘故。集说又引张栻说:《旅》正是「亲寡」的时候,走到哪里都无处容身;只有柔顺谦逊,然后才有可进之处,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巽》,而巽就是入。集说又引俞琰说:盛大而能谦退就安乐,盛大到了穷极,就必定失去安身之所,所以《丰》后面接的是《旅》。
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集说 张氏栻曰:入于道故有见而说,故巽,而受之以《兑》。唯说于道,故推而及人,说而后散,故受之以《涣》。项氏安世曰:人之情,相拒则怒,相人则说,故人而后说之。
《序卦传》正文说:进得去而后才喜悦,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兑》卦。兑,就是喜悦。喜悦之后就要把它散布出去,所以接在后面的是《涣》卦。涣,就是离散。集说引张栻说:进入了道,所以有所领会而喜悦,因此《巽》之后接上《兑》。正因为在道上有所喜悦,才会推广开去及于旁人;喜悦之后随之散布,所以接在后面的是《涣》。集说又引项安世说:人的性情,彼此抵触就发怒,彼此接纳就喜悦,所以说「入而后说之」。
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集说 韩氏伯曰:孚,信也。既已有节,则宜信以守之,守其信者,则失贞而不谅之道,而以信为过,故曰《小过》也。
《序卦传》正文说:事物不可能一直离散下去,所以接在后面的是《节》卦。有了节制而用诚信去守住它,所以接在后面的是《中孚》卦。抱定自己的诚信就一定要付诸实行,所以接在后面的是《小过》卦。集说引韩康伯说:孚就是信。既然已经有了节度,就该用诚信来守住它;可是一味死守信约,便失掉了「贞而不谅」那种通达的道理,把守信弄得过了头,所以叫作《小过》。
项氏安世曰:有其信,犹《书》所谓有其善,言以此自负而居有之也,自恃其信者,其行必果而过于中。吴氏澄曰:过者行动而踰越之也,故《大过》云动,《小过》云行,凡行动未至其所为未及,既至其所为至,既至而又动又行,则为踰越其所至之地而过也。
集说引项安世说:「有其信」这个说法,就像《尚书》所讲的「有其善」,是说拿这一点自负,把它当成自己的私有。自恃有信的人,行事必定果决而超出中道。集说又引吴澄说:所谓过,是行动起来越过了界限,所以《大过》说「动」,《小过》说「行」。凡是行动还没有走到那个地方叫作「未及」,已经走到叫作「至」;既已走到却还要再动再走,那就是越出该到之处而成为「过」。
蔡氏清曰:节而信之,必立为节制于此,上之人当信而守之,下之人当信而行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若果于自信,则于事不加详审,而在所必行矣,能免于过乎。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集说 韩氏伯曰:行过乎恭,用过乎俭,可以矫世励俗,有所济也。
集说引蔡清说:所谓「节而信之」,是既然在这里立下了节制,在上位的人就该诚信地守住它,在下位的人就该诚信地照办,所以接在后面的是《中孚》。所谓「有其信者必行之」,若是一味果决地自信,办事就不再详加审察,凡想到的都非做不可,这样哪能免于过头呢。《序卦传》正文说:行事有超过常人之处的必定能成事,所以接在后面的是《既济》卦。事物不可能穷尽到头,所以最后接上《未济》卦,全传到此结束。集说引韩康伯说:居丧行事恭敬得过分一些,用度节俭得过分一些,可以矫正世风、激励风俗,也算是有所成济。
项氏安世曰:《大过》则踰越常理,故必至于陷。《小过》或可济事,故有济而无陷也。坎离之交,谓之《既济》,此生生不穷之所从出也,而圣人犹以为有穷也,又分之以为《未济》,此即咸感之后,继之以恒久之义也。盖情之交者,不可以久而无弊,故 总论 王氏通中说赞《易》至《序卦》曰:大哉时之相生也,达者可与几矣,至《杂卦》曰:旁行而不流,守者可与存义矣。
集说引项安世说:《大过》越过了常理,所以必定落到陷溺里;《小过》还能办成一些事,所以只有成济而没有陷溺。坎与离相交,叫作《既济》,这是生生不穷的源头;可是圣人仍旧认为它有穷尽的一天,又把坎离分开而立为《未济》。这就如同《咸》讲交感之后接着用《恒》讲长久的道理一样:靠情意交感结合的,日子一久不可能没有弊病,所以……(底本此处有脱文。)总论引王通《中说》,赞《周易》讲到《序卦传》时说:时势相生相续,真是伟大啊,通达的人可以同他谈论几微了;讲到《杂卦传》时说:变化旁通而不放荡失守,能持守的人可以同他谈论存养义理了。
邵子曰:《乾》、《坤》天地之本,《坎》、《离》天地之用,是以《易》始于《乾》、《坤》,中于《坎》、《离》,终于既《未济》,而《泰》、《否》为上经之中,《咸》、《恒》为下经之首,皆言乎其用也。又曰:《乾》、《坤》、《坎》、《离》为上篇之用,《兑》、《艮》、《震》、《巽》为下篇之用也,《颐》、《中孚》、《大过》、《小过》为二篇之正也。
总论又引邵雍说:《乾》《坤》是天地的本体,《坎》《离》是天地的功用,所以《周易》以《乾》《坤》开头,以《坎》《离》居中,以《既济》《未济》收尾;而《泰》《否》位居上经的中段,《咸》《恒》位居下经的开头,讲的都是天地的功用。邵雍又说:《乾》《坤》《坎》《离》是上篇功用所在,《兑》《艮》《震》《巽》是下篇功用所在,《颐》《中孚》《大过》《小过》则是两篇之中翻转不变的正对之卦。
又曰:自《乾》、《坤》至《坎》、《离》,以天道也,自《咸》、《恒》至《既济》、《未济》,以人事也。程子上下篇又曰:《乾》、《坤》天地之道,阴阳之本,故为上篇之首。《坎》、《离》阴阳之成质,故为上篇之终。《咸》、《恒》夫妇之道,生育之本,故为下篇之首。
邵雍又说:从《乾》《坤》到《坎》《离》,讲的是天道;从《咸》《恒》到《既济》《未济》,讲的是人事。总论又引程颐论上下篇说:《乾》《坤》是天地的大道、阴阳的根本,所以列为上篇的开头;《坎》《离》是阴阳交合而成的形质,所以列为上篇的收尾;《咸》《恒》是夫妻之道、生育的根本,所以列为下篇的开头。
《未济》坎离之合,《既济》坎离之交,合而交则生物,阴阳之成功也,故为下篇之终。二篇之卦既分,而后推其义以为之次,《序卦》是也。卦之分则以阴阳,阳盛去居上,阴盛者居下。所谓盛者,或以卦,或以爻,卦与爻取义有不同,如《剥》以卦言,则阴长阳剥也。以爻言,则阳极于上,又一阳为众阴主也。如《大壮》以卦言,则阳长而壮,以爻言则阴盛于上,用各于其所,不相害也。
这是程颐《上下篇义》论上下经分篇的一段。《未济》是坎离两卦的会合,《既济》是坎离两卦的交通;既会合又交通,万物便由此生成,这正是阴阳功用的完成,所以把这两卦排在下篇的最末。上下两篇的卦既然分定,然后再推求其中的义理来安排先后次第,这就是《序卦传》所做的事。分篇的标准在于阴阳:阳气旺盛的卦归入上篇,阴气旺盛的卦归入下篇。所说的「盛」,有时是就整卦的卦体来看,有时是就某一爻来看,卦与爻两种取义并不相同。例如《剥》卦,从卦体说,是阴气增长而把阳气剥落;从爻位说,则是那一画阳爻高踞在最上,又是五阴共奉的一阳之主。又如《大壮》卦,从卦体说,是阳气增长而强壮;从爻位说,则是阴爻旺盛在上位。两种取义各用在各自适合的地方,彼此并不妨碍。
乾父也,莫亢焉,坤母也,非乾无与为敌也,故卦有《乾》者居上篇,有《坤》者居下篇。而《复》阳生,《临》阳长,《观》阳盛,《剥》阳极,则虽有《坤》而居上,《姤》阴生,《遯》阴长,《大壮》阴盛,《遯》阴极,则虽有《乾》而居下,其余有乾者皆在上篇,《泰》、《否》、《需》、《讼》、《小畜》、《履》、《同人》、《大有》、《无妄》、《大畜》也。
乾是父,没有比它更为高亢的;坤是母,除了乾以外没有能与它相匹敌的。所以凡卦体中含有乾的编入上篇,含有坤的编入下篇。但是《复》为一阳初生,《临》为阳气渐长,《观》为阳气已盛,《剥》为阳气穷极,这四卦虽然带着坤体,仍旧列在上篇;《姤》为一阴初生,《遯》为阴气渐长,《大壮》为阴气盛于上位,《夬》为阴气穷极(底本此处误重出《遯》字),这四卦虽然带着乾体,仍旧列在下篇。除这些之外,凡带乾体的都在上篇,就是《泰》《否》《需》《讼》《小畜》《履》《同人》《大有》《无妄》《大畜》这十卦。
有坤而在上篇,皆一阳之卦也,卦五阴而一阳,则一阳为之主,故一阳之卦皆在上篇,《师》、《谦》、《豫》、《比》、《复》、《剥》也,其余有坤者,皆在下篇,《晋》、《明夷》、《萃》、《升》也。卦一阴五阳者,皆有乾也,又阳众而盛也,虽众阳说于一阴,说之而已,非如一阳为众阴主也。王弼云,一阴为之主,非也,故一阴之卦,皆在上篇,《小畜》、《履》、《同人》、《大有》也。
带着坤体而仍旧列在上篇的,都是「一阳之卦」。一卦之中五爻是阴、只有一爻是阳,那一画阳爻便成了全卦的主宰,所以一阳之卦都编在上篇,就是《师》《谦》《豫》《比》《复》《剥》六卦;其余带坤体的都编在下篇,就是《晋》《明夷》《萃》《升》四卦。至于一阴五阳的卦,都带有乾体,而且阳爻众多、气势旺盛;虽说众阳都喜悦于那一画阴爻,也不过是喜悦它罢了,并不像一阳之卦那样由一阳来做众阴的主宰。王弼说这一类卦是「一阴为之主」,这个讲法不对。所以一阴之卦也都编在上篇,就是《小畜》《履》《同人》《大有》四卦。
卦二阳者,有坤则居下篇,《小过》虽无坤,阴过之卦也,亦在下篇,其余二阳之卦,皆一阳生于下而达于上,又二体皆阳,阳之盛也,皆在上篇,《屯》、《蒙》、《颐》、《习坎》也。
卦中只有两画阳爻的,如果带着坤体就归入下篇;《小过》虽然不含坤体,却是阴气过盛的卦,也归入下篇。其余的二阳之卦,都是那一画阳爻生在下体而能通达到上体,并且上下两个三画卦都属于阳卦,这是阳气的旺盛,所以都编在上篇,就是《屯》《蒙》《颐》《习坎》四卦。
阳生于下,谓震坎在下,震生于下也,坎始于中也,达于上,谓一阳至上,或得正位,生于下而上达,阳畅之盛也,阳生于下而不达于上,又阴众而阳寡复失正位,阳之弱也,《震》也《解》也,上有阳而下无阳,无本也,《艮》也,《蹇》也,《震》、《坎》、《艮》以卦言,则阳也,以爻言,则皆始变微也,而震之上艮之下无阳,坎则阳陷,皆非盛也,唯习坎则阳上达矣,故为盛。
所谓「阳生于下」,是指震卦、坎卦居在下体:震的一阳生在最下一画,坎的一阳起于中间一画。所谓「达于上」,是指那一画阳爻能上行到上体,或者取得当位的正位。生在下体而能向上通达,这是阳气畅达的盛象。反过来,阳气生在下体却通不到上体,又碰上阴爻众多、阳爻稀少而且失去正位,那就是阳气的衰弱,《震》卦、《解》卦正是如此。上体有阳而下体无阳,等于没有根本,《艮》卦、《蹇》卦正是如此。震、坎、艮三卦就卦体说都属阳,就爻位说却都是刚刚起变、势头微弱;而震卦的上体、艮卦的下体都没有阳爻,坎卦的阳爻又陷在两阴之间,都算不得旺盛。只有《习坎》一卦阳气能够上达,所以才算是盛。
卦二阴者,有乾则阳盛可知,《需》、《讼》、《大畜》、《无妄》也,无乾而为盛者,《大过》也,《离》也,《大过》阳盛于中,上下之阴弱矣。阳居上下,则纲纪于阴,《颐》是也。
卦中只有两画阴爻的,若带着乾体,阳气之盛自然可知,就是《需》《讼》《大畜》《无妄》四卦。不带乾体而仍算旺盛的,是《大过》和《离》。《大过》四阳聚集在中间,上下两画阴爻就显得衰弱了。阳爻分居上下两端,便能像纲纪一样统束中间的阴爻,《颐》卦正是这样。
阴居上下,不能主制于阳而反弱也,必上下各二阴,中唯两阳,然后为胜,《小过》是也,《大过》、《小过》之名可见也,离则二体上下皆阳,阴实丽焉,阳之盛也,其余二阳之卦,二体俱阴,阴盛也,皆在下篇,《家人》、《睽》、
反过来,阴爻分居上下两端,却不能主宰制约中间的阳爻,反倒显出自身的软弱;必须上下各有两画阴爻,中间只剩两画阳爻,阴才算取胜,《小过》卦正是这样。《大过》「大」、《小过》「小」这两个卦名,也就把强弱之别显示出来了。《离》卦上下两体的首末都是阳爻,阴爻实实在在附丽在其中,仍旧属于阳气之盛。其余的二阴之卦(底本讹作「二阳」),上下两体都是阴卦,那是阴气旺盛,所以都编在下篇,就是《家人》《睽》……底本这里有脱文,所列的卦名没有举完,下面直接接上项安世的话。
项氏安世曰:上经言天地生万物,以气而流形,故始于《乾》、《坤》,终于《坎》、《离》,言气化之本也,下经言万物之相生,以形而传气,故始于《咸》、《恒》,终于《既济》、《未济》,言夫妇之道也。蔡氏清曰:《序卦》之义,有相反者,有相因者,相反者,极而变者也,相因者,其未至于极者也,总不出此二例。
项安世说:上经讲天地化生万物,是由气而流布成形体,所以从《乾》《坤》开头,到《坎》《离》收尾,讲的是气化的根本;下经讲万物彼此相生,是由形体而传递气机,所以从《咸》《恒》开头,到《既济》《未济》收尾,讲的是夫妇一伦之道。蔡清说:《序卦传》排卦的义例,一种是相反相成,一种是相因相续。相反的,是事势走到极点便发生反转;相因的,是还没有走到极点而顺势推衍下去。全篇的次第,总跳不出这两种体例。
杂卦传
集说 孔氏颖达曰:《序卦》依文王上下而次序之,此《杂卦》,孔子更以意错杂而对,辨其次第,不与《序卦》同。《朱子语类》云:卦有反有对,《乾》、《坤》、《坎》、《离》是反,《艮》、《兑》、《震》、《巽》是对,《乾》、《坤》、《坎》、《离》,倒转也只是四卦,《艮》、《兑》、《震》、《巽》倒转则为《中孚》、《颐》、《小过》、《大过》,其余皆是对卦。
集说:孔颖达说,《序卦传》是依着文王所定上下经的次序来排列的;这一篇《杂卦传》则是孔子另外按自己的用意,把六十四卦错杂起来两两对举,辨明其间的条理,与《序卦》的排法并不相同。《朱子语类》说:卦有「反」有「对」。《乾》《坤》《坎》《离》属于「反」,《艮》《兑》《震》《巽》属于「对」。《乾》《坤》《坎》《离》上下倒转过来,仍旧只是这四个卦形;《艮》《兑》《震》《巽》两两倒转相重,便成《中孚》《颐》《小过》《大过》这一类倒过来形体不变的卦。除了这几个之外,六十四卦都是两两相对成偶的。
又云:八卦便只是六卦,《乾》、《坤》、《坎》、《离》是四正卦,《兑》便是翻转底《巽》,《震》便是翻转的《艮》,六十四卦,只八卦是正卦,余便只二十四卦,翻转为五十六卦,《中孚》是个双夹底离,《小过》是个双夹的《坎》,《大过》是个厚画底《坎》,《颐》是个厚画底《离》。
《朱子语类》又说:八个三画卦其实只等于六个卦形,《乾》《坤》《坎》《离》是四个正卦,倒过来还是它自己;《兑》就是《巽》翻转过来的样子,《震》就是《艮》翻转过来的样子。六十四卦里只有八个是倒转不变的正卦,其余的实际上只有二十八个卦形(底本作「二十四」,当是传写之误),一一翻转开来便是五十六卦。《中孚》是把离卦中间那一画虚爻从两边夹起来的样子,《小过》是把坎卦中间那一画实爻从两边夹起来的样子,《大过》是把坎卦的阳画加厚的样子,《颐》是把离卦的阴画加厚的样子。
又云:三画之卦,只是六卦,即六画之卦,以正卦八,加反卦二十有八,为三十有六,六六三十六也,邵子谓之暗卦,小成之卦八,即大成之卦六十四,八八六十四也,三十六与六十四同。
《朱子语类》又说:三画的小成卦只有六个不同形体,六画的大成卦也是同一个道理:以倒转不变的正卦八个,加上两两倒转合为一形的反卦二十八个,合起来共三十六,正是六乘六得三十六。邵雍把这三十六个称作「暗卦」。小成之卦是八个,重叠扩充为大成之卦就是六十四个,正是八乘八得六十四。三十六与六十四数目虽然不同,所包的卦体其实是同一批。
乾刚坤柔,比乐师忧。集说 苏氏轼曰:有亲刚乐,动众则忧。朱氏震曰:此得位而众从之,故乐,师犯难而众比之,故忧,忧乐以天下也。临观之义,或与或求。本义 以我临物曰“与”,物来观我曰“求”,或曰:二卦耳有与求之义。集说 郭氏雍曰:《临》与所临,《观》与所观,二卦皆有与求之义,或有与无求,或有求无与,皆非《临》、《观》之道。
《杂卦传》说:「乾刚坤柔,比乐师忧。」集说:苏轼说,有亲附便和乐,兴动大众便忧劳。朱震说,《比》卦九五得了尊位而众人归附他,所以和乐;《师》卦九二冒着危难而众人依附他,所以忧劳——这忧与乐都是以天下为念的忧乐。《杂卦传》又说:「临观之义,或与或求。」本义:由我去临抚外物叫作「与」,也就是施予;外物前来仰观于我叫作「求」,也就是求取。另一种讲法是,这两卦各自兼有「与」和「求」两重意思。集说:郭雍说,《临》卦有能临的一方与被临的一方,《观》卦有能观的一方与被观的一方,两卦都兼含「与」「求」二义;如果只有施予而无所求,或者只有求取而无所施,都不合《临》《观》的正道。
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著。本义 《屯》震遇坎,震动故“见”,坎险不行也,《蒙》坎遇艮,坎幽昧,艮光明也。或曰,《屯》以初言,《蒙》以二言。集说 苏氏轼曰:“君子以经纶”,故曰“见”。“盘桓利居贞”,故曰“不失其居”。蒙以养正,蒙正未分,故曰“杂”。童明,故曰“著”。龚氏原曰:不见则不足以济众,不居则不足以为主。柴氏中行曰:在蒙昧之中,虽未有识别,而善理昭著。
《杂卦传》说:「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著。」本义:《屯》卦是震在下而遇坎在上,震主动,所以说「见」,即显现;坎为险陷,所以不轻率前行,正是「不失其居」。《蒙》卦是坎在下而遇艮在上,坎是幽暗,艮是光明,所以既「杂」又「著」。另一种讲法是,《屯》就初九一爻取义,《蒙》就九二一爻取义。集说:苏轼说,《屯》卦《大象》讲「君子以经纶」,所以说「见」;初九爻辞讲「盘桓,利居贞」,所以说「不失其居」。《蒙》卦《彖传》讲「蒙以养正」,蒙昧之中正与不正尚未分判,所以说「杂」;一旦童蒙开明,是非自见,所以说「著」。龚原说,不显现出来就不足以救济众人,不能安居守正就不足以做众人之主。柴中行说,人处在蒙昧之中,虽然还没有明确的识别能力,可是善的道理已经昭然可见。
震,起也。艮,止也。损益,盛衰之始也。集说 虞氏翻曰:《震》阳动行,故起。《艮》阳终止,故止。朱氏震曰:阳起于《坤》而出《震》,则静者动,阳止于《艮》而入《坤》,则动者静。郭氏雍曰:损已必盛,故为盛之始,益已必衰,故为衰之始,消长相循,在道常如是也。俞氏琰曰:《损》、《益》盖未至于盛衰,而盛衰自此始也。
《杂卦传》说:「震,起也。艮,止也。损益,盛衰之始也。」集说:虞翻说,《震》是阳气发动而运行,所以叫「起」;《艮》是阳气到头而停住,所以叫「止」。朱震说,阳气从坤中萌发而出于震,静的便转为动;阳气到艮而止住、复归于坤,动的便转为静。郭雍说,减损到了尽头必然转盛,所以《损》是转盛的开端;增益到了尽头必然转衰,所以《益》是转衰的开端。消与长互相循环,天道向来如此。俞琰说,《损》《益》两卦本身还没有走到盛或衰的地步,只是盛衰的势头从这里起始罢了。
钱氏志立曰《损》、《益》、《否》、《泰》,为盛衰反复之介,《易》所最重者也,《杂卦》于它卦分举,而《损》、《益》、《否》、《泰》则合举之,以明盛衰之无常,反复之甚速也。《周易》自《乾》、《坤》至《否》、《泰》十二卦,自《咸》、《恒》至《损》、《益》十二卦,此除《乾》、《坤》外,自《比》、《师》至《损》、《益》十卦,自《成》、《恒》至《泰》、《否》十卦。
钱志立说:《损》《益》《否》《泰》四卦是盛衰反复的关节所在,也是《周易》最为看重的地方。《杂卦传》对别的卦都是一卦一卦分开举出,唯独对《损》《益》《否》《泰》合并起来举出,正是要表明盛衰没有常态、反复转换极其迅速。就《周易》经文的次序看,上经从《乾》《坤》数到《否》《泰》共十二卦,下经从《咸》《恒》数到《损》《益》也共十二卦;而这一篇《杂卦传》除去《乾》《坤》不计,从《比》《师》数到《损》《益》共十卦,从《咸》《恒》(底本讹作《成》)数到《泰》《否》也共十卦,前后恰好相当。
大畜,时也。无妄,灾也。本义 止健者,时有适然,无妄而灾自外至。集说 郭氏雍曰:“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然则“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亦以待时也,《无妄》之谓灾,其余自作孽而已,故《无妄》“匪正有眚”。
《杂卦传》说:「大畜,时也。无妄,灾也。」本义:能够止住刚健的力量,是时势恰好如此;《无妄》则是本身并无虚妄,而祸患从外面降临。集说:郭雍说,《系辞传》讲「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那么《大畜·大象》讲「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同样是为了等待时机。《无妄》所遇到的才真正配称为「灾」,其余的祸患不过是自己造孽招来的罢了,所以《无妄》卦辞说「其匪正有眚」——不循正道而生的过失,只能叫「眚」,不能叫「灾」。
萃聚而升不来也,谦轻而豫怠也。集说 郭氏雍曰:谦轻己,豫怠己也,以乐豫,故心怠,是以君子贵知几。《朱子语类》云:“轻”是不自尊重,卑少之义,“豫”是悦之极,便放倒了,如上六“冥豫”是也。项氏安世曰:自以为少,故“谦”。自以为多,故“豫”,小故“轻”,多故“怠”。柴氏中行曰:谦者视己若甚轻,豫则有满盈之志而怠矣。张氏振渊曰:《萃》有聚而尚往之义,《升》有庄而不反之义。
《杂卦传》说:「萃聚而升不来也,谦轻而豫怠也。」集说:郭雍说,《谦》是把自己看得轻,《豫》是使自己怠惰;因为耽于欢乐安逸,心志就松懈下来,所以君子看重「知几」,在苗头初现时便有所警觉。《朱子语类》说:「轻」是不自看重、自处卑微的意思;「豫」是喜悦到了极处,人便松垮放倒,像《豫》卦上六的「冥豫」就是如此。项安世说,自己觉得不足,所以能《谦》;自己觉得有余,所以流于《豫》。看自己小,所以说「轻」;自以为多,所以说「怠」。柴中行说,谦虚的人看自己好像极其轻微,安豫的人则怀着满盈之志而生怠惰。张振渊说,《萃》有聚合而仍旧向前趋往的意思,《升》有一味上行而不再回返的意思。
噬嗑,食也。贲,无色也。本义 白受采。集说 郭氏雍曰:《贲》以白贲无咎,故无色则质全,有天下之至贲存焉。项氏安世曰:物消曰“食”,噬者合,则强物消矣。案 此二语之义,即所谓“食”取其充腹,衣取其蔽体者也,若饫于膏梁,则噬之不能合,而失饮食之正,若竞于华美,则目迷五色,而非自然之文。
《杂卦传》说:「噬嗑,食也。贲,无色也。」本义:白色的底子才承受得住彩饰。集说:郭雍说,《贲》卦上九讲「白贲」而不会有过错,可见不施杂色则本质完全,天下最高的文饰恰恰就在这里。项安世说,物被消去叫作「食」,「噬」是上下咬合,一咬合上来,再坚硬的东西也被消掉了。案:这两句话的意思,就是常说的饮食取其填饱肚腹、衣服取其遮蔽身体。假如一味饱食肥甘厚味,那就咬也咬不合、吞也吞不下,失掉了饮食的正道;假如一味竞逐华美,那就五色迷乱人眼,也算不得自然本有的文采了。
兑见而巽伏也。本义 《兑》阴外见,《巽》阴内伏。集说 何氏楷曰:《巽》本以阴在下为能巽也,《彖传》乃为“刚异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兑》本以阴在上为能说也。《彖传》乃谓“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盖终主阳也云尔。
《杂卦传》说:「兑见而巽伏也。」本义:《兑》的那一画阴爻显露在外,《巽》的那一画阴爻潜伏在下。集说:何楷说,《巽》本来是以阴爻居在下位、能俯就于阳,才叫作「巽」,取顺入之义;可是《巽·彖传》却说「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底本「巽」字讹作「异」)。《兑》本来是以阴爻居在上位、能外露和悦,才叫作「兑」,取喜悦之义;可是《兑·彖传》却说「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可见《彖传》立说,归根到底还是以阳刚为主。
随,无故也。蛊,则饬也。本义 《随》前无故,《蛊》后当饬。集说 俞氏琰曰:故,谓故旧,与革去故之故同,随人则忘旧,《蛊》则饬而新也。案 无故,犹庄子言去故,人心有旧见,则不能随人,故尧舜舍己从人者无故也。
《杂卦传》说:「随,无故也。蛊,则饬也。」本义:《随》是往前随顺而没有旧事牵绊,《蛊》是事已败坏在后而应当整治。集说:俞琰说,「故」指旧有的一套,与《革》卦「革去故」的「故」同义;随从别人就得忘掉自己的旧见,《蛊》卦则要加以整饬而使它更新。案:「无故」的说法,就像《庄子》所讲的「去故」。人心里存着成见,就不能随顺他人;所以尧、舜能舍弃自己的成见而听从别人,正是「无故」的样子。
剥,烂也。复,反也。集说 项氏安世曰:剥,烂尽。复,反生也。凡果烂而仁生,物烂而蛊生,木叶烂而根生,粪壤烂而苗生,皆《剥》、《复》之理也。徐氏几曰:剥烂则阳穷于上,复反则阳生于下,犹果之烂坠于下,则可种而生矣。
《杂卦传》说:「剥,烂也。复,反也。」集说:项安世说,「剥」是烂到尽头,「复」是烂尽之后重新生发。凡是果实烂掉而果仁得以萌生,物体腐烂而蠹虫得以滋生,树叶烂掉而根株得以长养,粪土腐熟而禾苗得以生发,都是《剥》《复》相续的道理。徐几说,剥落腐烂,阳气便穷尽在上;复归返生,阳气便重新生于下;好比果实烂熟坠落到地上,反而可以下种而重新长出来。
晋,昼也。明夷,诛也。本义 诛,伤也。井通而困相遇也。本义 刚柔相遇而刚见掩也。集说 张子曰:泽无水,理势适然,故曰“相遇。”朱氏震曰:往来不穷,故曰“井通”,遇阴则见掩而困,唯其时也。郭氏雍曰:“往来井井”,则其道通,田遇刚掩,所以为《困》。项氏安世曰:自《乾》、《坤》至此三十卦,正与上经之数相当,而下经亦以《咸》、《恒》为始,以此见卦虽以杂名,而《乾》、《坤》、《咸》、《恒》上下经之首,则未尝杂也。
《杂卦传》说:「晋,昼也。明夷,诛也。」本义:「诛」就是损伤。又说:「井通而困相遇也。」本义:阳刚与阴柔相遇,而阳刚反被阴柔掩蔽。集说:张载说,《困》卦《大象》讲「泽无水」,水漏在泽下,事理情势本就如此,所以说是「相遇」。朱震说,井水往来汲取而不穷竭,所以说「井通」;阳刚一遇阴柔便被掩蔽而困顿,这只是所处的时位如此罢了。郭雍说,《井》卦辞讲「往来井井」,可见它的路是通的;《困》则因为遇上阴柔掩蔽阳刚(底本「因」讹作「田」),所以成其为《困》。项安世说,《杂卦》从《乾》《坤》数到这里正好三十卦,与上经的卦数相当;而后半又仍旧以《咸》《恒》起头。由此可见,这一篇虽然以「杂」为名,《乾》《坤》与《咸》《恒》分居上下经之首的位置,却从来不曾被打乱。
咸,速也。恒,久也。本义 咸速,恒久。集说 蔡氏渊曰:有感则应故速,常故能久。蔡氏清曰:“咸”非训速也,天下之事,无速于感通者,故曰“咸速”。涣,离也。节,止也。解,缓也。蹇,难也。睽,外也。家人,内也。否泰,反其类也。集说 虞氏翻曰:涣散故“离”,节制度数故“止”。
《杂卦传》说:「咸,速也。恒,久也。」本义:《咸》取迅速之义,《恒》取长久之义。集说:蔡渊说,有所感便有所应,所以迅速;能守常不改,所以能长久。蔡清说,「咸」字本身并不训作「速」;只因天下的事没有比感应相通更快的,所以说「咸速」。《杂卦传》又说:「涣,离也。节,止也。解,缓也。蹇,难也。睽,外也。家人,内也。否泰,反其类也。」集说:虞翻说,《涣》是水风涣散,所以叫「离」;《节》是节制度数使之有限,所以叫「止」。
张子曰:天下之难既解,故安于佚乐,每失于缓。《蹇》者“见险而止”,故为“难”。项氏安世曰;《涣》、《节》正与《井》、《困》相反,《井》以木出水,故居塞而能通,《涣》则以水浮木,故通之极而至于散也。《节》以泽上之水,故居通而能塞,《困》为泽下之水,故塞之极而至于困也。徐氏几曰:《睽》者疏而外也,《家人》者亲而内也。俞氏琰曰:《涣》、《节》皆有坎水,风以散之则离,泽以潴之则止。徐氏在汉曰:外,犹言外之也,非内外之外,以情之亲疏为内外也。
张载说:天下的患难既已解除,人就安于逸乐,往往失之于松弛怠缓,所以《解》训作「缓」。《蹇》卦《彖传》讲「见险而能止」,所以《蹇》训作「难」。项安世说:《涣》《节》两卦正好与《井》《困》两卦相反。《井》是巽木在下、坎水在上,用木桶把水提出来,所以身处闭塞之地却能流通;《涣》是坎水在下、巽木在上,以水浮载着木,所以通到极处反而流散。《节》是兑泽在下、坎水在上,水蓄在泽的上面,所以本处流通之地却能节制阻塞;《困》是坎水在下、兑泽在上,水漏在泽的下面,所以塞到极处便成困穷。徐几说:《睽》是情意疏远而彼此见外,《家人》是情意亲密而彼此相内。俞琰说:《涣》《节》两卦都含有坎水,被风吹散便是「离」,被泽蓄住便是「止」。徐在汉说:这个「外」字等于说把对方当外人看,并不是内卦外卦的那个「外」,是拿情意的亲疏来分内外的。
大壮则止,遯则退也。本义 止,谓不进。集说郭氏雍曰:壮不知止,小人之壮也。君子之壮,则有止。《遯》之退,《大壮》之止,则克己之道。赵氏玉泉曰:《大壮》以“壮趾”为“凶”,“用壮”为“厉”,欲阳之知所止也,《遯》以“嘉遯”为“吉”,“肥遯”为“利”,欲阳之知所处也。何氏楷曰:壮不可用,宜止不宜躁,遯与时行,应退不应进,止者难进,退者,易退也。
《杂卦传》说:「大壮则止,遯则退也。」本义:「止」是说不再往前进。集说:郭雍说,强壮却不知收止,那是小人的强壮;君子的强壮,一定懂得有所止。《遯》卦的退避与《大壮》卦的收止,同是克制自己的功夫。赵玉泉说,《大壮》初九以「壮于趾」为「凶」,九三以「小人用壮」为「厉」,正是要阳刚知道该止在什么地方;《遯》卦九五以「嘉遯」为「吉」,上九以「肥遯」为「无不利」,正是要阳刚知道该处在什么地方。何楷说,强壮不可仗恃,该止住就不该躁进;退避要随时而行,该退就不该前进。能止的人本就不肯轻进,能退的人自然容易抽身。
本义 既明且动,其故多矣。集说 朱氏震曰:《大有》六五,柔得尊位而有其众,有其众则众亦归之,故曰大有众也。《同人》六二,得中得位而同乎人,同乎人则人亦亲之,故曰“同人亲也”。潘氏梦旂曰:物盛则多故,旅寓则少亲。
底本这里脱去了《杂卦传》「大有,众也。同人,亲也……丰,多故也,亲寡旅也」一节的本文,只剩下下面的解说。本义:《丰》卦离明在下、震动在上,既明察又行动,遇上的变故自然就多。集说:朱震说,《大有》六五以柔爻居于尊位而拥有众阳,能拥有众人,众人也就归附他,所以说「大有,众也」。《同人》六二既得中道又当正位而能和同于人,能和同于人,别人也就亲近他,所以说「同人,亲也」。潘梦旂说,事物一到兴盛,变故就多;人一旦羁旅在外,可亲近的人就少。
离上而坎下也。本义 火炎上,水润下。小畜,寡也。履,不处也。本义 不处行进之义。集说 龚氏原曰:柔为君,故《大有》则众,柔为臣,故《小畜》则寡。案 寡者,一阴虽得位而畜众阳,其力寡也,不处者,一阴不得位而行乎众阳之中,不敢宁处也。
《杂卦传》说:「离上而坎下也。」本义:火性向上燃烧,水性向下浸润。又说:「小畜,寡也。履,不处也。」本义:「不处」是不肯停留、只管前行的意思。集说:龚原说,同样是一阴五阳,那一画阴爻居第五爻的君位,所以《大有》说「众」;居第四爻的臣位,所以《小畜》说「寡」。案:所谓「寡」,是说《小畜》六四这一阴虽然当位,却要畜止众阳,力量单薄;所谓「不处」,是说《履》卦六三这一阴不得正位,还得行走在众阳之间,不敢安然停留。
需,不进也。讼,不亲也。集说 李氏舜臣曰:乾上离下为《同人》,火性炎上而趋乾,故曰“同人亲也”。乾上坎下为《讼》,水性就下,与乾违行,故“不亲也”。大过,颠也。姤,遇也,柔遇刚也。渐,女归待男行也。颐,养正也。既济,定也。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本义 自《大过》以下,卦不反对,或疑其错简,今以韵协之,又似非误,未详何义。
《杂卦传》说:「需,不进也。讼,不亲也。」集说:李舜臣说,乾在上、离在下是《同人》,火性向上燃而趋就于乾,所以说「同人,亲也」;乾在上、坎在下是《讼》,水性向下流,与乾的上行背道而驰,所以说「不亲也」。《杂卦传》末一节说:「大过,颠也。姤,遇也,柔遇刚也。渐,女归待男行也。颐,养正也。既济,定也。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本义:从《大过》以下这几卦,不再像前面那样两两倒转相对,有人怀疑是竹简次序错乱;不过拿韵脚来核对,又不像是错简,究竟含着什么用意,还没有弄明白。
集说 韩氏伯曰:刚柔失位,其道未济,故曰”穷也”。《朱子语类》云:女待男而行,所以为渐。又云:《杂卦》以《乾》为首,不终之以它卦,而必终之以夬者,盖《夬》以五阳决一阴,决去一阴,则《复》为纯《乾》矣。
集说:韩康伯说,《未济》一卦阳刚阴柔都不当位,事情的路还没有走通,所以说「男之穷也」。《朱子语类》说,女子出嫁要等男方前来迎娶才动身,所以《渐》有「女归待男行」的渐进之义。又说,《杂卦传》以《乾》开头,末尾不拿别的卦收束,一定要拿《夬》收束,是因为《夬》以五阳共决那一画阴爻,把这一阴决去,卦体便回复成纯阳的《乾》了。
项氏安世曰:《大过》之象,本未俱弱,而在杂卦之终,圣人作《易》,示天下以无终穷之理,教人以拨乱反正之法,是故原其乱之始生于《姤》,而极其势之上穷于《夬》,以示微之当防,盛之不足畏。自《夬》而《乾》,有终而《复》始之义也。
项安世说:《大过》的卦象是四阳聚在中间,首尾两画阴爻都软弱,本与末都不牢靠,它却被安排在《杂卦传》的最后一节。圣人作《易》,是要向天下昭示没有终结穷尽的道理,教人拨乱反正的办法。所以推原祸乱的萌生在《姤》——一阴初生于下;又推极它的形势上穷于《夬》——一阴孤悬在上而被众阳决去。这就是告诉人:细微的时候正该预防,气焰盛大反倒不足畏惧。从《夬》再进一步就是纯阳的《乾》,含着终而复始、循环不绝的意思。
又曰:自《大过》以下,特皆以“男女”为言,至《夬》而明言之曰:“君子”“小人”,然则圣人之意,断可识矣。胡氏炳文曰:本义谓自《大过》以下,或疑其错简,以韵协之,又似非误。愚窃以为“杂物撰德,非其中爻不备”,此盖指中四爻互体而言也。先天图之左,互《复》、《颐》、
项安世又说:从《大过》以下这一段,特地一律用「男」「女」来措辞,到《夬》卦才明白点出「君子」「小人」,那么圣人的用意,完全可以看得清楚了。胡炳文说:《本义》讲从《大过》以下有人疑心是错简,可是拿韵脚核对,又不像有误。我私下以为,《系辞传》讲「杂物撰德,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所指的正是二至五这四爻互体成卦的现象。先天图的左半边,互体所得的是《复》《颐》……底本这里有脱文,胡氏所举的互卦名目没有列完,下面直接接上朱熹《易学启蒙》的自序。
易学启蒙
