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
《乾》卦六爻全是陽爻,取純陽之天為象。卦辭「元、亨、利、貞」四字是全書的總綱:「元」是萬物創始的原動力,「亨」是通達無阻,「利」是使萬物各得…
易經易學典籍
若以術數應用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辭與《說卦傳》的取象;若以義理為目的,則宜從《繫辭傳》入手。
上經
乾(卦一)·乾下乾上
《乾》:元,亨,利,貞。初九:潛龍,勿用。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九四:或躍在淵,無咎。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上九:亢龍,有悔。用九:見群龍無首,吉。
《乾》卦六爻全是陽爻,取純陽之天為象。卦辭「元、亨、利、貞」四字是全書的總綱:「元」是萬物創始的原動力,「亨」是通達無阻,「利」是使萬物各得其宜,「貞」是守正而能固守到底;占得此卦,有開創之機,前途通達,只要行事合宜、持守正道便能成事。初九陽爻居最下位,「潛龍」是龍還潛伏在深淵裡,比喻陽氣初生、才德之士尚未出頭,時機未到,所以「勿用」——宜靜不宜動,暫且不施展。九二居下卦中位,「見龍在田」是龍已現身地面,德才開始為人所見,此時利於去見有權位有德望的「大人」,求得引薦。九三居下卦之頂,處上下交接的危地,所以君子整日勤勉不懈,入夜仍警惕如臨危境,這樣才沒有過錯。九四已入上卦,「或躍在淵」是龍或騰躍而上、或退居深淵,進退兩可,能審時度勢就不會有災禍。九五陽爻居上卦中位,是全卦最尊之位,「飛龍在天」比喻聖人居天子之位、事業鼎盛,此時利於見「大人」以成大業。上九居極位,「亢龍」是飛得過高的龍,物極必反,所以有悔恨。「用九」是《乾》卦獨有的通例,六爻全變時用它:看見群龍都不爭著做頭領,是剛而能柔、不逞強居首,所以吉利。
《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國威寧。
《彖傳》解釋卦辭說:偉大啊《乾》所代表的「元」!天下萬物都靠它才有開端,它統領著整個天道。雲氣流行、雨澤佈施,各類物種因此成形而各具形態。太陽的光明貫穿始終,六個爻位隨時序依次生成,聖人便如同駕著六條龍一樣駕馭天道運行。乾陽之道不斷變化,使每一物都端正自己的本性與命分;能保全並調合這種至大的和諧,才談得上「利貞」。乾元之德像首領一樣高出於萬物之上,天下萬國因此都得到安寧。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潛龍勿用”,陽在下也。“見龍在田”,德施普也。“終日乾乾”,反復道也。“或躍在淵”,進無咎也。“飛龍在天”,大人造也。“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為首也。
《象傳》分兩層:先是總說一卦之象的「大象」,說天體運行剛健不息,君子取法於此,要自我奮發、永不停歇;以下是逐爻解釋的「小象」。「潛龍勿用」,是因為陽氣還處在最下面;「見龍在田」,是德澤已開始普遍施及眾人;「終日乾乾」,是反覆行走在正道上不敢懈怠;「或躍在淵」,是這樣進取才不會有過錯;「飛龍在天」,是「大人」興起、成就功業之時;「亢龍有悔」,是說盈滿的狀態不可能長久;至於「用九」,是說天的德性在於生生不息而不逞強居首。
《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
《文言傳》是專為《乾》《坤》兩卦所作的解說。它講:「元」是眾善之首,「亨」是眾美的會合,「利」是義理的調諧,「貞」是辦事的主幹。君子以仁愛為立身的本體,就足以做眾人的領袖;能使眾美會聚,就足以合乎禮;能使萬物各得其利,就足以調和義;能守正而堅固不移,就足以主持事務。君子實行了這四種德性,所以《乾》的卦辭才說「元、亨、利、貞」。
初九曰“潛龍勿用”,何謂也?子曰:“龍,德而隱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龍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閒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
有人問:初九爻辭說「潛龍勿用」,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龍,指的是有龍一般的德行而隱居不出的人。他不因世俗風氣改變自己,也不急於成就名聲;避世隱居而不煩悶,不被人認可也不煩悶。世道可行就出來施展,世道可憂就退避不為,操守堅定得無法動搖——這就是「潛龍」。又問:九二爻辭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這是有龍德而又居中守正的人。平常的言語講信用,平常的行事很謹慎,防閒邪念而保存誠心,有益於世卻不自誇,德行廣博而能感化眾人。《周易》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講的正是人君應有的德行。
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何謂也?子曰:“君子進德修業。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九四曰“或躍在淵,無咎”,何謂也?子曰:“上下無常,非為邪也。進退無恆,非離群也。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故無咎。”
又問:九三爻辭說「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君子所做的事,是增進德行、修治功業。以忠信立身,是增進德行的途徑;修飾言辭而確立誠意,是守住功業的辦法。預知目標所在而努力達到它,這樣的人可以同他談論事機的幾微;預知事情當止而果斷結束它,這樣的人可以同他一起持守道義。所以他居高位不驕縱,處下位不憂愁,能終日勤勉、因時警惕,縱然處境危險也不會有過錯。又問:九四爻辭說「或躍在淵,無咎」,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他時上時下沒有定準,並不是行為邪僻;忽進忽退沒有常規,也不是要脫離同類。君子增進德行、修治功業,是想趕上時機,所以不會有災禍。
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上九曰“亢龍有悔”,何謂也?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
又問:九五爻辭說「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聲調相同的會互相應和,氣類相同的會互相尋求。水往低溼處流,火向乾燥處燒,雲隨龍而生,風隨虎而起;聖人一興起,萬物都仰望著他。凡本源出於天的就親附於上,本源出於地的就親附於下——萬物各歸其類,所以聖人在位,天下自然響應。又問:上九爻辭說「亢龍有悔」,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地位雖尊貴卻已沒有實際的職位,身處雖高卻沒有百姓可治,賢人都在下位而無人輔佐他,所以一有舉動就招來悔恨。
“潛龍勿用”,下也。“見龍在田”,時舍也。“終日乾乾”,行事也。“或躍在淵”,自試也。“飛龍在天”,上治也。“亢龍有悔”,窮之災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潛龍勿用”,陽氣潛藏。“見龍在田”,天下文明。“終日乾乾”,與時偕行。“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龍有悔”,與時偕極。乾元“用九”,乃見天則。
《文言》接著從兩個角度重述六爻。先就人事說:「潛龍勿用」,是因為身處最下位;「見龍在田」,是時勢暫且讓他停留待命;「終日乾乾」,是正在勤力辦事;「或躍在淵」,是自己試探能否上進;「飛龍在天」,是居上位而治理天下;「亢龍有悔」,是走到窮盡處招來的災殃;乾元之德所以能「用九」,是因為天下由此得治。再就天時說:「潛龍勿用」,是陽氣尚潛藏地下;「見龍在田」,是天下開始有文采光明;「終日乾乾」,是隨著時序一同運行;「或躍在淵」,是乾道到此發生變革;「飛龍在天」,是居於合乎天德的尊位;「亢龍有悔」,是隨著時序走到了盡頭;乾元能「用九」,是從中顯現了上天運行的法則。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君子以成德為行,日可見之行也。“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辯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
《乾》所說的「元」,是創始而使之通達;所說的「利貞」,是乾陽本有的性情。乾道一開始就能拿最美好的利益去利益天下,卻從不說自己利了什麼,這真是偉大啊!偉大啊乾道!剛強、健動、居中、守正,是純而不雜的精粹。六爻各自發揮作用,從旁貫通了萬物之情。「時乘六龍」,是用來駕馭天道運行;「雲行雨施」,是天下由此太平。君子把成就德行當作日常的行為,是每天都看得見的實踐。「潛」這個字的意思,是隱伏而未顯現、已在做而尚未成功,所以君子此時「不施用」。君子靠學習來積聚學問,靠發問來辨明疑難,用寬厚的態度自處,用仁愛的心去實行。《周易》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講的就是人君應有的德行。
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其唯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
九三以陽爻居陽位,是剛上加剛而又不居中位,向上夠不著九五的天位,向下離開了九二的田位,所以只能終日勤勉、因時警惕,雖然處境危險也不會有過錯。九四同樣剛上加剛而不居中,上不在天位,下不在田位,中間又不在人位,所以爻辭用一個「或」字。用「或」字,是表示存有疑慮、不敢自專,正因為存疑審慎,才「不會有災禍」。至於爻辭裡的「大人」,他的德行與天地相合,光明與日月相合,行事的次序與四時相合,判定吉凶與鬼神相合;他先於天時而動,上天不違背他,後於天時而動,他能奉順天時。連上天都不違背他,何況是人?何況是鬼神?「亢」這個字的意思,是只知前進不知後退,只知生存不知敗亡,只知獲得不知喪失。能不落此病的,大概只有聖人吧!懂得進退存亡的分寸而不失正道的,大概只有聖人吧!
坤(卦二)·坤下坤上
《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彖》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君子。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安貞之吉,應地無疆。
《坤》卦六爻全是陰爻,取純陰之地為象。卦辭說:坤也具「元」「亨」之德,而它的「貞」以母馬為喻——母馬柔順而能遠行,守這樣的正才有利。君子有所前往時,搶在前頭就會迷失方向,跟隨在後就能找到歸主而得利。往西南方去能得到同類相助,往東北方去會失去朋類;安於守正則吉。《彖傳》解釋說:至極啊坤元!萬物都靠它才得以生長,它順承著天道而行。大地厚重能承載萬物,其德與天的無邊無際相合;它含容寬厚、光大昭明,各類物種因此都得通達。母馬屬於地類,行走大地沒有邊際,柔順而利於守正。(底本此處衍出「君子。」二字,今照錄不刪。)君子有所行動,搶先則迷失正道,隨後順承則合於常理。「西南得朋」,是與同類結伴同行;「東北喪朋」,是雖暫失朋類而終有喜慶。「安貞」之所以吉,是因為順應了大地無窮無盡的德性。
《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初六:履霜,堅冰至。《象》曰:“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象》曰: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象》曰“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或從王事”,知光大也。
《大象傳》說:大地的形勢就是坤順,君子取法於此,要以深厚的德性承載萬物。初六居全卦最下,爻辭說「踩到霜,就知堅冰將至」;《小象》解釋:這是陰氣剛剛凝結,順著這個趨勢發展下去,終將結成堅冰——占者當見微知著,及早防患。六二陰爻居下卦中位,又得正,其德「直」而不曲、「方」而有則、「大」而能容,不必刻意演習造作,沒有什麼不利。《小象》說:六二的舉動,正直而合乎法度;「不習無不利」,是大地之道自然顯明。六三陰爻居陽位,「含章」是把才華含蓄不露,這樣才可以守正;如果去輔佐君王辦事,不居功自成,終能有好結局。《小象》說:「含章可貞」,是要等待時機再發揮;「或從王事」,是他的見識光明遠大。
六四,括囊,無咎無譽。《象》曰:“括囊無咎”,慎不害也。六五,黃裳,元吉。《象》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象》曰:“龍戰于野”,其道窮也。用六,利永貞。《象》曰:用六“永貞”,以大終也。
六四陰爻居陰位而逼近君位,處境多嫌疑,「括囊」是把口袋紮緊口,比喻緘默收斂、不露鋒芒,這樣既不會有過錯,也不會有稱譽。《小象》說:「括囊無咎」,是因為謹慎才不受傷害。六五陰爻居上卦中位,「黃」是居中的土色,「裳」是下身之服,黃裳象徵以柔順居尊位而不僭越,所以大吉。《小象》說:「黃裳元吉」,是文采美德蘊含在心中。上六陰氣盛極而與陽相爭,爻辭說龍在郊野上交戰,流出青黑與土黃相雜的血。《小象》說:「龍戰于野」,是陰道已走到窮盡之處。「用六」是《坤》卦獨有的通例,六爻皆變時用它:利於永久守持正道。《小象》說:用六之所以說「永貞」,是因為以宏大的柔順之德善始善終。
《文言》曰: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
《文言傳》解《坤》說:坤德最為柔順,可是一旦發動卻剛勁有力;最為安靜,可是德性方正有則。它隨於陽之後才能找到歸主,因而有恆常;含容萬物,因而化育廣大。坤道的要義就在一個「順」字吧——承受天道而按時序運行。積累善行的人家,必定有留給後人的福慶;積累惡行的人家,必定有留給後人的禍殃。臣子弒殺君主、兒子弒殺父親,都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其由來是逐漸積累的,根源在於該辨別時沒有及早辨別——這正是初六「履霜堅冰至」所警示的道理。
《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直”其正也,“方”其義也。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
《周易》說「履霜,堅冰至」,講的正是陰氣順勢累積的道理。六二的「直」,說的是內心端正;「方」,說的是行事合宜。君子用敬慎使內心正直,用道義使行為方正,敬與義一旦立住,德性就不會孤單無助。所以說「直、方、大,不習無不利」,是因為他對自己所行毫不遲疑。六三陰爻自身雖有美德,卻把它含藏起來去輔佐君王辦事,不敢把功業算作自己的。這就是大地之道、妻子之道、臣下之道:大地不自居創始之功,而代天完成萬物的終結。
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閉,賢人隱。《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蓋言謹也。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陰疑於陽必戰,為其嫌於無陽也,故稱“龍”焉。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
天地之氣交感變化,草木就繁盛;天地之氣閉塞不通,賢人就隱退。《周易》說「括囊,無咎無譽」,講的正是六四這種謹慎自守。君子懷著居中不偏的美德而通達事理,端正名分、安處本位,美蘊含在內心而暢達於四肢,再顯發到事業上,這是美到極點了。陰氣盛到足以與陽氣相匹敵,就必然要交戰;正因為上六純陰、令人懷疑其中已無陽可言,所以爻辭特地稱「龍」,以見陽之猶在。可它畢竟還沒有脫離陰的族類,所以又稱「血」。至於「玄黃」,是天色與地色的混雜——天色青黑,地色土黃,說明這一戰天地陰陽兩敗俱傷。
屯(卦三)·震下坎上
《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彖》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宜尋建侯而不寧。《象》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
《屯》卦下震上坎,震為雷、為動,坎為水、為險。「屯」取草木初生穿土而出的艱難,象徵萬物草創之時。卦辭說:大為亨通,利於守正;不宜貿然前往有所作為,而利於分封諸侯、建立輔佐的力量。《彖傳》解釋:屯,是剛爻與柔爻初次交合而生出艱難。在險境之中仍能行動,所以能大為亨通並守得住正。雷動雨降,充塞盈滿於天地之間,正是上天創造萬物、混沌未開的草昧時期,所以應當廣建諸侯以安定局面,而不可安逸苟且。(底本「宜尋建侯」多一「尋」字,為通行本所無,今照錄不改。)《大象傳》說:雲在上、雷在下,是《屯》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要像整理絲縷一樣經緯治理天下。
初九,磐桓,利居貞。利建侯。《象》曰:雖磐桓,志行正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象》曰:六二之難,乘剛也。十年乃字,反常也。六三,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象》曰:“即鹿無虞”,以從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窮也。
初九陽爻居屯難之初,「磐桓」是徘徊不進的樣子,此時利於安居守正,也利於建立諸侯。《小象》說:雖然徘徊不前,他的心志所行卻是端正的;以尊貴之身屈居卑下之位,正因如此大得民心。六二陰柔而凌駕在初九之剛上,「屯如邅如」是艱難迴旋的樣子,「乘馬班如」是騎上馬又盤旋不進;來的人不是強盜,而是求婚的;女子守正不肯許嫁,要等十年才出嫁。《小象》說:六二的艱難,來自它乘凌剛爻;「十年乃字」,是說局面終於由反常回歸正常。六三陰柔不中不正,「即鹿無虞」是追逐野鹿卻沒有虞人嚮導,只會一味陷進山林裡;君子看清了這個幾微之兆,不如捨棄不追,硬要前往必致憾惜。《小象》說:「即鹿無虞」,是一味貪逐禽獸;君子捨棄它,是因為前往只會陷於困窮而蒙羞。
六四,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象》曰:求而往,明也。九五,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象》曰:“泣血漣如”,何可長也。
六四陰爻居陰位,雖也「乘馬班如」地盤旋猶豫,但它下應初九之陽,是去求婚配、求賢者相助,這樣前往就吉利,沒有什麼不利。《小象》說:有所求而後前往,是明智的。九五陽爻居尊位卻陷在坎險之中,「屯其膏」是恩澤被屯積阻塞、施不下去;小事上守正可獲吉,大事上縱然守正也難免凶險。《小象》說:「屯其膏」,是恩澤的施與還不夠廣大。上六陰柔居屯難之極,上無所依、下無所應,仍舊「乘馬班如」地盤旋,終至哭得淚盡繼之以血、漣漣不止。《小象》說:「泣血漣如」,這種局面又怎麼可能長久呢?
蒙(卦四)·坎下艮上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彖》曰:蒙,山下有險,險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時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應也。“初筮告”,以剛中也。“再三瀆,瀆則不告”,瀆蒙也。蒙以養正,聖功也。
《蒙》卦下坎上艮,坎為險、為水,艮為山、為止。「蒙」是蒙昧未開,取山下出泉、啟迪童蒙之義。卦辭說:亨通。不是我這個施教者去求蒙昧的童子,而是童子來求我;初次占問就告訴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褻瀆輕慢,褻瀆了就不再告訴他。利於守正。《彖傳》解釋:蒙,是山下有險,遇險而停住不前,所以蒙昧。「蒙亨」,是用亨通之道去施行教化,而且行得合時適中。「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是雙方心志相應,求學之心先動。「初筮告」,是因為九二陽剛居中,能以正道相告。「再三瀆,瀆則不告」,是那樣就褻瀆了啟蒙這件事。趁蒙昧未鑿之時培養其純正,這是造就聖人的功業。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九二,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象》曰:“子克家”,剛柔節也。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順也。
《大象傳》說:山下湧出泉水,是《蒙》的卦象;泉水初出而終將奔流成川,君子取法於此,要以果決的行動培育德性。初六居蒙之始,「發蒙」是開發蒙昧,此時利於用刑罰立威,使人脫去腳鐐手銬般的桎梏而知所警戒;但若一味用刑而這樣走下去,就會招致憾惜。《小象》說:「利用刑人」,是為了端正法度。九二陽剛居中,是全卦施教之主,「包蒙」是包容一切蒙昧者,所以吉;娶婦納室也吉,兒子足以擔當家事。《小象》說:「子克家」,是剛與柔互相調節、配合得宜。六三陰柔不中不正,爻辭說不要娶這樣的女子:她見到有錢有勢的男子就失身,連自身都保不住,沒有什麼利益可言。《小象》說:「勿用取女」,是因為她的行為不合順正之道。
六四,困蒙,吝。《象》曰:“困蒙之吝”,獨遠實也。六五,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順以巽也。上九,擊蒙,不利為寇,利禦寇。《象》曰:“利”用“禦寇”,上下順也。
六四陰爻遠離九二與上九兩個陽爻,無人啟發,「困蒙」是困守在蒙昧之中,所以憾惜。《小象》說:「困蒙之吝」,是因為它孤單地遠離了陽剛的實德。六五陰柔居尊位而下應九二,如同天真未鑿的童子肯虛心受教,所以吉。《小象》說:「童蒙」之所以「吉」,是因為柔順而又謙遜。上九陽剛居一卦之終,「擊蒙」是用剛猛手段擊去蒙昧;但施治過猛就成了逞暴,所以不利於像強盜那樣凌人,而利於抵禦外來的侵擾。《小象》說:之所以說「利」於「禦寇」,是因為這樣做上下都能順服。
需(卦五)·乾下坎上
《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彖》曰:“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需,有孚,光亨,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象》曰: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
《需》卦下乾上坎,乾為剛健,坎為險陷。「需」是等待。卦辭說:心中懷有誠信,就能光明亨通;守正則吉,利於渡過大河巨險。《彖傳》解釋:「需」就是等待。危險橫在前面,但下卦剛健而不冒進陷落,就道理上說必不至於困窮。「需,有孚,光亨,貞吉」,是因為九五陽爻居於天子之位,又居中得正。「利涉大川」,是說這樣前往必能建功。《大象傳》說:雲氣升上天空而尚未成雨,這就是《需》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在等待之時安然飲食宴樂,涵養精神以待時機成熟。
初九,需于郊,利用恆,無咎。《象》曰:“需于郊”,不犯難行也。“利用恆無咎”,未失常也。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終吉。《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雖小有言,以終吉也。九三,需于泥,致寇至。《象》曰:“需于泥”,災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敗也。
初九離險最遠,「需于郊」是在郊野曠遠之地等待,利於保持恆常之心,不會有過錯。《小象》說:「需于郊」,是不冒著危難前行;「利用恆無咎」,是沒有失掉常道。九二稍稍近險,「需于沙」是在水邊沙地上等待,會有一些小小的口舌爭執,但最終吉利。《小象》說:「需于沙」,是它寬綽從容而居中不迫;雖有小口舌,終究得吉。九三已逼近坎險,「需于泥」是在泥濘中等待,因此招來了強寇。《小象》說:「需于泥」,是災禍還在外卦;強寇是自己招來的,只要恭敬謹慎就不會失敗。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象》曰:“需于血,”順以聽也。九五,需于酒食,貞吉。《象》曰:“酒食貞吉”,以中正也。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象》曰:“不速之客來,敬之終吉”,雖不當位,未大失也。
六四已進入坎險,「需于血」是在流血傷害之地等待,好在它陰柔得正,能從險穴中脫身出來。《小象》說:「需于血」,是柔順而聽任時勢,不去強爭。九五陽剛中正居尊位,險難將過,「需于酒食」是從容飲宴以待,守正則吉。《小象》說:「酒食貞吉」,是因為它居中而守正。上六居卦終而落入坎穴,有三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到來——即下卦乾的三個陽爻;只要恭敬相待,終究得吉。《小象》說:「不速之客來,敬之終吉」,是說上六雖然爻位不當,卻沒有大的過失。
訟(卦六)·坎下乾上
《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凶。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彖》曰:訟,上剛下險,險而健,訟。“訟有孚窒惕,中吉”,剛來而得中也。“終凶”,訟不可成也。“利見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淵也。《象》曰: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
《訟》卦下坎上乾,坎為險,乾為健。「訟」是爭訟。卦辭說:雖有誠信卻被壅塞阻遏,心存戒懼;爭訟半途而止則吉,一味打到底則凶。利於見有德位的「大人」為自己裁斷,不利於冒險渡過大河。《彖傳》解釋:訟卦上體剛強、下體險陷,內懷險詐而外逞剛強,所以成訟。「訟有孚窒惕,中吉」,是因為九二之剛自外而來居於下卦中位。「終凶」,是說爭訟不可打到底、不可求全勝。「利見大人」,是崇尚九五那樣中正的裁斷者。「不利涉大川」,是那樣做會陷入深淵。《大象傳》說:天向上運行、水向下流去,二者背道而行,這就是《訟》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凡做事都在開頭就謀劃周全,以免日後興訟。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象》曰:“不永所事”,訟不可長也。雖“小有言”,其辯明也。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象》曰:“不克訟”,歸逋竄也。自下訟上,患至掇也。六三,食舊德,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象》曰:食舊德,從上吉也。
初六陰柔居爭訟之始,不把訟事拖長,雖有小小的口舌,最終得吉。《小象》說:「不永所事」,是因為爭訟不可長久拖延;雖然「小有言」,是非終能辯說明白。九二陽剛而與九五相爭,打不贏官司,只好歸來躲避;他的封邑不過三百戶人家,規模小而自處卑下,因而沒有災殃。《小象》說:「不克訟」,是歸來逃匿;以下位去與上位爭訟,禍患之來就像伸手可拾一樣容易。六三陰柔居陽位,安享舊有的俸祿德業,守正而知危懼,最終得吉;若去輔佐君王辦事,也不要居功自成。《小象》說:安享舊有的德業,是因為順從在上者才得吉。
九四,不克訟,復既命渝。安貞吉。《象》曰:復即命渝,安貞不失也。九五:訟,元吉。《象》曰:“訟,元吉”以中正也。上九: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象》曰:以訟受服,亦不足敬也。
九四陽剛而不居中,本想爭訟,卻打不贏,於是回過頭來就正於天命而改變初衷;安於守正就吉。《小象》說:回頭就正於天命而改變念頭,安守正道便不會有所失。九五陽剛中正居尊位,是聽訟之主,由他來裁斷爭訟,大吉。《小象》說:「訟,元吉」,是因為他居中而守正。上九居爭訟之極,一味纏訟取勝,或許因此被賞賜一條顯貴的大帶;可這樣得來的榮寵並不牢固,一個早晨之內就被三次剝奪。《小象》說:靠打官司換來的官服,也不值得人尊敬。
師(卦七)·坎下坤上
《師》:貞丈人吉,無咎。《彖》曰:師,眾也。貞,正也。能以眾正,可以王矣。剛中而應,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象》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
《師》卦下坎上坤,坎為水、為險,坤為地、為眾。「師」是軍隊。卦辭說:出師須以德高望重的老成之人統率,才吉利,不會有過錯。《彖傳》解釋:師,就是眾人;貞,就是正。能夠率領眾人走正道,就可以成就王業了。九二陽剛居中而上與六五之君相應,行走在險難之中而眾心順從;用兵本是苦民傷財之事,可這樣役使天下,百姓仍願追隨,既得吉利,又哪裡會有過錯呢?《大象傳》說:地中蓄聚著水,這就是《師》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要容納百姓、畜養民眾,寓兵於民。
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凶。《象》曰:“師出以律,”失律凶也。九二,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象》曰:“在師中吉”,承天寵也。“王三錫命”,懷萬邦也。六三,師或輿尸,凶。《象》曰:“師或輿尸”,大無功也。
初六是出師之始,軍隊出動必須有嚴明的紀律;紀律不善就凶險。《小象》說:「師出以律」,反過來說,失掉紀律便凶。九二陽剛居下卦中位,是統兵之將,在軍中執掌兵權而能持守中道,所以吉,不會有過錯,君王再三頒下冊命褒獎他。《小象》說:「在師中吉」,是承受了上天與君王的寵信;「王三錫命」,是君王要靠他安撫萬邦。六三陰柔居陽位而不中不正,才不稱職,軍隊或將大敗而用車載著屍體回來,凶。《小象》說:「師或輿尸」,是說這樣用兵大大地無功。
六四,師左次,無咎。《象》曰:“左次無咎”,未失常也。六五,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象》曰:“長子帥師”,以中行也。“弟子輿尸”,使不當也。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亂邦也。
六四陰柔得正而力不足以進取,「左次」是退駐紮營、避敵自保,這樣不會有過錯。《小象》說:「左次無咎」,是沒有違背用兵的常法。六五陰柔居尊,如同田裡有禽獸來害莊稼,利於聲討其罪而出師,不會有過錯;但須讓老成持重的「長子」統兵,若讓無德的「弟子」也參與其間,就會載屍而歸,縱然守正也凶。《小象》說:「長子帥師」,是因為他能秉持中道行事;「弟子輿尸」,是用人不當。上六是戰事終了,天子頒下命令論功行賞,分封諸侯、冊立卿大夫;但對有功的小人只可賞以財貨,不可授予國政。《小象》說:「大君有命」,是為了公正評定戰功;「小人勿用」,是因為任用他們必定敗亂邦國。
比(卦八)·坤下坎上
《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不寧方來,後夫凶。《彖》曰:比,吉也;比,輔也,下順從也。“原筮,元永貞,無咎”,以剛中也。“不寧方來”,上下應也。“後夫凶”,其道窮也。《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
《比》卦下坤上坎,水在地上,相親無間。「比」是親附、輔助。卦辭說:吉。再作一次占問,若所歸附的人具備元善、恆久、守正之德,就不會有過錯。四方不安寧的邦國都來歸附,來得太遲的人則凶。《彖傳》解釋:比,是吉的;比,就是輔助,下面的眾陰順從九五之陽。「原筮,元永貞,無咎」,是因為九五陽剛居中,堪為天下所歸之主。「不寧方來」,是上下彼此感應。「後夫凶」,是他歸附之道已走到窮盡。《大象傳》說:地上有水,水土相親,這就是《比》的卦象;先王取法於此,分封萬國、親近諸侯,以結天下之心。
初六,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它,吉。《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六二,比之自內,貞吉。《象》曰:“比之自內”,不自失也。六三,比之匪人。《象》曰:比之匪人”,不亦傷乎?
