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夏易傳
子夏易傳(舊題春秋·卜子夏撰)
易經易學典籍
若以術數應用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辭與《說卦傳》的取象;若以義理為目的,則宜從《繫辭傳》入手。
子夏易傳(舊題春秋·卜子夏撰)
周易上經 卷一 乾傳第一
乾卦
乾下乾上。乾,元、亨、利、貞。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綂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國咸寧。乾始降氣者也。始而通,終而濟,保其正也,故綂萬物而無外。夫天者,位也、質也。乾者,人也、精神也,有其人然後定其位,精神通明然後綂其質,故能雲行雨施、生類繼續。大明終始而分其六位,乘其隱見而得其變化,故得生成而性命正矣。是以聖人之當位也,保合於乾元太和之道乃利而終正也。故能首出庶物萬國保其安也。
《乾》卦下體是乾、上體也是乾。卦辭說:乾具備元、亨、利、貞四種德性。《彖傳》說:偉大啊,乾的元始之德!萬物都依靠它才能開始生成,它統攝著整個天道。雲氣流行、雨澤施降,各類事物在流動之中成就形體;太陽貫徹始終,六個爻位隨時序依次形成,聖人便像駕著六條龍一樣駕馭天道。乾道運行變化,使萬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本性與命分,保持並會合最高的和諧,這才是「利」與「貞」。乾道居於萬物之首,天下萬國因此都得安寧。注者解釋說:乾是最先降下陽氣的一方。它一開始就使萬物通達,到終了又使萬物成就,始終守住自己的正道,所以能統攝萬物而沒有一物被遺漏在外。天,指的是位置與形質;乾,指的是主宰者與精神。先有主宰之人,然後才能定下他的名位;精神通達明徹,然後才能統御形質,所以能夠雲行雨施,使各類生物接連不絕。太陽貫徹始終,於是分出六個爻位;順著陽氣的隱藏與顯現,就得到了變化的節律,因而萬物得以生成,本性與命分得以端正。所以聖人處在恰當的位置上,保持並會合於乾元至高和諧之道,這樣才既有所利,又終歸於正,因而能夠居於萬物之首,使萬國保住自己的安定。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健而不息,天之運也。自強而成,德者君子之事也。初九,潛龍勿用。象曰:陽在下也。陽氣始生,潛而未形,雖德龍德,與眾無以異也。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象曰:德施普也。陽氣生物始見於田也,稼者可以乘其時也,惟大人學之成德可以普天下所利、見明其道也。
《象傳》說:天的運行剛健不已,君子取法於此,自我奮發而永不停歇。注者解釋說:剛健而不停息,這是天的運轉;靠自我奮發而有所成就、成就德行,這是君子的事業。初九爻辭說:潛伏的龍,暫時不要施展作為。《象傳》說:這是因為陽氣還處在最下面。注者解釋說:陽氣剛剛萌生,潛藏著還沒有顯出形跡,此時雖然已經具備龍一般的德性,和常人比起來卻看不出什麼兩樣。九二爻辭說:龍已經出現在田野上,宜於見到大人。《象傳》說:這是德澤普遍施予的象徵。注者解釋說:陽氣生養萬物,最先顯現在田地上,耕作的人可以趁著這個時節動手;只有大人經過學習而成就了德行,才能使天下人普遍得利,人們一見到他就明白了他所行的道。
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象曰:反復道也。君子能通天下之志、體天下之變,屈舒用舍唯時進退者也。故當知終之地、守知至之機,有庇人之大德,守事君之小心,雖在上位反而復守其卑。健於德、敬於人、勤於事上,終日而不懈夕,猶惕然,此其道也。雖危,何咎,君子所以修其德而後其身也。
九三爻辭說:君子整日勤勉不懈,到了夜裡仍然戒懼警惕,處境雖然艱險,卻不會有過錯。《象傳》說:這是反覆行走在正道上。注者解釋說:君子能通曉天下人的心志,體察天下的變化,或屈或伸、被任用或被捨棄,全都只依時勢決定進退。所以他站在應當知道終局的位置上,把握著知道何時該抵達的時機;懷著足以庇護他人的大德,卻守著侍奉君主的謹慎小心;雖然身處上卦之位,反而回過頭來守住卑下。他在德行上剛健,對人恭敬,勤勉地侍奉在上者,整日不懈怠,到了夜裡還是一副戒懼的樣子,這就是他所行的道。這樣一來,處境雖然危險,又哪裡會有過錯?君子正是靠修養自己的德行而把一己之身放在後面。
九四,或躍在淵,無咎。象曰:進無咎也。官人者人望其咎也。位髙者,主畏其逼也,位革於下也,可無懼乎?位上公也、逼帝王也,可進而謙讓恤患,以勤百姓將務時,以進其道也。而猶自疑德之薄,而位之下,而卑以自守,故曰在淵無咎也。
九四爻辭說:龍或許騰躍而起,或許仍留在深淵,都不會有災禍。《象傳》說:這樣前進不會有過錯。注者解釋說:身居官位的人,眾人都盯著他的過失;地位高的人,君主又忌憚他的逼近。九四這一爻剛剛從下卦變到上卦,怎麼能不心存畏懼?它的位次相當於上公,已經逼近帝王,本來可以進取,卻仍舊謙遜退讓、體恤禍患,勤勉地為百姓操勞,努力抓住時機來推行自己的主張。即便如此,他還是自己懷疑德行淺薄、位次不夠,於是以謙卑自守,所以爻辭說留在深淵之中不會有災禍。
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象曰:大人造也。陽升而萬物相見也,以聖人之大德而為乎天下,明以周之、神以化之,而莫見其狀,則智惘辨其處,萬物咸仰其宜,利見大人而賴其治也。
九五爻辭說:龍飛騰在天上,宜於見到大人。《象傳》說:這是大人有所興作。注者解釋說:陽氣上升,萬物因而彼此相見。聖人憑著他的大德來治理天下,用明察遍照四方,用神妙之力化育萬民,卻看不出他運作的形跡,連有智慧的人也茫然分辨不出他究竟落在何處。萬物都仰賴他安排得各得其宜,所以說宜於見到大人,天下都依靠他的治理。
上九,亢龍有悔。象曰:盈不可久也。陽極則消之,盈則虧之,終則始之也。亢而不知,雖尊極天下、威大四海,未離於悔也。故聖人與時而消息,則堯授舜、舜授禹,不極於亢,而善其終也。
上九爻辭說:龍飛得過高,將有悔恨。《象傳》說:滿盈的狀態不可能長久。注者解釋說:陽到了極點就要消退,滿盈之後就要虧損,走到終點又重新開始。一味高亢而不明白這個道理,即使尊貴到了天下之極、威勢遍及四海,也脫不開悔恨。所以聖人隨著時勢來把握消退與生長:唐堯把天下讓給虞舜,虞舜又讓給夏禹,不讓自己走到高亢的極端,因而能有一個好的結局。
用九,見群龍無首,吉。象曰:用九,天德不可為首也。陽者,剛德之物也。凡用者皆取象焉,故曰:乾坤其易之門邪!陽肆而不已則暴,時而後動則治。夫首者,事之倡也。故聖人之治天下也,有以誅亂去惡者也,應之而正,非其倡也,則天下皆覩聖人之用九之無首也。此天之無私矣,天下之歸矣,吉何往哉!
用九的辭說:出現一群龍,誰也不爭先為首,吉祥。《象傳》說:所謂用九,是說天的德性不可以爭著做帶頭的。注者解釋說:陽,是具備剛健之德的東西,凡是講「用」的地方都從它取象,所以說乾坤大概就是《易》的門戶吧。陽氣放縱而不加節制就會流於暴虐,等到時機成熟然後行動才能帶來治理。所謂「首」,就是率先挑起事端的人。聖人治理天下,雖然也有誅除禍亂、剷除邪惡的舉動,但那是應對已經發生的事而加以匡正,並不是由他率先挑起,於是天下人都看到聖人「用九」而不爭先為首。這正是上天的無私,天下人因此歸附於他,吉祥還能跑到哪裡去呢!
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善於物,治之始也;通其情,治之道也;利於物而義歸之,守其正則無敗事矣。
《文言傳》說:元,是眾善的首長;亨,是美好事物的會合;利,是道義的調和;貞,是辦事的主幹。君子親身體現仁德,就足以做眾人的首長;使美好的事物會合,就足以合於禮;使萬物得利,就足以調和道義;堅守正固,就足以擔當事務。君子踐行這四種德行,所以說:乾,具備元、亨、利、貞。注者解釋說:對萬物為善,這是治理的開端;通達萬物之情,這是治理的門徑;使萬物得利,道義自然歸附於他;守住自己的正道,就不會有辦壞的事情了。
初九,曰:潛龍勿用,何謂也?子曰:龍德而隱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不易乎世,一世而不可辨也;道未行而名不彰也;世非之而不悶也;吉凶與人同患,憂則違之也。
《文言傳》就初九發問說:「潛龍勿用」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這是具備龍一般的德性而隱居不出的人。他不因世俗而改變自己,也不急於成就名聲,避世隱居而不煩悶,不被人認可也不煩悶。合意的事就去做,可憂的事就避開,他的意志堅定得無法拔動,這就是潛藏之龍。注者解釋說:不因世俗而改變自己,是說舉世都還分辨不出他;他的主張尚未推行,所以名聲不顯;世人非議他,他也不煩悶;他與眾人一同承受吉凶禍患,遇到可憂的事便退避開去。
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龍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閒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龍德而成行也。非其位而居君德,謹信以為常,得於正也。存誠以防邪,立於中也。善世而不伐,守其謙也。德博可施,萬物雖利見之,其道未行也。
《文言傳》就九二發問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這是具備龍一般的德性而又居中守正的人。日常言語講信用,日常行為很謹慎,防範邪僻而保存內心的誠,造福世人卻不自誇,德行廣博而能感化他人。《易經》說「龍出現在田野上,宜於見到大人」,這是說他具備了君主的德性。注者解釋說:這是有龍德而已經付諸行動的人。他並不處在君位,卻已具備君主的德性;把謹慎守信當作常態,這是得其「正」;存養誠意以防範邪僻,這是立於「中」;造福世人而不自誇,這是守住謙遜。他的德行廣博、可以施行,萬物雖然都因見到他而得利,他的主張卻還沒有真正推行開來。
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何謂也?子曰:君子進德修業。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位雖高而猶可進也,德之修也,君子之知,在乎幾也。上體者,位之大也、難至之地也,而能至之,是其所至而至之,則乃免於悔也,故可與論其幾矣。事之難,在乎終也,而能終於下,是素知終而能終也,非義以利人則不能矣,故可與存其義也。進德而不盈也,豈上位而驕乎。安位以自守也,豈下位而憂乎。惕然其危,何咎之有!
《文言傳》就九三發問說:「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君子一面增進德行,一面營修事業。忠誠守信,是用來增進德行的;修飾言辭、確立誠意,是用來守住事業的。知道該達到哪一步就努力達到,這樣的人可以和他一起把握事情的細微徵兆;知道該在哪裡終止就真的終止,這樣的人可以和他一起守住道義。所以他身居上位而不驕縱,身處下位而不憂愁,因此整日勤勉,順著時勢而戒懼,處境雖危也不會有過錯。注者解釋說:九三的位次雖然已經不低,卻還可以繼續上進,關鍵全在德行的修養;君子的明智,就在於能察見細微的徵兆。上卦,是位次尊大、極難企及的地方,而他能夠抵達,正是知道該抵達之處便抵達,這樣就免於悔恨了,所以可以和他談論「幾」。事情的難處在於收尾,而他能在下位把事情做到底,這是平素就知道終局而能夠善終;不是以道義去利人的人做不到這一點,所以可以和他一起守住道義。不斷增進德行而從不自滿,怎麼會因為身居上位就驕縱?安於自己的位次而自守,又怎麼會因為身處下位就憂愁?他只是戒懼於處境的危險罷了,哪裡會有什麼過錯!
九四,曰:或躍在淵,無咎。何謂也?子曰:上下無常,非為邪也;進退無恆,非離群也。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故無咎。上下無常,非求越其群也,所以自進其德,民歸之。
《文言傳》就九四發問說:「或躍在淵,無咎」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或上或下沒有定準,並不是要做邪僻的事;或進或退沒有常規,也不是要脫離自己的同類。君子增進德行、營修事業,是想趕上時機,所以不會有過錯。注者解釋說:或上或下沒有定準,並不是想凌駕於同類之上,而是用來自我提升德行,百姓自然會歸附於他。
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覩。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類之同、氣之合,無情而相從也。清者,本乎天上之道也;濁者,本乎地下之事也。聖人在上,君子、小人各得其所,親而從其類,而天下定也。
《文言傳》就九五發問說:「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同樣的聲音互相應和,同樣的氣息互相尋求;水往潮溼的地方流,火向乾燥的地方燒;雲隨著龍而起,風隨著虎而生。聖人興起,萬物都仰望著他。根源於天的東西親近上方,根源於地的東西親近下方,各自跟隨自己的同類。注者解釋說:種類相同、氣息相合,即使是沒有情識的事物也會彼此追隨。清輕的,本於天上的道;重濁的,本於地下的事。聖人在上位,君子和小人各自得到合適的位置,親近並跟隨各自的同類,天下於是安定。
上九,曰:亢龍有悔。何謂也?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民歸者,位也,亢窮也,何有於民哉!賢人何輔哉!潛龍勿用,下也。見龍在田,時舍也。終日乾乾,行事也。或躍在淵,自試也。飛龍在天,上治也。亢龍有悔,窮之災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見龍有君德矣,時舍而不用也。或躍以進其道、行其德而自試,飛龍治在一人也。用九上下皆正,天下得治也。
《文言傳》就上九發問說:「亢龍有悔」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地位尊貴卻沒有實際的爵位,站得很高卻沒有百姓可以統轄,賢人都在下位而無人輔佐他,所以一有舉動就會有悔恨。注者解釋說:百姓之所以歸附,靠的是「位」;高亢到了窮盡的地步,哪裡還談得上百姓,又哪裡還有賢人來輔佐!《文言傳》接著又逐爻申說:「潛龍勿用」,是因為處在最下面;「見龍在田」,是時機還要暫且擱置;「終日乾乾」,是在勤勉做事;「或躍在淵」,是自我試探;「飛龍在天」,是在上位施行治理;「亢龍有悔」,是走到窮盡而招來災禍;「乾元用九」,則天下得到治理。注者接著解釋說:見龍已經具備君主的德性,只是時機未到而暫被擱置不用;或躍在淵,是藉此推進他的主張、施行他的德行來自我試探;飛龍在天,是治權集中在一個人身上;用九則上下都各得其正,天下因此得到治理。
潛龍勿用,陽氣潛藏。見龍在田,天下文明。終日乾乾,與時偕行。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龍有悔,與時偕極。乾元用九,乃見天則。日中星鳥,春分象也。乾道乃革,革於陰也。位乎天德,高明而周也。時者,天之節也。乾者,中之動也。時有節,動有中,亢則俱極矣。乾善用九,周而不殆,天之德也,可以觀其則矣。
《文言傳》又說:「潛龍勿用」,是陽氣還潛藏著;「見龍在田」,是天下呈現出文采光明;「終日乾乾」,是與時勢一同前行;「或躍在淵」,是乾道到此發生變革;「飛龍在天」,是居於合乎天的德位;「亢龍有悔」,是隨著時勢一同走到極端;「乾元用九」,於是顯現出上天的法則。注者解釋說:《尚書·堯典》講「日中星鳥」,說的正是春分的景象,也就是天下文采光明的時候。所謂乾道發生變革,是相對於陰而言的變革;所謂居於合乎天的德位,是說高遠明徹而又周遍無遺。時,是上天的節度;乾,是從中道發出的運動。時有節度,動合中道,一旦高亢就都走到了極端。乾善於運用九,運行周遍而不至於衰敗,這正是上天的德性,由此就可以看到它的法則了。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天之道,不形而善始,故謂之乾。乾始通於物,物得而生也。物利而成,雖利之而純精不改其正,物自乘其化也。故聖人經營其始終而不失其正焉。情興於性,大通無累也,故乾之利美矣,安往而不利哉,不言其所利者也。
《文言傳》說:乾元,是使萬物開始並且通達的;利與貞,則是乾的本性與情實。乾一開始就能用美好的利益施惠於天下,卻不說自己利在何處,真是偉大啊。注者解釋說:天的運行不顯形跡而善於開創,所以稱它為乾。乾在開始時就與萬物相通,萬物得到它才能生長;萬物因得利而成就,雖然乾使它們得利,它純粹精微的本體卻不改變自身的正,萬物只是各自順著它的化育罷了。所以聖人經營事情的始終而不失其正。情從性中興起,廣大通達而沒有牽累,因此乾的「利」是美好的,到哪裡會不利呢?正因為如此,它才用不著說出自己的利處。
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君子以成德為行,日可見之行也。夫乾,剛健中正,為主純精不雜之至也。故始終六位,隨時發散,能旁通庶物之情。變化乘時,雲行雨施而無不及,德之大者也。君子象之,能博其德,乃日可見之行,則民之所利見矣。故能體化合變而治於無形也。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行未成,則於事不盡也。
《文言傳》說:偉大啊乾!剛強勁健、居中守正,純粹而精微。六爻依次發揮作用,旁通了萬物的情實;隨時駕著六條龍,以此駕馭天道;雲氣流行、雨澤施降,天下因而太平。君子把成就德行當作日常的踐行,那是每天都看得見的行為。注者解釋說:乾剛健中正,作為主宰,純粹精微到了不夾雜一絲雜質的地步。所以從初爻到上爻這六個位次,隨著時勢逐次發散開來,能夠旁通萬物的情實;變化時能乘著時機,雲行雨施而無所不及,這是德行中最大的。君子取法於它,能使自己的德行廣博,成為每天都看得見的行為,百姓也就從中得到利益了,所以他能體察化育、契合變動,在無形之中完成治理。至於說「潛」,是指隱伏而尚未顯現、開始踐行而尚未成就,所以君子暫不施展。注者補充說:踐行尚未成就,那麼在事情上就還沒有做到盡頭。
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行之成,乃君之德也。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剛者,物之健也,人之難御也,履重剛,動而失之咎也。時無止也,人道無息也,故乾乾因其時,得其上下,乃無咎也。
《文言傳》說:君子靠學習來積聚學問,靠發問來辨明是非,靠寬厚來自處,靠仁愛來行事。《易經》說「龍出現在田野上,宜於見到大人」,這是君主的德性。注者解釋說:踐行有了成就,才是君主的德性。《文言傳》又說:九三重疊著剛爻而又不居於「中」位,向上夠不到天,向下也不在田野,所以整日勤勉,隨著時勢而戒懼,處境雖危也不會有過錯。注者解釋說:剛,是事物中最強健的,也是人最難駕馭的。踩在重疊的剛爻之上,一有舉動而失當就成了過錯。時勢不會停下來,人應盡的道也不會止息,所以要整日勤勉,順著時勢,擺正上下的分際,這才不會有過錯。
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地道以上為用,承天以布生也。天道以下為用,資始而流形於下也。三履於地,守得其處,人道之安,據眾之所也。四升上矣,乘重剛矣。上近於天,革於眾庶者也。位逼於尊,德崇於人,而猶自疑而不果,在淵而守下,故得無咎也。
《文言傳》說:九四重疊著剛爻而又不居於「中」位,向上夠不到天,向下不在田野,居中也不在人的位置上,所以說「或」。所謂「或」,就是心存遲疑;正因為遲疑,所以不會有過錯。注者解釋說:地道以向上為用,承接天而佈散生機;天道以向下為用,賦予開端而使形體流佈於下。九三踏在地上,守住了自己該在的地方,那是人道安穩之處,佔據的是眾人所在的位置。九四已經升入上卦,乘在重疊的剛爻之上,向上接近於天,是從眾庶之中脫變出來的。它的位次逼近至尊,德望又高於常人,卻仍舊自我懷疑而不敢果決,寧可停在深淵裡守著卑下,所以能夠不出差錯。
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大人之道、無私之德,而不偏也,而況於中人乎?故能觀象立器、徵讓與時而無差者也。人者神之主也,得於人,鬼神之道可知也。
《文言傳》說:所謂大人,他的德行與天地相合,他的明照與日月相合,他的秩序與四時相合,他所定的吉凶與鬼神相合。他先於天時而行,天不違背他;後於天時而動,也能奉行天的時序。上天尚且不違背他,何況是人呢?何況是鬼神呢?注者解釋說:大人所行的道、無私的德,是不偏不倚的,天與鬼神尚且如此,何況是中等資質的常人呢?所以他能觀察物象而創制器物,無論征伐還是揖讓都合于時宜而沒有差失。人是神的主宰,能在人事上處置得當,鬼神之道也就可以推知了。
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亢者直,進而不知退,極窮而悔也。其惟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聖人乎?進退存亡,時之然,於我何有焉。因內外之分明,則保其終而無悔,聖人之道也。
《文言傳》說:所謂「亢」,是只知前進而不知後退,只知生存而不知滅亡,只知獲得而不知喪失。注者解釋說:高亢的人一味徑直向前,知進而不知退,走到窮極便招來悔恨。《文言傳》接著說:大概只有聖人吧?懂得進退存亡的道理而又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聖人吧!注者解釋說:進退存亡本是時勢使然,對我自身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呢。正因為內外的分際清楚明白,所以能保全終局而沒有悔恨,這就是聖人所行的道。
坤卦
坤下坤上。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彖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安貞之吉,應地無疆。坤,順也,承於乾而成乾之化也。臣稟命於君,而致君之治也。有大通始生之德焉,萬物由之得焉,萬物由之而形也,無有逺邇而奉順之勤。不敢怠柔,不失正,牝馬之貞也。臣道也,待君而後成也。君子攸行,初離乎族,迷而失道,後保其所,乃其常也。西南同類,安無成也。東北喪朋,出而得正,終有慶也。地承天而體方,臣奉君而為正,逺無不至,多無不能,無疆之德。故君子定其分,行其事,則葉夫無疆之永也。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地無不載,勢順而上,承於天。君子修博其德,而當承上之事也。
《坤》卦下體是坤、上體也是坤。卦辭說:坤具備元和亨,宜於像母馬那樣柔順守正。君子有所前往,搶在前面就會迷路,跟在後面才能找到主人;往西南方向去可以得到同伴,往東北方向去會失去同伴,安於守正則吉祥。《彖傳》說:極致啊,坤的元始之德!萬物都依靠它才能生長,它順從並承接著天。坤厚重而承載萬物,它的德性合於無邊無際。它含容寬厚、光明博大,各類事物都因此通達。母馬屬於地類,在大地上行走沒有邊際,柔順而宜於守正。君子有所前行,搶先就會迷失道路,隨後順從才能得到常道。往西南得到同伴,是與同類同行;往東北失去同伴,最終反而有喜慶。安於守正的吉祥,是與大地的無邊無際相應。注者解釋說:坤,就是順從,它承接乾而成就乾的化育,正如臣子從君主那裡接受命令,來實現君主的治理。坤具備使萬物通達、開始生長的德性,萬物由它而有所得,也由它而成就形體,無論遠近都盡著奉行順從的勤勞。它不敢怠慢,柔順而不失其正,這就是「牝馬之貞」,也就是為臣之道,要等君主發令然後才能成事。君子有所前行,起初脫離了自己的族類,所以迷失道路;後來守住自己該在的位置,才回到常道。西南是同類聚集之處,安處其中卻成不了什麼事;東北雖然失去同伴,走出去反而得到了正,最終會有喜慶。大地承接上天而形體方正,臣子奉行君命才算是正;再遠的地方沒有到不了的,再多的事情沒有做不成的,這就是無邊無際的德性。所以君子確定自己的名分,做好本分內的事,就能協合於那無邊無際的長久之道。《象傳》說:大地的形勢就是坤,君子取法它,用深厚的德行來承載萬物。注者解釋說:大地沒有什麼不承載的,它的形勢順沿而上,承接於天;君子修養並擴充自己的德行,正是為了擔當侍奉在上者的事務。
初六,履霜堅氷至。象曰:履霜堅氷,陰始凝也。馴至其道,至堅氷也。陰始凝以極於積柔而為堅,罪始於小欺以至於累惡而為賊。故為上者不可以不辨,為下者不可以不愼。不早辨也,馴而順之以至於大也,則無及已。夫陰陽往來等也。乾始於潛,日之南至而生也;陰生於日之鶉首,至履霜,而五陰成而為氷。何也?陽天下之大也,陰輔成其內,而其體一也,萬物化也。陽胎於坎而老於乾,則凝為霜,積而成氷,此陰自成形,而為賊害之始也,非生之始也。雖陰盛也而陽潛焉,終得其正也。故賊臣者世皆有之,有隨而滅之,此其象也,故聖人作為戒云。
初六爻辭說:腳下踩到霜,堅厚的冰就快要來了。《象傳》說:踩霜而知堅冰將至,是陰氣開始凝結;順著這條路一步步走下去,就會到達堅冰的地步。注者解釋說:陰氣開始凝結,一直積累柔弱到極點就變成了堅硬;罪惡起於小小的欺瞞,一直累積惡行就成了害人的賊。所以在上位的人不可以不辨明,在下位的人不可以不謹慎。如果不及早辨明,一味順著它發展到坐大的地步,就來不及了。陰陽的往來是對等的:乾從潛藏開始,在冬至那天陽氣初生;陰氣則生於太陽行至鶉首之次的時候,到腳下踩霜時,五個陰爻已成,凝結為冰。為什麼會這樣?陽是天下最大的,陰在裡面輔助它成就,兩者本是一個整體,萬物由此化育。陽在坎中孕育而在乾位衰老,於是凝結成霜,積累成冰,這是陰自行成形,成為禍害的開端,而不是生養的開端。即使陰氣正盛,陽也還潛伏在其中,最終仍能回到它的正位。所以危害國家的臣子歷代都有,也總有人隨即把他們剷除,這就是這一爻所顯示的象,聖人因此作《易》來告誡世人。
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象曰: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靜然而待其天氣,直也。物得宜而遂生,方也。無不載焉,大也。地道之上,居體之中,盡地之理,無私而生成也。承命而化之,動無不中,何習之有乎,故無不利也。
六二爻辭說:正直、方正、博大,不必刻意學習演練,也沒有什麼不利。《象傳》說:六二的舉動,是既正直又方正的;不必練習而無所不利,是因為地道光明顯耀。注者解釋說:安靜地等待上天降下氣候,這就是「直」;萬物各得其宜而順利生長,這就是「方」;沒有什麼不承載,這就是「大」。六二在地道之中,居於下卦之「中」位,窮盡了大地的道理,沒有私心地生養成就萬物。它承接天的命令而加以化育,一舉一動都合乎中道,哪裡還需要另外學習演練呢?所以沒有什麼不利。
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象曰: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或從王事,知光大也。體順也,為下之長,守臣之分也。內含其明而不敢遂,故可因時而發,不失其正。王或有命,則從之也。不果首成,代終而以知之,光大能全其道也。
六三爻辭說:內含美質而能守正,或許會追隨君王辦事,不去爭取成功之名,卻能有好的結局。《象傳》說:內含美質而能守正,是要等待時機才發揮出來;或許追隨君王辦事,是他的智慧光明博大。注者解釋說:六三體性柔順,是下卦三爻中的長者,恪守著為臣的本分。它把自己的明智含藏在內而不敢徑直施展,所以能順著時機才發揮出來,不失其正。君王一旦有命令,它就跟從。它不搶著去做首創成功的人,而是代替君王把事情做到底,憑這份自知之明,光明博大,才能保全自己所行的道。