圣人现象以画卦,揲蓍以命爻,使天下后世之人,皆有以决嫌疑,定犹豫,而为迷于吉凶悔吝之途,其功可谓盛矣。然其为卦也,自本而干,自干而枝,其势若有所迫而自不能已;其为蓍也,分合进退,从横逆顺,亦无往而不相值焉,是岂圣人心思智虑之所得为也哉。特气数之自然,形于法象,见于图书者,有以启于其心而假手焉尔。
朱熹《易学启蒙》自序:圣人观察物象来画出卦体,分揲蓍草来断定爻位,使天下后世的人都能借此决断嫌疑、平定犹豫,而不至于在吉凶悔吝的途路上迷失(底本「不迷」讹作「而为迷」),这份功劳可以说是极大了。然而卦的生成,是从根本长出主干,从主干长出枝条,那势头就像有什么在背后逼着,自己停不下来;蓍草的运算,分开又合拢、前进又退回,纵着横着、顺推逆推,也没有一处不恰好相值。这难道是圣人凭着心思智虑安排得出来的吗?不过是气与数的自然之理,显现为法象,呈露在《河图》《洛书》上,启发了圣人的心,圣人只是借手把它画出来罢了。
近世学者,类喜谈《易》而不察乎此,其专于文义者,既支离散漫,而无所根著,其涉于象数者,又皆牵合傅会,而或以为出于圣人心思智虑之所为也,若是者予窃病焉,因与同志,颇辑旧文,为书四篇,以示初学,使毋疑于其说云。淳熙丙午暮春既望魏氏了翁曰:朱文公《易》,得于邵子为多。盖不读邵《易》,则茫不知《启蒙》、《本义》之所以作。
近来的学者大都喜欢谈《易》,却不曾在这一层上留意:专讲文辞义理的,说得支离散漫,没有根柢可以附着;涉及象数的,又全是牵强附会,甚至以为这些都出于圣人心思智虑的造作。对这种情形我私下深感不安,因此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一道,把前人旧说加以辑录,编成四篇,拿给初学的人看,使他们对这些说法不再疑惑。淳熙丙午年暮春十六日写。集说:魏了翁说,朱文公讲《易》,从邵雍那里得来的最多;若不读邵雍的《易》学,就茫然不知《易学启蒙》和《周易本义》为什么要那样写。
启蒙上·本图书第一
《易大传》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孔安国云:“河图者,伏羲氏王天下,龙马出河遂则其文,以画八卦。洛书者,禹治水时,神龟负文而列于背,有数至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类。
《易大传》,就是《系辞上传》,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孔安国说:所谓《河图》,是伏羲氏统治天下的时候,有龙马从黄河里出来,伏羲便取法它身上的纹路,因而画成八卦。所谓《洛书》,是大禹治水的时候,有神龟背负文理而排列在龟背上,数目一直排到九,大禹于是依着它编定次第,写成《洪范》九类大法。
集说 朱子答袁枢曰:以《河图》、《洛书》为不足信,自欧阳公以来,已有此说,然终无奈《顾命》、《系辞》、《论语》皆有是言,而诸儒所传二图之数,虽有交互而无乖戾,顺数逆推,纵横曲直皆有明法,不可得而破除也。至如《河图》与《易》之天一至 刘歆云:伏羲氏继天而王,受《河图》而画之,八卦是也。禹治洪水,锡《洛书》法而陈之,九畴是也。《河图》、《洛书》相为经纬、八卦九章相为表里。
集说:朱熹答袁枢的信里说,把《河图》《洛书》看作不足凭信,从欧阳修以来就有这种主张;可是无奈《尚书·顾命》《系辞传》《论语》里都有这样的话,而诸儒所传两图的数目,虽然彼此交错,却并不互相抵触,顺着数、逆着推,纵向横向以至斜向都有明白的法则,实在没法一笔抹掉。至于《河图》与《易》的天一到……底本这里有脱文,朱子的话没有说完,下面直接接上刘歆的话。刘歆说:伏羲氏承继天命而为王,接受《河图》并加以摹画,那就是八卦;大禹治平洪水,上天赐给《洛书》,他依着它铺陈成法,那就是《洪范》九畴。《河图》与《洛书》互为经纬,八卦与九章互为表里。
关子明云:《河图》之文,七前六后,八左九右,《洛书》之文,九前一后,三左七右,四前左,二前右,八后左,六后右。集说 朱子书《河图》、《洛书》曰:读《大戴礼》书,又得一证甚明。其《明堂》篇有“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之语,而郑氏注云:“法龟文也”,然则汉人固以九数者为《洛书》也。
关朗说:《河图》的纹数,是七在前、六在后,八在左、九在右;《洛书》的纹数,是九在前、一在后,三在左、七在右,四在前左角,二在前右角,八在后左角,六在后右角。这里的「前」指南方,「后」指北方,「左」指东方,「右」指西方。集说:朱熹在《书河图洛书后》一文里说,读《大戴礼记》,又得到一条极明白的证据:书中《明堂》篇有「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这样的话,郑玄注说「这是取法龟背的纹理」;可见汉朝人本来就把九个数位的那一幅当作《洛书》。
又偶读《漫记》曰:子华子论《河图》之二与四抱九而上跻,六与八蹈一而下沈,五居其中,据三持七,巧亦甚矣,唯其甚巧,所以知其非古书也。案 郑注《大戴礼》是确证,至子华子,则位置虽明,但错以《洛书》为《河图》,故朱子疑其非古书。
朱熹又在一则读书随记里说:《子华子》论《河图》,讲二与四抱着九向上跻升,六与八踏着一向下沉降,五居正中,左据三、右持七——说得也算巧到极点了;正因为太巧,所以断定它不是先秦的古书。案:郑玄注《大戴礼记》那一条是确凿的证据。至于《子华子》,它讲的方位虽然清楚,只是错把《洛书》当成了《河图》,所以朱子疑心它不是古书。
邵子曰:圆者星也,历纪之数,其肇于此乎。历法合二始以定刚柔,二中以定律历,二终以纪闰余,足所谓历纪也。方者土也,画州井地之法,其仿于此乎。州有九,井九百亩,是所谓画州井地也。盖圆者《河图》之数,方者《洛书》之文,故羲文因之而造《易》,禹箕叙之而作《范》也。
邵雍说:圆的是星象,推排历法纪年的数目,大概就发端在这里吧。历法把两个起始之数相合来定刚日柔日,把两个居中之数相合来定律吕历数,把两个终末之数相合来记闰余,这就是所谓「历纪」。方的是土地,划分州域、经营井田的办法,大概就仿效于这里吧。州有九个,一井是九百亩,这就是所谓「画州井地」。大体说来,圆的属《河图》之数,方的属《洛书》之文,所以伏羲、文王依着它造出《周易》,大禹、箕子依着它排出《洪范》。
蔡元定曰:古今传记,自孔安国刘向父子、班固皆以为《河图》授羲,《洛书》锡禹。关子明、邵康节,皆以十为《河图》,九为《洛书》。盖《大传》既陈“天地五十有五”之数,《洪范》又明言“天乃锡禹洪范九畴”,而九宫之数,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正龟背之象也。唯刘牧臆见,以九为《河图》,十为《洛书》,托言出于希夷,既与诸儒旧说不合,又引《大传》以为二者皆出于伏羲之世,其《易》置图书,并无明验,但谓伏羲兼取图书,则《易》、《范》之数诚相表里,为可疑耳。
蔡元定说:古今的传记,从孔安国、刘向刘歆父子直到班固,都认为《河图》是授给伏羲的,《洛书》是赐给大禹的;关朗与邵雍也都以十位的那一幅为《河图》,九位的那一幅为《洛书》。因为《系辞传》既已陈述「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洪范》又明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而九宫的数目是头顶九、脚踏一,左边三、右边七,二和四做两肩,六和八做两足,正是龟背的形象。只有刘牧凭主观臆断立说,把九位的当《河图》、十位的当《洛书》,还托辞说源出陈抟。这样既与前代诸儒的旧说不合,他又引《系辞传》,主张两图都出在伏羲的时代——他把两图的名目对调,本来就没有确证;不过若说伏羲同时取用了图与书,那么《周易》与《洪范》的数确实互为表里,这一层倒还值得斟酌。
其实天地之理,一而已矣,虽时有古今先后之不同,而其理则不容于有二也。故伏羲但据《河图》以作《易》,则不必豫见《洛书》,而已逆与之合矣。大禹但据《洛书》以作《范》,则亦不必追考《河图》,而已暗与之符矣。其所以然者何战?诚以此理之外,无复它理故也。
其实天地间的道理只有一个:时代虽有古今先后的分别,道理却不容许有两套。所以伏羲只凭《河图》来作《易》,用不着预先见到《洛书》,而《易》已经先行与《洛书》相合;大禹只凭《洛书》来作《洪范》,也用不着回头去考究《河图》,而《洪范》已经暗中与《河图》相符。为什么会这样呢(底本「何哉」讹作「何战」)?实在是因为这个道理之外,再没有别的道理。
然不特此尔,律吕有五声十二律,而其相乘之数,究于六十,日名有十干十二支,而其相乘之数,亦究于六十,二者皆出于《易》之后,其起数又各不同,然与《易》之阴阳策数多少自相配合,皆为六十者无不合若符契也。下至运气参同太乙之属虽不足道,然亦无不相通,盖自然之理也。
而且不止这一件事。律吕有五声十二律,两者相乘的数终止于六十;日名有十天干十二地支,两者相乘的数也终止于六十。这两套都出现在《周易》之后,起数的办法又各不相同,可是与《周易》阴阳策数的多寡互相配搭,凡是得六十的地方,无不吻合得像符节对合一样。往下再说到运气之学、《周易参同契》、太乙数一类,虽然不值得推重,却也没有一样不能与之相通——这都是自然而然的道理。
假令今世复有图书者出,其数亦必相符,可谓伏羲有取于今日而作《易》乎?《大传》所谓“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者,亦汛言圣人作《易》作《范》,其原皆出于天之意,如言“以卜筮者尚其占”,与“莫大乎蓍龟”之类,《易》之书岂有龟与卜之法子?亦言其理无二而已尔。
假使当今之世再有这一类图书出现,它的数也一定与之相符;难道能说伏羲是取材于今天的图书才作《易》的吗?《系辞传》所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也只是泛泛地讲圣人作《易》、作《洪范》,其本原都出于天,就像它说「以卜筮者尚其占」,以及「莫大乎蓍龟」一类话一样。《周易》这部书里哪里真有灼龟行卜的法式呢(底本「乎」讹作「子」)?也不过是说卜与筮的道理并无两样罢了。
此一节,夫子所以发明《河图》之数也。天地之间,一气而已,分而为二,则为阴阳,而五行造化,万物始终,无不管于是焉。故《河图》之位,一与六共宗而居乎北,二与七为朋而居乎南,三与八同道而居乎东,四与九为友而居乎西,五与十相守而居乎中。盖其所以为数者,不过一阴一阳,以两其五行而已。
《启蒙》本文说:《系辞》从「天一地二」到「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这一节,是孔子用来阐发《河图》之数的。天地之间只是一气罢了;一分为二便是阴阳,而五行的造化、万物的始终,无不由此统摄。所以《河图》的方位是:一与六同宗而居北方,二与七结伴而居南方,三与八同道而居东方,四与九为友而居西方,五与十相守而居中央。它之所以成为这样的数,不过是一阴一阳,把五行各配成两重罢了。
所谓天者,阳之轻清而位乎上者也。所谓地者,阴之重浊而位乎下者也,阳数奇,故一三五七九皆属乎天,所谓“天数五”也。阴数偶,故二四六八十皆属乎地,所谓“地数五”也,天数地数,各以类而相求,所谓“五位之相得”者然也。
所说的「天」,是阳气之中轻清而居于上位的那一面;所说的「地」,是阴气之中重浊而居于下位的那一面。阳数是奇数,所以一、三、五、七、九都归属于天,这就是《系辞》所谓「天数五」;阴数是偶数,所以二、四、六、八、十都归属于地,这就是所谓「地数五」。天数与地数各按同类互相寻求配对,这就是所谓「五位相得」的意思。
天以一生水,而地以六成之,地以二生火,而天以七成之,天以三生木,而地以八成之,地以四生金,而天以九成之,天以五生土,而地以十成之,此又其所谓“各有合”焉者也。积五奇而为二十五,积五偶而为三十,合是二者而为五十有五,此《河图》之全数,皆夫子之意,而诺儒之说也。至于《洛书》,则虽夫子之所未言,然其象其说,已具于前,有以通之,则刘歆所谓经纬,表里者可见矣。
天以一生出水,地以六使它成形;地以二生出火,天以七使它成形;天以三生出木,地以八使它成形;地以四生出金,天以九使它成形;天以五生出土,地以十使它成形——这又是《系辞》所谓「各有合」的意思。把五个奇数累积起来是二十五,把五个偶数累积起来是三十,两项合计是五十五,这就是《河图》的全数。其中讲天地之数的是孔子的本意,讲五行生成的则是汉以来诸儒的说法(底本「诸儒」讹作「诺儒」)。至于《洛书》,虽然孔子不曾说到,可是它的图象和相关说法前面已经具备,只要把两边贯通起来看,刘歆所说的互为经纬、互为表里,也就看得出来了。
案 中间述《大传》处,是夫子之意,天一生水之类,则是诸儒之说,盖诸儒旧说,皆以五行说图书,故朱子于《启蒙》、《本义》,因而仍之,它日又曰:《河图》、《洛书》于八卦九章不相著,未知如何也。然则朱子之意,盖疑图书之精蕴,不尽于诸儒之所云者尔。
案:上面那一段里,中间引述《系辞传》的地方是孔子的本意;「天以一生水」一类,则是汉以来诸儒的说法。诸儒旧说都拿五行来解释《河图》《洛书》,所以朱子在《易学启蒙》和《周易本义》里也就沿用了下来。可是他后来又说过:「《河图》《洛书》与八卦、九章之间并不密合,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讲。」这样看来,朱子的意思,是疑心图书里那些精微的蕴含,并没有被诸儒的说法讲尽。
或曰:《河图》、《洛书》之位与数其所以不同何也?曰《河图》以五生数统五成数而同处其方,盖揭其全以示人而道其常,数之体也。《洛书》以五奇数统四偶数而各居其所,盖主于阳以统阴而肇其变,数之用也。
有人问:《河图》与《洛书》的方位和数目,为什么彼此不同?答:《河图》是用五个生数统领五个成数,生数成数同处在一个方位上,这是把全体和盘托出给人看、讲的是常道,属于「数之体」。《洛书》是用五个奇数统领四个偶数,奇数偶数各自安居在自己的位置上,这是以阳为主来统领阴、由此开启变化,属于「数之用」。
集说 赵氏汝楳曰:一对二,三对四,而五居中,六七合一二,八九合三四,而十合五,奇偶数对,阴阳有合,而数之体以立。圣人所谓“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者,此其类也。
集说:赵汝楳说,一与二相对,三与四相对,而五居正中;六七与一二相配,八九与三四相配,十与五相配。奇数偶数两两成对,阴阳彼此有合,「数之体」就这样确立起来了。《系辞传》所说「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讲的正是这一类道理。
体立矣不变则数不行,故阳以三左行,阴以二右行,三其一为三,而居东,三其三为九,而居南,三其九为二十七,而七居西,三其二十七为八十一,而一复居北,等而上之,至于亿兆,其余数之位皆然。二其二为四而居东南,二其四为八而居东北,二其八为十六,而六居西北,二其十六为三十二,而二复居西南,上而亿兆亦然。八位既列,五仍居中,而数之用以通,圣人所谓“参伍以变,错综其数”者,此其类也。
体虽已立,若不发生变动,数就运行不起来,所以阳以三为倍率向左推行,阴以二为倍率向右推行。一的三倍是三,三便居东方;三的三倍是九,九便居南方;九的三倍是二十七,取余下的七居西方;二十七的三倍是八十一,取余下的一又回到北方。照这样一层层递推上去,直到亿兆之数,所余之数所落的方位也都如此。阴数一边:二的二倍是四,四居东南;四的二倍是八,八居东北;八的二倍是十六,取余下的六居西北;十六的二倍是三十二,取余下的二又回到西南;往上推到亿兆也是这个样子。八个方位既已排定,五仍旧居在中央,「数之用」于是贯通。《系辞传》所说「参伍以变,错综其数」,讲的正是这一类道理。
鲍氏云龙曰:以《洛书》变数推之,阳以三左行,天圆径一围三。三,天数也。一在北:一而三之,三在东;三其三为九,而居南;九而三之,三九二十七而居西;三其二十七为八十一,而一复居于北。北而东,东而由,南而西,西而复北,循环不穷,有以符;天道左旋之义。
鲍云龙说:拿《洛书》的变数来推算,阳以三为倍率向左推行,这是因为天体是圆的,直径为一时周长为三,三就是天数。一在北方:一乘三得三,三便在东方;三乘三得九,九便在南方;九乘三得二十七,取余下的七便在西方;二十七乘三得八十一,取余下的一又回到北方。由北到东,由东到南(底本「东而南」讹作「东而由」),由南到西,由西再回到北,循环不已,正合于天道自左而旋的意思。
地方径一围四,两其二也,盖以地上之数起于二,而阴资以为始,位在西南而右行,二而二之为四,而居东南,二而四之为八,而居东北:二其八为十六,而居西北,二其十六为三十二,而二复居西南本位。西南而东南,东南而东北,东北而
地体是方的,直径为一时周长为四,四正是二的两倍。因为地上之数起于二,阴气凭着它作为开端,所以二的本位在西南,并且向右推行:二的二倍是四,四居东南;四的二倍是八,八居东北;八的二倍是十六,取余下的六居西北;十六的二倍是三十二,取余下的二又回到西南本位。由西南到东南,由东南到东北,由东北再往下……底本这里有脱文,鲍氏这段话没有说完,下面直接接上李光地的按语。
案 朱子此条,己尽图书之大义。盖以生数统成数而同处其方者,自五以前为方生之数,自五以后为既成之数。阴生则阳成,阳生则阴成,阴阳二气,相为终始,而未尝相离也。以奇数统偶数而各居其所者,四正之位,奇数居之;四维之位,偶数居之。阴统于阳,地统于天,天地同流,而定分不易也。揭其至以示人,而道其常者数至十而始全,缺一则不全矣。故曰数之体主于阳以统阴,而肇其变者,始于一,终于九,所以起因乘归除之法,故曰数之用。然生成之理则明矣,而正维之位所自定者,唯赵氏鲍氏之说,为能推明其义,诸家皆不及也。
案:朱子这一条,已经把《河图》《洛书》的大义说尽了。所谓「以生数统成数而同处其方」,是说五以前的一二三四是正在生的数,五以后的六七八九十是已经成的数;阴生出来便由阳去成就它,阳生出来便由阴去成就它,阴阳二气互为终始,从来不曾相离。所谓「以奇数统偶数而各居其所」,是说东南西北四正的位置由奇数占据,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隅的位置由偶数占据;阴受统于阳,地受统于天,天地虽在一气中同流,尊卑的定分却不移易。「揭其全以示人而道其常」,是因为数到十才算完备,缺一个便不完备,所以叫作「数之体」。「主于阳以统阴而肇其变」,是因为始于一、终于九,由此才起得出因、乘、归、除的算法,所以叫作「数之用」。生成的道理固然讲明白了,至于四正四隅的方位是怎样定下来的,只有赵汝楳、鲍云龙两家的说法能推阐出它的义理,其余各家都赶不上。
曰:其皆以五居中者何也?曰:凡数之始,一阴一阳而已矣。阳之象圆,圆者径一而围三,阴之象方,方者径一而围四,围三者以一为一,故参其一阳而为三。围四者以二为一,故两其一阴而为二,是所谓“参天两地”者也。二二之合,则为五矣,此《河图》、《洛书》之数,所以皆以五为中也。案 三二之合,五也,一四之合,亦五也,一一二二之积,又五也,三二四四之积,又五之积也,此五所以为数之会而位之中与。
问:两图为什么都以五居中?答:凡是数的开端,只有一阴一阳罢了。阳的象是圆的,圆形直径为一时周长为三;阴的象是方的,方形直径为一时周长为四。周长为三的,以一为一个单位,所以把那一阳参之以三而成三;周长为四的,以二为一个单位,所以把那一阴两之而成二——这就是《说卦传》所谓「参天两地」。三与二相合便是五(底本「三二」讹作「二二」),这正是《河图》《洛书》都以五居中的缘故。案:三与二相合是五,一与四相合也是五;一、一、二、二这几个数积起来仍不出五,三、二、四、四这几个数积起来,也不过是五的倍积。五之所以成为众数的会归、方位的中心,道理就在这里。
然《河图》以生数为主,故其中之所以为五者,亦具五生数之象焉。其下一点,天一之象也,其卜一点,地二之象也,其左一点,天三之象也,其右一点,地四之象也,其中一点,天五之象也。
不过《河图》以生数为主,所以它中央那五个点,本身也具备了五个生数的形象:下面的一点,是天一的象;上面的一点(底本「上」讹作「卜」),是地二的象;左边的一点,是天三的象;右边的一点,是地四的象;居中的一点,是天五的象。
《洛书》以奇数为主,故其中之所以为五者,亦具五奇数之象焉。其下一点,亦天一之象也,其左一点,亦天三之象也,其中一点,亦天五之象也,其右一点,则天七之象也,其上一点,则天九之象也,其数与位,皆三同而二异,盖阳不可易,而阴可易,成数虽阳,固亦生之阴也。
《洛书》以奇数为主,所以它中央那五个点,本身也具备了五个奇数的形象:下面的一点,同样是天一的象;左边的一点,同样是天三的象;居中的一点,同样是天五的象;右边的一点,则是天七的象;上面的一点,则是天九的象。两图中央五点的数与位,三处相同、两处相异。这是因为属阳的不可改易,属阴的可以改易;七、九虽属阳的成数,可是相对于生数一、三而言,它们仍处在后成的一边。
曰:中央之五,既为五数之象矣,然其为数也,奈何?曰:以数言之通乎一图,由内及外,固各有积实可纪之数矣,然《河图》之一二三四各居其五象本方之外,而六七八九十者,又各因五而得数,以附于其生数之外。《洛书》之一三七九,亦各居其五象本方之外,而二四六八者,又各因其类以附于奇数之侧,盖中者为主,而外者为客,正者为君,而侧者为臣,亦各有条而不紊也。
问:中央的五既然是五个数的形象,那么就它本身作为数来说,又该怎么讲?答:单就数目说,通看整幅图,由里向外,本来各有实在可以计点的数目。不过《河图》的一二三四,各自居在中央五象所对本方的外面,而六七八九十又各自因着中央的五加出数来,附在各自生数的外侧;《洛书》的一三七九,也各自居在中央五象所对本方的外面,而二四六八又各自依着同类附在奇数的旁边。总之居中的是主、在外的是客,居正位的是君、居侧位的是臣,各有条理而不紊乱。
集说 翁氏泳曰:《河图》东北阳方,则主之以奇,而与合者偶,西南阴方,则主之以偶,而与合者奇。吴氏曰慎曰:阳始北而终西,一三阳尚微,故居内。七九阳盛而著于外也,必实其中而后能著乎外,故五居中。阴始南而终东,二四阴尚微,故居内。六八阴盛而凝于外也,必坚乎外而后能实其内,故十居中。自中而外,阳之生长,自外而中,阴之收藏,观于草木之枝叶果实,亦可见矣。
集说:翁泳说,《河图》的东方北方属阳,就以奇数为主,与它相配合的是偶数;西方南方属阴,就以偶数为主,与它相配合的是奇数。吴曰慎说,阳自北方起、到西方终,一和三阳气还微弱,所以居在里层;七和九阳气盛大而显露在外层。必须先充实内里,然后才能显发在外,所以五居中央。阴自南方起、到东方终,二和四阴气还微弱,所以居在里层;六和八阴气盛大而凝聚在外层。必须先坚固外围,然后才能充实内里,所以十居中央。由中央向外,是阳气的生长;由外向中央,是阴气的收藏。看草木先发枝叶、后结果实的过程,也就可以明白了。
五,生数之终,十,成数之终,而藏于中,此“太和”之所以“保合”深固,而生机之所以充实于内也。案 此段即与上生数统成数奇数,统偶数一段相发明。以生数统成数者,生数常居内而为主,成数常居外而为客。如一岁之寒暑往来,一月之阴魄死生,一日之昼夜进退,
吴曰慎又说:五是生数的末位,十是成数的末位,两者都收藏在中央,这正是《乾·彖传》所说「保合太和」之所以深厚牢固、生机之所以充实于内的缘故。案:这一段正好和上面「以生数统成数、以奇数统偶数」那一段互相发明。所谓以生数统成数,是说生数常居内而为主,成数常居外而为客,就像一年之中寒暑的往来、一月之中月魄的生死、一日之中昼夜的进退……底本这里有脱文,按语没有说完,下面直接接上《启蒙》本文的问答。
曰:其多寡之不同何也?曰:《河图》主全,故极于十,而奇偶之位均,论其积实,然后见其偶赢而奇乏也。洛书主变,故极于九,而具位与实,皆奇赢而偶乏也。必皆虚其中也,然后阴阳之数,均于二十而无偏耳。案 此段亦与上段数之体、数之用相发明。
问:两图数目的多与少为什么不同?答:《河图》以完备为主,所以数到十为止,奇位偶位各占五个、两下均等;等到把各位的实数累加起来,才见出偶数三十、奇数二十五,偶多而奇少。《洛书》以变化为主,所以数到九为止,无论论位次还是论实数,都是奇数占五位共二十五,偶数占四位共二十,奇多而偶少。必须把两图中央的数一并虚去不计,然后阴阳两边的数才各得二十,均平而无偏重。案:这一段也与上一段讲「数之体」「数之用」互相发明。
曰:其序之不同何也?曰《河图》以生出之次言之,则始下次上次左次右以复于中,而又始下也。以运行之次言之,则始东次南次中次西次北,左旋一周而又始于东也。其生数之在内者,则阳居下左而阴居上右也,共成数之在外者,则阴居下左,而阳居上右也。《洛书》之次,其阳数,则首北次东次中次西次南,其阴数,则首西南次东南次西北次东北也。合而言之,则首北次西南次东次东南次中次西北次西次东北而究于南也。
问:两图次序的不同又怎么讲?答:《河图》若按生出的先后来说,是先下面北方的一,次上面南方的二,次左边东方的三,次右边西方的四,回到中央的五,然后又从下面北方的六重新开始。若按五行运行的先后来说,是先东方木,次南方火,次中央土,次西方金,次北方水,向左旋转一周,又从东方起头。其中居内的生数,阳数在下方和左方,阴数在上方和右方;居外的成数,则阴数在下方和左方,阳数在上方和右方。《洛书》的次序,就阳数说,是先北方一,次东方三,次中央五,次西方七,次南方九;就阴数说,是先西南二,次东南四,次西北六,次东北八。合起来通说,便是先北,次西南,次东,次东南,次中,次西北,次西,次东北,而终结在南方。
其运行,则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右旋一周,而土复克水也,是亦各有说矣。曰:其七八九六之数不同何也?曰《河图》六七八九,既附于生数之外矣,此阴阳老少进退饶乏之正也,其九者,生数一三五之积也,故自北而东,自东而西,以成于四之外。其六者,生数二四之积也,故自南而西,自西而北,以成于一之外。七则九之自西而南者也,八则六之自北而东者也,此又阴阳老少、互藏其宅之变也。
至于《洛书》的运行,是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向右旋转一周,而土又转回来克水,这也各有各的说法。问:七、八、九、六这四个数在两图里为什么不同?答:《河图》的六七八九既已附在生数的外围,这是阴阳老少进退多寡的正例。其中的九,是生数一、三、五累加的和,所以从北到东、从东到西,成形在四的外面;其中的六,是生数二、四累加的和,所以从南到西、从西到北,成形在一的外面。七是九由西方移到南方的,八是六由北方移到东方的——这又是阴阳老少互相藏在对方居所里的变例。
《洛书》之纵横十五而七八九六,迭为消长,虚五分十,而一含九,二含八,三含七,四含六,则参伍错综,无适而不遇其合焉,此变化无穷之所以为妙也。曰:然则圣人之则之也,奈何?曰:则《河图》者虚其中,则《洛书》者总其实也。《河图》之虚五与十者,太极也,奇数二十偶数二十者,两仪也。以一二三四为六七八九者,四象也,析四方之合,以为乾坤离坎,补四隅之空,以为兑震巽艮者,八卦也。
《洛书》纵着横着相加都是十五,而七、八、九、六在其间轮番消长;把中央的五虚去,再把十分派开来,于是一与九相含、二与八相含、三与七相含、四与六相含,三三五五错综配搭,没有一处不恰好凑成十,这就是它变化无穷的奇妙处。问:那么圣人取法两图,究竟是怎样取的?答:取法《河图》,是虚去它的中央;取法《洛书》,是总括它的实数。《河图》虚去五与十,剩下的就是太极;奇数二十、偶数二十,就是两仪;把一二三四配成六七八九,就是四象;剖开四正方位上生成两数的合处,配为乾、坤、离、坎,再补上四隅的空缺,配为兑、震、巽、艮,就是八卦。
《洛书》之实,其一为五行,其二为五事,其三为八政,其四为五纪,其五为皇极,其六为三德,其七为稽疑,其八为庶徽,其九为福极,其位与数尤晓然矣。
《洛书》所总括的实数,一对应《洪范》的「五行」,二对应「五事」,三对应「八政」,四对应「五纪」,五对应「皇极」,六对应「三德」,七对应「稽疑」,八对应「庶征」(底本「征」讹作「徽」),九对应「五福六极」。方位与数目的对应,在这里尤其一目了然。
集说 《朱于语类》云:《洛书》本文,只四十五点。班固云:六十五字,皆《洛书》本文,古字画少,恐或有模样,但今无所考。汉儒此说未是,恐只是以义起之,不是数如此,盖皆以天道人事参互言之:五行最急,故第一;五事又参之,故第二;身既修,可推之于政,故八政次之;政既成,又验之于天道,故五纪次之;
集说:《朱子语类》(底本「子」讹作「于」)说,《洛书》本文只有四十五个点。班固说《洪范》里那六十五个字都是《洛书》本文,古时字体笔画简省,或许真有那样的写法,只是今天无从考证了。汉儒这个说法未必对,九畴的次第恐怕只是按义理排出来的,并不是《洛书》的数本身如此。九畴大体是把天道与人事交错着讲:五行最为切要,所以列第一;五事又须参照五行,所以列第二;自身既已修治,就可以推行到政事上,所以八政列第三;政事既已办成,又要拿天时来验证,所以五纪列第四。
又继之以皇极居五,盖能推五行,正五事,用八政,修五纪,乃可以建极也,六三德,乃是权衡此皇极者也,德既修矣,稽疑庶征继之者,著其验也,又继之以福极,则善恶之效,至是不可加矣,皇极非大中也,皇乃天子,极乃极至,言皇建此极也。
接下来是皇极居第五位,因为必须能推明五行、端正五事、施行八政、修治五纪,然后才谈得上建立至极的准则。第六的三德,是用来权衡这个皇极、随时轻重取舍的。德既修成,再接以稽疑和庶征,用来显示它的应验;又再接以五福六极,那么善恶所招致的效果,到这里就再没有可添加的了。所谓「皇极」并不是「大中」的意思:「皇」指天子,「极」指至极的准则,说的是天子把这个准则建立起来。
吴氏曰慎曰:《河图》虚中宫以象太极,故周子曰“无极而太极”,《洛书》主中五以为皇极,故曰皇建其有极。阴阳皆自内始生,穷外而尽,观四时之寒暑相推,万物之荣枯生死可见。《河图》 《洛书》上三数象天,中三数象人,下三数象地,人能参天地,赞化育,建中和,故归重于五皇极焉。
吴曰慎说:《河图》虚去中宫来象征太极,所以周敦颐说「无极而太极」;《洛书》以中央的五为主而立为皇极,所以《洪范》说「皇建其有极」。阴阳都是从内里开始生发,一直穷尽到最外层为止;看四季寒暑的递相推移、万物的荣枯生死,就可以明白。《河图》……《洛书》(底本这里有脱文,两个书名之间的话已缺)上面三个数象征天,中间三个数象征人,下面三个数象征地。人能与天地并立为三、辅助天地的化育、建立中和之德,所以九畴归重在第五的皇极上。
案 吴氏三条,于图书卦畴,深有发明。所谓无极有极云者,则《易》、《范》之第一义也,其以先天图合《河图》,语尤真切。圣人所谓则之者,为其理之符契耳,岂必规规于点画方位而求密合哉!
案:吴曰慎这三条,对于《河图》《洛书》与八卦九畴的关系,很有发明。他所说的「无极」「有极」,正是《周易》与《洪范》的第一义;他拿先天图去比合《河图》,话说得尤其贴切。圣人所谓「则之」,不过是取它道理上的相符相合罢了,哪里非得死抠点数画位、处处求其密合不可呢!
《洛书》以四正之参数象天,四隅之两数象地,中宫之合数象人,吴氏分三重者,似亦本于《大戴礼》子华子之说,然今以《洪范》考之,盖始于一二三,中于四五六,终于七八九,而各以相天道,建主极,协民居,为之先后次第,自日用饮食修己治人之近,层累增高,至于上下同流而后已焉,皆所谓得其理而不规规于点画方位以求密合者。大抵《易》卦以八为节,其根起于两仪也,《范畴》以九为节,其根起于三才也,知《易》、《范》所起之根,则知“图书”所蕴之妙矣。
《洛书》拿四正位上的奇数象征天,四隅位上的偶数象征地,中宫合成的数象征人。吴氏把它分作三层来看,似乎也是本于《大戴礼记》和《子华子》的说法。不过今天拿《洪范》来核对,九畴大体是始于一、二、三,中于四、五、六,终于七、八、九,各自以辅相天道、建立君极、协和民居作为先后的次第:从日用饮食、修己治人这些切近处起步,一层一层往上加高,直到与天地上下同流才罢。这些都属于取其义理相通、而不死抠点数方位求密合的做法。大体说来,《易》的卦以八为一个节段,根子起于两仪;《洪范》的畴以九为一个节段,根子起于三才。懂得《易》与《范》起数的根子,也就懂得《河图》《洛书》所蕴含的奥妙了。
曰:《洛书》而虚其中,则亦太极也,奇偶各居二十,则亦两仪也,一二三四而含九八七六,纵横十五而互为七八九六,则亦四象也,四方之正,以为乾坤离坎,四隅之偏,以为兑震巽艮,则亦八卦也。《河图》之一六为水,二七为火,三八为木,四九为金,五十为土,则固《洪范》之五行,而五十有五者,又九畴之子目也,是则《洛书》固可以为《易》,而《河图》亦可以为《范》矣。且又安知“图”之不为书,“书”之不为“图”也邪!
问:《洛书》如果虚去中央,那也就是太极了;奇数偶数各占二十,那也就是两仪了;一二三四各含着九八七六,纵横相加都是十五而七八九六互相配换,那也就是四象了;四方正位配为乾、坤、离、坎,四隅偏位配为兑、震、巽、艮,那也就是八卦了。至于《河图》,一与六为水,二与七为火,三与八为木,四与九为金,五与十为土,本来就是《洪范》的五行;而五十五这个总数,又正是九畴下面各条细目的数目。这样看来,《洛书》固然可以推出《周易》,《河图》也一样可以推出《洪范》。那么又怎么知道图不就是书、书不就是图呢!
曰:是其时虽有先后,数虽有多寡,然其为理则一而已。但《易》乃伏羲之所先得乎“图”,而初无所待于“书”,《范》则大禹之所独得乎“书”,而未必追考于“图”耳。且以《河图》而虚十,则《洛书》四十有五之数也,虚五则大衍五十之数也,积五与十,则《洛书》纵横十五之数也,以五乘十,以十乘五,则又皆大衍之数也。
答:两图出现的时代虽有先后,数目虽有多少,可是其中的道理只有一个。只不过《周易》是伏羲先从《河图》得来的,当初并不曾借助《洛书》;《洪范》是大禹单从《洛书》得来的,也未必回头去考究《河图》罢了。何况把《河图》的十虚去,剩下的正是《洛书》四十五之数;把五虚去,剩下的正是大衍五十之数;五与十相加得十五,正是《洛书》纵横相加十五之数;五乘十、十乘五都得五十,又都是大衍之数。
《洛书》之五,又自含五而得十,而通为大衍之数矣,积五与十,则得十五,而通为《河图》之数矣,苟明乎此,则横斜曲直,无所不通,而《河图》、《洛书》,又岂有先后彼此之间哉!
《洛书》中央的五,本身再含一个五便成十,与四十合起来便通为大衍五十之数;五与十相加得十五,八方相加合起来便通为《河图》之数。若把这一层看明白,那么横着算、斜着算、曲着算、直着算,没有一条路不通;《河图》和《洛书》之间,又哪里还分得出什么先后彼此的界限呢!