初六居親比之始,懷著誠信去親附,不會有過錯;誠信充滿,像瓦缶盛滿了酒,質樸無華,終究會帶來意外的福慶,吉。《小象》說:親比之道在初六這一爻,會有意外的吉慶。六二陰柔中正,與九五正應,從內卦真心歸附於君,守正則吉。《小象》說:「比之自內」,是不自失其正、不曲意逢迎。六三不中不正,上下所親附的都不是合適的人。《小象》說:親附了不該親附的人,豈不是要受傷害嗎?(底本此處《象》文脫去前一個引號,今照錄不補。)
六四,外比之,貞吉。《象》曰:外比於賢,以從上也。九五,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象》曰:“顯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順,失前禽也。邑人不誡,上使中也。上六,比之無首,凶。《象》曰:“比之無首”,無所終也。
六四陰柔得正,向外親附緊鄰的九五之君,守正則吉。《小象》說:向外親附賢明之君,是順從在上者。九五陽剛中正,是全卦之主,「顯比」是光明正大地讓天下來親附,不用私術籠絡;就像君王田獵時只從三面驅趕、網開一面,放走迎面逃走的禽獸,連邑中之人也不必特意告誡戒備,吉。《小象》說:「顯比」之所以吉,是因為它居位端正而得中;捨棄背逆而去的、只取歸順而來的,所以「失前禽」;「邑人不誡」,是在上者的驅使合於中道而不擾民。上六陰柔居卦終,親比而沒有可歸之首,也錯過了帶頭歸附的時機,凶。《小象》說:「比之無首」,是說他終究不會有好結局。
小畜(卦九)·乾下巽上
《小畜》:亨。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應之,曰小畜。健而巽,剛中而志行,乃亨。“密雲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象》曰:風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
《小畜》卦下乾上巽,五陽一陰,全靠六四這一柔爻去畜止眾陽,力量有限,所以叫「小畜」,是小有蓄積、暫時約束之義。卦辭說:亨通。濃雲密佈卻下不來雨,雲是從我西邊的郊野飄來的。《彖傳》解釋:「小畜」,是六四柔爻得其正位而上下五個陽爻都來應它,所以叫小畜。下體剛健,上體柔順謙遜,九二、九五陽剛居中而心志得行,所以亨通。「密雲不雨」,是陽氣還在繼續上行,尚未回降成雨。「自我西郊」,是陰氣自西而來,恩澤的施與還沒有真正實行。《大象傳》說:風在天上吹行,還不能成雨潤物,這就是《小畜》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先修美自己的文章德藝,等待大用之時。
初九,“復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復自道”,其義“吉”也。九二,牽復,吉。《象》曰:牽復在中,亦不自失也。九三,輿說輻。夫妻反目。《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
初九陽剛得正,回到自己本來該走的路上,哪裡會有什麼過錯呢?吉。(底本此爻辭前多一個引號而下無收束,今照錄不刪。)《小象》說:「復自道」,就道理上講本來就該「吉」。九二陽爻居中,被初九牽引著一同返回,吉。《小象》說:受牽引而返回卻能守住中道,也就沒有喪失自己的立場。九三陽爻居陽位而過剛,緊鄰六四受其牽制,如同大車的輻條脫落、車子走不動,又像夫妻反目相爭。《小象》說:「夫妻反目」,是因為九三不能端正自己的家室,制不住這個柔爻。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無咎。《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九五,有孚攣如,富以其鄰。《象》曰:“有孚攣如”,不獨富也。上九,既雨既處,尚德載。婦貞厲。月幾望,君子征凶。《象》曰:“既雨既處”,德積載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
六四是全卦唯一的陰爻,以一柔畜五剛,處境本極危險,但它心懷誠信,因而傷害得以消除、恐懼得以擺脫,不會有過錯。《小象》說:「有孚惕出」,是因為它與上位的九五心志相合。九五陽剛中正,誠信堅固如同牽繫相連,能以自己的富有惠及鄰近的眾爻。《小象》說:「有孚攣如」,是不獨自享有富貴。上九居畜之極,陰陽終於和合而降下雨來、也止息下來,這是柔道積德到了滿載的地步;但婦人一味守此柔道就有危險,月亮將圓未圓之時陰氣最盛,君子此時出征則凶。《小象》說:「既雨既處」,是德已積累到滿載;「君子征凶」,是此時前進會招來猜疑。
履(卦十)·兌下乾上
《履》:履虎尾,不咥人。亨。《彖》曰:“履”,柔履剛也。說而應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剛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象》曰: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
《履》卦下兌上乾,兌為澤、為悅,乾為天、為剛。「履」是踩踏,引申為禮、為所行之道。卦辭說:踩到了老虎的尾巴,老虎卻不咬人,亨通。《彖傳》解釋:「履」,是柔爻去踩踏剛爻。下體和悅而順應上體之乾,所以「履虎尾,不咥人」。之所以亨通,是因為九五陽剛而居中守正,履行天子之位而問心無愧,其德光明磊落。《大象傳》說:上面是天、下面是澤,尊卑分明,這就是《履》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辨明上下的名分,安定民眾的心志。
初九,素履往,無咎。《象》曰:“素履之往”,獨行願也。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貞吉。《象》曰:“幽人貞吉”,中不自亂也。六三,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于大君。《象》曰:“眇能視”,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與行也。“咥人之凶”,位不當也。“武人為于大君”,志剛也。
初九居履之始,以質樸無華的本色行事而前往,不會有過錯。《小象》說:「素履之往」,是獨自實行自己的心願,不為外物所動。九二陽爻居中,所行之路平坦寬闊,像幽居靜處之人那樣守正則吉。《小象》說:「幽人貞吉」,是內心持中而不自亂陣腳。六三陰柔居陽位,不中不正而志剛力弱:眼睛半瞎卻自以為能看,腳跛卻自以為能走;這樣去踩老虎尾巴,就要被咬,凶。這就像一介武夫硬要去做君王。《小象》說:「眇能視」,其實不足以看清事物;「跛能履」,其實不足以與人同行;「咥人之凶」,是因為它所居的爻位不當;「武人為于大君」,是心志剛愎而不自量。
九四,履虎尾,愬愬,終吉。《象》曰:“愬愬終吉”。志行也。九五,夬履,貞厲。《象》曰:“夬履貞厲”,位正當也。上九,視履考祥,其旋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有慶也。
九四逼近君位,如同踩著虎尾,只要保持恐懼戒慎的樣子,終究得吉。《小象》說:「愬愬終吉」,是他的心志終能實行。九五陽剛中正而居尊,「夬履」是剛決果斷地行事;這樣固然得正,卻也含著危險,須知戒懼。《小象》說:「夬履貞厲」,是因為它所居的正是君位,責任重、易生剛愎。上九居履之終,回頭審視自己一生所行、考察其中的吉凶徵兆,若能周全反省,就大吉。《小象》說:大吉出現在最上一爻,是說他有大的福慶。
泰(卦十一)·乾下坤上
《泰》:小往大來,吉,亨。《彖》曰:“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內陽而外陰,內健而外順,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泰》卦下乾上坤,天氣下降、地氣上升,二氣交感,所以叫「泰」,是通泰之義。卦辭說:小的(陰)往外去,大的(陽)到裡面來,吉,亨通。《彖傳》解釋:所謂「泰,小往大來,吉,亨」,是說天地之氣交合而萬物通暢,君臣上下相交而心志相同。此卦內卦是陽、外卦是陰,內卦剛健、外卦柔順,內有君子、外有小人,正是君子之道日益增長、小人之道日漸消退的局面。《大象傳》說:天地之氣交合,這就是《泰》的卦象;君主取法於此,裁成天地運行之道,輔助天地生養之宜,用來引導和幫助百姓。
初九,拔茅茹,以其匯。征吉。《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于中行。《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象》曰:“無往不復”,天地際也。
初九拔起一株茅草,連著根鬚把同類一併帶出,比喻賢者出仕必引薦同道,如此前往則吉。《小象》說:「拔茅征吉」,是他的心志在於向外用世。九二陽剛居中,是治泰之主:能包容荒穢汙濁,能有徒步涉河那樣的果決,不遺棄疏遠之人;又能不結朋黨私交,因而配得上中正之道。《小象》說:「包荒,得尚于中行」,是因為他的德量光明博大。九三處內外卦交界,沒有一直平坦而不傾斜的,也沒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能在艱難中守正就不會有過錯。不必憂慮自己的誠信不被相信,於飲食享用上自有福分。《小象》說:「無往不復」,是因為這裡正是天地陰陽交接轉折之處。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實也。“不戒以孚”,中心願也。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願也。上六,城復于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象》曰:“城復于隍”,其命亂也。
六四以下三陰翩翩然聯翩而下,自身空虛不富卻能帶著鄰近的同類一起行動,不用告誡就彼此誠信相從。《小象》說:「翩翩,不富」,是因為陰爻中虛,都不充實;「不戒以孚」,是出於內心的共同願望。六五陰柔居尊而下應九二,正如商王帝乙把妹妹下嫁給賢者,屈尊下交,因而獲得福祉,大吉。《小象》說:「以祉元吉」,是因為它秉持中道來實現自己的心願。上六是泰極將否之時,城牆倒塌回到城下的乾壕裡;此時不可再興兵動眾,只能從自己的采邑中發佈政令;即便守正,也難免憾惜。《小象》說:「城復于隍」,是政令已經紊亂失序。
否(卦十二)·坤下乾上
《否》: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內陰而外陽,內柔而外剛,內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儉德辟難,不可榮以祿。
《否》卦下坤上乾,與《泰》正好相反:天氣上升、地氣下沉,二氣不交,所以閉塞。卦辭說:閉塞之世不合人道,不利於君子守正自處,大的(陽)往外去,小的(陰)到裡面來。《彖傳》解釋:所謂「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是說天地之氣不交合而萬物不通暢,上下不相交而天下等於沒有邦國。此卦內卦是陰、外卦是陽,內卦柔弱、外卦剛強,內有小人、外有君子,正是小人之道日益增長、君子之道日漸消退的局面。《大象傳》說:天地之氣不相交,這就是《否》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以儉約收斂的德行躲避禍難,不可貪圖爵祿的榮顯。
初六,拔茅茹以其匯。貞吉,亨。《象》曰:“拔茅貞吉”,志在君也。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象》曰:“大人否亨”,不亂群也。六三,包羞。《象》曰:“包羞”,位不當也。
初六與《泰》卦初九同樣用「拔茅連茹」的比喻,但方向相反:在否塞之世,同類賢者相牽引而退隱守正,所以守正則吉,反能亨通。《小象》說:「拔茅貞吉」,是他的心志仍在君國而不在私利。六二陰柔中正,能包容承順在上者;小人靠奉承取吉,大人卻寧守否塞而不苟合,因而反得亨通。《小象》說:「大人否亨」,是他不與小人混雜成群。六三陰柔不中不正,一味逢迎,包藏著可羞之事。《小象》說:「包羞」,是因為它所居的爻位不當。
九四,有命,無咎,疇離祉。《象》曰:“有命無咎”,志行也。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繫于苞桑。《象》曰:大人之吉,位正當也。上九,傾否,先否後喜。《象》曰:否終則傾,何可長也。
九四陽剛在上,秉承天命而行以濟否,不會有過錯,同類之人都跟著受福。《小象》說:「有命無咎」,是他的心志得以施行。九五陽剛中正居尊,能止息閉塞之局,大人由此得吉;但他仍要常存「快要滅亡了、快要滅亡了」的憂懼,這樣國運才能像繫在叢生的桑樹根上一樣牢固。《小象》說:大人之所以吉,是因為他所居的正是中正的君位。上九居否之極,把閉塞之局徹底傾覆過來,先是否塞、後轉為喜慶。《小象》說:閉塞到了盡頭就要傾覆,這種局面怎麼可能長久呢?
同人(卦十三)·離下乾上
《同人》: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應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象》曰:天與火,同人。君子以類族辨物。
《同人》卦下離上乾,離為火、為明,乾為天、為健。「同人」是與人和同、結眾為一。卦辭說:在曠遠的郊野上與人和同,亨通;利於渡過大河巨險,利於君子守正。《彖傳》解釋:「同人」,是六二柔爻得其正位又居中,上應九五之乾,所以叫同人。《同人》卦辭說「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是靠乾陽剛健之德去實行。內卦文明、外卦剛健,六二與九五中正相應,這才是君子的正道。只有君子才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大象傳》說:天在上、火炎上,二者同趨於上,這就是《同人》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分辨族類、區別事物,使同異各得其分。
初九,同人于門,無咎。《象》曰:“出門同人”,又誰咎也。六二,同人于宗,吝。《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象》曰:“伏戎于莽”,敵剛也。“三歲不興”,安行也。
初九居和同之始,走出門去與人和同,無所偏私,不會有過錯。《小象》說:出了門才與人和同,還有誰會怪罪他呢?六二陰柔中正,卻只與自己宗族門戶之內的人和同,失之狹隘,所以憾惜。《小象》說:「同人于宗」,這是一條招致憾惜的路。九三陽剛過甚,想爭奪六二,卻敵不過九五,於是把兵埋伏在草莽中,又登上高丘窺探,三年都不敢發動。《小象》說:「伏戎于莽」,是因為所敵的九五太過剛強;「三歲不興」,是說這樣怎麼能安然行事呢。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象》曰:“乘其墉”,義弗克也。其“吉”,則困而反則也。九五,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師相遇,言相剋也。上九,同人于郊,無悔。《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九四也想爭奪六二,已登上對方的牆頭,卻終於攻不下來;正因為攻不成而知返,所以吉。《小象》說:「乘其墉」,是就道義上說本來就不該攻得下;它之所以「吉」,是困窘之餘能回到法則上來。九五陽剛中正,與六二本是正應,卻被三、四兩陽所隔,因而先是號啕大哭,後來終於歡笑;動用大軍戰勝了阻隔者,兩人得以相遇。《小象》說:同人之所以先號啕,是因為九五居中守直、心有所守;「大師相遇」,是說必須戰勝阻撓才能會合。上九居卦終,在荒遠的郊外與人和同,雖無同志相應,也不至於有悔恨。《小象》說:「同人于郊」,是他和同天下的心志還沒有實現。
大有(卦十四)·乾下離上
《大有》:元亨。《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曰“大有”。其德剛健而文明,應乎天而時行,是以元亨。《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
《大有》卦下乾上離,五陽一陰,六五以一柔居尊位而統領眾陽,所擁有的極為盛大,所以叫「大有」。卦辭只兩個字:大為亨通。《彖傳》解釋:「大有」,是六五柔爻得到尊貴之位又居大中之道,上下五個陽爻都來應和它,所以叫「大有」。此卦之德,下體剛健、上體文明,順應天道而按時序運行,因此大為亨通。《大象傳》說:火在天上,光照萬物無所不及,這就是《大有》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遏止邪惡、表彰善良,順承上天美好的命令。
初九,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象》曰:大有初九,無交害也。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象》曰:“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也。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
初九居大有之始,尚未與人交接,也就無所謂禍害,本不是過錯;但富有易生驕惰,只要常存艱難戒懼之心,就不會有過錯。《小象》說:《大有》卦的初九,還沒有相交而生的禍害。九二陽剛居中,像堅固的大車能載重物,有所前往,不會有過錯。《小象》說:「大車以載」,是所積載的居中而穩,因此不會傾覆敗壞。九三陽剛得正而居下卦之上,如同諸侯向天子進獻並得享宴饗之禮;這樣的位分與擔當,小人是承擔不起的。《小象》說:諸侯得以進獻於天子,若換作小人處此位,就要生出禍害。
九四,匪其彭,無咎。《象》曰:“匪其彭,無咎。”明辨晢也。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象》曰:“厥孚交如”,信以發志也。“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上九,自天祐之,吉,無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祐也。
九四逼近君位,「彭」是盛大之貌,能不自居於盛滿,就不會有過錯。《小象》說:「匪其彭,無咎」,是因為他明察事理、辨識清楚,懂得自我收斂。六五陰柔居尊,以誠信與上下交接,同時又保有威嚴,所以吉。《小象》說:「厥孚交如」,是用誠信來啟發眾人的心志;「威如之吉」,是因為一味平易而毫無戒備就會被輕慢,故須濟之以威。上九居大有之極而能柔順謙下,因此得到上天的保佑,吉,沒有什麼不利。《小象》說:《大有》上爻之所以吉,是來自上天的保佑。
謙(卦十五)·艮下坤上
《謙》:亨。君子有終。《彖》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終也。《象》曰: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
《謙》卦下艮上坤,山本高大卻屈居地下,正是謙退之象。卦辭說:亨通;君子能把謙德保持到底而有好結局。《彖傳》解釋:謙,所以亨通。天道向下濟助萬物而其德光明,地道處卑下而其氣上行。天道使盈滿者虧損、使謙退者增益;地道使盈滿者崩塌改易、使謙退者充盈流注;鬼神加害盈滿者而降福于謙退者;人情厭惡盈滿者而喜好謙退者。謙德使人身居尊位而更顯光大,身處卑位也無人能夠逾越,這就是君子能有好結局的緣故。《大象傳》說:地中藏著高山,這就是《謙》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減損多的、增補少的,衡量事物的輕重而使施與均平。
初六,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象》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六二,鳴謙,貞吉。《象》曰:“鳴謙貞吉”,中心得也。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象》曰:“勞謙君子”,萬民服也。
初六居謙之最下,是謙而又謙的君子,憑這樣的德行去渡越大河險阻,吉。《小象》說:「謙謙君子」,是用卑下的姿態來養護自己的德性。六二陰柔中正,謙德已發於聲名,為人所稱道,守正則吉。《小象》說:「鳴謙貞吉」,是這種謙德真正得之於內心,而非外飾。九三是全卦唯一的陽爻,有大功勞而仍能謙退,所以能保有好結局,吉。《小象》說:「勞謙君子」,正因為有功不伐,萬民才心悅誠服。
六四,無不利,捴謙。《象》曰:“無不利,捴謙”,不違則也。六五,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上六,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象》曰:“鳴謙”,志未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
六四陰柔得正,居於九三之上而能發揮、施行謙德(底本作「捴謙」,通行本多作「撝謙」,即揮而散之之義,今照錄底本用字),因而沒有什麼不利。《小象》說:「無不利,捴謙」,是因為它不違背謙的法則。六五陰柔居尊,自身不富有卻能得到鄰近眾爻的歸附;對那些仍不順服的,則利於興兵討伐,沒有什麼不利。《小象》說:「利用侵伐」,是征討不肯歸服的人。上六居謙之極,謙名遠播卻志願未遂,此時利於興師去征討自己屬下的邑國。《小象》說:「鳴謙」,是他的心志還沒有實現;「可用行師」,所徵的也只是自己邑國之內不服者而已。
豫(卦十六)·坤下震上
《豫》:利建侯行師。《彖》曰:豫,剛應而志行,順以動,豫。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而況建侯行師乎?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豫之時義大矣哉!《象》曰: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
《豫》卦下坤上震,雷從地中奮起,聲氣暢達,所以叫「豫」,兼有和樂與預備兩義。卦辭說:利於分封諸侯、興師用兵。《彖傳》解釋:豫,是九四這一剛爻得到眾陰的響應而心志得以施行,順應形勢而後行動,所以叫豫。豫卦順時而動,連天地都是這樣運行的,何況分封諸侯、興師用兵這類人事呢?天地順時而動,所以日月運行不會有差錯,四季更替不會有偏失。聖人順時而動,刑罰就清簡而百姓順服。《豫》卦所含的時機與義理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雷從地下震出,萬物奮發,這就是《豫》的卦象;先王取法於此,制作音樂以推崇功德,隆重地獻祭於上帝,並以祖先配享。
初六,鳴豫,凶。《象》曰:“初六鳴豫”,志窮凶也。六二,介于石,不終日,貞吉。《象》曰:“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也。六三,盱豫,悔,遲有悔。《象》曰:“盱豫不悔”,位不當也。
初六陰柔在下而上應九四,得意忘形,把安樂張揚得人人皆聞,凶。《小象》說:「初六鳴豫」,是心志已窮極放縱,所以招凶。六二陰柔中正,操守堅定如同石頭,見幾而作,不等到一天過完就作出決斷,守正則吉。《小象》說:「不終日貞吉」,是因為它居中而守正。六三陰柔不中不正,睜大眼睛仰望九四而求安樂,必生悔恨;若再遲疑不改,悔恨更深。《小象》說:(底本此處作「盱豫不悔」,「不」字與爻辭「悔」義不合,疑為「之」字之訛,今照錄不改。)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它所居的爻位不當。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六五,貞疾,恆不死。《象》曰:“六五貞疾”,乘剛也。“恆不死”,中未亡也。上六,冥豫,成有渝。無咎。《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長也?
九四是全卦唯一的陽爻,天下的安樂都由他而生,因此大有所得;只要不猜疑眾人,朋友們就會像髮簪聚攏頭髮一樣迅速會合而來。《小象》說:「由豫大有得」,是他的心志得以大大施行。六五陰柔居尊卻凌乘在九四之剛上,權柄旁落,就像久病纏身,然而居中未失,所以長久也不至於死亡。《小象》說:「六五貞疾」,是因為它乘凌剛爻;「恆不死」,是因為居中之德還沒有喪失。上六居豫之極,沉溺在昏冥的享樂里;但事既成極而能有所變改,就不會有過錯。《小象》說:「冥豫」而又高居上位,這種局面怎麼可能長久呢?