六四,括囊,無咎,無譽。象曰:括囊無咎,愼不害也。純陰之升,無陽以明之,則陰不能獨化也。下體地也,上又非陽,無天無君之象也,天地不交之道也。賢人何由明乎?敬愼而懷其道,包括而不敢發,可以無咎譽也。戒其位於上行也。
六四爻辭說:像紮緊口袋一樣把話收住,不會有過錯,也不會有稱譽。《象傳》說:紮緊口袋而不出差錯,是因為謹慎就不會招來禍害。注者解釋說:純粹的陰氣向上升騰,沒有陽來照明它,陰是不能獨自化育的。下卦是地,上卦又不是陽,這是無天、無君的象,也就是天地不相交通的局面。這種時候賢人憑什麼讓自己的主張顯明呢?只能恭敬謹慎地懷藏自己的道,把它包裹收攏而不敢發露,這樣才能既沒有過錯也沒有稱譽。爻辭是在告誡處在這個位次上的人不要貿然向上行動。
六五,黃裳,元吉。象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黃,中之文也。裳,下之飾也。柔以文治,中而能通,貴而體正,不敢違背,致君之化也。為臣以之盡道矣,故大吉也。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象曰:龍戰于野,其道窮也。陰之極而陽戰之,曰龍戰也。戰則兩傷矣。陰道極,極斯窮,窮則傷,將復壯,因萬物而見焉,故曰於野。則柔脆者枯死,而堅強者內生也。用六,利永貞。象曰:利用永貞,以大終也。柔戒於邪,長正乃利也。故君子之用六也,順上而保其正,合其剛大而終也。
六五爻辭說:穿著黃色的下裳,大為吉祥。《象傳》說:黃裳大吉,是因為文采含在內裡。注者解釋說:黃是居「中」之位的顏色,裳是穿在下身的服飾。六五以柔順之德、用文治的方式來治理,居中而能通達,身份尊貴而體性端正,不敢違背君命,一心去成全君主的教化。做臣子的這樣做,就把為臣之道盡到了,所以大為吉祥。上六爻辭說:龍在郊野上交戰,流出的血是青黑與黃色相雜。《象傳》說:龍在郊野上交戰,是坤道已經走到窮盡。注者解釋說:陰到了極點,陽便來與它相爭,這就叫「龍戰」;一交戰就兩敗俱傷。陰道到了極點,極了就窮,窮了就受傷,而陽將要重新壯大,它藉著萬物顯現出來,所以說是在「野」。此時柔脆的一類枯萎死去,堅強的一類卻在內裡萌生。用六的辭說:宜於長久守正。《象傳》說:宜於長久守正,是要以博大來收束終局。注者解釋說:柔順的一方要警惕邪僻,助長正道才有利。所以君子運用六這個柔爻,是順從在上者而保住自己的正,會合於剛健博大之道來完成終局。
文言曰: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坤,順也。靜而含光,能畜治萬物而不敢先也。順於上而時動,成其終而不怠。堅剛而得於久,至柔以為剛也。
《文言傳》說:坤極其柔順,但一動起來卻是剛勁的;它極其安靜,而德性方正。跟在後面才能得到主人,因而有常道;它含容萬物而化育之功廣大。坤道大概就是順從吧,承接上天而隨時序運行。注者解釋說:坤,就是順從。它安靜而含蘊著光明,能夠蓄養、治理萬物而不敢搶在前面;順從在上者,隨時序而動,成就自己的終局而不懈怠。它堅強剛勁之處正在於能持久,是把極致的柔順轉化成了剛強。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易曰:履霜堅氷至,蓋言順也。君子之辯於初也,既形於履霜則堅氷至,順而致之,然也。其辯於君子小人,蓋愼乎此也。
《文言傳》說:積累善行的人家,一定有多餘的福慶留給後人;積累惡行的人家,一定有多餘的禍殃留給後人。臣子殺害君主,兒子殺害父親,都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其中的由來是逐漸積累的,原因就在於該辨明的時候沒有及早辨明。《易經》說「履霜堅氷至」,講的正是這種順勢發展的道理。注者解釋說:君子在事情剛起頭時就要辨明,一旦已經顯現為「履霜」,堅冰就必然到來,這是順著勢頭一步步招致的必然結果。他辨別君子與小人,正是在這個起頭處格外謹慎。
直其正也,方其義也。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敬而不謟,直內也。非義而不合,方外也。敬義不孤,德之大也。可執一而當之,事至而決之,何習而後為乎。是以不疑其所行也。
《文言傳》說:「直」是說他內心端正,「方」是說他行事合宜。君子用恭敬使內心正直,用道義使行為方正;恭敬與道義確立起來,德行就不會孤單。所謂「直方大,不習無不利」,是說他對自己所做的事不再遲疑。注者解釋說:恭敬卻不諂媚,這是使內心正直;不合於道義就不去附和,這是使行為方正。恭敬與道義不孤立,這就是德行的博大。他可以持守著這一個原則去應對一切,事情來了當下就作決斷,哪裡需要先演練一番才動手?所以他對自己所做的事不會遲疑。
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含而守下,代其終也。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閉,賢人隱。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蓋言謹也。地本下矣,而上無天純陰之用,閉之道也。君子謹而晦之,免於害也。
《文言傳》說:陰雖然也有美好之處,卻把它含藏起來去追隨君王的事業,不敢自居成功。這是地之道、妻之道、臣之道。地道自己不居成功,而是代替天把事情做到底。注者解釋說:含藏才能而守在下位,代替在上者完成終局。《文言傳》又說:天地交感變化,草木就繁茂;天地閉塞不通,賢人就隱退。《易經》說「括囊無咎,無譽」,講的正是謹慎。注者解釋說:地本來就在下,而上面又沒有天,全是純陰在起作用,這就是閉塞的局面。君子謹慎地把自己收斂隱晦起來,才能免於禍害。
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文在於中者,能通天下之理也。得其樞矣,於何而不利焉。是以為臣體柔,能正大位,揚君之大化也。則美在其中而四肢暢矣。正德於時而天下形矣,舉事而可乆也,天下則之,以之為業,美之至也。
《文言傳》說:君子以居中的黃色之德通達事理,端正位次、安處於本分,美好蘊含在他的內裡而暢達於四肢,發揮在事業上,這是美到了極點。注者解釋說:文采含在內裡的人,能夠通達天下的道理;抓住了這個關鍵,還有什麼事情會不順利呢?所以做臣子的體性柔順,卻能端正尊崇的位次,把君主的大教化宣揚開來,於是美好蘊含在內而四肢舒暢。他及時端正自己的德行,天下的秩序就成形了;他所辦的事情可以長久,天下人取法於他,把它當作共同的事業,這就是美到了極點。
陰疑於陽,必戰。為其嫌於無陽也,故稱龍焉。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陰,純陰者也,雖盛衰之無盡窮也,故為治之主焉,為君道焉。在於四時而消息則迭興,而未始相離也。陽極則陰生其中,陰極則陽復其中,至於交會,則有進退之事。陽勝陰,理固然也。陰勝陽,悖之道也,故稱陰老而乾戰焉。堅氷之至也,陰之盛,陽憚而疑,故戰也。勿以陰盛而謂之無陽乎,陽潛而運,乃在中也。慮其將來,疑於無陽也,故稱龍焉。外由陰也,故類稱血焉。戰而兩傷,故云玄黃之雜色也。
《文言傳》說:陰強盛到與陽相當,就必定要交戰。因為人們疑心此時已經沒有陽了,所以特意稱它為「龍」;又因為陰畢竟還沒有脫離自己的族類,所以稱它為「血」。所謂玄黃,是天色與地色相雜,天是青黑色,地是黃色。注者解釋說:坤是純粹屬陰的一卦。陰陽的盛衰交替本來沒有窮盡,而陽才是治理的主宰,才是君主之道。就四時來說,陰陽的消退與生長交替興起,從來不曾彼此分離:陽到極點,陰就在其中萌生;陰到極點,陽又在其中回復。到了兩者交會的時候,就有進退相爭的事。陽勝過陰,是理所當然;陰勝過陽,則是悖亂之道,所以說陰已衰老而乾來與它交戰。堅冰到來之時,正是陰氣最盛,陽有所忌憚而生疑,因此交戰。不要因為陰氣正盛就說已經沒有陽了,陽只是潛伏著運行,其實就在裡面。正因為擔心將來有人疑心已無陽,所以稱它為「龍」。而外表所顯仍是由陰主導,所以就其族類而稱之為「血」。一交戰便兩敗俱傷,所以說流出的血是玄黃相雜之色。
屯卦
震下坎上。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象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剛生於柔,動在險中,屯也。天地之道,交而生物;君民之道,交而生事。物者得治後生也,事者經之而後遂也。難而營之,動於險中而獲於大通以正也,非智者不能善其道也。陽震,春四時之首也。雷雨動而滿盈,造物之始也,猶除草而為居也,始於冥昧未見也。險在於前矣,何所往哉。安而立已,勤而力民,協其力也。
《屯》卦下體是震、上體是坎。卦辭說:屯具備元、亨、利、貞四德,不宜有所前往,宜於分封諸侯。《彖傳》說:屯是剛與柔剛剛交合而艱難隨之產生,在險境之中行動,大為亨通而宜於守正。雷雨的鼓動充滿天地之間,上天創造萬物之初一片草莽昏暗,此時應當分封諸侯,而不可安逸自居。注者解釋說:剛從柔中生出來,行動又處在險境之中,這就是屯。天與地相交才生出萬物,君與民相交才生出政事;萬物要先得到治理然後才能生長,事情要先經營然後才能成就。在艱難之中經營,在險境之中行動,從而獲得大的通達並守住正,不是有智慧的人不能把這條路走好。震屬陽,是春天,居四時之首;雷雨鼓動而充盈天地,正是造化生物的開端,就像先除去雜草才能築屋居住,一切都起於昏暗未明之時。此刻險難就在眼前,還能往哪裡去呢?只能安定下來立住自己,勤勉地為百姓出力,把眾人的力量協調起來。
象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云,畜雨者也。雷,下震之,將降而滿盈也。君子務時經綸而可大也。初九,盤桓,利居貞,利建侯。象曰:雖盤桓,志行正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剛居屯初,造化經始之時也。險在前,民思其安也。君子知其時而不決進,故盤桓於下,居所用正,正則民安;歸下,則眾所服,故動於下,建侯封也。
《象傳》說:雲在上、雷在下,就是屯,君子取法於此而從事經營治理。注者解釋說:雲是蓄積雨水的,雷在下面震動,雨將要降落而充滿天地。君子抓住這個時節來經營治理,事業才能做大。初九爻辭說:徘徊不進,宜於安居守正,宜於分封諸侯。《象傳》說:雖然徘徊不進,他的心志卻是行走在正道上的;以尊貴之身屈居卑賤之下,因而大得民心。注者解釋說:陽剛之爻處在屯的開端,正是造化開始經營的時候。險難就在前面,百姓盼著安定。君子知道時機未到而不貿然前進,所以在下位徘徊。他所處的位置用的是正道,行得正百姓才安定;肯屈居下位,眾人才會服從。所以他在下面有所舉動,就是分封建立諸侯。
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象曰:六二之難,乘剛也。十年乃字,反常也。陰者,依陽而成也,況當此屯時,欲進應五。雖至於乘馬班如,裝飾器備而不可往者,乘初之?也。極數之變以待會終,得其依者,守中執志之正也。
六二爻辭說:難行而徘徊,乘著馬來回打轉,來的並不是□,而是求婚的人;女子守正不肯許嫁,過了十年才許嫁。《象傳》說:六二的艱難,是因為它凌駕在剛爻之上;十年才許嫁,是事情回到了常道。注者解釋說:陰要依靠陽才能有所成就,何況正當屯難之時,它想上進去應和九五。可是即使已經備好車馬、裝飾齊全,卻仍舊不能前往,原因是它凌駕在初九這個□之上。它把數的變化推到盡頭來等待終於會合的一天,最後仍得到自己所依靠的人,靠的正是守住「中」位、執守心志之正。
六三,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象曰:即鹿無虞,以從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窮也。逺於陽,欲依於五,五與二也。將來得乎?是無謀度器備以從禽也,故獲於林中。君子知幾不如舍之,往則吝也。
六三爻辭說:追逐野鹿卻沒有山林官引路,只會一頭鑽進樹林裡。君子見到苗頭不如就此放棄,硬要前往就會有困窘。《象傳》說:追鹿而無人引路,是一味貪求禽獸;君子放棄它,是因為前往就會困窘,走到窮路上去。注者解釋說:六三遠離陽爻,想去依附九五,可九五所應和的是六二。它想要的將來能得到嗎?這等於沒有謀劃、沒有器具裝備就去追逐禽獸,所以只能陷在樹林之中。君子看出苗頭,覺得不如放棄,硬要前往就會招致困窘。
六四,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象曰:求而往,明也。時之屯,陰求陽之深也。之其應者,皆乘馬備飾而待於行,兩意求之而遂往,明得其情,吉無不利也。
六四爻辭說:乘著馬來回打轉,去求婚配,前往吉祥,沒有什麼不利。《象傳》說:有所求而前往,是明智的。注者解釋說:正當屯難之時,陰求陽的心情格外迫切。前去與自己相應的一方,雙方都備好車馬、裝點齊整等著上路,彼此兩下裡都有意,於是就前往了。這是明白了對方的心意,所以吉祥而沒有什麼不利。
九五,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屯動於險中,非常之時也,有非常之才而後可以濟之矣。五守中,而獨應,無膏澤以及天下也。小以自守可也,將以大正,凶之道也,施豈光乎。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象曰:泣血漣如,何可長也。屯難而後者也,以柔居極,屯道窮也。乘馬班如,將何行乎,故泣血漣如,凶可知也,不能久也。
九五爻辭說:把恩澤積聚住而不施放,在小事上守正吉祥,在大事上守正則凶險。《象傳》說:把恩澤積聚住,是說施予還不夠廣大。注者解釋說:屯是在險境之中行動,屬於非常時期,要有非常的才幹然後才能渡過難關。九五雖然守住了「中」位,卻只與六二單獨相應,沒有把恩澤普施到天下。這時用它來在小處自守是可以的,若想憑它去成就大的匡正,就是招凶之道,它的施予又怎麼談得上廣大呢?上六爻辭說:乘著馬來回打轉,哭得眼淚像血一樣連連而下。《象傳》說:哭泣得血淚漣漣,這種情形怎麼能長久?注者解釋說:上六是在屯難之中落到最後的一爻,以柔弱之質居於卦的頂端,屯的路已經走到窮盡。車馬備好了卻只能原地打轉,還能往哪裡走呢?所以哭得血淚漣漣,凶險是可想而知的,這種局面也支撐不了多久。
蒙卦
坎下艮上。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彖曰:蒙,山下有險,險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時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應也。初筮告,以剛中也。再三瀆,瀆則不告,瀆蒙也。蒙以養正,聖功也。山下有險而止,昧於所從,蒙也。夫知昧而求決者,通之道也。決而當於時,適於中道,乃行也亨。蒙之理,非求我也,求我,蒙不能明也,待蒙求我,志應而後發也。告者精意而上請也,初志乎決,剛中求辨於理,故來告也。至於再三,則或多矣,瀆蒙者也,其肯告乎?蒙者,無知也,以其不知以養其所知。亨蒙之道,乃聖功利而正者也。
《蒙》卦下體是坎、上體是艮。卦辭說:蒙是亨通的。不是我去求蒙昧的孩童,而是蒙昧的孩童來求我。第一次占問就告訴他,一再追問就是褻瀆,褻瀆就不再告訴他,宜於守正。《彖傳》說:蒙,是山下有險,遇險而停住不前,這就是蒙。蒙之所以亨通,是因為以亨通之道行事而合於當時的中道。不是我去求童蒙,而是童蒙來求我,這是雙方心志相應。第一次占問就告訴他,是因為九二陽剛而居「中」。一再追問就是褻瀆,褻瀆就不告訴他,因為那是在褻瀆啟蒙這件事。用蒙昧未開的狀態來培養純正,這是造就聖人的功業。注者解釋說:山下有險阻而只能停住,對該往哪裡走一片茫然,這就是蒙。知道自己茫然而來求決斷,這正是走向通達的路;決斷得合於時機,切中中道,一施行就亨通了。啟蒙的道理不在於我去求人,如果反過來由我去求人,蒙昧的人反倒不能明白。要等蒙昧的人來求我,心志相應之後我才啟發他。來求告的人必須誠意專注地向上請教;他起初立志求決斷,向陽剛居中的人求取事理的辨析,所以才來求告。至於問到第二次第三次,就未免太多了,那是在褻瀆啟蒙之事,誰還肯告訴他呢?蒙昧的人本來無知,正要憑他現在的無知來培養他將來的所知。使蒙昧者通達的這條路,正是造就聖人的功業,既有利又合於正。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水泉出,而未通止所也。德不博不能及於物,淺學之蒙也。君子以之克己而果行,廣學以育德而後能通也。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承於陽而發蒙也。陰奉陽而始明,全德以及物也。刑者失而後治之道也。雖陰至明可以刑人,而說桎梏正法而已,長用之,則吝也。
《象傳》說:山下湧出泉水,就是蒙,君子取法於此,果決地踐行以養育德行。注者解釋說:泉水剛剛湧出,還沒有找到通路而停在原處;德行不廣博就不能施及萬物,這好比學問淺薄的蒙昧狀態。君子由此約束自己而果決地踐行,廣泛地學習來養育德行,然後才能通達。初六爻辭說:啟發蒙昧,宜於對人動用刑罰,也宜於替人解開腳鐐手銬;一味這樣下去就會有困窘。《象傳》說:宜於對人用刑,是為了端正法度。注者解釋說:初六承接著上面的陽爻而得以啟蒙。陰奉從陽才開始明白事理,進而成全德行、施及他人。刑罰是在出了差錯以後才用來治理的手段。陰雖然已經明白到可以對人用刑的地步,但那只是為了解開桎梏、端正法度罷了;長期倚仗刑罰,就會陷入困窘。
九二,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象曰:子克家,剛柔接也。陽剛也,明也。初奉之而求其辨,三附之而委其質,比初之蒙而無情繫於三,故吉也。居中而正配於五,婚姻之吉也。家道大者莫先於正夫婦也。居中貴而委身於卑,能接之以禮者也。子能克家,莫過是也。
九二爻辭說:包容蒙昧的人則吉祥,接納妻室則吉祥,兒子能擔當起家業。《象傳》說:兒子能擔當家業,是因為剛與柔彼此接應。注者解釋說:九二是陽爻,屬剛,也就是明白事理的一方。初六奉從它而求它辨析事理,六三依附它而把自身託付給它。它親近初六的蒙昧,卻不在情感上牽繫於六三,所以吉祥。它居於下卦的「中」位而端正地與六五相配,這是婚姻上的吉祥。治家的大道,沒有比端正夫妻關係更優先的了。它居中位、身份貴重,卻肯把自身託付給卑下的一方,是能夠以禮相接的人。兒子能擔當家業,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順也。乘於陽而說之,失位而不顧其應者,蒙也。不能自保而為不順,曷用娶之,無所利也。六四,困蒙,吝。象曰:困蒙之吝,獨逺實也。逺於陽也,困,何以明?守位而困,可惜者也。
六三爻辭說:不要娶這個女子,她見到有錢的男子就失去自持,娶她沒有什麼好處。《象傳》說:不要娶這個女子,是因為她的行為不順正道。注者解釋說:六三凌駕在陽爻之上而又喜悅於它,自己位置不當,又不顧念本該與自己相應的上九,這就是蒙昧。連自身都保不住而行為不順,何必去娶她呢,娶了沒有什麼好處。六四爻辭說:困在蒙昧之中,有困窘。《象傳》說:困於蒙昧的困窘,是因為它孤單地遠離了陽剛的實體。注者解釋說:六四離陽爻最遠,被困住了,憑什麼明白事理呢?守著自己的位次卻陷在困頓裡,這是很可惜的。
六五,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順以巽也。陰蒙無知,童之道也。以柔德委順於二,而二剛巽之,居尊與能,得其為上之道,故吉也。上九,擊蒙,不利為?,利御?。象曰:利用御宼,上下順也。三已應也,茍恱於三,擊而取之,動不妄乾,為宼也,擊而歸之,應下以順上,保終無間,故利用宼也。
六五爻辭說:像孩童一樣蒙昧,吉祥。《象傳》說:童蒙之所以吉祥,是因為它柔順而謙遜。注者解釋說:陰柔蒙昧而無所知,正是孩童的樣子。六五以柔順之德把自己託付給九二,而九二陽剛,又肯謙遜地對待它。六五身居尊位卻肯託付給有才能的人,掌握了做在上者的正道,所以吉祥。上九爻辭說:以猛擊的方式治蒙昧,不宜於自己去做□,宜於抵禦□。《象傳》說:宜於用來抵禦盜寇,是因為上下都順從。注者解釋說:六三本來已經與上九相應,如果上九貪圖六三的取悅,就去猛擊並強取它,那樣舉動就成了胡亂侵擾,自己反倒變成了盜寇。應當是擊退盜寇而使他們歸服,向下應和六三又順從在上的秩序,這樣才能保全終局而彼此沒有嫌隙,所以說宜於對付盜寇。
需卦
乾下坎上。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彖曰: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需有孚光,亨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需,待也。剛居於尊,安於險之道也。能制下,健以為用,君子待命而已,不可自任,則剛健終不陷也。君子觀其為而動之,其義豈窮哉。五以險德而位於天,雖非坦道,強毅而制下也,剛中而有孚也。獲剛健之臣而不敢不說,則不勞而待其功矣。故光通而貞吉,復何險之有哉,是以利涉大川,而無險不濟也。文王君人也,得九五之位;仲尼位下也,居君子之事。合兩而待之,則上待下之能,下待上之命。觀是需之情可見矣。
《需》卦下體是乾、上體是坎。卦辭說:需有誠信而光明,亨通守正則吉祥,宜於渡過大河。《彖傳》說:需,就是等待,險阻橫在前面;剛健的一方不會陷落進去,就其義理來說,是不會走到困窘窮盡的地步的。需有誠信而光明,亨通守正而吉祥,是因為九五居於上天之位而又端正居中。宜於渡過大河,是說前往會有功績。注者解釋說:需就是等待。陽剛之爻居於尊位,是安處於險境的辦法。它能夠統御下面,把剛健當作可用之資;君子只要等待君命就是了,不可自作主張,這樣剛健者最終不會陷落。君子觀察形勢的走向而後行動,就義理而言哪裡會走到窮盡?九五以險陷之德而居於天位,雖然不是平坦之路,卻能憑強毅統御下面,陽剛居中而有誠信。它得到剛健的臣子而不敢不喜悅,就可以不必自己勞苦而坐等他們的功績。所以說光明通達、守正吉祥,還有什麼險可擔心呢?因此宜於渡過大河,再險的地方也沒有過不去的。周文王是治理人的君主,占的是九五那樣的位置;孔子位在下位,做的是君子分內的事。把這兩面合起來看,就是在上者等待在下者施展才能,在下者等待在上者發出命令。觀察這一點,需卦的情實就看得明白了。
象曰: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澤來矣,君子待命而不勞於慮,而得其治也,飲食宴樂而已。初九,需于郊,利用恆,無咎。象曰:需于郊,不犯難行也。利用恆,無咎,未失常也。郊逺者也,未履其位,行不犯難也。用其常不失其素矣。
《象傳》說:雲氣升到天上,就是需,君子取法於此而飲食宴飲取樂。注者解釋說:雨澤就要來了,君子只須等待命令而不必勞神苦思,治理自會成就,眼下飲食宴樂也就夠了。初九爻辭說:在郊野之外等待,宜於保持常態,不會有過錯。《象傳》說:在郊野等待,是不冒著艱險行動;宜於保持常態而沒有過錯,是沒有失掉平常的分寸。注者解釋說:郊野是遠離險境的地方,初九還沒有踏上有位次的地位,所以行動不去冒險。保持自己的常態,就不會失掉平素的本色。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終吉。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雖小有言,以吉終也。行逺也,沙,邇乎水,剛履其位,敵對於五,五非敵也,可以待也。君子之道,無執也,與時而行也。得其中者,雖小有言,吉終而已矣。
九二爻辭說:在沙地上等待,稍微有些口舌之爭,最終吉祥。《象傳》說:在沙地上等待,是因為它寬綽地居於「中」位;雖然稍有口舌,最終仍以吉祥收場。注者解釋說:九二已經走得較遠了。沙地靠近水邊,陽剛之爻踏在這個位次上,和九五處在敵對相應的關係裡,但九五其實並不是它的敵人,所以它可以安心等待。君子行事之道在於不固執,隨著時勢而行動。守住「中」位的人,即使稍有口舌之爭,最終不過是吉祥收場罷了。
九三,需于泥,致宼至。象曰:需于泥,災在外也。自我致宼,敬愼不敗也。上險可犯也。剛以在上,待命於泥,逼難而濡。難猶外矣,我致之而宼至,敬愼之,不敗也。六四,需于血,出自穴。象曰:需于血,順以聽也。剛險居上,而承之難,從事者也,動而見傷矣。坎陰處下,幽穴之物,而今升之,待陽之運而出,難也,則不可不順以聽之。
九三爻辭說:在泥濘中等待,招來了盜寇。《象傳》說:在泥濘中等待,災禍還在外面;是自己招來盜寇的,只要恭敬謹慎就不會失敗。注者解釋說:上面的險境是可以去冒犯的。九三以陽剛居於下卦的最上一爻,在泥濘裡等待命令,已經逼近險難而被沾溼。險難畢竟還在外面,是我自己招惹它,盜寇才找上門來;只要恭敬謹慎地對待,就不會失敗。六四爻辭說:在血泊中等待,從洞穴裡出來。《象傳》說:在血泊中等待,是柔順地聽從。注者解釋說:剛健與險陷都壓在上面,六四要承接這樣的難處、去辦這樣的事,一動就會受傷。坎屬陰而本處在下,是幽深洞穴中的東西,如今卻升到了上面,要等陽氣運轉才能出來,實在困難,所以不能不柔順地聽從。
九五,需于酒食,貞吉。象曰:酒食貞吉,以中正也。剛德中正,施令而治者也。治事已獲眾之奉,待其酒食而已。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象曰:不速之客來,敬之,終吉。雖不當位,未大失也。需坎上也,道之終則反覆也,入于穴矣。乾覆其上,三爻來而不假待也。知道之終能固其所,而敬為主,雖不得其位能吉其終也。
九五爻辭說:在酒食之中等待,守正吉祥。《象傳》說:酒食守正而吉祥,是因為它居中而得正。注者解釋說:九五有陽剛之德而居中得正,是發號施令來實行治理的人。政事已經辦成,又得到眾人的擁戴,剩下的只是享用酒食而已。上六爻辭說:落入洞穴之中,有三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到來,恭敬地對待他們,最終吉祥。《象傳》說:不請自來的客人到了,恭敬地對待他們,最終吉祥;雖然位置不當,也沒有大的損失。注者解釋說:需卦坎在上,道走到終點就會反轉回來,所以說落入洞穴。乾覆蓋在上面,下卦三個陽爻自己找上門來,不必再等待了。上六懂得道走到終點的道理,能穩住自己的處境,又以恭敬為主,雖然沒有占到合適的位次,仍然能使結局歸於吉祥。
訟卦
坎下乾上。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凶。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彖曰:訟上剛下險,險而健訟。訟有孚,窒惕,中吉,剛來而得中也。終凶,訟不可成也。利見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淵也。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能盡物之情也。訟之者,其昧於先乎!兩其情,則上剛而下險;兼其象,則中心險而行健,得無訟乎。訟之所由,興於二也,內剛險也。居中,理可信也;不中,塞也。上健可懼也,直可申也,故中吉。人不與訟也,故終凶。大人志尚中正者,利而見之辨也。陷於下矣,又好爭焉,故可涉於險也。
《訟》卦下體是坎、上體是乾。卦辭說:訟有誠信卻被阻塞,心懷戒懼;中途停下則吉祥,一直爭到底則凶險。宜於見到大人,不宜於渡過大河。《彖傳》說:訟卦上面剛健、下面險陷,既險陷又剛健,所以起爭訟。訟有誠信而被窒塞、心存戒懼,中途止息則吉祥,是因為九二陽剛下來而佔據了「中」位;一直爭到底則凶,是說爭訟不可以爭出個結果。宜於見到大人,是崇尚居中守正;不宜渡大河,是會掉進深淵。注者解釋說:君子既知曉細微,也知曉顯明,既懂得柔,也懂得剛,能夠窮盡事物的情實。打官司的人,大概是事先糊塗吧!從雙方的情態看,上面剛強而下面陰險;合起來看卦象,就是內心險惡而行事強橫,這怎麼會不起爭訟?爭訟的起因出在九二,它在內卦而又剛又險。它居於「中」位,道理還可以取信;一旦不居中,就被堵塞了。上面的乾剛健可畏,而它自己理直可以申說,所以中途止息才吉祥。旁人不願陪著他把官司打到底,所以爭到最後是凶。大人是志在崇尚中正的人,去見他、請他辨明是非才有利。至於那種已經陷落在下位、又喜好爭鬥的人,竟還要去蹚涉險境。