启蒙上·原卦画第二
朱子答袁枢曰:伏羲之《易》,初无文字,只有一图以寓其象数,而天地万物之理,阴阳始终之变具焉。文王之《易》,即今之《周易》,而孔子所为作《传》者是也。孔子既因文王之《易》以作《传》,则其所论,固当专以文王之《易》为主,然不推本伏羲作《易》画卦之所由,则学者只从中半说起,不识向上根原矣,故“十翼”之中,如“八卦成列”“因而重之”,太极两仪四象八卦,而天地山泽雷风水火之类,皆本伏羲画卦之意。今新书原卦画一篇,亦分两义,伏羲在前,文王在后。
朱熹答袁枢的信里说:伏羲的《易》起初并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图来寄托它的象与数,而天地万物的道理、阴阳始终的变化,都包含在里头。文王的《易》,就是今天的《周易》经文,也就是孔子替它作《传》的那一部。孔子既然是就着文王的《易》来作《传》,那么他所论述的自然应当专以文王的《易》为主;可是若不追溯伏羲作《易》画卦的由来,学者就只能从中间一半讲起,认不得更上一层的根源。所以「十翼」之中,像《系辞》的「八卦成列」「因而重之」,以及太极、两仪、四象、八卦,还有天、地、山、泽、雷、风、水、火这一类说法,都本于伏羲画卦的用意。如今新编这部书里的《原卦画》一篇,也分作两层意思:伏羲的在前,文王的在后。
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大传》又言包羲画卦所取如此,则《易》非独以《河图》而作也,盖盈天地之间,莫非太极阴阳之妙,圣人于此,仰观俯察,远求近取,固有以超然而默契于其心矣。
《系辞下传》说:古时候包羲氏统治天下,抬头就观察天上的物象,低头就观察地上的法则,观察鸟兽的纹理和土地的所宜,近处取象于自身,远处取象于万物,于是开始画出八卦,用来会通神明的德性,用来分类万物的情状。《启蒙》本文说:《系辞传》又讲包羲画卦所取材的对象是这样,可见《易》并不是单凭《河图》作出来的。充满天地之间的一切,无非是太极阴阳的妙用;圣人在这上头仰观俯察、远求近取,本来就有超然于形迹之外、默然契合于心的领会。
故自两仪之末分也,浑然太极,而两仪四象六十四卦之理,已粲然于其中。自太极而分两仪,则太极固太极也,两仪固两仪也,自两仪而分四象,则两仪又为太极,而四象又为两仪矣,自是而推之,由四而八,由八而十六,由十六而三十二,由三十二而六十四,以至于百千万亿之无穷。
所以当两仪还没有分开的时候(底本「未分」讹作「末分」),浑然只是一个太极,而两仪、四象直到六十四卦的道理,已经灿然完备在其中。由太极分出两仪,那么太极自是太极,两仪自是两仪;再由两仪分出四象,那么两仪又转做了太极,四象又转做了两仪。照这样推衍下去,由四到八,由八到十六,由十六到三十二,由三十二到六十四,一直可以推到百千万亿而没有穷尽。
虽其见于摹画者,若有先后而出于人为,然其已定之形,已成之势,则固已具于浑然之中,而不容毫发思虑作为于其间也。程子所谓加一倍法者,可谓一言以蔽之,而邵子所谓画前有《易》者,又可见其真不妄矣,世儒于此,或不之察,往往以为圣人作《易》,盖极其心思探索之巧而得之,甚者至谓凡卦之画,必由蓍而后得,其误益以甚矣。
这些卦画呈现在纸面上的时候,看去好像有先有后、出于人力的安排;其实那已经确定的形状、已经形成的趋势,本来就完完全全具备在浑然一体的太极里,容不得人在中间加进一丝一毫的思虑造作。程颢所说的「加一倍法」,可以说一句话就把它概括尽了;邵雍所说的「画前有《易》」,也从这里看得出确实不是虚妄之谈。世上的学者对这一层有的不加体察,往往以为圣人作《易》是费尽心思、探索得巧才得来的;更有甚者,竟说凡是卦画都必须先揲蓍而后才能得到,那就错得更厉害了。
集说 谢氏良佐曰:尧夫《易》数甚精,明道闻说甚熟,一日因监试无事,以其说推算之皆合,出谓尧夫曰:尧夫之数,只是加一倍法,以此知《太玄》都不济事。朱子答虞大中曰:太极两仪四象八卦,此乃《易》学纲领,开卷第一义,孔子发明伏羲画卦自然之形体,孔子而后;千载不传,唯康节明道二先生知之,盖康节始传先天之学而得其说,且以此为伏羲之《易》也。《说卦》天地定位一章,“先天图”乾一至坤八之序皆本于此,然康节犹不肯大段说破《易》之心髓全在此处。不敢容易轻说,其意非偶然也。明道以为加一倍法,其发明孔子之言,又可谓最切要矣。
集说:谢良佐说,邵尧夫讲《易》数极其精密,程明道听他讲得很熟。有一天明道监考科举,闲着无事,就照邵氏的说法推算了一遍,结果全都吻合;出来对尧夫说:「你这套数,不过是加一倍的办法罢了。」由此可知扬雄的《太玄》全不顶用。朱熹答虞大中的信里说:太极、两仪、四象、八卦,这是《易》学的纲领、开卷第一层要义,是孔子用来阐发伏羲画卦时自然生成之形体的。孔子以后千余年不曾传下来,只有邵康节、程明道两位先生懂得。康节最先传得先天之学而掌握了它的说法,并且认定这就是伏羲的《易》。《说卦传》「天地定位」那一章,先天图从乾一排到坤八的次序都本于此。不过康节还是不肯痛快点破——《易》的心髓全在这个地方,他不敢轻易出口,这份用心并非偶然。明道把它概括成「加一倍法」,用来阐发孔子的话,又可以说最为切要了。
《易》有太极太极者,象数未形,而其理已具之称,形器已具,而其理无联之目,在《河图》、《洛书》,皆虚中之象也。周子曰:“无极而太极。”邵子曰:“道为太极。”又曰:“心为太极。”此之谓也。
《系辞》说「《易》有太极」。《启蒙》解释道:所谓太极,是就象数还没有成形而它的道理已经完备而立的名称,也是就形体器物已经具备而它的道理无迹可寻而立的名目(底本「无朕」讹作「无联」)。在《河图》《洛书》上,它都表现为中央虚去不用的那个象。周敦颐说「无极而太极」,邵雍说「道为太极」,又说「心为太极」,讲的都是这个意思。
案 太极之在《易》书者虽无形,然乾即太极也,偏言之,则可以与坤对,亦可以与“六子”并列,专言之,则地一天也,“六子”亦一天也。故程子曰:夫天,专言之则道也,以形体言谓之天,以主宰言谓之帝,以妙用言谓之神,以性情言谓之乾,其言可谓至矣。虽然画卦之初亦未有乾之名,其始于一画者即是也,摹作圆形者,始自周子,朱子盖借之以发《易》理之宗,学者不可误谓伏羲画卦,真有是象也。
案:太极在《周易》这部书里虽然没有形体,然而乾就是太极。分开来说,乾可以与坤相对,也可以与震、坎、艮、巽、离、兑「六子」并列;合起来说,那么坤也只是这一个天,六子也只是这一个天(底本「乾一天也」讹作「地一天也」)。所以程颐说:「就天而论,合起来说便是道;从形体上说叫作天,从主宰上说叫作帝,从妙用上说叫作神,从性情上说叫作乾。」这话可以说讲到极处了。虽然如此,画卦之初其实还没有「乾」这个名称,那最初的一画就是太极;把太极摹画成一个圆圈,是从周敦颐开始的,朱子不过借它来点明《易》理的宗本,学者不可误以为伏羲画卦时真有这样一个圆形之象。
太极之判,始生一奇一偶,而为一画者二,是为两仪,其数则阳一而阴二,在《河图》、《洛书》则奇偶是也。周子所谓“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邵子所谓“一分为二”者,皆谓此也。
太极一经分判,最初生出一奇一偶,成为只有一画的两个符号,这就是两仪。就数目说,阳是一,阴是二;在《河图》《洛书》上,就是那些奇数与偶数。周敦颐《太极图说》讲「太极动而生阳,动到极处便静,静而生阴,静到极处又动;一动一静,互为对方的根柢;分出阴、分出阳,两仪就立起来了」,邵雍讲的「一分为二」,说的都是这一层。
集说 朱子答袁枢曰:如所论两仪,有曰乾之画奇,坤之画偶,只此乾坤字便未稳当,盖仪,匹也,如俗语所谓一双一对云耳,自此再变至第三画,八卦已成,方有乾坤之名。当其为一画之时,方有一奇一偶,只可谓之阴阳,未得谓之乾坤也。
集说:朱熹答袁枢说:像你论两仪,讲「乾的画是奇,坤的画是偶」,单是这「乾」「坤」两个字就不妥当。「仪」是匹配的意思,就像俗话说的一双一对。从这里再变到第三画,八卦才告完成,那时候才有乾、坤这些名称。当它还只是一画的时候,才不过一奇一偶,只能叫作阴阳,还不能叫作乾坤。
两仪生四象“两仪”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为二画者四,是谓“四象”,其位则太阳一;少阴二;少阳三;太阴四。其数则太阳九;少阴八;少阳七;太阴六。以《河图》言之,则六者一而得于五者也,七者二而得于五者也,八者三而得于五者也,九者四而得于五者也。以《洛书》言之,则九者十分一之余也,八者十分二之余也,七者十分三之余也,六者十分四之余也。周子所谓“水火木金”,邵子所谓“二分为四”者,皆谓此也。
《系辞》说「两仪生四象」。《启蒙》解释道:在两仪的上面,各自再生一奇一偶,成为两画的四个符号,这就叫「四象」。就位次说,太阳第一、少阴第二、少阳第三、太阴第四;就数目说,太阳是九、少阴是八、少阳是七、太阴是六。拿《河图》来讲,六是一加中央的五得来的,七是二加五得来的,八是三加五得来的,九是四加五得来的。拿《洛书》来讲,九是十减去一剩下的,八是十减去二剩下的,七是十减去三剩下的,六是十减去四剩下的。周敦颐《太极图说》所讲的「水火木金」四者,邵雍所讲的「二分为四」,说的都是这一层。
集说 朱子答程迥曰:所谓“两仪”为乾坤初爻,“四象”为乾坤初二,相错而成,则恐立言有未莹者,盖方其为“两仪”,则未有“四象”也,方其为“四象”,则未有八卦也,安得先有乾坤之名,初二之辨哉?“两仪”只可谓之阴阳,“四象”方有太少之别,其序以太阳少阴少阳太阴为次,此序既定,递升而倍之,适得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之序也。
集说:朱熹答程迥说:你讲「两仪」是乾坤的初爻、「四象」是乾坤初爻二爻互相交错而成,这个说法恐怕还不够明白。当它还是「两仪」的时候,并没有「四象」;当它还是「四象」的时候,并没有八卦;哪里会先有乾坤的名目、初爻二爻的分别呢?「两仪」只能叫作阴阳,到「四象」才有太、少的区别,次序是太阳、少阴、少阳、太阴。这个次序既定,一级级往上加倍,恰好得出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这一串次序。
又答袁枢曰:“四象”之名,所包甚广,大抵须以两画相重四位成列者为正,而一二三四者其位之次也,七八九六者,其数之实也。其以阴阳刚柔分之者,合天地而言也,其以阴阳太少分之者,专以天道而言也,若专以地道言之,则刚柔又自有太少矣,推而广之,纵横错综,凡是一物,无不各有四者之象,不但此数者而已矣。《语类》云:《易》中七八九六之数,向来只从揲蓍处推起,虽亦吻合,然终觉曲折太多,疑非所以得数之原。因看“四象”次第,偶得其说,极为捷径,盖因一二三四,
朱熹又答袁枢说:「四象」这个名目所包的范围很广,大体上应当以两画相重、四个位次排成一列的那一种为正解;一、二、三、四是它们位次的先后,七、八、九、六是它们数目的实值。用阴、阳、刚、柔来划分的,是合天地两边一起说;用阴阳的太、少来划分的,是专就天道一边说;若专就地道说,刚与柔也各自有太、少之别。推而广之,纵横错综,凡是一件事物,无不各有这四者的象,并不止上面所举的这几种而已。《朱子语类》说:《易》里七、八、九、六这几个数,从前只从揲蓍的步骤上推起,虽然也吻合,可总觉得转折太多,疑心那不是得数的本原。后来因为看「四象」的次第,偶然想通了一个说法,极为直截,就是依着一、二、三、四……底本这里有脱文,这段话没有说完,下面直接接上《启蒙》本文「四象生八卦」一节。
四象生八卦“四象”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为三画者八,于是三才略具,而有八卦之名矣,其位则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在《河图》,则乾坤离坎分居四实,兑震巽艮分居四虚。在《洛书》,则乾坤离坎分居四方,兑震巽艮分居四隅。《周礼》所谓三《易》“经卦皆八”,《大传》所谓“八卦成列”,邵子所谓“四分为八”者,皆指此而言也。
《系辞》说「四象生八卦」。《启蒙》解释道:在四象的上面各自再生一奇一偶,成为三画的八个符号,于是天、地、人三才的位次大略齐备,八卦的名目也就有了。它们的位次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在《河图》上,乾、坤、离、坎分别居于四个有生成之数相合的实位,兑、震、巽、艮分别居于四个无数的虚位;在《洛书》上,乾、坤、离、坎分别居于东南西北四正,兑、震、巽、艮分别居于四隅。《周礼》讲《连山》《归藏》《周易》三种《易》「经卦皆八」,《系辞传》讲「八卦成列」,邵雍讲「四分为八」,指的都是这个。
八卦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为四画者十六,于经无见,邵子所谓“八分为十六者”是也,又为‘两仪”之上,各加八卦,又为八卦之上,各加“两仪”也。案 四画十六者,为八卦之上,各加“两仪”,又为“四象”之上,各加四象也。
在八卦的上面各自再生一奇一偶,成为四画的十六个符号,这在经文里没有明文,就是邵雍所说的「八分为十六」。换个角度看,也可以说是在两仪的上面各加一个八卦,或者在八卦的上面各加一个两仪。案:四画的十六个符号,既可以看作八卦上面各加两仪,也可以看作四象上面各加四象。
于经虽无见,然及六十四卦既成之后,以其自二至五,四爻互之,或自初至四,或自三至上,或自四而又至初,或自五而又至二,或自上而又至三,错综颠倒互之,皆得《乾》、《坤》、《既济》、《末济》、《剥》、《复》、《垢》、《夬》。《渐》,《归妹》、《大过》、《颐》、《解》、《蹇》、《睽》、《家人》诸卦适合十六之数,孔子于杂卦发其端矣。汉儒互卦之说,盖本诸此也。邵子诗云:四象相交,成十六事。即以此四画者,为四象相交者尔,学者误以上文天地否泰十六卦当之,失其指矣。
四画之卦在经文里虽无明文,可是等到六十四卦画成之后,取第二爻到第五爻这四爻来互体,或者取初爻到第四爻,或者取第三爻到上爻,或者从第四爻再折回初爻,或者从第五爻再折回第二爻,或者从上爻再折回第三爻,这样错综颠倒地互取,所得的都不出《乾》《坤》《既济》《未济》《剥》《复》《姤》《夬》《渐》《归妹》《大过》《颐》《解》《蹇》《睽》《家人》这些卦,恰好合于十六之数(底本「未济」讹作「末济」,「姤」讹作「垢」)。孔子在《杂卦传》里已经开了这个头,汉儒讲互卦的说法,大概就本于这里。邵雍的诗说「四象相交,成十六事」,正是拿这四画的十六个符号当作四象相交;学者误把上文所说天地否泰那十六卦去当它,就说岔了他的本意。
四画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为五画者三十二,邵子所谓“十六分为三十二者”是也,又为“四象”之上,各加八卦,又为八卦之上,各加四象也。案 五画三十二者,自初至三,可互一卦,自三至五,又可互一卦,六十四卦既成之后,依此法错综,颠倒互之,则得《复》、《垢》、《颐》、《大过》、《屯》、《鼎》、《恒》、《益》、《丰》、《涣》、《坎》、《离》、《蒙》、《革》、《同人》、《师》、引临》,《遯》、《成》、《损》、《节》、《旅》、《中孚》、《小过》、《大壮》、《观》、(大有》、《比》、《夹》、《剥》、(乾》、《坤》诸卦亦适合三十二之数,先儒亦有以是说互卦者,如《损》、《益》皆互《颐》,《颐》象离为龟,故《损》、《益》二五言“十朋之龟”之类。
在四画的上面各自再生一奇一偶,成为五画的三十二个符号,就是邵雍所说的「十六分为三十二」。换个角度看,也可以说是四象上面各加一个八卦,或者八卦上面各加一个四象。案:五画的三十二个符号,从初爻到第三爻可以互出一卦,从第三爻到第五爻又可以互出一卦。六十四卦画成之后,依这个办法错综颠倒地互取,所得的是《复》《姤》《颐》《大过》《屯》《鼎》《恒》《益》《丰》《涣》《坎》《离》《蒙》《革》《同人》《师》《临》《遯》《咸》《损》《节》《旅》《中孚》《小过》《大壮》《观》《大有》《比》《夬》《剥》《乾》《坤》这些卦,也恰好合于三十二之数(底本卦名颇有讹字,「垢」当作「姤」,「成」当作「咸」,「夹」当作「夬」)。前代学者也有拿这个来讲互卦的,例如《损》《益》两卦都互出《颐》,《颐》的卦象取离为龟,所以《损》六五、《益》六二两爻都讲「十朋之龟」,就属于这一类。
五画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为六画者六十四,则“兼三才而两之”,而八卦之乘八卦亦周,于是六十四卦之名立而《易》道大成矣。《周礼》所谓三《易》之别,皆六十有四,《大传》所谓“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邵子所谓“三十二分为六十四者”是也。
在五画的上面各自再生一奇一偶,成为六画的六十四卦,这就是《系辞》所说的「兼三才而两之」;八卦与八卦相乘也到此周遍。于是六十四卦的名目确立,《易》道大功告成。《周礼》讲三种《易》的别卦都是六十四,《系辞传》讲「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邵雍讲「三十二分为六十四」,说的都是这一层。
若于其上各卦,又各生一奇一偶,则为七画者百二十八矣;七画之上又各生一奇一偶,则为八画者二百五十六矣;八画之上,又各生一奇一偶,则为九画者五百十二矣;九画之上,又各生一奇一偶,则为十画者干二十四矣;十画之上,又各生一奇一偶,则为十一画者二干四十八矣;十一画之上,又各生一奇一偶,则为十二画者四千九十六矣。
如果在这上面每一卦再各生一奇一偶,就成为七画的一百二十八;七画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就成为八画的二百五十六;八画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就成为九画的五百一十二;九画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就成为十画的一千零二十四(底本「千」讹作「干」);十画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就成为十一画的二千零四十八;十一画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就成为十二画的四千零九十六。每添一画,数目就翻上一倍,这正是把「加一倍法」推到六画以外去的情形。
此焦赣《易林》变卦之数,盖亦六十四乘六十四也,今不复为图于此,而略见第四篇中。若自十二画上,又各生一奇一偶,累至二十四画,则成千六百七十七万七千二百一十六变,以四千九十六自相乘,其数亦与此合,引而伸之,盖未知其所终极也,虽未见其用处,然亦足以见《易》道之无穷矣。
这正是焦赣《易林》变卦的数目,也就是六十四乘六十四。这里不再另外画图,第四篇中略有交代。假如从十二画之上再各生一奇一偶,一直累加到二十四画,就成为一千六百七十七万七千二百一十六种变化;用四千零九十六自乘,得数也正与此相合。像这样引申推衍下去,谁也不知道它的终极在哪里。这些虽然看不出实际用处,却也足以见得《易》道的无穷无尽。
案 《易林》之数,盖古占筮之法,《洪范》占法,“曰贞曰悔”,夫以八卦变为六十四言之,则八卦贞也,重卦悔也,《春秋传》“贞风悔山”是也。以六十四卦变为四千九十六言之,则六十四卦贞也,变卦悔也,《春秋传》“贞屯悔豫”是也,因卦画之生生无尽,故占筮之变化无穷,焦赣能知其法,而至各缀之以辞则凿矣,邵朱二子,所为传心之要者在此。
案:《易林》的数目,本是古代占筮的法式。《洪范》讲占法有「曰贞曰悔」。就八卦变为六十四卦来说,下面的八卦是「贞」,重叠上去的那一体是「悔」,《左传》所记「贞风悔山」就是这样;就六十四卦变为四千零九十六卦来说,本卦是「贞」,变卦是「悔」,《左传》所记「贞屯悔豫」就是这样。正因为卦画生生不已、没有穷尽,所以占筮的变化也无穷无尽。焦赣能懂得这套法式,可是给每一卦都缀上一段繇辞,就未免穿凿了。邵雍、朱熹两位先生所以看重、认作传心之要的,正在卦画生生这一层上。
集说 朱子答林栗曰:太极两仪四象八卦,生出次第,位置行列,不待安排,而粲然有序,以至于第四分而为十六,第五分而为三十二,第六分而为六十四,则其因而重之,亦不待用意推捧,而与前之三分焉者,未尝不吻合也。比之并累三阳以为乾,连叠三阴以为坤,然后以意交错而成“六子”,又先画八卦于内,复画八卦于外+以旋相加而
集说:朱熹答林栗说:太极、两仪、四象、八卦生出的先后次第,以及它们排列的位置行列,用不着人去安排,自然灿然有序;一直到第四次分为十六,第五次分为三十二,第六次分为六十四,那种「因而重之」的过程,也用不着刻意去推排(底本「推排」讹作「推捧」),而与前面三次所分出的结果没有一处不吻合。比起那种先并累三画阳爻做成乾、连叠三画阴爻做成坤,然后凭人意交错配出震、坎、艮、巽、离、兑「六子」,又先在内卦画上八卦、再在外卦画上八卦、依次相加而……底本这里有脱文,这段话没有说完,下面直接接上朱子答袁枢的另一段。
又答袁枢曰:若要见得圣人作《易》根原直截分明,不如且看卷首横图,自始初只有两画时,渐次看起,以至生满六画之后,其先后多寡既有次第,而位置分明不费辞说,于此看得,方见六十四卦全是天理自然挨排出来,圣人只是见得分明,便只依本画出,元不曾用一豪智力添助。盖本不繁智力之助,亦不容智力得以助于其间也。
朱熹又答袁枢说:若要把圣人作《易》的根源看得直截分明,不如先看卷首那幅横图,从最初只有两画的时候起,一层层顺次看下去,直到生满六画为止。它先后的次第、多寡的分数本来就有条不紊,位置也清清楚楚,用不着费口舌解说。从这里看明白了,才见得六十四卦全是天理自然排布出来的;圣人不过是看得分明,就照着本来的样子画出,原不曾添进一丝一毫的智力去帮忙。因为本来就不需要智力来帮忙(底本「不烦」讹作「不繁」),也容不得智力插手到中间去。
及至卦成之后,逆顾纵横,都成义理,千般万种,其妙无穷,却在人看得如何,而各因所见为说,虽若各不相资,而实未尝相悖也。盖自初未有画时,说到六画满处者,邵子所谓“后天之学”也,卦成之后,各因一义推说,邵子所谓“先天之学”也。先天后天既各自为一义,而后天说中,取义又多不同,彼此自不相妨,不可执一而废百也。
等到卦已画成之后,回过头来纵着看、横着看,处处都成义理,千般万种,妙用无穷,全看人怎么去看,各人依着自己所见立说;这些说法看去好像彼此不相帮衬,其实并不互相违背。大抵从最初还没有画时讲到六画画满为止的那一路,是邵雍所说的「先天之学」;卦成之后各就一义推衍立说的那一路,是邵雍所说的「后天之学」(底本此处先天、后天两个名目互倒)。先天与后天既然各自成一套义理,而后天一路的说法里取义又多有不同,彼此本来互不妨碍,不可以死执一说而废掉其余百说。
《浯类》问自一阴一阳,见一阴一阳又各生一阴一阳之象,以图言之,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节节推去,固容《易》见,就天地间著实处,如何骏得?曰:一物上又自各有阴阳,如人之男女阴阳也,逐人身上,又各有这血气,血阴而气阳也,如昼夜之间,昼阳而夜阴也,而昼阳自午后又属阴,夜阴自子后又属阳,便是阴阳各生阴阳之象。
《朱子语类》记载:有人问,从一阴一阳里又看出一阴一阳各生一阴一阳的象,就图上讲,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一节一节推下去,固然容易明白;可是就天地间实在的事物上讲,怎么验证得出来(底本「容易」讹作「容《易》」,「验得」讹作「骏得」)?朱子答道:一件事物上头又各自有阴阳。譬如人分男女,就是阴阳;每个人身上又各有血和气,血属阴而气属阳。又譬如一昼一夜,白天属阳而夜里属阴;可是白天的阳,从午后起又转属阴,夜里的阴,从子时后又转属阳——这就是阴阳各自再生阴阳的象。
又云:先天图直是精微,不起子康节,希夷以前元有,只是秘而不传,次第是方士辈所相传授,《参同契》中,亦有些意思相似,扬雄《太玄》,全模仿《易》,他底用三数,《易》却用四数,他本是模《易》,故就他模底句上看《易》,也可略见得《易》意思。
《朱子语类》又说:先天图实在精微,它并不是从邵康节才开始有的(底本「不起于」讹作「不起子」),陈希夷以前原本就有,只是秘藏着不肯外传,大约是方术之士一辈辗转传授下来的。《周易参同契》里也有些意思与它相似。扬雄的《太玄》全是摹仿《易》做的,他那一套用三进的数,《易》却用四进的数;他既然本是摹仿《易》,那么就着他摹仿的句子来看《易》,倒也可以约略看出《易》的一点意思。
又云:自有《易》以来,只有邵子说得此图如此齐整,如扬雄(太玄》,便零星补凑得可笑。若不补,又却欠四分之一,补得来,又却多四分之三,如《潜虚》之数用五,只似如今算位一般,其直一画则五也,下横一画则为六,模二画则为七,盖亦补凑之书也。
《朱子语类》又说:自从有《易》以来,只有邵雍把这幅图说得这样齐整。像扬雄的《太玄》,就补凑得零零碎碎,很可笑:不补吧,还欠着四分之一;补起来吧,又多出四分之三。至于司马光《潜虚》所用的数以五为基准,只像如今摆算筹一般:竖着一画就是五,下面横着添一画就成六,再添一画就成七——那也是一部靠补凑成书的东西。
黄氏瑞节曰:先天图与太极图同时而出,周邵二子不相闻,则二图亦不相通,此勿论也。陈莹中云:司马文正与康节同时友善,而未尝有一言及先天之学,邵伯温云,伊川在康节时,于先天之学非不问,不语之也。即二先生之论,则先天图在当时,岂犹未甚著邪,陈莹中云,先天之学,以心为本,其在《经世书》者,康节之余事耳。又曰:阐先圣之幽,微先天之显,不在康节之书乎,然则朱子以前表章尊敬此图者,了翁为有见也。
黄瑞节说:先天图和太极图同时问世,周敦颐与邵雍彼此不相闻问,那么两幅图也谈不上互相沟通,这一层且不去论它。陈瓘说过,司马光与邵康节同时而且相好,却不曾有一句话谈到先天之学;邵伯温说过,程伊川在康节生前,对先天之学并不是不问,是康节不肯告诉他。就这两位先生的议论看来,先天图在当时岂不是还没有怎么显扬吗?陈瓘又说,先天之学以心为根本,落在《皇极经世书》上的那些,不过是康节的余事。他还说,阐发前圣的幽隐、抉出先天的显义,不就在康节的书里吗?这样看来,朱子以前表彰尊崇这幅图的人,要数陈了翁最有见地。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晅之,艮以止之,兑以说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
《说卦传》说:天与地各定其位,山与泽气息相通,雷与风互相激荡,水与火不相厌弃,八卦就这样两两交错。数已经过去的是顺推,知将要到来的是逆推,所以《易》是一门逆推未来的学问。又说:雷用来鼓动万物,风用来吹散万物,雨用来滋润万物,日用来曝晒万物,艮用来止住万物,兑用来悦怿万物,乾用来君临万物,坤用来收藏万物。
邵子曰:此一节,明伏羲八卦也。八卦相错者,明交相错而成六十四也,“数往者顺,若顺天而行,是左旋也,皆已生之卦也,故云“数往”也。“知来者谨”,若逆天而 自震之初为冬至,离兑之中为春分,以至于乾之末而交夏至焉,皆进而得其已生之卦,犹自今日而追数昨日也,故曰“数往者顺”。其右方,自巽之初为夏至,坎艮之中为秋分,以至于坤之末而交冬至焉,皆进而得其未生之卦,犹自今日面逆计来日也,故曰“知来者逆”,然本《易》之所以成,则其先后始终,如横图及圆图右方之序而已,故曰“《易》逆数也。”
邵雍说:《说卦》这一节是讲伏羲八卦的。所谓「八卦相错」,是说八卦交互错杂而成六十四卦。「数往者顺」,是顺着天的运行方向,也就是向左旋转,所数到的都是已经生成的卦,所以叫「数往」。「知来者逆」,是逆着天而行……底本这里有脱文(「谨」也是「逆」字之讹),下面接着讲圆图的左半边。从震卦的起头处是冬至,经离、兑的中间是春分,一直到乾卦的末尾接上夏至,这一路推去所得的都是已经生成的卦,好比从今天回数昨天,所以说「数往者顺」。圆图的右半边,从巽卦的起头处是夏至,经坎、艮的中间是秋分,一直到坤卦的末尾接上冬至,这一路推去所得的都是尚未生成的卦,好比从今天逆着推算明天(底本「而」讹作「面」),所以说「知来者逆」。不过推究《易》之所以成书,它的先后始终,正如横图以及圆图右半的次序一样,所以说「《易》逆数也」。
集说 《朱子语类》云:若自乾一横排至坤八,此则全是自然,故《说卦》云: “《易》逆数也。”皆自己生以得末生之卦,若如圆图,则须如此,方见阴阳消长次第,震一阳,离兑二阳,乾三阳,巽一阴,坎艮二阴,坤三阴,虽似稍涉安排,然亦莫非自然之理。
集说:《朱子语类》说,若把乾一横排到坤八,这完全是自然生成的次序,所以《说卦》讲「《易》逆数也」,那都是从已经生成的卦去推得尚未生成的卦。若照圆图来排,就非这样安排不可,才见得出阴阳消长的次第:震是一阳,离、兑是二阳,乾是三阳;巽是一阴,坎、艮是二阴,坤是三阴。这样看去虽然略带一点人为的排布,可也无一不是自然之理。
附录 项氏安世曰:“数往者顺”,以指上文,“知来者逆”,以指下文,“是故《易》逆数也”,此一句以起下文八句也。上文据八卦已成之后,对面数之,其序顺而理明,故曰“数往者顺”。下文据八卦始画之初,左右对画,而上下逆生,故曰“知来者逆”。非圣人于顺之外别为逆象也,此之逆象,即上文之顺象。
附录:项安世说,「数往者顺」是指上文「天地定位」那几句,「知来者逆」是指下文「雷以动之」那几句,而「是故《易》逆数也」一句,是用来引起下文八句的。上文是就八卦已经画成之后、面对面地去数,次序是顺的、道理是明白的,所以说「数往者顺」;下文是就八卦初画的时候、左右对着下笔而自下往上逆着生出,所以说「知来者逆」。并不是圣人在顺象之外另造一个逆象;这里所说的逆象,就是上文那个顺象。
章氏潢曰:自乾纯阳,历兑离以至一阳之震,自坤纯阴,历艮坎以至一阴之巽,非数往之顺乎?自震一阳,历离兑以至乾之纯阳,自巽一阴,历坎艮以至坤之纯阴,非知来之逆乎?左旋则总为“知来”,有旋则总为“数往”,但《易》以“知来”为主,生生不穷,是以逆而数之。
章潢说:从纯阳的乾起,经兑、离而到一阳的震;从纯阴的坤起,经艮、坎而到一阴的巽——这不就是「数往」的顺吗?从一阳的震起,经离、兑而到纯阳的乾;从一阴的巽起,经坎、艮而到纯阴的坤——这不就是「知来」的逆吗?向左旋转,总起来算「知来」;向右旋转(底本「右」讹作「有」),总起来算「数往」。只是《易》以「知来」为主,取其生生不穷,所以要逆着去数。
案 邵子所谓左旋者,犹言向左而旋耳。所谓右行者,犹言向右而行耳,与历家所谓左旋右转,义正相反,各为一说也。其所谓“已生一未生”,正指阴阳生生而言,如章氏之说,而项氏说尤得前后联贯语气。盖其顺数者,既如上文所列矣,而图之作,主于逆数,故其终始生成,又如下文之所叙也。朱子之解似又自为一说,学者分别观之。
案:邵雍所说的「左旋」,不过是说朝左边旋转;所说的「右行」,不过是说朝右边行进,与历法家所讲的左旋右转含义恰好相反,各是一套说法。他所说的「已生」「未生」,正是就阴阳生生不已而言,与章潢的讲法相合;而项安世的讲法尤其贴合前后连贯的语气。大抵顺数的一路,已如上文所列;而作图的用意主于逆数,所以它终始生成的次第,又像下文所叙述的那样。朱子的解释似乎又自成一说,学者应当分别开来看。
又曰:太极既分,两仪立矣,阳上交于阴,阴下交于阳,而四象生矣。阳交于阴,阴交于阳,而生天之四象。刚交于柔,柔交于刚,而生地之四象。八卦相错,而后万物生焉,是故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犹根之有干,干之有枝,愈大则愈小,愈细则愈繁。
邵雍又说:太极既已分判,两仪就立起来了。阳向上去交于阴,阴向下来交于阳,四象便生出来。阳交于阴、阴交于阳,生出属天的四象;刚交于柔、柔交于刚,生出属地的四象。八卦交互错杂,然后万物生成。所以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这就好比树根上生出主干,主干上生出枝条:整体越长越大,分出的枝节却越分越小;分得越细,条数也就越繁。
集说 《朱子语类》:问:程《易》乾辞下解云,圣人始画八卦,三才之道备矣,因而重之,以尽天下之变,故六画而成卦。或疑此说却是圣人始画八卦,每卦便是三画,圣人因而重之为六画,似与邵子一分为二,而至六十四为六画,其说不同。曰:程子之意,只云三画上叠成六画,八卦上叠成六十四耳,与耶子说诚异,盖康节此意,不曾说与程子,程于亦不曾问之,故一向只随他所见去。但程子说圣人始画八卦,不知圣人画八卦时,先画甚卦,此处便晓不得。
集说:《朱子语类》记载,有人问:程颐《易传》在乾卦卦辞下面解释说「圣人开始画八卦,三才之道就完备了,于是重叠起来,用以穷尽天下的变化,所以六画而成一卦」。有人疑心这个说法是讲圣人一起手就画八卦、每卦便是三画,再重叠成六画,似乎与邵雍从一分为二一路分到六十四为六画的讲法不同。朱子答道:程子的意思,只是说在三画上叠成六画、在八卦上叠成六十四卦罢了,与邵雍(底本「邵」讹作「耶」)的说法确实不同。康节这层意思不曾对程子讲过,程子(底本「子」讹作「于」)也不曾去问他,所以一直只顺着自己所见的讲下去。不过程子说圣人开始画八卦,却不知道圣人画八卦时先画的是哪一卦——这个地方就说不通了。
是故乾以分之,坤以翕之,震以长之,巽以消之。长则分,分则消,消则翕也,乾坤定位也,震巽一交也,兑离坎艮再交也,故震阳少而阴尚多也,巽阴少而阳尚多也,兑离阳浸多也,坎艮阴浸多也。
邵雍接着说:所以乾用来分张,坤用来收敛,震用来滋长,巽用来消退。滋长了就分张,分张了就消退,消退了就收敛。乾与坤定住上下之位,震与巽是阴阳的第一次交,兑、离、坎、艮是第二次交。所以震卦阳爻少而阴爻还多,巽卦阴爻少而阳爻还多;兑、离两卦阳爻渐渐增多,坎、艮两卦阴爻渐渐增多。
又曰:无极之前,阴含阳也,有象之后,阳分阴也。阴为阳之母,阳为阴之父,故母孕长男而为《复》,父生长女而为《姤》,是以阳起于《复》,阴起于《垢》也。案 周子所谓“无极而太极”者,以阴阳之奉体言之,《中庸》所谓“天命之性”也。邵子所谓“无极”者,以动静之枢纽言之,<中庸》所谓“未发之中”也。天命之性,固周流而无不在,然人生而静,天之性也,则冲漠无暇之时,乃本体之真之所以具,故周子亦言主静,程子言其本也,真而静,三子之说,实相发明而不相悖也。
邵雍又说:无极之前,阴中含着阳;有象之后,阳中分出阴。阴是阳的母亲,阳是阴的父亲;所以母亲孕育长男而成《复》卦,父亲生出长女而成《姤》卦,因此阳气起于《复》,阴气起于《姤》(底本「姤」讹作「垢」)。案:周敦颐所说的「无极而太极」,是就阴阳的本体来说,也就是《中庸》所讲的「天命之谓性」;邵雍所说的「无极」,是就动与静的枢纽来说,也就是《中庸》所讲的「未发之中」。天命之性固然周流贯注、无所不在,然而《礼记·乐记》讲「人生而静,天之性也」,那冲漠无朕的时候(底本「无朕」讹作「无暇」),正是本体之真所以完具的所在,所以周子也主张「主静」,程子也说「其本也真而静」。三位先生的说法,其实互相发明而并不抵触。