隨(卦十七)·震下兌上
《隨》:元亨,利貞,無咎。《彖》曰:隨,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大亨貞無咎,而天下隨時,隨時之義大矣哉!《象》曰: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嚮晦入宴息。
《隨》卦下震上兌,震為動,兌為悅。「隨」是隨從。卦辭說:大為亨通,利於守正,這樣就不會有過錯。《彖傳》解釋:隨,是剛爻自外而來屈居於柔爻之下,一動就使人喜悅,所以叫隨。能大為亨通、守正而無過錯,天下萬物便都隨順時勢;隨順時勢的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雷藏在澤中而止息,這就是《隨》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到了天色向晚就進屋休息,作息隨順天時。
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象》曰:“官有渝”,從正吉也。“出門交有功”,不失也。六二,係小子,失丈夫。《象》曰:“係小子”,弗兼與也。六三,係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象》曰:“係丈夫”,志舍下也。
初九居隨之始,所主之事有了變動;只要守正就吉,走出家門與外人交往便能成功。《小象》說:「官有渝」,是隨從正道才得吉;「出門交有功」,是不失於偏私。六二陰柔中正,近繫於初九這個「小子」,就失掉了九五那個「丈夫」。《小象》說:「係小子」,是不能兩邊兼得。六三上繫九四這個「丈夫」,就捨棄了初九那個「小子」;隨從而有所求,便能得到;但仍以安居守正為宜。《小象》說:「係丈夫」,是心志上捨棄了下面的初九。
九四,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象》曰:“隨有獲”,其義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九五,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上六,拘係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象》曰:“拘係之”,上窮也。
九四位近君側而眾人隨從於他,因而大有所獲;這種局面即使守正也有凶險,因為容易招忌。只要心存誠信、行事合於正道,而且處置明智,又會有什麼過錯呢?《小象》說:「隨有獲」,就道理上說本來含著凶險;「有孚在道」,是明智帶來的功效。九五陽剛中正,所誠信的是嘉美善良之人與事,所以吉。《小象》說:「孚于嘉吉」,是因為它居位端正而適中。上六居隨之極,隨從之情到了極處,如同把人拘禁起來、又用繩索捆縛住;從前周文王就是這樣虔誠地在西山祭享神靈、繫住人心。《小象》說:「拘係之」,是隨道到上位已經窮極。
蠱(卦十八)·巽下艮上
《蠱》: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彖》曰:蠱,剛上而柔下,巽而止,蠱。蠱,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也。《象》曰: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德。
《蠱》卦下巽上艮。「蠱」本指器皿久置生蟲,引申為積弊已深、須加整治。卦辭說:大為亨通;利於渡過大河去任事。行事要在「甲」日之前三天、之後三天反覆審度。《彖傳》解釋:蠱,是剛爻在上、柔爻在下,下體柔順而上體停止不進,因循積弊,所以成蠱。整治積弊而能大為亨通,天下就得治了。「利涉大川」,是說前往必有一番事業要做。「先甲三日,後甲三日」,是說事情終結之處正是新的開端,這是天道運行的規律——立新法必先詳審其弊,頒行後又須查核其效。《大象傳》說:山下有風,風被山阻迴旋而物多敗壞,這就是《蠱》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振濟百姓、培育德行。
初六,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象》曰:“幹父之蠱”,意承考也。九二,幹母之蠱,不可貞。《象》曰:“幹母之蠱”,得中道也。九三,幹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象》曰:“幹父之蠱”,終無咎也。
初六居蠱之始,積弊尚淺,能匡正父輩遺留的弊病;有這樣的兒子,先父就不會留下過錯。雖有危厲,最終得吉。《小象》說:「幹父之蠱」,其用意在於承繼先父的心志,而不是攻訐先人。九二陽剛居中而應六五之柔,匡正母輩遺留的弊病;對母親不宜過於剛直固執地堅持己見。《小象》說:「幹母之蠱」,是因為他能得中和之道,剛柔相濟。九三陽剛過甚,匡正父輩之弊而失於急切,會有小小的悔恨,但沒有大的過錯。《小象》說:「幹父之蠱」,因其用心為正,終究不會有過錯。
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象》曰:“裕父之蠱”,往未得也。六五,幹父之蠱,用譽。《象》曰:“幹父用譽”,承以德也。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
六四陰柔無力,對父輩之弊只是寬緩姑息、聽任其發展,這樣下去必致憾惜。《小象》說:「裕父之蠱」,是這樣走下去不會有所得。六五陰柔居尊而下應九二,匡正父輩之弊而獲得美譽。《小象》說:「幹父用譽」,是因為他用德行去承繼先業。上九居卦終,超然於治蠱之事外,不侍奉王侯,把自己的志節看得比爵祿更高。《小象》說:「不事王侯」,這樣的心志足以為世人所效法。
臨(卦十九)·兌下坤上
《臨》: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凶。《彖》曰:臨,剛浸而長,說而順,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象》曰:澤上有地,臨。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
《臨》卦下兌上坤,二陽在下漸長而臨於四陰之上。「臨」是居上臨下、以尊蒞卑。卦辭說:大為亨通,利於守正;但到了八月陰長陽消之時就有凶險。《彖傳》解釋:臨,是陽剛之氣逐漸生長,下體和悅而上體柔順,九二陽剛居中而與六五相應。能大為亨通又持守正道,這是天道運行的規律。「至于八月有凶」,是說陽長之勢不能長久,消退之期已經不遠。《大象傳》說:澤的上面是地,地臨於澤,這就是《臨》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教誨百姓的心思沒有窮盡,容納保護百姓的氣量沒有邊際。
初九,咸臨,貞吉。《象》曰:“咸臨貞吉”,志行正也。九二,咸臨,吉,無不利。《象》曰:“咸臨吉無不利”,未順命也。六三,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象》曰:“甘臨”,位不當也。“既憂之”。咎不長也。
初九陽剛得正而與六四相應,以感通之道臨下,守正則吉。《小象》說:「咸臨貞吉」,是他的心志所行端正。九二陽剛居中而與六五相應,同樣以感通之道臨下,吉,沒有什麼不利。《小象》說:「咸臨吉無不利」,是說他並非一味順從上命,而是以剛中之德自任。六三陰柔不中不正,以甜言媚悅之態臨下,沒有什麼利益;但既能憂懼而改,就不會有過錯。《小象》說:「甘臨」,是因為它所居的爻位不當;「既憂之」,則過錯不會持續下去。
六四,至臨,無咎。《象》曰:“至臨無咎”,位當也。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謂也。上六,敦臨,吉,無咎。《象》曰:“敦臨之吉”,志在內也。
六四陰柔得正,緊接下卦而與初九相應,是親身切近地臨下,不會有過錯。《小象》說:「至臨無咎」,是因為它所居的爻位得當。六五陰柔居尊而任用九二之賢,是以智慧臨下,這正是大君所應有的做法,吉。《小象》說:「大君之宜」,說的就是行事合於中道。上六居臨之極而能敦厚待下,吉,不會有過錯。《小象》說:「敦臨之吉」,是他的心志仍繫於內卦的兩個陽爻,親賢而不自棄。
觀(卦二十)·坤下巽上
《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彖》曰: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下觀而化也。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象》曰: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
《觀》卦下坤上巽,二陽在上而四陰仰觀,「觀」既是觀示於下,也是仰觀於上。卦辭說:像祭祀時剛洗過手、還沒有獻上祭品的那一刻,心中誠敬之至,人們仰望其莊嚴肅穆的樣子。《彖傳》解釋:偉大的觀仰對象高居上位,下體柔順、上體謙遜,以中正之德展示於天下,所以叫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是下面的人觀仰而受到感化。觀察上天神妙的運行之道,四季更替毫無差錯;聖人取法這種神道來設立教化,天下就都順服了。《大象傳》說:風吹行在大地之上,無所不到,這就是《觀》的卦象;先王取法於此,巡視四方、考察民情、施行教化。
初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象》曰:“初六童觀”,“小人”道也。六二,窺觀,利女貞。《象》曰:“窺觀女貞”,亦可醜也。六三,觀我生,進退。《象》曰:“觀我生進退”,未失道也。
初六居最下而離九五最遠,所見如同兒童一般淺陋;這在小人不算過錯,若是君子如此就該憾惜了。《小象》說:「初六童觀」,這是小人的路數。六二陰柔中正卻居內,只能從門縫裡窺看,所見有限;這種見識對深居內室的女子而言尚可稱正。《小象》說:「窺觀女貞」,若是男子如此,也是可羞的。六三處內外卦之交,反觀自身的行為得失,據以決定該進還是該退。《小象》說:「觀我生進退」,能這樣審己而行,就沒有背離正道。
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象》曰:“觀國之光”,尚賓也。九五,觀我生,君子無咎。《象》曰:“觀我生”,觀民也。上九,觀其生,君子無咎。《象》曰:“觀其生”,志未平也。
六四最靠近九五,能就近觀瞻一國的光輝文明,此時利於以賓客之禮出仕王廷。《小象》說:「觀國之光」,是說這樣的人被尊為上賓。九五陽剛中正居尊,是天下所觀仰的對象,他反省自己的施為教化;身為君子這樣自察,就不會有過錯。《小象》說:「觀我生」,觀察自己的施為,其實是從民風民俗上去檢驗。上九居卦終,雖不當位,仍為天下所觀,他也要審視自己的所作所為;身為君子這樣自察,就不會有過錯。《小象》說:「觀其生」,是說他的心志還不能平靜自安,仍以天下觀瞻為念。
噬嗑(卦二十一)·震下離上
《噬嗑》:亨。利用獄。《彖》曰:頤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剛柔分,動而明,雷電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雖不當位,利用獄也。《象》曰: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敕法。
《噬嗑》卦下震上離,全卦六爻中間隔著一個九四陽爻,像口中含著東西。「噬」是咬,「嗑」是合,咬斷阻梗才能上下相合。卦辭說:亨通,利於審理刑獄。《彖傳》解釋:口腔之中有物阻隔,就叫噬嗑。咬斷它才得亨通。此卦剛爻柔爻分佈均勻,下體震動而上體光明,雷與電相配合而聲威顯著。六五柔爻居中而上行居尊,雖然以陰居陽、爻位不當,卻正適宜於用來斷獄——明察如電、威斷如雷。《大象傳》說:雷電交作,這就是《噬嗑》的卦象;先王取法於此,明確刑罰、整飭法令。
初九,屨校滅趾,無咎。《象》曰:“屨校滅趾”,不行也。六二,噬膚滅鼻,無咎。《象》曰:“噬膚滅鼻”,乘剛也。六三,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象》曰:“遇毒”,位不當也。
初九居卦最下,是受刑者而非用刑者,腳上戴著木枷,把腳趾都遮沒了;這是小懲大戒,所以不會有過錯。《小象》說:「屨校滅趾」,是使他不能再往前走上犯罪的路。六二陰柔中正,用刑對象柔脆易治,如同咬進柔嫩的肌膚,深到連鼻子都陷了進去;用刑雖深,卻不會有過錯。《小象》說:「噬膚滅鼻」,是因為六二凌乘在初九之剛上,不得不深咬用力。六三陰柔不中不正,所治者頑梗,如同咬風乾的臘肉而吃到了毒味,稍有憾惜,但不會有過錯。《小象》說:之所以「遇毒」,是因為它所居的爻位不當,威信不足以服人。
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象》曰:“利艱貞吉”,未光也。六五,噬乾肉得黃金。貞厲,無咎。《象》曰:“貞厲無咎”,得當也。上九,何校滅耳,凶。《象》曰:“何校滅耳”,聰不明也。
九四陽剛,所治更為堅硬,如同咬帶骨的乾肉而咬到了銅箭頭——古時訴訟要先交納箭矢為質。此時利於在艱難中守正,吉。(底本此爻辭前多一個引號而下無收束,今照錄不刪。)《小象》說:「利艱貞吉」,是說功業還未光大,仍須謹慎。六五陰柔居尊而秉中道,如同咬乾肉而得到黃金——古時訴訟要先交納銅鈞為質;守正而知危懼,就不會有過錯。《小象》說:「貞厲無咎」,是因為它的處置得當。上九居噬嗑之極,是惡積罪大者,肩上扛著大枷把耳朵都遮沒了,凶。《小象》說:「何校滅耳」,是他聽覺雖在卻不肯聽勸、不明事理,以致罪大難赦。
賁(卦二十二)·離下艮上
《賁》:亨。小利有攸往。《彖》曰:賁亨,柔來而文剛,故亨。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象》曰: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
《賁》卦下離上艮。「賁」是文飾。卦辭說:亨通;在小事上前往有利。《彖傳》解釋:賁之所以亨通,是柔爻下來文飾剛爻,所以亨通;又分出剛爻上去文飾柔爻,所以只在小處前往有利。剛與柔交錯成章,這是天的文采;以文明之德而知所節止,這是人的文采。觀察天的文采,可以考察四時的變化;觀察人的文采,可以教化天下而成就風俗。《大象傳》說:山下有火,火光照亮山間草木,這就是《賁》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明察各項政務,卻不敢單憑文飾之明去判決刑獄。
初九,賁其趾,舍車而徒。《象》曰:“舍車而徒”,義弗乘也。六二,賁其須。《象》曰:“賁其須”,與上興也。九三,賁如,濡如,永貞吉。《象》曰:“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
初九居最下,文飾自己的腳趾,寧可捨棄不該乘的車子而徒步行走。《小象》說:「舍車而徒」,是就道義上說本不該乘那輛車,安於步行才是守節。六二陰柔中正,緊附九三,如同鬍鬚依附著下巴而生,它的文采要隨所附之人而動。《小象》說:「賁其須」,是隨著上面的九三一同興起。九三陽爻處兩陰之間,文飾得有光彩、又潤澤有光,長久守正則吉。《小象》說:「永貞之吉」,是因為長久守正,終究沒有人能欺凌他。
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象》曰:六四,當位疑也。“匪寇婚媾”,終無尤也。六五,賁于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上九,白賁,無咎。《象》曰:“白賁無咎”,上得志也。
六四與初九本是正應,卻被九三阻隔,因而文飾變得素白,騎著白馬疾馳如飛而來;來者不是強盜,是求婚配的。《小象》說:六四雖居位得當,卻因受阻而心生疑慮;「匪寇婚媾」,終究不會有過失。六五陰柔居尊,把文飾用在山丘園圃這樣的質樸之處,所用的束帛微薄少小,看似吝嗇憾惜,但崇尚儉素,最終得吉。《小象》說:「六五之吉」,是有可喜之處。上九居賁之極,返歸素白無飾,不會有過錯。《小象》說:「白賁無咎」,是居上位者返樸歸真而心志得遂。
剝(卦二十三)·坤下艮上
《剝》:不利有攸往。《彖》曰:剝,剝也。柔變剛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長也。順而止之,觀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象》曰:出附於地,剝。上以厚下安宅。
《剝》卦下坤上艮,五陰在下逼迫一陽在上,陽氣將盡。「剝」是剝落、剝蝕。卦辭說:不利於有所前往。《彖傳》解釋:剝,就是剝落,是柔爻侵蝕改變剛爻。「不利有攸往」,是因為小人的勢力正在增長。此時只能柔順待之而止住不動,這是從卦象上看出的道理。君子看重消退、生長、盈滿、虧虛的循環,因為這本就是天道運行的規律。《大象傳》說:山附著於地而將崩落,這就是《剝》的卦象(底本「出附於地」之「出」,通行本作「山」,今照錄不改);在上位者取法於此,厚待下民以安固自己的居所。
初六:剝床以足,蔑貞凶。《象》曰:“剝床以足”,以滅下也。六二:剝床以辨,蔑貞凶。《象》曰:“剝床以辨”,未有與也。六三:剝之,無咎。《象》曰:“剝之無咎”,失上下也。
初六是剝落之始,從床腳開始剝蝕,正道被滅除,凶。《小象》說:「剝床以足」,是從最下面開始毀滅。六二剝蝕已到床身與床腳相交的部位,正道被滅除,凶。《小象》說:「剝床以辨」,是因為它上下都沒有應援。六三雖也在剝落之中,但它獨與上九相應,能不與群陰同流,所以不會有過錯。《小象》說:「剝之無咎」,是因為它背離了上下的同類陰爻而心向陽剛。
六四:剝床以膚,凶。《象》曰:“剝床以膚”,切近災也。六五: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象》曰:“以宮人寵”,終無尤也。上九: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象》曰:“君子得輿”,民所載也。“小人剝廬”,終不可用也。
六四剝蝕已及於床上人的肌膚,凶。《小象》說:「剝床以膚」,是災禍已迫在眉睫。六五陰柔居尊,能率領眾陰順承上九,就像用繩串起一串魚,又像宮中妃嬪依次承受君王的恩寵,各安其分,沒有什麼不利。《小象》說:「以宮人寵」,這樣終究不會有過失。上九是全卦僅存的一個陽爻,如同樹梢上剩下的大果實沒有被吃掉,其中含著復生之種;君子因此得到民眾的擁戴如同得到車輿,小人則連自己棲身的屋廬也要剝毀。《小象》說:「君子得輿」,是百姓願意承載擁戴他;「小人剝廬」,是說小人到頭來一無可用,自毀其居。
復(卦二十四)·震下坤上
《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彖》曰:“復,亨”。剛反,動而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利有攸往”,剛長也。復,其見天地之心乎。《象》曰:雷在地中,復。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復》卦下震上坤,一陽生於五陰之下,正是冬至一陽來復之象。卦辭說:亨通。出入往來沒有疾患,同類朋友前來不會有過錯。往復循環有其常道,七天就回來一次,利於有所前往。《彖傳》解釋:「復,亨」,是陽剛之氣返回,動而依順理而行,所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這是天道運行的規律——自《姤》卦一陰生,歷六爻之變而至《復》,正是第七。「利有攸往」,是因為陽剛正在生長。從《復》卦上,大概可以看見天地生生不息的本心了吧!《大象傳》說:雷藏在地中,陽氣初動而未發,這就是《復》的卦象;先王取法於此,在冬至這一天關閉關口,商旅不上路,君主也不巡視四方,以安養初生的陽氣。
初九,不遠復,無祗悔,元吉。《象》曰:“不遠之復”,以修身也。六二,休復,吉。《象》曰:“休復之吉”,以下仁也。六三,頻復,厲,無咎。《象》曰:“頻復之厲”,義無咎也。
初九是復卦的主爻,走出不遠就返回正道,不至於造成大的悔恨,大吉。《小象》說:「不遠之復」,正是用來修養自身的功夫——有過即改,不使成積。六二陰柔中正,能親近下面的初九而返回善道,這是美好的返回,吉。《小象》說:「休復之吉」,是因為它能屈己下交仁德之人。六三陰柔不中不正,屢屢返回又屢屢失足,雖有危厲,就其向善之心而言仍不會有過錯。《小象》說:「頻復之厲」,就道義上說是沒有過錯的。
六四,中行獨復。《象》曰:“中行獨復”,以從道也。六五,敦復,無悔。《象》曰:“敦復無悔”,中以自考也。上六,迷復,凶,有災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象》曰:“迷復之凶”,反君道也。
六四居五陰之中,唯獨它與初九相應,能在眾陰之間獨自返回正道。《小象》說:「中行獨復」,是因為它所隨從的是道義而不是同類。六五陰柔居尊而秉中道,以敦厚篤實之心返回善道,因而沒有悔恨。《小象》說:「敦復無悔」,是能以中道自我省察考核。上六居復之極而昏迷不返,凶,會有天災人禍。用這種狀態去出兵打仗,終將大敗,連累到國君也遭凶險,以至於十年之久都不能出征。《小象》說:「迷復之凶」,是因為它違背了為君之道。
無妄(卦二十五)·震下乾上
《無妄》:元亨,利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彖》曰:無妄,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動而健,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無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祐,行矣哉!《象》曰: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
《無妄》卦下震上乾。「無妄」是卦名,意為真實無虛妄、一切合乎天然。卦辭說:大為亨通,利於守正;若所行不正就有災眚,不利於有所前往。《彖傳》解釋:無妄,是剛爻自外而來做了內卦之主,下動而上健,九五陽剛居中而與六二相應。能大為亨通又持守正道,這是上天的命令。「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是說在無妄之世還想妄動,又能往哪裡去呢?天命不佑助他,還能行得通嗎!《大象傳》說:天底下雷聲運行,萬物無不真實無妄,這就是《無妄》的卦象;先王取法於此,勉力順應天時以養育萬物。
初九,無妄往,吉。《象》曰:“無妄之往”,得志也。六二,不耕穫,不菑畬,則利用攸往。《象》曰:“不耕穫”,未富也。六三,無妄之災,或繫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災也。
初九陽剛得正,是無妄之始,以真實無欺之心前往,吉。《小象》說:「無妄之往」,是他的心志得以實現。六二陰柔中正,不為求收穫而耕種,不為求熟田而開荒,只是盡本分做事而不計功利,這樣前往就有利。《小象》說:「不耕穫」,是因為他本就不存求富之心。六三陰柔不當位,遭受的是無妄之災:有人把牛拴在那裡,過路人順手牽走,邑中之人反倒因此蒙受盤查追捕之禍。《小象》說:過路人得了牛,就成了邑中人的災殃。
九四,可貞。無咎。《象》曰:“可貞無咎”,固有之也。九五,無妄之疾,勿藥有喜。《象》曰:“無妄之藥”,不可試也。上九,無妄行,有眚,無攸利。《象》曰:“無妄之行”,窮之災也。
九四陽剛而無所應,只可靜守其正,這樣便不會有過錯。《小象》說:「可貞無咎」,是因為這份剛正本來就是他固有的,守住即可,不必外求。九五陽剛中正,本身並無妄失,偶得的疾患屬於意外,不必吃藥自會痊癒而有喜。《小象》說:本無妄失卻亂用藥石,這種事是不可輕試的。上九居無妄之極,位已窮極卻仍要有所行動,就有災眚,沒有什麼利益。《小象》說:「無妄之行」,是走到窮盡處仍妄動所招來的災禍。
大畜(卦二十六)·乾下艮上
《大畜》:利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彖》曰:大畜,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德剛上而尚賢,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養賢也。“利涉大川”,應乎天也。《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大畜》卦下乾上艮,以艮山之厚重畜止乾天之剛健,所畜甚大。卦辭說:利於守正;賢者不在家中自食其力而受祿於朝,吉;利於渡過大河巨險。《彖傳》解釋:大畜,下體剛健、上體篤實,其德輝光而日日更新。上九陽剛居上而尊崇賢者,能止住剛健之勢,這是大大的中正之道。「不家食吉」,是國家供養賢才。「利涉大川」,是因為下卦順應乾天。《大象傳》說:天被涵蓄在山中,所畜極大,這就是《大畜》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廣泛記取前人的嘉言與往聖的懿行,用來蓄養自己的德性。
初九,有厲,利已。《象》曰:“有厲利已”,不犯災也。九二,輿說輹。《象》曰:“輿說輹”,中無尤也。九三,良馬逐,利艱貞,曰閒輿衛,利有攸往。《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
初九陽剛在下而被六四所畜止,冒進就有危險,利於就此停下。《小象》說:「有厲利已」,是為了不去觸犯災禍。九二被六五所畜止,如同車子的伏兔脫落而自行停下,不強行前進。《小象》說:「輿說輹」,是因為它居中守分,所以沒有過失。九三陽剛得正而上九與之相應,畜極將通,如同良馬奔馳追逐;此時利於在艱難中守正,還須每日練習駕車與防衛的本領,如此利於有所前往。《小象》說:「利有攸往」,是因為它與上位的上九心志相合。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六五,豶豕之牙,吉。《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上九,何天之衢,亨。《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
六四陰柔得正,畜止初九於其力尚微之時,就像給還沒長角的小牛加上橫木,防患於未然,大吉。《小象》說:「六四元吉」,是有可喜之處。六五陰柔居尊,畜止九二用的是去其暴性之法,就像把公豬閹過之後,它的獠牙雖在也不再傷人,吉。《小象》說:「六五之吉」,是有福慶。上九居畜極而通之位,所畜已成,如同擔荷著通向天空的四通八達的大路,亨通。《小象》說:「何天之衢」,是說大道由此暢行無阻。
頤(卦二十七)·震下艮上
《頤》:貞吉。觀頤,自求口實。《彖》曰:頤,貞吉,養正則吉也。觀頤,觀其所養也。自求口實,觀其自養也。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頤之時大矣哉!《象》曰:山下有雷,頤。君子以慎言語,節飲食。
《頤》卦下震上艮,上下兩陽如同上下顎,中間四陰如同牙齒,正是口腔之象。「頤」是腮頰,引申為口腹之養、養生養德。卦辭說:守正則吉;要觀察一個人所養的是什麼,也看他靠什麼自求口中的食物。《彖傳》解釋:頤之所以「貞吉」,是因為所養得正才吉。「觀頤」,是觀察他養育別人的方式;「自求口實」,是觀察他養活自己的方式。天地養育萬物,聖人養育賢才進而惠及萬民,《頤》卦所含的時機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山下有雷,雷動於下、山止於上,正如口的開合,這就是《頤》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說話謹慎以養德,飲食節制以養身。
初九,舍爾靈龜,觀我朵頤,凶。《象》曰:“觀我朵頤”,亦不足貴也。六二,顛頤拂經于丘頤,征凶。《象》曰:“六二征凶”,行失類也。六三,拂頤,貞凶,十年勿用,無攸利。《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
初九陽剛本可自養,如同神龜不食也能長生,卻捨棄了自己的靈龜之德,眼巴巴地看著別人鼓動腮頰進食而生貪羨,凶。《小象》說:「觀我朵頤」,這種態度實在不值得看重。六二陰柔自身不能養人,反倒向下求養於初九,顛倒了上養下的常理;又轉而向上求養於高處的上九,這樣前往則凶。《小象》說:「六二征凶」,是它的行為背離了自己的同類之分。六三陰柔不中不正,違背了頤養的正道,雖守此不變亦凶,十年之久都不可施用,沒有什麼利益。《小象》說:「十年勿用」,是因為它所行之道大大地背理。
六四,顛頤,吉。虎視眈眈,其欲逐逐,無咎。《象》曰:“顛頤之吉”,上施光也。六五,拂經,居貞吉,不可涉大川。《象》曰:“居貞之吉”,順以從上也。上九,由頤,厲,吉。利涉大川。《象》曰:“由頤厲吉”,大有慶也。
六四雖然也是向下求養於初九,顛倒了常理,但它得正而有應,所以吉;求養時目光如虎般專注沉穩,慾望接連而來卻不失其正,因此不會有過錯。《小象》說:「顛頤之吉」,是因為在上者施與下面的恩澤光明正大。六五陰柔居尊卻無力養人,違背了君王養民的常理,只能安居守正才吉,不可冒險渡越大河去有所作為。《小象》說:「居貞之吉」,是因為它柔順地依從上九這位賢者。上九陽剛居上,天下都由他而得養,責任重大,雖處危厲之地,能戒慎則吉,並且利於渡過大河去擔當重任。《小象》說:「由頤厲吉」,是天下因此大有福慶。
大過(卦二十八)·巽下兌上
《大過》:棟撓,利有攸往,亨。《彖》曰:“大過”,大者過也。“棟撓”,本末弱也。剛過而中,巽而說,行。利有攸往,乃亨。“大過”之時大矣哉!《象》曰:澤滅木,大過。君子以獨立不懼,遯世無悶。
《大過》卦下巽上兌,四陽聚於中間而首尾兩爻皆陰,如同棟樑中間粗壯而兩端脆弱。「大過」是陽大者過盛。卦辭說:棟樑彎曲下垂;此時利於有所前往,能亨通。《彖傳》解釋:「大過」,是陽大者過盛。「棟撓」,是因為本末兩端都柔弱。陽剛雖過盛而九二、九五仍居中位,下體謙遜、上體和悅,可以有所行動。利於有所前往,才能亨通。《大過》卦所含的時機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大澤的水淹沒了樹木,這就是《大過》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能特立獨行而不恐懼,避世隱居而不煩悶。
初六,藉用白茅,無咎。《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九二,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象》曰:“老夫女妻,”,過以相與也。九三,棟橈,凶。《象》曰:“棟橈”之“凶”,不可以有輔也。
初六陰柔居最下,行事極其慎重,如同祭祀時用潔白的茅草墊在器物底下,不會有過錯。《小象》說:「藉用白茅」,是柔順者甘居下位、敬慎自持。九二陽剛而下比初六之陰,如同枯萎的楊樹重新生出嫩芽,又如年老的男子娶到年輕的妻子,陰陽相濟,沒有什麼不利。《小象》說:「老夫女妻」,雖是過分的配合,卻能彼此相與而有生意。九三陽剛過甚而無應援,如同棟樑彎折,凶。《小象》說:「棟橈」之所以「凶」,是因為它剛愎自用,不能得到任何輔助。
九四,棟隆,吉。有它,吝。《象》曰:“棟隆之吉”,不橈乎下也。九五,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無咎無譽。《象》曰:“枯楊生華”,何可久也。“老婦士夫”,亦可醜也。上六,過涉滅頂,凶。無咎。《象》曰:“過涉之凶”,不可咎也。
九四陽剛居陰位,剛柔相濟,如同棟樑隆起而有力,吉;但若另有牽繫於初六之陰,就會招致憾惜。《小象》說:「棟隆之吉」,是因為它不向下彎曲屈撓。九五陽剛中正卻上比上六之陰,如同枯楊開出花來,虛華而無實;又如年老的婦人嫁給壯年男子,既不會有過錯,也談不上稱譽。《小象》說:「枯楊生華」,這樣又怎能長久?「老婦士夫」,也是可羞的配合。上六陰柔居大過之極,如同涉水過深,水淹沒了頭頂,凶;但他是為救時而殺身成仁,就其義而言不能算有過錯。《小象》說:「過涉之凶」,這樣的凶是不該責怪他的。
坎(卦二十九)·坎下坎上
《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彖》曰:“習坎”,重險也。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維心亨,乃以剛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險,不可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險之時用大矣哉!《象》曰:水洊至,習坎。君子以常德行,習教事。
《坎》卦上下皆坎,故卦辭稱《習坎》,「習」是重疊、也是熟習。坎為水、為險陷。卦辭說:內心懷有誠信,因而亨通;這樣行事會受到嘉尚。《彖傳》解釋:「習坎」,是重重的險難。水不斷流動而不會盈滿溢出;在險境中行進而不失去自己的規律與信實。「維心亨」,是因為九二、九五陽剛居中,中心剛實。「行有尚」,是說這樣前往必能建功。天的險,在於高不可攀;地的險,在於山川丘陵起伏;王公則設置險固的城池來守衛國土。險的時機與功用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水一波接一波地湧來,這就是《習坎》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使德行有常不變,反覆演習教化之事。
初六,習坎,入于坎,窞,凶。《象》曰:“習坎入坎”,失道,凶也。九二,坎有險,求小得。《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六三,來之坎,坎險且枕,入于坎,窞,勿用。《象》曰:“來之坎坎”,終無功也。
初六陰柔居重險之底,陷進坎中,又落到坎底的小穴裡,凶。《小象》說:「習坎入坎」,是因為失掉了出險之道,所以凶。九二陽剛居中,雖仍在坎險之中,憑剛中之德只能有小小的收穫。《小象》說:「求小得」,是因為它還沒有走出險中。六三處上下兩坎之間,來也是坎、去也是坎,險上加險而又枕伏難安,陷進坎中又落到小穴裡,此時不可有所施為。《小象》說:「來之坎坎」,是說這樣終究不會有功效。
六四,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象》曰:“樽酒簋貳”,剛柔際也。九五,坎不盈,祗既平,無咎。《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上六,係用徽纆,窴於叢棘,三歲不得,凶。《象》曰:上六失道,凶三歲也。
六四陰柔得正而近君,在險難之時以極簡樸的禮物相交:一樽酒、兩簋飯,用瓦缶盛著,把這份簡約的誠意從窗口遞進去,終究不會有過錯。《小象》說:「樽酒簋貳」,是剛爻與柔爻在險中相交接,貴在誠而不在文。九五陽剛中正,坎水尚未盈滿,只是剛剛與地面持平,不會有過錯。《小象》說:「坎不盈」,是說居中之德還沒有充分光大,險尚未盡出。上六陰柔居險之極,如同罪人被繩索捆綁,囚禁在荊棘叢生的牢獄裡,三年都不得脫身,凶。《小象》說:上六失掉了出險之道,所以要凶險三年之久。
離(卦三十)·離下離上
《離》:利貞。亨。畜牝牛吉。《彖》曰:離,麗也。日月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土。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柔麗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象》曰: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
《離》卦上下皆離,離為火、為日、為明,其義為附麗。卦辭說:利於守正,亨通;畜養母牛則吉。《彖傳》解釋:離,就是附麗依存。日月附麗在天上,百穀草木附麗在土地上。上下兩重光明而附麗於正道,就能教化成就天下。六二、六五兩個柔爻附麗於中正之位,所以亨通;正因為柔順中正,所以說「畜牝牛吉」——母牛是最柔順的牲畜,象徵以柔順之德自養。《大象傳》說:光明接連興起,這就是《離》的卦象;大人取法於此,以連續不斷的光明照臨四方。
初九,履錯然,敬之無咎。《象》曰:“履錯之敬”,以辟咎也。六二,黃離,元吉。《象》曰:“黃離元吉”,得中道也。九三,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象》曰:“日昃之離”,何可久也?
初九居明之始,腳步交錯雜亂、行止未定,此時只要恭敬審慎,就不會有過錯。《小象》說:「履錯之敬」,正是用恭敬來避開過錯。六二陰柔中正,「黃」是居中的正色,附麗得中正之道,大吉。《小象》說:「黃離元吉」,是因為它得到了中道。九三處下離之終,如同太陽偏西將落時的光明;此時若不能敲著瓦缶唱歌、安時順命,就只剩下年老將盡的悲嘆,凶。《小象》說:「日昃之離」,這樣的光明又怎能長久呢?