象曰: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相違而與處事,訟之象也。君子見其未著,防其未形,則逺訟也。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象曰:不永所事,訟不可長也。雖小有言,其辨明也。柔非勇於訟也,上迫而至訟。訟初有言,辨明而通,其志不長,其訟得於終吉之道也。訟之長,凶之咎也,其吉於初已乎。
《象傳》說:天向西轉、水向東流,兩相背離,就是訟;君子取法於此,在著手做事之初就先謀劃清楚。注者解釋說:彼此背離卻又共處共事,這就是爭訟的象。君子在事情還沒有顯露時就看出來,在還沒有成形時就加以防範,這樣就遠離爭訟了。初六爻辭說:不把爭執的事拖長,稍微有些口舌,最終吉祥。《象傳》說:不把爭執的事拖長,是因為官司不可以打得長久;雖然稍有口舌,是非卻已辨明。注者解釋說:柔弱的初六並不是勇於爭訟的人,是上面來逼迫才鬧到爭訟。爭訟之初有些口舌之爭,是非辨明瞭也就通了,它本來就無心久拖,所以它的爭訟走上了終歸吉祥的路。官司拖長了,就是招凶的過失,它的吉祥大概就在於止於開端吧。
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象曰:不克訟,歸逋,竄也。自下訟上,患至掇也。為下訟上,訟可得乎,自貽其患也。不可而退,還竄其邑,自守其寡,不敢上敵,猶無眚也。
九二爻辭說:官司打不贏,回來逃避躲藏,他的封邑只有三百戶人家,就不會有災祲。《象傳》說:官司打不贏,回來躲藏,是逃竄;以下位去和上位爭訟,招來禍患就像伸手去拾取一樣容易。注者解釋說:處在下位去和上位打官司,官司能打贏嗎?那是自找禍患。知道不可行就退下來,回到自己的封邑躲藏起來,安守著人少勢弱的本分,不敢再與上面為敵,這樣才沒有災祲。
六三,食舊德,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象曰:食舊德,從上吉也。處下之上,從乎剛陽,而訟通矣,食其德矣。乘剛而待之,危也。從上得附,故終吉矣。夫以柔附上,非聽其訟,亦為上忤矣。故至有命,則行之不敢自成也。夫不爭於外者,善矣夫。
六三爻辭說:享用舊有的俸祿德澤,守正而知危懼,最終吉祥。或許追隨君王辦事,但不居成功之名。《象傳》說:享用舊有的德澤,跟從在上者才吉祥。注者解釋說:六三處在下卦的最上一爻,跟從陽剛的一方,爭訟就通解了,也就得以享用舊有的德澤。但它凌駕在剛爻之上而要等待對方,處境危險;因為跟從上面而得到依附,所以最終吉祥。以柔弱之身依附在上者,如果不是順聽他的裁斷,也會被上面看作忤逆。所以一旦有了命令,它就照辦而不敢自居功成。不在外面與人相爭的人,實在是好啊。
九四,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象曰:復即命,渝安貞,不失也。三柔附我,故我不能敵,初之訟也。以就三之命,變其訟之應也。安貞而吉,何所失哉。九五,訟元吉。象曰:訟元吉,以中正也。中正上行,雖訟而吉大也。上九,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象曰:以訟受服,亦不足敬也。剛居訟,終能訟而得其終也。專攻得其非,上或賞也。三脫其服,象褫疾也。
九四爻辭說:官司打不贏,回過頭來就著君命而改變態度,安於守正則吉祥。《象傳》說:回過頭來就著君命,改變態度而安於守正,就沒有什麼損失。注者解釋說:六三柔順地依附於我,所以我沒有必要去與它為敵,那本是初六挑起的爭訟。九四順從六三所受的命令,改變了自己在爭訟中相應的立場,安於守正而得吉祥,還會失去什麼呢?九五爻辭說:爭訟而大為吉祥。《象傳》說:爭訟而大吉,是因為居中得正。注者解釋說:九五居中得正而在上位行事,雖然身在爭訟之中,吉祥卻很大。上九爻辭說:或許被賞賜了大帶,可是一個早晨之內就被三次剝奪。《象傳》說:靠打官司得來的服飾,也不值得尊敬。注者解釋說:上九以陽剛處在訟卦的終點,終究能把官司打到底而得出結果。它一味攻訐,指出了對方的過失,上面或許會給它賞賜;可是一天之內三次被脫去所賜的衣服,正像剝奪來得又快又急。
師卦
坎下坤上。師,貞,丈人吉,無咎。彖曰:師,眾也。貞,正也。能以眾正,可以王矣。剛中而應,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五天位也,而以非陽居之,或有戰爭之事。二剛陽也,而能正眾,可崇任之,佐其尊而臣也,文人之謂。居中而奉,行險而順,以殺上。殺毒其人,而人從也。專其命,咎,則吉復大矣,又何咎焉。
《師》卦下體是坎、上體是坤。卦辭說:師,宜於守正,由老成持重的長者統率則吉祥,不會有過錯。《彖傳》說:師,就是眾人;貞,就是端正。能夠用眾人去實行端正,就可以稱王於天下了。九二陽剛居中而與六五相應,在險境中行動卻能順從;用這樣的方式役使天下,百姓仍然跟從他,所以吉祥,又哪裡會有過錯?注者解釋說:六五是天子之位,卻由非陽之爻佔據,所以可能會有戰事。九二是陽剛之爻,又能端正眾人,可以尊崇並任用他,讓他輔佐尊位而以臣子自居,這就是卦辭所說的「丈人」(本書作「文人」)。他居於下卦的「中」位而奉行君命,在險境中行動而能順從,憑這個去施行誅殺。殺伐雖然毒害了一部分人,人們卻仍然跟從他。他獨掌軍令,照理該有過錯,結果反倒吉祥,而且吉得很大,還談得上什麼過錯呢。
象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地中有水,故能有得其潤,而保其廣地之用也,蓋象乎君子也。則能得其情而獲其治道,出於民也。故君子以容而畜之,顯仁以藏用也。
《象傳》說:大地之中含著水,就是師,君子取法於此而容納百姓、蓄養民眾。注者解釋說:大地之中含著水,所以能得到水的滋潤,從而保住廣闊土地的用處,這大概就是君子的象徵。君子能體察民情而找到治理之道,這治道本就出自百姓。所以君子用容納的方式蓄養他們,把仁愛顯露出來而把作用含藏起來。
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凶。象曰:師出以律,失律,凶也。春秋傳言:執事順成為臧,逆為否。理有必然之勝者,師出而謀合之,為臧,乃其律也;失之,是以凶也。夫律者,軍事之命也。師之興,主君不能親之,是以授其命而不授其事,名曰專征,此古師之道也。軍志曰:軍之所承於君者,師之可戰,君曰無戰,必戰可也;師不可戰,君曰戰之,無戰可也。故進不求其名,退不避其罪,本乎社稷之衛也。或以聽君主之制為律,豈足是哉。愼諸,其在授人以律乎。
初六爻辭說:出兵要依法度節制,做不好就凶險。《象傳》說:出兵要依法度節制,失了法度就凶險。注者解釋說:《左傳》上說,辦事順理而成功叫作「臧」,違逆就叫作「否」。事理上有必勝之勢的,出兵時謀劃又與之相合,這就是「臧」,也就是它的法度;失掉這一點,所以凶險。所謂「律」,就是軍事上的號令。軍隊興起時,君主不能親自統領,所以只授予將領號令之權而不干預具體軍務,這叫作「專征」,是古代用兵之道。《軍志》說:軍隊從君主那裡承受的,只是大命;如果這支軍隊可以作戰,君主說不要打,也一定可以打;如果這支軍隊不可以作戰,君主說去打,也可以不打。所以進戰不為求取名聲,退兵也不迴避罪責,根本在於捍衛國家。有人把一味聽從君主的節制當作「律」,這哪裡夠格!要慎重啊,關鍵就在於把號令之權交給什麼樣的人。
九二,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象曰:在師中,吉,承天寵也。王三錫命,懷萬邦也。剛中而應,行險而順,受命而能正眾也,吉何咎哉。王者以天下為心,用兵非以怒也,平之非喜殺也。三錫命非私也,安萬邦而已矣。
九二爻辭說:身處軍中而能守中道,吉祥,不會有過錯,君王多次頒下賞命。《象傳》說:身處軍中而守中道則吉祥,是承受了上天的恩寵;君王多次頒下賞命,是為了安撫天下萬邦。注者解釋說:九二陽剛居中而與六五相應,在險境中行動卻能順從,接受君命而能端正眾人,吉祥,哪裡會有過錯?王者以天下為心,用兵不是出於憤怒,平定禍亂也不是喜歡殺戮。多次頒下賞命並不是出於私意,只是為了讓萬邦安寧罷了。
六三,師或輿尸,凶。象曰:師或輿尸,大無功也。師之出也,任於一人,剛中者也。多則或矣,非其任也。何功之有,吉?二剛也,而以陰柔乘其上,是兼其領也,輿師之凶也,宜哉。無君上之命,則免矣,故曰或也。
六三爻辭說:軍隊或許要用車載著尸首回來,凶險。《象傳》說:軍隊用車載屍而歸,是大大地沒有功勞。注者解釋說:軍隊出征,要專任一個人,也就是陽剛居中的九二。統兵的人一多,就出現「或許」這種含糊的局面了,那不是它該擔的責任。這樣哪裡還談得上功勞和吉祥?九二是剛爻,六三卻以陰柔之質凌駕在它上面,等於同時兼管了統率之權,軍隊載屍而歸的凶險,也是應該的。假如沒有君主的命令而擅自如此,就更不能免了,所以爻辭用了一個「或」字。
六四,師左次,無咎。象曰:左次,無咎,未失常也。左者不用之地,待其師命而已,未失常也。六五,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象曰:長子帥師,以中行也。弟子輿尸,使不當也。居尊雖柔,待而有獲也。何以利乎,柔不能臨眾也。執命而授德人,則無咎矣。二剛中而繼體於五,其長子乎。命授一人,帥師可也。三柔弟子也,命不可二也,其輿尸也。
六四爻辭說:軍隊向左方退駐,不會有過錯。《象傳》說:向左退駐而無過錯,是沒有失掉常規。注者解釋說:左方是不投入作戰的位置,只是等待軍令罷了,並沒有失掉常規。六五爻辭說:田裡有禽獸為害,宜於捉拿並聲討它,不會有過錯。由長子統率軍隊則可,若讓次子們一同插手,就會載屍而歸,守正也凶險。《象傳》說:長子統率軍隊,是因為他依中道行事;次子們載屍而歸,是任用不當。注者解釋說:六五身居尊位而質地柔弱,要靠等待才能有所收穫。它憑什麼得利呢?柔弱是不能親自統領大眾的,只有握住任命之權而交給有德的人,才不會有過錯。九二陽剛居中而在下面承接六五的正體,這就是所謂「長子」吧。把軍令交給一個人,讓他統率軍隊是可以的。六三柔弱,屬於「弟子」一類;軍令不可以出自兩處,否則就要載屍而歸了。
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亂邦也。師之終復於大君者,居天下而無私。故誓師曰:用命賞於祖,不用命戮於社。功存社稷之公也,天下共之。有開國而封之者,承家而食之者,此功之分也。王執而正之,非惠之私也。小人不原於天命,不足於貴位,故至亂邦。此易之終戒也,而失於用也。
上六爻辭說:天子頒下詔命,分封諸侯、承繼卿大夫之家,但不可任用小人。《象傳》說:天子頒下詔命,是為了論定功勞;不可任用小人,因為一定會擾亂國家。注者解釋說:戰事到了終了,一切又回到天子那裡,因為天子統御天下而沒有私心。所以《尚書·甘誓》記載出師時的誓詞說:服從命令的,就在祖廟裡行賞;不服從命令的,就在社壇前處死。功勞是為了保存社稷這一公器,天下人共同享有它。有的因功而開國受封,有的因功而承家食祿,這就是功勞的等差。君王掌握著這個尺度並加以裁正,並不是把恩惠當作私相授受。小人不推原天命,也擔不起尊貴的位次,所以會鬧到擾亂國家。這是《易經》在師卦終了處所作的告誡,而世人偏偏在用人上出了差錯。
比卦
坤下坎上。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不寧方來,後夫凶。象曰:比,吉也。比,輔也,下順從也。原筮元永貞,無咎,以剛中也。不寧方來,上下應也。後夫凶,其道窮也。眾畏險,民咸其安也,輔其正而獲吉也。剛位於尊也,本其陽之德行,仁也。居中可以長正也,長正可以寧方也。筮而比之,亦何咎也,則不寧,輔而安矣。後夫道窮,雖求輔,凶也。
《比》卦下體是坤、上體是坎。卦辭說:比是吉祥的。推原占筮的結果,具備元始、長久、正固三種品質,就不會有過錯;不安寧的邦國也會前來歸附,落在後頭的那個人則凶險。《彖傳》說:比是吉祥的。比,就是輔助,下面的眾爻都順從九五。推原占筮而有元始、長久、正固,因而無過錯,是由於九五陽剛而居「中」。不安寧的邦國前來歸附,是上下彼此相應;落在後頭的人凶險,是他的路已經走到窮盡。注者解釋說:眾人害怕險難,百姓都希望得到安定,輔助那個居正的人才能獲得吉祥。陽剛之爻居於尊位,本著它陽的德性去施行,就是仁;居於「中」位,可以長久保持正;長久保持正,就可以使四方安寧。占筮之後前去親附他,又會有什麼過錯呢?於是原先不安寧的地方,有了輔助也就安定了。落在後頭的人道路已窮,即使再去求人輔助,也是凶險。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地載水而澤也,水得地而安也。下得上而寧也,上得下而位也。故先王建萬國和親諸侯,然後天下安也。初六,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象曰:比之初六,有他吉也。眾各保其所居也,能初以求比,是以吉也。知乎幾,辨乎微,為天下首。比必自誠信盈於素分也。素分盈,則主恩及,而他吉來矣。
《象傳》說:地上有水,就是比,先王取法於此而分封萬國、親近諸侯。注者解釋說:大地承載著水就成了湖澤,水得到大地才能安定;在下者得到在上者才安寧,在上者得到在下者才站得住位置。所以先王分封萬國、和睦親近諸侯,然後天下才安定。初六爻辭說:懷著誠信去親附,不會有過錯;誠信充滿如同瓦缶盛滿,最終還會有別的吉慶到來。《象傳》說:比卦的初六,會有別的吉慶。注者解釋說:眾人各自守住自己所居的地方,初六能在最初就去求親附,所以吉祥。它懂得洞察苗頭、辨明細微,因而成為天下人的先導。親附別人一定要從自己做起,讓誠信充滿在本分之內;本分之內充實了,君主的恩澤就會施及於他,別的吉慶也就隨之而來。
六二,比之自內,貞吉。象曰:比之自內,不自失也。為五內比,應而相合,承其私也,為眾所覩也。能自守中正,故保其吉也。六三,比之匪人。象曰:比之匪人,不亦傷乎。不正,不能辨其去就,而輔於上,無首也。可比非其人乎,不亦傷矣。六四,外比之,貞吉。象曰:外比於賢,以從上也。比於尊,剛承上,輔賢,得正,吉也。
六二爻辭說:從內部去親附,守正吉祥。《象傳》說:從內部去親附,是沒有喪失自己。注者解釋說:六二在內卦替九五做親附之事,與九五相應而彼此契合,承受著九五對它的偏愛,這一點又為眾人所看見。它能自守居中得正之道,所以保住了吉祥。六三爻辭說:所親附的不是該親附的人。《象傳》說:親附了不該親附的人,不也太可悲了嗎?注者解釋說:六三位置不正,分不清自己該離開誰、該歸向誰,雖然去輔助上面,卻沒有一個可靠的歸宿。親附了不該親附的人,不也太可悲了嗎?六四爻辭說:向外去親附,守正吉祥。《象傳》說:向外親附賢者,是為了跟從在上者。注者解釋說:六四親附尊位,以柔順承接上面的陽剛,輔助賢者而得其正,所以吉祥。
九五,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象曰:顯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順,失前禽也。邑人不誡,上使中也。為天下王也,背之以來,皆吾人也,則可以安天下矣。獨守其中,而私其應,為眾所觀,非顯其私歟。疾其背,而愛其向也,則失其不來者矣。邑有家者也,私也,豈王者顯私也。偏其私,故邑人不誡,王所使之,然也。雖顯其吉,正其位而尊也。上六,比之無首,凶。象曰:比之無首,無所終也。無誠於附,道窮而比,戮斯及矣,何終哉。
九五爻辭說:光明正大地親附眾人。君王田獵時只從三面驅趕,放走了正面逃走的禽獸;連自己封邑里的人都不必特意告誡,吉祥。《象傳》說:光明正大地親附而吉祥,是因為它位次端正居中。放走背離的、留下順從的,所以放跑了前面的禽獸;封邑之人不必告誡,是在上者役使他們合於中道。注者解釋說:作為天下之王,凡是轉過身來歸附的,都是我的子民,這樣才可以安定天下。如果只守著自己的「中」位,偏私於與自己相應的一方,被眾人看在眼裡,那不就是把私心公開了嗎?痛恨背離自己的人,偏愛歸向自己的人,就會失掉那些還沒有來歸的人。封邑,是有家室私產的地方,本來就帶著私的性質,做王的怎麼能公開這種私心呢?正因為在私處有所偏袒,所以封邑里的人不必特意告誡,那是君王役使他們的結果。它雖然把親附之道顯揚出來而得吉,是因為位次端正而尊貴。上六爻辭說:親附別人卻沒有帶頭的歸宿,凶險。《象傳》說:親附而無所歸首,是不會有好結局的。注者解釋說:上六對依附別人並無誠意,等到路已走絕才想去親附,誅戮就要落到頭上了,哪裡還談得上結局?
小畜卦
乾下巽上。小畜,亨,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應之,曰小畜。健而巽,剛中而志行,乃亨。密雲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小畜,陰上得位,而陽皆應之也,柔畜剛也。大為小所畜,其畜不能全,小畜而已也。故健而巽,剛下柔也。剛居中,巽柔而從其畜,志得而後通也。雨者,陰陽和,陰行其道,則盛而為雨。小畜,志於上往也,自得其位而已。使陽而巽,其澤不足以下濟也,則密雲而不雨也。雲自西郊而東也,陰消而退未能行施也。小人來,居上位,非中正之德,君子無所承也,其何足光哉,不能畜君子之大也。
《小畜》卦下體是乾、上體是巽。卦辭說:小畜是亨通的;濃雲密佈卻下不來雨,雲是從我西邊的郊野飄來的。《彖傳》說:小畜,是柔爻得到了合適的位次而上下五個陽爻都與它相應,所以叫小畜。剛健而又謙遜,陽剛居中而心志得以施行,因此亨通。濃雲不雨,是陽氣還在繼續上行;雲從西郊飄來,是恩澤還沒有施行開來。注者解釋說:小畜是陰爻在上而得位,眾陽都來應和它,是柔在蓄止剛。大的被小的蓄止住,這種蓄止不可能徹底,只是小小的蓄止罷了。所以說剛健而謙遜,是陽剛屈居在柔之下。陽剛居於「中」位,柔順謙遜地服從它的蓄止,心志得以實現然後才通達。所謂雨,是陰陽調和、陰按它的道運行,氣盛了才成為雨。小畜一心向上行進,不過是自己得了這個位次而已;它使陽變得謙遜,恩澤就不足以向下普施,於是濃雲密佈而不成雨。雲從西郊往東飄,是陰氣正在消退,還不能施行雨澤。小人來到上位,沒有中正之德,君子無可承奉,這哪裡談得上光大?它是蓄止不住君子的博大的。
象曰:風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風行天上,而不能畜大也。言行德之大也。文德者,德之小也。君子之道,無所備也。畜其文德,與時行也。初九,復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復自道,其義吉也。乾,本上也。三陽尚上也,應而歸焉。巽以行志,復自我道,何以咎哉,其義吉也。
《象傳》說:風行走在天上,就是小畜,君子取法於此而修美自己的文德。注者解釋說:風在天上行走,卻蓄止不住大的東西。言論與行為屬於德中之大者,文采修飾的德則是德中之小者。君子所行的道,沒有一樣不具備。此時修美自己的文德,隨著時勢而行動。初九爻辭說:回到自己本來的路上,哪裡會有過錯,吉祥。《象傳》說:回到自己本來的路上,就義理來說是吉祥的。注者解釋說:乾本來就該在上面,下卦三個陽爻都崇尚向上,與上面相應而歸附過去。它以謙遜的方式實現心志,回到自己本來的路上,哪裡會有過錯?就義理來說是吉祥的。
九二,牽復,吉。象曰:牽復在中,亦不自失也。志乎畜而不能全也。雖與我而非應,可以牽,而巽之自復其道,得時之中,故吉也。九三,輿說輻,夫妻反目。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陰之微,不能大畜,其亦已矣。故初應二,牽巽志而行,自復其道,至於三,斯極之矣。上飛制下,終於小畜,理固然也。思不能行,行脫其輻也。陽不制陰,夫不正室也。
九二爻辭說:被牽引著一同返回,吉祥。《象傳》說:被牽引著返回而居於「中」位,也沒有喪失自己。注者解釋說:六四有心蓄止陽剛,卻不能蓄止得徹底。它雖然跟我有牽連卻不是與我相應的一爻,只能牽引我,而我謙遜地回到自己本來的路上,恰好合於時勢的中道,所以吉祥。九三爻辭說:車子脫落了車輻,夫妻反目成仇。《象傳》說:夫妻反目,是因為丈夫不能端正家室。注者解釋說:陰的力量微弱,不能大規模蓄止,也就只能到這個地步了。所以初九應和九二,被牽引著以謙遜的心志前行,各自回到本來的路上;到了九三,這種局面就走到極點了。上面的六四凌駕著控制下面,終究只是小小的蓄止,道理本來如此。九三想走卻走不動,一走車輻就脫落了;陽不能制服陰,就是丈夫不能端正家室。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無咎。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一陰也,而眾陽趨焉,非其所治者也,則懼其傷害矣。奉與五剛,誠信相與,近而相親,固也。尊而肅民,安也。何傷害惕懼之患哉,可無咎乎。
六四爻辭說:心懷誠信,血光之災消除,戒懼之心解脫出來,不會有過錯。《象傳》說:心懷誠信而擺脫戒懼,是因為與上面的九五心志相合。注者解釋說:六四是全卦唯一的陰爻,眾多陽爻都朝它湧來,那不是它所能駕馭的,所以它害怕受到傷害。它奉承並結交九五這個陽剛,彼此以誠信相待,靠得近而相親,關係就牢固了;九五尊貴而能整肅百姓,局面也就安定了。這樣還有什麼傷害與戒懼的禍患呢?當然不會有過錯。
九五,有孚,攣如。富以其鄰。象曰:有孚,攣如,不獨富也。卦唯一陰,鄰而奉已,已亦交愛,有孚攣如,資貨與同,不獨自厚,巽而行志者也。
九五爻辭說:心懷誠信,緊緊牽繫在一起,把富足分給鄰近的人。《象傳》說:心懷誠信而緊緊牽繫,是不獨占富足。注者解釋說:全卦只有一個陰爻,它就在九五近旁而奉事自己,自己也以愛回報它,彼此有誠信而緊密牽繫。九五把財貨與人共享,不只讓自己豐厚,這是用謙遜的方式實現心志的人。
上九,既雨既處,尚德載,婦貞厲。月幾望,君子征凶。象曰:既雨既處,德積載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小畜,畜其餘未始於道,小不能畜,陽得行其志,上不可全無。下無所遂志,故其終焉。既雨,得行其道也;旣處安其所也。尚德載陽為所畜也,陰專於陽危之道也。月近望,陰盈盛也。君子征凶,陽疑而不敢進也。以爻語之,則得志;以體言之,則小畜。此言巽,陰之終而不繫於爻也。
上九爻辭說:雨已經下了,也已經停歇安處;崇尚德行而積載深厚,婦人一味守著這種局面則有危險。月亮快要圓滿了,君子此時出行則凶險。《象傳》說:雨已下而止息安處,是德行積累承載的結果;君子出行則凶,是因為心中有所疑慮。注者解釋說:小畜所蓄止的只是零餘,並沒有從根本的道上著手;小的一方蓄止不住大的,陽終究能實現自己的心志,上面也不可能一無所得。它在下面無法遂行心志,所以到上九這裡就收場了。所謂「既雨」,是它的道終於得以施行;所謂「旣處」,是安頓在自己該在的地方。「尚德載」,是說陽被陰所蓄止;陰獨佔了陽,正是危險之道。月亮接近滿圓,說明陰氣正盈盛。君子出行則凶,是陽心存疑慮而不敢前進。就爻位來說,它是得志了;就整卦的體勢來說,仍舊只是小畜。這裡講的是巽,是陰走到終點,而不繫屬於某一爻。
履卦
兌下乾上。履,虎尾不咥人,亨。彖曰:履,柔履剛也。說而應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剛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履,一陰而履於陽,為下之長,眾之趨焉,是以危而履虎尾也。語其上下,則下承上也;言其情,則說而奉於乾也。失其所履而全其所承,是以不咥人,亨。情之所歸,則三也,故以卦命之。其於履,則剛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其義也。能制其度,得其光明也。陰者陽之求,而履之陽不競者,以陰失位而凶,陽抑其情而不亂上之正,而咸得其履也。
《履》卦下體是兌、上體是乾。卦辭說:踩到老虎尾巴,老虎卻不咬人,亨通。《彖傳》說:履,是柔踩在剛的上面。因為下卦喜悅而與上卦乾相應,所以踩了虎尾而老虎不咬人,亨通。九五陽剛居中得正,踏在帝位上而問心無愧,光明磊落。注者解釋說:履卦只有一個陰爻卻踩在陽爻之上,它是下卦的長者,眾爻都朝它奔去,所以處境危險,如同踩著虎尾。就上下關係而言,是下面承奉上面;就情態而言,是喜悅地奉事乾。它雖然踩錯了自己該踩的位置,卻保全了對上的承奉,所以老虎不咬人,得以亨通。眾人情感所歸向的是六三,因此就用它來命名整卦。至於履道本身,則是九五陽剛居中得正、踏在帝位上而問心無愧,這才是履的正義。他能夠制定法度,因而得到光明。陰是陽所追求的,而履卦中的陽並不與它爭奪,是因為陰自身失位而帶來凶險;陽抑制住自己的情慾,不去擾亂在上者的正道,於是各爻都各自得到了自己該踩的位置。
象曰: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上天下澤,得其履也。君子辨賢、不肖而上下定之,則民無覬倖之望也。初九,素履,往,無咎。象曰:素履之往,獨行願也。履得其所履,吉也,過之則咎。以剛志而守下,不求其陰,進之不以為榮,獨履素行之節,是以無過咎也。
《象傳》說:上面是天、下面是澤,就是履,君子取法於此而分辨上下的名分、安定百姓的心志。注者解釋說:天在上、澤在下,各自踩在該踩的位置上。君子分辨誰賢誰不肖,把上下的次序定下來,百姓就不會再存非分僥倖的指望。初九爻辭說:以質樸本色行事而前往,不會有過錯。《象傳》說:以本色行事而前往,是獨自實行自己的心願。注者解釋說:踩在自己該踩的位置上,就吉祥;越過了本分就有過錯。初九以剛強的心志守在下位,不去求取那個陰爻,前進也不把它當作榮耀,只獨自守著質樸本色的操守,所以沒有過失。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貞吉。象曰:幽人貞吉,中不自亂也。履不得其履,寧倡無僣。二以剛比柔,見利,不撓其志。居易幽退,履其所履,中正之吉也。
九二爻辭說:所走的路平坦寬闊,幽靜自守的人守正吉祥。《象傳》說:幽靜自守的人守正吉祥,是因為他居「中」而內心不自亂。注者解釋說:如果踩不到自己該踩的位置,寧可率先自守也不要越分僭越。九二以陽剛緊挨著陰柔的六三,見到有利可圖也不動搖自己的心志。它安處於平易、幽靜退讓,踩在自己該踩的位置上,這就是居中守正的吉祥。
六三,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于大君。象曰:眇能視,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與行也。咥人之凶,位不當也。武人為于大君,志剛也。卦皆無諸陰,而三自以為己任。眇目能視,跛足能履,豈足恃哉。僣履非位,咥其冝也。而志擬於剛,欲為武人大君之行,凶之災也。
六三爻辭說:一隻眼瞎了還能看,一條腿瘸了還能走;踩著虎尾,老虎咬人,凶險;這是逞勇的武人要去做大君的事。《象傳》說:獨眼能看,並不足以稱為明察;跛腳能走,並不足以與人同行。被咬的凶險,是因為位置不當;武人要去做大君的事,是他的心志過於剛硬。注者解釋說:整卦別處都沒有陰爻,只有六三這一個陰爻,它卻自以為整卦的重任都在自己身上。獨眼能看、跛腳能走,這哪裡靠得住?它僭越地踩在不屬於自己的位次上,被老虎咬也是應該的。而它的心志偏要比擬陽剛,想去做武人稱大君的舉動,這正是招凶的禍患。
九四,履虎尾,愬愬,終吉。象曰:愬愬終吉,志行也。三以不順,為眾同棄,而已近也,愼於難履者也。心懼不足相與,在乎守卑以承於上,為上所任。果獲其志得其終,吉也。
九四爻辭說:踩著虎尾,戒懼不安,最終吉祥。《象傳》說:戒懼不安而最終吉祥,是它的心志得以施行。注者解釋說:六三因為行為不順,被眾人一同拋棄,而它離九四又最近,所以九四在這難走的地方格外謹慎。它心裡害怕,覺得六三不值得結交,於是把心思放在守住卑下、承奉上面,因而被在上者所任用。它果然實現了自己的心志,得到了好的結局,所以吉祥。
九五,夬履,貞厲。象曰:夬履,貞厲,位正當也。三柔失位,志比武人,五為一卦之主,明得帝位取而決之,非求繫於情也。然三者,眾之趨也,雖曰決之,正之危也。位正當也,何其患乎。
九五爻辭說:以剛決的方式行事,守正而知危懼。《象傳》說:剛決地行事、守正知危,是因為它的位次正當。注者解釋說:六三柔弱而位置不當,心志卻比擬逞勇的武人;九五是全卦的主爻,明白自己佔據著帝位,便決然把它裁斷掉,並不是出於私情上的牽繫。然而六三畢竟是眾爻所趨向的對象,雖說要裁決它,這種匡正本身就帶著危險。不過它的位次正當,又有什麼可擔憂的呢?