又曰:震始交阴而阳生,巽始消阳而阴生。兑,阳长也,艮,阴长也,震兑,在天之阴也,巽艮,在地之阳也,故震兑上阴而下阳,巽艮上阳而下阴。天以始生言之,故阴上而阳下,交泰之义也。地以既成言之,故阳上而阴下,尊卑之位也。乾坤定上下之位,坎离列左右之门,天地之所阖辟,日月之所出入,春夏秋冬,晦朔弦望,昼夜长短,行度盈缩,莫不由乎此矣。震始交阴而阳生,是说圆图震与坤挂而一阳生也,巽始消阳而阴生,是说圆图巽与乾接而二阴生也。
邵雍又说:震是刚开始交于阴而阳气生出,巽是刚开始消去阳而阴气生出;兑是阳气在增长,艮是阴气在增长。震、兑属于天的一边而为阴,巽、艮属于地的一边而为阳,所以震、兑两卦阴爻在上而阳爻在下,巽、艮两卦阳爻在上而阴爻在下。天是就万物初生来说的,所以阴在上、阳在下,取天地交泰的意思;地是就万物已成来说的,所以阳在上、阴在下,取尊卑既定的位次。乾、坤定住上下之位,坎、离排成左右之门;天地的开合、日月的出入,春夏秋冬的四时、晦朔弦望的月相、昼夜的长短、行度的盈缩,无不由此而来。所谓「震始交阴而阳生」,是说圆图上震与坤相接而一阳生出;所谓「巽始消阳而阴生」,是说圆图上巽与乾相接而一阴生出(底本「一阴」讹作「二阴」)。
集说 邵子曰:阳爻,昼数也;阴爻,夜数也。天地相衔,阴阳相交,故昼夜相离,刚柔相错。春夏,阳也,故昼数多,夜数少。秋冬,阴也,故昼数少,夜数多。胡氏方平曰:此一节先论震巽艮兑四维之卦,而后及于乾坤坎离四正之位。震始交阴而阳生,以震接坤言也,至兑二阳,则为阳之长。巽始消阳而阴生,以巽接乾言也,至艮二阴则为阴之长。震兑在天之阴者,邵子以震为天之少阴,兑为天之太阴,唯其为阴,故阴爻皆在上,而阳爻皆在下。天以生物为主,始生之初,非交泰不能,故阴上阳下,而取交泰之义。
集说:邵雍说,阳爻是白昼的数,阴爻是黑夜的数;天地互相衔接,阴阳互相交感,所以昼与夜分开、刚与柔错杂。春夏属阳,所以白昼的数多、夜里的数少;秋冬属阴,所以白昼的数少、夜里的数多。胡方平说:这一节先论震、巽、艮、兑四个居于四隅的卦,然后才说到乾、坤、坎、离四个居于四正的位置。「震始交阴而阳生」,是就震与坤相接说的,到兑成二阳,就是阳的增长;「巽始消阳而阴生」,是就巽与乾相接说的,到艮成二阴,就是阴的增长。说震、兑是「在天之阴」,因为邵雍以震为天的少阴、兑为天的太阴;正因为属阴,所以阴爻都在上而阳爻都在下。天以生物为主,万物初生之际非交泰不可,所以阴上阳下,取交泰之义。
巽艮在地之阳者,邵子以巽为地之少刚,艮为地之太刚,唯其为刚,故阳爻皆在上,而阴爻皆在下。地以成物为主,既成之后,则尊卑定,故阴下阳上,而取尊卑之位。乾坤定上下之位,天地之所阖辟也,坎离列左右之门,日月之所出入也。岁而春夏秋冬,月而晦朔弦望,日而昼夜行度,莫不胥此焉出,岂拘拘爻画阴阳之间哉。
说巽、艮是「在地之阳」,因为邵雍以巽为地的少刚、艮为地的太刚;正因为属刚,所以阳爻都在上而阴爻都在下。地以成物为主,万物既成之后尊卑就定了,所以阴下阳上,取尊卑的位次。乾、坤定住上下之位,那是天地开合的所在;坎、离排成左右之门,那是日月出入的所在。一年之中的春夏秋冬,一月之中的晦朔弦望,一日之中的昼夜行度,无不都从这里生出,哪里是拘拘死守在爻画阴阳的形迹之间呢。
又曰:乾四十八而四分之,一分为阴所克也,坤四十八而四分之,一分为所克之阳也,故乾得三十六,而坤得十二也。兑离以下更思之。今按,兑离二十八阳二十阴,震二十阳二十八阴,艮坎二十八阴二十阳,巽二十阴二十八。
邵雍又说:乾的数是四十八,把它四等分,其中一分是被阴克去的,所以乾实得三十六;坤的数也是四十八,把它四等分,其中一分是被克去的阳,所以坤实得十二。兑、离以下的卦,还要再仔细推想。今按:兑、离两卦是二十八分阳、二十分阴,震卦是二十分阳、二十八分阴,艮、坎两卦是二十八分阴、二十分阳,巽卦是二十分阴、二十八分阳——底本末句脱去「阳」字。
又曰:乾坤纵而六子横,《易》之本也。又曰:阳在阴中,阳逆行,阴在阳中,阴逆行,阳在阳中,阴在阴中,则皆顺行,此真至之理,按图可见之矣。又曰:《复》至《乾》凡百一十有二阳,《垢》至《坤》凡八十阳,《垢》至《坤》凡百一十有二阴,《复》至《乾》凡八十阴。
邵雍又说:乾坤竖着排、六子横着排,这是《易》的根本。又说:阳处在阴当中的时候,阳逆着走;阴处在阳当中的时候,阴逆着走;阳处在阳当中、阴处在阴当中,就都顺着走。这是真实不易的道理,对着图看就明白了。又说:从《复》卦数到《乾》卦,一共是一百一十二画阳爻;从《姤》卦数到《坤》卦,一共是八十画阳爻;从《姤》卦数到《坤》卦,一共是一百一十二画阴爻;从《复》卦数到《乾》卦,一共是八十画阴爻(底本「姤」两处均讹作「垢」)。
先天图说 · 邵子语录与李光地案语
又曰:坎离者,阴阳之限也,故离当寅,坎当申,而数常逾之者,阴阳之溢也。然用数不过乎中也。此更宜思。离当卯,坎当酉,但以坤为子半可见矣。
邵雍又说:「坎」与「离」两卦,是阴与阳各自的界限所在,所以配到十二辰上,「离」当配在「寅」,「坎」当配在「申」。可是实际推算时所得的数常常越过这个界限,那是阴阳之气有余而外溢的缘故;然而真正取用之数,终究不会超出中道。这一层还须再细细体会。若换一种配法,「离」当配在「卯」,「坎」当配在「酉」,这只要看先天图上「坤」正当子时的一半(子半)之处,就可以明白了。
又曰:先天学,心法也,故图皆自中起,万化万事,生于心也。又曰:图虽无文,吾终日言而未尝离乎是,盖天地万物之理,尽在其中矣。
邵雍又说:「先天之学」讲的是心法,所以先天诸图都从图的正中起算,天下千变万化的事事物物,都是从这一点心上生出来的。邵雍还说:先天图上虽然一个字也没有写,我却整天讲说,而所讲的没有一句离得开它,因为天地万物的道理,全都包含在这张图里了。
案自孔子既没,易道失传,义理既巳差讹,图象尤极茫渺,唯《大传》“帝出乎震”一条,所载八卦方位,显然明白,故学者有述焉。其余如“卦气”“月候”之属,皆汉儒傅会,非圣人本法也,至宋康节邵子,乃有所谓“先天图”者,其说有六十四卦生出之序,则今之横图,自一画至六画,一每分二者是已,有八卦方位,则今之小囤图,乾南坤北离东坎西者是已,有六十四卦方位,则今之大圆图,始《复》、《姤》、终《乾》、《坤》者是巳,大圆图中自方图,又所以象天地之相函也。
李光地按:自从孔子去世以后,《易》道的传授就中断了。义理一面已经出现偏差讹误,图与象一面更是渺茫难考。只有《大传》里「帝出乎震」这一条(见《说卦传》),所记的八卦方位明明白白,所以后世学者还有所依据可讲。其余像「卦气」「月候」这一类,都是汉代儒者牵强附会出来的,并不是圣人本有的法度。到了宋代康节先生邵雍,才有所谓「先天图」。他这套学说里,讲六十四卦生出次序的,就是今天所见的「横图」,从一画排到六画、每一画都一分为二的那一张;讲八卦方位的,就是今天所见的「小圆图」,乾在南、坤在北、离在东、坎在西的那一张;讲六十四卦方位的,就是今天所见的「大圆图」,从《复》《姤》起、到《乾》《坤》止的那一张。大圆图当中还套着一张「方图」,那是用来象征天地互相包含涵摄的。
诸图之义,广大高深,信非圣人不能造作,然当邵子之时,伊川程子则未之见,龟山杨氏见而未之信,唯明道程子,稍见其书,而括以加倍之一言,然则当时知邵子者,明道一人而已。南渡之后,如林栗袁枢之徒,攻邵者尤众,虽象山陆氏,亦以为先天图非圣人作《易》本指。独朱子与蔡氏,阐发表章,而邵学始显明于世,五百年来虽复有为异论者,而不能夺也。
这几张图的意义广大高深,确实不是圣人就制作不出来。可是在邵雍在世的时候,伊川程颐并没有见过这些图,龟山杨时见到了却不肯相信,只有明道程颢略略看过他的书,用「加一倍法」一句话把它概括住。这样看来,当时真懂邵雍的,不过程颢一个人罢了。宋室南渡以后,像林栗、袁枢这一班人,攻击邵雍的更多,连象山陆九渊也认为「先天图」不是圣人作《易》的本意。唯独朱熹与蔡元定父子加以阐发表彰,邵氏之学才在世上显明起来。五百年间虽然仍不断有人提出异议,却终究动摇不了它。
顾朱子之意,以为孔于之后诸儒不能传授,而使方外得之,故其流为丹灶小术,至康节然后返之于易道。今以《参同契》诸书观之,其六卦月候,盖即“纳甲”之法,其十二辟卦主岁,盖即“卦气”之流,所为始于震复者,与先天偶同尔,似未足为先天传受之据。
不过朱熹的意思,是认为孔子以后的儒者不能把这套学问传下去,反倒让方外之士得了去,因此流为炼丹烧灶一类的小技,直到邵雍手里才把它拉回到《易》道上来。如今拿《周易参同契》这一类书来看,它讲六卦配月候,其实就是「纳甲」的方法;讲十二辟卦分主一岁,其实就是「卦气」一路的支流;至于它以《震》《复》为起点,不过与先天图偶然相合罢了,似乎还不足以拿来当作先天图确有师承授受的凭据。
唯扬雄作《太玄》,其法始于三方,重于九洲,又重于二十七部,又重于八十一家,则与先天极仪象卦加倍之法相似也。流行之序,始于中羡从,中于更晬廓,终于减沈成,则与先天始《复》终《乾》,始《姤》终《坤》之序相似也。首用九九,策闲六六,则与先天卦用八八,策用七七之数相似也。
倒是扬雄作《太玄》,它的体例先立「三方」,重叠为「九州」,再重叠为「二十七部」,又重叠为「八十一家」,这就与先天图由太极而两仪、而四象、而八卦,一分为二、层层加倍的办法相似。它推移流行的次序,起于「中」「羡」「从」三首,中间历「更」「晬」「廓」,终于「减」「沈」「成」,这就与先天图起于《复》而终于《乾》、起于《姤》而终于《坤》的次序相似。它立首用九九八十一之数,用策则在六六三十六之间,这又与先天图卦用八八六十四、策用七七四十九的数目相似。
意者康节读扬雄之书而心悟作《易》之本与,然非扬雄之时,《易》传未泯,则雄亦无自而依仿之,故康节深服《太玄》,以为见天地之心,盖其学所启发得力处也。然白邵书既出,则《太玄》为僭经,为汨阴阳之叙,与邵书迥乎如苍素之不相侔矣。
照这样推想,也许是康节先生读了扬雄的书,因而心里悟出了圣人作《易》的根本吧。然而若不是扬雄那个时代《易》的传授还没有泯灭,扬雄自己也无从依傍模仿。所以邵雍很佩服《太玄》,认为它见到了天地之心,那大概正是他的学问受启发、得力的所在。可是自从邵雍的书出来以后,《太玄》就成了僭拟经书之作,成了搅乱阴阳次序之书,同邵书一比,相去之远,就像青与白两色那样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了。
观明道程子之意,盖以为康节能自得师,故于希夷之传,扬雄之书,皆有取焉,而其纯一不杂,汪洋浩大,则非扬陈之所能及也,故曰尧夫之数,似玄而不同。又曰:穆李皆得之希夷者,而其言与行事,概可见矣,尧夫特因其门户而入者尔,程子之言至当,后之学者,欲考先天之传,不可以不知。
再看明道程颢的意思,大概是认为康节能够自己寻得师承,所以对陈抟希夷一脉的传授、对扬雄的书,都有所采取;而他学问的纯一不杂、汪洋浩大,却不是扬雄、陈抟所能赶得上的。因此程颢说:尧夫(邵雍字尧夫)的数学,像《太玄》而又不同于《太玄》。程颢又说:穆修、李之才都是从陈抟那里得来的,他们的言论行事大略可以看得出来,尧夫不过是由这一道门户走进去的罢了。程颢这几句话最为恰当,后来的学者要考察先天之学的传授源流,不可以不知道。
文王八卦方位图说(《说卦传》「帝出乎震」章)
震,东方也。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洁齐也。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曰致役乎坤。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故曰说言乎兑。战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阴阳相薄也。
《说卦传》接着解释道:「震」属东方。所谓「齐乎巽」,「巽」在东南;「齐」是说万物到这时候都长得洁净整齐了。「离」的意思是光明,万物到这时候彼此都显现可见,它是南方之卦。圣人面朝南方听治天下,朝着光明的方向施行政教,大概就是取象于此。「坤」就是大地,万物都靠它养育,所以说「致役乎坤」,万物在坤这里效力受养。「兑」正当秋分之时,是万物成熟而欣悦的时候,所以说「说言乎兑」。所谓「战乎乾」,「乾」是西北之卦,说的是阴气与阳气在这里相迫相争。
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故曰劳乎坎。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挠万物者莫疾乎风,燥万物者莫熯乎火,说万物者莫说乎泽,润万物者莫润乎水,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也。
「坎」就是水,是正北方之卦,也是「劳卦」,万物劳作一年到此都归藏休息,所以说「劳乎坎」。「艮」是东北之卦,万物在这里既完成了一岁的终结,又开启新一轮的生发,所以说「成言乎艮」。所谓「神」,是就它能微妙地运化万物而立的名。鼓动万物没有比雷更迅疾的,摇撼万物没有比风更迅疾的,烘干万物没有比火更炙热的,取悦万物没有比泽更能使物欣悦的,滋润万物没有比水更能润物的,能终结万物又开启万物的没有比「艮」更盛大的。所以水与火相互逮及而不相灭,雷与风相互激荡而不相违背,山与泽气息相通,这样才能变化运行,成就万物。
邵子曰:此一节明文王八卦也。又曰:至哉文王之作《易》也,其得天地之用乎。故乾坤交而为《泰》,坎离交而为《既济》也。乾生于子,坤生于午,坎终于寅,离终于申,以应天之时也。置乾于西北,退坤于西南,长子用事,而长女代母,坎离得位,而兑艮为偶,以应地之方也。王者之法,文王也其尽于是矣。
邵雍说:《说卦传》这一节讲的是文王八卦,也就是后天方位。邵雍又说:伟大啊,文王之作《易》,大概是得着了天地的功用吧。所以「乾」「坤」相交而成《泰》卦,「坎」「离」相交而成《既济》卦。「乾」生于子位,「坤」生于午位,「坎」终于寅位,「离」终于申位,这是用来应合上天的时序。把「乾」安置到西北,让「坤」退居西南,由长子「震」出来当令用事,由长女「巽」代替母亲操持,「坎」「离」各得其正位,「兑」「艮」两卦相对为偶,这是用来应合大地的方位。为王者治理天下的法度,到文王这里可算是穷尽无遗了。
此言文王改《易》伏羲卦图之意也。盖自乾南坤北而交,则乾北坤南面为《泰》矣。自离东坎西而交,则离西坎东而为《既济》矣。乾坤之交者,自其所已成,而反其所由生也。故再变则乾退乎西北,坤退乎西南也。坎离之变者,东自上而西,西自下而东也。故乾坤既退,则离得乾位,而坎得坤位也。震用事者,发生于东方,巽代母者,长养于东南也。
朱熹解说道:这是讲文王改动伏羲卦图的用意。原先先天图乾在南、坤在北,两者一交换,就成了乾在北、坤在南,正合《泰》卦上坤下乾之象。原先离在东、坎在西,两者一交换,就成了离在西、坎在东,正合《既济》上坎下离之象。乾坤之所以要交,是要从它们已经成形的位置,返回到它们所由以生的本原去。所以再变一次,乾就退到西北,坤就退到西南。坎离的变动,则是东边的自上而向西行,西边的自下而向东行。乾坤既然退居四隅,「离」便占了原来乾的南方之位,「坎」便占了原来坤的北方之位。「震」出来当令用事,是在东方发动生机;「巽」代母行事,是在东南长养万物。
案 邵子言乾坤交而为“泰”者,释“先天”变为“后天”之指也。先天之位,乾南坤北,今变为乾北坤南,故曰“交”。然邵子盲乾生于子,坤生于午,今按图考之,则乾在西方,乃亥而非子,坤在西南,乃未而非午,其故何也?曰:阳自静以之动,故气肇于子。然自亥月而已联兆胚胎,故古人以亥为阳月,言天道于是始也。阴自动以之静,故功著于午。然至未而后育养蕃庶,故古人以未为中央,言土德于是,王也。
李光地按:邵雍说「乾坤相交而成《泰》」,是在解释先天图变为后天图的意旨。先天的方位乾南坤北,如今变为乾北坤南,所以叫做「交」。可是邵雍又说「乾生于子,坤生于午」,如今按后天图核对,乾明明在西北,配的地支是亥而不是子;坤在西南,配的地支是未而不是午。这是什么缘故呢?回答是:阳气由静而转向动,所以气机起于子;然而从亥月起,就已经在暗中结成胚胎的苗头了,所以古人把亥叫做「阳月」,说天道从这里开端。阴气由动而转向静,所以功用显著于午;然而要到未月以后才真正养育繁盛,所以古人把未看作中央之位,说土德在这里当王。
亥字从草为蓑,从木为核,皆联兆胚胎之意。未从日为昧,言日于是始向昧谷,而万物将西成也。乐律黄钟子为天统,然自应钟亥而阳气已应于内,故曰应钟。林钟未为地统,故班固引“西南得朋”释之,下至纳甲星命浅术,亦以亥为天门,未为坤始,疑皆本于后天以为说也。若乃火虽始于东而盛于南,水虽始于西而盛子北,雷霆之气,虽动于寅,
「亥」字加草头写作「荄」,加木旁写作「核」,都取萌兆胚胎之意。「未」字加日旁写作「昧」,是说太阳从这里开始转向西方的昧谷,而万物将在西方成熟。乐律上以黄钟配子,称为「天统」;然而从应钟配亥起,阳气就已经在内里感应,所以那一律叫做「应钟」。林钟配未,称为「地统」,所以班固引《坤》卦「西南得朋」来解释它。往下直到纳甲、星命这些浅近的术数,也都以亥为「天门」、以未为坤之始,看来都是本着后天图立说的。至于说火虽发端于东而盛于南,水虽发端于西而盛于北,雷霆之气虽发动于寅——此处底本有脱文,这一段案语下面残缺不全。
又曰:《易》者,一阴一阳之谓也。震兑始交者也,故当朝夕之位,坎离交之极者也,故当子午之位,巽艮不交而阴阳犹杂也,故当用中之偏,乾坤纯阳纯阴也,故当不用之位也。
邵雍又说:所谓《易》,就是一阴一阳交互往来。「震」「兑」是阴阳刚刚开始交接的卦,所以安排在朝夕相对的东西之位;「坎」「离」是阴阳交到极处的卦,所以安排在子午相对的南北之位;「巽」「艮」是阴阳未曾正交而两者仍相夹杂的卦,所以安排在虽在用中却居于偏隅的位置;「乾」「坤」是纯阳纯阴,无所交接,所以安排在不当令用事的位置上。
又曰:兑离巽,得阳之多者也,艮坎震,得阴之多者也,是以为天地用也。乾极阳,坤极阴,是以不用也,、又曰:震兑横而六卦纵,《易》之用也。
邵雍又说:「兑」「离」「巽」三卦所得的阳爻多,「艮」「坎」「震」三卦所得的阴爻多,正因为阴阳有这样的多寡参差,才能成为天地施用的工具。「乾」是阳到了极处,「坤」是阴到了极处,纯而无杂,所以反倒不当令用事。邵雍又说:图上「震」「兑」东西一横相对,其余六卦纵向相配,这正是《易》道运用的所在。
尝考此图而史为之说曰:震东兑西者,阳主进,故以长为先而位子左,阴主退,故以少为贵而位乎右也。坎北者,进之中也,离卤者,退之中也,男北而女南者,互藏其宅也。四者皆当四方之止位,而为用事之卦,然震兑妨而坎离终,震兑轻而坎离重也。
朱熹曾经考究这张图,替它作解说道:「震」居东、「兑」居西,是因为阳主前进,所以以年长的为先而列在左边;阴主退让,所以以年少的为贵而列在右边。「坎」居北,是阳进到中途;「离」居南,是阴退到中途。男卦在北而女卦在南,是彼此互藏其宅,阳中有阴、阴中有阳。这四卦都正当四方的正位,是当令用事之卦;不过「震」「兑」在其始而「坎」「离」在其终,「震」「兑」分量轻而「坎」「离」分量重。
乾西北坤西南者,父母既老而迟居不用之地也,然母亲顺父尊,故砷犹半用页乾全下用也。艮东北巽东南者,少男进之后而长女退之先,故亦皆不用也,然男未就傅,女将在行,故巽稍向用,而艮全未用也。四者皆居四隅不正之位,然居东者耒用而居西者不复用也。故下文历举“六子”而不数乾坤,至其水火雷风山泽之相偶,则又用伏羲卦云。
「乾」在西北、「坤」在西南,是父母年事已老,退居到不用事的地方;不过母亲主亲顺、父亲主尊严,所以「坤」还半用其事,而「乾」则全然不用。「艮」在东北、「巽」在东南,「艮」是少男,排在进的最末;「巽」是长女,排在退的最先,所以也都不当令用事;不过少男尚未出外从师就学,长女却将要出嫁行事,所以「巽」稍稍偏向于用,而「艮」则完全不用。这四卦都居在四角不正之位;然而居东方的是还没有轮到用,居西方的是已经用过而不再用了。所以《说卦传》下文一一举出「六子」而不数「乾」「坤」;至于讲到水火、雷风、山泽两两相偶,那又是用伏羲先天卦的说法了。
集说 邵子曰:乾统三男于东北,坤统三女于西南。
集说 邵雍说:后天图上,「乾」统领「震」「坎」「艮」三个男卦,都布在东北一带;「坤」统领「巽」「离」「兑」三个女卦,都布在西南一带。
案 邵子之言,可蔽图之全义,《周易》、《坤》,《蹇》、《解》诸卦彖辞,皆出于此也,大抵先天则以东南为阳方,西北为阴方,故自阳仪而生之卦,皆居东南,自阴仪而生之卦,皆居西北也。后天则以北东为阳方,南西为阴方,故凡届阳之卦,皆居东北,属阴之卦,皆居西南也。然先天阳卦虽起于东,而其重之以叙卦气,则所谓“复见天地心”者。仍以北方为始,后天阳卦虽起于北,而其播之以合岁序,则所谓“帝出乎震”者,仍以东方为先。盖两义原不可以偏废,必也参而互之,则造化之妙,《易》理之精,可得而识矣。
李光地按:邵雍这两句话,可以把整张图的意义都概括住。《周易》里《坤》卦、《蹇》卦、《解》卦几处彖辞讲「西南」「东北」利与不利的话,都从这里出来。大体说来,先天图以东南为阳方、西北为阴方,所以凡从阳仪生出来的卦都居东南,凡从阴仪生出来的卦都居西北;后天图则以北、东为阳方,南、西为阴方,所以凡属阳的卦都居东北,属阴的卦都居西南。然而先天图的阳卦虽起于东方,可是把它重叠起来排列卦气时,所谓「《复》卦见天地之心」,仍旧以北方为开端;后天图的阳卦虽起于北方,可是把它铺展开来合于一岁的时序时,所谓「帝出乎震」,仍旧以东方为最先。可见这两层意思本来不可偏废,必须彼此参照互看,造化的微妙、《易》理的精深,才能真正认识得到。
岁始于东,终于北,而西南在其间,后天图意主乎阳以统阴,故自震而坎而艮者,以阳终始岁功也,自巽而离而兑者,以阴佐阳于中也。震阳生,故直春生之令,以始为始也,乾则以终为始,而莫得其端,乃《传》所谓“大始”者也,所谓“不可为首者”也,兑阴成,故毕西成之事,阴功之终也,坤则致役以终事,而不居其成,乃《传》所谓“作成”者也。所谓“无成而代有终”者也,是故阳居终始,而阴在中间,乃天地万物之至理。
一年从东方起始,到北方终结,而西南恰在其间。后天图的立意,是以阳来统摄阴,所以从「震」到「坎」再到「艮」,是用阳气来终始一岁的功用;从「巽」到「离」再到「兑」,是用阴气在中间辅佐阳气。「震」是阳气初生,所以正当春天发生的时令,这是以开始为开始;「乾」却是以终结为开始,让人寻不着它的端绪,正是《系辞传》所说的「大始」,也就是《乾》卦用九所说的「不可为首」。「兑」是阴功告成,所以了结秋天西成之事,那是阴功的终点;「坤」却是承担劳役以终成其事而不自居其功,正是《系辞传》所说的「作成物」,也就是《坤》卦《文言》所说的「无成而代有终」。所以阳气居于首尾两端而阴气处在中间,这是天地万物最根本的道理。
如草木之种实,阳也;华叶,阴也。人类之父子,阳也;妻妾,阴也。始于植种,终于成实,而其间华叶盛焉,始于有父,终于有子,而其间嫡媵繁焉,实生于华,子生于母,此阴佐阳之验,然而实成、则为来岁之种矣,子生则为它日之父矣,此又所谓以终为始者,而元阳之生生不已,其首尾端倪,真不可得而窥矣。谢氏良佐论一起于震,发生也。又曰:一起于乾,探本也,其有得于后天之精意者与。
譬如草木,种子与果实属阳,花与叶属阴;人类之中,父与子属阳,妻与妾属阴。从下种开始,到结实终了,中间正是花叶最盛的时候;从有父开始,到有子终了,中间正是嫡妻媵妾繁衍的时候。果实生于花,儿子生于母,这就是阴辅佐阳的明证。然而果实一成,又成了来年的种子;儿子一生,又成了他日的父亲,这又是所谓以终为始。元阳生生不息,它的首尾端绪,实在无从窥测。谢良佐论后天图,说「一切从《震》起头」,那是就发生处讲;又说「一切从《乾》起头」,那是就探本处讲。他大概是领会到后天图的精微用意了吧。
程子曰:凡阳在下者动之象,在中者陷之象,在上止之象,阴在下者入之象,在中者丽之象,在上说之象。
程颐说:凡是一阳爻居于三画卦最下一位的,取「动」之象,那就是「震」;一阳居中位的,取「陷」之象,那就是「坎」;一阳居上位的,取「止」之象,那就是「艮」。凡是一阴爻居最下一位的,取「入」之象,那就是「巽」;一阴居中位的,取「丽」也就是附着之象,那就是「离」;一阴居上位的,取「悦」之象,那就是「兑」。
八卦取象 · 远取诸物与近取诸身
乾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雉,艮为狗,兑为羊。此远取诸物之象。
《说卦传》说:「乾」取象于马,「坤」取象于牛,「震」取象于龙,「巽」取象于鸡,「坎」取象于猪,「离」取象于野鸡,「艮」取象于狗,「兑」取象于羊。朱熹注:这一节是圣人在自身以外的远处、从鸟兽万物身上取来的卦象。乾健行不息所以取马,坤柔顺载重所以取牛,震奋动而起所以取龙,其余各卦也都是就物性与卦德相合之处取来的。
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此近取者身之象。
《说卦传》又说:「乾」取象于头,「坤」取象于腹,「震」取象于足,「巽」取象于大腿,「坎」取象于耳,「离」取象于眼,「艮」取象于手,「兑」取象于口。朱熹注:这一节是就近处从人自己身上取来的卦象。头居最上而形圆,所以属乾;腹能包容,所以属坤;足主动,所以属震;手主执持而止,所以属艮,其余也都可以类推。
集说 《朱子语类》云:伏羲画八卦,只此数画该尽天下万物之理,学者于言上会得者浅,于象一亡会得者深,王辅嗣伊川皆不信象,伊川说象只似譬喻样说,郭子和云,不独是天地雷风水火山泽谓之象,只是卦画便是象,亦说得好。郑东卿专取象,如以鼎为鼎,革为炉,小过为飞鸟,亦有义理,但尽欲如此牵合傅会便疏脱,学者须先理会得正当道理,然后于此等另碎处收拾以相资益,不为无补。
集说 《朱子语类》说:伏羲画八卦,只这几画就把天下万物的道理包罗净尽了。学者若只在文辞上领会,所得的浅;若能在卦象上领会,所得的深。王弼(字辅嗣)和程颐都不相信卦象,程颐讲象也不过当作打比方来说。郭忠孝(字子和)说:不单天、地、雷、风、水、火、山、泽这些叫做象,卦画本身就是象——这话也说得好。郑东卿专门讲取象,比如把《鼎》卦看成一只鼎,把《革》卦看成一座炉,把《小过》看成飞鸟,也不是没有义理;只是件件都要这样牵合附会,就未免疏漏脱空了。学者必须先把正大的道理理会明白,然后再在这些零碎处收拾采择,用来相互补益,倒也不是没有帮助。
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
《说卦传》说:「乾」是天,所以称它为父;「坤」是地,所以称它为母。「震」是第一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做长男;「巽」是第一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做长女。「坎」是第二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做中男;「离」是第二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做中女。「艮」是第三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做少男;「兑」是第三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做少女。
今按坤求于乾,得其初九而为震,故曰“一索而得男”,乾求于坤,得其初六而为巽,故曰“一索而得女”。坤再求而得乾之九二以为坎,故曰“再索而得男”。乾再求而得坤之六二以为离,故曰“再索而得女”。坤三求而得乾之九三以为艮,故曰“三索而得男”。乾三求而得坤之六三以为兑,故口“三索而得女”。
朱熹按语说:坤向乾求索,取得乾的初九一阳放在自己最下一爻,就成了「震」,所以说「一索而得男」;乾向坤求索,取得坤的初六一阴放在自己最下一爻,就成了「巽」,所以说「一索而得女」。坤第二次求索,取得乾的九二放在中爻,就成了「坎」,所以说「再索而得男」;乾第二次求索,取得坤的六二放在中爻,就成了「离」,所以说「再索而得女」。坤第三次求索,取得乾的九三放在上爻,就成了「艮」,所以说「三索而得男」;乾第三次求索,取得坤的六三放在上爻,就成了「兑」,所以说「三索而得女」。
凡此数节,皆文王观于已成之卦,而推其未明之象以为说,邵子所谓后天之学,人用之位者也。
以上「乾为马」「乾为首」「乾称乎父」这几节,都是文王就已经画成的卦加以观察,推寻其中尚未阐明的物象来立说的,也就是邵雍所说的「后天之学」,属于人事施用一路的方位。
案 邵子既以“天地定位”一章为先天之《易》,因以“帝出乎震”以下为后天之《易》,先羲后文,其序既可信,而先天图易简浑涵,得画卦自然之妙,后天图精深切至,于《周易》义例合者为多,其理尤可信也:,然后天所以改置先天之意,朱子之说颇略,其见于答袁枢书者,可以得先贤慎重之盛心矣。
李光地按:邵雍既然把《说卦传》「天地定位」一章判为先天之《易》,于是又把「帝出乎震」以下判为后天之《易》,先伏羲而后文王,这个先后次第本是可信的。而且先天图平易简约、浑然涵括,得着画卦时自然生成的妙处;后天图精深切实,与《周易》的义例相合处最多,就道理上说更加可信。只是后天图为什么要改动先天图的位置,朱熹讲得相当简略,他答袁枢那封信里所说的话,正可以看出前贤持论慎重、不肯臆断的一片苦心。
诸家以五行为说者,亦有条理,然今即八卦之象求之,则唯坎水离火巽木坤土,合于本象耳。金者乾之一象,而不足以尽乾也。苍筤竹者震之一象,而不足以尽震也。艮山之为土,犹可假借,兑则绝无为金之义也,况《易》之为书,不言五行,而《说卦》解释图体,亦与五行生克,邈不相涉,
各家用五行来解说八卦方位的,也自有一套条理;然而就八卦本身的取象去查考,只有「坎」为水、「离」为火、「巽」为木、「坤」为土这四项合于本象罢了。金不过是「乾」众多象中的一项,并不足以概括「乾」;青翠的竹子不过是「震」众多象中的一项,也不足以概括「震」。「艮」为山而算作土,还可以勉强借用;「兑」却绝没有配金的道理。何况《易》这部书通篇不讲五行,《说卦传》解释卦图的体例,也同五行生克全不相干。
御纂周易折中卷第二十 · 启蒙下
明蓍策第三
大衍之数五十。
《系辞上传》说:推衍天地之数以行筮法,所用的蓍策总共是五十。这一句是揲蓍成卦全部方法的总纲,下文所说虚一、分二、挂一、揲四、归奇诸节,都从这五十之数生发出来。
《河图》、《洛书》之中数皆五,衍之而各极其数以至于十,则合为“五十”矣。《河图》积数五十五,其“五十”者,皆因五而后得,独五为“五十”所因,而自无所因,故虚之则但为“五十”。又五十五之中,其四十者,分为阴阳老少之数,而其五与十者无所为,则又以五乘十,以十乘五,而亦皆为“五十”矣。《洛书》积数四十五,而其四十者,散布于外,而分阴阳老少之数,唯五居中而无所为,则亦自含五数,而并为“五十”矣。
朱熹解说道:《河图》与《洛书》居中之数都是五,把这个五推衍出去,各自推到极处便是十,五与十相乘正合成「五十」。《河图》各数相加共五十五,其中的五十都是先有了中央的五才随之而得;唯独这个五是五十所依托的根本,它自己却别无所依,所以把它空出不用,剩下的便只是「五十」。再者五十五之中,有四十是分作阴阳老少之数来用的,而五与十两个数并不参与其事,于是以五乘十、以十乘五,得数也都是「五十」。《洛书》各数相加共四十五,其中的四十散布在外围,分作阴阳老少之数,唯独五居中而不参与其事;这个居中的五本身又含着一个五,两个五合起来,也正是「五十」。
案 《洪范》曰:“卜五占用二衍忒。”衍者,推衍也。忒者,过差也。卜筮所以推衍人事之过差,故揲蓍之法,谓之“大衍”。大音太,如太卜太筮之比,乃尊之之称,非如先儒小衍大衍之说也。五十之数,说者不一,唯推本于图书者得之,《河图》之数则赢五,数之体也。《洛书》之数则虚五,数之用也。大衍者,其酌河洛之数之中,而兼体用之理之备者与。
李光地按:《尚书·洪范》说「卜五,占用二,衍忒」。「衍」是推衍的意思,「忒」是过失差错的意思;卜筮正是用来推衍人事的过差得失,所以揲蓍之法叫做「大衍」。「大」读作「太」,同「太卜」「太筮」的用法一样,是尊崇它的称呼,并不像前代儒者那样分出「小衍」「大衍」来讲。至于五十这个数目,解说的人各执一词,只有从《河图》《洛书》推本求源的才算说到了根子上。《河图》之数比五十多出五,那是数的本体;《洛书》之数比五十少去五,那是数的功用。所谓「大衍」,大概就是斟酌河洛两数之中,而兼备体、用两层道理的吧。
大衍之数五十,而菁一根百茎,可当大衍之数者二,故揲菁之法,取五十茎为一握,置其一不用,以象太极,而其当用之策,凡四十有九,盖两仪体具而未分之象也。
朱熹解说道:大衍之数是五十,而一株蓍草一根能生百茎,恰好抵得上两个大衍之数。所以揲蓍的方法,取五十茎握在手中,先抽出其中一茎搁在一边不用,用来象征太极;真正拿来使用的策一共四十九,这正是两仪之体已经具备而还没有分开的象。
集说 崔氏憬曰:“其用四十有九”者,法长阳七七之数也,六十四卦,既法长阴八八之数,故四十九蓍,则法长阳七七之数,蓍圆而神象天,卦方而智象地,阴阳之别也,舍一不用者,以象太极虚而不用也。
集说 崔憬说:《系辞传》讲「其用四十有九」,是取法老阳七七四十九之数。六十四卦既然取法老阴八八六十四之数,那么四十九根蓍草便取法老阳七七四十九之数。蓍草圆通而神妙,象征天;卦体方正而有智,象征地:这就是阴与阳的分别。抽出一根搁着不用,是用来象征太极虚静而不亲自作为。
邵子曰:蓍之用数,“挂一以象三”,其余四十八,则一卦之策也。四其十二为四十八也,十二去三而用九,四三十二,所去之策也,四九三十六,所用之策也;十二去五而用七,四五二十,所去之策也,四七二十八,所用之策也;十二去六而用六,四六二十四,所去之策也,四六二十四,所用之策也;十二去四而用八,四四十六,所去之策也,四八三十二,所用之策也。是故七九为阳,六八为阴,九者阳之极数,六者阴之极数,数极则反,故为卦之变也。
邵雍说:蓍草的用数,先「挂一以象三」,余下四十八策,就是成一卦所用的策。四乘十二正好是四十八。十二里去掉三而用九:四乘三得十二,是被去掉的策;四乘九得三十六,是所用的策,这是老阳。十二里去掉五而用七:四乘五得二十,是被去掉的策;四乘七得二十八,是所用的策,这是少阳。十二里去掉六而用六:四乘六得二十四,是被去掉的策;四乘六仍得二十四,是所用的策,这是老阴。十二里去掉四而用八:四乘四得十六,是被去掉的策;四乘八得三十二,是所用的策,这是少阴。所以七与九属阳,六与八属阴;九是阳的极数,六是阴的极数,数到了极处就要回头返转,所以老阳老阴便成为卦爻变动之所在。
又曰:奇数极于四而五不用,策数板于九而十不用,故去五十而用四十九也。
邵雍又说:揲余的奇零之数最多到四,到五就不取用了;每爻的策数最多到九,也就是四九三十六里的那个九,到十就不取用了。正因为这个道理,所以在五十之数里抽去一策,实际只用四十九。
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