九四,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象》曰:“突如其來如”,無所容也。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象》曰:六五之吉,離王公也。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無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
九四陽剛不中不正,居上離之始,來勢突然而猛烈,如同烈火驟起:焚燒一切,隨即自取滅亡,終被棄絕。《小象》說:「突如其來如」,是說這樣的人天地間無處容身。六五陰柔居尊而處上下陽剛之間,憂懼到涕淚滂沱、悲慼嘆息;正因為有這份憂懼戒懼之心,所以吉。《小象》說:六五之所以吉,是因為它附麗於王公的尊位而能憂其所憂。上九陽剛居明之極,君王派他出征,有嘉美的戰功,斬獲的是首惡之人,而不濫殺其黨眾百姓,所以不會有過錯。《小象》說:「王用出征」,目的是端正邦國。
下經
咸(卦三十一)·艮下兌上
咸:亨。利貞。取女吉。《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象》曰:山上有澤,咸。君子以虛受人。
《咸》卦下艮上兌,艮為少男、為止,兌為少女、為悅。「咸」即「感」,是無心之感、自然交感。卦辭說:亨通,利於守正,娶妻則吉。《彖傳》解釋:咸,就是感應。柔爻在上、剛爻在下,陰陽二氣互相感應而結合。下體止而不妄動,上體和悅相應,男子屈居女子之下以求之,所以說「亨利貞,取女吉」。天地二氣相感而萬物化育生長,聖人感動人心而天下和平安定。觀察它所感應的道理,天地萬物的真情就可以看清楚了。《大象傳》說:山上有澤,澤水下潤而山體承受,這就是《咸》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虛懷若谷地接納他人。
初六,咸其拇。《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象》曰雖“凶居吉”,順不害也。九三,咸其股,執其隨,往吝。《象》曰:“咸其股”,亦不處也。志在隨人,所執下也。
全卦以人身自下而上取象。初六在最下,感應只到腳的大拇趾,動意初萌而未能有所作為。《小象》說:「咸其拇」,是他的心志已經向外,只是力量還小。六二感應到小腿肚;小腿一動就要跟著走,妄動則凶,安居守靜則吉。《小象》說:雖說「凶」,但能「居」則「吉」,柔順自守就不會受害。九三感應到大腿;大腿只能隨身而動,一味執守著跟從別人的態度,這樣前往必致憾惜。《小象》說:「咸其股」,是說它也不能安處自守;心志只在追隨他人,所執守的未免太卑下了。
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象》曰:“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來”,未光大也。九五,咸其脢,無悔。《象》曰:“咸其脢”,志末也。上六,咸其輔頰舌。《象》曰:“咸其輔頰舌”,滕口說也。
九四正當心的位置,是全卦感應之主:守正則吉,悔恨消失;若心思往來不定、憂疑不已,那麼只有與你意念相合的少數朋友才會隨從你。《小象》說:「貞吉悔亡」,是因為所感的還沒有造成損害;「憧憧往來」,是說這樣的私心感應還不夠光明博大。九五感應到背脊之肉,背在心之後而與心相背,感之不深,因而雖無所悔,也無所成。《小象》說:「咸其脢」,是所感的只在末節。上六居卦終,感應只在牙床、面頰和舌頭上,全憑口舌打動人。《小象》說:「咸其輔頰舌」,不過是逞口舌之能罷了。
恆(卦三十二)·巽下震上
恆:亨。無咎。利貞。利有攸往。《彖》曰:恆,久也。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巽而動,剛柔皆應,恆。“恆亨無咎利貞”,久於其道也。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恆,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象》曰:雷風,恆。君子以立不易方。
《恆》卦下巽上震,震為雷、為長男,巽為風、為長女。「恆」是恆久。卦辭說:亨通,不會有過錯,利於守正,利於有所前往。《彖傳》解釋:恆,就是長久。剛爻在上、柔爻在下,雷與風互相助長,下體順入而上體奮動,六爻剛柔一一相應,所以叫恆。「恆亨無咎利貞」,是說要長久地守住自己的正道。天地運行之道就是恆久而不停息的。「利有攸往」,是因為一段終結之處正是新的開端。日月依循天道運行,所以能長久照耀;四季不斷變化,所以能長久地成就萬物。聖人長久地守其道,天下就教化有成。觀察萬物所恆守的規律,天地萬物的真情就可以看清楚了。《大象傳》說:雷與風相伴而作,這就是《恆》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卓然自立而不改變自己的操守方向。
初六,浚恆,貞凶,無攸利。《《象》曰:“浚恆”之“凶”,始求深也。九二,悔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九三,不恆其德,或承之羞,貞吝。《象》曰:“不恆其德”,無所容也。
初六居恆之始,卻一上來就深求恆久之道,操之過急,雖守此不變亦凶,沒有什麼利益。(底本此處《象》前多一個書名號,今照錄不刪。)《小象》說:「浚恆」之所以「凶」,是因為一開始就求之過深。九二陽剛居中,雖以陽居陰位本當有悔,卻因能久守中道而悔恨消失。《小象》說:九二之所以「悔亡」,是因為它能長久地保持中道。九三陽剛不中,不能恆久保持自己的德行,就免不了承受羞辱,即使自守亦難免憾惜。《小象》說:「不恆其德」,這樣的人到哪裡都無處容身。
九四,田無禽。《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六五,恆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凶。《象》曰:婦人貞吉,從一而終也。夫子制義,從婦凶也。上六,振恆,凶。《象》曰:振恆在上,大無功也。
九四陽爻居陰位,久處非其所當之位,如同打獵而獵不到禽獸。《小象》說:長久地佔著不該佔的位置,又怎麼能獵到禽獸呢?六五陰柔居尊,能恆久保持柔順之德而守正;這在婦人是吉,因為婦道貴在從一;在男子則凶,因為丈夫當斷以義。《小象》說:婦人守此正道則吉,是因為從一而終;男子應當裁斷合宜之事,一味順從婦道就凶。上六居恆之極而處震動之上,恆久之道變成了搖擺振動,凶。《小象》說:以振動不定的態度處在最上位,是大大地無功。
遯(卦三十三)·艮下乾上
《遯》:亨。小利貞。《彖》曰:“遯亨”,遯而亨也。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小利貞”,浸而長也。遯之時義大矣哉!《象》曰:天下有山,遯。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
《遯》卦下艮上乾,二陰自下生長,四陽退避於上。「遯」同「遁」,是退避隱遁。卦辭說:亨通;在小處守正有利。《彖傳》解釋:「遯亨」,是能及時退避才得亨通。九五陽剛居位得當而與六二相應,能隨時勢的變化而進退。「小利貞」,是因為陰氣正在浸潤生長,君子只可小有所守。《遯》卦所含的時機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天下有山,山雖高終不能及天,天則高遠而去,這就是《遯》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疏遠小人,不用疾言厲色,而以莊嚴自持使之不敢親近。
初六,遯尾,厲,勿用有攸往。《象》曰:“遯尾”之“厲”,不往何災也?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象》曰:“執用黃牛”,固志也。九三,係遯,有疾厲,畜臣妾吉。《象》曰:“係遯”之“厲”,有疾憊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
初六居卦最下,退避而落在最後,如同隊伍的尾巴,危險;此時不宜有所前往。《小象》說:「遯尾」之所以「厲」,只要不再往前走,又哪裡會有災禍呢?六二陰柔中正,與九五相應,其心志之固如同用黃牛皮繩捆住,誰也解不開。《小象》說:「執用黃牛」,是說它固守心志毫不動搖。九三陽剛而與下面的二陰牽連,退避時心有繫戀,像有病在身一樣困頓危險;這種人只宜畜養奴僕姬妾這類小事,那樣倒吉。《小象》說:「係遯」之所以「厲」,是因為有病患而疲憊;「畜臣妾吉」,是說他不可擔當大事。
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象》曰:“君子好遯,小人否”也。九五,嘉遯,貞吉。《象》曰:“嘉遯貞吉”,以正志也。上九,肥遯,無不利。《象》曰:“肥遯無不利”,無所疑也。
九四雖與初六有相好之私,卻能割愛而退避;君子做得到,所以吉,小人做不到,所以不能。《小象》說:「君子好遯」而「小人否」,分別就在能否捨棄私愛。九五陽剛中正,退避得盡善盡美,合乎時宜,守正則吉。《小象》說:「嘉遯貞吉」,是因為他以正道端正了自己的心志。上九居卦終而無所牽繫,退避得從容寬綽、優遊自得,沒有什麼不利。《小象》說:「肥遯無不利」,是因為他心中毫無遲疑顧戀。
大壯(卦三十四)·乾下震上
《大壯》:利貞。《彖》曰:大壯,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象》曰: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
《大壯》卦下乾上震,四陽盛長於下,陽大者壯盛。卦辭說:利於守正。《彖傳》解釋:大壯,是陽大者壯盛。以剛健之體而奮動,所以壯盛。「大壯利貞」,是說陽大者必須行得端正。能夠又正又大,天地的真情就可以看清楚了。《大象傳》說:雷響在天上,聲威盛大,這就是《大壯》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凡不合於禮的事一概不做——真正的強大在於自我約束,而不在恃力妄為。
初九,壯于趾,征凶,有孚。《象》曰:“壯于趾”,其孚窮也。九二,貞吉。《象》曰:九二“貞吉”,以中也。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象》曰:“小人用壯”,君子以罔也。
初九居最下而陽氣壯盛,逞強於腳趾,這樣出征則凶,這是確定無疑的。《小象》說:「壯于趾」,其結果必然困窮,這是可以斷言的。九二陽剛居中,不恃壯而能守中,守正則吉。《小象》說:九二之所以「貞吉」,是因為它居中不偏。九三陽剛過甚:小人處此就一味恃強,君子處此則視若無有、不用其壯;若一味強壯下去,雖守亦危。就像公羊用角去頂籬笆,反把角卡住困住。《小象》說:「小人用壯」,君子在同樣處境下卻當作沒有這回事。
九四,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于大輿之輹。《象》曰:“藩決不羸”,尚往也。六五,喪羊于易,無悔。《象》曰:“喪羊于易”,位不當也。上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詳也。“艱則吉”,咎不長也。
九四陽剛居陰位,剛而能柔,守正則吉,悔恨消失;籬笆已被沖開而羊角不再受困,其壯如同大車的車軸伏兔那樣堅實可行。《小象》說:「藩決不羸」,是說此時正可繼續前進。六五陰柔居尊,以柔和之道消解群陽之壯,如同在田畔輕易地丟失了羊——失其剛壯反而無悔。《小象》說:「喪羊于易」,是因為它以陰居陽、爻位不當,只能用柔道處之。上六陰柔居壯之極,如同公羊頂住籬笆,退也退不回來,進也進不出去,沒有什麼利益;能知艱難而自處,就轉吉。《小象》說:「不能退,不能遂」,是因為它處事不夠周詳審慎;「艱則吉」,是說過錯不會持續太久。
晉(卦三十五)·坤下離上
《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彖》曰:晉,進也,明出地上。順而麗乎大明,柔進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也。《象》曰: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
《晉》卦下坤上離,太陽從地面升起,光明日進。「晉」是前進、晉升。卦辭說:安國的諸侯得到天子賞賜的車馬眾多,一天之內三次受到接見。《彖傳》解釋:晉,就是前進,是光明升出地面之象。下體柔順而附麗於上面的大光明,柔爻上進而居於尊位,所以說「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大象傳》說:光明升出地面,這就是《晉》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自己彰顯自己光明的德性。
初六,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象》曰:“晉如摧如”,獨行正也。“裕無咎”。未受命也。六二,晉如,愁如,貞吉。受茲介福于,其王母。《象》曰:“受茲介福”,以中正也。六三,眾允,悔亡。《象》曰:“眾允”之志,上行也。
初六居晉之始,欲進而被摧抑,守正則吉;即便不被信任,也從容寬裕以待,便不會有過錯。《小象》說:「晉如摧如」,是他獨自堅持走正道;「裕無咎」,是因為他還沒有接受任命,無位可失。六二陰柔中正而上無正應,想進又憂愁;守正則吉,終將從「王母」——指六五這位居尊的柔爻——那裡承受這份大福。《小象》說:「受茲介福」,是因為它居中而守正。六三陰柔不正,卻能得到下面眾陰的信任擁戴,因而悔恨消失。《小象》說:「眾允」所體現的心志,是眾人都要向上前進。
九四,晉如鼫鼠,貞厲。《象》曰:“鼫鼠貞厲”,位不當也。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象》曰:“失得勿恤”,往有慶也。上九,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象》曰:“維用伐邑”,道未光也。
九四陽爻居陰位,貪據高位而才不稱,前進的樣子像隻碩鼠——貪婪而多技卻一無所成,雖守亦危。《小象》說:「鼫鼠貞厲」,是因為它所居的爻位不當。六五陰柔居尊而為全卦之主,悔恨消失;對得失都不必憂慮,前往則吉,沒有什麼不利。《小象》說:「失得勿恤」,是說這樣前往必有福慶。上九居晉之極,前進到了頂角上,剛極而躁,只可用來討伐自己屬下的邑國;雖有危厲而得吉,不會有過錯,但就正道而言仍屬憾惜。《小象》說:「維用伐邑」,是因為他所行之道還不夠光大。
明夷(卦三十六)·離下坤上
《明夷》:利艱貞。《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利艱貞”,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
《明夷》卦下離上坤,光明沉入地下。「夷」是傷,「明夷」即光明受損,象徵賢者處於昏暗之世。卦辭說:利於在艱難中守正。《彖傳》解釋:光明沉入地中,就是「明夷」。內心文明而外表柔順,因而能承受大的患難,周文王被囚羑里時就是這樣做的。「利艱貞」,是要隱晦自己的光明;身處內部的危難而仍能端正自己的心志,殷末的箕子就是這樣做的。《大象傳》說:光明沉入地中,這就是《明夷》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治理民眾時不炫察為明,表面含晦而心中自明。
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象》曰:“君子于行”,義不食也。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則也。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象》曰:“南狩”之志,乃得大也。
初九處明夷之始,如同飛鳥受傷而垂下翅膀;君子見機而去,一連三天不進食也在所不顧;他有所前往,收留他的主人還免不了說三道四。《小象》說:「君子于行」,就道義上講寧可捱餓也不受祿於昏君。六二陰柔中正,傷在左腿,尚不致命;用健壯的馬來拯救自己,吉。《小象》說:六二之所以吉,是因為它柔順而合乎法則。九三陽剛居下卦之上,如同向南方出獵去討伐昏暗,擒獲了首惡元兇;但不可操之過急地強求一舉廓清。《小象》說:「南狩」的志向,終於得以大有所成。
六四,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象》曰:“入于左腹”,獲心意也。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象》曰: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國也。“後入天地”,失則也。
六四陰柔得正,深入到昏君的腹心之地,摸清了這個傷明者的心意,於是及早走出門庭遠避。《小象》說:「入于左腹」,是探知了對方的真實心意。六五最靠近上六這個昏暗之主,處境正如箕子——佯狂為奴以自保而不改其志,利於守正。《小象》說:箕子的守正,說明光明的德性是不可能被熄滅的。上六居卦之極,是傷明者本身:昏暗不明,起初登上天位而光照四方,最後卻墜入地下。《小象》說:「初登于天」,是曾經照臨四方之國;「後入天地」,是因為喪失了為君的法則。(底本《象》文作「後入天地」,與爻辭「後入于地」小異,今照錄不改。)
家人(卦三十七)·離下巽上
《家人》:利女貞。《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象》曰: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
《家人》卦下離上巽,六二居內得正、九五居外得正,正是男女各得其位之象。卦辭說:利於女子守正。《彖傳》解釋:家人之道,是女子端正地居於內位,男子端正地居於外位;男女各得其正,這是天地間的大道理。一家之中有威嚴的主宰,指的就是父母。父親像父親,兒子像兒子,兄長像兄長,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家道就端正了;家家端正,天下也就安定了。《大象傳》說:風從火中生出——火燃而氣動成風,正如教化自內而及外,這就是《家人》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說話必有實在的內容,行事必有恆久的常則。
初九,閒有家,悔亡。《象》曰:“閒有家”,志未變也。六二,無攸遂,在中饋,貞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巽也。九三,家人嗃々,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象》曰:“家人嗃々”,未失也。“婦子嘻嘻”,失家節也。
初九居家道之始,就用規矩防範約束一家人,悔恨自然消失。《小象》說:「閒有家」,是趁人心尚未變壞時先立下防閒。六二陰柔中正而居內,不自作主張擅自成事,只在家中主持飲食之事,守正則吉。《小象》說:六二之所以吉,是因為它柔順而謙遜。九三陽剛過甚,治家過於嚴厲,家人在呵責聲中愁苦不安(「嗃々」即「嗃嗃」,底本用重文符號,今照錄);雖有悔恨危厲,終歸得吉。反過來,若婦人孩子嘻嘻哈哈毫無節制,最後必致憾惜。《小象》說:「家人嗃々」,雖嚴而未失治家之道;「婦子嘻嘻」,則是喪失了家中的禮節法度。
九四,富家,大吉。《象》曰:“富家大吉”,順在位也。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象》曰:“王假有家”,交相愛也。上九,有孚威如,終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謂也。
九四陰位陽爻而得正,能使家道富厚,大吉。《小象》說:「富家大吉」,是因為它柔順而又居於當位。九五陽剛中正居尊,君王以至誠感格而使一家和睦,不必憂慮,吉。《小象》說:「王假有家」,是一家上下彼此相愛。上九居家道之終,懷著誠信而又保有威嚴,終究得吉。《小象》說:威嚴之所以得吉,說的是先反過來嚴格要求自己——自身端正,威嚴自生。
睽(卦三十八)·兌下離上
《睽》:小事吉。《彖》曰:睽,火動而上,澤動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說而麗乎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睽之時用大矣哉!《象》曰:上火下澤,睽。君子以同而異。
《睽》卦下兌上離。「睽」是乖離背違。卦辭說:小事上吉利。《彖傳》解釋:睽,是火性向上動、澤水向下流,二者背道而馳;又如中女與少女同住一家,長大後心志各不相同。此卦下體和悅而附麗於上體的光明,六五柔爻上進居尊,得中位而與九二之剛相應,所以在小事上吉利。天地上下相睽,可它們化育萬物的事業是相同的;男女陰陽相睽,可他們求合的心志是相通的;萬物形態各異相睽,可它們稟受天地之氣的道理是同類的。《睽》卦所含的時機與功用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上面是火、下面是澤,這就是《睽》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在與人大同之中仍保有自己的獨立不苟同。
初九,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無咎。《象》曰:“見惡人”,以辟咎也。九二,遇主于巷,無咎。《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六三,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無初有終。《象》曰:“見輿曳”,位不當也。“無初有終”,遇剛也。
初九居睽之始,悔恨消失;丟失的馬不必去追,它自己會回來;即使見到自己厭惡的人也不會有過錯。《小象》說:肯去會見「惡人」,正是為了避開怨咎——乖離之時更不可與人絕交。九二陽剛居中,與六五本是正應卻因睽隔而難以正面相會,只能在小巷裡不期而遇,不會有過錯。《小象》說:「遇主于巷」,這種權變的會合並沒有背離正道。六三陰柔不中不正,前有九四阻撓、後有九二牽掣,就像看見車子被拖住、駕車的牛被扯著,趕車的人還被施以黥額劓鼻之刑;起初不順,終歸有好結果。《小象》說:「見輿曳」,是因為它所居的爻位不當;「無初有終」,是因為它終於與上九這個陽剛正應相遇。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厲,無咎。《象》曰:“交孚無咎”,志行也。六五,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咎?《象》曰:“厥宗噬膚”,往有慶也。上九,睽孤見豕負途,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則吉。《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
九四在乖離之時孤立無應,幸而遇到初九這位陽剛的善士,彼此以誠信相交;雖處危厲,也不會有過錯。《小象》說:「交孚無咎」,是他的心志得以施行。六五陰柔居尊,悔恨消失;它的同宗——指九二這個正應——前來相輔,像咬進柔嫩的肌膚一樣容易親合,這樣前往還會有什麼過錯呢?《小象》說:「厥宗噬膚」,是說前往必有福慶。上九居睽之極,孤疑到了極點:看見豬背上滿是汙泥,看見一車載著鬼怪,於是先張弓要射,隨後又放下弓——原來來者不是強盜,而是求婚配的六三。前往而與之陰陽相合、遇雨消疑,就吉。《小象》說:「遇雨之吉」,是因為種種猜疑都消散了。
蹇(卦三十九)·艮下坎上
《蹇》: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貞吉。《彖》曰: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東北”,其道窮也。“利見大人”,往有功也。當位”貞吉”,以正邦也。蹇之時用大矣哉!《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
《蹇》卦下艮上坎,山上有水,行路艱阻。「蹇」是跛足難行,引申為險阻。卦辭說:利於往西南平易之地,不利於往東北險阻之地;利於見有德位的「大人」,守正則吉。《彖傳》解釋:蹇,就是艱難,險陷橫在前面。看見危險而能停下不進,這真是明智啊!「蹇,利西南」,是前往可以得到中正的處境;「不利東北」,是那條路已經走到窮盡。「利見大人」,是前往必能建功。九五等爻居位得當而「貞吉」,是用來端正邦國。《蹇》卦所含的時機與功用真是重大啊!(底本此段引號殘缺不全,今照錄不補。)《大象傳》說:山上有水,這就是《蹇》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遇難先反躬自省、修養德行。
初六,往蹇來譽。《象》曰:“往蹇來譽”,宜待也。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象》曰:“王臣蹇蹇”,終無尤也。九三,往蹇來反。《象》曰:“往蹇來反”,內喜之也。
初六居蹇之始,前往會遇險,返回則得美譽。《小象》說:「往蹇來譽」,是說此時應當停下來等待時機。六二陰柔中正而上應九五,身為王的臣子,在重重險難中奔走不已,這並不是為了自身的私事。《小象》說:「王臣蹇蹇」,盡忠如此,終究不會有過失。九三陽剛居下卦之上,前往遇險,返回下來才安穩。《小象》說:「往蹇來反」,是內卦的兩個陰爻都喜歡它回來做依靠。
六四,往蹇來連。《象》曰:“往蹇來連”,當位實也。九五,大蹇朋來。《象》曰:“大蹇朋來”,以中節也。上六,往蹇來碩,吉,利見大人。《象》曰:“往蹇來碩”,志在內也。“利見大人”,以從貴也。
六四陰柔得正,前往仍是險難,返回則能與九三聯合相連。《小象》說:「往蹇來連」,是因為它居位得當而心地誠實,可與人相合。九五陽剛中正居尊,身處最大的艱難之中,而眾爻如朋友一般前來相助。《小象》說:「大蹇朋來」,是因為他能秉持中道而有節度。上六居蹇之極,前往無路,返回下來反而收穫碩大,吉,並且利於見九五這位「大人」。《小象》說:「往蹇來碩」,是他的心志繫於內卦的眾爻;「利見大人」,是因為他隨從九五這位尊貴者以濟難。
解(卦四十)·坎下震上
《解》:利西南。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彖》曰:解,險以動,動而免乎險,解。“解,利西南”,往得眾也。“其來復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時大矣哉!《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
《解》卦下坎上震,動而出於險外。「解」是解除、緩解。卦辭說:利於往西南平易之地;若無處可去,迴歸舊位則吉;若有所前往,及早行動則吉。《彖傳》解釋:解,是處險而能動,一動就脫離了危險,所以叫解。「解,利西南」,是前往能得到眾人的歸附;「其來復吉」,是迴歸而能得中道;「有攸往夙吉」,是前往必能建功。天地之氣舒解而雷雨興作,雷雨興作而百果草木的種子外殼都迸裂發芽。《解》卦所含的時機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雷雨興作,鬱結得以疏解,這就是《解》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赦免過失、寬宥罪愆。
初六,無咎。《象》曰:剛柔之際,義無咎也。九二,田獲三狐,得黃矢,貞吉。《象》曰:九二貞吉,得中道也。六三,負且乘,致寇至,貞吝。《象》曰:“負且乘”,亦可醜也。自我致戎,又誰咎也?