上九,視履考祥,其旋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有慶也。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歸其本也。不顧其邪,自履其所得履之終也,則可以心視其往之履,而考其善應也。積其行,得其終,歸其有慶者矣,旋其元吉哉。
上九爻辭說:回顧自己一路走過的路而考察吉凶的徵兆,能夠周全反覆,就大為吉祥。《象傳》說:大為吉祥,是因為它高居上位而大有福慶。注者解釋說:積累善行的人家一定有多餘的福慶留給後人,這是把話歸到根本上說。上九不理會那些邪僻的東西,自己踩在該踩的位置上一直走到終點,於是可以用心回顧自己過去所走的路,考察它帶來的好報應。積累起自己的德行,得到好的結局,最終歸於有福慶的一類,這就是它周全反覆而大吉的緣故。
周易上經 卷二 泰傳第二
泰卦
乾下坤上。泰,小往大來,吉,亨。彖曰: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內陽而外陰,內健而外順,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易者,象也,神之用也。故泰象於天地交,而萬物生;上下交而人治成。陽內得時而陰外也,健發於內,其道順行於外。親內君子,踈外小人,君子之長也。是以損削之道往,而豐大之道來,吉而通者也。
《泰》卦下體是乾、上體是坤。卦辭說:泰,是小的往外去、大的走進來,吉祥而亨通。《彖傳》說:泰,小往大來、吉祥亨通,這就是天地交感而萬物通暢,上下交流而心志相同。陽在內而陰在外,剛健在內而柔順在外,君子在內而小人在外,君子之道日益增長,小人之道日漸消退。注者解釋說:《易》講的是象,是神妙作用的體現。所以泰卦取象於天地交感而萬物生長,上下交流而人間的治理得以完成。陽在內而得時,陰被排在外;剛健從內部發動,它的道順暢地施行到外面。親近在內的君子,疏遠在外的小人,這正是君子勢力的增長。因此損減削弱的路子退了出去,豐厚壯大的路子走了進來,所以吉祥而通達。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天地合其時以養物也,聖人興其財以豐人也。結網罟,作耒耜,能輔相天地之宜,成天地之道。因時而通利,而左右其民也。
《象傳》說:天地交感就是泰,君主取法於此,裁節成就天地之道,輔助贊襄天地所宜,用來護佑百姓。注者解釋說:天地會合它們的時序來養育萬物,聖人則興辦財用來使人民豐足。結繩做成網罟,制作耒耜農具,這就是能輔助贊襄天地所宜、成就天地之道。順著時節把利益疏通開來,從而扶助自己的百姓。
初九,拔茅茹,以其彚,徵,吉。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拔茅而連出也,君子道長,上下交志,以其類,征吉。離內以之外,志求其成也。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于中行。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乾降為泰,而得其中,能通天下之情,知天下之用,而不過其當也。朋黨何由興乎,志在其中,不失其治,應之而行,可謂光大已矣。
初九爻辭說:拔起茅草,根鬚相連而帶出一叢同類,前進吉祥。《象傳》說:拔茅前進而吉祥,是心志在外面。注者解釋說:拔起一根茅草就牽連出一串,正像君子之道日益增長時,上下心志相交,同類相引而一起前進,所以吉祥。它離開內卦而走向外面,是有志於成就事業。九二爻辭說:能包容荒穢,能徒步涉河,不遺漏遠方的人,不結黨營私,這樣就能配合於中道而行。《象傳》說:包容荒穢而能配合中道,是因為它光明博大。注者解釋說:乾下降而成泰,九二又佔住了下卦的「中」位,能通達天下的實情,明白天下的用度,而不超出應有的分寸。這樣朋黨從哪裡興起呢?它的心志就在中道上,不失掉治理的本分,順應形勢而行動,可以說是光明博大了。
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象曰:無往不復,天地際也。乾下通而泰也,物不可終通,則天道復其上,地道歸其下矣。平陂則險矣,有往則復矣。君子見其交會,思其所終,慮患而艱守之,不失其正,則可無咎而全其吉,保食其福也。
九三爻辭說:沒有一直平坦而不變傾斜的,沒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在艱難中守正,就不會有過錯。不必憂慮自己的誠信,在享用上自有福分。《象傳》說:沒有隻去不返的,這是天地交接的界限。注者解釋說:乾在下面向上通暢,所以成泰;但事物不可能永遠通暢,於是天道要回到它的上位,地道要歸到它的下位。平地變斜坡就有了險,有去就必有回。君子看到這個交會的關口,就想到它的終局,預先思慮禍患而艱難地守住,不失掉自己的正,這樣就能沒有過錯而保全吉祥,安享自己的福分。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實也。不戒以孚,中心願也。物各歸本也,陰陽之情皆相求也。四所以下者,非顧其陽,自樂其歸,不賴陽之治也。與其眾同志,翩翩輕舉,不富鄰而自備,不戒約而自孚,皆乘中心之願而行也。
六四爻辭說:輕快地飛下來,自己不富有卻帶著鄰居同來,用不著告誡就彼此有誠信。《象傳》說:輕快下降、並不富有,是因為上卦三陰都失去了陽實;不必告誡而彼此有信,是出於內心的願望。注者解釋說:萬物各自迴歸本位,陰與陽的情態本來就互相尋求。六四之所以下來,並不是顧念下面的陽爻,而是自己樂於迴歸本位,並不依賴陽來治理它。它與同類三陰心志相同,輕快地一起飛下來;不必靠鄰居富有而自己就準備停當,不必立下告誡約束而彼此自然有信,這都是順著內心的願望在行動。
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願也。陰居貴盛而委質於二,靜而無為,居貴有祉,理得於中。願心而行,非權之逼也。忘巳而與能,聖人之道也。故元吉矣。
六五爻辭說:帝乙把妹妹嫁出去,因而獲得福祉,大為吉祥。《象傳》說:因而獲得福祉、大為吉祥,是它居中而實行自己的心願。注者解釋說:六五以陰柔之質居於尊貴盛大的位次,卻把自身託付給九二,安靜而不妄為,身居貴位而享有福祉,道理就在於它得了「中」。它是順著自己的心願去做的,並不是被權勢逼迫。忘掉自己而把事情交給有才能的人,這是聖人之道,所以大為吉祥。
上六,城復于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象曰:城復于隍,其命亂也。塹隍以為城,取下以為上也。其終則復隍矣。下為上使者,通其志也。終不能通,命亂者也。以之用眾,眾不從也。以之告邑,命不行也。猶以為正也,終惜已矣。
上六爻辭說:城牆倒塌回到城下的乾壕裡,不要出兵,只能在自己封邑內下達命令,守著這種局面也有困窘。《象傳》說:城牆倒回壕溝,說明政令已經紊亂。注者解釋說:挖深壕溝取土築成城牆,就是取下面的土堆到上面去;到最後城牆終究要塌回壕溝裡。在下者之所以聽憑在上者驅使,是因為上下心志相通;如今終究不能相通,那就是政令紊亂了。用這樣的政令去調動眾人,眾人不會服從;用它去號令自己的封邑,命令也行不通。若還自以為這樣做是正確的,那就實在可惜了。
否卦
坤下乾上。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內陰而外陽,內柔而外剛,內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天地之道,各守其所,上下不相通志,而非人道之治。陰在內而陽失時,內其柔邪而外其剛直,小人爭內而君子踈逺也。時否閉矣,無復人之道也。小人道長,不利君子正,為小人疾也。是以大善之事往,而小惡之事來也。
《否》卦下體是坤、上體是乾。卦辭說:否閉的時代裡當道的不是正人,不利於君子守正,大的往外去而小的走進來。《彖傳》說:否閉之時當道的不是正人,不利於君子守正,大往而小來,這就是天地不相交感而萬物不能通暢,上下不相交流而天下形同沒有邦國。陰在內而陽在外,柔在內而剛在外,小人在內而君子在外,小人之道日益增長,君子之道日漸消退。注者解釋說:天地各守自己的位置,上下的心志不相溝通,這就不是人道所應有的治理了。陰在內而陽失去時機,柔邪之輩被放在裡面而剛直之士被擺在外面,小人爭著進入內層而君子被疏遠排斥。時局已經閉塞,再沒有人道可言。小人之道增長,不利於君子守正,因為小人正在忌恨他們。因此大而善的事情離去,小而惡的事情到來。
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儉德辟難,不可榮以祿。上下隔塞,其志不通,其道不行也,則動而見疑矣。故晦道薄德,懼時之用,以避其患也。初六,拔茅茹,以其彚,貞吉亨。象曰:拔茅貞吉,志在君也。易也者,聖人所以體其時,而利其行也。天地不交,君子不榮以祿。夫吉凶生乎動,動其始,則其終不能禁矣。處否初位,而愼其動,得君乃行。故牽類而守正,終?其吉亨也。
《象傳》說:天地不相交感,就是否,君子取法於此,以儉約自守的德行躲避患難,不可以用祿位來榮耀自己。注者解釋說:上下隔絕閉塞,心志不能溝通,主張也無法施行,這時候一有舉動就會被人猜疑。所以君子把自己的道晦藏起來、把德行表現得淡薄,畏懼在這種時候被起用,用這個辦法躲開禍患。初六爻辭說:拔起茅草,根鬚相連帶出一叢同類,守正則吉祥亨通。《象傳》說:拔茅而守正吉祥,是心志繫在君主身上。注者解釋說:《易經》是聖人用來體察時勢、便利行事的書。天地不相交感的時候,君子不以祿位為榮。吉凶都由行動產生,一旦在開頭就輕舉妄動,到了後頭就收不住了。初六處在否卦的最初位次上,謹慎對待自己的舉動,要得到君主的信任才肯出仕。所以它牽引同類而共守其正,最終□得到吉祥亨通。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象曰:大人否亨,不亂群也。柔履順中,承其上,小人得一時之中,故獲一時之吉。君子得其大中也,當其否也,不能包承於上,亦不能非小人,必避世異俗,安卑保命而已,故雖否而終通也。
六二爻辭說:一味包容承順,對小人來說是吉祥的;大人則安於否閉,反而亨通。《象傳》說:大人安於否閉而亨通,是因為他不與小人的群黨混淆。注者解釋說:六二柔順而居下卦的「中」位,承奉著上面,小人在這種時候得到了一時的中位,所以獲得一時的吉祥。君子所守的是大的中道,正當否閉之時,他既不能對上一味包容承順,也不能公然去指斥小人,只能避開這個世道、與流俗相異,安於卑下、保全性命罷了,所以雖處否閉之世而最終仍能通達。
六三,包羞。象曰:包羞,位不當也。位陽也,而陰處之。包承,柔佞之過也,是以羞辱及矣。九四,有命,無咎。疇離祉。象曰:有命無咎,志行也。上近至尊,下據其民,咎以專也。五之休否,有命任已,卑以奉上,正以率下,其志得行,亦又何咎。誰麗其福乎,乃巳之致也。
六三爻辭說:包藏著羞辱。《象傳》說:包藏羞辱,是因為位次不當。注者解釋說:第三位本該由陽爻佔據,如今卻是陰爻處在那裡。它一味包容承順,是柔媚諂佞太過,所以羞辱就落到自己頭上。九四爻辭說:秉承君命行事,不會有過錯,同類都能沾到福分。《象傳》說:秉承君命而無過錯,是它的心志得以施行。注者解釋說:九四向上接近至尊,向下又據有百姓,本來會因為專擅而獲罪。九五正要止息否閉的局面,有命令交付給它;它以謙卑奉事在上者,以端正統率在下者,心志得以施行,又會有什麼過錯?是誰沾上了這份福分呢?那正是它自己招來的。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繫于苞桑。象曰:大人之吉,位正當也。大人者知存亡之道也。群小並進雖可全正,雖得尊位憂其危亡。順而從之,不敢以力,息於否之時也,其道乃固矣。正當其位,物猶不陵,故保其吉,而終遇也。上九,傾否,先否後喜。象曰:否終則傾,何可長也。否之終否,其傾矣。極終則變,何可以久。君子當其極,故先否也。困極以道通也,故後喜也。
九五爻辭說:止息否閉的局面,大人吉祥。要常存「快要滅亡了、快要滅亡了」的警惕,才能像繫在叢生的桑樹根上那樣牢固。《象傳》說:大人的吉祥,是因為位次正當。注者解釋說:大人是懂得存亡之理的人。眾多小人一齊上進,他雖然可以保全自己的正,雖然身居尊位,仍然憂慮著危亡。他順著形勢而隨和,不敢憑強力硬來,在否閉之時把動作停下來,他的立身之道才因此穩固。位次正當,外物尚且不能欺凌他,所以能保住自己的吉祥,最終等到通泰的時機。上九爻辭說:傾覆否閉的局面,先是否塞,後來喜悅。《象傳》說:否閉到了終點就要傾覆,怎麼可能長久?注者解釋說:否閉走到最後,它就要傾覆了。事情到了極點、走到終點就要變,哪裡能夠長久?君子正趕上這個極點,所以先要經歷否塞;困頓到了極處,靠著正道又通了,所以後來才有喜悅。
同人卦
離下乾上。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彖曰:同人于野,柔得中而應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天下之器大矣,其為務多矣。治之而不謬者,其唯同人乎。所以同其同而無方也。二一陰也,得中而群陽歸焉,能得物之情,故曰同人。其德乾之德也。下之功,上使之也。為上能同於下者,鮮矣。能同之,則其德大矣,其務成矣,其聖人之功歟。上之不與,雖下求其同不可得也。非文明辨於內,剛健行於外,中正而相應者,不能同也。此君子之正而能通天下之志也。
《同人》卦下體是離、上體是乾。卦辭說:與人和同於曠野之上,亨通,宜於渡過大河,宜於君子守正。《彖傳》說:與人和同於曠野,柔爻得到「中」位而與上卦乾相應,所以叫同人。同人卦辭說「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那是乾在施行。文明而又剛健,居中守正而彼此相應,這是君子的正道。只有君子才能通達天下人的心志。注者解釋說:天下的器物何等廣大,要辦的事務何等繁多,能把它治理得不出差錯的,大概只有「同人」這條路吧。它之所以能與人和同,正在於不拘定一方。六二是全卦唯一的陰爻,居中而眾陽都歸附於它,能體察萬物的情實,所以叫同人。它的德就是乾的德。下面的功勞,是上面驅使出來的;做在上者而能與下面和同的,實在太少了。真能和同,德行就博大了,事務也就成就了,這大概就是聖人的功業吧。上面若不肯參與,即使下面苦苦求和同也得不到。不是在內有文明來辨察、在外有剛健去施行、居中守正而彼此相應的,就不能和同。這正是君子的正道,也正是能通達天下人心志的緣故。
象曰:天與火,同人。君子以類族辨物。天體大也,火體小也。火曰炎上,同於天也。必時曦燥,而後盛乎,俟天之與也。上下之位旣列,得其同,則上能與下也。君子象之,而類其族,辨其物。志可同者與之,不遺其細者也,則天下何有焉。
《象傳》說:天與火相配,就是同人,君子取法於此而區分族類、辨明事物。注者解釋說:天的形體大,火的形體小;火的性質是向上燃燒,因而與天相同。火一定要等到晴暖乾燥的時節才能燒得旺,這是在等待上天的相助。上下的位次既已排定,能夠彼此和同,就是上面肯給予下面。君子取法這個象,把族類歸併起來,把事物分辨清楚:凡是心志可以相同的就與他相交,連細小的一類也不遺漏,這樣天下還有什麼難事呢?
初九,同人于門,無咎。象曰:同人于門,又誰咎也。卦一陰,而近者多得也,或尊而保之也。初比於二,不繫其常,出門同之,無與爭者,得之先也,誰之咎矣。六二,同人于宗,吝。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不能大同,守宗獨應,失其於野之義,可惜也已。
初九爻辭說:一出門就與人和同,不會有過錯。《象傳》說:出門就與人和同,又有誰會怪罪呢?注者解釋說:全卦只有一個陰爻,離它近的爻大多能有所得,也有的憑尊位把它護住。初九緊挨著六二,卻不死守常規的應爻關係,一出門就與眾人和同,沒有人跟它爭,因為它搶在了前面,誰還會怪罪它呢?六二爻辭說:只和自己宗族裡的人和同,有困窘。《象傳》說:只與本宗和同,這是招致困窘的路子。注者解釋說:六二不能與天下大同,只守著自己的宗黨、單獨與九五相應,失掉了「同人于野」的本義,實在可惜。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象曰:伏戎于莽,敵剛也。三歳不興,安行也。情繫者,德之累也。妄興者,凶之道也。居下之長,而據尊之應,潛構兵戎,以敵於五。在下之上,曰髙陵也。至五而三,象三歳也。五勝而不能興也。禍自致也,安所行哉。
九三爻辭說:把兵甲埋伏在草莽之中,又登上高高的山岡瞭望,三年都不敢發動。《象傳》說:把兵甲埋伏在草莽中,是因為敵手太剛強;三年不敢發動,還能往哪裡去呢?注者解釋說:在情感上有所牽繫,是德行的拖累;胡亂興兵,是招凶的路子。九三是下卦三爻中的長者,卻霸佔著本該屬於尊位的應爻,暗中構結兵甲,要與九五為敵。它處在下卦的最上一爻,所以說是「高陵」。從三數到五共有三位,因此取象為「三歲」。九五佔了上風,它終究發動不起來,禍患是自己招來的,還能往哪裡去呢?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象曰:乘其墉,義弗克也;其吉,則困而反則也。與三攻,以求二,乘其墉也,猶隔之矣。二可得乎,其義固不克也。求之不得也,困而反其則矣,乃遇其吉也。
九四爻辭說:登上了對方的城牆,卻沒有發動進攻,吉祥。《象傳》說:登上城牆,就道義而言本來就不該攻;它之所以吉祥,是因為陷入困境而回到了法則上。注者解釋說:九四本想和九三一起進攻,來爭取六二,所以登上了城牆;可城牆仍舊把它隔在外面。六二能得到嗎?就道義來說本來就攻不下。追求而得不到,於是在困窘中回到了應守的法則上,這才遇上了吉祥。
九五,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師相遇,言相剋也。剛健中正,求其同而為治也。夫求其同,固有不同者矣,故下剛。有役其公而私其同焉,以力正之。未獲其志,故先號咷而後笑也。非私也,求其治而中直以正也。剛而難遇也。之而後合,同人之道也。
九五爻辭說:與人和同,起初放聲痛哭,後來卻歡笑起來,要出動大軍攻克阻隔,才能與所應的人相會。《象傳》解釋:同人之所以先痛哭,是因為九五守著「中」道而心地正直;大軍相遇,說的是雙方先得以武力相剋。注者認為:九五以陽剛之德居於上卦中位,既「中」又「正」,它謀求天下人的和同,是為了治理天下。凡追求和同,必定會碰上不肯同心的人,所以下卦的剛爻從中作梗。有人假借公家的名義而把和同據為私有,九五只好用武力去糾正他們。心志一時未能實現,所以先是號啕痛哭,後來才轉為歡笑。這並不是出於私心,而是要求得天下大治,以居中正直的態度去端正眾人。陽剛與陽剛之間本來難以相遇,必須先沖破阻隔然後才能會合,這正是與人和同之道。
上九,同人,于郊無悔。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居其外也。已過其內,無與同者,患爭之,悔則免矣。求同無與,志何得也。
上九爻辭說:在城外的郊野與人和同,不會有悔恨。《象傳》解釋:在郊野和同,是心志還沒有實現。注者認為:上九居於全卦最外一位,已經越過了卦的內部,沒有可以與它同心的人。它遠離了爭奪的禍患,所以能免於悔恨。可是想求和同卻沒有同伴,心志又怎麼談得上實現呢。
大有卦
乾下離上 大有,元亨。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曰大有。其德剛健,而文明應乎天,而時行是以,元亨。柔得大中之位,而上下歸焉,無有逺邇,皆大有之也。其德剛健而行,文明以辨,大位德應於天,以時行,是以大亨也。
《大有》卦下卦為乾、上卦為離。卦辭說:大有,最為亨通。《彖傳》解釋:大有卦裡那一個柔爻得到了尊貴的五位,居上卦之「中」而上下五個陽爻都來響應它,所以叫作「大有」;它的品德剛健,又有文明之美,上應於天道,順著時勢推行,因此最為亨通。注者認為:六五以柔順之德佔據尊位而又居中,上下眾爻都歸附於它,無論遠近都為它所有,這就是「大有」。下體乾德剛健而奮進,上體離德文明而能辨別是非,居於大位的德行與上天相應,又按時勢推行,所以能夠大為亨通。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明得其時,上無不容也。善者,道之大也,故揚之。惡者,道之小也,故遏之。上舉其善則惡止矣。君子順其時,美其命而已,故大有之也。
《象傳》說:火高懸在天上,這就是大有卦的象。君子由此懂得遏制邪惡、表彰善行,順應上天而成全美好的天命。注者認為:離火在上而光明恰得其時,居上位的人便無所不能包容。善是大道中宏大的一面,所以要表彰它;惡是大道中卑小的一面,所以要遏制它。在上位者只要舉揚善行,邪惡自然停息。君子不過是順應時勢、成全上天所賦予的美命罷了,因此能夠大有所得。
初九,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象曰:大有,初九,無交害也。夫欲其豐,害物以求有者,斯害來矣。此害之交也。咎可逃乎。初得於主,始有之矣,守其分而不躁,難其志以自保,則終有大而無咎也。未涉於交害矣。易所以戒。大有,剛健之初,先逺害而利,自至矣。
初九爻辭說:不與禍害交接,就算不上過失;能守持艱難謹慎,就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大有卦的初九,不與禍害相交接。注者認為:想要自己豐厚富有,卻靠損害別人來求得佔有,禍害就會隨之而來,這就是與害相交,這樣的過失哪裡逃得掉呢。初九得到六五之主的信任,剛剛開始有所擁有,只要安守本分而不躁進,把心志放在艱難自保上,最終就能大有所得而不會有過錯,因為它根本沒有沾上「交害」。《周易》正是用這一爻來告誡人:處在大有卦剛健的開端,先遠離禍害,好處自然會到來。
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象曰: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也。剛健之中,力之大者也。上之所任事,委於中,致逺,不泥也。
九二爻辭說:用大車來裝載,有所前往,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用大車裝載,是因為貨物堆積在車的正中而不會傾覆。注者認為:九二以陽剛居於下卦之「中」,是力量最強大的一爻。上面的六五之主把政事交託給它,事情委付於居中之臣,就能運送到很遠的地方而不至於陷住。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為下之長,富有其民,公之位也。為五所有,志達乎尊,以奉其主也。小人不可用也。以上之柔德,則不克,通而謀其害之矣。大有,容之也。御小人者,其道異乎,可大有之而不任也。
九三爻辭說:公侯向天子進獻而通達於天子,小人卻擔當不起。《象傳》解釋:公侯進獻於天子,小人處在這個位置就會成為禍害。注者認為:九三是下卦之長,富有一方之民,正是公侯的位置。它為六五所有,心志上達於尊位,用以奉事自己的君主,這樣的位置小人是不能用的。憑著上面六五柔順的德行,小人不但不會被感化,反而會藉著通達之便謀劃危害。大有之世講究包容,所以對小人也能容納;只是駕馭小人的辦法與對待君子不同,可以把他包容在自己所有的範圍內,卻不能委以重任。
九四,匪其彭,無咎。象曰:匪其彭,無咎。明辨晳也。柔得尊位,而上下咸願應之以時,近親難處之地也。能知禍福之端,畏天下之所覩。如非在五旁,兢以自警,不敢怙恃,可無咎矣。非明辨者不能至也。可謂智矣。剛能處柔者也。
九四爻辭說:不去張大自己的聲勢,就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不張揚盛勢而沒有災禍,是因為能明辨事理、見識清晰。注者認為:六五以柔順之德佔據尊位,上下各爻都願意應時歸附它,九四緊挨著君位,正處在既親近又難以自處的地方。它能看清禍福的苗頭,敬畏天下人的注視,表現得好像並不在君主身旁一樣,戰戰兢兢地自我警惕,不敢倚仗恩寵,這樣就不會有過錯。不是明辨事理的人做不到這一步,可以說是有智慧了,這是陽剛之爻卻能安處於柔順之位的表現。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象曰:厥孚交如,信以發志也。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以柔德而居主位,虛中孚誠民亦奉其誠也。志交信矣。何所備乎。故易然,而保其尊。威如,而獲其吉也。
六五爻辭說:他以誠信與人交往,又不失威嚴,吉祥。《象傳》解釋:以誠信相交,是用信實來激發眾人的心志;有威嚴而獲吉,是因為平易坦蕩、無須防備。注者認為:六五以柔順之德佔據君主之位,內心虛靜而懷抱誠信,百姓也用誠心來奉事他,上下心志因誠信而相交,還需要防備什麼呢。所以它平易坦然而能保住尊位,看去自有威嚴,因而獲得吉祥。
上九,自天佑之,吉。無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佑也。剛居極上,尊柔奉之,可謂上賢而順高,而得終。履其信也。得其終也。內符於天,與天合德也。則自天佑之矣。何不利焉。
上九爻辭說:從上天那裡得到保佑,吉祥,沒有什麼不利。《象傳》解釋:大有卦上九的吉祥,來自上天的保佑。注者認為:上九以陽剛居於全卦最上,六五這位柔順之君尊崇並奉養它,可以說是崇尚賢人、順從高德,因而能夠善終。它所踐行的是誠信,得到的是好結局,內心合乎天道,與天同德,於是上天自然保佑它,還有什麼不利呢。
謙卦
艮下坤上 謙,亨。君子有終。彖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終也。陽,天也,而下其陰,是以謙。無不通。君子所以保終也。天之道,寒暑日月也。盈則虧之,損則益之。地之道,山川丘陵谷也。髙則傾之,卑則受之。鬼神依人,謙則福之,盈則禍之。人道惡盈,盈則慢之,以人惡已。謙則下人,故人好也。尊而謙之,益光大矣。卑而謙之,人莫之踰。君子所以保終也。
《謙》卦下卦為艮、上卦為坤。卦辭說:謙,亨通,君子能保有善終。《彖傳》解釋:謙之所以亨通,是因為天的法則向下施濟而光明顯耀,地的法則處在卑下而地氣向上運行;天道虧損盈滿而增益謙虛,地道改變盈滿而流注謙虛,鬼神損害盈滿而賜福謙虛,人道厭惡盈滿而喜好謙虛。謙德使尊貴者更加光大,使卑下者不可逾越,這就是君子的善終。注者認為:陽本是天,如今卻屈居陰之下,所以叫作謙,沒有什麼行不通的,君子靠它保全結局。天的法則表現為寒來暑往、日月盈虧,滿了就讓它虧,虧了就讓它增;地的法則表現為山川丘陵溝谷,高的就使它傾塌,低的就讓它承受。鬼神依託人事,人謙虛就降福,人自滿就降禍。人情厭惡自滿,自滿就輕慢別人,別人也就厭惡自己;謙虛就能屈己下人,所以人人喜愛。身處尊位而能謙,德行越發光大;身處卑位而能謙,別人無法凌越。這就是君子保全善終的緣故。
象曰: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山下於地,而得地中,謙也。君子謙以下人,得人心也。多者損己,以聚之寡者減己,以益之稱物而平施。不失其常乃平也。
《象傳》說:地中藏著山,這就是謙卦的象。君子由此懂得減損多餘、增益不足,衡量事物而公平地施予。注者認為:山本高過地面,如今卻屈居地中,這正是謙。君子以謙虛的姿態屈己待人,因而得到人心。佔有多的一方減損自己去聚合眾人,佔有少的一方也節減自己以求補益,衡量各自的實情而平均分配。不失掉恆常的分寸,才算得上真正的公平。
初六,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象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柔以處下,謙之謙也。君子用謙於初,自養其德,雖涉難而吉也。
初六爻辭說:謙而又謙的君子,憑這種德行渡過大河也吉祥。《象傳》解釋:謙而又謙的君子,用卑下的姿態來涵養自己。注者認為:初六以柔爻居於全卦最下之位,是謙德之中的謙。君子在事情開端就守住謙虛,用它培養自己的德行,即使涉越艱險也能得到吉祥。
六二,鳴謙,貞吉。象曰:鳴謙貞吉,中心得也。陽者眾陰之所求也。二承而親之,旣得於心,聲以發外,謙而鳴之,辭也。守中而不敢自大,得正之吉也。
六二爻辭說:謙德有聲名傳揚出來,守正則吉祥。《象傳》解釋:鳴謙而守正獲吉,是因為內心真有所得。注者認為:一卦之中的陽爻是眾多陰爻共同追求的對象,六二上承九三而與之親近,這是「比」;心中既已有所得,聲音便向外發出,謙虛而形之於言辭,這就是「鳴謙」。它居下卦之「中」又當位得「正」,能守中而不敢自大,所以獲得守正的吉祥。
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象曰:勞謙君子,萬民服也。居下之上,為眾之,則勤於正,眾雖勞,而謙厚之至也。謙以保位,萬民服也,故得保其終,吉矣。
九三爻辭說:勤勞而謙虛的君子,能保有善終,吉祥。《象傳》解釋:勤勞謙虛的君子,萬民都歸服他。注者認為:九三居於下卦的最上一位,是眾人取法的對象,它勤勉於正道,眾人雖然辛勞,它卻謙厚到了極點。用謙虛來保住自己的位置,萬民自然歸服,所以能夠保全結局而得到吉祥。
六四,無不利,撝謙。象曰:無不利,撝謙。不違則也。謙以在位,不僭不偪,不違其則者也。以之奉五,而待於三,奉事得宜,指撝皆從,無不利也。謙敬之利,道之然也。
六四爻辭說:沒有什麼不利,處處施展謙德。《象傳》解釋:沒有不利而能施展謙德,是因為不違背法則。注者認為:六四以謙虛的態度居於近君之位,既不僭越,也不逼迫,是不違背法度的人。它用這種態度奉事六五之君,又禮待下面有功的九三,奉事得宜,一舉一動都有人聽從,所以沒有什麼不利。謙虛恭敬所帶來的好處,事理本來就是如此。
六五,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柔居上位,止而順之,謙也。柔之過,盜之心生,故至用師也。居尊而著于謙,得眾之道也,故不待富鄰而利以侵伐也。
六五爻辭說:自己並不富有卻能帶動鄰近的人,利於出兵討伐,沒有什麼不利。《象傳》解釋:利於出兵討伐,是去征討那些不肯歸服的人。注者認為:六五以柔爻居於上位,能自我抑止而順應眾人,這就是謙。但柔順過了頭,就會引來別人的覬覦之心,所以才到了動用軍隊的地步。身居尊位而以謙德著稱,正是得眾人擁戴的辦法,因此不必靠財貨去籠絡鄰邦,也能順利地出兵征討。
上六,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象曰:鳴謙,志未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上雖應三,二近相與,故中心未得也。徒聲鳴而已。然正應無爭,辭謙無怨,是以外助也。分眾受命,才堪征邑國而已,非不利者也。