《系辞上传》说:把四十九策随手分成两份,用来象征天地两仪;取出一策夹在指间,用来象征天、地、人三才;每四策一组去数它,用来象征一年四时;把数剩下的零数夹在手指缝里,用来象征闰月;五年之中要闰两次,所以夹过两回零数以后,再重新挂策进入下一变。
挂者,悬于小指之间。揲者,以大指食指间而别之。奇,谓余数,扐者,抽于中三指之两间也,蓍凡四十有九,信手中分,各置一手,“以象两仪”;而挂右手一策于左手小指之间,以象三才,遂以四揲左手之策,“以象四时”;而归其:余数于左手第四指间,“以象闰”;又以四揲右手之策,而再归其余数于左手第三指间,“以象再闰”;五岁之象,挂一一也,揲左二也,扐左三也,揲右四也,扐右五也,是谓一变。其挂扐之数,不五即九。
朱熹解说道:所谓「挂」,是把一策悬夹在小指之间;所谓「揲」,是用大指和食指把策一组一组地分数出来;所谓「奇」,指数剩下的零数;所谓「扐」,是把零数抽夹在中间三指的指缝里。蓍策共四十九根,信手从中分作两份,左右手各持一份,用来「象两仪」;再从右手取一策夹到左手小指缝间,用来象三才;接着以四策一组数左手的策,用来「象四时」;把数剩的零数夹到左手第四指的指缝,用来「象闰」;再以四策一组数右手的策,又把剩下的零数夹到左手第三指的指缝,用来「象再闰」。所谓五年之象,就是挂一为第一、揲左为第二、扐左为第三、揲右为第四、扐右为第五,这样一遍下来叫做「一变」。一变以后,挂与扐合起来的数目,不是五就是九。
案 《河图》之中宫,太极也。《洛书》之中宫,人极也。故大衍之数,其虚一者,既以象太极之无为,其挂一者,又以象人极之参赞,虚一之后,继以分二者,明乎分阴分阳,造化之本也。挂一之后,继以揲四归奇者,明平定时成岁,人事之纲也。分二挂一,则天地设位,而人立焉,而二才之体具欠。揲四归奇,则四气交运,五行参差,百物生焉,万事起焉,而三才之用行矣,大衍之数,所以为酌河洛之中,而兼体用之备者如此。
李光地按:《河图》的中宫是五与十并居,那是「太极」;《洛书》的中宫只有一个五独居,那是「人极」,也就是《洪范》所说的「皇极」。所以大衍之法,虚去一策不用,是象征太极的无所作为;挂起一策,又是象征人极参赞天地的化育。虚一以后接着分二,是要显明分阴分阳乃造化的根本;挂一以后接着揲四、归奇,是要显明定四时、成一岁乃人事的纲领。分二又挂一,便是天地各正其位而人立于其中,三才的形体已经齐备;揲四又归奇,便是四时之气交相运行、五行错落参差,百物由此而生、万事由此而起,三才的功用于是施行。大衍之数之所以称得上斟酌河洛两数之中而兼备体、用,道理就在这里。
得五者三,所谓奇也。五除挂一即四,以四约之为一,故为奇,即两仪之阳数也。一变之后,除前余数,复合其见存之策,或四十,或四十四,分挂揲归如前法,足凋再变,其挂仂者不四则八。
一变而挂扐得五的,共有三种分法,这就叫做「奇」。五之中除去起初所挂的一策便剩四,用四去约它得一,所以算作「奇」,也就是两仪里属阳的数。一变过后,把先前夹出的零数撇开不算,重新合拢眼下还存留的策,或是四十,或是四十四;照前面的办法再分二、挂一、揲四、归奇,这叫做「再变」。再变所挂扐的数目,不是四就是八。
得四者二,所谓奇也。不去挂一,余同前义。得八者二,所谓偶也。不去挂一,余同前义。再变之后,除前两次余数,复合其见存之策,或四十,或三十六,或三十二,分挂揲归如前法,是谓三变,其挂扐者如再变例。三变既毕,乃合三变,视其挂肋之奇偶,以分所遇阴阳之老少,是凋一爻。
再变而挂扐得四的,共有两种分法,这就叫做「奇」;这一变不必再除去挂一之策,其余道理与前面相同。再变而挂扐得八的,共有两种分法,这就叫做「偶」;同样不必除去挂一之策,其余道理与前面相同。再变过后,把前两次夹出的零数撇开,重新合拢眼下还存留的策,或是四十,或是三十六,或是三十二;照前面的办法分二、挂一、揲四、归奇,这叫做「三变」。三变所挂扐的数目,与再变的成例相同。三变做完,就把三变的挂扐合起来看,视其为奇为偶,据以分辨所遇的是阴是阳、是老是少,这样才定出一爻。
右(即左图)三奇为老阳者凡十有二,挂扐之数十有三,除初挂之一为十有二,以四约而三分之,为一者三,一奇象圆而围三,故三一之中各复有三。而积三三之数则为九,过揲之数三十有六,以四约之,亦得九焉。挂扐除一,四分四十有八而得其一也,一其十二而三其四也,九之母也。过揲之数四分四十八而得其三也,三其十二而九其四也,九之子也。皆径一而围三也,即四象太阳居一含九之数也。
上边这一图所列,三变都得「奇」而成老阳的,一共十二种分法。它的挂扐之数是十三,除去起初所挂的一策便是十二;用四去约,再三等分,每份为一,共三个一。一个「奇」象圆形而周长为三,所以这三个一之中各自又含着三,累积三个三便得九。过揲之数是三十六,用四去约,也正得九。挂扐除去挂一之后所剩的十二,是把四十八四等分而取其中一份,即一个十二、三个四,这是九的母数;过揲的三十六,是把四十八四等分而取其中三份,即三个十二、九个四,这是九的子数。两者都合于「径一围三」的比例,也就是四象之中太阳居第一位而含九之数。
右(即下左图)两奇一偶,以偶为主,为少阴者凡二十有八,挂扐之数十有七,除初挂之一为十有六,以四约而三分之,为一者二,为二者一,一奇象圆而用其全,故二一之中各复有三。二偶象方而用其半,故一二之中复有二焉。而积二三一二之数则为八,过揲之数三十有二,以四约之亦得八焉,挂扐除一,四其四也,自一其十二者而进四也,八之母也,过揲之数,八其四也,自三其十二者而退四也,八之子也,即四象少阴居二含八之数也。
下面左边一图所列,三变之中得两个「奇」一个「偶」,而以那一个偶为主、因此成为少阴的,一共二十八种分法。它三变挂扐的总数是十七,除去起初所挂的一策便是十六;用四去约,再作三等分,得两个一、一个二。一个「奇」象圆形而全用它的数,所以那两个一之中各自又含着三;一个「偶」象方形而只用它的一半,所以那一个二之中又含着二。把两个三与一个二累加起来便得八。它过揲之数是三十二,用四去约,也正得八。挂扐除去挂一以后所剩的十六,是四个四,比一个十二进了四,这是八的母数;过揲的三十二,是八个四,比三个十二退了四,这是八的子数。母数子数彼此相应,也就是四象之中少阴居第二位而含八之数。
右(即前右图)两偶一奇,以奇为主,为少阳者凡二十,挂扐之数二十有一,除初挂之一为二十,以四约而三分之,为二者二,为一者一,二偶象方而用其半,故二二之中各复有二。一奇象圆而用其全,故一三之中,复有三焉。而积二二一三之数则为七,过揲之数二十有八,以四约之亦得七焉。挂抽除一,五其四也,自两其十二者而退四也,七之母也,过揲之数,七其四也,自两其十二者而进四也,七之子也,即四象少阳居三含七之数也。
前面右边一图所列,三变之中得两个「偶」一个「奇」,而以那一个奇为主、因此成为少阳的,一共二十种分法。它三变挂扐的总数是二十一,除去起初所挂的一策便是二十;用四去约,再作三等分,得两个二、一个一。两个「偶」象方形而只用它的一半,所以那两个二之中各自又含着二;一个「奇」象圆形而全用它的数,所以那一个一之中又含着三。把两个二与一个三累加起来便得七。它过揲之数是二十八,用四去约,也正得七。挂扐除去挂一以后所剩的二十,是五个四,比两个十二退了四,这是七的母数;过揲的二十八,是七个四,比两个十二进了四,这是七的子数。母数子数彼此相应,也就是四象之中少阳居第三位而含七之数。
右(即左图)三偶为老阴者四,挂扐之数二个有五,除初挂之一为二十有四,以四约而三分之,为二者三,二偶象方而用其半,故三二之中各复有二,面积三二之数则为六,过揲之数亦二十有四,有四约之亦得六焉,挂扐除一,六之母也,过揲之数,六之子也,四分四十有八而各得其二也,两其十二而六其四也,皆围四而用半也,即四象太阴居四含六之数也。
上边这一图所列,三变都得「偶」而成老阴的,只有四种分法。它的挂扐之数是二十五,除去起初所挂的一策便是二十四;用四去约,再三等分,得三个二。「偶」象方形而只用其半,所以这三个二之中各自又含着二,累加三个二便得六。过揲之数也是二十四,用四去约,同样得六。挂扐除去挂一以后所剩的,是六的母数;过揲之数,是六的子数。两者都是把四十八四等分而各取其中两份,也就是两个十二、六个四,都合于「围四用半」的比例,也就是四象之中太阴居第四位而含六之数。
集说 蔡氏元定曰:蓍之奇数,老阳十二,老阴四,少阳二十,少阴二十八,合六十有四。三十二为阳,老阳十二,少阳二十;三十二为阴,老阴四,少阴二:十八;其十六则老阳老阴也,老阳十二,老阴四;其四十八则少阳少阴也,少阳二十,少阴二十八。老阳老阴,乾坤之象也,二八也,少阳少阴,“六子”之象也,六八也。
集说 蔡元定说:三变挂扐所得的奇偶分法,老阳有十二种,老阴有四种,少阳有二十种,少阴有二十八种,合计正好六十四种,与六十四卦之数相当。其中属阳的三十二种,是老阳十二加少阳二十;属阴的三十二种,是老阴四加少阴二十八。又其中十六种是老阳与老阴,即老阳十二加老阴四;四十八种是少阳与少阴,即少阳二十加少阴二十八。老阳老阴是「乾」「坤」两卦之象,恰合二乘八一十六之数;少阳少阴是「六子」之象,恰合六乘八四十八之数。
凡此四者,皆以三变皆挂之法得之,盖经曰“再抽而后挂”,又曰“四营而成易”,其指甚明,注疏虽不详说,然刘禹锅所记僧一行、毕中和、顾彖之说,亦已备矣。近世诸儒,乃有前一变独挂,后二变不挂之说,考之于经,乃为六仂而后挂,不应“五岁再闰”之义,且后两变又止三营,盖已误矣。
以上老阳、少阴、少阳、老阴这四种,都是依「三变都要挂一」的旧法推出来的。经文说「再扐而后挂」,又说「四营而成易」,意旨十分明白。注疏虽然没有细讲,然而刘禹锡所记载的僧一行、毕中和、顾彖几家的说法,也已经很完备了。近世有些儒者却主张头一变挂一、后两变不挂;拿经文核对,那就成了夹过六次零数才挂,不合「五岁再闰」的意思;而且后两变只剩下三营,可见这说法已经错了。
且用旧法,则三变之中,又以前一变为奇,后二变为偶,奇故其余五九,偶故其余四八。余五九者,五三而九一,亦围三经一之义也。余四八者,四八皆二,亦围四用半之义也。三变之后,老者阳饶而阴乏,少者阳少而阴多,亦皆有自然之法象焉。蔡元定集说 苏氏轼曰:唐一行之学,以为三变皆少,则乾之象也,乾所以为老阳,而四数其揲得九,故以九名之;三变皆多,则坤之象也,坤所以为老阴,而四数其揲得六,故以六名之;三变面少者一,则震坎艮之象也,震坎艮所以为少阳,而四数其揲得七,故以七名之;三变而多者一,则巽离兑之象也,巽离兑所以为少阴,而四数其揲得八,故以八名之。故七八九六者,因揲数以名阴阳,而阴阳之所以为老少者,不在乎是,而在乎三变之间,八卦之象也,此唐一行之学也。
况且依照旧法,三变之中前一变算作「奇」,后两变算作「偶」;因为是奇,所以余数不是五就是九;因为是偶,所以余数不是四就是八。余数五与九,得五的有三种分法、得九的只有一种,也正合「围三径一」的比例;余数四与八,得四得八各有两种分法,也正合「围四用半」的比例。三变以后,老的一路是阳多而阴少,少的一路是阳少而阴多,这里头也都有自然而然的法象。以上是蔡元定之说。集说 苏轼说:唐代僧一行的学说,认为三变所得都是「少」,便是「乾」之象,乾所以称老阳;用四去数它的过揲之策得九组,所以拿九来命名它。三变所得都是「多」,便是「坤」之象,坤所以称老阴;用四去数它的过揲之策得六组,所以拿六来命名它。三变之中只有一变得「少」,便是「震」「坎」「艮」之象,这三卦所以称少阳;用四去数它的过揲之策得七组,所以拿七来命名它。三变之中只有一变得「多」,便是「巽」「离」「兑」之象,这三卦所以称少阴;用四去数它的过揲之策得八组,所以拿八来命名它。可见七、八、九、六是就过揲之数给阴阳定名的;至于阴阳之所以分老少,并不在这几个数上,而在三变之间所显出的八卦之象上:这就是唐代僧一行的学说。
《朱子文集》曰:初一变得五者三,得九者一,故曰余五九者,五三而九一。后二变得四者二,得八者二,故曰余四八者,四八皆二。三变之后,为老阳者十有二,老阴四,故臼阳饶而阴乏,少阳二十,少阴二十八,故曰阳少而阴多。
《朱子文集》说:头一变里挂扐得五的有三种分法,得九的只有一种,所以说「余数五与九,五占三、九占一」。后两变里挂扐得四的各有两种,得八的也各有两种,所以说「余数四与八,四与八都各占两种」。三变过后,成老阳的有十二种,成老阴的只有四种,所以说「阳多而阴少」;成少阳的有二十种,成少阴的有二十八种,所以说「阳少而阴多」。
沈氏《笔谈》云,《易》象九为老阳,七为少阳,八为少阴,六为老阴,其九七八六之数,皆有所从来,得之自然,非意之所配也,凡归余之数,有多有少,多为阴,如爻之偶,少为阳,如爻之奇。
沈括《梦溪笔谈》说:《易》象以九为老阳,七为少阳,八为少阴,六为老阴。这九、七、八、六几个数目都各有来历,是从揲蓍之法里自然推出来的,并不是凭人意随便配上去的。凡是归余所夹的挂扐之数,有多有少:多的属阴,正如爻画中间断开的偶;少的属阳,正如爻画连成一道的奇。
三少,乾也,故曰老阳,,九揲而得之,故其数九,其策三十六;两多一少,则一少为之主,震坎艮也,故皆谓之少阳,少在初为震,中为坎,末为艮,皆七揲而得之,故其数七,其策二十有八;三多,坤也,故曰老阴,六揲而得之,故其数六,其策二十有四;两少一多,则一多为之主,巽离兑也,故皆谓之少阴,多在初谓之巽,中为离,未为兑,皆八揲而得之,故其数八,其策三十有二。
三变都得「少」的,是「乾」,所以叫老阳;它的过揲之策以四来数得九组,所以它的数是九,它的策是三十六。两变得「多」一变得「少」的,就以那一个「少」为主,成「震」「坎」「艮」,所以都叫少阳;那个「少」出现在头一变便是「震」,在第二变便是「坎」,在第三变便是「艮」,都是以四数过揲得七组,所以它们的数是七,策是二十八。三变都得「多」的,是「坤」,所以叫老阴;以四数过揲得六组,所以它的数是六,策是二十四。两变得「少」一变得「多」的,就以那一个「多」为主,成「巽」「离」「兑」,所以都叫少阴;那个「多」出现在头一变叫「巽」,在第二变是「离」,在第三变是「兑」,都是以四数过揲得八组,所以它们的数是八,策是三十二。
诸家揲蓍说,唯《笔谈》简而尽。孔颖达非不晓揲法者,但为之不熟,故其言之易差,然其子大数亦不差也。毕中和视疏义为详,柳子厚诋刘梦得以为肤末于学者,误矣!毕论三揲皆挂一,正合“四营”之义,唯以三揲之挂仂分措于三指间为小误,然于其大数亦不差也。其言余一益三之属,乃梦得立文太简之误,使读者疑其不出于自然,而出于人意耳。此与孔氏之说,不可不正,然恐亦不可不原其情也。
各家讲揲蓍的说法,只有《梦溪笔谈》简明而周备。孔颖达并不是不懂揲法,只是做得不熟,所以话说得容易出差错;然而他所举的大数目倒也不差。毕中和讲得比《周易正义》详细,柳宗元讥讽刘禹锡,说他学问只到皮毛末梢,那是错怪了。毕中和主张三变都要挂一,正合「四营」的意思,只是把三变所挂扐的策分别夹在三个指缝之间,这是个小毛病,但在大数目上也不差。他讲「余一益三」一类的话,其实是刘禹锡行文太简略造成的失误,使读者疑心这些数目不是自然生成而是出于人意安排。这一处和孔颖达的说法都不能不加订正,然而恐怕也不能不体谅他们当时的实情。
蔡氏所谓以四十九蓍虚一分二挂一揲四者,盖谓虚一外,止用四十八。分挂揲之余,为奇偶各二,老阳老阴变数各八,少阴少阳变数各二十四,合为六十四,八卦各得八焉,然此乃奇偶对待加倍而得者,体数也,着天三地二衍而为五十者,用数也,盖体数常均,用数则阳饶面阴乏也,此正造化之妙,若阴阳同科,老少一例,是体数,非用数也。
蔡元定所说「拿四十九根蓍策虚一、分二、挂一、揲四」,意思是虚去一策之外,实际只用四十八策。分二、挂一、揲四之后所余的,奇与偶各有两种;老阳与老阴的变数各是八,少阴与少阳的变数各是二十四,合起来共六十四,八卦每卦各得八。不过这是奇偶两两相对、逐层加倍得来的数,属于「体数」;至于依「参天两地」把三与二推衍成五十的,那是「用数」。体数总是均齐平分的,用数则阳多而阴少,这正是造化的微妙处。倘若把阴阳看成一样、把老少等量齐观,那便是体数,不是用数了。
若用近世之法,则三变之余,皆为围三径一之义,而无复奇偶之分。三变之后,为老阳少阴者皆二十七,为少阳者九,为老阴者一,又皆参差不齐,而无复自然之法象,此足以见其说之误矣。至于阴阳老少之所以然者,则请复得而通论之。盖四十九策,除
若是采用近世那种前一变挂、后两变不挂的办法,三变的余数就一律成了「围三径一」的意思,再也分不出奇偶。三变之后,成老阳和成少阴的都是二十七,成少阳的只有九,成老阴的只有一,又都参差不齐,再没有自然的法象可言,这就足以看出那种说法的错误了。至于阴阳老少之所以如此的缘由,请容我再通盘论一论:大概四十九策,除——此处底本有脱文,下面的议论没有接续下去。
集说 归氏有光曰:九具于揲,则三奇见于余;六具于揲,则三偶见于余;七具于揲,则二偶一奇见于余;八具于揲,则二奇一偶见于余。不必反观其在揲之数,而已举其要矣!
集说 归有光说:过揲之数具足九的,挂扐余数上就现出三个「奇」;过揲之数具足六的,余数上就现出三个「偶」;过揲之数具足七的,余数上就现出两个「偶」一个「奇」;过揲之数具足八的,余数上就现出两个「奇」一个「偶」。这样,不必回头再去数在揲的策数,已经把要领都举出来了。
其曰“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何也?挂扐虽举其要,而七八九六之数,仍以在揲之策为正,七八九六者,自揲之以四而取也,若挂仂之策,因过揲而见者也。故曰“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又曰“当期之日”,而归奇以象闰。
那么经文为什么又说「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说「二篇之策一万一千五百二十」呢?挂扐虽然能举出要领,可是七、八、九、六这些数,仍旧要以在揲的策数为正。七八九六是从「揲之以四」当中取出来的;至于挂扐之策,不过是因为有了过揲才连带显现出来的。所以经文说「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又说「当期之日」,而归奇只用来象闰罢了。
何氏楷曰:案翼言“揲四以象四时,归奇以象闰”。四时,正也,闰余也。下文云:“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皆以七八九六起数,明乎用正数而不用余数矣。案 归氏何氏之说,亦可与朱子相参酌。
何楷说:按《易传》讲「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四时是一岁的正数,闰月则是正数以外多出来的余数。下文又说「乾之策二百一十六,坤之策一百四十四,合共三百六十,正当一周年的日数;上下二篇之策合共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正当万物的数目」——这些都是拿七、八、九、六起算的,也就是以过揲之策为主,可见筮法取用的是正数而不是余数。李光地按:归有光与何楷这两家的说法,也可以同朱熹之说互相参酌取舍。
邵子曰:五与四四,去挂一之数,则四三十二也,九与八八,去挂一之数,则四六二十四也,五与八八,九与四八,去挂一之数,则四五二十也,九与四四,五与四八,去挂一之数,则四四十六也,故去其三四五六之数,以成九八七六之策,此之谓也。一爻已成,再合四十九策,复分挂揲归以成一变,每三变而成一爻,并如前法。
邵雍说:三变挂扐得五与两个四的,去掉挂一之数,剩下的正是四乘三一十二;得九与两个八的,去掉挂一之数,剩下的正是四乘六二十四;得五与两个八、或得九与一个四一个八的,去掉挂一之数,剩下的正是四乘五二十;得九与两个四、或得五与一个四一个八的,去掉挂一之数,剩下的正是四乘四一十六。所以去掉三、四、五、六这几组数,才成就九、八、七、六的策数,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朱熹接着说:一爻既已成就,再合拢四十九策,重新分二、挂一、揲四、归奇以成一变,每三变成一爻,都照前面的办法办。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
《系辞上传》说:《乾》卦六爻的策数共二百一十六,《坤》卦六爻的策数共一百四十四,两者合起来共三百六十,恰当一周年的日数。上下二篇六十四卦的策数,共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恰当万物的数目。
“二篇”者,上下经六十四卦也,其阳爻百九十二,每爻各三十六策,积之得六千九百一十二,阴爻百九十二,每爻二十四策,积之得四千六百八,又合二者,为力‘有一于五百二十也。若为少阳,则每爻二十八策,凡五千三百七十六,少阴则每爻三十二策,凡六千一百四十四,合之亦为万一千五百二十也。
朱熹解说道:所谓「二篇」,就是《周易》上下经六十四卦。六十四卦共三百八十四爻,阴阳恰好各占一半:阳爻一百九十二,每爻按老阳三十六策计算,累加得六千九百一十二;阴爻也是一百九十二,每爻按老阴二十四策计算,累加得四千六百零八;两项合起来,正是一万一千五百二十。倘若改用少阳、少阴来算,少阳每爻二十八策,共五千三百七十六;少阴每爻三十二策,共六千一百四十四;两项合起来,同样是一万一千五百二十,分毫不差。
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
《系辞上传》说:所以四道经营而成一变,十八变而成一卦,先成三画的八卦叫做小成。由此牵引伸展,触类旁通而推广开去,天下所能做的事就都包括无遗了。
“四营”者,四次经营也。“分二”者,第一营也;“挂一”者,第二营也;“揲四’’者,第三营也;“归奇”者,第四营也,《易》变易也,谓揲之一变也,四营成变,三变成爻。一变而得两仪之象,再变而得四象之象,二变而得八卦之象。一爻而得两仪之画,二爻而得四象之画,三爻而得八卦之画,四爻成而得其”卜六者之一,五爻成而得其三十二者之一,至于积七十二二营而成十有八变,则六爻见,而得乎六十四卦之一矣。
朱熹解说道:所谓「四营」,就是四道经营措置的手续。「分二」是第一营,「挂一」是第二营,「揲四」是第三营,「归奇」是第四营。「易」就是变易,指揲蓍的一变;四营合成一变,三变合成一爻。一变而得两仪之象,再变而得四象之象,三变而得八卦之象;一爻画成便得两仪之画,两爻画成便得四象之画,三爻画成便得八卦之画,四爻画成便得十六者之中的一个,五爻画成便得三十二者之中的一个。每爻要三变,每变要四营,六爻共十八变;等到累积到七十二营、十八变做完,六爻全都显现,就得着六十四卦之中的一卦了。
然方其三十六而九变也已得三画,而八卦之名可见,则内卦之为贞者立矣,此所谓“八卦而小成”者也,自是而往,“引而伸之”,又三十六营九变以成三画,而再得小成之封者也,则外卦之为悔者亦备矣。六爻成,内外卦备,六十四卦之别可见,然后视其爻之变与不变,而触类以长焉,则天下之事,其吉凶悔吝,皆不越乎此矣。
然而当经营到三十六营、九变的时候,已经画成三爻,八卦的名目就可以看见,内卦所谓「贞」的那一半便立定了,这就是经文所说的「八卦而小成」。从此往下「引而伸之」,再经三十六营、九变而画成三爻,又得一个小成之卦,外卦所谓「悔」的那一半也就齐备了;「贞」指内卦、「悔」指外卦,本是《尚书·洪范》里的旧称。六爻画成,内外两卦完备,六十四卦的分别便看得清楚;然后再看爻的变与不变,触类推广开去,那么天下的事情,它的吉、凶、悔、吝,也就都不出这个范围了。
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酢,可与祐神矣。道因辞显,行以数神,“酬酢”者,言幽明之相应,如宾主之相交也。“佑神”者,言有以佑助神化之功也。
《系辞上传》说:蓍卦之德能彰显大道、神妙德行,所以可以同它应答酬对,可以凭它佑助神明。朱熹解说道:道理凭着卦爻之辞而彰显,德行凭着蓍策之数而神妙。所谓「酬酢」,是说幽隐的神明与显明的人事互相感应,就像宾主往来交接一般;所谓「佑神」,是说筮法能够帮助神明化育之功。
卷内蔡氏说,为奇者三,为偶者二,盖凡初揲,左手余一余二余三皆为奇,余四为偶。至再揲三揲,则余三者亦为偶,故曰奇二而偶二也。
本卷所引蔡元定的说法讲「为奇的占三、为偶的占二」,那是因为凡头一次揲策,左手余一、余二、余三都算作「奇」,唯有余四才算「偶」;到第二次、第三次揲策,余三的也归入「偶」,所以后面又说「奇有两种、偶有两种」。
考变占第四
《乾》卦用九“见群龙无首,吉”。《象》曰:“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坤》卦用六“利永贞”。《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其所占者名爻,不谓六爻皆九六也。及其筮也,七八常多,而九六常少,有无九六者焉,此不可以不释也。六十四斟皆然,特于《乾》、《坤》见之,则余可知耳。
《乾》卦有「用九」,辞说「见群龙无首,吉」,《象传》说「用九,天德不可为首」;《坤》卦有「用六」,辞说「利永贞」,《象传》说「用六永贞,以大终也」。这里所占的是变爻,并不是说六爻一齐都是九、都是六。到实际起筮的时候,得七、得八的情形常多,得九、得六的情形常少,甚至有一卦之中一个九六也没有的,这一层不可以不解释清楚。六十四卦都是如此,不过特地在《乾》《坤》两卦上标举出来,其余的就可以由此类推了。
愚案此说发明先儒所未到,最为有功。其论七八多而九六少,又见当时占法,三变皆卦,如一行说。
朱熹按语说:上面这段议论阐发了前代儒者没有讲到的地方,最有功劳。它论及得七、得八的情形多而得九、得六的情形少,又可以看出当时通行的占法是三变都要挂一,与僧一行的说法相合。
凡卦六爻皆不变,则占本卦彖辞,而以内卦为贞,外卦为悔。彖辞为卦下之辞,孔成子筮立卫公子元,遇《屯》,曰“利建侯”。秦伯伐晋筮之遇《蛊》,曰贞风也,其悔山也。
凡是一卦六爻都不变的,就占本卦的彖辞,并且以内卦为「贞」、外卦为「悔」。彖辞就是系在卦画之下的那一段辞。譬如孔成子为立卫国公子元而起筮,遇《屯》卦,便据彖辞断为「利建侯」;秦伯讨伐晋国而起筮,遇《蛊》卦,便说它的贞卦是风、悔卦是山,正是拿内外两体来分说。
一爻变,则以本卦变爻辞占。沙氏程氏曰,毕万遇《屯》之《比》,初九变了也;蔡墨遇《乾》之《同人》,九二变也;晋文公遇《大有》之《睽》,九三变也;陈敬仲遇《观》之《否》,六四变也;南蒯遇《坤》之《比》六五变也;晋献公遇《归妹》之《睽》,上六变也。
凡是只有一爻变的,就用本卦那一个变爻的爻辞来占。古书写作「某卦之某卦」,指的正是由本卦变出之卦的那一爻。沙随程迥说:毕万起筮遇《屯》之《比》,那是初九变;蔡墨说到《乾》之《同人》,那是九二变;晋文公起筮遇《大有》之《睽》,那是九三变;陈敬仲的家人起筮遇《观》之《否》,那是六四变;南蒯起筮遇《坤》之《比》,那是六五变;晋献公嫁女起筮遇《归妹》之《睽》,那是上六变。
集说 胡氏一佳曰:《启蒙》谓一爻变,则以本卦变爻辞占,其下引毕万所筮,以今观之,未尝不取之卦,且不特论一爻,兼取贞悔卦体,似可为占者法也,观陈宣公筮公子完之生,尤可见矣。
集说 胡一桂说:《易学启蒙》讲一爻变就用本卦那一变爻的爻辞来占,下面引了毕万所筮的例子;照今天看来,那一次占断未尝不兼取变出来的「之卦」,而且不单论那一变爻,还兼取贞悔两体的卦象,这似乎可以立为占者的法则。再看陈宣公时为公子完出生所起的那一筮,就更看得明白了。
二爻变,则以本卦二变爻辞占,仍以上爻为主。经传无文,今以例推之当如此。集说 胡氏一桂曰:案陈抟为宋太祖占,亦旁及诸爻与卦体。
凡是两爻变的,就用本卦这两个变爻的爻辞来占,仍旧以居上的那一爻为主。这一条经传上没有明文,如今依体例推论,应当是这样。集说 胡一桂说:按陈抟替宋太祖占卜,也旁及其余各爻与整个卦体,并不死守一爻。
三爻变,则占本卦及之卦之彖辞,而以本卦为贞,之卦为悔,前十卦主贞,后十卦主悔。凡三爻变者。通二十卦有图在后。沙氏程氏曰,晋公子重耳筮得国,遇《屯》悔《豫》皆八,盖初与四五凡三爻变也,初与五用九变,四用六变。其不变者二二上,在两卦皆为八,故云皆八,而司空季子占之曰“皆利建侯。”集说 胡氏一桂曰:案《启蒙》但云占本卦之卦彖辞,然以晋侯《屯》、《豫》之占,则并占卦体可见。
凡是三爻变的,就占本卦与「之卦」两卦的彖辞,以本卦为「贞」、之卦为「悔」;在图中列在前十卦的以贞卦为主,列在后十卦的以悔卦为主。凡三爻变的情形合计二十卦,另有图列在后面。沙随程迥说:晋公子重耳起筮问能否得国,遇「贞《屯》悔《豫》皆八」,那是初爻与四爻、五爻共三爻变;初与五是用九而变,四是用六而变;不变的是二爻、三爻和上爻,在《屯》《豫》两卦里都作八,所以说「皆八」,于是司空季子替他占断说「两卦都利于建侯」。集说 胡一桂说:按《启蒙》只说占本卦与之卦的彖辞,然而从晋侯《屯》《豫》这一占看,显然是连卦体一并占的。
熊氏朋来曰:七八皆不变爻,何以罕言七而专言八。曰:七七,蓍数也,八八,卦数也。
集说 熊朋来说:七和八都是不变之爻,为什么古人很少说七而专说八呢?回答是:七七四十九,那是蓍策之数;八八六十四,那是卦画之数。既然所记的是卦而不是蓍,自然就用属于卦的八来标识了。
四爻变,则以之卦二不变爻占,仍以下爻为主。经传亦无文,今以例推之当如此。
凡是四爻变的,就用「之卦」里那两个不变之爻来占,仍旧以居下的那一爻为主。这一条经传上也没有明文,如今依体例推论,应当是这样。
五爻变,则以之卦不变爻占。穆姜往东宫,筮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盖五爻皆变,唯二得八,故不变也,法宜以“系小子失丈夫”为占,而史妄引《随》之彖辞以对,则非也。
凡是五爻变的,就用「之卦」里那一个不变之爻来占。当年穆姜迁往东宫时起筮,遇「《艮》之八」,太史说「这叫做《艮》之《随》」;那是五爻都变,只有第二爻得八所以不变。照法则应当拿《随》卦六二「系小子,失丈夫」这句爻辞来占,而太史却胡乱引《随》卦的彖辞来应答,那就不对了。
六爻变,则《乾》、《坤》占二用,余卦占之卦彖辞。蔡墨曰,《乾》之《坤》曰,“见群龙无首吉”是也,然“群龙无首”,即《坤》之“牝马”“先迷”也,《坤》之“利永贞”,即《乾》之“不言所利”也。
凡是六爻全变的,若遇《乾》《坤》两卦,就占「用九」「用六」这两条;其余各卦则占「之卦」的彖辞。蔡墨说「《乾》之《坤》,辞为『见群龙无首,吉』」,用的就是这个办法。不过「群龙无首」,其实就是《坤》卦所说的「牝马」「先迷」之意;《坤》卦的「利永贞」,其实就是《乾》卦「不言所利」之意,两边本来是相通的。
于是一卦可变六十四卦,而四千九十六卦在其中矣,所谓“引而仲之,触类而长之,大下之能事毕矣”,岂不信哉。今以六十四卦之变,列为三十二图,最初卦者,自初而终,自一亡而下,得末卦者,自终而初,自下而卜,变在第三十二卦以前者,占本卦爻之辞,变在第三十二卦以后者,占变卦爻之辞。凡言初终上下者,据图而言,言第几卦前后以上三十二图,反复之则为六十四图,图以一卦为主,而各具六十四卦,凡四千九十六卦,与焦赣《易林》合,然其条理精密,则有先儒所未发者,览者详之。
这样一来,一卦可以变出六十四卦,四千零九十六卦就都包含在里头了。所谓「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岂不确实如此。如今把六十四卦的变化列成三十二张图:得在最初一卦的,从初爻数到上爻、自上而下地看;得在最末一卦的,从上爻数回初爻、自下而上地看。所变落在第三十二卦以前的,占本卦的爻辞;落在第三十二卦以后的,占变卦的爻辞。凡说初、终、上、下,都是就图上的位置而言;说第几卦以前以后,也是就图的次序而言。以上三十二图翻转过来便成六十四图,每一图以一卦为主而各自具足六十四卦,总共四千零九十六卦,与焦赣《易林》的卦数正合;然而它条理精密,有前代儒者不曾发明的地方,看图的人应当细细体会。
集说 胡氏一桂曰;焦延寿卦变法,以一卦变为六十四卦,六十四卦通变四千九十六卦,而卦变之次,本之文王序卦,且如以《乾》为本卦,其变首《坤》,次《屯》、《蒙》,以至《未济》,又如以末一卦《未济》为本卦,其变亦首《乾》,次《坤》、《屯》,以至《既济》,每一卦变六个三卦,通本卦成六十四卦,紫阳夫子以爻变多寡,顺而列之,以定一卦所变之序,又以《乾》、《卦》所变之次,引而伸之,为六十四卦所变相承之序,案 朱子三十二图,其次第最为详密,而后学之疑义有二:一曰筮法用“九”、“六”不用“七”、“八”,今四爻五爻变者,用之卦之不变爻占,则是兼用“七”、“八”也;二曰周公未系爻之先,则彖辞之用,有所不周也。三代筮法,既不尽传,今唯以经传为据而推之,则“用九”“用六”,经文甚明,而用“七”、“八”者,诸书皆无明文,唯杜预以为夏商用之,先儒已摘其非矣。
集说 胡一桂说:焦延寿的卦变法,是把一卦变成六十四卦,六十四卦通共变出四千零九十六卦;而卦变的次第,是依着文王的序卦来排的。比如以《乾》为本卦,它所变的头一卦是《坤》,其次《屯》《蒙》,一直排到《未济》;又如以最末一卦《未济》为本卦,它所变的也是先《乾》,其次《坤》《屯》,一直排到《既济》。每一卦各变出六十三卦,连本卦合成六十四卦。紫阳夫子朱熹则依爻变的多少顺次排列,用来定出一卦所变的次序;又把《乾》卦所变的次第牵引伸展开去,定出六十四卦彼此相承的变卦次序。李光地按:朱熹所列的三十二图,次第最为详密;不过后来学者对它有两点疑问。第一,筮法只用「九」「六」而不用「七」「八」,如今四爻变、五爻变的却要拿「之卦」的不变之爻来占,那便是连「七」「八」也一并用上了。第二,周公还没有系上爻辞以前,单靠彖辞来占,用起来恐怕有不周全的地方。三代的筮法既然没有完整传下来,如今只好拿经传作依据去推求:「用九」「用六」,经文说得十分明白;至于用「七」「八」,各书都没有明文,只有杜预说是夏、商两代所用,前代儒者已经指摘过他的不对了。
考之《春秋》内外传,盖无论变与不变,及变之多寡,皆论卦之体象与其彖辞。即一爻变者,虽占爻辞,而亦必先以卦之体象与其彖辞为主,则知古人占法,未有爻辞之先,即彖辞而已周于用,既有爻辞之后,则但以专动考占,而初亦不离乎彖辞以为断也,唯其一卦可变为六十四,则两卦相参,而可以尽事物之理。故卦之有变者,意主于生卦,不主于成爻。爻之有变者,专动则有占,杂动则无占,如是则传记之文皆合,而学者之疑可释矣。
拿《春秋左传》与《国语》来考察,无论爻变还是不变、变得多还是变得少,占断时都要讲卦的体象与它的彖辞。即使只有一爻变,虽然占那一爻的爻辞,也一定先以卦的体象与彖辞为主。由此可知古人的占法:在爻辞还没有出现以前,单是彖辞就已经足够应用;等到有了爻辞以后,也只是拿那专一变动的爻来考占,而起初仍旧不离彖辞来下断语。正因为一卦可以变成六十四卦,所以本卦与之卦两相参照,就足以穷尽事物的道理。所以卦之有变,用意在生出新卦,不在成就某一爻;爻之有变,则专一而动的才有占,纷杂乱动的就没有占。这样一来,传记上的记载全都讲得通,学者的疑惑也可以解开了。
至内外传言得八者三:一曰《泰》之八,则不变者也;一曰贞《屯》悔《豫》皆八,则三爻变者也;一曰《艮》之八为《艮》之《随》,则五爻变者也。诸儒以八为不动之爻,考之文意,似未符协。盖三占者,虽变数不同,然皆无专动之爻,则其为用卦一也,卦以八成,故以八识卦,犹之爻以“九”“六”成,则以“九”“六”识爻云尔,观朱子之图者,更须以《左传》、《国语》诸书互相参考。