初六陰柔居解之始,難方解而無所作為,因此不會有過錯。《小象》說:它與九二剛柔相接、上應九四,就道義上說沒有過錯。九二陽剛居中,如同田獵捕獲了三隻狐狸,又得到黃銅箭頭——除去了媚惑君上的小人而守住了剛直中正之德,守正則吉。《小象》說:九二之所以「貞吉」,是因為它得到了中道。六三陰柔居陽位,本是負物的小人卻乘坐君子的車子,德不稱位,因而招來強盜;即使自守也難免憾惜。《小象》說:「負且乘」,實在是可羞的;盜寇是自己招來的,又能怪誰呢?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象》曰:“解而拇”,未當位也。六五,君子維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
九四陽爻居陰位,與初六這個小人有牽連,只有解除掉腳拇趾般的小牽累,志同道合的朋友才會前來並以誠相待。《小象》說:「解而拇」,是因為它所居的爻位不當,故須自解其累。六五陰柔居尊,君子唯有真能解除小人之黨,才吉;能否見效,就驗之於小人是否退避。《小象》說:君子有所解除,小人自然退去。上六居解之極,如同王公在高牆上射獵兇猛的鷹隼,一箭射獲,沒有什麼不利。《小象》說:「公用射隼」,是用來解除悖亂之患。
損(卦四十一)·兌下艮上
《損》: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彖》曰:損,損下益上,其道上行。損而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應有時。損剛益柔有時,損益盈虛,與時偕行。《象》曰: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
《損》卦下兌上艮,減損下卦的陽剛去增益上卦。卦辭說:心懷誠信,大吉,不會有過錯;可以守正,利於有所前往。用什麼來祭祀呢?兩簋薄食就足以獻享。《彖傳》解釋:損,是減損下面增益上面,其道向上而行。減損時若能存有誠信,就大吉、無過錯、可守正、利於前往。用什麼祭祀?兩簋薄食就夠了;不過用兩簋薄食也須合乎時宜。減損剛強、增益柔弱要看時機,減損、增益、盈滿、虧虛,都得隨著時勢一同推移。《大象傳》說:山下有澤,澤自損其深而山益其高,這就是《損》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懲戒自己的忿怒,堵塞自己的慾望。
初九,已事遄往,無咎。酌損之。《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九二,利貞。征凶,弗損,益之。《象》曰:“九二利貞”,中以為志也。六三,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象》曰:“一人行”,“三”則疑也。
初九陽剛在下而應六四,辦完自己的事就趕快前去相助,不會有過錯;但相助時要斟酌分寸,不可損己太過。《小象》說:「已事遄往」,是上面的六四正與他心志相合。九二陽剛居中,利於守正;急切前往則凶;不必減損自己,只要守住剛中之德,本身就是對上的增益。《小象》說:「九二利貞」,是因為它把守中當作自己的志向。六三講陰陽配合之理:三個人同行,就要減損一人;一個人獨行,反而能得到一位伴侶。《小象》說:「一人行」才能專一相得,「三」個人同行就要生出猜疑。
六四,損其疾,使遄有喜,無咎。《象》曰:“損其疾”,亦可喜也。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元吉。《象》曰:六五元吉,自上祐也。上九,弗損,益之,無咎,貞吉,利有攸往,得臣無家。《象》曰:“弗損,益之”,大得志也。
六四陰柔多病,能減損自己的毛病,並且讓初九趕快前來相助,就有喜慶,不會有過錯。《小象》說:「損其疾」,這本身就是可喜的事。六五陰柔居尊而虛心受益,有人送來價值十朋的大寶龜,推辭不掉,大吉。《小象》說:六五之所以大吉,是來自上天的保佑。上九居損之終,損極而返:不再減損下面,反而增益下面,不會有過錯,守正則吉,利於有所前往,能得到天下之臣民歸心而不限於一家一姓。《小象》說:「弗損,益之」,是他利益天下的心志大大地實現了。
益(卦四十二)·震下巽上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彖》曰:“益”,損上益下,民說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慶。“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動而巽,日進無疆。天施地生,其益無方。凡益之道,與時偕行。《象》曰: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
《益》卦下震上巽,與《損》相反,是減損上面來增益下面。卦辭說:利於有所前往,利於渡過大河巨險。《彖傳》解釋:「益」,是減損上面增益下面,百姓的喜悅沒有邊際。在上者屈尊而下就下民,這條路極其光大。「利有攸往」,是九五、六二中正相應而有福慶。「利涉大川」,是因為巽為木、可為舟楫,木道得以通行。益卦下動而上順,因而日日增進沒有止境。上天施與、大地生育,這種增益無處不在。凡是增益之道,都要隨著時勢一同推行。《大象傳》說:風與雷互相增益,這就是《益》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見到善行就向它靠攏,有了過錯就立刻改正。
初九,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象》曰:“元吉無咎”,下不厚事也。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象》曰:“或益之”,自外來也。六三,益之用凶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
初九得上之益而陽剛在下,此時利於大有作為;但必須做到大吉,才不會有過錯。《小象》說:要「元吉」才「無咎」,是因為居下位的人本不該承擔這樣厚重的大事,一有閃失便難辭其咎。六二陰柔中正而虛己受益,有人送來價值十朋的大寶龜,推辭不掉;長久守正則吉;君王用這樣的誠敬去祭享上帝,吉。《小象》說:「或益之」,這份增益是從外面自然來的,非出於強求。六三陰柔不正,所得的增益用在救災這類凶險之事上,就不會有過錯;只要心存誠信,秉持中道行事,還要執圭為信去稟告王公。《小象》說:「益用凶事」,是說這種增益本來就該用在這樣的地方,是他分內固有之責。
六四,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象》曰:“告公從”,以益志也。九五,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德。《象》曰:“有孚惠心”,勿問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上九,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象》曰:“莫益之”,偏辭也。“或擊之”,自外來也。
六四陰柔得正,秉持中道去稟告王公,王公聽從了;此時利於依託大國而遷徙國都這類大事。《小象》說:「告公從」,是因為他一心為著益下的志向。九五陽剛中正,懷著誠信而有惠愛之心,不必再占問,大吉;天下也以誠信回報,感念我的恩德。《小象》說:「有孚惠心」,不用再問就知道是吉;「惠我德」,是他的心志大大地實現了。上九居益之極而一味求益於人,結果沒有人來增益他,反倒有人來攻擊他;立心不能恆久專一,凶。《小象》說:「莫益之」,是偏於求益一方之辭;「或擊之」,是禍患從外面找上門來。
夬(卦四十三)·乾下兌上
《夬》: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彖》曰:“夬”,決也,剛決柔也。健而說,決而和。“揚于王庭”,柔乘五剛也。“孚號有厲”,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窮也。“利有攸往”,剛長乃終也。《象》曰:澤上於天,夬。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
《夬》卦下乾上兌,五陽自下決去一陰。「夬」是決斷、決去。卦辭說:在王庭上公開宣揚小人的罪狀,以誠信號令眾人;心存危懼,先從自己的城邑發佈號令;不利於立即動用武力,而利於堅持正道前往。《彖傳》解釋:「夬」,就是決去,是陽剛決去陰柔。下體剛健而上體和悅,決斷之中仍能保持和順。「揚于王庭」,是因為上六這個柔爻凌駕在五個剛爻之上,其罪當明白揭示。「孚號有厲」,正因知危懼,其道才光大。「告自邑,不利即戎」,是說一味崇尚武力就會走入窮途。「利有攸往」,是陽剛生長到極處,決陰之事終可完成。《大象傳》說:澤水升到天上,蓄極將決,這就是《夬》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把俸祿施與下面的人,而對於積居其德、施而不散則要引以為戒。
初九,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象》曰:不勝而往,咎也。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九三,壯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象》曰:“君子夬夬”,終無咎也。
初九居最下而逞強於前進的腳趾,去了卻勝不了,就成了過錯。《小象》說:明知不能取勝還要前往,這就是過錯。九二陽剛居中,心懷警惕而號令眾人戒備;縱使傍晚天黑時有兵戎突來,也不必憂慮。(「莫夜」即「暮夜」,指日落之後。)《小象》說:「有戎勿恤」,是因為它得到了中道,有備無患。九三陽剛過甚,把剛強顯露在面顴上,有凶險;但君子決心決去小人而獨自前行,途中遇雨而被沾溼——即難免與上六有所牽涉而受人非議——雖招來慍怒,終究不會有過錯。《小象》說:「君子夬夬」,決心堅定,最終不會有過錯。
九四,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象》曰:“其行次且”,位不當也。“聞言不信”,聰不明也。九五,莧陸夬夬中行,無咎。《象》曰:“中行無咎”,中未光也。上六,無號,終有凶。《象》曰:“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
九四陽爻居陰位,進退失據,如同臀部磨破了皮而坐立不安,行走起來趑趄難進;若能像牽羊那樣隨眾而行、不逞己強,悔恨就消失;可惜他聽了這樣的忠告也不肯相信。《小象》說:「其行次且」,是因為它所居的爻位不當;「聞言不信」,是他聽覺雖在卻不明事理。九五陽剛中正而緊鄰上六,要像剷除馬齒莧那樣果斷決去它,秉持中道而行,不會有過錯。《小象》說:「中行無咎」,是說他與上六親比,中正之德還沒有充分光大。上六是被決去的那個陰爻,孤立無援,連呼號求救也無用,終究有凶。《小象》說:「無號之凶」,是說小人之道終究不可能長久。
姤(卦四十四)·巽下乾上
《姤》:女壯,勿用取女。《彖》曰:姤,遇也,柔遇剛也。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剛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時義大矣哉!《象》曰:天下有風,姤。后以施命誥四方。
《姤》卦下巽上乾,一陰生於五陽之下,與《夬》正好相反。「姤」是相遇、不期而遇。卦辭說:這女子太強壯了,不要娶這樣的女子。《彖傳》解釋:姤,就是相遇,是柔爻遇上剛爻。「勿用取女」,是說不可與這樣的人長久相處。天地之氣相遇,萬物才都彰顯生長;陽剛遇上中正之道,教化便能通行於天下。《姤》卦所含的時機意義真是重大啊!(底本此處引號殘缺,今照錄不補。)《大象傳》說:天底下有風吹拂,無物不與之相遇,這就是《姤》的卦象;君主取法於此,頒佈命令、誥諭四方。
初六,繫于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象》曰:“繫于金柅”,柔道牽也。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象》曰:“包有魚”,義不及賓也。九三,臀無膚,其行次且,厲,無大咎。《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牽也。
初六是全卦唯一的陰爻,須像用銅製的止輪木把車剎住那樣把它繫住,守正則吉;若放任它前往,就見凶險——一頭瘦弱的母豬,看似無力,其實躁動不安、終必生事。《小象》說:「繫于金柅」,是說柔道必須被牽制約束。九二陽剛居中,就近包住了初六這條「魚」,不會有過錯;但不宜讓這條魚落到賓客——指其他陽爻——手裡。《小象》說:「包有魚」,就道義上說這條魚輪不到賓客。九三陽剛過甚而下無所遇,如同臀部磨破了皮,行走趑趄難進,有危厲,但沒有大的過錯。《小象》說:「其行次且」,是因為它前行時並沒有被初六牽連住,故雖危而無大咎。
九四,包無魚,起凶。《象》曰:“無魚之凶”,遠民也。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隕自天,志不舍命也。上九,姤其角,吝,無咎。《象》曰:“姤其角”,上窮吝也。
九四與初六本是正應,卻因初六已被九二所包,所以包中無魚;由此生出凶險。《小象》說:「無魚之凶」,是因為他疏遠了本該歸附自己的民眾。九五陽剛中正居尊,用高大的杞樹葉包住底下的瓜——以尊位含容下面的陰柔,把美德含蓄不露,終有美善之事如同從天而降。《小象》說:九五能含蓄美德,是因為它居中而守正;「有隕自天」,是他的心志始終不肯捨棄天命。上九居卦之極,所遇的只是自己頭上的角,高亢而無所遇合,憾惜,但不會有過錯。《小象》說:「姤其角」,是居上位而窮極,所以只能憾惜。
萃(卦四十五)·坤下兌上
《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彖》曰:“萃”,聚也。順以說,剛中而應,故聚也。“王假有廟”,致孝享也。“利見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也。觀其所聚,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象》曰:澤上於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萃》卦下坤上兌。「萃」是薈聚、會合。卦辭說:亨通;君王來到宗廟祭祀祖先。利於見有德位的「大人」,亨通,利於守正;用牛這樣的大牲獻祭則吉;利於有所前往。《彖傳》解釋:「萃」,就是聚集。下體柔順而上體和悅,九五陽剛居中而與六二相應,所以能聚。「王假有廟」,是致其孝心而獻享祖先。「利見大人亨」,是聚合必須依正道來進行。「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是順應天命而行。觀察萬物所聚合的道理,天地萬物的真情就可以看清楚了。《大象傳》說:澤水聚在地面之上,這就是《萃》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修繕兵器,戒備意料之外的變故——人眾聚集之處最易生亂。
初六,有孚不終,乃亂乃萃,若號,一握為笑,勿恤,往無咎。《象》曰:“乃亂乃萃”,其志亂也。六二,引吉,無咎,孚乃利用禴。《象》曰:“引吉無咎”,中未變也。六三,萃如嗟如,無攸利,往無咎,小吝。《象》曰:“往無咎”,上巽也。
初六與九四本有誠信之應,卻不能堅持到底,於是心緒紛亂而胡亂聚合;只要發出呼號求應,轉眼之間便會轉悲為笑;不必憂慮,前往就不會有過錯。《小象》說:「乃亂乃萃」,是他的心志先亂了。六二陰柔中正,被九五牽引而上則吉,不會有過錯;只要心存誠信,就是用禴這種最薄的春祭也足以通神。《小象》說:「引吉無咎」,是因為它居中之德始終沒有改變。六三陰柔不正,想聚合而無人相應,只能嗟嘆,沒有什麼利益;上行去依附上六則不會有過錯,只是稍有憾惜。《小象》說:「往無咎」,是因為上面的上六柔順而肯接納它。
九四,大吉無咎。《象》曰:“大吉無咎”,位不當也。九五,萃有位,無咎。匪孚,元永貞,悔亡。《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上六,齎諮涕洟,無咎。《象》曰:“齎諮涕洟”,未安上也。
九四陽爻居陰位而眾陰歸附,處境嫌疑,必須做到大吉,才能沒有過錯。《小象》說:要「大吉」才「無咎」,是因為它所居的爻位不當。九五陽剛中正,聚天下之眾而又居於尊位,不會有過錯;若還有人不誠服,就以元善、長久、守正之德感化他們,悔恨自會消失。《小象》說:「萃有位」,只憑位而未盡服人心,是他的心志還沒有充分光大。上六居萃之極而無所歸聚,只能諮嗟嘆息、涕淚交流;能這樣自傷而知警,便不會有過錯。《小象》說:「齎諮涕洟」,是因為他高居上位而不能安處。
升(卦四十六)·巽下坤上
《升》: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彖》曰:柔以時升,巽而順,剛中而應,是以大亨,“用見大人勿恤”,有慶也。“南征吉”,志行也。《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
《升》卦下巽上坤,木生於地中而向上生長。「升」是上升。卦辭說:大為亨通;用這樣的態度去見有德位的「大人」,不必憂慮;向南方進發則吉。《彖傳》解釋:柔爻依循時機而上升,下體謙遜而上體柔順,九二陽剛居中而與六五相應,所以大為亨通。「用見大人勿恤」,是必有福慶。「南征吉」,是他的心志得以施行——南方為明,嚮明而行故吉。《大象傳》說:地中生出樹木,日長而不覺,這就是《升》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順其自然地培育德性,積累細小以至於高大。
初六,允升,大吉。《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九二,孚乃利用禴,無咎。《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九三,升虛邑。《象》曰:“升虛邑”,無所疑也。
初六陰柔在最下,能得到上面二陽的信任而隨之上升,大吉。《小象》說:「允升大吉」,是因為它與上面的陽爻心志相合。九二陽剛居中而應六五之柔,只要心存誠信,即使用禴這種最薄的春祭也可以通神,不會有過錯。《小象》說:九二的誠信,必有可喜之事。九三陽剛得正,上行毫無阻礙,如同進入一座空虛無人的城邑。《小象》說:「升虛邑」,是說前路通暢得沒有什麼可遲疑的。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無咎。《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順事也。六五,貞吉,升階。《象》曰:“貞吉升階”,大得志也。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貞。《象》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
六四陰柔得正,如同周文王在岐山祭享山川神靈,柔順自處而不僭越,吉,不會有過錯。《小象》說:「王用亨于岐山」,是柔順地做他分內的事。六五陰柔居尊而任用九二之賢,守正則吉,上升如同登階而上、一步一穩。《小象》說:「貞吉升階」,是他的心志大大地實現了。上六居升之極,昏昧無知地一味求升;此時唯有把這份不止息的勁頭用在持守正道上才有利。《小象》說:昏昧求升而又高居上位,只會日漸消損而不會充實富有。
困(卦四十七)·坎下兌上
《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彖》曰:“困”,剛揜也。險以說,因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貞大人吉”,以剛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象》曰: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困》卦下坎上兌,澤在上而水漏在下,澤中無水。「困」是困窮。卦辭說:亨通;守正的大人得吉,不會有過錯;此時說什麼話都不被人相信。《彖傳》解釋:「困」,是陽剛被陰柔所掩蔽。身處險境而心中仍能和悅,因而困窮之中不失其所守,所以能亨通——這大概只有君子做得到吧。「貞大人吉」,是因為九二、九五陽剛居中。「有言不信」,是說困時崇尚口舌辯解,只會走入窮途。《大象傳》說:澤中沒有水,這就是《困》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寧可捨棄性命也要成就自己的志節。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歲不覿。《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九二,困于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享祀。征凶,無咎。《象》曰:“困于酒食”,中有慶也。六三,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象》曰:“據于蒺藜”,乘剛也。“入于其宮,不見其妻”,不祥也。
初六陰柔居困之底,坐困在無枝可蔭的枯樹樁上,又陷入幽深的山谷,三年都見不到光明。《小象》說:「入于幽谷」,是幽暗而不明。九二陽剛居中,困在酒食過豐、進用無門的處境裡;不久硃紅的蔽膝——象徵君命的榮寵——就要到來;此時宜於誠敬祭祀以待天命;急切前往則凶,但終究不會有過錯。《小象》說:「困于酒食」,因其居中守正,其中自有福慶。六三陰柔不中不正,前進被大石擋住,退下又坐在蒺藜上,回到家中連妻子也不見了,凶。《小象》說:「據于蒺藜」,是因為它凌乘在九二之剛上;「入于其宮,不見其妻」,這是不祥之兆。
九四,來徐徐,困于金車,吝,有終。《象》曰:“來徐徐”,志在下也。雖不當位,有與也。九五,劓刖,困于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說”,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上六,困于葛藟,于臲,曰動悔有悔,征吉。《象》曰:“困于葛藟”,未當也。“動悔有悔”,吉行也。
九四要下來與初六相應,卻遲緩不前,因為被九二這輛堅固的金車所阻,雖有憾惜,終能相合。《小象》說:「來徐徐」,是他的心志在下面的初六;雖然爻位不當,畢竟還有相應的伴侶。九五陽剛中正居尊,上下皆陰掩蔽,如同受了割鼻斷足之刑,被那身赤色蔽膝的尊位所困;但緩緩自會解脫,此時宜於誠敬祭祀以感通神明。《小象》說:「劓刖」,是他的心志還沒有實現;「乃徐有說」,是因為他居中而正直;「利用祭祀」,是因此能承受福澤。上六被葛藤纏住而困,處在動搖不安之地(底本此處作「于臲」,通行本作「于臲卼」,脫一「卼」字,今照錄不補);心裡說「一動就要後悔」,正因為先有了這份悔意而肯改,前往就吉。《小象》說:「困于葛藟」,是所處的位置不妥當;「動悔有悔」,是知悔而行,所以是吉利的行動。
井(卦四十八)·巽下坎上
《井》: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養而不窮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剛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勞民勸相。
《井》卦下巽上坎。「井」是水井,取養人不窮之義。卦辭說:城邑可以遷移,水井卻不能搬走;井水不會減少,也不會增多;來來往往的人都到井上汲水。若打水將到井口而繩子還沒有完全提出井外,反把水瓶碰破了,凶。《彖傳》解釋:入於水中而把水提上來,就是井。井養育眾人而不會窮盡。「改邑不改井」,是因為九二、九五陽剛居中,其德如井之有常。「汔至,亦未繘井」,是功敗垂成、還沒有成就。「羸其瓶」,所以才凶。《大象傳》說:木桶之上有水,這就是《井》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慰勞百姓、勉勵他們互相幫助。
初六,井泥不食。舊井無禽。《象》曰:“井泥不食”,下也。“舊井無禽”,時舍也。九二,井谷射鮒,甕敝漏。《象》曰:“井谷射鮒”,無與也。九三,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象》曰:“井渫不食”,行惻也。求“王明”,受福也。
初六居井之底,井水混著淤泥,不能飲用;這口廢舊的井連禽鳥也不來。《小象》說:「井泥不食」,是因為它處在最下面;「舊井無禽」,是時勢把它廢棄了。九二陽剛而無應於上,井中的泉眼只能向下漏出去養些小魚,汲水的瓦甕又破漏,一無所成。《小象》說:「井谷射鮒」,是因為它上面沒有相應之爻可以承接。九三陽剛得正,井水已經淘洗乾淨卻沒有人來喝,令人心中惻然;這井本是可以汲用的,只要君王明察,上下都能同受其福。《小象》說:「井渫不食」,是行路之人都為之惻然;求「王明」,正是為了君民同受福澤。
六四,井甃,無咎。《象》曰:“井甃無咎”,修井也。九五,井洌,寒泉食。《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
六四陰柔得正而力不能及物,只能用磚石修砌井壁,雖不能養人,也不會有過錯。《小象》說:「井甃無咎」,是在整修水井,為日後養人做準備。九五陽剛中正,井水清洌,是可供飲用的寒泉。《小象》說:「寒泉之食」,是因為它居中而守正,其德如泉之清。上六居井之上口,汲水已成,不要把井口蓋住,讓人人都能來取;心存這樣的誠信,大吉。《小象》說:「元吉」出現在最「上」一爻,是井道養人之功大大地完成了。
革(卦四十九)·離下兌上
《革》:已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已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象》曰: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曆明時。
《革》卦下離上兌,澤中有火,水火相滅。「革」是變革。卦辭說:變革之事要到事成之日才被人相信;大為亨通,利於守正,悔恨消失。《彖傳》解釋:革,是水與火互相熄滅;又如中女與少女同住一家,心志彼此不合,所以叫革。「已日乃孚」,是變革之後人們才信服。下體文明而上體和悅,因而大為亨通又能守正。變革得當,悔恨才會消失。天地變革而四季得以形成;商湯放桀、周武伐紂這樣的革命,上順天道、下應人心。《革》卦所含的時機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澤中有火,這就是《革》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修治曆法以明四時的變化。
初九,鞏用黃牛之革。《象》曰:“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也。六二,巳日乃革之,征吉,無咎。《象》曰:“巳日革之”,行有嘉也。九三,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
初九居變革之始,時機未到,只能用黃牛皮把自己牢牢捆住,按兵不動。《小象》說:「鞏用黃牛」,是此時還不可有所作為。六二陰柔中正,到了那一日才動手變革,前往則吉,不會有過錯。《小象》說:「巳日革之」,是這樣行動必有嘉美的結果。九三陽剛過甚,急於變革則凶,雖守亦危;變革的主張要反覆審議三次、三次都妥當了,才能取信於人。《小象》說:「革言三就」,做到這一步,還能往哪裡去求更穩妥的辦法呢?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凶,居貞吉。《象》曰:“君子豹變”,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順以從君也。
九四陽爻居陰位,本當有悔而悔恨消失;懷著誠信去改革舊命,吉。《小象》說:「改命之吉」,是他的心志取信於人。九五陽剛中正居尊,是變革之主,其變革如同猛虎換毛,文采煥然一新,不必占問就自然為天下所信服。《小象》說:「大人虎變」,是說他的文采光明炳耀。上六居革之終,君子的變革如同豹子換毛,文采細密而漸次可觀;小人則只能改變一下表面的順從。此時再急於前進就凶,安居守正則吉。《小象》說:「君子豹變」,是他的文采茂密可觀;「小人革面」,是柔順地服從新君而已。
鼎(卦五十)·巽下離上
《鼎》:元吉,亨。《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飪也。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聖賢。巽而耳目聰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鼎》卦下巽上離,全卦之形正像一隻鼎:初爻為足,二三四為腹,五為耳,上為鉉。卦辭說:大吉,亨通。《彖傳》解釋:鼎,是取器物之象。把木柴送入火中,是用來烹飪食物。聖人烹飪以祭享上帝,又大規模地烹飪以供養聖賢。下體謙遜而上體光明,因而耳聰目明;六五柔爻上進居尊,得中位而與九二之剛相應,所以大為亨通。《大象傳》說:木上有火,正是烹飪之象,這就是《鼎》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端正自己的名位,穩凝所受的使命。
初六,鼎顛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無咎。《象》曰:“鼎顛趾”,未悖也。“利出否”,以從貴也。九二,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象》曰:“鼎有實”,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終無尤也。
初六居鼎之底,鼎足朝天而翻倒,看似反常,卻正好倒出裡面的陳渣穢物;如同因妾生子而使她得以立身,不會有過錯。《小象》說:「鼎顛趾」,並不違背常理;「利出否」,是為了順從新納的貴物而先去其舊穢。九二陽剛居中,鼎中盛滿了實物;我的對頭初六雖近卻有病痛之嫌,不能靠近我,吉。《小象》說:「鼎有實」,正因為滿載,更要謹慎所往;「我仇有疾」,終究不會有過失。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悔,終吉。《象》曰:“鼎耳革”,失其義也。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六五,鼎黃耳金鉉,利貞。《象》曰:“鼎黃耳”,中以為實也。上九,鼎玉鉉,大吉,無不利。《象》曰:玉鉉在上,剛柔節也。
九三陽剛失應,如同鼎耳變形,鼎抬不動而行進受阻,鼎中肥美的野雞肉也吃不上;等到陰陽和洽降下雨來,先前的虧損悔恨便漸漸消解,最終得吉。《小象》說:「鼎耳革」,是它失掉了應有的義理配合。九四以陽居陰而下應初六之弱,如同鼎足折斷,把王公的美食傾覆一地,鼎身沾滿汙濁,凶。《小象》說:「覆公餗」,這樣的人所受的信任又該怎麼說呢——所託非人,其咎在己。六五陰柔居尊,如同鼎配上黃色的耳、金屬的舉鼎橫槓,利於守正。《小象》說:「鼎黃耳」,是以居中之德為其充實的內容。上九陽剛居鼎之極,如同配上玉製的鉉,剛中帶溫,大吉,沒有什麼不利。《小象》說:玉鉉居於最上,是剛與柔配合得恰有節度。
震(卦五十一)·震下震上
《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彖》曰:震,亨。“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震驚百里”,驚遠而懼邇也。“不喪匕鬯”,出可以守宗廟社稷,以為祭主也。《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省。
《震》卦上下皆震,震為雷、為動、為長男。卦辭說:亨通。雷聲傳來時人人驚恐不安,過後又談笑自若;巨雷震驚百里之遠,而主祭者手中的匙與香酒竟不曾失落。《彖傳》解釋:震,所以亨通。「震來虩虩」,是因恐懼戒懼反而招來福氣;「笑言啞啞」,是驚懼之後行事有了法則。「震驚百里」,是遠處的人受驚、近處的人畏懼。「不喪匕鬯」,是說這樣鎮定的長子外出也足以守護宗廟社稷,可以充當主祭之人。《大象傳》說:雷聲接連而至,這就是《震》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懷著恐懼之心修養身心、省察自己。
初九,震來虩虩,後笑言啞啞,吉。《象》曰:“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六二,震來厲,億喪貝,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象》曰:“震來厲”,乘剛也。六三,震蘇蘇,震行無眚。《象》曰:“震蘇蘇”,位不當也。
初九是震動之主,雷來時驚恐戒懼,過後談笑自若,吉。《小象》說:「震來虩虩」,是因恐懼而招來福氣;「笑言啞啞」,是驚懼之後行事有了法則。六二陰柔中正卻凌乘在初九之剛上,雷來時有危險,喪失了大量的財貨,只好登上高高的山陵躲避;不必去追尋,七日之後自會失而復得。《小象》說:「震來厲」,是因為它乘凌剛爻。六三陰柔不中不正,在震動中緩弱不安、神情恍惚;若能因震懼而有所行動,就不會有災眚。《小象》說:「震蘇蘇」,是因為它所居的爻位不當。