上六爻辭說:謙名遠播,利於出兵,去征討自己的采邑封國。《象傳》解釋:鳴謙,是心志尚未實現,還可以用兵去征討邑國。注者認為:上六雖然與九三有正「應」,但六二離九三更近而與它相親,所以上六心中並未真正得意,剩下的只是虛有其名的聲譽罷了。不過它與九三本是正應,彼此無爭,言辭謙遜而不結怨恨,因此能夠得到外來的援助。它只能分得一部分兵眾、奉命出征,僅夠討伐自己的封邑小國而已,這也談不上不利。
豫卦
坤下震上 豫,利建侯,行師。彖曰:豫,剛應而志行,順以動,豫。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而況建侯行師乎。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豫之時,義大矣哉。陰者小人之道也。治之者,非君子歟。眾陰而陽御之,非當大位則有兵戰之事。文之不當理也。其用師而豫乎,剛應而眾從之也。豫先而當得其順動者也。順以動,故天地如之,日月之迭明也。四時之更,變也。聖人以順動,而天下服也。非聖人不能得順動之時義也。
《豫》卦下卦為坤、上卦為震。卦辭說:豫,利於分封諸侯、出動軍隊。《彖傳》解釋:豫卦是陽剛之爻與眾爻相應而心志得以推行,順應事理而行動,這就是豫;豫是順應而動,所以天地的運行也是這樣,何況分封諸侯、出動軍隊這類事呢。天地順時而動,因此日月運行不會失度、四季更替不會差錯;聖人順時而動,刑罰就清明,百姓就歸服。豫卦所處的時勢,意義實在重大。注者認為:陰代表小人之道,能治理小人的,不正是君子嗎。眾多陰爻由一個陽爻統御,若這個陽爻不是正當尊位,就免不了有兵戎之事,那是文治未能理順的緣故。所以豫卦談到用兵,是因為九四這個陽剛之爻與眾爻相「應」而眾人跟從它。凡事預先安排妥當,才能得到順應而動的效果。順應而動,所以天地都是這樣運行的:日月交替發光,四季輪番更變。聖人順應時勢而動,天下就歸服;不是聖人,便體會不到順動的時機與意義。
象曰: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雷始發震奮而出地,物遂其豫也。震先而得其樂乎,故謂豫之。為樂得於心,而形見於外,興物而動其情,曰樂。故先王之有天下者,樂也。禮平天下之志,以修諸內也。故合其鍾、鼔、竽、瑟、管、磬之聲而與眾共樂也。禮者,重本崇德而敬其上也,故禘郊宗祖皆崇有德,而配之上帝天神焉。以與眾同敬而節諸外也,故作樂崇德,殷薦上帝,合禮樂之化,設內外之敎,而天下順也。
《象傳》說:雷從地下奮然而出,這就是豫卦的象。先王由此制作音樂、尊崇德行,隆重地把它獻給上帝,並讓祖先配享。注者認為:雷開始震動奮發而破土出地,萬物於是各自暢遂,這就是豫。先有震動而後得其和樂,所以稱之為豫。樂是從心中生發又表現在外的東西,它感發萬物而觸動人的性情。所以先王擁有天下時便用音樂來安頓人心,用禮來平正天下人的心志、修養其內在;因此把鍾、鼓、竽、瑟、管、磬各種樂器的聲音合奏起來,與萬民共同歡樂。禮的作用是重視根本、崇尚德行而恭敬在上者,所以禘祭、郊祭以及宗廟祭祖,都尊崇有德之人,讓他們配享上帝天神,這樣便能與眾人一同致敬而在外有所節制。制作音樂以崇尚德行,隆重地獻祭上帝,使禮與樂的教化相配合,內外之教都建立起來,天下自然順服。
初六,鳴豫,凶。象曰:初六,鳴豫,志窮,凶也。初有上應,樂有得志也。夫君子之心,靜而自居。知得喪之終始,而不遷其正,故其樂不極,其憂不沮,何患之及哉。小人之始得志,誇其大而極其志,極而不及,於禍者無之。
初六爻辭說:得意忘形地張揚自己的歡樂,有凶險。《象傳》解釋:初六鳴豫,是心志已到窮盡之處,所以凶。注者認為:初六與九四有正「應」,因而自以為快樂得志。君子的心是安靜自守的,明白得失都有始有終,不因此改變自己的正道,所以歡樂不會走到極端,憂愁也不會使他沮喪,還有什麼禍患能加到他身上呢。小人剛一得志,就誇耀自己的聲勢、把心志放縱到極點,放縱到極點而不知收斂,沒有不招來禍患的。
六二,介于石,不終日,貞吉。象曰: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也。卦一陽也。眾陰競之,以求豫也。二得順而中正,物至而順,豫至而樂,不遷其正也,故介如石堅,難以茍變。感之至,後動也。得吉之先也,其先知者不疾而速獲其吉也。安用其終日乎。
六二爻辭說:耿介得像石頭一樣,用不著等上一整天就能決斷,守正則吉祥。《象傳》解釋:不待終日而守正獲吉,是因為它既居下卦之「中」又當位得「正」。注者認為:豫卦只有九四一個陽爻,眾陰爻都爭著趨附它以求安樂。六二既柔順又居中當位,外物來了它順應,歡樂來了它也樂,卻不改變自己的正道,所以耿介如石頭般堅定,難以苟且變節。要等感應到了極點才行動,因而能搶在吉祥到來之前有所預備。這種先知先覺的人,不急躁卻行動迅速而獲得吉祥,哪裡用得著等上一整天呢。
六三,盱豫悔,遲有悔。象曰:盱豫有悔,位不當也。四經,始之地也。而三統下,卦之主而不當位,是以遲速皆不中也。盱而遽來,柔涉乎諂也。遲而後至,疑懼旅於眾也。是以悔矣。
六三爻辭說:睜大眼睛仰望著求樂,會有悔恨;遲疑不前,同樣有悔恨。《象傳》解釋:盱豫而有悔,是因為它所處的位置不恰當。注者認為:九四是豫卦事情發端所在的位置,而六三統領下卦,本是下體之主,偏偏以陰爻居陽位,位置不當而失其「正」,所以來得早也好、來得遲也好,都不合適。睜眼張望、匆匆趕來,是柔弱得近於諂媚;遲疑之後才到,則是心懷疑懼而混跡於眾人之中。兩頭都不妥當,因此招來悔恨。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一陽而能濟眾也。而上下應之,所以得豫,皆由之也。復何疑焉。旣順以動之,天下附之。則智者為謀,勇者為力,皆相朋合,簪而來仕矣。
九四爻辭說:眾人的安樂都由它而來,大有所得,不必猜疑,朋友們會像髮簪聚攏頭髮那樣聚集過來。《象傳》解釋:由它而得安樂、大有所獲,是心志得以廣泛推行。注者認為:九四是卦中唯一的陽爻,卻能救濟眾人,上下各爻都來響應它,天下之所以能得安樂,全都由它而來,還有什麼可猜疑的呢。既然順應事理而行動,天下就歸附它,於是有智謀的人為它出謀,有勇力的人為它效力,彼此像朋黨一樣結合,如簪子束髮般紛紛前來出仕。
六五,貞疾,恆不死。象曰:六五,貞疾,乘剛也。恆不死,中未亡也。四剛動也。眾之歸柔,無德乘之,正乃疾也。守恆於中,其義不死已,存其尊也。
六五爻辭說:守著久治不愈的病,卻長久不死。《象傳》解釋:六五守持疾病,是因為它凌乘在陽剛之上;長久不死,是因為居中之位還沒有喪失。注者認為:九四是陽剛而主動的一爻,眾人歸附的卻是柔弱的六五;六五自身沒有相稱的德行,反而凌駕在陽剛之上,這正是它的病根。好在它能恆久地守住上卦之「中」,按事理還不至於滅亡,尊位得以保存。
上六,冥豫成,有渝無咎。象曰:?豫,在上何可長也。剛得志而豫,五正疾矣。而又上之,處於豫外,不知時之豫,昧於豫之成也。何可長哉。變而知歸,得無咎矣。
上六爻辭說:昏昧於安樂而已成積習,若能有所改變,就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昏昧地耽於安樂而又高居上位,這種局面怎麼能長久呢。原文此處有一處缺字,寫作「?豫」,仍依舊本保留。注者認為:九四陽剛得志而使眾人安樂,六五已經因此成了久病之身,上六卻還要再往上走,處在豫卦的最外邊,既不明白當時的安樂從何而來,也昏昧於安樂已成定局的事實,這樣怎麼能長久。若能變通而知道回頭,就不會有災禍了。
隨卦
震下兌上 隨,元亨利貞,無咎。彖曰:隨,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大亨貞,無咎。而天下隨時,隨時之義大矣哉。剛來而下於柔,得其情,隨。而治之大通者也。剛中正,動而說,利而正,夫何咎哉。夫隨,多失正,正則寡。隨,動說而隨大,亨不失其正,而無咎者,大人也。而天下隨之矣。
《隨》卦下卦為震、上卦為兌。卦辭說:隨,最為亨通,利於守正,不會有過錯。《彖傳》解釋:隨卦是陽剛前來而屈居陰柔之下,震動而使人喜悅,這就是隨;大為亨通而又守正,沒有災禍,天下萬物都隨順時勢,隨時的意義實在重大。注者認為:陽剛前來而甘居柔爻之下,因而體察到人情,順著人情去治理,所以大為通達。陽爻既居「中」又得「正」,行動而使人欣悅,有利而又端正,哪裡還會有過錯呢。凡是隨從,大多容易失掉正道,能守正的很少;隨卦既能動而悅,隨從者又眾多,亨通之中不失其正而沒有過錯,這只有德位兼備的大人才做得到,於是天下都來隨從他。
象曰: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嚮晦入宴息。雷下於澤之中也。雷隨於澤,澤隨於雷。君子得物之情,而隨正之。則物來隨已正也。何所憂哉。故向暮入宴息,安之時也。
《象傳》說:大澤之中有雷,這就是隨卦的象。君子由此懂得天色轉暗就進屋安歇。注者認為:雷降到大澤之中,雷隨順著澤,澤也隨順著雷。君子體察萬物的實情,順著它們的本性去端正它們,萬物便來隨從自己而各歸其正,還有什麼可憂慮的呢。所以天色向晚就入室休息,因為這正是該安息的時候。
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象曰:官有渝,從正,吉也。出門交有功,不失也。隨主於見,可而變也。不隨則不吉。隨而喪本,亦不吉。初無專應得其理也。剛不失正,得其吉也。與二相得,出門交有功也。非應而合之,不失其隨,時之宜,不隨則獨立無功矣。
初九爻辭說:所主管的事情有了變動,守正則吉祥;走出門去與人交往,就能建立功效。《象傳》解釋:所主有變而能跟從正道,所以吉祥;出門交往有功,是因為沒有失掉該隨之人。注者認為:隨從貴在看清形勢,見到可隨之處便隨之而變。一味不隨固然不吉,隨了卻喪失根本也不吉。初九沒有固定相「應」的爻,反而合乎隨的道理;它以陽剛守住正道,因此得到吉祥。它與緊鄰的六二相親相得,這就是出門交往而有功。並非正應卻能會合,正不失隨從的本義,是合乎時宜的做法;如果一概不隨,就只能孤立而無功了。
六二,係小子,失丈人。象曰:係小子,弗兼與也。不顧其應,與時相得,動說相與,得隨之宜。五體隨而不戀初,遇之而有交。故二無凶,吉之戒也。
六二爻辭說:繫戀著年少的初九,就失掉了年長的九五。《象傳》解釋:繫戀小子,是因為兩頭不能同時兼顧。注者認為:六二不顧本來與它相「應」的九五,卻與近旁的初九合於時宜,震動欣悅、彼此相與,這也合乎隨從之道。九五自身體察隨的義理而並不專門眷戀初九,六二與初九相遇而有所往來,所以六二並沒有凶險,這一爻是提醒人守住吉道的告誡。
六三,繫丈人,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象曰:係丈夫,志舍下也。隨不繫於常也。三近於四,而遂相附得,隨也。四亦不逆求,所得也專,正而居,志合逺附,得所利也。
六三爻辭說:繫戀著年長的九四,就失掉了年少的初九;隨從而有所求便能得到,利於安居守正。《象傳》解釋:繫戀丈夫,是心志捨棄了下面的初九。注者認為:隨從並不拘泥於固定的對象。六三靠近九四,於是彼此依附而相得,這就是隨。九四也不拒絕它的求附,所以六三所得專一;安居守正,心志與遠處相合而有所依託,因而得到應有的好處。
九四,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象曰:隨有獲,其義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得三而附,有獲者,私擅其民,正之凶也。以隨之時,協隨之義,竭誠奉主,立功明道,皆上之有也。夫何咎哉。
九四爻辭說:隨從而有所獲取,即使守正也有凶險;只要心懷誠信、行事合於正道而明白事理,又會有什麼過錯呢。《象傳》解釋:隨從而有所獲,按義理來說是凶的;心懷誠信而合於正道,是彰明功業。注者認為:九四得到六三前來依附,所謂「有獲」,就是把民眾私自據為己有,即便自身端正也難免凶險。若能順應隨卦的時勢,合乎隨從的義理,竭盡誠意奉事君主,建立功業、闡明正道,並把這一切都歸於在上者所有,那還會有什麼過錯呢。
九五,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位正中也。剛德居尊,有應而不繫,盡下之宜,大通者也。中正而保位,利而貞也。信向於隨之嘉吉,則下皆隨之矣。
九五爻辭說:以誠信對待美善之人,吉祥。《象傳》解釋:誠信於美善,是因為它位置端正而又居中。注者認為:九五以陽剛之德佔據尊位,雖有相應之爻卻不被牽繫,能儘量順應下面各爻的所宜,因而大為通達。它既「中」又「正」而保住君位,有利而守正。誠心向著隨從中最美善的一面,因而獲得吉祥,下面的人自然都來隨從它。
上六,拘係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象曰:拘係之,上窮也。隨者,下而隨也。下而隨之乃治,非大正之義也。治誠而不隨,則以力制可也。六無附而保其上,守於險阻可拘之,乃從維之,以力而後至服,而通命於逺志,治也。
上六爻辭說:把他拘捕繫縛起來,隨後又用繩索加以維繫,君王在西山舉行祭祀。《象傳》解釋:拘捕繫縛,是因為上六已經到了窮極之地。注者認為:所謂隨,是在下者隨從在上者。靠在下者隨從才得以治理,還算不上最正大的道理。若治理已經出於真誠而對方仍不肯隨從,那就可以用武力去制服他。上六無所依附而只想保住自己的高位,據守險阻,所以可以把它拘捕起來,再用繩索維繫,靠武力使它歸服,然後把政令通達到遠方那些心志未附的地方,這也是一種治理。
蠱卦
巽下艮上 蠱,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彖曰:蠱,剛上而柔下,巽而止,蠱。蠱,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也。蠱,文皿蟲也。風過山也。時之蠱,而事繫之,不可以無制,作也。剛升而上,柔來而下,剛柔兩得其情,大通而柔伏也。巽而上,無違迕也。故可以造治制作,而無難也。
《蠱》卦下卦為巽、上卦為艮。卦辭說:蠱,最為亨通,利於渡越大河;在甲日之前三天、甲日之後三天都要審慎籌劃。《彖傳》解釋:蠱卦是陽剛在上、陰柔在下,遜順而後止息,這就是蠱;蠱最為亨通,因而天下得到治理;利於渡越大河,是說前往必有事情要辦;先甲三日、後甲三日,是說一段終結之後便有新的開始,這是天道的運行。注者認為:「蠱」字從皿從蟲,取器皿生蟲之義,卦象則是風吹過山。時勢敗壞成蠱,事情隨之而生,不能沒有制度與興作。陽剛上升到上卦,陰柔下降到下卦,剛與柔各自得其實情,因而大為通達而柔者伏順;下體巽順而向上,沒有違逆牴觸,所以能夠著手治理、創立制度而不會遇到困難。
古之為治者,以質文相變也。弊而更之,之謂也。以質治者,寛而任人,親而不尊,其弊也。野而不近,縱而難禁,故因其弊而反之以文。以文治者,檢而有度,尊而不親,其弊也。煩而多賊,近而無實,因其弊而更之以質。質文更代,終則有始。如寒暑之謝也。甲者,制事之首也。夫立制者,必先究前弊之由,察其中,要其終。故先三日,以原之,然後更之,今及其先,乃及其後。後甲三日之正,故能合其時,而當於人心也。殷因於夏,周因於殷,故為之改命,創制天下法也。
注者接著說:古人治理天下,總是讓質樸與文飾交替變換,弊病出現了就加以更改,講的正是這個道理。用質樸來治理,寬厚而信任人,君民相親卻不夠尊嚴,它的流弊是粗野而不切事理、放縱而難以禁止,所以針對流弊反過來改用文飾。用文飾來治理,檢束而有法度,君上尊嚴卻不夠親近,它的流弊是繁瑣而多有戕害、看似切近卻無實效,於是又針對流弊改回質樸。質與文更迭交替,一段終結便又是一個開端,就像寒暑相互交謝。「甲」是創制事務的開頭。凡是訂立制度的人,必定先追究以往弊病的由來,考察其中的關節,預計它的結局;所以在甲日之前三天推原其本源,然後加以更改,既顧到它的先前,又顧到它的往後。甲日之後三天使新制歸於端正,因而能夠合乎時勢、切中人心。殷代沿襲夏代,周代沿襲殷代,都在沿襲之中改易舊命,為天下創立新的法度。
象曰: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德。山下有風,時蠱而制事也。君子將以振民,先有其德然後制作也。
《象傳》說:山下起風,這就是蠱卦的象。君子由此懂得振作民眾、培育德行。注者認為:山下有風,象徵時勢敗壞而需要有所興作。君子想要振作百姓,必須先具備自身的德行,然後才談得上制度的興革。
初六,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象曰:幹父之蠱,意承考也。有為者,臣子之職也。受命者,承其意而損益從時,而後蠱,可乾也。柔始受命,能終其事。承父之後也,可謂有子矣。考何咎乎。臨事而專,故曰厲也。終成其志,得無咎也。有事之道也。
初六爻辭說:匡正父輩遺留的弊亂,有這樣的兒子,先父就不會有過錯;雖有危厲,最終吉祥。《象傳》解釋:匡正父輩的弊亂,是要承接先父的心意。注者認為:有所作為,本是為人臣、為人子的職分。承受使命的人,要秉承先人的本意而隨時勢有所增減,然後才談得上匡正弊亂。初六以柔順之質開始受命,卻能把事情辦到底,接續了父親的事業,可以說是有個好兒子了,先父還會有什麼過失呢。面臨大事而獨自決斷,所以說有危厲;最終成全了先人的心志,因此不會有過錯。這就是擔當事務的道理。
九二,幹母之蠱,不可貞。象曰:幹母之蠱,得中道也。乾內應柔,承母之事也。不可以自正,非所越也。乃得中道矣。事有順而後成者,此之謂也。
九二爻辭說:匡正母輩留下的弊亂,不可固執於一己之正。《象傳》解釋:匡正母輩的弊亂,是要取得適中之道。注者認為:九二在內卦任事而上「應」柔順的六五,是承擔母親一方的事務。它不能自作主張地一味求正,因為那不是它可以越分去做的;如此才算得到了「中」道。有些事情必須先順從然後才能辦成,說的正是這種情形。
九三,幹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象曰:幹父之蠱,終無咎也。以剛得位,乾其事而專其任也。專之故,小悔,終成其志,故無咎也。
九三爻辭說:匡正父輩的弊亂,稍有悔恨,卻沒有大的過錯。《象傳》解釋:匡正父輩的弊亂,最終不會有災禍。注者認為:九三以陽剛居陽位,是當位得「正」,它承擔這件事而獨攬其責。因為獨斷專行,所以稍稍有些悔恨;但終究成全了先人的心志,因此不會有過錯。
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象曰:裕父之蠱,往未得也。柔之位,而以柔處之,不能敏於事也。是寛其事而無成也。復命得乎,往見吝矣,終無功也。
六四爻辭說:寬緩地對待父輩的弊亂,再走下去就會遭遇困窘。《象傳》解釋:寬緩父輩的弊亂,前往並不能有所得。注者認為:六四本是陰柔之位,又以陰柔之質居於其中,辦事不能敏捷,只是一味寬縱而不見成效。這樣還能回去復命嗎,前往必然遭遇困窘,終究不會有功勞。
六五,幹父之蠱,用譽。象曰:幹父用譽,承以德也。柔非能幹蠱也。事必有主之者矣,用德而不勞於力,五之謂歟。居得中正,眾之所荷,用譽之謂也。
六五爻辭說:匡正父輩的弊亂,因而獲得美譽。《象傳》解釋:匡正父輩的弊亂而得到稱譽,是因為用德行去承擔。注者認為:陰柔本身並不能親自匡正弊亂,事情必定另有人主持其間。憑德行而不必親自勞力的,說的正是六五吧。它居上卦之「中」而位處尊貴,是眾人所擁戴的對象,這就是「用譽」的含義。
上九,不事王侯,髙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剛上者,主之尚也,令之源也。終其事而不享其利,以髙尚為事,可企而則也。不事王侯,可以尚之也。
上九爻辭說:不去事奉王侯,把自己所守的操行看得高尚。《象傳》解釋:不事奉王侯,是說他的志向可以作為效法的準則。注者認為:陽剛居於最上,是君主所尊崇的人,也是政令的源頭。他把事情辦成了卻不享受其中的好處,以清高自守為事,這樣的人值得人們仰慕而取法。正因為不事奉王侯,反倒更值得尊崇。
臨卦
兊下坤上 臨,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凶。彖曰:臨剛浸而長,說而順,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乆也。陰陽迭盛,天道成焉。陽長而萬物生,君子之道行,小人望之而服也。剛長正以應,說而順之,大亨,以正也。夫物有長也,必有代也。陽雖維陰,至於陰盛則不復維矣。君子當其時,內惕而不自得焉。觀時之消息也。臨代坤之二也。極六位而陰及代之矣。數之變也。凶其乆乎。月陰之物來,代陽也,故八月凶。
《臨》卦下卦為兌、上卦為坤。卦辭說:臨,最為亨通,利於守正;到了八月,會有凶險。《彖傳》解釋:臨卦是陽剛逐漸滋長,欣悅而柔順,陽爻居「中」而與上面相「應」,因此大為亨通,這是用端正來合於天道;到八月有凶險,是說陽氣消退不會太久就要來臨。注者認為:陰與陽交替盛衰,天道由此形成。陽氣生長則萬物萌生,君子之道得以推行,小人望見也就服從。陽剛生長、端正而有相應之爻,欣悅而順從,所以大為亨通,靠的是一個「正」字。凡事物有生長,就必定有取代它的東西。陽雖然能維繫住陰,但到了陰氣極盛的時候就維繫不住了。君子處在這樣的時勢,內心警惕而不敢自滿,觀察時勢的消長盈虛。臨卦是從坤卦的第二位生長上來取代陰位的,等到走滿六位,陰氣就又要來取代陽氣,這是氣數的必然變化,凶險難道會拖得很久嗎。月屬陰類,陰來取代陽,所以說八月有凶。
象曰:澤上有地,臨。君子以敎思無窮,容保民無疆。澤上有地,地取潤於澤。剛臨於柔,小人取,則於君子思其敎,周而無已也。則能保民安眾而應其無疆也。
《象傳》說:大澤之上有地,這就是臨卦的象。君子由此懂得教誨人的心思沒有窮盡,包容保護百姓沒有疆界。注者認為:澤上有地,地從澤中汲取滋潤。陽剛居下而臨於陰柔,小人便取法於君子,思慕君子的教化,周遍而沒有止息;這樣才能保全百姓、安頓眾人,與那沒有疆界的包容相稱。
初九,咸臨貞吉。象曰:咸臨貞吉,志行正也。四為我應,能感柔也。則制之自我矣。豈肆其志哉。感其從正者也。故得吉矣。
初九爻辭說:以感應的方式親臨於人,守正則吉祥。《象傳》解釋:咸臨守正而吉,是心志所推行的都是正道。注者認為:六四與初九相「應」,初九能感動這個柔爻,主動權就掌握在自己手裡了。但它哪裡會因此放縱自己的心志呢,它所感動的正是對方順從正道的一面,因此得到吉祥。
九二,咸臨吉無不利。象曰:咸臨吉無不利,未順命也。剛浸而長,履位得中,有其德而能感。五以從已也。則五順於二,二未盡順於五也。尊而順,剛德日崇,故無不利也。
九二爻辭說:以感應親臨於人,吉祥,沒有什麼不利。《象傳》解釋:咸臨而吉、無所不利,是因為它還沒有一味順從上面的命令。注者認為:陽剛漸漸滋長,九二所處的位置又居下卦之「中」,有德行而能感動人,使六五來順從自己。於是六五順從九二,九二卻並不完全順從六五。居尊位的反而順從在下者,陽剛之德便一天天崇高起來,所以沒有什麼不利。
六三,甘臨,無利攸。既憂之,無咎。象曰:甘臨,位不當也。既憂之,咎不長也。陰以居上,柔接以臨之,甘辭以說之,失其正也。下有其人,而悟其非道,而能憂之,則咎不長也。
六三爻辭說:用甜言蜜語去臨下,沒有什麼好處;如果能為此憂懼,就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甘臨,是所處的位置不恰當;既然能憂懼,過失就不會長久。注者認為:六三以陰爻居於下卦之上,用柔媚的姿態去接近下面的人,用甜美的言辭去討好他們,這就失掉了正道。下面既然有賢人,它便醒悟到自己走的不是正路,因而心生憂懼,那麼過失自然不會拖得長久。
六四,至臨無咎。象曰:至臨無咎,位當也。應於初,則剛之。敎而守當其位,盡柔之道,臨之至也。無憂邪之,咎矣。
六四爻辭說:親身切近地臨下,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至臨沒有災禍,是因為位置恰當。注者認為:六四與初九相「應」,便取法於陽剛;接受教化而安守自己應處的位置,把柔順之道做到盡處,這就是臨的極致,自然不必憂慮因邪僻而招來過失。
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謂也。二以剛長,五能感而從焉,知之以能,授之以政,可謂智矣。大君之宜,能臨天下者,如此矣。行能得其中也。
六五爻辭說:以明智臨下,這是大君所應有的作為,吉祥。《象傳》解釋:大君之所宜,說的是行事能夠合於中道。注者認為:九二憑陽剛之德而不斷生長,六五能被它感動而順從它,識別出它的才能,把政事交付給它,可以說是明智了。所謂大君之所宜,能夠君臨天下的人,正是這個樣子,行事都能取得恰到好處的「中」。
上六,敦臨,吉,無咎。象曰:敦臨之吉,志在內也。四五皆應於陽,上為至順,亦歸而從之,逺而志於陽,厚於君子之道,順時知機,吉。又何咎哉。
上六爻辭說:以敦厚的態度臨下,吉祥,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敦臨之所以吉,是心志繫於內卦的陽爻。注者認為:六四、六五都與下面的陽爻相應,上六是最柔順的一爻,也歸附而跟從它們;雖然相隔遙遠,心志卻向著陽剛,篤厚於君子之道,順應時勢而懂得先機,所以吉祥,又哪裡會有什麼災禍呢。
觀卦
坤下巽上 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彖曰: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下觀而化也。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敎,而天下服矣。觀上觀下也。下順上巽,觀上之風從而化之。上巽下坤,觀下之情而設敎也。剛德上行,為天下之大。觀得其中正大順,而巽以從之也。
《觀》卦下卦為坤、上卦為巽。卦辭說:觀,祭祀開始時已洗手滌爵而還沒有獻上祭品,此時誠意最盛,眾人懷著信實仰望著他。《彖傳》解釋:偉大的瞻仰對象高居上位,柔順而遜入,居中得正而向天下示範;祭祀盥手而未獻享,眾人滿懷誠信仰望,在下者觀瞻而受到感化;觀察上天神妙的運行之道,四季從不差錯,聖人依照這神妙之道設立教化,天下便都歸服。注者認為:觀既是在下者仰觀在上者,也是在上者俯觀在下者。下體柔順、上體遜入,在下的人觀看上面的風範而跟著受化;上體為巽、下體為坤,在上的人觀察下面的實情而設立教化。陽剛之德上行,成為天下最可觀仰的對象,它既守「中」得「正」又極其和順,人們便遜順地追隨它。
古者,先王之治天下,為風之首者,非他也。禮之謂歟敬,其禮之本,歟宗廟,其敬之大。歟盥,其祭之首。歟取,諸潔敬者也。禮也者,物得其履,而不謬也。措之天下無所不行,本於其敬也。敬發乎情者也。盡則誠信,誠積中而容作於外,施於人而人順也。敬之盡者,莫大於孝,莫大於尊,親愛之。故貴之。貴之故尊之。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內各以其職來祭,天下無不敬其親者,此不令而民化上矣。
注者接著說:古時先王治理天下,用來開風氣之先的不是別的,就是禮。禮的根本在於敬,敬的最大處在於宗廟之祭,而祭祀的頭一道程序則是盥洗,取的正是潔淨恭敬之義。所謂禮,就是讓萬事萬物各得其所履而不出差錯,推行於天下無所不通,根本在於一個敬字。敬是從真情中發出來的,做到極處就是誠信;誠意積於心中而儀容表現在外,施加於人,人也就順服。敬到極點的表現,沒有比孝更大的,也沒有比尊崇更大的:因為親愛他,所以看重他;因為看重他,所以尊崇他。從前周公在郊外祭天而以后稷配享,在明堂祭祀文王而以他配享上帝,於是四海之內各按自己的職分前來助祭,天下沒有不敬愛自己親長的人,這就是不下命令而百姓自然被在上者感化。
宗廟之始者,盥也。得其始,盡其敬,誠其孝,然後能事宗廟鬼神也。其先祭也,散齋三日,以定志。致齋三日,以一慮。其將祭也,恫恫乎,恐懼如將見之。詩云:明發不寐,有懷二人,思之深也。其敬齋也,先祭而告,慟哭反矣。況至於盥乎。盥者,祭之道可觀其首敬也。薦者,養之道,故盡其敬,竭其情,則能備物矣。所以假外物而成孝子之心也,非禮之本也,故不在於薦矣,觀其誠信顒若而已。民知其敬上也,聖人申其情,行其事,而成敎於天下。雖天子必有尊也。則神道報其情也。此先王設敎之端,而天下大服也。
注者接著說:宗廟之祭的起頭就是盥洗。抓住這個開端,把恭敬做到盡處,把孝心做到誠處,然後才談得上奉事宗廟鬼神。祭祀之前,先散齋三天以安定心志,再致齋三天以專一思慮;將要行祭的時候,憂思懇切,惶恐得好像馬上就要見到先人一樣。《詩經·小雅·小宛》說,天亮了還睡不著,心裡懷念著父母雙親,思念之深由此可見。齋戒盡敬的人,在正祭之前先行祝告,往往痛哭而歸,何況到了盥洗這一步呢。盥洗屬於祭的禮數,從中可以看出主祭者最初的那份恭敬;獻享屬於奉養的禮數,只要恭敬到極點、真情竭盡,祭品自然齊備。獻享不過是藉助外在的物品來成全孝子的心意,並不是禮的根本,所以卦辭不取獻享而只說盥洗,人們要看的只是那份誠信仰望的神情罷了。百姓看到他如此敬事在上者,聖人便順著這種真情推行祭祀之事,從而在天下完成教化。即便貴為天子,也必定有他所尊奉的對象,於是神明之道回報他的誠心。這就是先王設立教化的開端,天下因此大為服從。
象曰: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敎,草木從上之風而偃也。故先王察其方,所觀其俗性。不易其素履。則民自行其道也。
《象傳》說:風吹行在大地之上,這就是觀卦的象。先王由此巡視四方、觀察民情而設立教化。注者認為:草木順著上面吹來的風而倒伏。所以先王考察各地的方域,觀看當地的風俗性情,不去更改他們素來的行事方式,百姓自然會走上正道。
初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象曰:初六,童觀,小人道也。柔而無位,逺於大觀,童蒙而無所觀,小人之道也。
初六爻辭說:像孩童那樣淺陋地觀看,在小人不算過錯,在君子卻是困窘。《象傳》解釋:初六的童觀,是小人的路數。注者認為:它以陰柔之質而又不居其位,離那偉大的觀仰對象很遠,像孩童一樣蒙昧無知,看不到什麼,這正是小人的做法。
六二,窺觀,利女貞。象曰:窺觀女貞,亦可醜也。當大觀之時,不能逺於所觀,而顧覬覦為正,施於女子,守正則可矣。君子之丑也。
六二爻辭說:從門縫裡偷看,對女子守正有利。《象傳》解釋:窺觀而利於女子守正,這對君子來說也是可羞的。注者認為:正當偉大的瞻仰之時,它卻不能放開眼界去看得遠,反而懷著覬覦之心而自以為正。這種態度用在女子身上,守著本分還算可以;若在君子身上,就是一種羞恥了。
六三,觀我生進退。象曰:觀我生進退,未失道也。大觀在乎中正已,處下體之,上風化之,出而及於民,進其道也。柔以奉之,退而謙也。故觀我生之,風化進不凌上,退不廢職,或從正事,可謂不失其道矣。
六三爻辭說:觀察自己的所作所為來決定進退。《象傳》解釋:觀察自身而定進退,是沒有失掉正道。注者認為:偉大的觀仰在於居中守正,六三處在下卦的最上一位,風教從上面吹下來,它把這教化推行出去而及於百姓,這是進;用柔順的態度奉事在上者,這是退而守謙。所以它觀察自身所行的風化:進不凌駕於在上者,退不荒廢自己的職守,凡事都跟從正當的事情,可以說沒有失掉正道。