至于《左传》《国语》里讲到「得八」的共有三处:一处说「《泰》之八」,那是六爻都不变的;一处说「贞《屯》悔《豫》皆八」,那是三爻变的;一处说「《艮》之八」即《艮》之《随》,那是五爻变的。各家儒者把「八」解作不动之爻,拿文意去核对,似乎不甚吻合。大概这三次占筮虽然变爻的多少不同,然而都没有专一而动的那一爻,所以同样都是取用整个卦体;卦是以八八相重而成的,所以用「八」来标识卦,正如爻是以「九」「六」而成的,就用「九」「六」来标识爻罢了。看朱熹这些图的人,还须拿《左传》《国语》各书互相参考。
《启蒙》附论
朱子之作《启蒙》,盖因以象数言《易》者,多穿穴而不根,支离而无据。然《易》之为书,实以象数而作,又不可略焉而不讲也,且在当日言图书卦画蓍数者,皆创为异论以毁成法,师其独智而訾先贤,故朱子述此篇以授学者,以为欲知《易》之所以作者,于此可得其门户矣。今摭图书卦画蓍数之所包蕴,其错综变化之妙,足以发朱子未尽之意者凡数端,各为图表而系之以说,盖所以见图书为天地之文章,立卦生蓍为圣神之制作,万理于是乎根本,万法于是乎权舆,断非人力私智之所能参,而世之纷纷撰拟,屑屑疑辨,皆可以熄矣。
朱熹之所以要作《易学启蒙》,是因为用象数讲《易》的人大多穿凿而没有根柢、支离而没有依据;然而《易》这部书本来就是凭象数造作出来的,又不能略过不讲。何况当时讲河洛图书、卦画、蓍数的人,都别出异论来毁弃固有的成法,逞一己的私智而诋毁前贤,所以朱熹撰述这一篇授给学者,认为要想知道《易》为什么会造作出来,从这里就可以找到入门的路径。如今采摭图书、卦画、蓍数所包蕴的错综变化之妙,凡足以阐发朱熹未尽之意的共有几端,各作成图表并系上解说。这是要让人看到:河洛图书是天地自然的文章,立卦生蓍是圣人神明的制作,万理由此扎根,万法由此发端,绝不是人的力量与私智所能参与的。世上那些纷纷扰扰的撰拟、琐琐屑屑的疑辨,也就都可以止息了。
《大传》言《河图》,曰一二,曰三四,曰五六,曰七八,曰九十,则是以两相从也。《大戴礼》言《洛书》,曰二九四,曰七五三,曰六一八,则是以三相从也。是故原《河图》之初,则有一便有二,有三便有四,至五而居中;有六便有七,有八便有九,至十而又居中,顺而布之,以成五位者也。原《洛书》之初,则有一二三,便有四五六,有四五六,便有七八九,层而列之,以成四方者也。
《系辞大传》讲《河图》,说「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那是两个两个相从的。《大戴礼记》讲《洛书》,说「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那是三个三个相从的。所以推原《河图》最初的样子:有一便有二,有三便有四,到五而居中;有六便有七,有八便有九,到十而又居中;这样顺次铺排,便成为中与四方共五个方位。推原《洛书》最初的样子:有一二三便有四五六,有四五六便有七八九;这样一层一层排列,便成为四方之形。
若以阳动阴静而论,则数起于上,故《河图》之一二本在上也,三四本在右也,六七本在下也,八九本在左也,《洛书》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本自上而下也,于是阳数动而变易,阴数静而不迁,则成《河图》、《洛书》之位矣。如以阳静阴动而论,则数起于下,故《河图》之一二本在下也,三四本在左也,六七本在上也,八九本在右也。《洛书》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本自下而上也,于是阳数静而不迁,阴数动而交易,则又成《河图》、《洛书》之位
若按阳主动、阴主静来论,数就从上边起:所以《河图》的一二本在上,三四本在右,六七本在下,八九本在左;《洛书》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本是自上而下排的。于是阳数动而变换位置,阴数静而不迁移,就成了《河图》《洛书》现今的方位。若按阳主静、阴主动来论,数就从下边起:所以《河图》的一二本在下,三四本在左,六七本在上,八九本在右;《洛书》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本是自下而上排的。于是阳数静而不迁移,阴数动而交换位置,也同样成了《河图》《洛书》现今的方位。此处底本有脱文,图题与下句连写在一起。
自《洛书》以三三积数,为数之原,而自四以下,皆以为法焉,何则?三者天数也,故其象圆,如前图,居四方与居四偶者,或动或静,居中者一定不易而各成纵横皆十五之数矣。四者地数也,故其象方,如后图,居中居四偶与居四方者,或动或静,亦各成纵横皆三十四之数矣。自五五以下,皆以三三图为根,自六六以下,皆以四四图为根,而四四图,又实以三三图为根,赦《洛书》为数之原,不易之论也!今附四四图如左(即后二图),以相证明,其余具数学中,不悉载。
从《洛书》拿三三相乘的积数作为数的本原起,四以下的各数都以它为法式。为什么呢?三是天数,所以它的象是圆,就像前面那张图:居四方与居四隅的格子或动或静,居中的那一格固定不变,而纵横各排都成十五之数。四是地数,所以它的象是方,就像后面那张图:居中、居四隅与居四方的格子或动或静,也各自成纵横都是三十四之数。从五五以下都以三三图为根,从六六以下都以四四图为根,而四四图其实又以三三图为根。所以说《洛书》是数的本原,这是不可移易的定论。如今把四四图附在下面两图,用来彼此印证;其余的都载在数学专书里,这里不一一列举。
此以十六数自左而右自上而下列之第一图,其居中与居四偶者不易,而居四方者变易,则成纵横皆三十四之数第二图。若居四方者不易,而居中与居四偶者变易,亦成纵横皆三十四之数第三图。
这是把一到十六这十六个数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顺次排列,成为第一图。若让居中的四格与居四角的四格固定不动,而把居四边的八格互换位置,就得出纵横各排都是三十四之数,这是第二图。反过来,若让居四边的固定不动,而把居中与居四角的互换位置,同样得出纵横各排都是三十四之数,这是第三图。
此以十六数自右而左,自下而上列之第一图,用前法变为两图第二图第三图。并得纵横皆三十四之数,但其不易者,即前之变易者,而其变易者,即前之不易者此第二图同前第三图,此第三图同前第二图,盖亦阴阳互为动静之理云。
这是把十六个数从右到左、从下到上顺次排列,成为第一图;再用前面的办法变出两图,就是第二图与第三图。所得的同样是纵横各排都是三十四之数。只是这一组里固定不动的,正是前一组里互换位置的;这一组里互换位置的,正是前一组里固定不动的——本组第二图与前组第三图相同,本组第三图与前组第二图相同。这也正是阴与阳互为动静的道理。
一 三 九 七用中两率,三九相乘为二十七,以一除之得二十七,以二十七除之得一。若用一与二十七相乘,以三除之得九。以九除之得三。二 四 八 六用中两率,四八相乘为三十二,以二除之得十六,以十六除之得二。若用二与十六相乘,以四除之得八,以八除之得四。
一、三、九、七这一列奇数:取中间两项,三与九相乘得二十七;拿一去除它得二十七,拿二十七去除它便得一。若改取首尾两项,一与二十七相乘仍得二十七,拿三去除得九,拿九去除得三。二、四、八、六这一列偶数:取中间两项,四与八相乘得三十二;拿二去除它得十六,拿十六去除它便得二。若改用二与十六相乘仍得三十二,拿四去除得八,拿八去除得四。
《大传》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地之数,皆自少而多,多而复还于少,此加减之原也。又曰:“参天两地而倚数。”天数以三行,地数以二行,此乘除之原也,是故《河图》以一二为数之体之始,《洛书》以三二为数之用之始。然《洛书》之用,始于参两者,以叁两为根也,实则诸数循环互为其根,莫不寓乘除之法焉,而又皆以加减之法为之本。今推得洛书加减之法四,乘除之法十六,积方之法五,勾股之法四,各为图表以明之如左(即如下)。
《系辞大传》说:「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地之数都是由少而多,多到极处又回复到少,这就是加法减法的本原。《大传》又说:「参天两地而倚数。」天数以三来推行,地数以二来推行,这就是乘法除法的本原。所以《河图》以一与二作为数之体的开端,《洛书》以三与二作为数之用的开端。然而《洛书》之用所以起于参三两二,是拿三与二作根;其实各数循环往复,彼此互为其根,无一不寓含着乘除之法在内,而又都以加减之法为根本。如今推得《洛书》的加减法四条、乘除法十六条、积方法五条、勾股法四条,各作图表列在下面来加以说明。
洛书加减四法
一用奇数左旋相加,得相连之偶数。一加三为四,三加九为十二。九加七为十六,七加一为八。若用奇数减左旋相连之偶数,得右旋相连之奇数。七域十六为九,一减八为七。
第一法:把《洛书》上的奇数依一、三、九、七左旋的次序两两相加,所得的正是夹在它们中间的那个偶数(满十只取末一位)。一加三得四;三加九得十二,取末位便是二;九加七得十六,取末位便是六;七加一得八。反过来,若拿其中一个奇数去减左旋相加所得的偶数,得到的便是右旋方向上与它相连的那个奇数:十六减七得九,八减一得七。
一用偶数左旋相加,得相连之偶数。二加六为八,六加八为十四。八加四为 I一二,四加二为六。若用偶数减左旋相连之偶数,得右旋相连之偶数。六减八为二,八减[一四为六。四减十二为八,二减六为四。
第二法:把四隅的偶数依二、六、八、四左旋的次序两两相加,所得的正是与它们相连的那个偶数(满十只取末一位)。二加六得八;六加八得十四,取末位便是四;八加四得十二,取末位便是二;四加二得六。反过来,若拿其中一个偶数去减左旋相加所得的偶数,得到的便是右旋方向上相连的那个偶数:八减六得二,十四减八得六,十二减四得八,六减二得四。
一用奇数右旋加偶数,得相连之奇数。一加六为七,七加二为九。九加四为十三,三加八为十一。若用奇数减相连之奇数,得相连之偶数。一减七为六,七减九为二。九减十三为四,三减十一为八。
第三法:拿奇数依右旋的次序去加偶数,所得的正是与它相连的那个奇数(满十只取末一位)。一加六得七;七加二得九;九加四得十三,取末位便是三;三加八得十一,取末位便是一。反过来,若拿原来那个奇数去减这样得来的相连奇数,所得便是夹在两者之间的偶数:七减一得六,九减七得二,十三减九得四,十一减三得八。
一用偶数右旋加奇数,得相对之奇数。二加九为十一,四加三为七。八加一为九,六加七为十三。若用奇数减相对之奇数,得相连之偶数。九减十一为二,三减七为四。一减九为八,七减十三为六。
第四法:拿偶数依右旋的次序去加奇数,所得的正是与那个奇数隔心相对的另一个奇数(满十只取末一位)。二加九得十一,取末位是一,一正与九相对;四加三得七,七正与三相对;八加一得九,九正与一相对;六加七得十三,取末位是三,三正与七相对。反过来,若拿原来那个奇数去减这相对的奇数,所得便是与它们相连的偶数:十一减九得二,七减三得四,九减一得八,十三减七得六。
洛书乘除十六法
一用三左旋乘奇数,得相连之奇数。三二如九,寻九二十七。三七二十一,三一如三。一用八左旋乘偶数,得相连之偶数。八八六十四,八四三一卜二。八二一十六,八六四十八。
第一法:用三依左旋去乘奇数,所得的正是与它相连的下一个奇数(满十只取末一位)。三三得九;三九二十七,末位是七;三七二十一,末位是一;三一得三。第二法:用八依左旋去乘偶数,所得的正是与它相连的下一个偶数。八八六十四,末位是四;八四三十二,末位是二;八二一十六,末位是六;八六四十八,末位是八。
一用三左旋乘偶数,得相连之偶数。三四一十二,三二如六。三六一十八,三八二十四。一用八左旋乘奇数,得相连之偶数。八三二十四,八九七十二。八七五十六,八一如八。
第三法:用三依左旋去乘偶数,所得的正是与它相连的偶数。三四一十二,末位是二;三二得六;三六一十八,末位是八;三八二十四,末位是四。第四法:用八依左旋去乘奇数,所得的却是与之相连的偶数。八三二十四,末位是四;八九七十二,末位是二;八七五十六,末位是六;八一得八。
一用二右旋乘偶数,得相连之偶数。二二如四,二四如八。一用七右旋乘奇数,得相连之奇数。七七四十九,七九六十二。七三二十一,七一如七。一用二右旋乘奇数,得隔二位之偶数。二九一十八,二三如六。二一如二,二七一十四。
第五法:用二依右旋去乘偶数,所得的正是与它相连的偶数:二二得四,二四得八。第六法:用七依右旋去乘奇数,所得的正是与它相连的奇数:七七四十九,末位是九;七九六十三,末位是三;七三二十一,末位是一;七一得七。第七法:用二依右旋去乘奇数,所得的是隔开两位的那个偶数:二九一十八,末位是八;二三得六;二一得二;二七一十四,末位是四。
一用七右旋乘偶数,得相连之偶数。七二一十四,七四二十八。七八五十六,七六四十二。一用一乘奇数,得本位之奇数。一一如一,一三如三。一九如九,一七如七。一用六乘偶数,得本位之偶数。六六三十六,六八四十八。六四二十四,六二一十二。一用一乘偶数,得本位之偶数。一二如二,一四如四。一八如八,一六如六。
第八法:用七依右旋去乘偶数,所得的正是与它相连的偶数:七二一十四,末位是四;七四二十八,末位是八;七八五十六,末位是六;七六四十二,末位是二。第九法:用一去乘奇数,所得仍旧是本位上的那个奇数:一一得一,一三得三,一九得九,一七得七。第十法:用六去乘偶数,所得仍旧是本位上的那个偶数:六六三十六,末位是六;六八四十八,末位是八;六四二十四,末位是四;六二一十二,末位是二。第十一法:用一去乘偶数,所得仍旧是本位上的偶数:一二得二,一四得四,一八得八,一六得六。
一用六乘奇数,得相连之偶数。六七四十二,六九五卜四。六三一十八,六一如六。一用四乘偶数,得相对之偶数。四四一十六,四六二十四。四二如八,四/\二寸’二。一用九乘奇数,得相对之奇数。九九八十一,九一如九。九三二十七,几七六十三。
第十二法:用六去乘奇数,所得的是与它相连的偶数:六七四十二,末位是二;六九五十四,末位是四;六三一十八,末位是八;六一得六。第十三法:用四去乘偶数,所得的是与它隔心相对的偶数:四四一十六,末位是六;四六二十四,末位是四;四二得八;四八三十二,末位是二。第十四法:用九去乘奇数,所得的是与它隔心相对的奇数:九九八十一,末位是一;九一得九;九三二十七,末位是七;九七六十三,末位是三。
一用四乘奇数,得隔二位之偶数。四九三十六,四七二十八。四一如四,四三十二。一用九乘偶数,得相对之偶数。九二一十八,九八七十二。九四三十六,九六五十四。凡除法,除其所得之数,得其所乘之数。
第十五法:用四去乘奇数,所得的是隔开两位的那个偶数:四九三十六,末位是六;四七二十八,末位是八;四一得四;四三一十二,末位是二。第十六法:用九去乘偶数,所得的是与它隔心相对的偶数:九二一十八,末位是八;九八七十二,末位是二;九四三十六,末位是六;九六五十四,末位是四。至于除法,只要拿所得的数去除,就还原出原先相乘的那个数来。
《洛书》乘除十六法,可约为八法,何则?五者河洛之中数,自此以上,由五以生, 数有合数,有对数,合数生于五,对数成于十,一六二七三八四九,此合数也,皆相减而为五者也。一九二八三七四六,此对数也,皆相并而为十者也。在《河图》,则合数同方,而对数相连。在《洛书》,则合数相连,而对数相对。相合之相从者,六从一也,七从二也,八从三也,九从四也,如前乘除十六法。相对之相从者,九从一也,八从二也,七从三也,六从四也,女垢积方五法。
《洛书》的乘除十六法,其实可以归并成八法,为什么呢?五是河图洛书居中之数,五以上的各数都由这个五生出来。数有「合数」,有「对数」:合数生于五,对数成于十。一与六、二与七、三与八、四与九,这是合数,两两相减都得五;一与九、二与八、三与七、四与六,这是对数,两两相加都得十。在《河图》里,合数同居一方而对数彼此相连;在《洛书》里,合数彼此相连而对数隔心相对。合数相从的,是六跟着一、七跟着二、八跟着三、九跟着四,就像前面所列的乘除十六法;对数相从的,是九跟着一、八跟着二、七跟着三、六跟着四,就像后面所列的积方五法。
凡以合数共乘一数,所得之数必同。乘偶既同数,乘奇则同报。若各自乘焉,则又必合矣,如三三得九,八八六十四。以对数共乘一数,所得之数必对,如三三得九,七三二十一。若各自乘焉,则又必同矣,如一一得一,九九亦八十一,二二得四,八八亦六十四。
凡是拿一对合数分别去乘同一个数,所得的结果必定相应:乘偶数时两者末位完全相同,乘奇数时两者末位彼此相差五而正好成为合数。若是这一对合数各自相乘,所得又必定成合,例如三自乘得九、八自乘六十四末位得四,九与四相减恰是五。拿一对对数分别去乘同一个数,所得的结果必定成对,例如三乘三得九、七乘三得二十一末位是一,九与一相加恰是十。若是这一对对数各自相乘,所得又必定相同,例如一自乘得一、九自乘八十一末位也是一;二自乘得四、八自乘六十四末位也是四。
是以自乘之数,相合之相从者,此得自数,则彼亦得自数也,如一得一,六得六。此得对数则彼亦得对数也,如四得六,九得一。此得连数,则彼亦得连数也。如三得九,八亦得四,二锝四,七亦得九。相对之相从者,此得自数,则彼得对数也。如一得一,九亦得一,六得六,四亦锝六。此得连数,则彼亦得连数也,如三得九,七亦撂九,二得四,八亦得四。要皆会于一六四九而齐焉。故开平方之自乘数,止于一六四九而《洛书》之位。一六四九居上下以为经,二七三八、居左右以为纬者,此也。
因此就自乘所得之数来看:在合数相从的一组里,这一边得的是本数,那一边也得本数,例如一自乘得一、六自乘三十六末位仍得六;这一边得的是自己的对数,那一边也得对数,例如四自乘一十六末位得六(四与六相加成十),九自乘八十一末位得一(九与一相加成十);这一边得的是相连之数,那一边也得相连之数,例如三自乘得九、八自乘末位得四,二自乘得四、七自乘四十九末位得九。在对数相从的一组里,这一边得本数,那一边便得对数,例如一自乘得一而九自乘末位也得一,六自乘得六而四自乘末位也得六;这一边得相连之数,那一边也得相连之数,例如三自乘得九而七自乘末位也得九,二自乘得四而八自乘末位也得四。总归都会聚到一、六、四、九这四个数上而整齐划一。所以开平方时自乘所得之数只落在一、六、四、九上;而《洛书》的方位,也正是一、六、四、九居上下为经,二、七、三、八居左右为纬,道理就在这里。
《洛书》对位成十互乘成百图
一与九对成十,十自乘其积一百。九自乘八十一;一自乘一;一乘九、九乘一,俱为九,共十八;合之一百,与十自乘积同。二与八对成十。八自乘六十四;二自乘四;二乘八、八乘二,俱十六,共三十二;合之一百。
一与九隔心相对合成十,十自乘的积是一百。九自乘得八十一,一自乘得一;一乘九、九乘一各得九,两项合共十八;把八十一、一、十八三项加起来正是一百,与十自乘的积相同。二与八相对合成十:八自乘得六十四,二自乘得四;二乘八、八乘二各得十六,两项合共三十二;三项加起来同样正是一百。
三与七对成十。七自乘四十九;三自乘九;三乘七、七乘三,俱二十一,共四十二;合之一百。四与六对成十。六自乘三十六;四自乘十六;四乘六、六乘四,俱二十四,共四十八;合之一百。中五含五成十。五自乘二十五;又五自乘二十五;又五互乘各二十五,共五十。合之一百。
三与七相对合成十:七自乘得四十九,三自乘得九;三乘七、七乘三各得二十一,两项合共四十二;三项加起来正是一百。四与六相对合成十:六自乘得三十六,四自乘得十六;四乘六、六乘四各得二十四,两项合共四十八;三项加起来正是一百。中央的五自含一个五也合成十:一个五自乘得二十五,另一个五自乘也得二十五;两个五交互相乘又各得二十五,合共五十;三项加起来同样正是一百。
勾三,股四,弦五。勾九,股十二,弦十五。勾二十七,股三十六,弦四十五。勾八十一,股一百零八,弦一百三十五。此《洛书》四隅合中方,而寓四勾股之法者,推之至于无穷法皆视此。
勾三、股四、弦五;勾九、股十二、弦十五;勾二十七、股三十六、弦四十五;勾八十一、股一百零八、弦一百三十五。这是《洛书》四隅与中央之方相合,而暗含着四组勾股之法:后一组都是前一组的三倍,而勾、股、弦的比例始终是三比四比五。照这样推衍下去,以至于无穷,办法都与此相同。
河洛未分未变方图
《河图》之数,五十有五,《洛书》之数,四十有五,合为一百,此天地之全数也,以一百之全数,为斜界而中分之,则自一至十者,积数五十有五,自一至九者,积数四十有五,二者相交,而成河洛数之两三角形矣。凡积数自少而多,必以三角,而破百数之全方,以为三角,其形不离乎此二者,下诸图之根,实出于此。
《河图》之数合计五十五,《洛书》之数合计四十五,两者相加恰好是一百,这就是天地之数的全数。把一百这个全数排成整方,再斜着从中间界开:一边从一累加到十,积数是五十五;一边从一累加到九,积数是四十五。两者交错相合,便成了河图、洛书两个三角之形。凡是积数由少而多层层累加,必定成三角形;把一百这个整方剖开而化为三角,所得的形状总不出这两种。下面各图的根柢,其实都从这里出来。
河洛未分未变三角图
《河图》之数,自一至十;《洛书》之数,自一至九。象之已分者也。图则生数居内,成数居外,书则奇数居正,偶数居偏,位之已变者也。如前图破全方之百数,以为河洛二数,又就点数十位,中涵幂形之九层,以为河洛合一之数,则虽其象未分,其位未变,而阴阳相包之理,三极互根之道,已粲然默寓于其中矣。故为分析以明之,如后点数应《河图)十位周围三角,分三重,中一重九,次内一重二九一十八,外一重三九二十七,除中心,凡五十四。若自上而下作三层,亦如之。中含六角,亦分三重,中一重六,次内一重二六一十二,外一重三六一一十八,除中心,凡三十六。若自十而下作三层,亦如之。
《河图》之数从一到十,《洛书》之数从一到九,这是就象已经分开来说的。《河图》以生数一二三四五居内、成数六七八九十居外,《洛书》以奇数居四正、偶数居四隅,这是就位已经变动来说的。像前一图那样把整方一百之数剖开,分成河洛两个数;又就点数排成的十位三角之中,内含幂形九层的三角,当作河洛合而为一之数:那么它的象虽然还没有分、它的位虽然还没有变,而阴阳互相包含的道理、天地人三极互为其根的道理,早已灿然默默寓含在其中了。所以再加分析来说明它,列图如后。用点数对应《河图》的十位:周围排成三角,分作三重,最中一重是九点,次内一重是二九一十八点,最外一重是三九二十七点,除去正中心一点,合共五十四点。若改成自上而下分作三层来数,所得也是一样。当中所含的六角形,同样分作三重:中一重六点,次内一重是二六一十二点,最外一重是三六一十八点,除去中心,合共三十六点。若改成自上而下分作三层来数,所得也是一样。
幂形应《洛书》九位周围三角分三重,中一重九,次内一重三九二十七,外一重五九四十五,凡八十一。若自上而下作三层,亦如之。中含六角,亦分三重,中一重六,次内一重三六一十八,外一重五六三十,凡五十
用幂形对应《洛书》的九位:周围排成三角,分作三重,最中一重是九,次内一重是三九二十七,最外一重是五九四十五,合共八十一。若改成自上而下分作三层来数,所得也是一样。当中所含的六角形,同样分作三重:中一重六,次内一重是三六一十八,最外一重是五六三十,合共应是五十四——底本此处「四」字脱落,只作「凡五十」。
以上诸图,本同一根,虽积数若异,而其为九六之变则一也。九六可分为内外中之三重,亦可分为上下中之三层,就每重每层论之,则九为天而包地,六为地而涵于天,心为人而主乎天地。统三重而论之,则外为天,内为地,而中为人也。统三层而论之,则上为天,下为地,面中为人也。
以上这几张图,本来同出一根;积数看去虽然各异,而它们都是九与六的变化,这一点却是一致的。九与六可以分作内、外、中三重,也可以分作上、下、中三层。就每一重每一层来看,九为天而包着地,六为地而涵在天中,中心那一点为人而主宰天地。总三重来看,外一重为天,内一重为地,居中的为人;总三层来看,上一层为天,下一层为地,居中的为人。
又合而论之,则九六者,在天为阴阳,在地为刚柔,在人为阴阳刚柔之会,而其心则天地人之极也,以上下分者,其心有三,所谓三极之道,三才各具一太极也;以内外分者,其心惟一,所谓人者天地之心,三才经体一太极也。
再合起来看,九与六在天上便是阴与阳,在地下便是刚与柔,在人身上便是阴阳刚柔的会合,而那个中心便是天、地、人三者的极。按上下来分,中心有三个,就是所谓「三极之道」,天地人三才各自具备一个太极;按内外来分,中心只有一个,就是所谓「人者天地之心」,三才共同经纬于同一个太极。
此图之中,浑具理象数之妙者如此,故分而为图,则应乎阴阳刚柔之义,根于极而迭运不穷,“圣人则之”,“易有太极,是生两仪”,阳九阴六,命爻衍策者此也。分而为书,则应乎三才之义,主于人而成位其中,“圣人则之”,皇极既建,彝伦攸叙,参天贰地,垂范作畴者此也。
这张图当中浑然具备理、象、数三者的妙处,就是如此。分出来成为《河图》,便应合阴阳刚柔的意义,根植于太极而迭相运行永无穷尽,正是所谓「圣人则之」,正是「易有太极,是生两仪」;阳称九、阴称六,用来命定爻名、推衍蓍策的道理就在这里。分出来成为《洛书》,便应合三才的意义,以人为主而成位于天地之中,同样是「圣人则之」;皇极一经建立,彝伦便有了次序,参配于天、比拟于地,垂示法则而作《洪范》九畴的道理也在这里。
或曰:《河图》、《洛书》,出于两时,分为两象,今以一图括之可乎?曰:十中涵九,故数终于十,而位止于九,此天地自然之纪,而图书所以相经纬而未尝相离也。非有十者以为之经,则九之体无以立,非有九者以为之纬,则十之用无以行,不知图书之本为一者,则亦不知其所以二矣。
有人问:《河图》与《洛书》出现在不同的时代,分成两种物象,如今用一张图把它们统括起来,行吗?回答说:十之中涵着九,所以数终止于十而位只到九,这是天地自然的纲纪,也正是图与书互为经纬而未曾相离的缘故。没有十来作经,九的本体就立不起来;没有九来作纬,十的功用就行不开。不懂得图书本来是一,也就不会懂得它们何以分作二。
或曰:《河图》、《洛书》,有定位矣,今以为有末变者何与?曰:《易大传》之言《河图》也,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顺而数之,此其未变者也。又曰:“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分而置之,此其定位者也,如《易》卦一每生二,以至六十有四,则其未变者也,乾南坤北,离东坎西,则其定位者也,不知未变之根,则亦不足以识定位之妙矣。
又有人问:《河图》《洛书》各有一定的方位,如今却说它们另有一个「未变」的状态,这是什么道理?回答说:《易大传》讲《河图》,说「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顺着次序数下去,那是它未变时的样子;又说「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分开安置,那才是它定位以后的样子。就像《易》卦由一画每次生出两画,一直生到六十四卦,那是未变时的样子;而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那是定位以后的样子。不了解未变时的根柢,也就不足以认识定位的精妙。
幂形为算法之原
此图左方注者,本数也,自一至九而用数全矣。中列注者,加数也,一加二为三,二加三为五,至于八加九而为十七,皆以本数递加,而每层之幂积如之。右方注者,乘数也,一自乘一,其幂积一,二自乘四,其幂积合一三两层而为四,至于九自乘八十一,
这张图左边所注的是「本数」,从一到九,可用的数就齐全了。中间一列所注的是「加数」:一加二为三,二加三为五,直到八加九为十七,都是拿本数逐层递加,而每一层的幂积也照这个次第增长。右边所注的是「乘数」:一自乘得一,它的幂积就是一;二自乘得四,它的幂积是合第一层与第三层而成四;一直到九自乘得八十一——此处底本有脱文,话没有说完。
图形合《洛书》为象法之原 · 人为天地心图
凡有数则有象,象不离乎数也,万象起于方圆,而测方圆者以三角,此勾股所以为算之宗也。圆者天象,方者地象,三角形者人象,何则?天之道如环无端,故其象圆也。地之道奠定有常,故其象方也。人受性于天,受形于地,犹三角之形,其心则圆之心,其边则方之边也。今就九数而三分之?则一者圆之根也,而十数之内,唯六角八角,为有法之圆形,其自十以后,角愈多以至于无角者视此矣,此一六八所以为圆象之数也。
凡是有数就有象,象离不开数。万象都起于方与圆,而测量方圆要靠三角,这就是勾股之术所以成为算学之宗的缘故。圆是天的象,方是地的象,三角形是人的象。为什么呢?天道像圆环一样无始无终,所以它的象是圆;地道安定而有常法,所以它的象是方;人受性于天、受形于地,正像三角之形,它的中心是圆的中心,它的边线是方的边线。如今就九数把它三等分:一是圆的根本;而十以内的数中,只有六角形与八角形算是合乎法度的圆形;从十以上,角越来越多以至于近乎无角的,都照这个道理去看。这就是一、六、八所以成为圆象之数的缘故。
先后天阴阳卦图
先天之阳卦,曰震离兑乾;其阴卦,曰巽坎艮坤。后天之阳卦,曰乾震坎艮,其阴卦,曰坤巽离兑,不同何也?盖先天分阴阳卦,自两仪而分之,由阳仪以生者,皆阳卦也;由阴仪以生者,皆阴卦也。后天分阴阳卦,自爻画以定之,其以阳为主者,皆阳卦也;其以阴为主者,皆阴卦也。先天则因乎画卦之序而中分之,后天则卦之已成,观其爻画之多寡而命之也,其理如何?曰:阳仪上有阴卦,此所谓“立天之道曰阴与阳”也。
先天图里的阳卦是「震」「离」「兑」「乾」,阴卦是「巽」「坎」「艮」「坤」;后天图里的阳卦却是「乾」「震」「坎」「艮」,阴卦是「坤」「巽」「离」「兑」。两者为什么不同呢?原来先天分阴阳卦,是从两仪上分的:凡由阳仪生出来的都算阳卦,凡由阴仪生出来的都算阴卦;后天分阴阳卦,是从爻画上定的:凡以阳爻为主的都算阳卦,凡以阴爻为主的都算阴卦。先天是依着画卦的次序从中间一分为二,后天则是就已经画成的卦,看它爻画的多寡来命名。这里头的道理怎么讲?回答是:阳仪之上也生出阴卦来,这正是《说卦传》所说的「立天之道曰阴与阳」。
阴仪上有阳卦,此所谓“立地之道曰柔与刚”也。其法象之自然者如何?曰:火之炎热光明,其为阳也,明矣。泽者水之积湿,为阳气所驱,以滋润万物者也,是亦阳也,水之幽暗寒肃,其为阴也,明矣。山者土之隆起,与地为一体者也,是亦朋也。是放先天之卦,阴阳之象之正也,其变而后天,则火与泽从风而俱为阴,水与山从雷而俱为阳,盖有由矣。
阴仪之上也生出阳卦来,这正是《说卦传》所说的「立地之道曰柔与刚」。那么就自然的法象来说又该怎么讲?回答是:火炎热而光明,它属阳是明白不过的;泽是水积聚起来的湿气,受阳气驱动而用以滋润万物,所以也属阳。水幽暗而寒肃,它属阴是明白不过的;山是土隆起而成,与大地本是一体,所以也属阴。因此先天之卦所定的阴阳,乃是阴阳之象最端正的分法。等到变为后天,火与泽却随着风一同算作阴,水与山却随着雷一同算作阳,这中间自有它的缘由。
凡阴阳之气,未有不合而成者也,然有感应先后之别焉,先有阳而遇阴者属阳,先有阴而遇阳者属阴,有阳气在下将发而遇阴压之,则奋而为雷矣,有阳气在中将散而遇阴包之,则郁而为雨矣,有阳气直腾而上而遇阴承之,则止而为山矣,此皆主于阳而遇阴,所以皆为阳卦也。有阴在内,阳气必入而散之,观之阴霾尽而后风息可见也,有阴在中,阳气必附而散之,观之薪刍尽而后火灭可见也;有阴在外,阳气必敷而散之,观之湿润尽而后泽竭可见也。
凡是阴阳二气,没有不相合而后能成物的;不过其中有感应先后的分别:先有阳而后遇上阴的归属于阳,先有阴而后遇上阳的归属于阴。阳气在下方将要发动而遇上阴气压住它,便奋起而成雷,那就是「震」;阳气在中间将要消散而遇上阴气包住它,便郁结而成雨,那就是「坎」;阳气一直腾越向上而遇上阴气承住它,便停住而成山,那就是「艮」。这三者都是以阳为主而后遇阴,所以都算阳卦。反过来,阴在内里,阳气必定钻进去把它吹散,看那阴霾散尽之后风才平息就可以明白,那就是「巽」;阴在中间,阳气必定附着上去把它烧散,看那柴草烧完之后火才熄灭就可以明白,那就是「离」;阴在外面,阳气必定敷布上去把它蒸散,看那湿气蒸尽之后泽才干涸就可以明白,那就是「兑」。
此皆主于阴而遇阳,所以皆为阴卦也。总而沦之,唯乾纯阳,坤纯阴,不可变也。雷阳动之始,凡阴生之始,亦不可变也,火温暖,泽发散,故以用言之则阳,然火根于阴之燥,泽根于阴之湿,故以体言之则阴;水寒凉,山凝固,故以用言之则阴,然水根于阳之嘘而流,山根于阳之矗而起,故以体言之则阳。
这几个卦都以阴爻为主而与阳爻相遇,所以一概判作阴卦。《折中》编者总起来说(底本「沦」是「论」的形讹):八卦之中只有「乾」是纯阳、「坤」是纯阴,体质单纯,所以永远不可移易;「震」为雷,是阳气发动的开端,「风」即巽(底本讹作「凡」),是阴气初生的开端,这两卦标定阴阳的起点,同样不可移易。至于「离」火性温暖,「兑」泽性发散,就功用而言属阳;可是火的根柢在于阴的干燥,泽的根柢在于阴的润湿,就本体而言又属阴。「坎」水性寒凉,「艮」山性凝固,就功用而言属阴;可是水根于阳气的嘘吐而流动,山根于阳气的耸峙而隆起,就本体而言又属阳。
先天之象,著其用也,后天之象,探其根也,正如仁之发生为阳,而其柔和亦可以为阴,义之
先天八卦的方位之象,是把各卦的功用彰显出来;后天八卦的方位之象,是把各卦的根柢追究出来。这就好比「仁」,从它生发万物一面看属阳,从它柔和涵容一面看又可以属阴;至于「义」,也同样可以两面看去——底本到此中断,下文脱去一段,接着便是下一幅图的图题。
后天卦以天地水火为体用图
造化所以为造化者,天地水火而已矣,《易》卦虽有八而实唯四,何则?风即天气之吹嘘而下交于地者也,山即地形之隆起而上交于天者也,雷即火之郁于地中而搏击奋发者也,泽即水之聚于地上而布散滋润者也。道家言天地日月,释氏言地水火风,西人言水火土气,可见造化之不离乎四物也。
这幅图说讲:天地造化之所以成其为造化,归根到底不过天、地、水、火四者。《易》的经卦虽然有八个,实际上只是四个,为什么呢?「巽」风就是天气吹拂嘘送、向下与地交接的形态,「艮」山就是地形隆起、向上与天交接的形态,「震」雷就是火气郁积在地中而搏击奋发出来的形态,「兑」泽就是水汇聚在地面而布散滋润的形态。道家讲天、地、日、月,佛家讲地、水、火、风,西洋人讲水、火、土、气,可见凡是谈造化的,都离不开这四样东西。
故先天以南北为经,而天地居之体也,以东西为纬,而水火居之用也。后天则以天地为体,而居四维,以水火为用,而居四正。雷者火之方发,故动于春;及火播其气,则王于夏矣;泽者水之未收,故散于秋;及水归其根,则王于冬矣。水火为天地之用,故居四正以司时令也。
所以先天图以南北为经线,乾天坤地占住经线的两端,那是「体」;以东西为纬线,离火坎水占住纬线的两端,那是「用」。后天图则把天地当作「体」,安排在四隅(西北乾、西南坤、东北艮、东南巽),把水火当作「用」,安排在四正(南离、北坎、东震、西兑)。雷是火刚要发动的状态,所以震动于春天;等到火把气布散开来,离便当旺于夏天。泽是水尚未收敛的状态,所以布散于秋天;等到水归回本根,坎便当旺于冬天。水火是天地的功用,所以列在四正之位来掌管四时节令。