九四,震遂泥。《象》曰:“震遂泥”,未光也。六五,震往來,厲,意無喪,有事。《象》曰:“震往來厲”,危行也。其事在中,大無喪也。上六,震索索,視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鄰,無咎。婚媾有言。《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雖凶無咎,畏鄰戒也。
九四陽爻陷在四陰之間,震動之勢終於墜入泥淖而振不起來。《小象》說:「震遂泥」,是它的陽剛之德還沒有光大。六五陰柔居尊,震動來來往往,都有危險;但心意上並無大的喪失,仍可主持祭祀之事。《小象》說:「震往來厲」,是行事處在危險之中;因其所主之事守住中道,所以沒有大的損失。上六居震之極,恐懼得腳步瑟縮,眼神驚惶四顧,此時出行則凶;雷震還沒有落到自己身上,只落在鄰近之處,就先自戒懼,便不會有過錯;不過這樣謹慎,婚配的親家難免有閒話。《小象》說:「震索索」,是因為它沒有得到中道;雖處凶地而能無過錯,是因為看到鄰居的遭遇就先警戒自己。
艮(卦五十二)·艮下艮上
《艮》: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彖》曰: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敵應,不相與也。是以“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也。《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艮》卦上下皆艮,艮為山、為止。卦辭說:止住在背部——背是人體唯一不見物、不生欲的地方——因而覺察不到自己的身軀;走過他的庭院,也看不見庭中的人;這樣不會有過錯。《彖傳》解釋:艮,就是止。該停的時候就停,該行的時候就行,動與靜都不錯過時機,這樣的道理光明正大。「艮其止」,是止在應當止住的地方。此卦上下各爻兩兩同性、彼此為敵而不相應,互不牽扯,所以說「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大象傳》說:兩山重疊,這就是《艮》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思慮不越出自己的職分之外。
初六,艮其趾,無咎。利永貞。《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隨,其心不快。《象》曰:“不拯其隨”,未退聽也。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厲,熏心。《象》曰:“艮其限”,危熏心也。
全卦仍以人身自下而上取象。初六在最下,止住腳趾,動念之初就停下來,不會有過錯,並且利於長久守正。《小象》說:「艮其趾」,是還沒有失掉正道。六二止住小腿肚,卻不能挽救九三那種硬止的做法,只好隨之而止,因而心中不痛快。《小象》說:「不拯其隨」,是因為九三剛愎,不肯退讓聽從勸告。九三陽剛居兩卦之交,止在腰際,硬生生把上下脊肉撕裂開來,危險之極,憂懼如火熏心。《小象》說:「艮其限」,是危險煎熬著他的內心。
六四,艮其身,無咎。《象》曰:“艮其身”,止諸躬也。六五,艮其輔,言有序,悔亡。《象》曰:“艮其輔”,以中正也。上九,敦艮,吉。《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終也。
六四陰柔得正,止住自己整個身軀,不妄動,不會有過錯。《小象》說:「艮其身」,是把該止的止在自己身上,先求諸己。六五陰柔居尊,止住自己的牙床口舌,說話有條有理、不輕發,悔恨消失。《小象》說:「艮其輔」,是因為它居中而得正。上九居艮之極,止得敦厚篤實,吉。《小象》說:「敦艮之吉」,是因為他以敦厚之德善終。
漸(卦五十三)·艮下巽上
《漸》:女歸吉,利貞。《彖》曰:漸之進也,女歸吉也。進得位,往有功也。進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剛得中也。止而巽,動不窮也。《象》曰: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德善俗。
《漸》卦下艮上巽。「漸」是循序漸進。卦辭說:女子出嫁則吉,利於守正。《彖傳》解釋:漸卦所講的前進,就像女子出嫁那樣按六禮次第而行,所以吉。前進而各得其位,所以前往必能建功;前進而依循正道,就可以端正邦國。九五所居之位是陽剛而得中。下體靜止而上體謙順,所以行動起來不會陷入困窮。《大象傳》說:山上生長著樹木,日漸高大,這就是《漸》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蓄積賢德以改善風俗。
初六,鴻漸于干。小子厲,有言,無咎。《象》曰:“小子之厲”,義無咎也。六二,鴻漸于磐,飲食衎衎,吉。《象》曰:“飲食衎衎”,不素飽也。九三,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禦寇。《象》曰:“夫征不復”,離群醜也。“婦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禦寇”,順相保也。
全卦以鴻雁循序而飛為象。初六在最下,鴻雁漸進到水邊的岸上;年幼力弱者處此有危險,會招來些議論,但不會有過錯。《小象》說:「小子之厲」,就道義上說是沒有過錯的。六二陰柔中正,鴻雁漸進到大磐石上,安穩可居,飲食和樂融融,吉。《小象》說:「飲食衎衎」,是說所受的供養不是白吃的,因為它有中正之德。九三陽剛過甚,鴻雁漸進到高平的陸地,已失其宜:丈夫遠征一去不返,婦人懷了孕卻不能生育,凶;此時只利於共同抵禦外寇。《小象》說:「夫征不復」,是脫離了自己的群類;「婦孕不育」,是失掉了正道;「利用禦寇」,是彼此順承相保才能自全。
六四,鴻漸于木,或得其桷,無咎。《象》曰:“或得其桷”,順以巽也。九五,鴻漸于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吉。《象》曰:“終莫之勝吉”,得所願也。上九,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象》曰:“其羽可用為儀,吉”,不可亂也。
六四陰柔得正,鴻雁漸進到樹上——雁蹼不能抓握枝條,本非所安——幸而找到平展如椽的橫枝可以棲息,因而不會有過錯。《小象》說:「或得其桷」,是因為它柔順而謙遜,能隨遇而安。九五陽剛中正,鴻雁漸進到高陵;它與六二本是正應,卻被三、四兩爻阻隔,如同婦人三年不孕;但阻隔終究壓不過正應之情,吉。《小象》說:「終莫之勝吉」,是終於實現了心願。上九居漸之極,鴻雁漸進到高遠之處,它脫落的羽毛可以用作舞儀的裝飾,吉。《小象》說:「其羽可用為儀,吉」,是說這種循序不亂的進退之法足為楷模,不可紊亂。
歸妹(卦五十四)·兌下震上
《歸妹》:征凶,無攸利。《彖》曰:歸妹,天地之大義也。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歸妹,人之終始也。說以動,所歸妹也。“征凶”,位不當也。“無攸利”,柔乘剛也。《象》曰:澤上有雷,歸妹。君子以永終知敝。
《歸妹》卦下兌上震,少女嫁於長男,且以悅而動,非由正禮。「歸妹」是嫁女。卦辭說:這樣前往則凶,沒有什麼利益。《彖傳》解釋:嫁女,是天地間的大義;天地不交合,萬物就不能興盛。嫁女這件事,關乎人倫的終結與開端。因喜悅而行動,所嫁的是少女。「征凶」,是因為三、五等爻所居之位不當。「無攸利」,是因為柔爻凌乘在剛爻之上,名分顛倒。《大象傳》說:澤上有雷,雷動而澤隨,這就是《歸妹》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從長久的終局著眼,預知其中可能出現的弊敗。
初九,歸妹以娣。跛能履,征吉。《象》曰:“歸妹以娣”,以恆也。“跛能履吉”,相承也。九二,眇能視,利幽人之貞。《象》曰:“利幽人之貞”,未變常也。六三,歸妹以須,反歸以娣。《象》曰:“歸妹以須”,未當也。
初九陽剛在下而無正應,嫁女只能以陪嫁的媵妾身份過去;如同跛腳的人還能走路,雖不足以遠行,安分守己則前往得吉。《小象》說:「歸妹以娣」,是守著可以長久的本分;「跛能履吉」,是甘居下位、承事正室。九二陽剛居中而所應的六五不賢,如同一隻眼看東西——才德雖有而所遇非人;此時利於像幽居守節之人那樣持守正道。《小象》說:「利幽人之貞」,是沒有改變常道。六三陰柔不中不正,以卑賤之身求嫁而無人肯娶,只好退回來充當媵妾。《小象》說:「歸妹以須」,是因為它自處不當。
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象》曰:“帝乙歸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貴行也。上六,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無攸利。《象》曰:上六無實,承虛筐也。
九四陽剛而無應,嫁期一再耽誤;遲些出嫁,是在等待合適的時機。《小象》說:「愆期」所體現的心志,是要等到時機成熟才行動。(底本此處《象》字前後無書名號,今照錄不補。)六五陰柔居尊,如同商王帝乙嫁妹:這位尊貴新娘的衣袖反倒不如陪嫁媵妾的華美——尚德而不尚飾。月亮將圓而未滿,吉。《小象》說:「帝乙歸妹,不如其娣之袂良」,是因為它居中守德,以尊貴之身而行謙素之道。上六居卦終而無實,如同女子捧著筐子裡面卻是空的,男子宰羊卻割不出血來——祭祀不成,婚姻無實,沒有什麼利益。《小象》說:上六空虛不實,捧的只是一隻空筐。
豐(卦五十五)·離下震上
《豐》:亨,王假之。勿憂,宜日中。《彖》曰:豐,大也。明以動,故豐。“王假之”,尚大也。“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象》曰:雷電皆至,豐。君子以折獄致刑。
《豐》卦下離上震,明而動,聲勢盛大。「豐」是豐大。卦辭說:亨通;只有君王才能達到這種盛大。不必憂慮,應當像正午的太陽那樣普照。《彖傳》解釋:豐,就是盛大。有光明而又能行動,所以盛大。「王假之」,是崇尚盛大。「勿憂宜日中」,是應當照臨天下。可是太陽到了正午就要偏西,月亮圓滿了就要虧蝕;天地的盈滿與空虛尚且隨時序消長,何況是人呢?何況是鬼神呢?《大象傳》說:雷與電一齊到來,威明並用,這就是《豐》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明察以判決訟案,威斷以施行刑罰。
初九,遇其配主,雖旬無咎,往有尚。《象》曰:“雖旬無咎”,過旬災也。六二,豐其蔀,日中見斗。往得疑疾,有孚發若,吉。《象》曰:“有孚發若”,信以發志也。九三,豐其沛,日中見沫,折其右肱,無咎。《象》曰:“豐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終不可用也。
初九與九四同德相配,雖然彼此均等相當也不會有過錯,前往還會受到嘉尚。《小象》說:「雖旬無咎」,可一旦超過了這個均等的限度、爭先相尚,就要生災。六二陰柔中正而上應六五之暗,遮蔽物太大,以致正午時分竟能看見北斗星;此時前往會招來猜疑之患,只要以誠信去啟發對方,就吉。《小象》說:「有孚發若」,是用誠信來啟發對方的心志。九三陽剛而所應的上六昏暗已極,遮蔽的幔幕更大,正午時分連微小的星光都看得見;如同折斷了右臂,無從有為,但就其自身而言不會有過錯。《小象》說:「豐其沛」,是此時不可以做大事;「折其右肱」,是說他終究派不上用場。
九四,豐其蔀,日中見斗,遇其夷主,吉。《象》曰:“豐其蔀”,位不當也。“日中見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六五,來章有慶譽,吉。《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上六,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闃其無人,三歲不覿,凶。《象》曰:“豐其屋”,天際翔也。“窺其戶,闃其無人”,自藏也。
九四同樣被大幔遮蔽,正午能見北斗;幸而遇到初九這位與自己平等相當的夥伴,吉。《小象》說:「豐其蔀」,是因為它所居的爻位不當;「日中見斗」,是幽暗而不明;「遇其夷主」,這是吉利的行動。六五陰柔居尊,能招來六二、九三這些有文采才華的人,因而有福慶與美譽,吉。《小象》說:六五之所以吉,是有福慶。上六居豐之極,屋宇造得極大,卻把自家遮蔽得嚴嚴實實;從門縫往裡看,寂靜無人,三年都見不到一個人影,凶。《小象》說:「豐其屋」,是驕亢得像要飛到天邊去;「窺其戶,闃其無人」,是他自己把自己藏起來、斷絕了與人的往來。
旅(卦五十六)·艮下離上
《旅》:小亨。旅貞吉。《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止而麗乎明,是以“小亨旅貞吉”也。旅之時義大矣哉!《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
《旅》卦下艮上離,山止而火行,火不留於一處。「旅」是羈旅在外。卦辭說:小有亨通;旅居之人守正則吉。《彖傳》解釋:「旅小亨」,是六五柔爻在外卦得中,而又柔順地承順陽剛;下體止而上體附麗於光明,所以說「小亨旅貞吉」。《旅》卦所含的時機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山上有火,火勢迅速移過,這就是《旅》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用刑時既明察又謹慎,而不把案件長久積壓。
初六,旅瑣瑣,斯其所取災。《象》曰:“旅瑣瑣”,志窮災也。六二,旅即次,懷其資,得童僕,貞。《象》曰:“得童僕貞”,終無尤也。九三,旅焚其次,喪其童僕,貞厲。《象》曰:“旅焚其次”,亦以傷矣。以旅與下,其義喪也。
初六陰柔居旅之始,為人猥瑣卑屑、斤斤計較,這正是自取災禍的原因。《小象》說:「旅瑣瑣」,是心志已經窮困卑下,所以招災。六二陰柔中正,旅途中住進了客舍,身上帶著盤纏,還得到忠實的童僕,守持正道。《小象》說:「得童僕貞」,這樣終究不會有過失。九三陽剛過甚,客舍被火燒燬,童僕也失散了,雖守亦危。《小象》說:「旅焚其次」,這也夠傷人的了;以旅居之身卻用剛暴的態度對待下人,按理就該失去他們。
九四,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象》曰:“旅于處”,未得位也。“得其資斧”,心未快也。六五,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象》曰:“終以譽命”,上逮也。上九,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喪牛于易,凶。《象》曰:以旅在上,其義焚也。“喪牛于易”,終莫之聞也。
九四陽爻居陰位,旅途中暫得一處棲身,也備下了盤纏與利斧,可心裡終究不痛快。《小象》說:「旅于處」,是因為沒有得到應有的位分;「得其資斧」,所以心裡仍不痛快。六五陰柔居尊,如同射野雞,雖損失了一支箭,最終卻因此獲得美譽與爵命。《小象》說:「終以譽命」,是因為它上承陽剛而恩澤及於己身。上九陽剛居旅之極,高亢自處,如同鳥巢被火燒掉;這旅人起先得意歡笑,隨後放聲號哭;又在田畔輕易地丟失了牛——失掉了柔順之德,凶。《小象》說:以旅居之身而高居上位,按理就該有焚巢之禍;「喪牛于易」,是說他到最後也沒有聽到一句勸告。
巽(卦五十七)·巽下巽上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彖》曰:重巽以申命。剛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順乎剛,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象》曰:隨風,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巽》卦上下皆巽,巽為風、為木,其義為順入、謙遜。卦辭說:小有亨通,利於有所前往,利於見有德位的「大人」。《彖傳》解釋:兩重巽風相隨,正合於反覆申明政令之象。九五陽剛謙順地居於中正之位,因而心志得以施行;初六、六四兩個柔爻都順承陽剛,所以說「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大象傳》說:一陣風接著一陣風,這就是《巽》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反覆申明命令而後推行政事。
初六,進退,利武人之貞。《象》曰:“進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貞”,志治也。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紛若,吉,無咎。《象》曰:“紛若之吉”,得中也。九三,頻巽,吝。《象》曰:“頻巽之吝”,志窮也。
初六陰柔在最下,過於卑巽而進退不定;此時宜於取法武人那樣剛毅果決的守正。《小象》說:「進退」,是心志遲疑不決;「利武人之貞」,是要用剛毅來整治這種優柔。九二陽剛居中而自處卑下,謙順得如同伏在床下;再用祝史巫祝那樣繁多的誠敬去通達神人之意,吉,不會有過錯。《小象》說:「紛若之吉」,是因為它得到了中道,雖卑而不失其正。九三陽剛不中,一再勉強作出順從的樣子,反覆無常,憾惜。《小象》說:「頻巽之吝」,是心志已經窮困,無所守持。
六四,悔亡,田獲三品。《象》曰:“田獲三品”,有功也。九五,貞吉,悔亡,無不利,無初有終。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上九,巽在床下,喪其資斧,貞凶。《象》曰:“巽在床下”,上窮也。“喪其資斧”,正乎凶也。
六四陰柔得正而上承九五,悔恨消失;如同田獵而獲得三類獵物——古時田獵所獲分別供祭祀、宴賓、充庖廚三用。《小象》說:「田獲三品」,是說它建立了功勞。九五陽剛中正,守正則吉,悔恨消失,沒有什麼不利;起初未必順利,終究會有好結果。發佈變革之令,要在「庚」日之前三天、之後三天反覆審度,才吉。《小象》說:九五之所以吉,是因為它所居之位正而適中。上九居巽之極,卑順過頭而伏在床下;連自己防身謀生的資財與利斧也丟掉了,雖守亦凶。《小象》說:「巽在床下」,是居上位而窮極;「喪其資斧」,這樣下去豈不是凶嗎?
兌(卦五十八)·兌下兌上
《兌》:亨。利貞。《彖》曰:兌,說也。剛中而柔外,說以利貞,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說以犯難,民忘其死。說之大,民勸矣哉!《象》曰: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
《兌》卦上下皆兌,兌為澤、為口、為悅。卦辭說:亨通,利於守正。《彖傳》解釋:兌,就是喜悅。二、五陽剛居中而三、上柔爻在外,以喜悅之道而又能守正,所以上順天理、下應人心。以喜悅之道走在百姓前頭,百姓就忘了勞苦;以喜悅之道帶領百姓赴難,百姓就忘了生死。喜悅之道如此重大,百姓自然受到鼓舞啊!《大象傳》說:兩澤相連而水氣互相滋潤,這就是《兌》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與朋友一起講論學問、切磋研習。
初九,和兌,吉。《象》曰:“和兌之吉”,行未疑也。九二,孚兌,吉,悔亡。《象》曰:“孚兌之吉”,信志也。六三,來兌,凶。《象》曰:“來兌之凶”,位不當也。
初九陽剛在下而無所私應,其喜悅出於中和自然,吉。《小象》說:「和兌之吉」,是他的行為坦蕩,無人猜疑。九二陽剛居中而近六三之陰,能以誠信自守而致其悅,吉,悔恨消失。《小象》說:「孚兌之吉」,是他的心志誠實可信。六三陰柔不中不正,反過來去討好下面的兩個陽爻以求悅,凶。《小象》說:「來兌之凶」,是因為它所居的爻位不當。
九四,商兌未寧,介疾有喜。《象》曰:“九四之喜”,有慶也。九五,孚于剝,有厲。《象》曰:“孚于剝”,位正當也。上六,引兌。《象》曰:上六“引兌”,未光也。
九四介於九五之正與六三之邪之間,反覆商量取捨而心中不安;能果斷隔絕六三這種病害,就有喜慶。《小象》說:「九四之喜」,是必有福慶。九五陽剛中正居尊,卻與上六親比;若誠信地對待這個消剝陽剛的小人,就有危險。《小象》說:「孚于剝」,正因為它所居之位極為尊當,才更要警惕所信非人。上六居兌之極,只能牽引下面的九五來求喜悅。《小象》說:上六「引兌」,說明它的喜悅之道並不光明正大。
渙(卦五十九)·坎下巽上
《渙》:亨。王假有廟。利涉大川,利貞。《彖》曰:“渙,亨”,剛來而不窮,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廟”,王乃在中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象》曰:風行水上,渙。先王以享于帝,立廟。
《渙》卦下坎上巽,風行水上,波紋渙散。「渙」是離散,卦義在於救渙聚人。卦辭說:亨通;君王來到宗廟祭祀祖先;利於渡過大河巨險,利於守正。《彖傳》解釋:「渙,亨」,是九二之剛自外而來居中而不至困窮,六四柔爻在外卦得其正位而與上同心。「王假有廟」,是君王的誠心居於其中,以此收攝渙散的人心。「利涉大川」,是巽為木,乘著木舟渡險必能成功。《大象傳》說:風吹行在水面上,這就是《渙》的卦象;先王取法於此,祭享上帝、建立宗廟,用宗教與人倫把離散的人心聚攏起來。
初六,用拯馬壯,吉。《象》曰:初六之吉順也。九二,渙奔其機,悔亡。《象》曰:“渙奔其機”,得願也。六三,渙其躬,無悔。《象》曰:“渙其躬”,志在外也。
初六居渙之始,離散尚淺,此時用健壯的馬來拯救,吉。《小象》說:初六之所以吉,是因為它柔順地承順九二之剛。九二陽剛居中,在渙散之時奔向可以憑靠的几案——指初六這個安身之所,因而悔恨消失。《小象》說:「渙奔其機」,是得遂了自己安身的願望。六三陰柔不正,能渙散自己一身的私念而上應上九,因此沒有悔恨。《小象》說:「渙其躬」,是他的心志在於向外濟渙,不為一己打算。
六四,渙其群,元吉。渙有丘,匪夷所思。《象》曰:“渙其群元吉”,光大也。九五,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象》曰:“王居無咎”,正位也。上九,渙其血,去逖出,無咎。《象》曰:“渙其血”,遠害也。
六四陰柔得正而上承九五,能渙散自己的朋黨私群以從大公,大吉;散去小群而聚成高丘般的大眾,這不是常人所能想到的。《小象》說:「渙其群元吉」,是因為這樣做光明博大。九五陽剛中正居尊,發佈重大號令如同人身出汗——一出不返,令出必行;又散發王室積聚的財貨以濟天下,不會有過錯。《小象》說:「王居無咎」,是因為它居於中正的君位。上九居渙之極,能渙散傷害、遠離憂懼而出於患難之外,不會有過錯。《小象》說:「渙其血」,是遠遠避開了禍害。
節(卦六十)·兌下坎上
《節》:亨。苦節,不可貞。《彖》曰:“節亨”。剛柔分而剛得中。“苦節不可貞”,其道窮也。說以行險,當位以節,中正以通。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象》曰:澤上有水,節。君子以制數度,議德行。
《節》卦下兌上坎,澤有堤岸而水量有限,多則溢、少則涸。「節」是節制。卦辭說:亨通;但苦澀過分的節制,不可固守。《彖傳》解釋:「節亨」,是剛柔各半而九二、九五陽剛居中。「苦節不可貞」,是那樣做會走入窮途。以和悅之心去行險難,居位得當而知節制,中正因而通達。天地有節度,四季才得以形成;用制度加以節制,就不會損傷財用,也不會危害百姓。《大象傳》說:澤上有水,蓄洩有度,這就是《節》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制定禮數法度,評議德行的高下。
初九,不出戶庭,無咎。《象》曰:“不出戶庭”,知通塞也。九二,不出門庭,凶。《象》曰:“不出門庭凶”,失時極也。六三,不節若,則嗟若,無咎。《象》曰:“不節之嗟”,又誰咎也。
初九居節之始,謹守不出內室的庭院,慎密自守,不會有過錯。《小象》說:「不出戶庭」,是他懂得什麼時候通行、什麼時候閉塞。九二當出而不出,仍舊閉門不出,坐失時機,凶。《小象》說:「不出門庭凶」,是錯失時機已到了極點。六三陰柔不中不正,不肯自我節制,事後只有嗟嘆;但既然自知悔嘆,也就不必再歸咎於人。《小象》說:不知節制而致嗟嘆,這又能怪誰呢?
六四,安節。亨。《象》曰:“安節之亨”,承上道也。九五,甘節,吉,往有尚。《象》曰:“甘節之吉”,居位中也。上六,苦節,貞凶,悔亡。《象》曰:“苦節貞凶”,其道窮也。
六四陰柔得正,安然行於節制之中而不覺勉強,亨通。《小象》說:「安節之亨」,是因為它承順九五所立的節制之道。九五陽剛中正居尊,其節制甘美適度,人人樂從,吉,這樣前往會受到嘉尚。《小象》說:「甘節之吉」,是因為它居位適中,無過無不及。上六居節之極,節制過苦,固守則凶;不過既已苦身自約,悔恨倒也可以消失。《小象》說:「苦節貞凶」,是因為這條路已經走到窮盡。
中孚(卦六十一)·兌下巽上
《中孚》: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彖》曰:“中孚”,柔在內而剛得中,說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魚吉”,信及豚魚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虛也。中孚以利貞,乃應乎天也。《象》曰:澤上有風,中孚。君子以議獄緩死。
《中孚》卦下兌上巽,三四兩爻為陰、中間虛空,二五陽剛居中而中心篤實,正是內心誠信之象。「孚」是誠信。卦辭說:誠信及於小豬與魚這類微賤之物,吉;利於渡過大河巨險,利於守正。《彖傳》解釋:「中孚」,是柔爻居於內、剛爻得中位,下體和悅而上體謙順,誠信因而能感化邦國。「豚魚吉」,是誠信連小豬和魚都能感通。「利涉大川」,是乘著中空的木舟,故能浮渡。中孚而又利於守正,這才是順應天道。《大象傳》說:澤上有風,風入水而水感之,這就是《中孚》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審議訟案時反覆推求,對死刑則從緩處置。
初九,虞吉,有它不燕。《象》曰:初九“虞吉”,志未變也。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象》曰:“其子和之”,中心願也。六三,得敵,或鼓或罷,或泣或歌。《象》曰:“或鼓或罷”,位不當也。
初九居誠信之始,能預先度量所信之人則吉;若另有他求、三心二意,就不得安寧。《小象》說:初九之所以「虞吉」,是因為他專一的心志還沒有改變。九二陽剛居中,如同白鶴在山陰處鳴叫,它的幼雛在遠處應和;「我有一杯好酒,願與你共享」——這是至誠相感、不求而自應的寫照。《小象》說:「其子和之」,是發自內心的願望,並非勉強。六三陰柔不中不正,遇上了與自己相敵的上九,因而時而擊鼓進攻、時而疲憊罷休,時而悲泣、時而歡歌,全無定準。《小象》說:「或鼓或罷」,是因為它所居的爻位不當。
六四,月幾望,馬匹亡,無咎。《象》曰:“馬匹亡”,絕類上也。九五,有孚攣如,無咎。《象》曰:“有孚攣如”,位正當也。上九,翰音登于天,貞凶。《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長也?
六四陰柔得正而上承九五,如同月亮將圓未滿,盛而不亢;它捨棄了本來相匹配的初九,如同失掉了同駕的馬匹,因而不會有過錯。《小象》說:「馬匹亡」,是斷絕了與同類的私交而專心向上。九五陽剛中正居尊,以誠信牢固地維繫天下,如同筋脈相連,不會有過錯。《小象》說:「有孚攣如」,是因為它所居之位極為端正得當。上九居信之極而務虛名,如同雞鳴之聲高入雲天——聲聞過情、名過其實,固守則凶。《小象》說:「翰音登于天」,這樣的虛聲又怎麼能長久呢?
小過(卦六十二)·艮下震上
《小過》:亨。利貞。可小事,不可大事。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彖》曰:小過,小者過而亨也。過以利貞,與時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剛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飛鳥之象焉,“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順也。《象》曰:山上有雷,小過。君子以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
《小過》卦下艮上震,四陰在外、二陽居中,陰小者稍過。卦辭說:亨通,利於守正;可以做小事,不可以做大事。就像飛鳥掠過留下的鳴聲,不宜往上飛,宜於往下降,大吉。《彖傳》解釋:小過,是陰小者稍有過越而仍能亨通。稍過而又利於守正,是隨著時勢而行。六二、六五柔爻得中位,所以做小事吉。九三、九四陽剛失位而不居中,所以不可以做大事。此卦形狀有飛鳥展翅之象,所以說「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向上飛是逆勢,向下降是順勢。《大象傳》說:山上有雷,雷聲在高處反顯其小,這就是《小過》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行為上稍過於恭敬,居喪時稍過於哀慼,用度上稍過於節儉。
初六,飛鳥以凶。《象》曰:“飛鳥以凶”,不可如何也。六二,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過也。九三,弗過防之,從或戕之,凶。《象》曰:“從或戕之”,凶如何也?
初六陰柔在最下而急於上飛,正犯了「不宜上」之戒,如同飛鳥高翔而招凶。《小象》說:「飛鳥以凶」,是自取其禍,無可奈何。六二陰柔中正,越過了九三這個「祖」,遇上了六五這位「妣」;雖然夠不著六五這位君,卻與自己臣下的本分相遇——安於為臣,因而不會有過錯。《小象》說:「不及其君」,是說做臣子的不可越過君上。九三陽剛而不知稍加提防,一味自恃;若縱容陰柔小人跟隨而來,就可能被殘害,凶。《小象》說:「從或戕之」,這樣的凶險還能怎麼形容呢?
九四,無咎。弗過遇之,往厲必戒,勿用永貞。《象》曰:“弗過遇之”,位不當也。“往厲必戒”,終不可長也。六五,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象》曰:“密雲不雨”,已上也。上六,弗遇過之,飛鳥離之,凶,是謂災眚。《象》曰:“弗遇過之”,已亢也。
九四陽爻居陰位而能自抑,所以不會有過錯;不去過越而恰能相遇,前往則有危險,務必戒懼,不可固執地長守不變。《小象》說:「弗過遇之」,是因為它所居的爻位不當;「往厲必戒」,是說這種局面終究不可長久。六五陰柔居尊而無陽可濟,如同濃雲密佈卻下不來雨,雲從我西邊的郊野飄來;只能像王公用帶繩的箭射取洞穴中的小物那樣,取六二這一柔以自輔。《小象》說:「密雲不雨」,是陰氣已經升到上面而不能下降成雨。上六陰柔居小過之極,不肯相遇而一味過越,如同飛鳥越飛越高終於遭羅網所捕,凶,這就叫做災殃。《小象》說:「弗遇過之」,是因為它已經高亢到了極點。
既濟(卦六十三)·離下坎上
《既濟》:亨小,利貞。初吉終亂。《彖》曰:“既濟,亨”,小者亨也。“利貞”。剛柔正而位當也。“初吉”,柔得中也。“終止則亂”,其道窮也。《象》曰:水在火上,既濟。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既濟》卦下離上坎,水在火上,正是烹煮已成之象;全卦六爻陰陽各得其位,是六十四卦中最為整齊的一卦。「既濟」是事已成就。卦辭說:亨通的只是小處,利於守正;起初吉利,最終會轉為禍亂。《彖傳》解釋:「既濟,亨」,是說所亨通的只在細小處。至於「利貞」,是因為剛爻柔爻各得其正、爻位皆當。「初吉」,是六二柔爻居中。「終止則亂」,是因為既成之後停滯不前,其道就走到了窮盡。《大象傳》說:水在火上,這就是《既濟》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在事成之時預先想到可能的禍患而加以防備。
初九,曳其輪,濡其尾,無咎。《象》曰:“曳其輪”,義無咎也。六二,“婦喪其茀,勿逐,七日得。《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象》曰:“三年克之”,憊也。
初九居既濟之始,如同拖住車輪不讓它快跑,如同狐狸過河沾溼了尾巴而止步不前——事成之初懂得節制,所以不會有過錯。《小象》說:「曳其輪」,就道義上說是沒有過錯的。六二陰柔中正,如同婦人丟失了車上的遮蔽帷幔而不能出行;不必去追尋,七日之後自會失而復得。(底本此爻辭前多一個引號而下無收束,今照錄不刪。)《小象》說:「七日得」,是因為它秉持中道,失而必復。九三陽剛居下卦之上,如同商代高宗武丁討伐鬼方,費了三年才攻克;這樣勞師久戰之事,絕不可任用小人。《小象》說:「三年克之」,是說已經疲憊不堪了。
六四,繻有衣袽,終日戒。《象》曰:“終日戒”,有所疑也。九五,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象》曰:“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時也。“實受其福”,吉大來也。上六,濡其首,厲。《象》曰:“濡其首厲”,何可久也?
六四陰柔得正而已入坎水,如同船有滲漏,須備著破舊衣物隨時堵塞,整天戒備不懈。《小象》說:「終日戒」,是心中已有所疑慮,知道危險將至。九五陽剛中正居尊,可是既濟之世盛極將衰:東邊鄰國宰牛大祭,反不如西邊鄰國用微薄的禴祭來得誠敬,因而真正承受福澤的是後者。《小象》說:「東鄰殺牛」,不如西鄰祭得合于時宜;「實受其福」,是吉慶大大地降臨。上六居既濟之極,如同渡河而水淹到了頭,危險。《小象》說:「濡其首厲」,這樣的局面又怎麼能長久呢?