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象曰:觀國之光,尚賓也。履極臣位,順而承上,為上之巽,國之光也。煥乎可觀,利於用也。為王者之上賓。
六四爻辭說:觀仰一國的光輝盛德,利於成為君王的賓客。《象傳》解釋:觀國之光,是崇尚賓禮之士。注者認為:六四已經踏到人臣的最高位置,柔順地承奉在上者,是上體巽順的體現,也正是一國的光彩所在。它煥然可觀,便於被任用,足以做君王的上賓。
九五,觀我生,君子無咎。象曰:觀我生,觀民也。為觀之尊,天下風化之首也。我之生化,備於民矣。觀其民有君子之風,乃天下無所歸,咎也。
九五爻辭說:觀察自己的施為,君子這樣做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觀我生,實際是觀察百姓。注者認為:九五是全卦所仰觀的尊位,是天下風教的領頭人,自己所推行的教化,都體現在百姓身上。看到百姓具有君子的風氣,天下便沒有可以歸罪的地方了。
上九,觀其生,君子無咎。象曰:觀其生,志未平也。過居無民之位,乘五之上,憂悔之地,志不得平也。亦在王敎而已自觀,有君子之風,乃無咎也。
上九爻辭說:觀察他人的施為,君子這樣做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觀其生,是心志還不能平靜。注者認為:上九越過君位而居於沒有民眾可治的位置,又凌乘在九五之上,正處在容易招來憂悔的地方,所以心志不得安寧。它所能做的也不過是留意王者的教化、自我省察罷了,只要自身仍有君子的風範,就不會有過錯。
卷三 周易上經噬嗑傳第三
噬嗑卦
震下離上 噬嗑,亨,利用獄。彖曰:頤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剛柔分,動而明,雷電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雖不當位,利用獄也。剛物在頤中,曰噬嗑。故噬而嗑之,其道乃通,刑以齊之者也。分剛於柔,分柔於剛,象交得其情也。動而明之義皆得於理也。雷震電照,威以明之,隱無不彰,果辨之也。柔上治之主也,雖不若剛徳,而運於無所用獄,而正之者也。
《噬嗑》卦下卦為震、上卦為離。卦辭說:噬嗑,亨通,利於施用刑獄。《彖傳》解釋:口腔之中有東西梗著,所以叫噬嗑;咬合了,道路才通暢。剛爻與柔爻分佈上下,震動而明察,雷與電相配合而章顯。柔爻得居中位而向上行,雖然位置不算恰當,卻利於施用刑獄。注者認為:堅硬的東西梗在口中,就叫噬嗑,所以要咬斷它、合攏牙齒,路才通得過去,這譬喻用刑罰來整齊天下。剛爻之中分入柔爻,柔爻之中分入剛爻,卦象交錯而各得其實情。震動而又明察,義理上都合乎事理。雷在震動、電在照耀,用威勢加上明察,隱蔽的事情無不顯露,可以果決地判明是非。六五這個柔爻是在上主持治理的君主,雖然不及陽剛之德剛強,卻能運用得當,在看似無須動刑的地方就把事情端正過來。
象曰: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敕法。雷震電照,震而後明得於情實也,先王明其罪,告其法,然後誅之,而民莫怨其上也。
《象傳》說:雷電交作,這就是噬嗑卦的象。先王由此申明刑罰、整飭法令。注者認為:雷在震動、電在照耀,先震懾而後照明,才能查得事情的真相。先王先講清他的罪狀,再告知他所觸犯的法條,然後加以懲處,百姓便不會怨恨在上者。
初九,屨校滅趾,無咎。象曰:屨校滅趾,不行也。屨校,以木禁足,如履屨也。罪其初過之小也,懲而戒之,校足沒趾而已,其咎不行。小人福不至於大罪,戒為治者不可以不禁其微。
初九爻辭說:腳上戴著木枷,遮沒了腳趾,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戴上足枷遮沒腳趾,是使他不能再往前走。注者認為:所謂屨校,就是用木枷束住雙腳,像穿鞋一樣套在腳上。所懲治的只是他初犯的小過失,懲戒一下而已,木枷不過遮住腳趾,罪過便不會再發展下去。這對小人反倒是福氣,使他不至於犯下大罪,同時也告誡治理天下的人,不可以不在過錯細微的時候就加以禁止。
六二,噬膚滅鼻,無咎。象曰:噬膚滅鼻,乘剛也。噬而得位,物不敢抗,噬膚之易也。乘剛者恃其強也,不可以輕,輕則反為害矣。噬深而滅巳,然後免於咎,乃得於中也。
六二爻辭說:咬齧柔嫩的皮肉,深到遮沒了鼻子,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噬膚滅鼻,是因為它凌乘在陽剛之上。注者認為:六二用刑而位置得當,對方不敢抗拒,就像咬柔軟的皮肉那樣容易。不過它凌乘於陽剛之上,是倚仗自身的強勢,用刑不可以輕率,輕率反而會招來禍害。咬得深一些,深到連自己的鼻子都埋進去,然後才能免於過失,這也正合乎居中不偏的分寸。
六三,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象曰:遇毒,位不當也。柔僣剛位以之刑物,如噬臘之難也,則反謀為毒矣。慮毒而未傷,則懐懼而不果刑也,免之矣。噬之不盡,小吝者也。毒不終害,故無咎也。
六三爻辭說:咬齧乾硬的臘肉,碰上了毒味,稍有困窘,卻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遇到毒味,是因為它所處的位置不恰當。注者認為:六三以陰柔之質僭居陽剛之位,用這樣的身份去對人用刑,就像啃乾臘肉一樣費力,對方反而會暗生毒計。它顧慮到毒害而尚未受傷,於是心存畏懼而不敢果斷施刑,因此得以倖免。咬得不徹底,是小小的困窘;毒害終究沒有釀成,所以不會有過錯。
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象曰:利艱貞吉,未光也。上近於尊,多懼之地,陰之位也。以斯用刑,未為得其道也,噬乾胏矣。果於剛直,無所回邪,曰金矢也。雖勇於敢位,未當也,豈足光哉,行法而已,艱以承之不失。其正得其吉也。
九四爻辭說:咬齧帶骨的乾肉,得到了金屬箭鏃,利於在艱難中守正,吉祥。《象傳》解釋:利於艱難守正而獲吉,是說它還未能光大。注者認為:九四靠近君位,是最容易招致畏懼的地方,本來又是陰柔之位。以這樣的處境去用刑,還算不上得其正道,所以像咬帶骨的乾肉那樣棘手。它剛直果決,沒有一點迂迴邪僻,這就叫作「金矢」。雖然它勇於任事,位置卻並不恰當,哪裡談得上光大呢,不過是奉法辦事罷了;用艱難謹慎的態度承擔下來而不失分寸,守住正道就能獲得吉祥。
六五,噬乾肉,得黃金,貞厲,無咎。象曰:貞厲,無咎,得當也。柔以噬物亦為難也,噬乾肉矣。位尊民服,可以有制,因於剛之道也。治至於刑,正之危也。得中當理,故無咎也。
六五爻辭說:咬齧乾肉,得到了黃金,守正而知危懼,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守正知危而沒有災禍,是因為處置得當。注者認為:以陰柔之質去咬齧硬物本來就吃力,所以說像咬乾肉。好在它位居尊貴、百姓服從,能夠有所裁制,靠的是取法陽剛的路數。治理到了動用刑罰的地步,已經是端正之中含著危險了;六五居上卦之「中」而處置合理,所以不會有過錯。
上九,何校滅耳,凶。象曰:何校滅耳,聰不明也。噬嗑之終,罪不可掩,至於極刑,故荷負其校以沒於耳,凶滅身也。小人為過之初,皆知其然也。不虞咎,大而不可脫也,徒聞其言而不能辨其終也,故耳其沒矣。聽之罪也。
上九爻辭說:肩上扛著大枷,把耳朵都遮沒了,凶險。《象傳》解釋:荷枷遮耳,是因為他耳朵雖聽得見卻不明事理。注者認為:到了噬嗑卦的末尾,罪惡再也掩蓋不住,終於招來極刑,所以肩負重枷,枷板一直遮到耳朵,凶險到喪身的地步。小人在剛做壞事的時候,其實都明白後果會怎樣,只是沒有料到罪責會大到無法解脫。他們空自聽過勸誡的話,卻不能辨明其中的結局,所以耳朵被枷遮沒,這正是不善於聽取忠告所招致的罪罰。
賁卦
離下艮上 賁,亨小利有攸往。彖曰:賁,亨柔來而文剛,故亨。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剛下而柔來,文之。天降氣於地而為文也。柔上而分剛,象之地懸,象於天而為文也。天降氣於地,周而通也,故亨。地懸象於上,可以觀文,而則時中,柔而非實,應未足以濟之也,故小利有攸往。皆成文於天也。列尊卑之序,別同異之道,上建治於下,下繫治於上,止而得其治也。觀其天文,可以敬授人時,察其人文,可以自已而化,成天下治也。
《賁》卦下卦為離、上卦為艮。卦辭說:賁,亨通,稍稍有利於有所前往。《彖傳》解釋:賁之所以亨通,是柔爻前來而文飾剛爻,所以亨通;分出剛爻上行而文飾柔爻,所以只是小有利於前往。這是天的文采;文明而知所止,這是人的文采。觀察天文可以考察時序的變化,觀察人文可以教化而成就天下。注者認為:剛爻下降而柔爻前來加以文飾,好比上天把氣降到地上而形成文采;柔爻上行而分出剛爻,好比大地把物象懸托到天上而形成文采。天把氣降到地上,周流而通暢,所以亨通;地把物象懸於上方,可以讓人觀賞文采而效法四時之中。但柔爻畢竟不夠充實,相應的力量不足以成就大事,所以只是小有利於前往。這些文采都是在天上生成的。它排列出尊卑的次序,分辨出異同的界限,在上者對下建立治理,在下者歸屬於上面的治理,靜止不動而各得其治。觀察天文,可以恭敬地把時令頒授給百姓;考察人文,可以從自身做起而推及教化,成就天下的治理。
象曰: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火在山下,其勢至微,君子審其幾,而明以出政,愼以致刑,懼其熾也。及其末也。君子奈之何哉。
《象傳》說:山下有火,這就是賁卦的象。君子由此懂得把各項政務處理清楚,卻不敢輕率地判決訟案。注者認為:火在山腳下,火勢還很微弱。君子審察這些細微的苗頭,明明白白地發佈政令,謹慎小心地施用刑罰,因為怕它蔓延成大火。等到火勢已經燒到盡頭,君子又能拿它怎麼辦呢。
初九,賁,其趾舎車而徒。象曰:舎車而徒,義弗乘也。剛而未位,獨立其志,不趨其應,不茍乎乘也。故飾其趾,將徒行也。其義豈乘哉。明其時之不可也。
初九爻辭說:文飾自己的腳趾,捨棄車子而徒步行走。《象傳》解釋:舍車徒步,是按義理不應當乘車。注者認為:初九雖有陽剛之質卻還沒有相應的地位,獨自堅守自己的志向,不去趨附與它相「應」的爻,也不肯苟且地搭乘別人的車。所以它修飾自己的腳趾,準備徒步而行。按義理它哪裡應該乘車呢,這正表明時機還不容許。
六二,賁其須。象曰:賁其須,與上興也。得其三而為文,若須之附頤也。柔而位卑,依剛以為文也。
六二爻辭說:文飾下巴上的鬍鬚。《象傳》解釋:文飾鬍鬚,是隨著上面一同興起。注者認為:六二靠著上面的九三來成就自己的文采,好像鬍鬚附在下巴上一樣。它質柔而位置卑下,只能依附陽剛才顯出文采。
九三,賁如濡如,永貞吉。象曰: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剛以得位,兩柔附之,賁然而有文。濡如而沃,其潤雖阻,他應履位,相保可以長守。其正則物不能凌而獲其吉。
九三爻辭說:文飾得光彩而潤澤,長久守正則吉祥。《象傳》解釋:長久守正的吉祥,是終究沒有人能欺凌它。注者認為:九三以陽剛居陽位而當位得「正」,上下兩個柔爻都來依附它,因而文采粲然;潤澤得像被水澆灌一樣。它的潤澤雖然會受到阻礙,但兩個柔爻各自有相應的爻、各自安於本位,彼此保全就可以長久維持。只要守住正道,外物就不能欺凌它,因而獲得吉祥。
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宼婚媾。象曰:六四當位,疑也。匪宼婚媾,終無尤也。得位有應,賁而成文,故潔其儀,白其馬,欲翰如而速往也。懼三為宼,而不敢進,退當位正應,疑何久哉。宼夷則合矣。
六四爻辭說:文飾得潔白素淨,白馬奔馳如飛,來的不是強盜,而是求婚的人。《象傳》解釋:六四位置本來恰當,只是心存疑懼;來者不是強盜而是婚配之人,最終不會有怨咎。注者認為:六四當位而又有相「應」的初九,裝飾起來自成文采,所以把儀容修得潔淨,把馬匹備成白色,想要疾馳而迅速前往。它害怕九三橫在中間充當強盜,因而不敢前進;然而退一步看,它位置恰當、又有正應,猜疑哪裡會持久呢。等到「強盜」的疑慮消除,雙方自然結合。
六五,賁于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不在於彩賁之佳也。柔以居陽,獨保儉德,不因剛以為飾,守中黃以為賁,化之首也。故賁丘園之儉焉,納富用約,故戔戔其束帛,盈也。過儉不飾,雖可惜也。致理於文,終獲其志,故吉有喜也。
六五爻辭說:把文飾用在丘陵園圃這樣樸素的地方,一束帛少得可憐,雖有困窘,最終吉祥。《象傳》解釋:六五的吉祥,是有喜慶。注者認為:真正的文飾不在於色彩的華美。六五以陰柔居於尊位,獨自守住儉樸之德,不依靠陽剛來裝點自己,而是守著中和之色作為自己的文飾,這是教化的開端。所以它把文飾落在丘園般的儉素上,收納財富而用度節約,因此束帛顯得少而單薄,其實這正是充盈。過分儉省而不加修飾,看去雖然可惜;但把文采引向合理的方向,終究實現了自己的心志,所以吉祥而有喜慶。
上九,白賁,無咎。象曰:白賁無咎,上得志也。剛居柔上,其尚賢也。知存之而不競,保始終而得治者,自得其文也。人之所尚也。其在依柔而後飾哉。超然以素物,無潔矣,又何咎乎。上而逺世,獲乎志也。
上九爻辭說:以純白為文飾,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白賁沒有災禍,是居上位而心志得以實現。注者認為:陽剛居於柔爻之上,是崇尚賢德的表現。懂得保全自身而不與人相爭,能守住始終而得其治理的人,文采自然從內裡生出,正是人們所推崇的,哪裡還需要依傍柔爻才能裝點自己呢。它超然物外而以素樸自處,再沒有比這更潔淨的了,又會有什麼過錯呢。居於最上而遠離塵世,正是實現了自己的心願。
剝卦
坤下艮上 剝,不利有攸往。彖曰:剝,剝也。柔變剛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長也。順而止之觀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剝,柔乘剛也。君子之道僅存也。何所往哉,順其時止而止之,可以觀其象,而適其變也。夫道,無定體也。唯時行之,消而息之,盈而虛之,天之道也。君子之尚也。故當其道往,而不吝焉。應其時而不自得焉。
《剝》卦下卦為坤、上卦為艮。卦辭說:剝,不利於有所前往。《彖傳》解釋:剝就是剝落,是柔爻在改變剛爻;不利於前往,是因為小人正在生長。順應形勢而使它停止,靠的是觀察卦象;君子推崇消退與生息、盈滿與虧虛的道理,那是天道的運行。注者認為:剝卦是柔爻凌乘在剛爻之上,君子之道只剩下上九一線殘存,還能往哪裡去呢。只能順著時勢,該止就止,從中觀察卦象,去適應它的變化。道本來沒有固定的形體,只隨時勢推行:該消退就消退,該生息就生息,該盈滿就盈滿,該虧虛就虧虛,這是天的法則,也是君子所推崇的。所以當自己的道行不通而將要退去時並不感到遺憾,順應時勢而處之泰然,也不會沾沾自喜。
象曰:山附於地,剝。上以厚下,安宅。山髙也,地下也,下剝上則山附於地也。故君不可以制下,則厚順於下,因而安宅之,不敢遷也。
《象傳》說:山依附在地上,這就是剝卦的象。在上位者由此懂得厚待下民,安定自己的居所。注者認為:山本來高,地本來低;下面剝蝕上面,山就塌落而附著於地。所以君主既然不能一味壓制下民,就應當寬厚地順應他們,憑這個使自己的居所得以安穩,不敢輕易遷動。
初六,剝床以足蔑,貞凶。象曰:剝床以足,以滅下也。床,人之所安也。剝之以足,滅下之道。潛而剝之,猶未見也。無陽自此始矣。凶之道也。
初六爻辭說:剝蝕床身從床腳開始,毀傷了根基,守正也有凶險。《象傳》解釋:剝床從床腳起,是要毀掉下面的根基。注者認為:床是人賴以安身的東西,剝蝕先從床腳下手,這是毀滅根基的路數。它在暗中一點點剝蝕,表面還看不出來,陽氣的喪失就從這裡開始,所以是凶險之道。
六二,剝床以辨蔑,貞凶。象曰:剝床以辨,未有與也。剝以漸長,小人漸得位也。至剝其床,剝道見而可辨也。無正而得位,誰與之哉,凶之道也。
六二爻辭說:剝蝕床身到了床干與床身相接之處,毀傷更深,守正也有凶險。《象傳》解釋:剝蝕到床身相接處,是因為它還沒有相與的同伴。注者認為:剝蝕逐漸加深,說明小人一步步佔據了位置。剝到床身,剝落之勢已經顯露而可以辨認。它並不端正卻佔著位置,誰肯與它結伴呢,這自然是凶險之道。
六三,剝之無咎。象曰:剝之無咎,失上下也。群小剝上,已獨應之,無咎者也。猶應離群失眾之趨也。
六三爻辭說:處在剝落之中卻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剝落而無災禍,是因為它離開了上下同類。注者認為:一群小人合力剝蝕在上的陽爻,只有六三獨自與上九相「應」,因此不會有過錯。不過它這樣做,也就意味著要脫離同類、背離眾人的趨向。
六四,剝床以膚,凶。象曰:剝床以膚,切近災也。剝至上,體過床以及膚,近於災也。凶,其危也。
六四爻辭說:剝蝕已經傷到人的肌膚,凶險。《象傳》解釋:剝床傷及肌膚,是災禍已經貼身而來。注者認為:剝蝕之勢推進到上體,越過床身而傷及肌膚,離災禍已經很近。所以說凶,是形容它處境的危急。
六五,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象曰:以宮人寵,終無尤也。剝上於五,為剝之主,能得其中。上承於陽,反止群小,群小由之貫魚。寵以宮人,不害外正,何不利焉。則終無尤矣。
六五爻辭說:像一串魚那樣依次排列,率領宮人去承受恩寵,沒有什麼不利。《象傳》解釋:率宮人受寵,最終不會有怨咎。注者認為:剝落之勢上升到第五位,六五成了剝卦之主,卻能守住上卦之「中」。它向上承奉陽爻,反過來制止眾多小人,眾小人由它帶領而像串起來的魚一樣依序而行。像宮人那樣承受恩寵,並不妨害外朝的正道,有什麼不利呢,因此終究不會有怨咎。
上九,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象曰:君子得輿民所載也。小人剝廬,終不可用也。極剝而保於上,大果有乎。拔不食者也。極消則息道,斯來矣。君子厚徳以藏垢也,故民所載矣。小人矜忌而偶怨也。故剝人之廬,終不可用也。復而不敵怨於剝者,君子也。
上九爻辭說:碩大的果實沒有被吃掉,君子因此得到車輿的承載,小人卻連房舍也被剝毀。《象傳》解釋:君子得到車輿,是百姓願意承載他;小人剝毀房舍,說明終究不可任用。注者認為:剝落到了極點而唯獨上九保全在最上,那顆大果實還在,是沒有被摘食的一顆。消退到極處,生息之道就要來臨。君子德行深厚而能包容汙垢,所以百姓樂於承載他;小人則驕矜猜忌而處處結怨,所以連別人的房舍都要剝毀,這種人終究不可任用。等到陽氣回復的時候,不去報復那些曾經剝蝕自己的人,這才是君子。
復卦
震下坤上 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彖曰:復,亨。剛反動而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利有攸往,剛長也。復其見天地之心乎。陽反入於下而復其所出,而動以順行,出入而無間,何疾之有。一陽長而群陽至焉,君子之道通也。其何咎乎。易六位而成文也。乾之姤,剝。陽之初九,陽道消也。極六位而反於坤,之復其數七日,其物陽也。陽統陰之理也。陽雖消而復之,不逺之而不絶也。其天道之行歟,反而復行其道也。剛長也,君子可以利攸往矣。
《復》卦下卦為震、上卦為坤。卦辭說:復,亨通。出入沒有妨害,朋類前來,不會有過錯。往返循環有一定的規律,經過七天就回復一次,利於有所前往。《彖傳》解釋:復之所以亨通,是陽剛返回而發動,又依順柔順之勢推行,所以出入沒有妨害;朋類前來而無災禍,往返循環有其規律,七日來復,這是天道的運行;利於有所前往,是因為陽剛正在生長。從復卦大概可以看到天地生生的用心吧。注者認為:陽氣返回到下面而回到它最初生出的地方,一動就順勢而行,出入之間毫無阻隔,哪裡會有什麼妨害呢。一個陽爻生長起來,眾陽隨之而至,君子之道由此通達,還會有什麼過錯。《周易》以六個爻位組成一卦的文理:乾卦一變為姤,再變以至於剝,從陽爻的初九算起,陽道一路消退;走滿六位而返回到坤,再到復卦,正好是七這個數,所指的正是陽。這是陽統率陰的道理。陽雖然消退卻終會回復,不會走得太遠,也不會斷絕,這大概正是天道的運行,返回之後再度推行自己的法則。陽剛生長,君子因而可以有所前往並獲得利益。
夫易者,易也。剛柔相易,運行而不殆也。陽為之主焉,陰過則陽滅,陽復則陰剝,晝復則夜往,夜至則晝往,無時而不易也。聖人是以觀其變化生殺也,往而復之也。而無差焉,謂陽生而為天地之心,天地之心與物而見也。將求之而不可得也。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殊途而同歸,一致而百慮。聖人之與天地並也。以萬物為之心也。何已心之往哉,故有以求之不至矣。無以求之,亦不至矣。是聖人無而有之,而易行乎。其中矣,可無辨乎。
注者接著說:所謂「易」,就是變易。剛與柔互相交換,運轉不息。陽是其中的主宰:陰過盛則陽消亡,陽回復則陰剝落;白晝回來則黑夜過去,黑夜到了則白晝過去,沒有一刻不在變易。聖人因此觀察萬物的變化生殺,去而復來,絲毫不差,於是說陽氣的萌生就是天地的用心。天地的用心要在萬物身上才看得見,若單去追尋它本身,反而尋不到。孔子說過,天下的事有什麼可思慮的呢,天下的路雖然不同卻歸向同一個地方,思慮雖然百端卻終歸一致。聖人與天地並立,把萬物當作自己的心,哪裡會用一己之心去追逐呢。所以刻意去求它,求不到;完全不去求它,也求不到。這正是聖人在「無」之中體認出「有」,變易之道就運行在這中間,怎麼可以不加以辨察呢。
象曰:雷在地中,復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冬至陽潛,動於地中也。帝王者,體化合乾,故至日閉關絶行。不務察事,以象潛之勿用與時之,更始也。
《象傳》說:雷潛藏在地中,這就是復卦的象。先王在冬至這一天關閉關口,商旅不外出行走,君主也不巡視四方。注者認為:冬至時陽氣還潛伏著,只在地下微微萌動。帝王體察這種生化之理而與乾道相合,所以在冬至之日閉關、斷絕行旅,不去忙於察問政事,用來取象於潛龍勿用的道理,也順應時令重新開始的意味。
初九,不逺復,無祇悔,元吉。象曰:不逺之,復以修身也。陽生也,復於初也。修身之道,生非而復,復之不逺也。不適於邪也。得大吉矣。
初九爻辭說:走得不遠就回頭,不至於有悔恨,大為吉祥。《象傳》解釋:不遠而回頭,是用來修養自身。注者認為:陽氣萌生,回復到最初的位置。修身的道理正是這樣:一有過失就馬上回頭,回頭得早、走偏得不遠,也就不會滑向邪路,因此獲得大的吉祥。
六二,休復吉。象曰:休復之吉,以下仁也。陽生也,仁也。二得位而歸復之,陰之道不行,而得其息矣。得仁而行吉之道也。
六二爻辭說:美好地回復,吉祥。《象傳》解釋:休復的吉祥,是因為能屈居仁者之下。注者認為:陽氣的萌生就是仁。六二當位得「正」而歸向初九、隨之回復,陰柔的路數不再施行,反而得到了休養生息。它親近仁者而行走在吉祥的道路上。
六三,頻復厲,無咎。象曰:頻復之厲,義無咎也。極於下體逺之復也,危而憂之,頻而復之,茍知復也。雖危何咎。
六三爻辭說:屢次回復又屢次失去,有危厲,但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頻復的危厲,按義理並沒有災禍。注者認為:六三處在下卦的頂端,離初九的回復之處已經較遠,因而心懷危懼而憂慮,一次次地重新回頭。只要真的懂得回頭,雖然處境危險,又會有什麼過錯呢。
六四,中行獨復。象曰:中行獨復,以從道也。諸陰或複利仁,而行也。四自應之,安仁而適也。時有其復,異於上,下行能得中,復以至於道也。
六四爻辭說:走在眾爻中間而獨自回復。《象傳》解釋:中行獨復,是為了跟從正道。注者認為:其他陰爻有的是看到仁的好處才回復,隨大流而行;六四卻與初九本來相「應」,是安於仁而自然而然地歸向它。它在這個時候回復,與上面各爻不同,行事能取其中而不偏,回復之後便合於正道。
六五,敦復無悔。象曰:敦復無悔,中以自考也。逺陽過,應悔之道也。安而守中,志能自考也。自考也者,窮其理而盡其性也。故逺以復之,厚於德也。故無咎矣。
六五爻辭說:敦厚地回復,沒有悔恨。《象傳》解釋:敦復無悔,是能守中而自我省察成全。注者認為:六五離初九那個陽爻很遠,又沒有相應之爻,本來是容易招致悔恨的處境。好在它安然守住上卦之「中」,心志能夠自我省察。所謂自考,就是窮究事理而盡其本性。所以雖然相隔遙遠仍能回復,德行因此深厚,也就不會有過錯。
上六,迷復凶,有災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象曰:迷復之凶,反君道也。復陽於下,其道未著,陰求復之者,或利之而復,或自考而復,皆心自復非陽力之能制也。至於上逺之極也,不能自復,不知陽之仁也,故據眾之上,迷其復凶之災也。雖用眾必大敗也,以其不往時而反於尚君之道也。至於窮數而不能征也。
上六爻辭說:迷失了方向而不知回頭,凶險,會有災殃;用來出兵,終究大敗,還連累到國君,凶險,以至於十年之內不能出征。《象傳》解釋:迷復的凶險,是違反了君主之道。注者認為:陽氣在下面回復,它的道路還不明顯,眾陰爻求回復的,有的是看到好處才回復,有的是自我省察而回復,都出於本心,並不是陽爻用強力所能逼迫。到了上六,距離陽爻已經遠到極點,既不能自己回頭,也不懂得陽所代表的仁,卻偏要盤踞在眾人之上,因而迷失了回復之路,招來凶險的災禍。即使動用大軍也一定慘敗,因為它不肯順應時勢,反而背離了尊崇君道的原則,直到氣數窮盡仍舊無力出征。
無妄卦
震下乾上 無妄,元亨利貞,其匪正有,不利有攸往。彖曰:無妄,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動而健,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無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天徳在上,求賢以治時,在乎前也。剛自外來而踐其初,而為治主於內,其體動而健上,剛中而下柔,應之上下一徳理,無違者非大亨,以正乎此天之命。上使之行,下得陳其力也。其匪正而往,非上之至違於天,背於時也。行矣哉,不可行者也。
《無妄》卦下卦為震、上卦為乾。卦辭說:無妄,最為亨通,利於守正;若行為不端正就會有災殃,不利於有所前往。《彖傳》解釋:無妄卦是陽剛從外卦而來,成為內卦的主宰,震動而剛健,陽爻居「中」而上下相「應」,大為亨通而端正,這是上天的命令;行為不正就有災殃,不利於前往,無妄之世還能往哪裡去呢,天命都不保佑他,還怎麼走得通。注者認為:天德高居上位,求取賢才來治理當世,這是擺在眼前的頭等事。陽剛自外而來,踏上初爻之位,在內卦擔任治理之主;卦體震動而上體剛健,陽爻居中而下體柔順相應,上下同一德、同一理,沒有違逆的地方,這難道不是大亨嗎,靠的正是端正,而端正也正是上天的命令。在上者讓政令推行,在下者得以施展自己的力量。若行為不正而貿然前往,那就不是在上者的過錯,而是自己極端違背天道、背離時宜。這樣還能走嗎,那是走不通的。
象曰: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天下雷行,雷動而震物,得其生,自正其命相與不妄矣。故先王求有徳,以茂其治,對時而養萬物。
《象傳》說:雷在天下運行,萬物都隨之而不敢虛妄。先王由此勉力順應天時來養育萬物。注者認為:雷在天下運行,一震動就驚起萬物,萬物各得其生,自然端正了各自的天命,彼此相處也就不再虛妄。所以先王訪求有德之人,用來使治理繁盛,順應四時而養育萬物。
初九,無妄,往吉。象曰:無妄之往,得志也,以剛而來居內卦之下。志行其正以輔於乾,為佐治之主,往來必得其志也。
初九爻辭說:不虛妄,前往吉祥。《象傳》解釋:無妄而前往,是能實現心志。注者認為:初九以陽剛從外來而居於內卦的最下一位,立志推行正道以輔佐上體乾,充當輔助治理的主角,所以無論往還是來,都必定能實現自己的心志。
六二,不耕穫,不菑畬,則利有攸往。象曰:不耕穫,未富也。剛正而在乎前,柔守位而上,應也。其可妄乎。不合初以首事,不與鄰以謀富,故不耕菑獲畬而已矣。承令而行,則利其往也。
六二爻辭說:不為收穫而耕種,不為熟田而開荒,這樣反倒利於有所前往。《象傳》解釋:不耕而求獲,是不以求富為念。注者認為:陽剛端正的初九在它前面,六二以柔順守住本位而向上與九五相「應」,它怎麼可以妄動呢。它不去聯合初九搶先發動事端,也不同鄰近之爻合謀求富,所以只是耕種而不計較收穫、開荒而不指望熟田罷了。它奉承上面的命令而行事,因此前往有利。
六三,無妄之災,或繫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災也,陰妄居陽災之道也。牛者,陰之類也。非所履而履之,繫之者也。四近而得之,非其本合,行人之得也,本應於上。邑人之謂也。上道窮而爭合,故受之災,以其行人得牛,而致其忿也。
六三爻辭說:無端而來的災禍:有人把牛拴在那裡,過路人牽走了牛,同邑的人卻因此受累。《象傳》解釋:過路人得了牛,同邑的人遭了災,這是陰爻妄居陽位而招災的路數。注者認為:牛屬於陰類,六三踩在本不該踩的位置上,等於把牛拴在了那裡。九四離得近而順手得到它,本來並不該與它結合,這就是所謂「行人之得」;而六三原本與上九相「應」,上九才是那個「邑人」。上九處在道路窮盡之地而要來爭奪這段姻緣,因此蒙受災禍,正是因為過路人牽走了牛,惹起了它的憤恨。
九四,可貞無咎。象曰:可貞無咎,固有之也。繫於三,咎也。居尊守卑,正以承上,得民不以為私,猶可固其所有,而免於咎。
九四爻辭說:可以守持正固,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可以守正而無災禍,是因為它能牢固地守住自己應有的東西。注者認為:九四牽繫著六三,本來是有過失的;但它身居近君的尊位而能自守卑下,端正地承奉在上者,得到民心也不據為私有,這樣仍舊可以穩固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從而免於過錯。
九五,無妄之疾,勿藥有喜。象曰:無妄之藥,不可試也。剛自外來,為主於內,動而得民,往而獲志,道既盛矣,則疑疾之也。夫以剛動,強志在,於正攻之,則反害從之,則成功。故藥之増剝待之,終吉。
九五爻辭說:並非自身妄為而染上的病,不必吃藥也會痊癒而有喜慶。《象傳》解釋:無妄之病所用的藥,不可以隨便去試。注者認為:陽剛自外而來,在內卦作主,一動就得到民心,前往就實現心志,道勢已經很盛,於是招來別人的猜疑與忌恨,這就像憑空而來的病。以陽剛而行動,意志堅強,本意在於端正:如果硬要去攻治它,反而受害;順其自然,反倒能夠成功。所以貿然用藥只會使剝損增加,靜靜等待,最終吉祥。
上九,無妄,行有眚,無攸利。象曰:無妄之行,窮之災也。乘於剛,上於尊而又爭。應窮高極危,妄之甚也。復何往哉,無所利也。