天气联兆于西北,至东南而下交于地,《易》所谓’天下有风”《娠》也。故乾巽相对而为天纲,地功致役于西南,至东北而上交于天,《易》所谓“天在山中”《大畜》也,故坤艮相对而为地纪。天地为水火之体,故居四维以运枢轴也,天地水火,体用瓦根,以生成万物,此先后天之妙也。
天的气脉联属发端在西北的乾位,一路走到东南的巽位而向下与地交接,这就是《易》里说的「天下有风」,即《姤》卦的象(底本「娠」是「姤」的形讹),所以乾与巽两两相对,构成天的纲维。地的功能效力起于西南的坤位,一路走到东北的艮位而向上与天交接,这就是《易》里说的「天在山中」,即《大畜》卦的象,所以坤与艮两两相对,构成地的纪纲。天地是水火的本体,所以居于四隅之位来运转整个枢轴。天、地、水、火四者体与用互为根柢(底本「瓦根」当作「互根」),因而能够生成万物,这正是先天图与后天图相辅相成的精妙处。
若以卦画论之,则震即离也,一“阴闭之于上则为震,兑即坎也,一阳敷之于下则为兑,巽即乾也,一阴行于下则为巽,艮即坤也,一阳亘于上则为艮,是以六十四卦始《乾》、《坤》,中《坎》、《离》,而终于《既济》、《末济》,,则知造化之道,天地水火尽之矣。
若换成卦画来看:震就是离的变形,把离卦最上一画由阳变阴、闭合在上,便成了震(底本此处衍一引号);兑就是坎的变形,把坎卦最下一画由阴变阳、敷布在下,便成了兑;巽就是乾的变形,乾卦最下一画换作阴,便成了巽;艮就是坤的变形,坤卦最上一画换作阳,便成了艮。正因如此,六十四卦以《乾》《坤》领起,以《坎》《离》居中,而以《既济》《未济》收尾(底本「末济」当作「未济」)。由此可知,造化的道理,用天、地、水、火四者就说尽了。
先天卦变后天卦图
此图先天凡四变而为后火也,盖火之体阴也,其用则阳,而天用之,故乾中画与坤
这幅图表示先天八卦经过四次变换便转成后天八卦(底本「后火」当作「后天」)。大意是说:火的本体属阴,它的功用却属阳,而天取用这一层功用,所以乾卦当中那一画要与坤卦相互交换——底本自此脱去下文,接着便是另一幅图的图题。
先天卦配河图之象图
图之左方,阳内阴外,即先天之震离兑乾,阳长而阴消也;其右方,阴内阳外,即先天之巽坎艮坤,阴长而阳消也,盖所以象二气之交运也。
这幅图的左半边,阳数在内、阴数在外,正对应先天卦位上震、离、兑、乾的一路,是阳气渐长而阴气渐消的一段;右半边,阴数在内、阳数在外,正对应先天卦位上巽、坎、艮、坤的一路,是阴气渐长而阳气渐消的一段。拿《河图》的内外之数去配先天卦位,为的就是取象于阴阳二气交互运行、此长彼消的节奏。
后天卦配《河图》之象图
先天卦配《洛书》之数图
直列《洛书》九数,而虚其中五以配八卦。阳上阴下,故九数为乾,一数为坤,因自九而逆数之,震八坎七艮六。乾生二阳也,又自一而顺数之,巽二离三兑四,坤生三阴也,以八数与八卦相配,而先天之位合矣。
这幅图把《洛书》的九个数依次直排,空出中央的五,用其余八个数来配八卦。阳在上、阴在下,所以最大的九数配乾,最小的一数配坤;从九往下逆数,八配震、七配坎、六配艮,这是乾所生的三个阳卦(底本「二阳」当作「三阳」);再从一往上顺数,二配巽、三配离、四配兑,这是坤所生的三个阴卦。八个数与八个卦一一相配,先天卦的方位就与《洛书》之数吻合了。至于前面那幅「后天卦配《河图》之象图」,底本只剩图题,图形与说文都已亡佚。
后天卦配《洛书》之数图
火上水下,故九数为离;一一数为坎,火生燥土,故八次九而为艮;燥土生金,故七六次八而为兑为乾;水生湿土,故二次一而为坤;湿土生木,故三四次二而为震为巽:以八数与八卦相配,而后天之位合矣。
后天的配数则以火在上、水在下为准:九数配离,一数配坎(底本「一一数」衍出一个「一」字)。火能生出干燥之土,所以八紧接九而配艮;燥土能生金,所以七、六紧接八而配兑、配乾;水能生出润湿之土,所以二紧接一而配坤;湿土能生木,所以三、四紧接二而配震、配巽。八个数与八个卦这样相配,后天卦的方位就与《洛书》之数吻合了。
《洛书》之左边,本一二三四也;其右边,本九八七六也。然阴阳之道,丑未之位必交,《洛书》之二与八,正东北西南之维,丑未之位,此其所以互《易》也。以此类之,则先天图之左方,坤巽离兑;其右方,乾震坎艮,以震巽互而成先天也。后天图之左方,坎坤震巽;具才;方。离艮兑乾,以艮坤互而成后天也。
《洛书》的左半边,本来是一、二、三、四;右半边,本来是九、八、七、六。可是阴阳的道理,丑位与未位必定要交换,《洛书》的二与八正当东北、西南两隅,也就是丑、未所居的位置,这便是二与八要互换的缘故。照这个道理类推:先天图的左半边本是坤、巽、离、兑,右半边本是乾、震、坎、艮,须把震与巽互换,才成为通行的先天方位;后天图的左半边本是坎、坤、震、巽,右半边本是离、艮、兑、乾(底本此处作「具才;方。」,是「其右方」的讹脱),须把艮与坤互换,才成为通行的后天方位。
据先儒说,图书出有先后,又或谓并出于伏羲之世,然皆不必深辨,先圣后圣,其揆一也,况天地之理,虽更万年,岂不合契哉,《洛书》晚出,而其理不妨已具于《河图》之中,是故以《易》象推配,亦无往而不合也。
照前代儒者的说法,《河图》与《洛书》的出现有先后之别;也有人说两者都出在伏羲的时代。这些其实不必深究争辩:先出的圣人与后出的圣人,他们据以立法的准则本来一致;何况天地间的道理,纵然过了万年,又怎会彼此不合呢。《洛书》即便出现较晚,它所含的道理也不妨早就具备在《河图》之中。正因为如此,拿《易》的卦象去推配图书之数,才处处都能对得上。
先后天卦生序卦杂卦图说
先天图者,序卦之根也。序卦之法,以两卦相对为义,有相对面翻覆不可变者,《乾》、《坤》、《坎》、《离》、《颐》、《大过》、《中孚》、《小过》是也 c有相对而翻覆可变者,《屯》、《蒙》以后,《既济》、《未济》以前,五十六卦皆是也。
先天图是《序卦》次序的根源。《序卦》的编排办法,是拿两个卦相对为义。其中一类是彼此相对、把卦体倒转过来仍旧不变的,《乾》《坤》《坎》《离》《颐》《大过》《中孚》《小过》这八卦就是(底本此处夹一「c」,是影印时窜入的杂符)。另一类是彼此相对、把卦体倒转过来便成另一卦的,从《屯》《蒙》以下到《既济》《未济》以上,五十六卦都属于这一类。
就五一卜六卦之中,则翻覆而二体不《易》者十二卦,《需》,,,《讼》、《师》、《比》、《泰》、《否》、《同人》、《大有》、《晋》、《朋夷》、《既济》、《未济》也。翻覆而二体皆易者十二卦,《随》、《蛊》、《咸》、《恒》、《损》、《益》、《震》、《艮》、《渐》、《归妹》、《巽》、《兑》也。其翻覆而止于一体易者三十二卦,则自《屯》、《蒙》至《涣》、《节》皆是也。
在这五十六卦之中(底本「五一卜六」当作「五十六」),倒转过来而上下两个经卦都不改换的有十二卦,就是《需》《讼》《师》《比》《泰》《否》《同人》《大有》《晋》《明夷》《既济》《未济》(底本「朋夷」当作「明夷」)。倒转过来而上下两个经卦都改换的也有十二卦,就是《随》《蛊》《咸》《恒》《损》《益》《震》《艮》《渐》《归妹》《巽》《兑》。倒转过来只有一个经卦改换的有三十二卦,从《屯》《蒙》一直到《涣》《节》都属于这一类。这里所说的「二体」,指一卦上下两个经卦。三类相加,十二、十二、三十二,恰好把五十六卦分尽。
盖翻覆而不可变者,法八卦之乾坤坎离也。翻覆而可变者,法八卦之震艮巽兑也。就翻覆可变之中,其二体不《易》者,又皆乾坤坎离相交者也。其一体不易者,亦皆交于乾坤坎离者也。唯震艮巽兑相交之卦,则二体皆易焉,《颐》、《中孚》、《大过》、《小过》,虽为震艮巽兑相交之卦,而翻覆不可变者,《颐》、《中孚》具离之象,《大过》、《小过》具坎之象也,故《序卦》以之附于《坎》、《离》、《既济》、《未济》,为其具离坎之象焉尔。
大凡倒转过来不能变的卦,取法于八卦中乾、坤、坎、离这四个本身倒转不变的经卦;倒转过来能变的卦,取法于震、艮、巽、兑这四个倒转即变的经卦。在倒转能变的这一批里,上下两体都不改换的,全是乾坤坎离彼此相交而成的卦;只有一体改换的,也都是与乾坤坎离相交而成的卦。唯独震、艮、巽、兑彼此相交所成之卦,倒转过来上下两体都要改换。《颐》《中孚》《大过》《小过》虽然同样由震艮巽兑相交而成,却倒转不变,原因在于《颐》《中孚》外实中虚,含有离的象;《大过》《小过》外虚中实,含有坎的象。所以《序卦》把这四卦分别附在《坎》《离》和《既济》《未济》一带,正是因为它们具备离、坎之象的缘故。
先天图八卦,两两相对,《序卦》之根也,乾与坤对,坎与离对,震与巽对,艮与兑对。相对而不相交,所以定《序卦》之体也,然既相对,则必相交,四正之卦相交,则虽翻覆而其体不易,四维之卦相交,则翻覆而其体遂易矣。
先天图上的八个卦两两相对,这正是《序卦》的根源:乾与坤相对,坎与离相对,震与巽相对,艮与兑相对。八卦只是彼此相对而尚未彼此交合,这一层用来奠定《序卦》的「体」。可是既然相对,就必然要相交:先天四正位上的卦(乾、坤、坎、离)互相交合,所成之卦纵然倒转,上下两体也不改换;四隅位上的卦(震、巽、艮、兑)互相交合,所成之卦一经倒转,两体就都改换了。
若四正之卦、与四维之卦杂交,则易者生,不易者半,所以极《序卦》之用也,足故“天地定位,上经所以始于《乾》、《坤》,中于《否》、《泰》也,“山泽通气,雷风相薄”,下经所以始于《咸》、《恒》,中于《损》、《益》也,“水火不相射”,上下经所以终于《坎》、《离》、《既济》、《未济》也。
如果四正之卦与四隅之卦交错相配,那么所成之卦倒转后改换的与不改换的各占一半(底本「易者生」当作「易者半」),这一层用来穷尽《序卦》的「用」。所以《说卦》讲「天地定位」,上经因而以《乾》《坤》开端、以《否》《泰》居中;讲「山泽通气,雷风相薄」,下经因而以《咸》《恒》开端、以《损》《益》居中;讲「水火不相射」,上下两经因而都以《坎》《离》和《既济》《未济》收束。所引三句,都出自《说卦传》论先天方位的一章。
后天图者,杂卦之根也。杂卦,即互卦也,互卦之法,或上去一画而下生一画,或下去一画而上生一画,则其体遂变矣。互体所成,凡十六卦,其阳卦从阳卦,阴卦从阴卦者八,《乾》、《坤》,《颐》,《大过》、《蹇》、《解》、《家人》、《睽》也。
后天图则是《杂卦》次序的根源。所谓「杂卦」,就是互卦。取互卦的办法是:或者上面减去一画、下面添生一画,或者下面减去一画、上面添生一画,卦体于是就变了。用这个办法互出来的,一共十六个卦。其中阳卦仍从阳卦、阴卦仍从阴卦而来的有八个,就是《乾》《坤》《颐》《大过》《蹇》《解》《家人》《睽》。「互体」这个名目,正是由这种取法而来。
其阳卦交阴卦,阴卦交阳卦者亦八,《剥》、《复》、《夬》、《姤》、《渐》、《归妹》、《既济》、《未济》也,以交互之法求之,乾而上去一阳,下生一阳,或下去一阳,上生一阳,仍是乾矣。坤而上去一阴,下生一阴,或下去一阴,上生一阴,仍是坤矣。
阳卦与阴卦相交、阴卦与阳卦相交而成的也有八个,就是《剥》《复》《夬》《姤》《渐》《归妹》《既济》《未济》。拿上面所说的交互之法逐一推求:乾卦上面去掉一阳、下面生出一阳,或者下面去掉一阳、上面生出一阳,结果仍旧是乾。坤卦上面去掉一阴、下面生出一阴,或者下面去掉一阴、上面生出一阴,结果仍旧是坤。可见乾坤两卦不论怎样互来互去,总跳不出它自身。
唯震而上去一阴,下生一阴,则变为坎;下去一阳,上生一阳,则变为艮。巽而上去一阳,下生一阳,则变为离;下去一阴,上生一阴,则变为兑。坎而上去一阴,下生一阴,则变为艮;下去一阴,上生一阴,则变为震。离而上去一阳,下生一阳,则变为兑:下去一阳,上生一阳,则变为巽。艮而上去一阳,下生一阳,则变为震;下去一阴,上生一阴,则变为坎。兑而上去一阴,下生一阴,则变为后天图八卦,阴阳上下画互变,杂卦之根也,何则?后天之卦,有各从其类以相变者焉,有各得其对以相变者焉,乾居西北,而三阳从之,坤居西南,而三阴从之,此各从其类者也。乾与巽对,坎与离对,艮与坤对,震与兑对,此各得其对者也,
只有其余六个经卦会变:震卦上面去掉一阴、下面生出一阴,就变成坎;下面去掉一阳、上面生出一阳,就变成艮。巽卦上面去掉一阳、下面生出一阳,就变成离;下面去掉一阴、上面生出一阴,就变成兑。坎卦上面去掉一阴、下面生出一阴,就变成艮;下面去掉一阴、上面生出一阴,就变成震。离卦上面去掉一阳、下面生出一阳,就变成兑;下面去掉一阳、上面生出一阳,就变成巽。艮卦上面去掉一阳、下面生出一阳,就变成震;下面去掉一阴、上面生出一阴,就变成坎。兑卦上面去掉一阴、下面生出一阴,就变成——底本这句话未写完便中断,下面接的是另一段图说。后天图上的八个卦,上下两画阴阳互变,这就是《杂卦》的根源。为什么这样讲?后天卦的相变有两条路数:一条是各自随着同类相变,一条是各自与对面之卦相变。乾居西北,坎、艮、震三个阳卦跟随着它;坤居西南,巽、离、兑三个阴卦跟随着它,这是各随其类。乾与巽相对,坎与离相对,艮与坤相对,震与兑相对,这是各得其对。
相从者除乾坤纯阳纯阴不变外,坎而上去一阴,下生一阴,则为艮;艮而上去一阳,下生一阳,则为震;震而上去一阴,下生一阴,则复为坎,此三阳相次之序也。巽而上去一一阳,下生一阳,则为离;离而上去一阳,下生一阳,则为兑;兑而上去一阴,下生一阴,则复为巽;此三阴相次之序也。
先说随类相变的一路:乾坤是纯阳纯阴,互来互去还是自己,可以不论。坎卦上面去掉一阴、下面生出一阴,就成艮;艮卦上面去掉一阳、下面生出一阳,就成震;震卦上面去掉一阴、下面生出一阴,又回到坎。这是三个阳卦依次相承的循环。巽卦上面去掉一阳、下面生出一阳,就成离(底本「一一阳」衍出一个「一」字);离卦上面去掉一阳、下面生出一阳,就成兑;兑卦上面去掉一阴、下面生出一阴,又回到巽。这是三个阴卦依次相承的循环。
相对者,乾而上去一阳,下生一阴,则为巽;坎而上去一阴,下生一阳,则为离;艮而上去一阳,丁生一阴,则为坤;震而上去一阴,下生一阳,则为兑;此四阳卦变为对位四阴卦之序也。巽而下去一阴,上生一阳,则为乾;离而下去一阳,上生一阴,则为坎;坤而下去一阴,上生一阳,则为艮;兑而下去一阳,上生一阴,则为震;此四阴卦变为对位四阳卦之序也。
再说与对面之卦相变的一路:乾卦上面去掉一阳、下面生出一阴,就成巽;坎卦上面去掉一阴、下面生出一阳,就成离;艮卦上面去掉一阳、下面生出一阴,就成坤(底本「丁生」当作「下生」);震卦上面去掉一阴、下面生出一阳,就成兑。这是四个阳卦变为对面四个阴卦的次序。反过来,巽卦下面去掉一阴、上面生出一阳,就成乾;离卦下面去掉一阳、上面生出一阴,就成坎;坤卦下面去掉一阴、上面生出一阳,就成艮;兑卦下面去掉一阳、上面生出一阴,就成震。这是四个阴卦变为对面四个阳卦的次序。
然寻其对位相变之根,则又自父母男女长少而来,盖四阴卦,兑为最少,离为中,巽为长,坤为老。四阳卦,艮为最少,坎为中,震为长,乾为老。凡变者自少而老。故兑而卜去一阴,下生一阳,则变为乾矣。
再往深里追究对位相变的根柢,又是从父母与子女的长幼次第来的:四个阴卦里,兑是少女,离是中女,巽是长女,坤是母亲,属最老;四个阳卦里,艮是少男,坎是中男,震是长男,乾是父亲,属最老。凡是相变,都由少的一头变向老的一头。所以兑卦上面去掉一阴、下面生出一阳,就变成乾(底本「卜去」当作「上去」)。
离而上去一阳,下生一阴,则变为坎矣。巽而上去一阳,下生一阴,则变为艮矣。坤而上去一阴,下生一阳,则变为震矣。四阳卦之变,自阴而来,故又变而为对位之四阴也。艮而下去一阴,上生一阳,则变为巽矣。坎而下去一阴,上生一阳,则变为离矣。震而下去一阳,上生一阴,则变为坤矣。乾而丁去一阳,上生一阴,则变为兑矣。四阴卦之变,自阳而来,故又变而为对位之四阳也。
离卦上面去掉一阳、下面生出一阴,就变成坎;巽卦上面去掉一阳、下面生出一阴,就变成艮;坤卦上面去掉一阴、下面生出一阳,就变成震。乾、坎、艮、震这四个阳卦既然都由阴卦转来,所以它们又会变成对面的四个阴卦。反过来,艮卦下面去掉一阴、上面生出一阳,就变成巽;坎卦下面去掉一阴、上面生出一阳,就变成离;震卦下面去掉一阳、上面生出一阴,就变成坤;乾卦下面去掉一阳、上面生出一阴,就变成兑(底本「丁去」当作「下去」)。巽、离、坤、兑这四个阴卦既然都由阳卦转来,所以它们又会变成对面的四个阳卦。
合而观之,凡阳卦相变者,震变坎艮也,坎变震艮也,艮又变震坎也。凡阴卦相变
合起来看:凡属阳卦之间的相变,是震变出坎与艮,坎变出震与艮,艮又变出震与坎,三卦彼此往复不出这个范围。至于阴卦之间的相变——底本这句未完便中断,下文脱去,接着就是另一篇图说的标题。
大衍圆方之原
凡方圆可为比例,唯径七者,方周二十八,圆周二十二,即两积相比例之率也,用其半,故若十四与十一。合二十八与二十二,共五十,是大衍之数,函方圆同径两周数。
大凡正方形与圆形要取比例,只有直径为七时最为整齐:以七为边的正方形周长是二十八,直径为七的圆周长约是二十二,这两个数正是方、圆两种面积相互比较的比率;各取一半,便是十四比十一。把二十八与二十二加起来共得五十,这就是「大衍之数」。可见五十这个数里,包含着同一直径之下方形与圆形两条周长的总和。
大衍勾股之原
勾三,其积九。股四,其积十六。弦五,其积二十五。合之五十,是大衍之数,函勾股弦三面积。
直角三角形的短边「勾」长三,自乘得面积九;长边「股」长四,自乘得面积十六;斜边「弦」长五,自乘得面积二十五。三块正方形的面积加在一起恰好五十,这也是「大衍之数」。可见五十这个数里,又包含着勾、股、弦三条边各自成方的三块面积。
蓍策之数,必以七为用者,盖方圆之形,唯以径七为率,则能得周围之整数。勾股之形,亦唯以三四为率,则能得斜弦之整数。径七,固七也,勾三股四之合亦七也,是故论方圆周围之合数则五十,论勾股弦之合积亦五十,此大衍之体也。因而开方,则不尽一数。而止于四十九,此大衍之用也。开方而不尽一数,则瞢策之虚一者是已,方面之中,函八勾股,而又不尽一数,则蓍策之挂一者是已,唯老阳老阴之数,与此密合,故作图以明之。
蓍草揲策之数一定要用七作基准,是因为方圆之形只有以直径七为率,才能得出整数的周长;勾股之形也只有以勾三股四为率,才能得出整数的斜弦。直径七固然是七,勾三加股四合起来也是七。所以论方圆两条周长的合数是五十,论勾股弦三块面积的合数也是五十,这是「大衍」的本体。由五十开平方开不尽,要余下一个数,只能取到四十九,这是「大衍」的功用。开方余一数而不能尽,对应的正是揲蓍先虚去一根不用(底本「瞢策」当作「蓍策」);正方形的面里含着八个勾股三角形,中间又剩下一个数不能尽,对应的正是揲蓍先挂起一根。唯有老阳、老阴的策数与这套算法丝丝密合,所以特意作图来说明。
全方四十九。中含大方六六三十六,为过揲之数。小角一一如一,一六五互乘为十二,并成十三,为挂扐之数。此与前《洛书》以自乘互乘为积方之法同,但《洛书》用对数,如一与九之类足也,大衍用合数,则一与六是也。
整个大正方形的面积是四十九,边长为七。里面含着一个六乘六等于三十六的大方,那是老阳「过揲」的策数;角上的小方是一乘一得一,加上一与六互乘所成的两条长条共十二,合起来正是十三,那是老阳「挂扐」的策数(底本「一六五互乘」当作一与六互乘者二,共十二)。这与前面《洛书》用自乘、互乘拼成方积的算法相同,只是《洛书》用的是相对之数,例如一与九相对;「大衍」用的是相合之数,就是一与六相合。
老阴数合勾股法
全方四十九。勾三股四,其积六,四因之得二一卜四,为过揲之数。弦五,其积二十五,为挂扐之数。弦实亦函四勾股积,而多勾股较一。
整个大正方形的面积仍是四十九。勾三股四所夹的直角三角形,面积是六,乘以四得二十四,那是老阴「过揲」的策数(底本「二一卜四」当作「二十四」)。弦长五,自乘得二十五,那是老阴「挂扐」的策数。弦上的正方形里同样含着四个勾股三角形,只比那四块三角形多出一个「勾股较」的小方,也就是股四减勾三所余的一。
十数之中,除一一不变,自二二至十十,皆可成方,然唯三三则五数居其中,七七则二十五数居其中,此二者为能得天地之中数,余则不能也。盖三二者《洛书》之数也,七七者菁策之数也,《洛书》之数,五居其中矣,而其四方,则又成四勾股之数,而以中万为弦之法焉。
一到十这十个数里,除去一乘一没有变化以外,从二乘二到十乘十都能拼成正方形;可是只有三乘三时,五这个数恰好居于正中,七乘七时,二十五这个数恰好居于正中,唯独这两者能取得天地的中数,其余都不能。三乘三正是《洛书》之数(底本「三二」当作「三三」),七乘七正是蓍策之数(底本「菁策」当作「蓍策」)。《洛书》九数中五居于中央,而它的四边又构成四个勾股三角形,并且以中央的五作为弦长(底本「中万」当作「中五」)。
蓍策之数,二十五居其中矣,而其四方、则又具四勾股之积而即以二十五为弦之实焉,是故卦数之八,合乎《河图》之四也,为其虚五十者同一根也。蓍数之七,合乎《洛书》之三也,为其用中五者同一根也,圣人因心之作,与天地自然之文,其相为经纬者如此。
蓍策之数四十九里,二十五居于中央,而它的四边又具备四个勾股三角形的面积,恰好就以二十五作为弦上正方形的实数。所以八卦之「八」与《河图》之「四」相合,因为两者都以虚去中间的五与十为同一个根柢;蓍数之「七」与《洛书》之「三」相合,因为两者都以取用中央的五为同一个根柢。圣人本着心中之理制作出来的法度,与天地自然呈现的文理,就是这样彼此交织成经纬的。
大衍迎日推策法
史称黄帝迎口椎策,所谓策者,盖即神蓍也。推衍策数以候日月,故曰“迎日推策”。考之后代,谭卦画者多以历法推配,然孔子未尝言也,唯于“大衍之数”,则曰“象四时”“象闰”,又曰“当期之日”,则蓍策之与历法相表里也,可见矣。
史书上说黄帝「迎日推策」(底本「迎口椎策」当作「迎日推策」),所谓「策」,大概就是占筮所用的神蓍。用推演策数的办法来推候日月的运行,所以叫做「迎日推策」。考察后世,讲卦画的人多半拿历法去比附,可是孔子并没有这样讲;他只在解说「大衍之数」时说过「象四时」「象闰」,又说过「当期之日」。单凭这几句就可以看出,蓍策之数与历法本来互为表里。
顾有以理言之而肖似者,有以数推之而密合者,以理言而肖似者,孔子《大传》所陈是也。盖四十九算,排列成方,以勾股之数求之,则零一者归于中而为心;以开方之法求之,则零一者归于
不过其中有从义理上说来彼此相像的,也有从数目上推算而分毫密合的。从义理上说来相像的,就是孔子在《系辞大传》里陈述的那一套。把四十九根算筹排列成正方形,用勾股的算法去求,多出来的那一根便归到中央而成为方心;用开方的算法去求,多出来的那一根则归于——底本此处脱去下文,接着便是另一段推算文字。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每日百分。凡三万六十五百二十五分。以天数二十五除之,得一千四百六十一分,为日数。又以地数三个除日数,得四十八容七分,为月数。是为大衍用数。
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每一日折成一百分,全年共三万六千五百二十五分(底本「三万六十五百二十五分」脱一「千」字)。用天数二十五去除,得一千四百六十一分,这是「日数」。再用地数三十去除这个日数(底本「三个」当作「三十」),得四十八又零七分,这是「月数」(底本「四十八容七分」当作「四十八零七分」)。这两个数就是大衍所用之数。
《大传》言蓍数,而以《河图》之数首之,故一年全数,以二十五除之得日数者。日有晓午昏夜凡四限,四分期日,为一千四百六十一也;以三十除之得月数者,月有朔望,上下弦凡四限,四分岁月,每月三十日算,为四十八零七分也,与大衍用数相应。
《系辞大传》讲蓍策之数,先拿《河图》的天地之数领起,所以一年的总分数要用二十五来除而得出「日数」:一天有早晨、正午、黄昏、夜半四个段落,把一周年的日子按四段划分,正是一千四百六十一。用三十来除而得出「月数」:一个月有朔、望、上弦、下弦四个段落,把一年的月份按四段划分,每月以三十日计算,正是四十八又零七分。这两个结果都与前面所说的大衍用数相应。
揲策合左右共四十八,应四十八弦,每弦七日半,为期日岁月之经数,三百六十。挂策一,应气盈之余数,五日四分日之一。以初变为主。日法十。揲策应弦,每弦以十分为率。挂策应气盈五日四分日之一,于日法为十分弦之七。
揲蓍时左右两手所揲的策数合计四十八,对应一年中的四十八个弦——每月有朔、望、上弦、下弦四限;每一弦为七日半,合起来正是一周年日月运行的常经之数三百六十。另外挂起的那一策,对应「气盈」多出来的零数,即五又四分之一日。这一套推算以第一变为准。以十分为一日之法:所揲之策对应各弦,每弦以十分为率;所挂之策对应气盈的五又四分之一日,按十分为日之法折算,恰是一弦的十分之七。
扐策合阴阳共十二,得少则四为阳,得多则八为阴,应十二朔,每朔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为一岁之实数,三百五十四日,九百四十分日之三百四十八。挂策一,应朔虚之余数,十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八百二十七。亦以初变为主,月法十九。肋策应朔,每朔以十九分为率。挂策应朔虚十日九百四十分口之八百二十七,于月法为十九分朔之七。
夹在指间的扐策,阴阳合计是十二:得数少的四为阳,得数多的八为阴,对应一年十二个朔望月。每一朔望月是二十九日又九百四十分之四百九十九,合成一年的实际日数,是三百五十四日又九百四十分之三百四十八。挂起的那一策,对应「朔虚」多出来的零数,即十日又九百四十分之八百二十七。这一套同样以第一变为准,以十九分为一月之法:所扐之策对应各朔,每朔以十九分为率(底本「肋策」当作「扐策」);所挂之策对应朔虚的十日又九百四十分之八百二十七(底本「分口」当作「分日」),按十九分为月之法折算,恰是一朔的十九分之七。
以初变之揲策枘策计之,揲策四十八,以应四十八弦之整数,其“挂一,’肴,以应气盈五日四分口之一也;抽策十二,以应十二朔之实数,其,挂一者,以应朔虚十日八百二十七分也。据四分历法,每口九百四十分,故一岁之气盈,有五日二百三十五分。
拿第一变所得的揲策与扐策来合计(底本「枘策」当作「扐策」):揲策四十八,用来对应四十八弦的整数,那挂起的一策,用来对应气盈的五又四分之一日;扐策十二(底本「抽策」当作「扐策」),用来对应十二个朔望月的实数,那挂起的一策,用来对应朔虚的十日又八百二十七分。依照四分历的算法,每日折为九百四十分,所以一年的气盈折算下来,是五日又二百三十五分。
一岁之朔虚,此合气盈总算,有十日八百二十七分,每弦七日四百七十分,如日法十分弦之七,则为五日二百三十五分矣;每朔二十九日四百九十九分,如月法十九分朔之七,则为十日八百二十七分矣。
一年的朔虚,连同气盈合起来总算,是十日又八百二十七分。每一弦是七日又四百七十分,按十分为日之法取一弦的十分之七,正得五日又二百三十五分;每一朔望月是二十九日又四百九十九分,按十九分为月之法取一朔的十九分之七,正得十日又八百二十七分。两处所余的零分都落在「七」上。
月每日行十二度十九分度之七,故以十,九为法,日月之法不同,而其余分皆七。故汉儒卦气,每卦直六口,尚余七分,每卦直六门七分者,门以八十分为法也。
月亮每日运行十二度又十九分之七,所以要拿十九来做分母(底本「十,九」中间衍一逗号)。日与月所用的分法虽然不同,可是它们所余的零分都是七。所以汉代儒者讲「卦气」,每一卦值六日,还多出七分;之所以说每卦值六日七分,是因为那里以八十分为一日之法(底本两处「口」「门」都是「日」字之讹)。
盖岁数二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四乘而三除之,为四百八十七,故四百八十七者,岁策也,,每卦直六日,六八四十八,得四百八个分,又余七分,岁策之根也。积六十卦,直三百六十日,余分之积,共四百二十分,以日法除之,为五日四分日之一。古今历法,一章之内,有七闰月昔,法由兹起也。其在蓍数,则何以见挂一之策,为余七之算乎?盖亦以生菁之法而知之尔。
一年的日数是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底本「二百六十五」当作「三百六十五」),用四去乘、用三去除,得四百八十七,所以四百八十七便是「岁策」。每一卦值六日,六个八十得四百八十分,再多出七分,合起来正是四百八十七,这就是岁策的根柢(底本「四百八个分」当作「四百八十分」)。积满六十卦,共值三百六十日,那些零余之分累积起来共四百二十分,用每日八十分之法去除,恰好是五又四分之一日。古今历法在十九年一章之内要安排七个闰月,算法就是从这里出来的。那么在蓍数上,凭什么看出挂起的那一策就是余七之算呢?这也是从揲蓍生策的办法上推知的(底本「生菁」当作「生蓍」)。
过揲为正策,乾策三卜六,合六爻二百一十有六。坤策二十四,合六爻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个,当一期之日数。挂扐为余策,乾策一十二,合六爻七十八,坤策二十五,合六爻百五十。凡二百二十有八,当一章之月数。正策以三十为进退之法,故其合皆六十,余策以十九为进退之法,故其合皆三十八,三十者,日法也,十九者,朔法也。
揲过之后握在手里的叫「正策」:乾一爻三十六策(底本「三卜六」当作「三十六」),六爻合二百一十六;坤一爻二十四策,六爻合一百四十四;两者共三百六十,正当一周年的日数(底本「三百有六个」当作「三百有六十」)。挂起与夹扐的叫「余策」:乾一爻十三策,六爻合七十八(底本「一十二」当作「一十三」);坤一爻二十五策,六爻合一百五十;两者共二百二十八,正当一章十九年之中的月数。正策以三十为进退之法,所以乾坤两爻的策数相加都是六十;余策以十九为进退之法,所以乾坤两爻的策数相加都是三十八。三十是日法,十九是朔法。
“二篇之策”为全策,阳爻百九十二,得六干九百一十二,阴爻百九十二,得四千六百零八。凡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闰终之总数。
《系辞》所说的「二篇之策」是全部策数:上下经六十四卦共有阳爻一百九十二,每爻三十六策,得六千九百一十二(底本「六干」当作「六千」);阴爻也是一百九十二,每爻二十四策,得四千六百零八。两项合计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正当一个闰周终了时的总数。
此因《大传》之说而推备之者。岁者,正数也,太阳主之;闰者,余数也,太阴主之。故《尧典》始而殷正四时,则曰“日中”“日永”“日短”,此以太阳为主者也,终则曰以闰月定四时成岁,此以太阴为主者也。
以上是顺着《系辞大传》的说法而推衍完备的。一「岁」是正数,由太阳主管;「闰」是余数,由太阴主管。所以《尚书·尧典》开头校定四时,说「日中」「日永」「日短」,即春分昼夜均平、夏至白昼最长、冬至白昼最短,这是以太阳为主;末了又说用闰月来定四时、成一岁,这是以太阴为主。
蓍策之正数三百有六十,当一期之日,盖日周大而为一期,故为太阳所主也。其余数二百一二十有八,当一章之月,盖气朔分齐而为一章,故为太阴所主也,其全数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闰终之总数,盖三卜二月而闰一月,其辰万有一千五百二十;三十二年而闰一年,其日万有一千五百二十。此则日月正余会终,蓍卦齐同之数也。
蓍策的正数三百六十,正当一周年的日数:太阳绕行一周为一期,所以由太阳主管。它的余数二百二十八,正当一章之内的月数(底本「二百一二十有八」当作「二百二十有八」):节气与朔望重新齐同为一章,所以由太阴主管。它的全数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正当闰周终了的总数:三十二个月置一闰月,其间的时辰数是一万一千五百二十(底本「三卜二月」当作「三十二月」);三十二年置一闰年,其间的日数也是一万一千五百二十。这就是日与月、正数与余数会合到头,蓍数与卦数彼此齐同的地方。
历代之历,岁分消长不同,故有五日四分日之一而有余者,亦有五日四分日之一而不足者,然举其中者以演其变者,则四分为常法,故颛顼历《周髀经》皆用之,而司马迁历书述焉,盖古法也。
历代所行的历法,一年的分数有消有长,各不相同,所以有的算下来比五又四分之一日多些,有的比五又四分之一日少些。但取一个折中之数来推演各种变化,仍以「四分」为通常之法,所以颛顼历和《周髀算经》都采用它,司马迁作《史记·历书》也照录这一法,这原是古来相传的算法。
乾策坤策图
以地平线分周天之度为二,各一百八十度,日出入朦景昏旦各十八度,共二十六度, 《大传》曰:“乾坤之策,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故各一百八十者,寒暑昼夜并行之体数也。
这幅图用地平线把周天的度数一分为二,上下各一百八十度;日出与日没前后的曙暮蒙影,早晚各占十八度,两头合计三十六度(底本「二十六度」当作「三十六度」)。《系辞大传》说:「乾坤之策,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所以上下各一百八十度,正是寒暑与昼夜并行运转的体数。
然阳生而阴杀,阳明而阴暗,故阳饶而阴乏,阳盈而阴虚。今以昼夜平分推之,其自然之数如此,若一岁寒暑之候,则若邵子之说,开物于寅末,是亦先十八日也,闭物于戌初,是亦后十八日也,以故万物之数,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其从阳者六千九百一十二,其从阴者四千六百八,生气常盛,则为丰年,善类常多,则为治世,其消息盈虚之理,亦若是而已矣。
然而阳主生育、阴主肃杀,阳属明亮、阴属幽暗,所以阳总是宽饶而阴总是匮乏,阳总是盈满而阴总是空虚。如今按昼夜平分来推算,天然之数就是这个样子。至于一年寒暑的节候,则如邵雍所说:万物开启在寅时之末,也就是提前十八日;万物闭藏在戌时之初,也就是延后十八日。正因如此,万物之数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之中,随从阳的有六千九百一十二,随从阴的只有四千六百零八。生长之气常常旺盛,就成为丰年;善良之辈常常居多,就成为治世。天地间消长盈虚的道理,也不过如此罢了。
加倍变法图
此图用加一倍法,如第二层两一,生第三层中位之二,并左右两一成四,是倍二为四也,第三层一二各生第四层中位之三,并左右两一成八,是倍四为八也,下放此,出于数学中,谓之开方求廉率,其法以左一为方,右一为隅,而中间之数,则其廉法也。第三层为平方,第四层为立方,第五层六层七层,为三乘四乘五乘方,于成卦之理,亦相肖合、伺则?
这幅图用的是「加一倍法」。譬如第二层的两个一,生出第三层中间的二,与左右两个一合起来共四,这是把二加倍成四;第三层的一与二又各自生出第四层中间的三,与左右两个一合起来共八,这是把四加倍成八;以下依此类推(底本「下放此」当作「下仿此」)。这套算法出自数学,叫做开方求「廉率」:以左边的一为「方」,右边的一为「隅」,中间那些数便是「廉法」。第三层相当于平方,第四层相当于立方,第五、六、七层相当于三乘方、四乘方、五乘方。它与成卦的道理也彼此相似契合,这是为什么呢(底本「伺则」当作「何则」)?