未濟(卦六十四)·坎下離上
《未濟》:亨。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彖》曰:“未濟,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濟”,未出中也。“濡其尾,無攸利”,不續終也。雖不當位,剛柔應也。《象》曰:火在水上,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未濟》卦下坎上離,火在水上,二者不相為用;六爻陰陽全都不當位,與《既濟》正好相反,而《周易》以它作為全書的終卦,寓意事無終窮。「未濟」是事未成就。卦辭說:亨通;小狐狸快要渡過河了,卻沾溼了尾巴,沒有什麼利益。《彖傳》解釋:「未濟,亨」,是六五柔爻得中位。「小狐汔濟」,是它還沒有走出坎險之中。「濡其尾,無攸利」,是不能把事情接續到底。此卦雖然爻位都不當,可剛柔各爻兩兩相應,所以仍有可成之理。《大象傳》說:火在水上,這就是《未濟》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謹慎地分辨事物的性質,使它們各安其所。
初六,濡其尾,吝。《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極也。九二,曳其輪,貞吉。《象》曰:九二貞吉,中以行正也。六三,未濟,征凶。利涉大川。《象》曰:“未濟征凶”,位不當也。
初六陰柔居坎險之底,力弱而躁進,如同小狐渡河沾溼了尾巴,憾惜。《小象》說:「濡其尾」,也是因為它不懂得量度自己的限度。九二陽剛居中,能拖住車輪而不輕進,守正則吉。《小象》說:九二之所以「貞吉」,是因為它以居中之德而行事端正。六三陰柔不中不正,事未成而急於前進則凶;但坎險將出,若能乘時渡越大河,倒是有利的。《小象》說:「未濟征凶」,是因為它所居的爻位不當。
九四,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于大國。《象》曰:“貞吉悔亡”,志行也。六五,貞吉,無悔。君子之光,有孚吉。《象》曰:“君子之光”,其輝吉也。上九,有孚于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象》曰:“飲酒濡首”,亦不知節也。
九四陽爻已出坎險而入離明,守正則吉,悔恨消失;如同奮發威武去討伐鬼方,三年才成功,終於受到大國的封賞。《小象》說:「貞吉悔亡」,是他的心志得以施行。六五陰柔居尊而得中,守正則吉,沒有悔恨;這是君子德性的光輝,懷著誠信因而吉利。《小象》說:「君子之光」,是他的光輝照人,所以吉。上九居未濟之終,懷著誠信從容飲酒以待時,不會有過錯;但若縱飲到浸溼了頭,那就連誠信也失掉了分寸。《小象》說:「飲酒濡首」,也是因為不懂得節制——全書以此終篇,正告誡人事無窮盡,成敗只在一個「節」字。
繫辭上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蕩,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
《繫辭傳》是孔門解說《周易》通義的總論,分上下兩篇。上篇開頭說:天在上而尊,地在下而卑,《乾》《坤》兩卦的地位就由此確定。卑下與高上依次陳列,尊貴與卑賤的位次也就分明瞭。天體運動、大地靜止,各有常規,陽剛與陰柔的分別便可判定。人以志向類別相聚,物以群類相分,吉與凶就從這些聚散離合中產生。在天上形成日月星辰之象,在地上形成山川動植之形,變化的道理就顯現出來了。所以剛柔二氣互相摩蕩,八卦互相推動激盪,用雷霆來鼓動它們,用風雨來滋潤它們;日月輪流運行,寒暑交替更迭。乾道化成男性,坤道化成女性。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乾主管萬物的創始,坤負責把萬物養育成形。乾以平易的方式主宰,坤以簡約的方式效能。平易就容易被人理解,簡約就容易被人遵從;容易理解就使人親附,容易遵從就能建立功效;使人親附便能長久,能建立功效便可廣大。能長久的是賢人的德性,能廣大的是賢人的事業。掌握了「易」與「簡」這兩個字,天下的道理就都把握到了;天下的道理一旦把握到,人就在天地之間確立起自己的位置了。
聖人設卦觀象,繫辭焉而明吉凶,剛柔相推而生變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憂虞之象也;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剛柔者,晝夜之象也。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
聖人設立六十四卦、觀察卦中之象,在卦爻下繫上文辭來闡明吉凶,剛爻柔爻互相推移而生出種種變化。所以「吉凶」是得失的象徵,「悔吝」是憂慮不安的象徵,「變化」是進退的象徵,「剛柔」是晝夜的象徵。六爻的變動,體現的是天、地、人三才的終極道理。因此君子平居所安處的,是《周易》所揭示的次序;所樂於玩味的,是各爻的文辭。所以君子平居時觀察卦象而玩味爻辭,行動時觀察爻變而玩味占斷;正因如此,上天保佑他,吉利而無所不宜。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變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無咎者,善補過者也。是故列貴賤者存乎位,齊小大者存乎卦,辯吉凶者存乎辭,憂悔吝者存乎介,震無咎者存乎悔。是故卦有小大,辭有險易;辭也者,各指其所之。
「彖辭」是就一卦整體之象立言的,「爻辭」是就一爻的變動立言的。「吉凶」是就得失說的,「悔吝」是就小的瑕疵說的;至於「無咎」,指的是善於彌補自己的過失,因而不會留下災禍。所以排定貴賤的在於爻位,衡量卦德大小的在於卦體,辨別吉凶的在於文辭,憂慮悔吝的在於事情初起的那一點徵兆,能震動人心而使之補過無咎的在於知悔。因此卦有小有大,辭有險有易;文辭的作用,就是各自指明它所趨向的方向。
《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
《周易》以天地為準則,所以能夠包羅貫通天地間的一切道理。抬頭觀察天上的星象,低頭審視地上的形勢,因而懂得幽隱與顯明的緣由;推究事物的開端、返求它的終結,因而懂得生與死的道理;精氣凝聚而成為物,魂氣遊散而發生變化,因而懂得鬼神的實際情狀。《周易》之道與天地相似,所以不違背天地;它的智慧遍及萬物而其道足以救濟天下,所以不會有過失;它旁通四達而不流於氾濫,樂天安命,所以不憂愁;安處於所居之地而敦厚於仁德,所以能夠愛人。它籠罩天地的化育而不過分,曲盡萬物之情而無所遺漏,貫通晝夜之道而無所不知;所以說,神妙不侷限於某一方所,而《周易》之道也不拘於某一固定形體。
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盛德大業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
一陰一陽交替運行,這就叫做「道」。承繼這個道的是善,成就這個道於自身的是性。仁厚的人從中看到仁,就把它叫做仁;智慧的人從中看到智,就把它叫做智;老百姓天天用著它卻不自知,所以真正懂得君子之道的人就少了。天道把仁愛顯現在生育萬物上,把功用潛藏在無形之中,鼓動萬物生長而不像聖人那樣懷有憂患之心——這樣的盛德大業真是到了極點啊!無所不有叫做「大業」,日日更新叫做「盛德」,生生不已叫做「易」,形成天象叫做「乾」,效法成形叫做「坤」,窮極蓍數以預知未來叫做「占」,通達變化而措之於事叫做「事」,陰陽變化不可測度叫做「神」。
夫《易》廣矣大矣,以言乎遠則不御,以言乎邇則靜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夫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闢,是以廣生焉。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德。
《周易》之道廣博而宏大:就其遠處說,無邊無際、不可阻擋;就其近處說,安靜而端正;就充塞天地之間說,無所不備。乾的性質,靜時專一凝聚,動時剛直伸展,所以能創生偉大。坤的性質,靜時閉合收斂,動時開闢舒張,所以能生育廣博。這種廣大與天地相配,變化通達與四季相配,陰陽的義理與日月相配,「易」與「簡」的美善則與最高的德性相配。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聖人所以崇德而廣業也。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義之門。”
孔子說:《周易》大概是至高無上的了吧!《周易》是聖人用來推崇德性、擴大事業的書。智慧貴在高明,禮節貴在謙卑;高明是效法天,謙卑是取法地。天地各安其位,而《周易》之道就運行在天地之間。人若能成就自己的本性並不斷地存養它,那就是通向道義的門戶。
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
聖人看到天下萬物的幽深繁雜,就用卦畫去模擬它們的形態容貌,象徵它們各自相宜的物性,所以叫做「象」。聖人看到天下萬物的運動變化,就觀察其中會合貫通之處,據以推行典章禮制,並在卦爻下繫上文辭來判斷吉凶,所以叫做「爻」。談論天下最幽深繁雜的事物而不使人厭惡,談論天下最紛紜的變動而不使人昏亂。先模擬審度然後開口,先商議斟酌然後行動;靠著這樣的擬議,才能成就自身的變化。
“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況其邇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況其邇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發乎邇,見乎遠。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
《中孚》九二爻辭說:「白鶴在山陰處鳴叫,它的幼雛在遠處應和;我有一杯好酒,願與你共享。」孔子解釋說:君子住在自己屋裡,說出的話若是善的,千里之外都會響應,何況近處的人呢?住在自己屋裡,說出的話若是不善的,千里之外都會背離,何況近處的人呢?話從自身說出,就加到百姓身上;行為從近處發生,就顯現在遠方。言與行,是君子的門軸與弩牙——最關鍵的機括。這機括一動,就決定了榮耀還是恥辱。言行是君子用來感動天地的東西,怎麼能不謹慎呢!
“《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
《同人》九五爻辭說:「先是號啕大哭,後來才歡笑。」孔子解釋說:君子立身處世之道,有時出仕、有時退隱,有時沉默、有時發言,形跡儘可不同。只要兩個人心意相同,那份銳利足以斬斷金屬;心意相同的人所說的話,氣味芬芳如同蘭草。
“初六,藉用白茅,無咎。”子曰:“苟錯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術也以往,其無所失矣。”
《大過》初六爻辭說:「用潔白的茅草墊在下面,不會有過錯。」孔子解釋說:本來把祭品直接放在地上也就可以了,如今還要用茅草墊著,哪裡會有什麼過錯呢?這是謹慎到了極點。茅草這東西本身很輕賤,可它的用處卻可以很重大。把這種謹慎的方法一直推行下去,就不會有什麼閃失了。
“勞謙,君子有終,吉。”子曰:“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語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禮言恭;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
《謙》九三爻辭說:「有功勞而能謙退的君子,能保有好結局,吉。」孔子解釋說:辛勞而不自我誇耀,有功而不自居其德,這是厚道到了極點。說的正是那種帶著自己的功勞而甘居人下的人。就德性說要充盛,就禮節說要恭敬;所謂謙,就是極盡恭敬來保全自己的地位。
“亢龍有悔。”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不出戶庭,無咎。”子曰:“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階。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乾》上九爻辭說:「飛得過高的龍會有悔恨。」孔子解釋說:地位雖尊貴卻已沒有實際的職位,身處雖高卻沒有百姓可治,賢人都在下位而無人輔佐他,所以一有舉動就招來悔恨。《節》初九爻辭說:「不走出內室的庭院,不會有過錯。」孔子解釋說:禍亂的產生,往往以言語為階梯。君主言語不慎密就會失去臣子,臣子言語不慎密就會喪失自身,機密之事不慎密就會壞事。所以君子謹守慎密而不輕易出言。
子曰:“作《易》者,其知盜乎?《易》曰‘負且乘,致寇至。’負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上慢下暴,盜思伐之矣。慢藏誨盜,冶容誨淫。《易》曰:‘負且乘,致寇至。’盜之招也。”
孔子說:創作《周易》的人,大概很懂得盜賊產生的道理吧?《周易》的《解》卦六三說「揹著東西卻乘著車子,招來了強盜」。揹負東西是小人乾的事,車子是君子所用的器物;小人卻坐上了君子的車子,盜賊自然想來搶奪他。對上傲慢、對下暴虐,盜賊自然想來討伐他。收藏財物馬虎,等於教人來偷;打扮得妖豔招搖,等於誘人來淫。《周易》說「負且乘,致寇至」,講的正是自己招引盜賊這回事。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奇於扐以象閏;五歲再閏,故再扐而後掛。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
這一段講揲蓍成卦的方法。演算天地之數所用的蓍草是五十根,實際動用的是四十九根。先把它們隨意分成兩堆,象徵天地兩儀;從右堆中取出一根掛在左手小指間,象徵天地人三才;再把兩堆蓍草每四根一組地數過去,象徵一年四季;把數剩的餘數夾在手指之間,象徵曆法上的閏月;五年之中要置兩次閏,所以要兩次歸餘而後再掛。天的奇數有五個——一三五七九,地的偶數有五個——二四六八十;這十個數按五個位次兩兩相配而各有會合。天數相加是二十五,地數相加是三十,天地之數總共五十五。就是這些數,成就了萬物的變化,運行著鬼神的功用。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六十,當期之日。二篇之策,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也。是故四營而成《易》,十有八變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顯道神德行,是故可與酬酢,可與祐神矣。子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
《乾》卦六爻皆老陽,每爻三十六策,合計二百一十六策;《坤》卦六爻皆老陰,每爻二十四策,合計一百四十四策;兩者相加共三百六十策,正合一年的天數。《周易》上下兩篇六十四卦的策數總共一萬一千五百二十,正合萬物之數。所以經過分二、掛一、揲四、歸奇這四道程序才成一變,十八變才成一卦,先得八卦是初步的小成。由此推衍開去,觸類旁通地擴充它,天下所能做的事就都包括在內了。它彰顯天道、神妙人的德行,因此可以用來應對人事的往來酬酢,可以用來輔助神明的功用。孔子說:懂得變化之道的人,大概就懂得神明的作為了吧。
《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是以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響。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於此。參伍以變,錯綜其數。
《周易》包含聖人之道的四個方面:用它來立言的,看重它的文辭;用它來行動的,看重它的變化;用它來制作器物的,看重它的卦象;用它來卜筮的,看重它的占斷。所以君子將要有所作為、有所行動時,向它發問而求得答覆,它給出的回答就像回聲一樣迅捷。無論事情遠近幽深,都能因此預知將來之物。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道理,誰能達到這種地步?它把蓍數三三五五地交互變化,錯雜綜合地推演。
通其變,遂成天下之文;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變,其孰能與於此。《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謂也。
貫通它的變化,就形成了天下的文采條理;窮盡它的蓍數,就確定了天下萬物的形象。若不是天下最能變通的道理,誰能達到這種地步?《周易》本身無思慮、無造作,寂然靜止而不動,一經感應就貫通了天下的一切事故。若不是天下最神妙的道理,誰能達到這種地步?《周易》是聖人用來窮究幽深、研求幾微的書。唯其幽深,所以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唯其幾微,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務;唯其神妙,所以不必急促而自然迅速,不必行走而自然到達。孔子說「《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講的就是這些。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子曰:“夫《易》何為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聖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義易以貢。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吉凶與民同患。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其孰能與此哉!古之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者夫。
天數是一,地數是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奇為天、偶為地,十數配成五組。孔子說:《周易》是乾什麼用的呢?《周易》是開通萬物之理、成就天下之務,涵蓋天下一切道理的書,如此而已。所以聖人靠它貫通天下人的心志,確定天下的事業,裁斷天下的疑難。蓍草的德性圓通而神妙,卦體的德性方正而有智,六爻的意義在於隨變化而告人吉凶。聖人用這些洗滌自己的心念,退藏於隱密之中,與百姓同憂共患。以神妙預知未來,以智慧含藏往事,還有誰能達到這種地步呢!大概只有古代那些聰明睿智、有神武之德而不必殺伐的聖人吧。
是以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是興神物以前民用。聖人以此齋戒,以神明其德夫。是故闔戶謂之坤,闢戶謂之乾,一闔一闢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制而用之謂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
因為通曉天道又體察民情,聖人才興起蓍龜這類神物,用來指導百姓的行動。聖人憑著它齋戒淨心,使自己的德性更加神妙光明。所以說:關閉門戶叫做「坤」,打開門戶叫做「乾」,一關一開叫做「變」,往來不停叫做「通」,顯現出來叫做「象」,凝聚成形叫做「器」,制作出來並加以使用叫做「法」,出入使用無所不利、百姓天天用它卻不知其所以然,就叫做「神」。
是故《易》有大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縣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貴;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探賾索隱,鉤深致遠,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是故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
所以《周易》有一個「太極」,太極生出陰陽兩儀,兩儀生出老陰、老陽、少陰、少陽四象,四象生出八卦;八卦判定吉凶,吉凶的判定又成就偉大的事業。因此可效法的形象沒有比天地更大的,變化通達沒有比四季更大的,懸掛天空而光明顯著的沒有比日月更大的,崇高沒有比富貴更大的;至於備辦器物、盡其功用,制成器具以利天下,則沒有比聖人更大的。而探索幽深繁雜、鉤取深奧、招致遠理,用來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人勤勉不倦的事業,則沒有比蓍草與龜甲更大的。所以上天生出蓍龜這類神物,聖人取以為法則;天地發生變化,聖人效仿它;上天垂示星象、顯現吉凶,聖人取以為象徵;黃河出現龍圖、洛水出現龜書,聖人取以為法則。
《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繫辭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斷也。《易》曰:“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也。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也。”
《周易》有四象,是用來顯示義理的;在卦爻下繫上文辭,是用來告訴人的;用吉凶來加以判定,是用來裁斷疑難的。《周易》的《大有》上九說:「有上天的保佑,吉利而無所不宜。」孔子解釋說:「祐」就是幫助。上天所幫助的,是順應天道的人;世人所幫助的,是講信用的人。踐行信用而又念念不忘順應天道,同時還能尊崇賢者——正因如此,才說「自天祐之,吉無不利」。
子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子曰:“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繫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神。”
孔子說:文字寫不盡要說的話,言語說不盡心中的意思。既然如此,聖人的心意難道就看不到了嗎?孔子又說:聖人確立卦象來窮盡自己的心意,設置六十四卦來窮盡天下的真情與虛偽,在卦爻下繫上文辭來窮盡自己要說的話;使它變化通達來窮盡其中的利益,鼓動振奮人心來窮盡其中的神妙。
乾坤,其《易》之縕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錯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
《乾》《坤》兩卦,大概就是《周易》的蘊藏所在吧?《乾》《坤》一旦排定,《周易》的道理就立在其中了;《乾》《坤》若被毀去,就無從看見《周易》;《周易》若無從看見,那麼《乾》《坤》的功用也差不多要止息了。所以說:超越形體之上的叫做「道」,落在形體之下的叫做「器」;對它加以化育裁成叫做「變」,把它推廣施行叫做「通」,拿它施加於天下百姓叫做「事業」。
是故夫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所以說到「象」:聖人看到天下萬物的幽深繁雜,就用卦畫模擬它們的形態容貌,象徵它們各自相宜的物性,因此叫做「象」。聖人看到天下萬物的運動變化,就觀察其中會合貫通之處,據以推行典章禮制,並繫上文辭來判斷吉凶,因此叫做「爻」。窮盡天下幽深繁雜之理的在於卦,鼓動天下運動變化的在於辭;化育裁成它在於變,推廣施行它在於通;至於把它神妙地領悟併發揚光大,就在於人本身了;能默默地成就它、不必言說而自然見信於人,那就全在於德行了。
繫辭下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焉;繫辭焉而命之,動在其中矣。吉凶悔吝者,生乎動者也;剛柔者,立本者也;變通者,趣時者也。吉凶者,貞勝者也;天地之道,貞觀者也;日月之道,貞明者也;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夫乾,確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簡矣。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爻象動乎內,吉凶見乎外,功業見乎變,聖人之情見乎辭。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
《繫辭》下篇開頭說:八卦排定,物象就在其中了;把八卦兩兩相重成六十四卦,六爻就在其中了;剛爻柔爻互相推移,變化就在其中了;繫上文辭來告知人,行動的準則就在其中了。吉、凶、悔、吝都是從行動中產生的;剛與柔是確立根本的;變與通是趨赴時宜的。吉凶取決於誰能守正而勝出;天地之道,靠守正而永遠顯示於人;日月之道,靠守正而永遠光明;天下的一切運動,最終都歸於「正」這一個道理。乾以剛健之貌向人顯示「平易」,坤以柔順之貌向人顯示「簡約」。「爻」,就是仿效這些的;「象」,就是象徵這些的。爻與象在卦中變動,吉凶就顯現於外;功業顯現在變通之中,聖人的心意顯現在文辭之中。天地最大的德性叫做「生」,聖人最大的寶物叫做「位」。靠什麼守住這個位?靠仁。靠什麼聚集人眾?靠財。管理財貨、端正名分言辭、禁止百姓為非作歹,這就叫做「義」。
古者包犠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作結繩而為網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包犠氏沒,神農氏作,斫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
古時候伏羲氏統治天下,抬頭觀察天上的星象,低頭觀察地上的法則,觀察鳥獸的紋理與土地的適宜,近處取象於自身,遠處取象於萬物,於是開始創作八卦,用來會通神明的德性,用來比類萬物的情狀。他又編結繩索做成網罟,用來打獵捕魚,這大概是取象於《離》卦——離為網目。伏羲氏死後,神農氏興起,砍削木頭做成犁頭,彎曲木材做成犁柄,把耕作之利教給天下人,這大概是取象於《益》卦。他又規定中午開設集市,招來天下的百姓,聚集天下的貨物,交易之後各自散去、各得其所,這大概是取象於《噬嗑》卦——上下相合而通。
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
神農氏死後,黃帝、堯、舜相繼興起,他們貫通事物的變化,使百姓不至於倦怠;神妙地加以教化,使百姓各得其宜。《周易》的道理是:走到窮盡處就要變,變了就通達,通達才能長久;正因為這樣,才說「有上天的保佑,吉利而無所不宜」。黃帝、堯、舜垂衣拱手、無為而治,天下就安定了,這大概是取象於《乾》《坤》兩卦——乾上坤下,衣裳有制,尊卑有序。
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渙》。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隨》。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蓋取諸《豫》。斷木為杵,掘地為臼,杵臼之利,萬民以濟,蓋取諸《小過》。弦木為弧,剡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蓋取諸《睽》。
把木頭挖空做成船,削尖木頭做成槳,舟楫之利可以渡過原來不能通行的水面,能到達遠方而利於天下,這大概是取象於《渙》卦——巽木行於坎水之上。馴服牛來駕車、騎乘馬匹,用來牽引重物、到達遠方而利於天下,這大概是取象於《隨》卦——隨物而動。設置重重門戶、夜裡敲擊木梆巡更,用來防備兇暴的來客,這大概是取象於《豫》卦——豫者預也,有備無患。截斷木頭做成杵,在地上挖出臼,杵臼舂米之利使萬民得到接濟,這大概是取象於《小過》卦——上動下止,正如杵起臼落。用繩弦繫在木上做成弓,削尖木頭做成箭,弓箭之利用來威服天下,這大概是取象於《睽》卦——睽者乖離,以威定其乖。
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
上古的人住在洞穴裡、棲息在荒野中,後世的聖人改用宮室來代替:上面有棟樑、下面有簷宇,用來抵禦風雨,這大概是取象於《大壯》卦——雷在天上,壯大而有覆蓋之形。古時候埋葬死者,只是厚厚地蓋上柴薪,葬在原野之中,不堆土為墳、不種樹為標記,服喪也沒有一定的期限;後世的聖人改用內棺外槨來代替,這大概是取象於《大過》卦——中間四陽厚實而兩端陰虛,正如棺槨之形。上古用結繩的辦法治理事務,後世的聖人改用文字契據來代替,百官憑它治事,萬民憑它稽察,這大概是取象於《夬》卦——夬者決也,文字所以決斷是非。
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陽卦多陰,陰卦多陽,其故何也?陽卦奇,陰卦耦。其德行何也?陽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陰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
所以《周易》講的是「象」;所謂象,就是取像於事物。「彖辭」講的是一卦的材質本體,「爻辭」是仿效天下萬物的運動變化的。因此吉凶從中產生,悔吝也由此顯著。八卦之中,屬陽的卦反而陰爻多,屬陰的卦反而陽爻多,這是什麼緣故呢?因為陽卦的畫數是奇數——如震、坎、艮各由一陽二陰組成,共五畫;陰卦的畫數是偶數——如巽、離、兌各由一陰二陽組成,共四畫。就它們所象徵的德行來說又如何呢?陽卦是一個君主統領兩個百姓,這是君子之道;陰卦是兩個君主爭奪一個百姓,這是小人之道。
《易》曰“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
《周易》的《咸》卦九四說:「心思往來不定,只有與你意念相合的朋友才會隨從你。」孔子解釋說:天下的事有什麼可苦思焦慮的呢?天下萬事最終歸趨相同而途徑各異,道理一致而思慮百端,又有什麼可苦思焦慮的呢?太陽落下則月亮升起,月亮落下則太陽昇起,日月互相推移而光明就產生了;寒冬過去則暑夏到來,暑夏過去則寒冬到來,寒暑互相推移而一年就形成了。過去的是收縮,到來的是伸展,一屈一伸互相感應,利益就從中產生。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
尺蠖把身子弓起來,是為了求得伸展;龍蛇冬眠蟄伏,是為了保全自身。精研義理以至於入於神妙之境,是為了推致實用;善於運用而使自身安定,是為了推崇德性。超過這一層再往上說,就不是人所能知道的了;窮究神妙、通曉造化,那已經是德性充盛的極致。
《易》曰:“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將至,妻其可得見耶!”
《周易》的《困》卦六三說:「被大石擋住而受困,退下又坐在蒺藜上,回到家中連妻子也不見了,凶。」孔子解釋說:不該受困的地方卻在那裡受困,名聲必定受辱;不該憑據的地方卻硬要憑據,自身必定危險。既受辱又危險,死期就要到了,哪裡還見得著自己的妻子呢!