上九爻辭說:處在無妄之世,硬要有所行動就會有災殃,沒有什麼好處。《象傳》解釋:無妄之世還要妄行,是走到窮盡之處所招來的災禍。注者認為:上九凌乘陽剛,位置又在君位之上,還要去與人相爭,去爭奪自己相「應」的六三;它高到極點、危到極點,妄動得太厲害了。這樣還能往哪裡去呢,自然沒有什麼好處。
大畜卦
乾下艮上 大畜。利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彖曰:大畜,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徳。剛上而尚賢,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養賢也。利涉大川,應乎天也。剛健而上求於艮,非輝其光而日新其徳乎。剛上而尚賢,尊柔以奉之,重其徳,承其道也。能止健以為大正也。賢不肖,非其畜也。祿之以公食,勤之以民治,成上之功,畜而盡其能也。應乎天也。於何而不濟乎,是以利涉大川也。
《大畜》卦下卦為乾、上卦為艮。卦辭說:大畜,利於守正;不在家中自食其力而受祿於朝,吉祥;利於渡越大河。《彖傳》解釋:大畜卦剛健而篤厚充實,光輝煥發而德行日日更新;陽剛在上而崇尚賢人,能夠抑止剛健之勢,這是極大的端正。不家食而吉,是國家在畜養賢才;利於渡越大河,是因為上應天道。注者認為:下體剛健而向上求教於上體艮,這不正是使自己的光輝煥發、德行日新嗎。陽剛居上而崇尚賢人,六五這個柔爻居尊而奉養他,看重他的德行,承接他的主張,能夠抑止剛健之勢而成就大的端正。所畜養的必須是賢者,不肖之人不在畜養之列;用公家的俸祿供養他,用治理百姓的事務勤勞他,成就在上者的功業,畜養他就是要讓他盡展所能。這樣便上應天道,還有什麼事情辦不成呢,因此利於渡越大河。
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徳。天在山中,小能畜大也。君子之畜大也。前言往行,多學而究之,論辨而擬之,以畜為徳也。
《象傳》說:天包藏在山中,這就是大畜卦的象。君子由此廣泛記取前代的嘉言善行,用來蓄積自己的德行。注者認為:天而能容納于山中,是小的能夠畜養大的。君子所蓄積的正是這種大。對於前人的言論和往昔的行事,他廣泛地學習並加以窮究,反覆論辯而拿來比照自身,把蓄積當作培養德行的途徑。
初九,有厲利已。象曰:有厲利已,不犯災也。上畜之初,何可自任,故居而待命則利往而違上,則厲也。
初九爻辭說:有危厲,利於停下來。《象傳》解釋:有危厲而利於停止,是為了不去觸犯災禍。注者認為:初九處在被上面畜止的開端,怎麼可以自作主張呢,所以安居原地等待命令才有利;如果一意前往而違背在上者,就會有危厲。
九二,輿說輹。象曰:輿說輹,中無尤也。大畜之下體為上之畜履無位,應中安其所畜,故脫輿輹而不往任上之畜也,終無尤也。
九二爻辭說:車子脫掉了車軸上的伏兔,走不成路。《象傳》解釋:車脫伏兔,是因為居中而沒有怨咎。注者認為:九二身在大畜卦的下體,是被上面所畜養的一方,自身並沒有職位;它上有相「應」之爻而又居下卦之「中」,安於被畜養的處境,所以索性卸下車上的伏兔而不前往,一心接受上面的畜養,因此終究沒有怨咎。
九三,良馬逐,利艱貞。曰:閒輿衛,利有攸往。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奉上之勞而不敢自獲,其志至終得治,則因其道焉。故開國承家,其道自利,馳良馬也。自任不可以縱緩,則失矣。艱而守正,乃利閒。習乘輿備其左右,則利有攸往矣。上大畜之終,則盛大矣,無不通也。習輿備衛所以合上之志,而皆通也。
九三爻辭說:好馬飛奔追逐,利於在艱難中守正;要熟習駕車與防衛之事,利於有所前往。《象傳》解釋:利於有所前往,是與上面的心志相合。注者認為:九三為在上者效勞而不敢把功勞據為己有,它的心志一直到最後都指向天下大治,於是順著這條路走下去。所以說建國立家,走這條路自然有利,就像驅馳良馬一樣。不過既然自任其事,就不可以放縱鬆懈,一鬆懈便要失誤;在艱難中守住正道,才有利於閒習備練。熟習車馬、配備好左右護衛,就利於有所前往。到了大畜卦的末尾,氣象已經盛大,沒有什麼行不通的。熟習車駕、整備護衛,正是為了迎合在上者的心志,因而處處通達。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牛,陰類也,而又童焉,居牢而安能止其健,不勞其備而得其用,則何往而不濟焉。故大吉有喜也。
六四爻辭說:給小牛的角上加上橫木,大為吉祥。《象傳》解釋:六四大吉,是有喜慶。注者認為:牛屬陰類,何況還是一頭小牛,把它安置在牢圈裡就能安頓下來,從而制止住它的強悍。不必費太大氣力去防備,就能得到它的效用,那麼去做什麼事情不能成功呢,所以大為吉祥而有喜慶。
六五,豶豕之牙吉。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四止於初,童牛而喜,不勞而得下之效也。至於五,下則剛長,事斯大矣,故有備而勞及獲其用也。其吉於豶豕之牙焉,豶豕,豭之無陽者,牙劣而不用可也。以大中而獲乾也。事之大濟,故有慶也。
六五爻辭說:閹過的豬雖有獠牙也不足為害,吉祥。《象傳》解釋:六五的吉祥,是有福慶。注者認為:六四所制止的是初九,就像對付小牛那樣輕鬆而值得歡喜,不費力氣就收到了下面的效驗;到了六五,下面的陽剛已經壯大,事情就大了,所以必須有所防備、付出勞力,然後才能獲得它的效用。它的吉祥落在「豶豕之牙」上:豶豕就是被閹割過的公豬,雖有獠牙也已衰弱而不能傷人。六五憑著居上卦之「中」的大中之德而收服了下體乾的剛強,事情大功告成,所以有福慶。
上九,何天之衢,亨。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大畜,冀其成也。剛上也。為柔上之,佐時行道,止健而致於治也。既成而大通矣,於何往而不可哉。故上九曰何以為也。雖天衢而通也,可謂大行也已矣。
上九爻辭說:何等開闊的天上通衢,亨通。《象傳》解釋:天衢之問,是說道路大為暢行。注者認為:大畜卦一路盼望的就是事功的成就。上九以陽剛居於最上,被柔順的六五所尊奉,輔佐時局、推行正道,抑止剛健而使天下歸於治理。功業既已告成,一切都大為通達,還有什麼地方去不得呢。所以上九用一個「何」字發問;那通道寬廣如天上的大路,可以說是暢行無阻了。
頤卦
震下艮上 頤,貞吉。觀頤,自求口實。彖曰:頤貞吉,養正則吉也。觀頤,觀其所養也。自求口實,觀其自養也。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頤之,時大矣哉。頤,口頰也。下動而上止,其為頤乎。身之而養也。頤為養乎。民由上養,正乃吉也。止而待之,養之道也。動而求之,見利遷也。故下動皆凶,上止皆吉。觀頤自養,正為吉乎。萬物待天地之養也,百姓待聖人之養也。聖人待賢人之治也。故在於養賢,則聖人昭昭焉。分賢不肖,白黒也。中人效而為之,其意無別也。不知賢,孰果謂天下之賢也。故曰大哉。
《頤》卦下卦為震、上卦為艮。卦辭說:頤,守正則吉祥;觀察頤養之道,自己去謀求口中的食物。《彖傳》解釋:頤守正而吉,是說養得端正才吉祥;觀頤,是觀察他所養的是什麼;自求口實,是觀察他怎樣養活自己。天地養育萬物,聖人養育賢人以推及萬民,頤卦所處的時勢實在重大。注者認為:頤就是口腮,下卦震動而上卦靜止,正像人咀嚼時下頜動而上頜不動的樣子,所以叫頤,指的是自身的保養。頤既然是養,百姓由在上者來養,養得端正才吉祥。靜止而等待,是正當的受養之道;一動就去索取,則是見利而遷移。所以下卦三爻凡動者都凶,上卦靜止者都吉。觀察頤養之道、審視自養的方式,端正才是吉祥。萬物等待天地來養,百姓等待聖人來養,聖人則等待賢人來協助治理。所以關鍵在於養賢,能養賢,聖人的明德就昭然可見。分辨賢與不肖,本該像黑白一樣分明;中等資質的人只會跟著仿效,心裡並沒有分辨的能力。若連誰是賢人都識別不出,又憑什麼說得清天下的賢才在哪裡呢,所以《彖傳》讚歎它偉大。
象曰:山下有雷,頤君子,以愼言語,節飲食。山中雷震,養萬物,是謂頤之象也。言語者,禍福之幾也。飲食者,康疾之由也。動止得其道,身乃安頤,莫過是也。
《象傳》說:山下有雷,這就是頤卦的象。君子由此謹慎自己的言語,節制自己的飲食。注者認為:山中雷聲震動而養育萬物,這就叫作頤的卦象。言語是招致禍福的關鍵,飲食是決定健康與疾病的根源。舉動與靜止都合乎正道,身體才能安然得養,頤養之義沒有比這更切要的了。
初九,舎爾靈□,觀我朶頤,凶。象曰:觀我朶頤,亦不足貴也。初以動之先,嚼而求徒,朶其頤而已。恃三之附以,為己之才也。而又趨其應,不卜吉凶之去,就多求養而無節,凶其宜也。雖附又應,豈足貴哉。
初九爻辭說:捨棄你自己那份靈妙的稟賦,卻盯著我大嚼的樣子流涎,凶險。此句原本有一處缺字,作「靈□」,依舊本保留不作補字。《象傳》解釋:盯著我大嚼,這種態度也不值得看重。注者認為:初九處在震動的最前頭,只知咀嚼求食、白白垂涎,動著腮幫子罷了。它倚仗六三前來依附,把這當成自己的本事,又急著奔向與它相「應」的六四,不肯占問吉凶的去就,一味多方求養而毫無節制,凶險是理所當然的。雖然既有依附又有應爻,這樣的做法哪裡值得稱道呢。
六二,顚頤拂經于丘頤,徵,凶。象曰:六二,征凶,行失類也。倒養於下,近而非應,違其常理也。丘頤,地之高,剛上者也。震體動則頤,下體皆上也。動而上求之謂也養,於初矣,而又上徵無其應也。是失其類無恆拂常於頤之上,凶之道也。
六二爻辭說:顛倒過來向下求養,又違背常理去向高處的上九求養,前往則有凶險。《象傳》解釋:六二前往有凶,是行動之中失掉了同類。注者認為:顛倒過來向下面的初九求養,兩爻只是相鄰而並非正「應」,這就違背了常理。所謂丘頤,指地勢的高處,也就是居上的陽爻。震體一動就成了頤養之勢,下卦三爻都要向上求取。它已經在初九那裡求養了,卻又要向上出征,而上面並沒有與它相應的爻,這就是失掉了同類;反覆無常地在頤養一事上違背常理,自然是凶險之道。
六三,拂頤,貞凶。十年勿用,無攸利。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剛動柔朶,猶為凶也。況失位之柔也。雖應於上,上剛而極止,下柔而極動,性極相違,求養於上,違背之道,無甚於斯,故征之凶也。至於數極而不見用,無攸利也。
六三爻辭說:違背頤養之道,守正也有凶險,十年之久都不可施用,沒有什麼好處。《象傳》解釋:十年不可施用,是因為其道大大地違背了常理。注者認為:陽剛妄動、陰柔垂涎,尚且要招凶,何況六三是以陰爻居陽位、失掉正位的柔爻呢。它雖然與上九相「應」,可上九是陽剛而止到了極點,六三是陰柔而動到了極點,兩者的性情極端相反,卻要向上面求取奉養,違背事理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所以前往必凶,以至於氣數走到盡頭也不被任用,沒有什麼好處。
六四,顚頤吉。虎視眈眈,其欲逐逐,無咎。象曰:顚頤之吉,上施光也。頤貴其止於正也,雖下顚養而得位,靜止施而不求,故吉也。非無情也。止以待時,故視其所視,不眶盱也,非無慾也。義然後取,待逐安其所也。頤之吉雖顚而無咎也。
六四爻辭說:顛倒過來向下求養,吉祥;像老虎那樣目光沉著地注視,慾望接連不斷,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顛頤之所以吉,是因為居上者的施予廣大而光明。注者認為:頤養貴在能停在正道上。六四雖然向下求養,但它當位得「正」,安靜自守,只施予而不索取,所以吉祥。這並不是說它沒有情慾,而是能止住自己以等待時機,所以看該看的東西,不瞪著眼睛四處窺伺;也不是說它沒有慾望,而是合於道義才取,等到時機到來自安其位。頤養的吉祥就在於此,雖然是顛倒求養,卻不會有過錯。
六五,拂經居,貞吉。不可涉大川。象曰:居貞之吉,順以從上也。居尊而上從已,無政而不能於化,違其常理者也。附賢守正而吉矣,不可涉難也。
六五爻辭說:違背常理而安居其位,守正則吉祥,但不可以渡越大河。《象傳》解釋:居守正道的吉祥,是柔順地跟從在上者。注者認為:六五身居尊位,本該由上面的人來聽從自己;如今它自己沒有推行政令的能力,不能施行教化,反而要去依從上九,這就違背了常理。好在它依附賢者、守住正道,因而吉祥;只是不可以去涉越大的艱險。
上九,由頤厲吉,利涉大川。象曰:由頤厲吉,大有慶也。陽艮主也,五附之而保其尊,三應之而保其至,頤之得養,由上止而成也。居位擅民,厲之道,得時可尚,故吉。而有慶也。剛以濟眾,何險之有乎,是以利涉也。
上九爻辭說:天下由他而得養,雖有危厲卻吉祥,利於渡越大河。《象傳》解釋:由頤而危厲獲吉,是大有福慶。注者認為:上九是陽爻,又是上體艮的主爻。六五依附它而保住了尊位,六三與它相「應」而得以安頓,頤卦之所以能養育天下,全靠上九靜止在上而成就。以人臣之位而獨攬民眾,本是招致危厲的路數,但它順應時勢而值得推崇,所以吉祥而有福慶。以陽剛之才救濟眾人,還有什麼危險可言呢,因此利於渡越大河。
大過卦
巽下兌上 大過,棟橈,利有攸往,亨。彖曰:大過,大者過也。棟橈,本末弱也。剛過而中,巽而說行,利有攸往,乃亨。大過之時,大矣哉。大過,強大者能過也。本無正,而末不能治者也。棟既橈矣,法無從矣,何所承乎。唯強行者,不拘於細,不守其弊,過之而後治也。下剛過中,上巽而後悅,行利往而後乃亨。從大然後過也,非才大者不能行。權而合悅也。
《大過》卦下卦為巽、上卦為兌。卦辭說:大過,屋樑彎曲,利於有所前往,亨通。《彖傳》解釋:大過,是陽大者過盛;棟樑彎曲,是因為首尾兩端軟弱;陽剛雖過盛卻居中,遜順而欣悅地推行,利於有所前往,因而亨通。大過所處的時勢,意義實在重大。注者認為:大過是說強大的人才能超越常規。根本上沒有端正的規矩,末梢也就無從整治。棟樑既已彎曲,法度失去依憑,還有什麼可以承擔重任呢。唯有敢於強行的人,不拘泥於瑣細,不死守既有的弊病,超越常規而後才能收拾局面。下體陽剛過盛而能守中,上體遜順而後使人欣悅,這樣推行才利於前往而後亨通。要先具備大的德才,然後才談得上超越常規;不是才幹宏大的人做不到這一步,因為那需要通權達變而又能得眾人之歡心。
象曰:澤滅木,大過。君子以獨立不懼遯世,無悶。木為澤所沒,下過其上也。本無政矣,舉而治之亦無患也。故君子當於是,獨立而濟,不懼群邪,然後能通,過上乃行。雖曰得之不足以榮也。遭其用,遯世無悶,失之不足恥也。
《象傳》說:大水淹沒了樹木,這就是大過卦的象。君子由此懂得獨立於世而無所畏懼,避世隱居也不煩悶。注者認為:樹木被大澤淹沒,是下面的水超過了上面的木。當此之時本來就沒有像樣的政治,挺身而出去整治它也不會有什麼禍患。所以君子處在這種局面,獨自站出來救時,不懼怕成群的邪佞之輩,然後才能打通局面,超越在上者的成規而推行自己的主張。即便如此,得到任用也不值得引以為榮;碰上被任用就出來做事,隱退避世也不覺苦悶,失去機會同樣不值得羞恥。
初六,藉用白茅,無咎。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君子之於大過也,必本於誠敬然後濟之也。雖曰藉用白茅,薄之至而誠之著也。柔處於下,謹敬於初,不私於己,則動而無咎矣。
初六爻辭說:用潔白的茅草作襯墊,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用白茅襯墊,是陰柔居於下位。注者認為:君子面對大過之時,必定以誠敬為根本,然後才能挽救時局。所謂用白茅作墊,這東西薄得不能再薄,可誠意卻因此顯得格外分明。陰柔處在最下之位,在事情的開端就謹慎恭敬,不為自己謀私,那麼一有舉動便不會有過錯。
九二,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象曰:老夫女妻,過以相與也。陽舉於陰,過初之本事,過其位。剛而得中,行權以合說也。老夫重合女妻,枯而復生,其實時過而相與得復生之理。故其無不利也。
九二爻辭說:枯乾的楊樹重新抽出嫩芽,年老的男子娶到了年輕的妻子,沒有什麼不利。《象傳》解釋:老夫配少妻,是超越常規而彼此相與。注者認為:陽爻被陰爻托舉起來,越過了初六本分內的事,也越過了自己應處的位置。九二陽剛而居下卦之「中」,能通權達變以合於欣悅之道。老年男子再度婚配而得少妻,正像枯木重新生發,實際上是時序已過而彼此相配,仍能得到重新生長的道理,所以說沒有什麼不利。
九三,棟橈。凶。象曰:棟橈之凶,不可以有輔也。不能拯弱自守其位,棟之橈也。而又應柔本末弱矣。柔何輔焉,凶之道也。
九三爻辭說:棟樑彎曲,凶險。《象傳》解釋:棟樑彎曲的凶險,是因為得不到有力的輔助。注者認為:九三不能拯救衰弱的局面,只顧守住自己的位子,這就像棟樑彎曲下垂。它所相「應」的又是上六這個柔爻,於是首尾兩端都軟弱無力。柔弱的一方能給它什麼輔助呢,所以是凶險之道。
九四,棟隆吉。有它。吝。象曰:棟隆之吉,不橈乎下也。以陽而與,其柔志在拯時也。得其吉矣。情以求應,不撓於下也。不能自與。可惜也已。
九四爻辭說:棟樑向上隆起,吉祥;另有牽掛,則會困窘。《象傳》解釋:棟樑隆起而吉,是因為它不向下面彎曲。注者認為:九四以陽剛之質而與陰柔相交,心志放在拯救時局上,因而獲得吉祥。它以真情去尋求相應的爻,並不為下面所牽累;只是它不能完全靠自己成事,這就有些可惜了。
九五,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無咎無譽。象曰:枯楊生華,何可久也。老婦士夫亦可醜也。陽處陽也,自守而已,不能大過者也。雖欲拯之其能得乎,不足以濟衰也。則老婦得其士夫,猶枯而徒華,可丑而已,當尊而徳不能濟,力而不能勝也。無功可譽,亦無咎矣。
九五爻辭說:枯乾的楊樹只開出花來,年老的婦人嫁得少壯的男子,既沒有過錯,也沒有值得稱讚的地方。《象傳》解釋:枯楊開花,哪裡能維持長久呢,老婦配少夫,也是可羞的。注者認為:九五以陽爻居陽位,只能自守本分,做不出超越常規的大事。它雖然想挽救時局,又哪裡辦得到呢,不足以救助衰敗。這就像老婦嫁得少夫,又像枯木只開花而不結實,徒然可羞罷了。身居尊位而德行不足以濟世,雖然使力卻勝任不了,所以既沒有可以稱譽的功業,也談不上有什麼災禍。
上六,過涉滅頂,凶,無咎。象曰:過涉之凶,不可咎也。過涉襄危之極,罪咎之地也。況以柔終乎。過涉之深,滅其頂,頂滅身之終也,於何而咎哉。
上六爻辭說:涉水過深,水淹沒了頭頂,凶險,卻不能歸罪於他。《象傳》解釋:過涉的凶險,是不可以責怪他的。注者認為:涉水而深陷於極端的危難,本是招致罪責的處境,何況上六又以陰柔之質處在全卦的終點。它涉得太深,水淹過頭頂,頭頂被淹沒也就是身命的終結了,事已至此,還能責怪他什麼呢。
習坎卦
坎下坎上 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彖曰:習,坎重險也。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維心,亨。乃以剛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險不可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險之時用大矣哉。習,重也。水重至,流而不盈乎,兩坎也。為其嫌於止水也,故以習,坎名之。剛中而有孚,浚之斯流,流之斯止,浮之斯濟,沈之斯溺,不違於人,而人不可欺,不失信於,險也。
《習坎》卦上下都是坎。卦辭說:重重險陷之中懷有誠信,只要維繫住內心,就能亨通,行動會受到嘉尚。《彖傳》解釋:習坎,是重疊的險陷;水流動而不盈滿,走在險境中卻不失掉自己的信實,維繫內心因而亨通,靠的是陽爻居「中」;行動受嘉尚,是說前往必有功效。天的險是高不可攀,地的險是山川丘陵;王公設置險要來守衛自己的國家,險的時勢與功用實在重大。注者認為:「習」是重疊的意思。水一重接一重地湧來,流動而不盈滿,正是兩個坎相疊之象;因為怕人誤會成靜止不流的水,所以用「習」字來給坎命名。陽爻居中而心懷誠信:疏浚它就流走,任它流就自然停下,浮在上面就能渡過,沉下去就會溺亡,它從不違背人事的常理,人也無法欺騙它,處在險境之中而不失信用。
夫行險而自能通者,固繫於心乎。能剛中志,果濟乎險而得其道者,則行險而有功也。天險絶其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天地猶險以成,而況於人乎。王公設城池以險國也,剛中藏用,以應險也。物之情而為險之用,非知者不能用,而終於正也。
注者接著說:走在險境中而能自己打通出路的人,關鍵難道不在於心嗎。能夠剛強守中而心志堅定,果決地渡過險難並得其正道的人,行走於險境反而會建立功業。天的險在於人無法攀升上去,地的險在於山川丘陵;天地尚且靠險來成就自己,何況人事呢。王公修築城池,就是給國家設下險阻;陽剛居中而把作用藏於內,用來應對險難。因勢利導地利用事物的本情來發揮險的功用,不是有智慧的人做不到,而且要始終歸於端正。
象曰:水洊至習,坎。君子以常徳行習敎事,水至柔而順,剛中而信,故能險而不滯也。雖洊流而至,其道一也。故君子以常行而存乎中習敎事,以御其險,則得其正而有功也。
《象傳》說:水一重接一重地流來,這就是習坎卦的象。君子由此使德行有常,反覆演習教化之事。注者認為:水極其柔順,內裡卻剛強而守信,所以能在險境中流行而不停滯。雖然是重重疊疊地湧來,它的道理卻始終如一。所以君子以恆常的操行存養於心,反覆演練教化之事,用來抵禦險難,這樣便能得其正道而建立功業。
初六,習。坎入于坎窞凶。象曰:習坎入坎,失道,凶也。初柔而居重險之下,質弱而無心不知,濟險之道,習坎而入于坎窞,何以濟乎,故凶也。習重也,謂治其事也。
初六爻辭說:身處重重險陷,卻掉進了坎中的深穴,凶險。《象傳》解釋:習坎而落入坎中,是失掉了正道,所以凶。注者認為:初六以陰柔之質居於重險的最下面,本質柔弱而心中無主,不懂得渡過險難的方法,身在重險之中反而墮入坎底的深穴,靠什麼脫身呢,所以凶險。「習」是重疊的意思,用在這裡也含有操習治理其事的意味。
九二,坎有險,求小得。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居坎之內,前尚有險也。行險得中,而二柔附之體,險而有功也。雖求小得,未出險中也。
九二爻辭說:坎中還有險,所求只能小有所得。《象傳》解釋:求而小有所得,是因為還沒有走出險陷之中。注者認為:九二處在下坎之內,前面還有一重險。它行走於險中而能守「中」,上下兩個柔爻都依附於它,身在險境卻能建功。不過它雖然小有所得,畢竟還沒有脫出險境。
六三,來之坎,坎險且枕入于坎窞,勿用。象曰:來之坎,坎終無功也。位剛而以柔治,難矣。況兩坎之間乎。二剛,險也。而且枕之求可得乎。上坎之底,坎窞者也,之可得乎。進退莫可終,無功也。
六三爻辭說:來也是坎,去也是坎,險上加險,枕臥其間而又墜入深穴,不可有所施為。《象傳》解釋:來去都是坎,終究不會有功效。注者認為:六三所居本是陽剛之位,卻用陰柔的方式去應付,已經很吃力了,何況它正夾在兩重坎之間。下面的九二是陽剛,本身就是險;六三枕靠著它去求取,能得到什麼呢。上面又是上坎的底部,正是坎中的深穴,去了又能得到什麼呢。進也不行,退也不行,終究不會有功效。
六四,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象曰:樽酒,簋貳,剛柔際也。陰弱質也,附陽而濟居於上,體依五得位,濟其險矣。夫欲上之盡者,必自盡者也。誠之至,豈假於豐哉。則樽酒而簋,副器約而納寡,自至於牖以盡其忠,剛柔之際,承上之道也,終何咎矣。
六四爻辭說:一樽薄酒,兩簋素食,用瓦缶盛著,從窗口把這份簡約的心意送進去,最終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一樽酒、兩簋食,說的是剛柔在此交接。注者認為:六四是陰柔之質,依附陽剛才能成事,它身處上體,緊靠九五而又當位得「正」,因此能渡過險難。想要使在上者盡心的人,必先自己盡心;誠意到了極點,哪裡還需要藉助豐盛的排場呢。所以只用一樽酒、一簋飯,副器簡單、進獻微薄,親自送到窗前以表達自己的忠誠。剛與柔在此交接,這正是承奉在上者的正道,最終哪裡會有什麼過錯。
九五,坎不盈,祇既平。無咎。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在坎中矣,坎豈盈乎。夫濟險者,盡斯泰乎。斯無咎矣。處其險,尊安而不慮,則險為咎矣,未至乎大,可無愼歟。
九五爻辭說:坎中的水還沒有滿,只是剛剛與坎口齊平,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坎水未盈,是居中之德還沒有充分光大。注者認為:人正在坎險之中,坎水怎麼會滿呢。渡越險難的人,要把力量用到盡處才能轉向平安,這樣就不會有過錯。如果身處險境卻因為地位尊貴而心安理得、不加思慮,那麼險難就要變成災禍了。既然還沒有達到光大的地步,怎麼可以不謹慎呢。
上六,係用徽纆,寘于叢棘,三歲不得,凶。象曰:上六失道,凶。三歲也,柔而無心小人也。乘剛而履於極險,居於峻法之時,行極險之事,故用繫纆,索寘于叢棘,失其謀身之道也,以是三歲而凶。乃終。
上六爻辭說:用繩索捆綁起來,關進荊棘叢生的牢獄,三年都不能脫身,凶險。《象傳》解釋:上六失掉了正道,所以凶。注者認為:所謂三年,是說時間之久。上六陰柔而心中無主,正是小人;它凌乘陽剛而又踏在最險的位置上,處在法度嚴峻的時候,卻去做極其冒險的事,所以被繩索捆縛,投入荊棘叢中的牢獄,這是失掉了謀身自全之道,因此三年之久都困頓凶險,直到全卦終了。
離卦
離下離上 離,利貞,亨。畜牝牛吉。彖曰:離,麗也。日月麗乎天,百榖草木麗乎土。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柔麗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麗,安附也。而利以正,故能通也。日月得天,故能長守其明。百榖草木得乎附土,故能永保其種。麗其所麗者也。上下皆明,咸安其處,利而不正,何為化成矣。柔麗大中,強而不武,利而得正,化之元也。是以能通天下也。故畜牝牛,柔而強力,以濟者相麗之道也。
《離》卦上下都是離。卦辭說:離,利於守正,亨通;畜養母牛,吉祥。《彖傳》解釋:離就是附麗,日月附麗於天,百穀草木附麗於土;重疊的光明附麗於正道,於是能教化而成就天下。柔爻附麗於中正之位,所以亨通,因此畜養母牛吉祥。注者認為:所謂麗,就是安然依附,而且要依附得端正才能通達。日月依託於天,所以能長久保持它們的光明;百穀草木依託於土,所以能永遠保住自己的種類,這就是依附於該依附的東西。上下兩體都光明,各自安於所處;如果只圖有利而不端正,又怎麼談得上教化成功呢。柔爻依附於居中的大位,強健而不逞武力,有利而又守正,這是教化的開端,因此能通行於天下。所以說畜養母牛,取它柔順而又有力氣,可以用來成事,這正是彼此依附的道理。
象曰: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兩明嗣麗,天下大明也。得麗之大者,莫過於大人。麗於大位也。累聖之治,兩明而繼,而天下化矣。
《象傳》說:兩重光明升起,這就是離卦的象。大人由此承繼光明而照耀四方。注者認為:兩重光明前後相續地依附,天下便一片大明。能夠得到最大依附的,沒有誰比得上大人,因為他依附的是最尊貴的大位。歷代聖人相承的治世,正是光明接著光明,天下因此得到教化。
初九,履錯然,敬之,無咎。象曰:履錯之敬,以辟咎也。求保所安者,履其初,錯然內省而敬懼之,即能保所麗,而免於咎也。
初九爻辭說:腳步交錯雜亂,只要恭敬對待,就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步履交錯而心存恭敬,是用來避開災禍。注者認為:想要保住自己所安之處的人,在起步的時候面對紛雜的形勢,能夠警醒地反躬自省而心懷敬畏,就能守住自己所依附的位置,從而免於過錯。
六二,黃離元吉。象曰:黃離元吉,得中道也。黃者,文之中也。柔居中正,治麗其文,故元吉也。
六二爻辭說:以黃色的文采相依附,大為吉祥。《象傳》解釋:黃離大吉,是因為得到了中道。注者認為:黃是各種色彩中最居中和的一種。六二以陰柔居下卦之「中」而當位得「正」,把自己所依附的文采整治得恰到好處,所以大為吉祥。
九三,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象曰:日昃之離,何可久也。三者將進之地也,在於離。麗得其正,則吉,過之則凶。離明而行,陽麗於三,止於所也,可以鼓缶樂,終於此矣過。以求之日之昃也,將何往哉。耊之凶也。易戒其於分,而麗得其所也。
九三爻辭說:太陽偏西時的附麗,不敲著瓦缶唱歌自樂,就會發出年老力衰的悲嘆,凶險。《象傳》解釋:日已偏西的附麗,怎麼能長久呢。注者認為:第三爻是將要向上推進的位置,處在離卦之中,依附得端正就吉祥,超過分寸就凶險。憑著離的光明而行,陽爻依附在第三位,就該停在自己應處的地方,儘可以敲缶為樂,到此為止;如果越分去追求,那就好比太陽已經西斜,還能往哪裡去呢,這就是老邁之年的凶險。《周易》正是告誡人要守住自己的本分,把依附落在恰當的位置上。
九四,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象曰:突如其來如,無所容也。
九四爻辭說:來勢突兀而猛烈,像烈火焚燒一樣,像死亡一樣,像被拋棄一樣。《象傳》解釋:來得這樣突兀,是因為它在上下之間無處容身。
四者,行上之道,首進之地,進逼於五,不當其位,無徳之至,突如而來如也。五尊嚴之盛,不可陵也,故為焚如而死棄矣。搏殘之而不容也。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象曰:六五之吉,離王公也。柔居尊陽,故為下之謀也。有乘剛之逼焉,故為出涕矣。以柔正而居王公之位,憂嗟之深,天下歸助,故終吉。
注者解《離》卦九四說:九四這一爻,處在向上行進的通道上、搶先突進的位置,往上直逼九五君位,而它自身陽爻居陰位並「不當位」,是毫無德行的極端,所以爻辭用「突如其來如」形容它的猝然闖入。九五君位尊嚴極盛,不容侵犯,因此九四的下場是被焚燒、死亡、拋棄,遭到撲滅剷除而不被容納。 經文六五說:淚水滂沱地流下,憂愁悲嘆,吉祥。《象傳》說:六五之所以吉祥,是因為它依附於王公之位。 注者解釋說:六五以柔順的陰爻居於尊貴的陽位,所以能替下面的臣民謀劃。它下面壓著九四這個剛爻,受到「乘剛」的逼迫,因此有淚如雨下之象。但它以柔順守正的品德佔據王公之位,憂懼悲嘆得如此深切,天下都來歸附相助,所以最終得吉。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丑無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柔之道,非天下大服焉,故終於用師之正,以重明之,治為天下之麗,以柔順之徳,為天下之歸。其終或用師,則出征,而折首矣,有其嘉,以剛終也。獲其非類,而天下正也。