阳大阴小,阳如方,阴如隅,分居两端,阴阳合则生小问之两象。如平:厅之方隅合而生两廉,其长如方,其广如隅也。又乘则生中间之六卦,如立方之方隅合而生六廉,三平廉根于方,而其厚如隅,二长廉根于隅,而其长如方也。
阳大阴小,阳好比「方」,阴好比「隅」,分别居于两端;阴阳一相合,就生出中间的两个象(底本「小问」当作「中间」)。这正如平方之数里方与隅相合而生出两条「廉」,廉的长度同于方,宽度同于隅(底本「平:厅」当作「平方」)。再乘一次,就生出中间的六个卦,正如立方之数里方与隅相合而生出六条廉:三条平廉以方为根,厚度同于隅;两条长廉以隅为根,长度同于方。
故开方之法,虽相乘至于无穷,莫不依方隅以立算,成卦之法,虽相加至于无穷,莫不根阴阳以定体。成卦之始,一阴一阳,每每相加而已,及卦成而分析观之,则自一画至六画,唯纯阴纯阳者常不动,其余则方其为四象也;中间一阴一阳者二,方其为八卦也;中间一阴二阳者三,一阳二阴者三,方其为四画也;
所以开方的算法,纵然相乘到无穷多次,没有不依着「方」与「隅」来立算的;成卦的办法,纵然相加到无穷多层,也没有不以阴阳为根柢来定其体的。成卦之初,不过是一阴一阳层层相加罢了。等到卦已画成,分开来看,从一画到六画,只有纯阴、纯阳两端始终不动,其余中间各项则随层递增:当它成为四象时,中间一阴一阳的有二;当它成为八卦时,中间一阴二阳的有三,一阳二阴的也有三;当它成为四画之卦时,
中间一阴三阳者四,一阳三阴者四,二阴二阳者六,方其为五画也;中间一阴四阳者五,一阳四阴者五,二阴三阳者十,二阳三阴者十,及其六画之既成也;中间一阴五阳者六,一阳五阴者六,二阴四阳者十五,二阳四阴者十五,三阴三阳者二十。朱子卦变之图,以此而定也,盖其倍法同于画卦,而其多寡错综之数,则卦变用之。
中间一阴三阳的有四,一阳三阴的有四,二阴二阳的有六。当它成为五画之卦时,中间一阴四阳的有五,一阳四阴的有五,二阴三阳的有十,二阳三阴的有十。等到六画之卦画成,中间一阴五阳的有六,一阳五阴的有六,二阴四阳的有十五,二阳四阴的有十五,三阴三阳的有二十。朱熹所作的卦变图,就是依这些数目定下来的:它的加倍之法与画卦相同,而各类卦爻多寡错综的数目,则正好供卦变之用。把六画一层的各项连同纯阴纯阳两端合计,恰是六十四卦之数。
《序卦》、《杂卦》明义
卦之序也,杂也,皆出于文王也,其所以序之杂之必有深意,亦必有略例。至夫子为之传,乃因其次第,而发明阴阳相生相对之义,以见易道之无穷,盖文王之立法至精,而夫子之见理至大,二者皆不可以不知也。
六十四卦的排序与《杂卦》的错杂排列,都出自文王之手。他这样排序、这样错杂,必定有深意,也必定有大致的条例可循。到孔子为它们作传,便顺着原有的次第,阐发阴阳相生相对的义理,以显示易道的无穷无尽。文王立法极其精密,孔子见理极其宏大,这两方面都不可不知。
韩孔诸儒,疑卦序若如夫子所言,则不应卦皆反对,故《程传》于卦下既述夫子之意,又为上下篇义以绎其未尽之指,至欧阳修诸人,直斥《序卦》为非孔子之书者,妄也。若《杂卦》则乾坤之后,继以《比》、《师》,其次叙又与《序卦》无一同者,是岂无义存焉?而诸儒皆莫之及,唯元儒胡氏于篇终微发其端,未竟其绪也,今因程胡之说而详推二篇之所以类序错综者,目曰明义以附焉。
韩康伯、孔颖达等人怀疑:卦序若真像孔子《序卦传》所说的那样,就不应当每两卦都彼此反对倒转。所以程颐作《易传》,在各卦之下既转述孔子的意思,又另作《上下篇义》来申说《序卦》未尽的旨趣。至于欧阳修那一批人,径直断言《序卦》不是孔子的书,那就荒谬了。至于《杂卦》,乾坤之后紧接着是《比》《师》,它的次第与《序卦》没有一处相同,难道其中就没有义理可寻吗?前代诸儒都不曾讲到,只有元代儒者胡氏在篇末略略透露了端倪,却没有把线索理完。如今顺着程氏、胡氏的说法,详细推求《序卦》《杂卦》两篇所以分类排序、错综成文的道理,题作「明义」附在这里。
《序卦》
程子有上下篇义,今祖其意而详推之。上篇,阳也,天道也,故凡天道之正,阳卦阳爻之盛,及阴阳长少先后有序者,皆上篇之卦也。下篇,阴也,人事也,故凡人事之交,阴卦阴爻之盛,及阴阳交感杂乱,长少先后无序者,皆下篇之卦也。故以八卦而论,乾坤,阴阳之纯也,坎离,阴阳之中也,皆正中之正,放为阳。震巽,阴阳始交也,艮兑,交之极也,皆正中之交,故为阴。
程颐作有《上下篇义》,如今承袭他的意思而详加推衍。上经属阳,讲的是天道,所以凡是天道之正、阳卦阳爻盛多、以及阴阳长幼先后井然有序的,都归入上经;下经属阴,讲的是人事,所以凡是人事交接、阴卦阴爻盛多、以及阴阳交感杂乱、长幼先后失序的,都归入下经。就八卦来说:乾、坤是阴阳的纯体,坎、离是阴阳的中体,都属正中之正,所以算阳(底本「放为阳」当作「故为阳」);震、巽是阴阳开始相交,艮、兑是相交到了极处,都属正中之交,所以算阴。所谓「正中」,指的是乾、坤、坎、离占住先天图的四正之位。
以八卦之交而论,唯《否》、《泰》天地之交,交中之正也,故为阳,《咸》、《恒》、《损》、《益》,《既济》、《未济》六子之交,交中之交也,故为阴。又乾交阳卦。凡六,《需》、《讼》、《无妄》,《大畜》皆为阳盛,唯以爻画参之,则《大壮》为阳过中,《遯》为阴浸长,故虽阳卦而居阴也。坤交阴卦凡六,《晋》、《明夷》、《萃》、《升》皆为阴盛,唯《临》则阳浸长,《观》则阴过中,故虽阴卦而居阳也。
就八卦相交来说:只有《否》《泰》是天与地相交,属交中之正,所以算阳;《咸》《恒》《损》《益》《既济》《未济》是六子之卦相交,属交中之交,所以算阴——《咸》《损》由艮兑相配,《恒》《益》由震巽相配,《既济》《未济》则由坎离相配。又乾与阳卦相交共有六卦,其中《需》《讼》《无妄》《大畜》都算阳盛;唯独参照爻画来看,《大壮》是阳已过中,《遯》是阴渐渐生长,所以虽属阳卦却编在下经的阴位。坤与阴卦相交也有六卦,其中《晋》《明夷》《萃》《升》都算阴盛;唯独《临》是阳渐渐生长,《观》是阴已过中,所以虽属阴卦却编在上经的阳位。可见分篇不单看卦体,还要参合爻画的消长。
又乾交阴卦凡六,《小畜》、之履》、《同人》。《大有》皆五阳而一阴,阳之盛也,唯以爻画参之,则《夬》为阳已亢,《姤》为阴始生,故不得为阳而为阴也。坤交阳卦凡六,《师》、《比》、《谦》、《豫》、《剥》、《复》皆五阴而一阳,凡阳有主阴之义,阴虽多,不为盛而为役,阳虽少,不为衰而为主,故皆不为阴而为阳也。
又乾与阴卦相交共有六卦,《小畜》《履》《同人》《大有》都是五阳一阴,属阳之盛(底本「之履》」当作「《履》」);唯独参照爻画来看,《夬》是五阳决去一阴而阳已亢极,《姤》是一阴初遇五阳而阴刚刚产生,正当盛极将反之际,所以这两卦不算阳而算阴。坤与阳卦相交也有六卦,《师》《比》《谦》《豫》《剥》《复》都是五阴一阳。大凡一阳有统主众阴的意义,阴虽然多,不算兴盛而只算受役使;阳虽然少,不算衰弱而正是主宰,所以这六卦都不算阴而算阳。
又阳卦相交凡六,《屯》、《蒙》、《颐》长少先后以序者也,故为阳:《蹇》、《解》、《小过》失序者也,故为阴。又阴卦相交凡六,独《大过》为《颐》之对,又得其序,故亦为阳;《家人》、《睽》、《革》、《鼎》、《中孚》皆阴也,《革》、《鼎》得序,故犹为阴中之阳也。
又阳卦彼此相交共有六卦:《屯》《蒙》《颐》三卦,长男、中男、少男的先后各得其序,所以算阳;《蹇》《解》《小过》三卦长幼失序,所以算阴——所谓失序,是少男或中男反而排在长男之前。又阴卦彼此相交也有六卦:只有《大过》与《颐》两两相对,又能得其次序,所以也算阳;《家人》《睽》《革》《鼎》《中孚》都归于阴,其中《革》《鼎》长幼有序,所以还算得上阴中之阳。
又阴阳相交之卦凡十有二,其得序者六,《随》、《蛊》、《噬嗑》、《贲》为阳中之阴,《井》田为阴中之阳;其失序者六,《渐》、《归妹》、《丰》、《旅》、《涣》、《节》阴小之阴也。二篇之分既定,其逐节逐卦次第先后,则以阴阳盛衰消长之义次之,如后论。
又阴阳彼此相交的卦共有十二个:其中得序的六个,《随》《蛊》《噬嗑》《贲》属阳中之阴,《困》《井》属阴中之阳(底本「《井》田」当作「《困》《井》」);失序的六个,是《渐》《归妹》《丰》《旅》《涣》《节》,属阴中之阴(底本「阴小之阴」当作「阴中之阴」)。上下两篇的分法既已定下,各节各卦孰先孰后,就依阴阳盛衰消长的义理排列,详见下文的论列。
《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右(上)阳卦第一节。《泰》、《否》、《同人》;《大有》、《谦》、《豫》《随》、《蛊》、《临》、《观》、《噬嗑》、《贲》、《剥》、《复》右(上)阳卦第三节。
上列《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十卦,是上经阳卦的第一节。下面《泰》《否》《同人》《大有》《谦》《豫》六卦本属阳卦第二节,《随》《蛊》《临》《观》《噬嗑》《贲》《剥》《复》八卦才是阳卦第三节;底本在这里漏掉了「阳卦第二节」一行标目,两节的卦名被连排在一处,只剩「阳卦第三节」一个标题。原书这类标目都写作「右某卦第几节」,竖排时「右」即指上文所列的一串卦名。
《无妄》、《大畜》、《颐》、《大过》、《坎》、《离》右(上)阳卦第四节。《咸》、《恒》《遯》、《大壮》、《晋》、《明夷》、《家人》、《睽》、《蹇》、《解》右(上)阴卦第一节。
上列《无妄》《大畜》《颐》《大过》《坎》《离》六卦,是上经阳卦的第四节;连同前面三节,上经三十卦到此排完。下面《咸》《恒》《遯》《大壮》《晋》《明夷》《家人》《睽》《蹇》《解》十卦,是下经阴卦的第一节;下经以夫妇之道开端,所以由《咸》《恒》领起。
《损》、《益》、《央》、《舶》、《萃》、《升》右(上)阴卦第二节。《困》、《井》、《革》、《鼎》、《震》、《艮》、《渐》、《归妹》,《丰》、《旅》、《巽》、《兑》右(上)阴卦第三节。《涣》、《节》、《中孚》,《小过》、《既济》、《未济》右(上)阴卦第四节。
上列《损》《益》《夬》《姤》《萃》《升》六卦,是阴卦的第二节(底本「《央》」为「《夬》」之讹,「《舶》」为「《姤》」之讹)。下面《困》《井》《革》《鼎》《震》《艮》《渐》《归妹》《丰》《旅》《巽》《兑》十二卦,是阴卦的第三节。再下面《涣》《节》《中孚》《小过》《既济》《未济》六卦,是阴卦的第四节;下经三十四卦到此排完。全经六十四卦,就这样分作上下两篇、每篇各四节。
阳卦第一节《乾》、《坤》者,众卦之宗,故居篇首。先儒谓《周易》首《乾》,则此是文王所定,不可易也。《乾》、《坤》之外,三男为尊。《屯》、《蒙》者,二男之卦也,而皆长少先后不失其序,得阳道之正,故次《乾》、《坤》焉。《需》、《讼》上下皆阳卦,二五皆阳爻,阳之盛之,故次《屯》、《蒙》焉,《师》、《比》皆以一阳为众阴主,而居二五中位,亦阳之盛也,故次《需》、《讼》焉。《小畜》、《履》五阳一阴,阳既极多,而二阴又退居三四之偏位,皆阳盛之卦也,故次《师》、《比》焉。
先说阳卦第一节。《乾》《坤》是众卦的宗主,所以居于全篇之首;前代儒者说《周易》以《乾》开头,这是文王所定,不可更易。《乾》《坤》之外,以震、坎、艮三个男卦为尊。《屯》《蒙》都由两个男卦相重而成,而且长幼先后不失次序,得阳道之正,所以排在《乾》《坤》之后。《需》《讼》上下两体都是阳卦,二爻五爻又都是阳爻,属阳之盛,所以排在《屯》《蒙》之后。《师》《比》都以一个阳爻做众阴的主宰,而且那一阳正居二、五中位,也是阳之盛,所以排在《需》《讼》之后。《小畜》《履》是五阳一阴,阳既然极多,两卦的那一阴又退处三、四的偏位——《小畜》一阴在四,《履》一阴在三,都不当中位——所以同属阳盛之卦,排在《师》《比》之后。上经既以天道为主,开端这十卦便一路依阳的多寡与所居的正偏来定先后。
阳卦第二节《泰》、《否》者,《乾》、《坤》之合体,义同《乾》、《坤》者也,然以其僦》、《坤》之交,故亚于《乾》、《坤》,《同人》、《大有》义反《师》。《比》。然以其刚多极盛,故同《小畜》、《履》而亚于《师》、《比》,《谦》、《豫》义反《小畜》、《履》,然阳为卦主,故同《师》、《比》而亚于《小畜》、《履》,此六者并为阳盛之次也。
再说阳卦第二节。《泰》《否》由《乾》《坤》两体合成,取义与《乾》《坤》相同;不过它们已是乾坤相交之卦(底本「僦》」为「《乾》」之讹),所以次于《乾》《坤》。《同人》《大有》的取义与《师》《比》相反——那里是一阳为众阴之主,这里是一阴为众阳所归;不过阳刚众多、极为兴盛,所以与《小畜》《履》同类而次于《师》《比》。《谦》《豫》的取义与《小畜》《履》相反;不过卦中那一阳正是卦主,所以与《师》《比》同类而次于《小畜》《履》。这六卦并列为阳盛的第二等次序。
阳卦第三节以上二节,除《屯》、《蒙》为三男纯卦,余则皆有《乾》、《坤》为主,未尝有男女之交也,故曰阳盛。至《随》、《蛊》、《噬嗑》,《贲》然后有男女之交,是阴始生也,然而长少先后皆不失序,故犹为阳中之阴,《随》、《蛊》之后,继以《临》、《观》、《噬嗑》,《贲》之后,继以《剥》、《复》,则阳又盛矣。
再说阳卦第三节。以上两节的卦,除《屯》《蒙》是三个男卦自相重叠以外,其余都以《乾》《坤》为主,还不曾有男女交合之象,所以称为阳盛。到了《随》《蛊》《噬嗑》《贲》,才出现男女交合,这是阴气开始产生;不过它们长幼先后都不失次序,所以仍算阳中之阴。《随》《蛊》之后接着是《临》《观》《噬嗑》,《贲》之后接着是《剥》《复》。《临》是二阳方长,《观》尚存二阳在上,《剥》《复》都以一个阳爻为主,所以说阳气便又转盛了。
阳卦第四节《无妄》、《大畜》,《乾》与阳卦合体,义同《需》、《讼》,然二五不皆阳爻,故亚于《需》、《讼》。《颐》、《大过》男女类,分长少先后,义同《屯》、《蒙》。然二卦不皆阴卦第一节下篇主人事之交,故以夫妇之道始。男女之合,少则情专,老则谊笃,故《咸》为首,《恒》次之,《遯》、《大壮》阴长阳过,阴之盛也,故次《咸》、《恒》。《晋》、《明夷》上下皆阴卦,二五皆阴爻,义反阳之《需》、《讼》。《家人》、《睽》三阴之卦也,而又长少失序,阴道也,义反阳之《屯》、《蒙》,故四卦次《遯》、《大壮》。《蹇》、《解》本三阳之卦,而亦长少失序,义反《屯》、《蒙》,故从《家人》、《睽》焉。
再说阳卦第四节。《无妄》《大畜》是乾体与阳卦震、艮相合,取义同于《需》《讼》;只是二爻、五爻并非都是阳爻,所以次于《需》《讼》。《颐》《大过》分属男女两类,各有长幼先后之别,取义同于《屯》《蒙》;然而这两卦并不都——底本此句未完便中断,接下去便是下经阴卦第一节的文字。阴卦第一节。下经以人事的交接为主,所以从夫妇之道开端。男女结合,年少的情意专一,年老的恩义笃厚,所以《咸》(少男少女相感)居首,《恒》(长男长女偕老)次之。《遯》《大壮》是阴渐生长而阳已过中,属阴之盛,所以排在《咸》《恒》之后。《晋》《明夷》上下两体都是阴卦,二爻五爻又都是阴爻,取义正与阳卦中的《需》《讼》相反。《家人》《睽》由三个女卦相重而成,而且长幼失序,正合阴道,取义与阳卦中的《屯》《蒙》相反,所以这四卦排在《遯》《大壮》之后。《蹇》《解》本由三男之卦相重而成,可是同样长幼失序,取义与《屯》《蒙》相反,所以跟随《家人》《睽》。
阴卦第二节《损》、《益》二少二长之交,义同《咸》、《恒》,《夬》、《姤》阳极阴生,义同《遯》、《大壮》,《萃》、《升》、《坤》与阴卦交,义同《晋》、《明夷》,故六卦相继,阴盛之次也。
阴卦第二节。《损》是艮少男与兑少女相交,《益》是震长男与巽长女相交,都属少与少、长与长的配合,取义同于《咸》《恒》。《夬》《姤》是阳已极而阴又生,取义同于《遯》《大壮》。《萃》《升》是坤体与兑、巽两个阴卦相交,取义同于《晋》《明夷》。所以这六卦一路相承,构成阴盛的第二等次序。
阴卦第三节《困》、《井》男女交而以序,义同阳之《随》、《蛊》,《噬嗑》、《贲》,阴中之阳也,《革》、《鼎》三阴之卦,同《家人》、《睽》,然长少以序,故从《困》、《井》,犹《大过》之从《颐》也。《震》、《艮》虽下经之主,然本阳卦也,故此六卦并为阴小之阳,《渐》、《归妹》、《丰》、《旅》男女交而失序,与《困》、《井》、《革》、《鼎》反,《巽》、《兑》阴卦,与《震》、《艮》反,此六卦则又自阳而向乎阴矣。
阴卦第三节。《困》《井》是男女相交而次序不乱——《困》以坎中男在下、兑少女在上,《井》以巽长女在下、坎中男在上,配合都不越次第——取义同于阳卦中的《随》《蛊》《噬嗑》《贲》,属阴中之阳。《革》《鼎》由三个女卦相重而成,本同于《家人》《睽》,可是长幼有序,所以跟从《困》《井》,正如《大过》跟从《颐》一样。《震》《艮》虽是下经之主,本身却是阳卦,所以这六卦并列为阴中之阳。《渐》《归妹》《丰》《旅》是男女相交而失其次序,或以少男配长女,或以少女、中女配长男,恰与《困》《井》《革》《鼎》相反;《巽》《兑》是阴卦,恰与《震》《艮》相反。这后六卦便由阳一路转向阴了。
阴卦第四节《渐》、《归妹》、《丰》、《旅》、《涣》、《节》六卦,男女交而失序,相类也。然《渐》、《归妹》两卦,长男长女皆在焉,《丰》、《旅》有长男在焉,《涣》、《节》唯长女在焉,则《涣》、《节》者变之穷,阴道之极也。《中孚》、《小过》与上篇《颐》、《大过》相对,《大过》虽阴卦,以得其序而从《颐》,故《小过》虽阳卦,以失其序而从《中孚》,其义与《蹇》、《解》之从《家人》、《睽》者同,并为阴复盛之卦也。《既济》、《未济》终篇,所重在《未济》,盖三阳失位,男之穷也,阴盛之极也,然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阴卦第四节。《渐》《归妹》《丰》《旅》《涣》《节》这六卦,都是男女相交而失其次序,彼此同类。但《渐》《归妹》两卦长男长女俱在,《丰》《旅》只有长男在内,《涣》《节》则只有长女在内,可见《涣》《节》是变到了尽头,阴道到了极处。《中孚》《小过》与上经的《颐》《大过》两两相对:《大过》虽是阴卦,因为得其次序而跟从《颐》;所以《小过》虽是阳卦,也因为失其次序而跟从《中孚》。这道理与《蹇》《解》跟从《家人》《睽》相同,它们并列为阴气重又转盛之卦。《既济》《未济》收束全篇,分量重在《未济》:《未济》的九二、九四、上九三个阳爻都处在偶位而不当位,是男子困穷之象,也是阴盛到了极点。然而事物不能一味穷尽,所以《序卦》说「物不可穷也」,用《未济》承接《既济》而终结全经。这一节的六卦,恰与上经第四节遥相对应。
《序卦》圆图
孔子《系辞传》,叙上下篇九卦曰:“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
孔子在《系辞传》里叙述上下两篇中的九个卦说:「《履》是德的根基,《谦》是德的把柄,《复》是德的本根,《恒》是德的坚固,《损》是德的修治,《益》是德的充裕,《困》是德的辨验,《井》是德的处所,《巽》是德的裁制。」这就是后世所称的「三陈九卦」。
先儒以其卦推配上下经皆相对,盖《乾》与《咸》、《恒》对,《履》与《损》,《益》对,《谦》与《困》、《井》对,《复》与《巽》、《兑》对,每以下篇两卦,对上篇一卦,凡十二卦而二篇之数适齐矣,然十二卦之中,又止取九卦者,《乾》、《咸》其始也,《兑》其终也,略其终始,而取其中间之卦,以著阴阳消息盛衰之渐,故止于九。前所推上下篇各四节,阴阳消息盛衰之次,与此图密合。
前代儒者拿这九卦去推配,发现上下两经恰好一一相对:《乾》与《咸》《恒》相对,《履》与《损》《益》相对,《谦》与《困》《井》相对,《复》与《巽》《兑》相对——每每用下经的两卦对上经的一卦,一共十二卦,而上下两篇的卦数正好配得齐整。可是十二卦中孔子又只取九卦,缘故在于《乾》与《咸》是一头的开端,《兑》是另一头的收尾,略去首尾不数,只取中间那些卦,用来显示阴阳消息盛衰的渐进过程,所以只举九个。取舍之间,正见孔子举卦以明德的用意。前面所推上下两篇各分四节、阴阳消息盛衰的次第,与这幅圆图正相密合。
《杂卦》
先儒有以杂卦为互卦者,今用其说而详推之。
前代儒者中有人主张《杂卦》所依据的其实是互卦之法,这里就采用他们的说法,把其中的条理详细推衍出来。
四象相交为十六事图
此互卦之根也,唯其方成四画时,所互有此十六卦,故六十四卦成后,以中爻互之,只此十六卦,既以六爻循环互之,亦只此十六卦。四画互成十六卦、又以其中二画观之,则互《乾》、《坤》、《剥》、《复》、《大过》、《颐》、《姤》、《夬》者,皆中二爻为太阳太阴者也;互《渐》、《归妹》、《解》、《蹇》、《睽》、《家
这幅图是互卦的根源。太阳、太阴、少阳、少阴四象两两相交,恰好得十六,所以称为「十六事」。正因为在刚画到四画的阶段,所能互出的只有这十六个卦,所以等六十四卦画成之后,用中间四爻去互,也只互出这十六卦;再用六爻循环相互,仍旧只是这十六卦。四画互成十六卦之后,再看它中间的两画:凡互出《乾》《坤》《剥》《复》《大过》《颐》《姤》《夬》的,中间两爻都是太阳或太阴;凡互出《渐》《归妹》《解》《蹇》《睽》《家——底本此处中断,下面接的是另外两幅图的图题。
六十四卦中四爻互卦图
十六卦互咸四卦图
互《乾》、《坤》、《既济》、《未济》之十六卦,即诸卦之所互而成者也,故十六卦又只成《乾》、《坤》、《既济》、《未济》四卦,犹十六事之归于四象也,盖四象即《乾》、《坤》、《既济》、《未济》之具体,故以太阳三叠之即《乾》,以太阴三叠之即《坤》,以少阴三叠之即《既济》,以少阳三叠之即《未济》。《乾》、《坤》、《既济》、《未济》统乎《易》之道矣,故《序卦》、之杂卦》皆以是终始焉。
上一幅图题作「十六卦互咸四卦图」,「咸」当作「成」。能互出《乾》《坤》《既济》《未济》的那十六个卦,正是各卦互来互去所成的一批;而这十六卦再互,又只成《乾》《坤》《既济》《未济》四卦,正如十六事最终归结于四象一样。四象本来就是《乾》《坤》《既济》《未济》的具体形态:把太阳三重叠起来就是《乾》,把太阴三重叠起来就是《坤》,把少阴三重叠起来就是《既济》,把少阳三重叠起来就是《未济》。《乾》《坤》《既济》《未济》统摄了《易》的全部道理,所以《序卦》与《杂卦》都拿这四卦作首尾(底本「之杂卦》」当作「《杂卦》」)。
《乾》、《坤》,体也;《既济》、《未济》,用也。故以《乾》、《坤》始之,《既济》、《未济》终之。中间则左方六卦,《剥》、《复》、《渐》、《归妹》、《解》、《蹇》为阳卦,皆以《震》、《艮》为主,而统于《乾》、《坤》,右方六卦,《姤》、《夬》、《大过》、《颐》、《睽》、《家人》为阴卦,皆以《巽》、《兑》为主,而统于《既济》、《末济》,故图之外一层者,六十四卦也;次内一层者,所互之十六卦也;又次内一层者,十六卦,所互之四卦也。
《乾》《坤》是「体」,《既济》《未济》是「用」:《乾》《坤》定阴阳的本质,《既济》《未济》见水火交与不交的功效。所以拿《乾》《坤》开头,拿《既济》《未济》收尾。中间部分,图的左半边六卦——《剥》《复》《渐》《归妹》《解》《蹇》——都是阳卦,都以《震》《艮》为主,而统属于《乾》《坤》;右半边六卦——《姤》《夬》《大过》《颐》《睽》《家人》——都是阴卦,都以《巽》《兑》为主,而统属于《既济》《未济》(底本「末济」当作「未济」)。所以这幅图最外一层排的是六十四卦,次里一层排的是它们所互成的十六卦,再里一层排的是这十六卦所互成的四卦。层层向内收拢,正可见六十四卦互来互去,总跳不出这四卦的范围。
以其象限观之,则皆互《乾》、《坤》者居前,互《既济》、《未济》者居后,以其左右观之,则左方者皆统于《乾》、《坤》,右方者皆统于《既济》、《未济》也。
按图上的象限来看,凡互出《乾》《坤》的卦都排在前面,凡互出《既济》《未济》的卦都排在后面;按左右两半来看,左半边的卦都统属于《乾》《坤》,右半边的卦都统属于《既济》《未济》。前后与左右两种看法互相印证,全图的条理便一目了然。
为互卦之主,不在互卦之内者,十四卦《乾》互之得《乾》,《坤》互之得《坤》,《既济》互之得《耒济》、《未济》互之得《既济》,此四卦者不可变,故不在互卦之内也。
有十四个卦是互卦的主宰,本身却不列在被互出的那一批里。《乾》互出来仍是《乾》,《坤》互出来仍是《坤》,《既济》互出来是《未济》(底本「耒济」当作「未济」),《未济》互出来是《既济》——这四卦或者根本不变,或者只在彼此之间往复,所以不列入互卦之内。
阳卦六,《剥》、《复》者,《震》、《艮》交于《坤》者也;《渐》、《归妹》者,《震》、《艮》交于《巽》、《兑》者也;《解》、《蹇》者,《震》、《艮》交于《坎》者也,故《震》、《艮》为互阳卦之主。阴卦六,《垢》、《夬》者,《巽》、《兑》交于《乾》者也;《大过》、《颐》者,《巽》、《兑》关于《震》、《艮》者也;《睽》、《家人》者,《巽》、《兑》交于《离》者也,故《巽》、《兑》为互阴卦之主。
其余十卦分作阳阴两组。阳卦六个:《剥》《复》是震、艮与坤相交而成;《渐》《归妹》是震、艮与巽、兑相交而成;《解》《蹇》是震、艮与坎相交而成,所以《震》《艮》是互出阳卦的主宰。阴卦六个:《姤》《夬》是巽、兑与乾相交而成(底本「垢」当作「姤」);《大过》《颐》是巽、兑与震、艮相交而成(底本「关于」当作「交于」);《睽》《家人》是巽、兑与离相交而成,所以《巽》《兑》是互出阴卦的主宰。这十卦连同前面的《乾》《坤》《既济》《未济》,共十四卦,都是别卦互来互去的结果所自出,本身不再列在被互之卦里。震、艮是一阳之卦,巽、兑是一阴之卦,所以分别充当阳、阴两组互卦的主脑。
以三画言之,《艮》阳极而《震》阳生也;以六画言之,《剥》阳极而《复》阳生也,故《剥》《复》象《艮》《震》而为阳卦之首。以三画言之,《兑》阴极而《巽》阴生也;以六画言之,《夬》阴极而《姤》阴生也,故《夬》、《姤》象《兑》、《巽》而为阴卦之首,《乾》、《坤》之用在《否》、《泰》,犹《坎》、《离》之用在《既济》、《未既》也,故《否》、《泰》、《乾》、《坤》之交,而为《既济》、《未济》之宗,此十卦亦不在互卦之内,《杂卦》中遇此数卦,皆从本卦取义,不用互体,其余自《比》、《师》以后,《需》、《讼》
就三画的经卦来说,《艮》是阳到了极处,《震》是阳刚刚产生;就六画的别卦来说,《剥》是阳到了极处,《复》是阳刚刚产生。所以《剥》《复》取象于《艮》《震》,充当互出阳卦的首领。同样,就三画的经卦来说,《兑》是阴到了极处,《巽》是阴刚刚产生;就六画的别卦来说,《夬》是阴到了极处,《姤》是阴刚刚产生。所以《夬》《姤》取象于《兑》《巽》,充当互出阴卦的首领。《乾》《坤》的功用体现在《否》《泰》,正如《坎》《离》的功用体现在《既济》《未济》(底本「未既」当作「未济」)。所以《否》《泰》既是乾坤相交之卦,又是《既济》《未济》的宗主。连同前面所举的,这十个卦也都不列在互卦之内;《杂卦》里遇到这几个卦,一概就本卦取义,不用互体。其余的卦,自《比》《师》以下、《需》《讼》——底本此处中断,接着便是下一段图说的标题。
互卦阴阳次第
自《乾》、《坤》至《晋》、《明夷》二十八卦,为阳卦。皆互《剥》、《复》、《渐》、《归妹》、《解》、《蹇》,凡上经之卦十八,而杂下经十卦于其中。自《井》、、》夬、、、《困》至《需》《讼》二十八卦,为阴卦。皆互《姤、《》《大过》《颐》《睽》、《家人》,凡下经之卦十八,而杂上经十卦于其中。
《杂卦》从《乾》《坤》起到《晋》《明夷》止,共二十八卦,属阳卦一组,它们所互出的都是《剥》《复》《渐》《归妹》《解》《蹇》;这一组里上经的卦占十八个,另外掺入下经的卦十个。从《井》《困》起到《需》《讼》止,也是二十八卦,属阴卦一组,它们所互出的都是《姤》《夬》《大过》《颐》《睽》《家人》;这一组里下经的卦占十八个,另外掺入上经的卦十个(底本此处卦名与书名号错乱,「》夬、、、」「《姤、《》」都是排印之误)。
自《乾》、《坤》至《噬嗑》、《贲》,为阳卦之正。首《剥》、《复》,次《渐》,《归妹》,次《解》、《蹇》。自《兑》、《巽》至《晋》、《明夷》,为阳封之变。首《渐》、《归妹》。次《剥》、《复》,次《解》、《蹇》。自《井》、《困》至《否》、《泰》为阴卦之变。首《睽》、《家人》,次《垢》、《央》,次《大过》、《颐》。自《大壮》、、,为阴卦之正。首《垢》《》、,《遯》至《需》《讼》、夬,次《大过》《颐》次《睽》、《家人》。
从《乾》《坤》到《噬嗑》《贲》,是阳卦中的「正」,排列以《剥》《复》领头,其次《渐》《归妹》,再次《解》《蹇》。从《兑》《巽》到《晋》《明夷》,是阳卦中的「变」(底本「阳封」当作「阳卦」),排列以《渐》《归妹》领头,其次《剥》《复》,再次《解》《蹇》。从《井》《困》到《否》《泰》,是阴卦中的「变」,排列以《睽》《家人》领头,其次《姤》《夬》,再次《大过》《颐》。从《大壮》《遯》到《需》《讼》,是阴卦中的「正」,排列以《姤》《夬》领头,其次《大过》《颐》,再次《睽》《家人》(末一条底本卦名窜乱错行,「垢」为「姤」、「央」为「夬」之讹)。四段各以三对互卦为纲,正变相间,次第井然。
《乾》、《坤》首诸卦
乾刚坤柔。《周易》首《乾》、《坤》,故《序》、《杂卦》皆不《易》焉。以互卦论之,唯《乾》、《坤》、《既济》、《未济》四卦互之,仍得《乾》、《坤》、《既济》、《未济》,不与它卦相变。然《既挤》犹变为《未济》,《未济》犹变为《既济》,唯《乾》仍得《乾》,《坤》仍得《坤》,其体一定而不可变者也。
《杂卦》开篇说「乾刚坤柔」。《周易》以《乾》《坤》领首,所以《序卦》《杂卦》两篇都不更动这个次第。就互卦而言,只有《乾》《坤》《既济》《未济》四卦互来互去,仍旧得到《乾》《坤》《既济》《未济》,不跟别的卦相变。不过《既济》互出来还会变成《未济》(底本「既挤」当作「既济」),《未济》互出来还会变成《既济》;唯独《乾》互出来仍是《乾》,《坤》互出来仍是《坤》,它们的体质一定而不可移易。
《易》之道主于变易变易,《序卦》者,时之相生,变易者也。《杂卦》者,事之相对,变易者也。然非有不易者以为之体,则所谓“乾坤毁无以见易”者,而变化何自生哉!是故先之以《乾》、《坤》,然后别互卦之阴阳以次之。
《易》的道理以变易为主(底本「变易」二字重出)。《序卦》讲的是时势前后相生,属于变易;《杂卦》讲的是事情两两相对,也属于变易。然而若没有一个不变者充当它们的本体,那就成了《系辞》所说的「乾坤毁则无以见易」,变化又从哪里生出来呢!所以先摆出《乾》《坤》,然后再分别互卦的阴阳,依次排列下去。
阳正卦首《剥》、《复》
“《比》乐《师》忧;《临》、《观》之义,或与或求;《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著。《震》起也;《艮》,止也,《损》、《益》,盛衰之始也。”此八卦皆互体为《剥》、《复》,而杂《震》、《艮》二卦于其中,盖《震》、《艮》阳卦之主,而《剥》、《复》之具体也。
《杂卦》说:「《比》可乐,《师》可忧;《临》《观》的意义,一在施与、一在求取;《屯》是萌动显现而不失其所居,《蒙》是幼稚杂乱而渐趋昭著。《震》是发起,《艮》是止息;《损》《益》是盛衰的开端。」这八个卦的互体都是《剥》《复》,而把《震》《艮》两卦掺在其中,因为《震》《艮》正是阳卦的主宰,也就是《剥》《复》所本的具体形态——《复》一阳在下,正合震象;《剥》一阳在上,正合艮象。
自《比》、《师》、《临》、《观》、《屯》、《蒙》,皆上经之卦,而《损》、《益》独为下经之卦,《震》、《艮》亦下经之卦也,故决于《损》、《益》之前,上经之卦六,比师一阳,《临》、《观》、《屯》、《蒙》二阳,次《渐》、《归妹》“《大畜》,时也:《无妄》,灾也。《萃》聚而《升》不来也。”此四卦,皆互体为《渐》、《归妹》,阳卦以上经居前,下经居后,故先《大畜》、《无妄》,后《萃》、《升》。
《比》《师》《临》《观》《屯》《蒙》都是上经的卦,唯独《损》《益》属下经,《震》《艮》也属下经,所以把《震》《艮》断在《损》《益》之前——上经诸卦既已列毕,便用同属下经的《震》《艮》领起,再接以《损》《益》收束这一节。上经的这六卦中,《比》《师》各只一个阳爻,《临》《观》《屯》《蒙》各有两个阳爻,由少而多。其次是互体为《渐》《归妹》的一批:《杂卦》说「《大畜》是待时而动,《无妄》是无端遭灾。《萃》是聚合,《升》是上行不返。」这四卦的互体都是《渐》《归妹》。阳卦一组的排法是上经在前、下经在后,所以先列《大畜》《无妄》,后列《萃》《升》。
《谦》轻而《豫》怠也。《噬嗑》,食也;《贲》,无色也。”此四卦,皆互体为《解》、《蹇》,《谦》、《豫》一阳,《噬嗑》、《贲》二阳。以上为阳卦之正。
《杂卦》接着说:「《谦》是自轻自下,《豫》是逸乐怠惰。《噬嗑》取象于进食,《贲》取象于素白无色。」这四卦的互体都是《解》《蹇》。其中《谦》《豫》各只一个阳爻,《噬嗑》《贲》各有两个阳爻,仍是由少而多。以上都属阳卦中的「正」。
阳变卦首《渐》、《归妹》
“《兑》见而《巽》伏也”。《震》、《艮》交于《兑》、《巽》,而成《渐》、《归妹》,下文将叙《渐》、《归妹》,故以《兑》、《巽》先之。“《随》,无故也;《蛊》,则饬也”。此两卦,互体为《渐》、《归妹》,上首《剥》、《复》者,天行也,此首《渐》、《归妹》者,人事也。
《杂卦》说:「《兑》是显现在外,《巽》是潜伏在内。」震、艮与兑、巽相交,才成《渐》《归妹》;下文将要叙述互体为《渐》《归妹》的那一批卦,所以先把《兑》《巽》摆在前头。又说:「《随》是不循故常,《蛊》是加以整饬。」这两卦的互体正是《渐》《归妹》。前面阳卦之正以《剥》《复》领头,取的是天道运行;这里阳卦之变以《渐》《归妹》领头,取的是人事交接。
次《剥》、《复》“《剥》,烂也;《复》,反也。”此两卦,不用互体,但取《剥》、《复》之义,此言《剥》以归于《复》,篇终言《姤》以终于《夬》,皆扶阳之意。次《解》、《蹇》“《晋》,昼也;《明夷》,诛也”。此两卦,互体为《解》、《蹇》。以上:为阳卦之变。除篇终八卦自立义例外,余皆入阴阳正卦,其变者,唯各举两卦以见义而已。自《乾》、《坤》至此,为阳卦者二十八。
其次是《剥》《复》一类:《杂卦》说「《剥》是剥落腐烂,《复》是返回复生。」这两卦不取互体,只就《剥》《复》本身取义。这里由《剥》说到归于《复》,篇末又由《姤》说到终于《夬》,都是扶助阳气的用意。再次是《解》《蹇》一类:《杂卦》说「《晋》如白昼昭明,《明夷》是受诛而伤。」这两卦的互体正是《解》《蹇》。以上都属阳卦中的「变」。除篇末八卦另立义例以外,其余各卦都归入阴阳两组的「正卦」;属于「变」的,不过各举两卦来见其义罢了。从《乾》《坤》到这里,属阳卦的共二十八个。
阴变卦首《睽》、《家人》
“《井》通而《困》相遇也”。此两卦,互体为《睽》、《家人》,阳卦之变,首于《渐》、《归妹》者,《震》、《艮》交于《巽》、《兑》,阳中之阴也,阴卦之变,始于《睽》、《家人》者,《巽》、《兑》交于《离》,阴中之阴也,阳主正,自天道而,人事,阴主变,自人事而天道。
《杂卦》说:「《井》是通达无穷,《困》是相遇而受阻。」这两卦的互体是《睽》《家人》。阳卦之「变」以《渐》《归妹》领头,因为那是震、艮与巽、兑相交,属阳中之阴;阴卦之「变」以《睽》《家人》开始,因为那是巽、兑与离相交,属阴中之阴。阳以「正」为主,是由天道推及人事;阴以「变」为主,是由人事上溯天道(底本「自天道而,人事」中间衍一逗号)。两条路数一顺一逆,恰好相形。
次《姤》、《夬》“《咸》,速也;《恒》,久也。”此两卦,互体为《姤》、《夬》。次《大过》、《颐》“《涣》,离也;《节》,止也。”六十四卦中,有两卦只互得一卦者,如《剥》、《复》只互得《坤》,《姤》、《夬》只互得《乾》,《涣》、《节》只互得《颐》,《丰》、《旅》只互得《大过》。
其次是《姤》《夬》一类:《杂卦》说「《咸》是感应迅速,《恒》是持守长久。」这两卦的互体正是《姤》《夬》。再次是《大过》《颐》一类:《杂卦》说「《涣》是离散,《节》是节止。」六十四卦中,有些是两卦只互得同一卦的,比如《剥》《复》都只互得《坤》,《姤》《夬》都只互得《乾》,《涣》《节》都只互得《颐》,《丰》《旅》都只互得《大过》。这几对卦本是彼此倒转而成,中间四爻的阴阳恰好相同,所以互出来只得一个卦。
《既济》、《未济》统阴卦
“《解》,缓也;《蹇》,难也。《睽》,外也;《家人》,内也。《否》、《泰》,反其类也, ”《解》、《蹇》、《睽》、《家人》,皆互体为《既济》、《未济》,故次于阴变卦之后。《否》、《泰》不在互卦之内,而为《既济》、《未济》之根者也,故次于《既济》、《未济》之后。
《杂卦》说:「《解》是舒缓,《蹇》是艰难;《睽》是乖离在外,《家人》是和睦在内;《否》《泰》则彼此类别相反。」《解》《蹇》《睽》《家人》四卦的互体都是《既济》《未济》,所以排在阴卦之「变」的后面。《否》《泰》本不在互卦之列,却是《既济》《未济》的根柢,所以排在《既济》《未济》之后。这样安排,正可见阴卦一路都归结到《既济》《未济》上去。
盖凡阳卦皆统于《乾》、《坤》,而尤以正卦为主,故《比》、《师》之前,首以《乾》、《坤》也,凡阴卦皆统于《既济》、《未济》,而尤以变卦为主,故《涣》、《节》之后,系以《解》、《蹇》、《睽》、《家人》、《否》、《泰》也。以上为阴卦之变。
大凡阳卦都统属于《乾》《坤》,而尤其以「正卦」为主,所以在《比》《师》之前,先摆出《乾》《坤》;大凡阴卦都统属于《既济》《未济》,而尤其以「变卦」为主,所以在《涣》《节》之后,接着系上《解》《蹇》《睽》《家人》和《否》《泰》。一个提在篇首,一个押在篇末,首尾正相照应,《杂卦》全篇的间架就此定住:《乾》《坤》为体,《既济》《未济》为用,仍旧是前面几幅图的意思。以上都属阴卦中的「变」。
阴正卦首《姤》、《夬》
“《大壮》则止,《遯》则迟也,:《大有》,众也;《同人》,亲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此六卦,皆百体为《姤》、《夬》,阴之《大壮》、《遯》,如阳之《临》、《观》,阴之《大有》、《同人》,如刚之《比》、《师》,前阳卦中先《比》、《师》,次《临》、《观》,此则先《大壮》,《遯》,次《大有》、《同人》者,阴卦先下经,后上经也,阴之《革》、《鼎》,如阳之《屯》、《蒙》。
《杂卦》说:「《大壮》是壮盛而当止,《遯》是退避而迟疑;《大有》是所有者众,《同人》是与人相亲;《革》是革去故旧,《鼎》是取用新物。」这六卦的互体都是《姤》《夬》(底本「百体」当作「互体」)。阴组中的《大壮》《遯》,好比阳组中的《临》《观》;阴组中的《大有》《同人》,好比阳组中的《比》《师》(底本「如刚之」当作「如阳之」)。前面阳卦一组先列《比》《师》、后列《临》《观》,这里却先列《大壮》《遯》、后列《大有》《同人》,是因为阴卦一组的排法是下经在前、上经在后。阴组中的《革》《鼎》,则好比阳组中的《屯》《蒙》。
次《大过》、《颐》“《小过》,过也;《中孚》,信也。《丰》,多故;亲寡,《旅》也。《离》上而《坎》下也。”此六卦,皆互体为《大过》、《颐》,《小过》、《中孚》、《丰》、《旅》在下经居先,《离》、《坎》在上经居后。
其次是《大过》《颐》一类:《杂卦》说「《小过》是有所过越,《中孚》是内怀诚信;《丰》是多有故旧之事,亲近者寡便是《旅》;《离》炎上而《坎》润下。」这六卦的互体都是《大过》《颐》。其中《小过》《中孚》《丰》《旅》属下经,所以排在前面;《离》《坎》属上经,所以排在后面。这也正是阴卦一组下经居先、上经居后的通例。
次《睽》、《家人》《小蓄》,寡也;《履》,不处也。《需》,不进也;《讼》,不亲也。”此四卦皆互体为《睽》、《家人》,《小畜》、《履》一阴,《需》、《讼》二阴。以上为阴卦之正。自《井》、《困》至此为阴卦者亦二十八。
再次是《睽》《家人》一类:《杂卦》说「《小畜》是所畜者寡,《履》是履行而不安处;《需》是等待而不前进,《讼》是争讼而不亲附。」(底本「小蓄」当作「小畜」,且脱去上引号。)这四卦的互体都是《睽》《家人》。其中《小畜》《履》各只一个阴爻,《需》《讼》各有两个阴爻,也是由少而多。以上都属阴卦中的「正」。从《井》《困》到这里,属阴卦的也共二十八个。
循环互卦图
“《大过》,颠也;《姤》,遇也;柔遇刚也。《渐》,女归待男行也。《颐》,养正也;《既济》,定也。《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
《杂卦》篇末说:「《大过》是颠覆,《姤》是相遇,柔遇上了刚。《渐》是女子出嫁,要等男方来迎才行。《颐》是养之以正,《既济》是各得其定。《归妹》是女子的归宿,《未济》是男子的困穷。《夬》是决断,刚决去柔,君子之道增长,小人之道忧惧。」这八个卦不再像前面那样两两反对,而是错综相次,自成一例。
以上五十六卦,皆以两相对,如《序卦》之例,独此八卦错综而不反对者,以见卦之有互,不独中四爻可互,六爻循环皆可互也,卦卦皆然,独举大过一卦者,中四爻以阳居之,唯《大过》一卦,且自初爻起,而正卦左旋,互卦右转,恰始于《姤》,终于《夬》而《乾》,得易道用阴而尊阳之意也。
以上五十六卦,都是两两相对,与《序卦》的体例相同;唯独篇末这八卦错综排列而不两两反对,用意在于显示卦有互体,不只中间四爻可以互,六爻循环起来也处处可以互。这个道理卦卦都适用,之所以单举《大过》一卦,是因为中间四爻全由阳爻居之的只有《大过》;而且从初爻起算,本卦向左旋、互卦向右转,恰好从《姤》开始,到《夬》而归于《乾》为止,正合《易》道取用阴而尊崇阳的旨意。
故案图观之,自初至四为《姤》,自上至三为《渐》,自五至二为《颐》,自四至初为《归妹》,自三至上为《夬》,自二至五为《乾》,然夫子传文无《乾》者,《乾》在篇首,《夬》尽则为纯《乾》,首尾相生之义也,《既济》、《未济》不在互卦之内,故以义附于此,自阴阳相遇之后,如《渐》之得礼,如《颐》之养正,则为《既济》而定矣。如《归妹》之越礼失正,则为《未济》而穷矣,故必决阴邪以伸阳道,然后“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既济》、《未济》统六十四卦之义,故《杂卦》以是终篇,与《序卦》同。
所以对着图来看:从初爻数到四爻互得《姤》,从上爻数到三爻互得《渐》,从五爻数到二爻互得《颐》,从四爻数回初爻互得《归妹》,从三爻数到上爻互得《夬》,从二爻数到五爻互得《乾》。孔子的传文里没有提到《乾》,是因为《乾》已列在篇首;《夬》一决到底,阴尽便是纯《乾》,这正是首尾相生的意思。《既济》《未济》本不在互卦之列,所以只按义理附在这里。阴阳既已相遇之后,倘若像《渐》那样合于礼节,像《颐》那样养之以正,就成为《既济》而各得安定;倘若像《归妹》那样越礼失正,就成为《未济》而陷于困穷。所以必须决去阴邪,才能伸张阳道,然后才有「君子道长,小人道忧」的局面。《既济》《未济》统摄六十四卦的义理,所以《杂卦》拿这两卦收束全篇,与《序卦》的做法相同。全书至此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