《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動而不括,是以出而有獲,語成器而動者也。”
《周易》的《解》卦上六說:「王公在高牆上射獵兇猛的鷹隼,一箭射獲,沒有什麼不利。」孔子解釋說:隼,是所要獵取的禽鳥;弓箭,是所用的器具;射它的,是人。君子把才能器具收藏在自身,等待時機成熟再行動,還有什麼不利呢?行動時毫無窒礙,所以一出手就有所獲——說的正是先備好器具而後行動的人。
子曰:“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不見利不勸,不威不懲。小懲而大誡,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履校滅趾,無咎。’此之謂也。”
孔子說:小人不以不仁為羞恥,不以不義為畏懼,看不見利益就不肯努力,不加威懾就不肯改過。讓他受一點小懲罰而得到大的警戒,這正是小人的福氣。《周易》的《噬嗑》初九說「腳上戴著木枷,遮沒了腳趾,不會有過錯」,講的就是這個道理。
“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小人以小善為無益而弗為也,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故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滅耳,凶。’”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亂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繫于苞桑。’”
善行不積累就不足以成就名聲,惡行不積累也不足以毀滅自身。小人把小的善事看作沒有益處而不肯做,把小的惡事看作無關痛癢而不肯改,所以惡積到掩蓋不住、罪大到無法解脫。《周易》的《噬嗑》上九說「肩上扛著大枷,遮沒了耳朵,凶」,說的就是這種人。孔子又說:招致危險的,正是那些自以為地位安穩的人;招致滅亡的,正是那些自以為可以長保其存的人;招致禍亂的,正是那些自以為已經治好了的人。所以君子安定時不忘記危險,生存時不忘記滅亡,太平時不忘記禍亂,這樣自身才安全,國家才能保全。《周易》的《否》卦九五說「快要滅亡了、快要滅亡了,才能像繫在叢生的桑根上一樣牢固」,正是此意。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少而任重,鮮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勝其任也。”子曰:“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易》曰:‘介于石,不終日,貞吉。’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
孔子說:德行淺薄而地位尊貴,才智短小而圖謀大事,力量微弱而擔當重任,很少有不遭禍的。《周易》的《鼎》卦九四說「鼎足折斷,傾覆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滿汙濁,凶」,講的正是承擔不起自己的職任。孔子又說:能預知事機的幾微,那真是神妙啊!君子對上交往不諂媚,對下交往不輕慢,大概就是懂得幾微吧?所謂「幾」,是事物變動的最初徵兆,是吉利先行顯露的苗頭。君子看見幾微就立即行動,不等到一天過完。《周易》的《豫》卦六二說「操守堅定如同石頭,不等一天過完就作出決斷,守正則吉」。既然堅定如石,哪裡還用得著等上一整天?決斷已經可以看清了。君子既能察知細微,又能明辨顯著,既能識柔,又能識剛,所以成為萬眾仰望的人。
子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易》曰:‘不遠復,無祗悔,元吉。’”天地絪溫,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言致一也。
孔子說:顏回這個人,大概接近於懂得幾微了吧?他有了不善之處從來沒有不自知的,知道了就從來不再重犯。《周易》的《復》卦初九說「走出不遠就返回,不至於造成大的悔恨,大吉」,說的正是他。天地二氣氤氳交感,萬物因此化育純厚;男女陰陽交合精氣,萬物因此化生不已。《周易》的《損》卦六三說「三個人同行就要減損一人,一個人獨行反而能得到伴侶」,講的是陰陽配合貴在專一。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動,則民不與也;懼以語,則民不應也;無交而求,則民不與也;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
孔子說:君子先使自身安穩而後行動,先使心氣平和而後說話,先使交情穩固而後有所請求。君子修養好這三件事,所以能夠周全。處境危殆時貿然行動,百姓就不會追隨;心懷恐懼時勉強發言,百姓就不會響應;毫無交情卻去求人,百姓就不會給予。沒有人給予,那麼傷害他的人就要來了。《周易》的《益》卦上九說「沒有人來增益他,反倒有人來攻擊他,立心不能恆久,凶」,講的正是這個道理。
子曰:“乾坤,其《易》之門耶?”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以體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其稱名也,雜而不越。於稽其類,其衰世之意邪?夫《易》,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開而當名,辨物正言斷辭,則備矣。
孔子說:《乾》《坤》大概就是《周易》的門戶吧?乾是陽性之物,坤是陰性之物;陰陽合其德性,剛柔才各有形體。用它來體現天地的造作,用它來會通神明的德性。《周易》所稱說的名目雖然繁雜,卻都不越出各自的分際。考察它取象的類別,大概含著憂患衰世的用意吧?《周易》彰明過去而察知未來,使細微的顯豁出來、使幽隱的闡發出來;打開來看,名稱都恰如其分,辨別事物、端正言辭、判定文辭,可以說是完備無遺了。
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旨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因貳以濟民行,以明失得之報。
《周易》所稱說的名物看似細小,所取譬的類別卻極其宏大。它的意旨深遠,它的文辭富有文采,它的話曲折婉轉卻切中事理,它所陳述的事情鋪陳明白而其中的道理卻隱微難盡。它憑著吉凶二者的對舉來幫助百姓決斷行止,用以昭示得與失各自的報應。
《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是故《履》,德之基也,《謙》,德之柄也,《復》,德之本也,《恆》,德之固也,《損》,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
《周易》的興起,大概是在中古時代吧?創作《周易》的人,大概心中懷著憂患吧?所以說:《履》卦講禮,是德行的根基;《謙》卦講謙退,是德行的把柄;《復》卦講反善,是德行的根本;《恆》卦講恆久,是德行的堅固處;《損》卦講減損私慾,是德行的修治;《益》卦講增益於人,是德行的寬裕;《困》卦講處困,是德行的檢驗;《井》卦講養人,是德行的立足之地;《巽》卦講順入,是德行的裁斷權衡。
《履》,和而至。《謙》,尊而光,《復》,小而辨於物,《恆》,雜而不厭,《損》,先難而後易,《益》,長裕而不設,《困》,窮而通,《井》,居其所而遷,《巽》,稱而隱。《履》以和行,《謙》以制禮,《復》以自知,《恆》以一德,《損》以遠害,《益》以興利,《困》以寡怨,《井》以辨義,《巽》以行權。
再說這九卦的德性:《履》和順而能達於理,《謙》愈是自卑而愈顯尊榮光大,《復》以一陽之微而能明辨於萬物,《恆》處雜事之中而不生厭倦,《損》先覺艱難而後轉為容易,《益》使人長久寬裕而不必虛設造作,《困》身在窮境而心能通達,《井》自身不動而水澤卻能遷及他處,《巽》稱量事物輕重而自身隱而不露。它們的用處是:用《履》來調和自己的行為,用《謙》來節制而成禮,用《復》來自我省察,用《恆》來專一自己的德性,用《損》來遠離禍害,用《益》來興起利益,用《困》來減少怨尤,用《井》來辨明義理,用《巽》來通權達變。
《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其出入以度外內,使知懼。又明於憂患與故。無有師保,如臨父母。初率其辭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虛行。
《周易》這部書是片刻不可遠離的,它所講的道理不斷遷移變動:變化不居於一處,周流在六個爻位之間,忽上忽下沒有定準,剛爻柔爻互相更替,不能當作一成不變的教條,只能隨著變化去適應。它的進退出入都有法度可以衡量內外,使人知道戒懼;又能使人明瞭憂患的由來與緣故。雖然沒有師傅保姆在旁教誨,讀它卻如同父母親臨身邊一般。起初依循它的文辭去推求其中的方向,就會發現自有常規可循。不過若不是那種能領會它的人,這個道理是不會憑空自行的。
《易》之為書也,原始要終,以為質也。六爻相雜,唯其時物也。其初難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辭擬之,卒成之終。若夫雜物撰德,辯是與非,則非其中爻不備。噫!亦要存亡吉凶,則居可知矣。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
《周易》這部書,推原事物的開端、歸結事物的終局,以此作為一卦的本質。六爻錯雜相處,各自代表當時的時勢與物類。初爻的意思難以看清,上爻的意思容易看清,因為一個是本、一個是末。初爻的文辭只是模擬事物的開始,到上爻才最終完成一卦的終局。至於錯雜物象、撰述德性、辨別是非,那就非靠中間的二三四五這幾爻不能完備。唉!要想求得存亡吉凶的大要,安坐著也就可以知道了。有智慧的人只要看一看《彖辭》,對全卦的意思也就領會過半了。
二與四同功而異位,其善不同;二多譽,四多懼,近也。柔之為道,不利遠者;其要無咎。其用柔中也。三與五同功而異位,三多凶,五多功,貴賤之等也。其柔危,其剛勝耶?《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材之道也。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文不當,故吉凶生焉。
第二爻與第四爻同屬陰位、功用相同而所居的位次不同,因而它們的善處也不一樣:二爻多得稱譽,四爻多有畏懼,這是因為四爻逼近君位。柔順之道,本不利於處在遠離中位的地方;而二爻之所以大體能沒有過錯,是因為它用的是柔順而居中之道。第三爻與第五爻同屬陽位、功用相同而位次不同:三爻多凶險,五爻多功業,這是貴賤等次造成的。這兩個位置上若是柔爻就危險,若是剛爻大概就能勝任吧?《周易》這部書,廣大而無所不備:其中有天道,有人道,有地道。兼取天地人三才而各以兩爻相配,所以一卦是六爻。六爻不是別的,正是三才之道。道有變動,所以叫做「爻」;爻有貴賤等級,所以叫做「物」;物類互相錯雜,所以叫做「文」;文采配置不當,吉凶就由此產生。
《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當文王與紂之事耶?是故其辭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傾。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懼以終始,其要無咎,此之謂《易》之道也。
《周易》的興起,大概正當殷商末世、周德方盛之時吧?大概正當周文王與商紂王那段君臣之事吧?所以它的文辭充滿危懼之感。心存危懼的人,它使他趨於平安;掉以輕心的人,它使他歸於傾覆。它所講的道理極其廣大,萬事萬物無一被遺棄。自始至終都懷著戒懼之心,其要旨就在於使人不犯過錯——這就叫做《周易》之道。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恆易以知險。夫坤,天下之至順也,德行恆簡以知阻。能說諸心,能研諸侯之慮,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是故變化云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來。天地設位,聖人成能。人謀鬼謀,百姓與能。
乾是天下最剛健的,它的德行恆久平易,因而能識別險難;坤是天下最柔順的,它的德行恆久簡約,因而能識別阻礙。《周易》之道能使人心中悅服,能研求人們的種種思慮,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人勤勉不倦的事業。(底本「能研諸侯之慮」的「侯」字為衍文,通行本作「能研諸慮」,今照錄不改。)所以人的變化舉動與言語作為,凡屬吉利之事都會先有祥兆。觀察物象就能知道該造什麼器物,占問事情就能預知未來。天地各安其位,聖人則成就其才能;人的謀劃與鬼神的謀劃相參,連普通百姓也能參與其中而各盡所能。
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剛柔雜居,而吉凶可見矣。變動以利言,吉凶以情遷。是故愛惡相攻而吉凶生,遠近相取而悔吝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則凶,或害之,悔且吝。將叛者其辭慚,中心疑者其辭枝,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誣善之人其辭游,失其守者其辭屈。
八卦用物象來告訴人,爻辭與彖辭用情理來說明;剛爻柔爻錯雜共處,吉凶就可以看出來了。爻的變動就利害而言,吉凶隨著人情的向背而轉移。所以喜愛與厭惡互相衝突就產生吉凶,疏遠與親近互相取捨就產生悔吝,真誠與虛偽互相感應就產生利害。大凡《周易》所揭示的人情:位置相近而彼此不相投合就凶,或者互相加害,或者生出悔恨與憾惜。最後從言辭看人心:將要背叛的人,說話時帶著慚愧;心中疑惑的人,說話枝蔓不定;吉善之人話少,浮躁之人話多;誣陷善良的人,說話游移無根;喪失操守的人,說話理屈詞窮。
說卦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生蓍,參天兩地而倚數,觀變於陰陽而立卦,發揮於剛柔而生爻,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
《說卦傳》專講八卦的取象與方位。它說:從前聖人創作《周易》,暗中得到神明的贊助而有了用蓍草占筮之法,以三為天數、以二為地數來確立筮數的根據,觀察陰陽的變化而建立卦體,發揮剛柔的作用而產生爻畫,使之和順於道德、條理於義理,窮究事物之理、盡顯人物之性,直到通達天命。又說:從前聖人創作《周易》,是要用它順應性與命的道理。因此確立天道叫做陰與陽,確立地道叫做柔與剛,確立人道叫做仁與義;兼取天地人三才而各以兩爻相配,所以《周易》是六畫組成一卦。區分陰位與陽位,交替使用柔爻與剛爻,所以《周易》以六個爻位構成完整的文理。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兌以說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
天在上、地在下,位置確定;山與澤氣息相通;雷與風互相激盪;水與火不相厭棄:八卦就這樣兩兩相對、交錯成體。推數已往之事是順著時序數下去,預知未來之事則要逆著時序推上去,所以《周易》講的是逆推未來之數。八卦的作用是:雷用來鼓動萬物,風用來吹散萬物,雨用來滋潤萬物,太陽用來曬乾萬物,艮山用來止住萬物,兌澤用來悅懌萬物,乾天用來統領萬物,坤地用來收藏萬物。
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萬物出乎震,震東方也。齊乎巽,巽東南也;齊也者,言萬物之絜齊也。
主宰萬物的天帝,從震卦發動,在巽卦整齊,在離卦彼此相見,在坤卦致力養育,在兌卦歡悅,在乾卦交戰,在坎卦勞倦,在艮卦終成。這說的是一年四時與八方的運轉:萬物從震出生,震在東方,當春分;在巽整齊,巽在東南,當立夏之前;所謂「齊」,是說萬物到這時都長得整潔齊一了。
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嚮明而治,蓋取諸此也。坤也者,地也,萬物皆致養焉,故曰:致役乎坤。兌,正秋也,萬物之所說也,故曰:說言乎兌。戰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陰陽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勞卦也,萬物之所歸也,故曰:勞乎坎。艮,東北之卦也。萬物之所成終而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離,就是光明,萬物到這時都彼此顯現可見,它是南方之卦,當夏至;聖人面向南方聽治天下、朝著光明來治理,大概就是取象於此。坤,就是大地,萬物都在這裡得到養育,所以說「致役乎坤」,其位在西南,當夏秋之交。兌,正當秋分,是萬物成熟而喜悅的時候,所以說「說言乎兌」。「戰乎乾」,乾是西北之卦,當立冬之前,說的是陰氣盛極而與陽氣相迫相爭。坎就是水,是正北方之卦,當冬至,是勞倦之卦,萬物到此都歸藏休息,所以說「勞乎坎」。艮是東北之卦,當立春之前,是萬物既完成終結又開始新生的地方,所以說「成言乎艮」。
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動萬物者莫疾乎雷,撓萬物者莫疾乎風,躁萬物者莫乎火,說萬物者莫說乎澤,潤萬物者莫潤乎水,終萬物始萬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風不相悖,山澤通氣,然後能變化,既成萬物也。
所謂「神」,是就萬物變化的神妙不測而立的名。鼓動萬物沒有比雷更迅疾的,吹拂搖撼萬物沒有比風更迅疾的,使萬物乾燥沒有比火更厲害的,使萬物欣悅沒有比澤更能悅的,滋潤萬物沒有比水更能潤的,既終結萬物又開啟萬物沒有比艮更盛的。(底本「躁萬物者莫乎火」脫一「熯」字,通行本作「莫熯乎火」,今照錄不補。)所以水與火互相追及,雷與風不相違逆,山與澤氣息相通,然後才能生出變化,成就萬物。
乾,健也。坤,順也。震,動也。巽,入也。坎,陷也。離,麗也。艮,止也。兌,說也。乾為馬,坤為牛,震為龍,巽為雞,坎為豕,離為雉,艮為狗,兌為羊。乾為首,坤為腹,震為足,巽為股,坎為耳,離為目,艮為手,兌為口。
八卦各有卦德:乾是剛健,坤是柔順,震是奮動,巽是順入,坎是陷險,離是附麗,艮是靜止,兌是欣悅。八卦取象於牲畜:乾為馬,取其健行;坤為牛,取其順載;震為龍,取其奮起;巽為雞,取其知時而鳴;坎為豬,取其居汙;離為野雞,取其文采;艮為狗,取其守門而止;兌為羊,取其外柔。八卦取象於人身:乾為頭,坤為腹,震為足,巽為大腿,坎為耳,離為眼,艮為手,兌為口。
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謂之中男。離謂之中男。離再索而得女,故謂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謂之少男。兌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
乾是天,所以稱它為父;坤是地,所以稱它為母。坤第一次向乾求取陽爻而得到男,所以震叫做長男;乾第一次向坤求取陰爻而得到女,所以巽叫做長女;第二次求取而得男,所以坎叫做中男;第二次求取而得女,所以離叫做中女;第三次求取而得男,所以艮叫做少男;第三次求取而得女,所以兌叫做少女。(底本此處衍出「離謂之中男。」一句,與上下文相牴牾,今照錄不刪。)
乾為天,為圓,為君,為父,為玉,為金,為寒,為冰,為大赤,為良馬,為老馬,為瘠馬,為駁馬,為木果。坤為地,為母,為布,為釜,為吝嗇,為均,為子母牛,為大輿,為文,為眾,為柄,其於地也為黑。
以下逐卦羅列所取的物象,是後世象數占斷取用的根本。乾所象徵的有:天,圓形,君主,父親,玉,金,寒冷,冰,大紅色,良馬,老馬,瘦馬,毛色斑駁的馬,樹上的果實。坤所象徵的有:大地,母親,布帛,釜鍋,吝嗇,均平,母子相隨的牛,大車,文采,眾多,器物的柄;在土地一類中,則為黑色的土。
震為雷,為龍,為玄黃,為旉,為大途,為長子,為決躁,為蒼筤竹,為萑葦。其於馬也,為善鳴,為馵足,為作足,為的顙。其於稼也,為反生。其究為健,為蕃鮮。巽為木,為風,為長女,為繩直,為工,為白,為長,為高,為進退,為不果,為臭。其於人也,為寡髮,為廣顙,為多白眼,為近利市三倍,其究為躁卦。
震所象徵的有:雷,龍,天地相雜的青黃之色,花朵舒放,寬闊的大路,長子,決斷急躁,青嫩的竹子,蘆荻。在馬一類中,為善於嘶鳴的馬、後左足白的馬、舉足高邁的馬、額頭有白斑的馬。在莊稼一類中,為種子倒生而後出土的作物。推究到極處,則為剛健,為繁茂鮮活。巽所象徵的有:樹木,風,長女,繩墨般的正直,工匠,白色,長,高,進退不定,做事不果決,氣味。在人一類中,為頭髮稀少的人、額頭寬闊的人、眼白多的人、逐近利而獲三倍之息的人;推究到極處,則成為躁動之卦。
坎為水,為溝瀆,為隱伏,為矯輮,為弓輪。其於人也,為加憂,為心病,為耳痛,為血卦,為赤。其於馬也,為美脊,為亟心,為下首,為薄蹄,為曳。其於輿也,為多眚,為通,為月,為盜。其於木也,為堅多心。
坎所象徵的有:水,溝渠,隱伏藏匿,把曲的矯直、把直的揉曲,弓與車輪。在人一類中,為憂慮加身,為心病,為耳痛;坎又是主血之卦,其色為赤紅。在馬一類中,為脊背健美的馬、性子急躁的馬、低垂著頭的馬、蹄甲薄的馬、拖沓難行的馬。在車輿一類中,為多災多難;此外還象徵通達,月亮,盜賊。在樹木一類中,為堅實而多木心的樹。
離為火,為日,為電,為中女,為甲冑,為戈兵。其於人也,為大腹。為乾卦,為鱉,為蟹,為蠃,為蚌,為龜。其於木也,為科上槁。艮為山,為徑路,為小石,為門闕,為果蓏,為閽寺,為指,為狗,為鼠,為黔喙之屬。其於木也,為堅多節。兌為澤,為少女,為巫,為口舌,為毀折,為附決。其於地也,為剛滷。為妾,為羊。
離所象徵的有:火,太陽,閃電,中女,盔甲,戈矛兵器。在人一類中,為大肚子的人。它又是主乾燥之卦,象徵鱉、蟹、螺、蚌、龜這些外堅內柔之物。在樹木一類中,為中空而上部枯槁的樹。艮所象徵的有:山,小路,小石頭,門闕,木果與草實,守門的閽人與寺人,手指,狗,老鼠,以及各種黑嘴的猛禽鷙獸。在樹木一類中,為堅實而多節的樹。兌所象徵的有:沼澤,少女,巫祝,口舌,毀壞折損,附著而後決裂。在土地一類中,為堅硬的鹽鹼地。此外還象徵妾,羊。
序卦
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
《序卦傳》逐卦說明六十四卦相承的次第。它說:先有天地——即《乾》《坤》兩卦——然後萬物才生出來。充滿在天地之間的只有萬物,所以《乾》《坤》之後接著是《屯》卦。「屯」是充盈的意思,也是萬物初生的意思。萬物初生必然蒙昧未開,所以接著是《蒙》卦。「蒙」就是蒙昧,是萬物幼稚的階段。
物稚不可不養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飲食之道也。飲食必有訟,故受之以《訟》。訟必有眾起,故受之以《師》。師者,眾也。眾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後有禮,故受之以《履》。履而泰,然後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終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終否,故受之以《同人》。與人同者,物必歸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有大而能謙必豫,故受之以《豫》。豫必有隨,故受之以《隨》。以喜隨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蠱》。
萬物幼稚就不能不加以養育,所以接著是《需》卦;「需」講的是飲食供養之道。爭奪飲食必生訴訟,所以接著是《訟》卦。訴訟必然招致群眾相聚而起,所以接著是《師》卦;「師」就是眾人。眾人聚集必有親附歸向,所以接著是《比》卦;「比」就是親比。親比之後必有所積蓄,所以接著是《小畜》卦。事物有了積蓄然後才講禮節,所以接著是《履》卦;「履」就是禮。踐行禮節而後通泰,通泰而後安定,所以接著是《泰》卦;「泰」就是通達。事物不可能永遠通達,所以接著是《否》卦;也不可能永遠閉塞,所以接著是《同人》卦。能與人和同,萬物必然歸附於他,所以接著是《大有》卦。擁有盛大者不可自滿,所以接著是《謙》卦。既盛大又能謙退,必然安樂,所以接著是《豫》卦。安樂必有人追隨,所以接著是《隨》卦。以喜悅之心追隨別人,必然生出事端,所以接著是《蠱》卦。
蠱者,事也。有事而後可大,故受之以《臨》。臨者,大也。物大然後可觀,故受之以《觀》。可觀而後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賁》。賁者,飾也。致飾然後亨則盡矣,故受之以《剝》。剝者,剝也。物不可以終盡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復》。復則不妄矣,故受之以《無妄》。有無妄,物然後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後可養,故受之以《頤》。頤者,養也。不養則不可動,故受之以《大過》。物不可以終過,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麗,故受之以《離》。離者,麗也。
「蠱」是有事可為的意思。有事可為然後才能盛大,所以接著是《臨》卦;「臨」就是盛大。事物盛大然後才值得觀仰,所以接著是《觀》卦。可供觀仰然後才有所會合,所以接著是《噬嗑》卦;「嗑」就是合。事物不能只是苟且相合而已,所以接著是《賁》卦;「賁」就是文飾。文飾到了極致,亨通之道也就窮盡了,所以接著是《剝》卦;「剝」就是剝落。事物不可能一直剝落到盡,剝到上面的盡頭就返回下面重生,所以接著是《復》卦。返回正道就不再虛妄,所以接著是《無妄》卦。有了真實無妄,事物然後才可以積蓄,所以接著是《大畜》卦。有了積蓄然後才可以養育,所以接著是《頤》卦;「頤」就是養。不養育就不能有所行動,所以接著是《大過》卦。事物不可能永遠過度,所以接著是《坎》卦;「坎」就是陷落。陷落之後必有所附麗,所以接著是《離》卦;「離」就是附麗。
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夫婦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恆》。恆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遯》。遯者,退也。物不可以終遯,故受之以《大壯》。物不可以終壯,故受之以《晉》。晉者,進也。進必有所傷,故受之以《明夷》。夷者,傷也。傷於外者必反於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窮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
以下是下經的次第。有了天地然後有萬物,有了萬物然後有男女,有了男女然後有夫婦,有了夫婦然後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後有君臣,有了君臣然後有上下之分,有了上下之分然後禮義才有安放的地方——所以下經從講男女交感的《咸》卦開始。夫婦之道不可以不長久,所以接著是《恆》卦;「恆」就是長久。事物不可能長久居於一處,所以接著是《遯》卦;「遯」就是退避。事物不可能一直退避,所以接著是《大壯》卦。也不可能一直壯盛,所以接著是《晉》卦;「晉」就是前進。前進必有所損傷,所以接著是《明夷》卦;「夷」就是傷。在外面受了傷必定返回家中,所以接著是《家人》卦。家道走到窮處必生乖違,所以接著是《睽》卦;「睽」就是乖背。
乖必有難,故受之以《蹇》。蹇者,難也。物不可以終難,故受之以《解》。解者,緩也。緩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損》。損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決,故受之以《夬》。夬者,決也。決必有遇,故受之以《姤》。
乖違必然帶來危難,所以接著是《蹇》卦;「蹇」就是艱難。事物不可能永遠艱難,所以接著是《解》卦;「解」就是舒緩。舒緩鬆弛必有所失,所以接著是《損》卦。減損不停必然轉為增益,所以接著是《益》卦。增益不停必然滿溢而決口,所以接著是《夬》卦;「夬」就是決去。決去之後必有新的遭遇,所以接著是《姤》卦。
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後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謂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主器者莫若長子,故受之以《震》。
「姤」就是相遇。事物相遇而後聚集,所以接著是《萃》卦;「萃」就是聚集。聚集而上行叫做上升,所以接著是《升》卦。上升不止必然困窮,所以接著是《困》卦。在上面受困的必然返回下面,所以接著是《井》卦——井是最下而能養人的。井用久了不能不加以變革淘洗,所以接著是《革》卦。變革事物沒有比鼎更合適的,所以接著是《鼎》卦——鼎能烹生為熟。主持宗廟鼎器的沒有比長子更合適的,所以接著是《震》卦——震為長男。
震者,動也。物不可以終動,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終止,故受之以《漸》。漸者,進也。進必有所歸,故受之以《歸妹》。得其所歸者必大,故受之以《豐》。豐者,大也。窮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無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入而後說之,故受之以《兌》。兌者,說也。說而後散之,故受之以《渙》。渙者,離也。物不可以終離,故受之以《節》。節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過》。有過物者必濟,故受之以《既濟》。物不可窮也,故受之以《未濟》,終焉。
「震」就是奮動。事物不可能永遠運動,總要止住它,所以接著是《艮》卦;「艮」就是靜止。事物不可能永遠靜止,所以接著是《漸》卦;「漸」就是循序前進。前進必有所歸宿,所以接著是《歸妹》卦。得到歸宿的必然盛大,所以接著是《豐》卦;「豐」就是盛大。盛大到窮盡必定失去安居之所,所以接著是《旅》卦。羈旅在外而無處容身,只能謙順以求入,所以接著是《巽》卦;「巽」就是順入。順入而後使人喜悅,所以接著是《兌》卦;「兌」就是喜悅。喜悅而後人心渙散,所以接著是《渙》卦;「渙」就是離散。事物不可能永遠離散,所以接著是《節》卦。有節制而使人信服,所以接著是《中孚》卦。有誠信的人必定付諸實行,所以接著是《小過》卦。行事稍有過越於常人的,必能成事,所以接著是《既濟》卦。可事物的道理不會有窮盡的時候,所以最後接著是《未濟》卦,全書到此終結。
雜卦
《乾》剛《坤》柔,《比》樂《師》憂;《臨》《觀》之義,或與或求。《屯》見而不失其居。《蒙》雜而著。《震》,起也。《艮》,止也。《損》、《益》盛衰之始也。《大畜》,時也。《無妄》,災也。《萃》聚而《升》不來也。《謙》輕而《豫》怠也。《噬嗑》,食也。《賁》,無色也。《兌》見而《巽》伏也。《隨》無故也。《蠱》則飭也。《剝》,爛也。《復》,反也。
《雜卦傳》不依《序卦》的次第,而把六十四卦兩兩錯雜對舉,各用一兩個字點出卦義。它說:《乾》主剛健,《坤》主柔順;《比》有親輔之樂,《師》有興兵之憂。《臨》與《觀》的分別,一個是居上臨下有所施與,一個是在下仰觀有所求取。《屯》是初生顯現而不失其所居,《蒙》是蒙昧雜亂而終將顯著。《震》是奮起,《艮》是靜止。《損》與《益》,是由盛轉衰、由衰轉盛的開端。《大畜》講的是待時而動,《無妄》講的是意外之災。《萃》是聚於下,《升》是升而不返。《謙》是自輕而不自重,《豫》是安樂而生怠惰。《噬嗑》講的是進食,《賁》講的是文飾至極反歸素白無色。《兌》是顯現於外,《巽》是隱伏於內。《隨》是捨己從人而無所故常,《蠱》則是整飭積弊。《剝》是剝落腐爛,《復》是返回復生。
《晉》,晝也。《明夷》,誅也。《井》通而《困》相遇也。《咸》速也。《恆》,久也。《渙》,離也。《節》,止也。《解》,緩也。《蹇》,難也。《睽》,外也。《家人》,內也。《否》、《泰》反其類也。《大壯》則止,《遯》則退也。《大有》,眾也。《同人》,親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小過》,過也。《中孚》,信也。《豐》,多故也。親寡《旅》也。
《晉》是白晝光明,《明夷》是光明被傷。《井》是通達養人,《困》是與險難相遭遇。《咸》是感應迅速,《恆》是守持長久。《渙》是離散,《節》是節止。《解》是緩解,《蹇》是艱難。《睽》是乖離而心志向外,《家人》是和睦而心志向內。《否》與《泰》,正是彼此相反的兩類。《大壯》是壯盛到極處反而須止,《遯》是及時退避。《大有》是所有者眾多,《同人》是與人相親。《革》是革除舊的,《鼎》是取用新的。《小過》是稍有過越,《中孚》是心中誠信。《豐》是事故繁多,親近的人稀少便是《旅》。
《離》上而《坎》下也。《小畜》,寡也。《履》,不處也。《需》,不進也。《訟》,不親也。《大過》,顛也。《姤》,遇也,柔遇剛也。《漸》,女歸待男行也。《頤》,養正也。《既濟》,定也。《歸妹》,女之終也。《未濟》,男之窮也。《夬》,決也,剛決柔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
《離》是火性炎上,《坎》是水性潤下。《小畜》是所畜積的還很少,《履》是履而不停、不安於所處。《需》是等待而不冒進,《訟》是爭訟而不相親。《大過》是本末俱弱而顛覆。《姤》是相遇,是柔爻遇上剛爻。《漸》是女子出嫁要等男方依禮來迎才行。《頤》是養之以正。《既濟》是各得其位而已定,《歸妹》是女子有了歸宿即人倫之終,《未濟》是男子未能成事而處於窮途。《夬》是決去,是陽剛決去陰柔。全書以此收束:君子之道日漸增長,小人之道就日漸憂懼消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