經文上九說:君王出兵征討,有嘉美的功績,斬殺了敵方的首惡,俘獲的並不是同類黨羽,不會有過錯。《象傳》說:君王出兵征討,是為了端正邦國。 注者解釋說:單靠柔順之道,不能讓天下人徹底心服,所以《離》卦最終要歸到用兵的正當性上來。《離》為重明,以文明之治作為天下所依附的對象,以柔順的德行成為天下歸心之所在。到了終局若不得不動武,那就出兵征討,斬殺首惡;能有這份嘉美的功績,是因為上九以剛爻收束全卦。所俘獲的並非自己的同類黨羽,天下於是歸於端正。
卷四 周易下經咸傳第四
咸卦
艮下兌上。咸,亨,利貞,取女吉。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
《咸》卦「艮」在下、「兌」在上。卦辭說:咸,亨通,利於守正,娶妻吉祥。《彖傳》說:咸,就是感應。柔順的陰爻上升到上位,剛健的陽爻降到下位,陰陽二氣互相感應而結合;下卦「艮」是靜止,上卦「兌」是欣悅,男方主動屈居女方之下,所以亨通、利於守正,娶妻吉祥。天地互相感應,萬物就化育生長;聖人感化人心,天下就和睦太平。觀察它們所感應的情形,天地萬物的實情就都可以看清楚了。
二氣之相感應也,中無間也,故得萬物變化乎其內,天氣下降而地氣上,濟陽下陰而陰從陽也。止於所說,其利之正也,故取女以之吉也。而感應之道取焉,聖人無為與天地準,寂然虛中通天下之情,因其情而通天下之故,而咸得其治則天下和平矣。夫相下而不私則感之而通也。觀天地萬物之情,而感一也。彖語其感大者,如此也。至於爻則形相趨也,利相逐也,豈及於感之至哉。天下忘於情而有累於質者,則於物不盡矣,故見利則躁,後時則絶,皆凶悔之道也。
注者解釋說:陰陽二氣互相感應,中間沒有任何阻隔,所以萬物能在這感應之中變化生成。天的陽氣下降、地的陰氣上升,陽先屈居於陰之下來成全它,陰便順從陽。感應停在彼此欣悅的分寸上,這就是「利貞」的正道,所以娶妻才因此吉祥。感應之道的要領正取於此:聖人清靜無為,與天地同一法則,內心寂然空明,因而能通達天下人的真情,順著這真情去貫通天下的事理,人人都得到治理,天下就和睦太平了。彼此謙下而不存私心,感應就能通達。觀察天地萬物的實情,感應的道理原本只有一個。《彖傳》講的是感應中最宏大的那一層,就是這樣。至於六爻,說的卻是形體上的趨附、利害上的追逐,哪裡夠得上感應的極致呢?天下人若只顧情慾又被形質拖累,對外物就體察不盡,於是見到利益就浮躁妄動,錯過時機就斷絕往來,這都是招凶生悔的路數。
象曰:山上有澤,咸。君子以虛受人。澤,說來也。山,止受也。君子感人之來,虛中以止之,受其情也。情之得,治之生也。失其情,得治者未之有也。初六,咸其拇。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拇,體於下者。將行之物也。有應於外始有志於感而未行也。未涉于吉凶之鄉也。
《象傳》說:山上有沼澤,這就是《咸》卦。君子由此領悟,要以虛懷來接納他人。 注者解釋說:「兌」為澤,是欣悅地前來;「艮」為山,是靜止地承受。君子感應他人的來歸,用虛空的心胸把對方穩穩接住,接納他們的真情。真情得到了,治理就隨之而生;丟掉了真情還能治理好的,從來沒有過。 經文初六說:感應發生在腳的大拇指上。《象傳》說:感應在大拇指,說明心志向著外面。 注者解釋說:拇指長在身體最下端,是將要邁步時先動的部位。初六在上卦有相「應」之爻,只是剛剛萌生感應的念頭而還沒有付諸行動,所以還沒有踏進吉凶的領地。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象曰:雖凶居吉,順不害也。下體之中,當於腓之為物,足往。斯往矣,獨而往之,即妄動也,何益於行乎。妄動則不見其情也,不得於事冝,其凶哉。居以守位,順以待令,吉矣。得其中者也。
經文六二說:感應發生在小腿肚上,有凶險;安居不動則吉祥。《象傳》說:雖有凶險而安居得吉,是因為柔順就不會受害。 注者解釋說:六二處在下卦的中位,正對應小腿肚這個部位——腳一邁動,它就跟著走。可是它若自己單獨就走,那便是妄動,對行事有什麼好處?妄動就看不清對方的真情,辦事失去分寸,當然凶險。安居而守住本位,柔順地等候上面的號令,就吉祥了;這才是守住了「中」。
九三,咸其股,執其隨,往吝。象曰:咸其股,亦不處也。志在隨人,所執下也。居下體之上,隨上體而往止,亦非自處之物也。感止於下,以下事而求感也,豈由已乎。執賤隨感可惜者也。
經文九三說:感應發生在大腿上,死守著跟隨別人的做法,前往會有憾惜。《象傳》說:感應在大腿,也是不能安處的表現。 注者解釋說:九三心志只在追隨他人,所執守的東西太卑下了。它居於下卦的最上位,上卦一動它就跟著走或停,也不是能自主安處的角色。感應只停留在下體,用卑下的方式去求感應,哪裡還由得了自己?執守低賤、隨人而感,實在可惜。
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象曰: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來,未光大也。升於上體而兼於下,始以兩體相逐追也。凡物以形利相感者,未極於志也。神遇者,豈假役哉。無慮澹然而居於形之上,不言而信,不行而至天下,感之況於明乎。而以形質相感,未感則害至,故貞吉。而獲悔亡,憧憧相追,朋乃從思。
經文九四說:守正則吉,悔恨消失;心神不定地往來奔走,只有同類朋友才順從你的心思。《象傳》說:守正吉祥、悔恨消失,是因為還沒有被感應所傷害;心神不定地往來,是因為感應還不夠光大。 注者解釋說:九四已升入上卦而又兼顧下卦,起初是上下兩體彼此追逐。凡是靠形體、利害相感應的,都還沒有深入到心志的層面。真以精神相遇的,哪裡還用得著奔走驅使?心中無所計較、恬淡地超然於形體之上,不說話而人自信服,不出行而感召天下,這樣的感應更何況還是光明的。若只以形體資質相感應,一旦感應不成禍害立刻就來,所以必須守正才吉。能保住悔恨消失,是因為它心神不定地互相追逐,也只有同類朋友肯順從它的心思。
九五,咸其脢,無悔。象曰:咸其脢,志末也。至脢,心脊之肉,近於心也。感近於情而非志也,故無悔而己。可以言者,物之質也,況其脢乎。上六,咸其輔頰舌。象曰:咸其輔頰舌,滕口說也。感至極,未有至於言說而已,於情逺矣,何足咸哉。浮之甚也。
經文九五說:感應發生在背脊肉上,沒有悔恨。《象傳》說:感應在背脊肉,說明心志已落到末梢。 注者解釋說:「脢」是心口與脊背之間的肉,靠近心臟。感應到了貼近情感卻仍不出於心志的地步,所以只能做到沒有悔恨罷了。能夠說得出口的,不過是事物的表層形質,何況只是背上那一塊肉呢。 經文上六說:感應發生在牙床、面頰和舌頭上。《象傳》說:感應在牙床、面頰和舌頭,只是誇誇其談罷了。 注者解釋說:感應走到極點,結果卻只落在口頭言語上,離真情已經很遠,哪裡稱得上感應?浮淺到極點了。
恆卦
巽下震上。恆,亨,無咎,利貞,利有攸往。彖曰:恆,久也。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巽而動,剛柔相應,恆。恆亨無咎,利貞,久於其道也。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恆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恆而得其久也。
《恆》卦「巽」在下、「震」在上。卦辭說:恆,亨通,不會有過錯,利於守正,利於有所前往。《彖傳》說:恆,就是長久。剛爻上居、柔爻下處,雷與風互相助長;下卦「巽」是順入、上卦「震」是震動,剛柔各自相「應」,這就是《恆》。恆能亨通、不會有過錯、利於守正,是因為長久地守在自己的正道上。天地運行的規律,就是恆久而不停息。利於有所前往,是因為一段的終結正是另一段的開始。日月依循天道才能長久照耀,四季更迭變化才能長久成就萬物,聖人長久地守著他的道,天下才教化有成。觀察萬物各自恆守的東西,天地萬物的實情就都可以看清楚了。這就是恆守而得以長久。
剛上而柔下,剛柔交而下承也。雷行風從,増其大逺矣。巽而動,往無不從也。剛柔皆應外內逹也。此可久之道也。能久則通矣。保其無咎矣。利而得正矣。久而得其終始之道也。則何往而不利焉。天地恆久也,而萬物生。聖人恆久也,而天下化。以恆久而觀之,天地萬物之情得其恆者,長也。
注者解釋說:剛爻在上而柔爻在下,剛柔交接,下位承奉上位。雷一響風就跟著來,聲勢彼此增大、傳得更遠。下卦順入而上卦震動,前往就沒有不順從的。六爻剛柔兩兩相「應」,內外通達。這就是能夠長久的道理。能長久自然就通暢,也就保住了「不會有過錯」,有利而且守得住正道,長久到懂得終而復始的規律,那麼無論往哪裡去會不順利呢?天地恆久,萬物才得以化生;聖人恆久,天下才得以教化。從「恆久」這個角度去看,天地萬物的實情之中,凡是守得住恆常的,都能長遠。
象曰:雷風,恆。君子以立不易方。雷之震,風必從之。君子行,必由其道。得其恆而増,其恆而増其大也。故獨立其所不以物易。初六,浚恆,貞凶,無攸利。象曰:浚恆之凶,始求深也。恆者,久於其道,不煩而物自歸也。處於極下,深底者也。不修其恆,不度其分,遂求其應,初以深極而求於人。人斯竭之矣,何以終乎。正之凶而無所利也。
《象傳》說:雷與風相隨,這就是《恆》卦。君子由此領悟,要卓然自立而不改變自己的方向。 注者解釋說:雷一震動,風必定隨之而來;君子有所行動,必定遵循自己的正道。守住恆常就有所增益,恆常增益就日漸宏大,所以君子獨立自守,不因外物而改易。 經文初六說:一上來就深挖著求恆久,占問的結果是凶,沒有什麼好處。《象傳》說:深挖著求恆久之所以凶,是因為一開始就要求得太深。 注者解釋說:所謂恆,是長久地守在自己的道上,不去煩擾別人而萬物自會歸附。初六處在全卦最下面,是最深的底部。它不修養自己的恆德,不衡量自己的分際,就急著去求上面相「應」之爻,一開始便以極深的索求加於人。別人被它索取到枯竭,這關係怎麼可能有好結局?所以就算守著這一套也是凶,沒有任何好處。
九二,悔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非其位久失道也,剛而自正,退而久中,可以悔亡。九三,不恆其徳,或承之羞,貞吝。象曰:不恆其徳,無所容也。三者,終下至上之地,進退之所也。不能修徳守位,而復上以求應,無其恆也,何以容哉。以是為政可惜者也。
經文九二說:悔恨消失。《象傳》說:九二悔恨消失,是因為能長久守住中位。 注者解釋說:九二以陽爻居陰位,本不當位,時間一久就要失道;但它剛健而能自守其正,退居下卦而長久守住「中」,因此可以讓悔恨消失。 經文九三說:不能恆久保持自己的德行,有時會因此蒙受羞辱,占問的結果是憾惜。《象傳》說:不能恆久保持德行,就無處容身。 注者解釋說:三這個位置,是下卦終結、通往上卦的地方,是可進可退的關口。九三不肯修德守住本位,反而向上攀求相「應」之爻,這就是沒有恆心,還有哪裡容得下它?用這種態度處理政事,實在可惜。
九四,田無禽。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承上之地,柔以奉上而剛居之。求應於下位已失矣,安所獲乎。六五,恆其徳,貞,婦人吉,夫子凶。象曰:婦人貞吉,從一而終也。夫子制義,從婦凶也。從繫以為正,守中而為恆,婦人以之吉也,夫子可以制義矣。而從人之政,狹之至矣,固其凶也。上六,振恆,凶。象曰:振恆,在上大無功也。極上,終盡之地,柔振而將久之道窮也,久何之乎。雖有其應,不足振也。失時之極,無功已矣,凶之道也。
經文九四說:田獵卻打不到禽獸。《象傳》說:長久待在不屬於自己的位置上,怎麼能打到禽獸呢? 注者解釋說:四是承奉君上的位置,本該由柔爻恭順侍奉上位,如今卻由剛爻佔據。它又向下去求相「應」之爻,本位已經失守,還能獵獲什麼? 經文六五說:恆久保持自己的德行,占問的結果是婦人吉祥、男子凶險。《象傳》說:婦人守正吉祥,是因為從一而終;男子應當裁斷事宜,一味順從婦人就凶險。 注者解釋說:以順從依附為正、以守住中道為恆,婦人這樣做是吉祥的;男子本該自己裁斷合宜之事,卻一味聽憑別人來決定政務,那就狹隘到極點了,凶險自然是必定的。 經文上六說:動盪不安地求恆久,凶險。《象傳》說:動盪地求恆久,身居上位卻毫無功效。 注者解釋說:上六在全卦最上端,是終結窮盡之地,以柔爻在此震盪不安,長久之道已走到盡頭,還能長久到哪裡去?雖然下面有相「應」之爻,也不足以支撐它這樣振動。錯失時機到了極點,一事無成,這就是招凶的路數。
遯卦
艮下乾上。遯,亨,小利貞。彖曰:遯亨,遯而亨也。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小利貞,浸而長也。遯之時,義大矣哉。陰長而君子外於時也。隱其道,逃其情,從而正之,而後乃亨。夫彼之生也,微其終大而不可御者,時之來也。故君子觀其兆,而不待其至也。當位而應,猶不果制,與時行而已矣。陰浸而長,其患未害,我志猶行也,故小利而貞。剛而應柔,和而不同,遯而反制,非大徳不能消息也。
《遯》卦「艮」在下、「乾」在上。卦辭說:遯,亨通,小有利於守正。《彖傳》說:遯而亨通,是因為退避才得以亨通。九五剛爻居於正位而「當位」,又與六二相「應」,能順著時勢而行。小有利於守正,是因為陰氣正在漸漸生長。退避的時機,意義真是重大啊。 注者解釋說:陰氣增長,君子被時勢排斥在外。他隱藏自己的主張,收斂自己的心跡,順著形勢去矯正它,然後才能亨通。小人初生時還很微弱,可最終會壯大到無法抵禦,這是時勢自己找上門來。所以君子在苗頭剛現時就看清了,不等它長成才動身。九五當位又有應,尚且不能果斷制服對方,也只好隨時勢而行罷了。陰氣雖在漸長,禍患還沒有真正成災,我的志向還施行得開,所以說「小利貞」。剛爻與柔爻相應,能和睦相處卻不同流合汙,在退避之中反過來制約對方,不是德行宏大的人做不到這樣把握消長。
象曰:天下有山,遯。君子以逺小人,不惡而嚴。山侵於天,下通上也。君子逃情於小人,不以力爭,嚴以制也。初六,遯尾,厲。勿用有攸往。象曰:遯尾之厲,不往何災也。遯,以逃避患也。患未至而首遯之,則逺於患矣。陰過二矣,而後遯焉,遯之尾也。見而逃之,反相疑也。不往而和,則何災哉。
《象傳》說:天底下有山,這就是《遯》卦。君子由此領悟,要疏遠小人,不用疾言厲色而自有威嚴。 注者解釋說:山高聳逼近天,是下面通向上面;君子對小人只是收斂心跡躲開他,不與他爭強斗力,而是用威嚴來制約他。 經文初六說:退避落在最後,有危險,不要有所前往。《象傳》說:退避落在最後的危險,只要不前往又有什麼災禍呢? 注者解釋說:所謂遯,就是逃開禍患。禍患還沒到就搶先退避,才能遠離禍患。如今陰氣已經越過六二了才退避,這是退避的尾巴。被人看見了才逃,反而招來對方的猜疑。不往前走而與之相安,又有什麼災禍?
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象曰:執用黃牛,固志也。小人之道,狹而鮮親,至於履位,人多逃也。則以法執也,或繫之以利,質之以愛,然後人不得去。堅其志而不可拔也,乃得小人之中,而獲其順矣。
經文六二說:用黃牛皮做的繩索把他捆住,誰也解脫不開。《象傳》說:用黃牛皮捆縛,是要堅定心志。 注者解釋說:小人的路數,氣量狹窄而少有人願意親近,等他登上高位,人們大多要逃開。於是他就用法令來拘執人,或者用利益籠絡,用恩愛作抵押,這樣人才走不掉。心志堅定得無法動搖,這就算是守住了小人一路的「中」,從而得到了他所要的順從。
九三,係遯有疾厲,畜臣妾吉。象曰:係遯之厲有疾,憊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繫志於陰,不能遯也。為小人所制,危憊之道也。施於畜臣妾,吉也。繫於鄙賤,豈可大事乎。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象曰:君子好遯,小人否也。君子知幾絶而好遯小人,情繫不能遯也。
經文九三說:被牽繫住而退避不成,像患病一樣危險;用來畜養奴僕侍妾倒是吉祥。《象傳》說:被牽繫而退不掉的危險,如同疾病,是困頓疲憊;畜養奴僕侍妾吉祥,是說不可以承擔大事。 注者解釋說:九三心志牽掛在下面的陰爻上,因此退避不了,被小人所牽制,這是危殆困頓的路數。把這份牽繫用在畜養奴僕侍妾上倒還吉祥;心思拴在卑賤的事情上,哪裡還能辦大事呢? 經文九四說:樂於退避,君子吉祥,小人做不到。《象傳》說:君子樂於退避,小人卻做不到。 注者解釋說:君子能洞察苗頭,斷然割捨而樂於退避;小人則被情感牽絆,想退也退不了。
九五,嘉遯,貞吉。象曰:嘉遯貞吉,以正志也。當位相應,能制於內,遯情而治,志在乎正,可謂遯之嘉也。上九,肥遯,無不利。象曰:肥遯無不利,無所疑也。過於卦外,無應小人,不勞慮於進退,可謂遯之肥而無不利也。
經文九五說:美好的退避,守正則吉。《象傳》說:美好的退避守正得吉,是因為端正了自己的心志。 注者解釋說:九五以陽爻居陽位而「當位」,又與六二相「應」,能夠在內部加以節制;收斂心跡退避而仍把事情治理得好,心志始終在於守正,這可以稱作退避中最美好的一種。 經文上九說:寬綽從容地退避,沒有什麼不利。《象傳》說:寬綽從容地退避沒有不利,是因為心中沒有任何疑慮。 注者解釋說:上九已經超出全卦之外,與下面的小人沒有相「應」的牽連,不必為進退操心,這可以稱作退避中最寬裕從容的一種,所以沒有什麼不利。
大壯卦
乾下震上。大壯,利貞。彖曰:大壯,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陽剛也,大也,剛而不邪,大而能周,時而後動,故大者壯,而得其正也。天地以正,大而得其生。聖人以正,大而天下化。其道剛動而大者正也。
《大壯》卦「乾」在下、「震」在上。卦辭說:大壯,利於守正。《彖傳》說:大壯,是陽大者強盛。剛健而又能動,所以強盛。大壯利於守正,是因為陽大者本身端正。守住正大之道,天地的實情就可以看清楚了。 注者解釋說:陽就是剛,也就是所謂「大」。剛健而不邪僻,宏大而能周遍,等時機成熟然後才行動,所以陽大者強盛而又守得住正。天地憑著這份正大,萬物才得以生長;聖人憑著這份正大,天下才得以教化。《大壯》之道就是剛健能動而陽大者端正。
象曰: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雷在天上,陽氣大行,君子得其道也。非禮弗履,保其壯也。初九,壯于趾,征凶,有孚。象曰:壯于趾,其孚窮也。剛以處下,不有其大,初而遂用其壯也。壯在乎趾,何以用哉,以之而征,凶其冝也,故信有窮也。
《象傳》說:雷響在天上,這就是《大壯》卦。君子由此領悟,不合於禮的事情絕不去做。 注者解釋說:雷響在天上,陽氣大為通行,正是君子得行其道的時候。不合禮的事不做,就是為了保住這份強盛。 經文初九說:強壯只在腳趾上,出征則凶,但這是確鑿無疑的。《象傳》說:強壯只在腳趾上,它這份自信必然走到窮盡。 注者解釋說:初九以剛爻處在最下位,並不真正具備「大」的實力,一開頭就急著施展它的強壯。強壯只在腳趾上,能派什麼用場?拿這點本錢去出征,凶險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它的自信終究要走到盡頭。
九二,貞吉。象曰:九二貞吉,以中也。守正處卑,得中之道,全其壯也。故貞吉矣。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象曰:小人用壯,君子罔也。剛居上而得位也。小人知進不知退,故用其壯也。壯必見傷,正之危也。四剛在上,將陵過之,能容無忌,必羸闐矣。君子逹於幾危,故不用也。
經文九二說:守正則吉。《象傳》說:九二守正吉祥,是因為它居於「中」位。 注者解釋說:九二守住正道而甘處卑下,得了守中之道,因而保全了自己的強盛,所以守正得吉。 經文九三說:小人一味逞強,君子卻當作沒有這回事;占問的結果是危險。公羊去頂籬笆,把角卡住了。《象傳》說:小人一味逞強,君子則視若無物。 注者解釋說:九三以剛爻居下卦之上而「當位」。小人只知前進不知後退,所以逞其強壯。強壯必定招來損傷,即便守正也危險。上面還有九四這個剛爻,九三想凌越過去;若毫無顧忌地硬闖,必然把角死死卡在籬笆裡。君子通曉這類幾微的危機,所以不肯這樣用強。
九四,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于大輿之輹。象曰:藩決不羸,尚往也。為剛長之首升於上,體守於臣位,志在除邪,疑其逼也。故貞吉乃悔亡矣。往皆柔也,物無逆之,藩決而不羸也。居大臣之任,可以載其剛之用也。
經文九四說:守正則吉,悔恨消失;籬笆已被撞開,角不再卡住,強壯表現在大車的伏兔上。《象傳》說:籬笆撞開而角不受困,是因為還可以繼續前往。 注者解釋說:九四是陽剛增長隊伍的排頭,已升入上卦,安守臣位。它志在剷除邪僻,可人們會疑心它逼近君位,所以必須守正才吉、悔恨才能消失。它往上遇到的都是柔爻,沒有東西阻擋,因此籬笆撞開而角不被卡住。它擔任大臣之職,正好能承載剛健之力的施展,就像大車的伏兔足以載重。
六五,喪羊于易,無悔。象曰:喪羊于易,位不當也。剛長也。而以柔乘之五陽也。而以陰處之,雖欲用壯,是喪其壯,而不難也。質柔而不可恃也。柔不終拒,尊中獲存,故無悔也。上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詳也。艱則吉,咎不長也。柔居壯,極非其壯,而用壯也。將觸藩矣。恃應而往,不能退也。質弱道窮,不能遂也。進退無可安所之哉,若自守其柔,艱以為志,不敢盈殆,得其吉矣。
經文六五說:在田畔上丟失了羊,沒有悔恨。《象傳》說:在田畔丟羊,是因為所居的位置不恰當。 注者解釋說:此時陽剛正在增長,六五卻以柔爻凌駕其上;五本是陽位而由陰爻佔據,它就算想逞強,也等於丟掉了自己的強壯,而且丟得毫不費力。資質柔弱,本就靠不住。可它柔順而不一味抗拒,憑著尊位和守「中」保全了自己,所以沒有悔恨。 經文上六說:公羊頂籬笆,退不回來,也沖不出去,沒有什麼好處;處境艱難反而吉祥。《象傳》說:退不回來又沖不出去,是不夠明智;艱難反而吉祥,是說過錯不會拖長。 注者解釋說:上六以柔爻居於《大壯》的終極,本沒有真正的強壯卻偏要逞強,於是撞上了籬笆。它仗著下面有相「應」之爻就往前沖,所以退不回來;資質柔弱、道路窮盡,所以也沖不出去。進退都無處安身,還能到哪裡去呢?若能安守自己的柔順,把艱難處境當作磨礪心志,不敢自滿冒進,就能得到吉祥。
晉卦
坤下離上。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彖曰:晉,進也。明出地上,順而麗乎大明。柔進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也。明出地上,聖人順民而麗於大明,光於天下,方無滯於幽也。故柔進而上行,附於大明之中,極一臣之位,任為治之主,故謂為康侯錫以多馬,晝日之間而三接也。
《晉》卦「坤」在下、「離」在上。卦辭說:晉,安定邦國的諸侯獲賜大量馬匹,一天之內三次受到接見。《彖傳》說:晉,就是前進。光明升出地面,柔順而依附於大光明。柔爻前進上行,所以說安國之侯獲賜眾多馬匹,一天之內三次受接見。 注者解釋說:光明從地面升起,聖人順著民情而依附於這份大光明,光照天下,四方再沒有滯留在幽暗裡的角落。所以柔爻前進上行,依附在大光明之中,做到人臣的頂點,擔當治國的主事者,因此稱他為「康侯」,賞賜他眾多馬匹,一天之內接見三次。
象曰: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徳。明出地上,大明之道,可進之時也。君子著其明徳,求上知之。初六,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象曰:晉如,摧如,獨行正也。裕無咎,未受命也。有應於上,可以進也。應近於五,未獲於情,慮其得之薄,故摧如。不進,以柔守下也。復以自知,正之吉也。未為上信,未受上命,故修徳自退,寛以居之,終無咎矣。
《象傳》說:光明升出地面,這就是《晉》卦。君子由此領悟,要自己彰明自己的美德。 注者解釋說:光明從地面升起,正是大光明之道通行、可以進取的時候。君子顯揚自己的美德,是希望在上位者瞭解自己。 經文初六說:想要前進,卻被挫退;守正則吉。得不到信任,也要寬裕自處,不會有過錯。《象傳》說:想前進又被挫退,是獨自守著正道;寬裕自處不會有過錯,是因為還沒有接受任命。 注者解釋說:初六在上面有相「應」之爻,本可以前進。可它所應的九四緊挨著六五,感情上並未得到君主的青睞,初六顧慮自己所得太薄,所以受挫。它不硬往上闖,以柔順守住下位,回過頭來有自知之明,這是守正的吉祥。既未取得上面的信任,也未接受上面的任命,所以只管修養德行、主動退讓,寬舒地待著,最終不會有過錯。
六二,晉如,愁如,貞吉。受茲介福,于其王母。象曰:受茲介福,以中正也。得位而進,無應而愁如也。夫以謹順中正,憂勤其進,非唯獲吉,抑受其福也。五以陰而降徳也。茍能立身行道,當時大明,何必待於應乎。王母,陰尊而幽逺者,猶知福之況其明王乎。
經文六二說:想要前進,憂愁不安;守正則吉。會從王母那裡承受這份大福。《象傳》說:承受這份大福,是因為它既「中」又「正」。 注者解釋說:六二以陰爻居陰位而當位,正要上進,卻上無相「應」之爻,所以憂愁。但它以謹慎柔順、中正不偏的姿態,憂慮而勤勉地對待進取,不但獲得吉祥,還領受了福澤。六五雖是陰爻,卻肯降下恩德。只要能立身行道,又正當大光明當令之時,何必非等一個相應之爻不可呢?「王母」是陰類中尊貴而幽遠的一位,連她都懂得賜福,何況是聖明的君王?
六三,眾允悔亡。象曰:眾允之志,上行也。處上又進悔之道也。眾允志合,故進不非,故悔亡也。九四,晉如,鼫鼠貞厲。象曰:鼫鼠貞厲,位不當也。上奉於五,下據其民,剛強處卑,進不當位,其竊位也。如大鼠焉,貪而無禮,不能終矣。以之為重危之道也。
經文六三說:眾人都信從,悔恨消失。《象傳》說:眾人信從的心志,是一同向上前進。 注者解釋說:六三處在下卦上位還要再往前進,本是招悔的路數。但眾人都信服它、心志相合,所以它前進並不算過錯,悔恨也就消失了。 經文九四說:想要前進,卻像隻碩鼠,占問的結果是危險。《象傳》說:碩鼠般的危險,是因為所居的位置不恰當。 注者解釋說:九四上要奉承六五,下又佔據著民眾,以剛強之質處在臣下之位,前進而「不當位」,等於竊據了位子。它就像一隻大老鼠,貪婪而不守禮法,不會有好結局。這樣下去是雙重危險的路數。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象曰:失得勿恤,往有慶也。臣當君任,正之道也。以明盛而進弼成王化而為治主也。夫以明正為治者,則天下各當其才矣,何恤乎失得哉。以斯而往,吉其冝也。故無不利矣。
經文六五說:悔恨消失,得失都不必憂慮,前往吉祥,沒有什麼不利。《象傳》說:得失不必憂慮,是說前往會有喜慶。 注者解釋說:臣子擔當君主託付的重任,這是正當的做法。六五憑著光明鼎盛而上進,輔助成就君王的教化,成為治理天下的主事者。凡是以光明公正來施治的,天下人便各自安放在與才能相稱的位置上,還用得著為個人得失操心嗎?照這樣走下去,吉祥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沒有什麼不利。
上九,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象曰:維用伐邑,道未光也。以柔徳治者,不能威肅天下也。故其終多用師焉。進過於禮,故曰角。進極於終,民或叛也。明正久著,人多恊焉,猶用伐邑,雖危吉也。則咎自免矣。治物不以徳,以之為政,可惜之也。
經文上九說:前進到了頭上的犄角,只能用來討伐自己的屬邑;雖有危險卻吉祥,不會有過錯,但一直這樣下去仍有憾惜。《象傳》說:只能用來討伐屬邑,是說它的道還不夠光大。 注者解釋說:單用柔順之德來治理的,不能讓天下敬畏肅然,所以到了收尾常常要動用軍隊。上九前進得超過了禮的分寸,所以稱作「角」。進到全卦的盡頭,民眾中就有叛離的。好在光明公正已經彰顯很久,多數人仍與它協同,因此縱使動兵討伐屬邑,雖有危險仍歸吉祥,過錯也就自然免除了。治理事物不靠德行,用這種方式處理政事,實在可惜。
明夷卦
離下坤上。離下坤上:明夷,利艱貞。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利艱貞,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明入地中,上無以明,天下無所見也。艱以事上,不失於正,利也。故文王內文明而外柔順也。箕子蒙難而能正其志,晦其明者也。
《明夷》卦「離」在下、「坤」在上。卦辭說:明夷,利於在艱難中守正。《彖傳》說:光明沉入地下,就是《明夷》。內裡文明而外表柔順,靠這個承受大的患難,周文王就是這樣做的。利於在艱難中守正,是要隱晦自己的光明;身處內部的患難而能端正心志,箕子就是這樣做的。 注者解釋說:光明沉入地下,在上位者無從顯明,天下人也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在艱難中侍奉君上,仍不失其正道,這就是「利」所在。所以周文王內裡文明而外表柔順。箕子蒙受患難而能端正心志,正是把自己的光明藏起來的人。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明入地中,藏其明也。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故君子之蒞眾也。外用晦,以使民內保。明以為治。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象曰:君子于行,義不食也。小人賊害之,時有明,則傷矣。初以君子之徳剛而不回,故為時忌之深也。以其無位,猶且逺患,庶以速奔也,故絶其跡,隱其形,三日而不敢食。逃難而遇人,人必疑言矣。害明之深,懼人之見也。君子畏害而速去,其義豈遑食哉。
《象傳》說:光明沉入地下,這就是《明夷》卦。君子由此領悟,臨民治眾時要收斂鋒芒,反而更能明察。 注者解釋說:光明沉入地下,是把自己的明智藏起來。《論語·泰伯》說,百姓可以讓他們照著去做,卻難以讓他們事事都明白其中緣由,所以君子臨民治眾,對外收斂鋒芒,讓百姓內心安穩,自己則守著明察來施行治理。 經文初九說:光明受傷之時,鳥在飛行中垂下翅膀;君子在逃亡路上,三天顧不上吃飯;有所前往,收留他的主人還要說閒話。《象傳》說:君子在逃亡路上,按道義此時顧不上吃飯。 注者解釋說:小人正在殘害賢良,當時誰身上有光明,誰就要受傷。初九具備君子的德行,剛直而不肯迂迴,所以被當世忌恨得最深。它雖然沒有職位,仍要遠遠躲開禍患,只盼快些奔逃,因此斷絕行蹤、隱藏形跡,三天都不敢進食。逃難途中碰見人,人家必定起疑而說閒話。加害光明者用心之深,讓他連被人看見都害怕。君子畏懼禍害而急於離開,按道義哪裡還顧得上吃飯?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則也。守中順則無猜者也。而已道不行矣。夷于左股者焉,故與之拯馬而馳逐也。且內明以外順,雖傷左而右存,與時並行不失其吉也。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為文明之主夷終則進也。上六逺其明,雖高而至晦也。應其誅焉。時之得嚮明而南巡狩也。獲其大首耳,其汙俗漸正而已,不可疾也。
經文六二說:光明受傷之時,傷在左腿上;用一匹健壯的馬來救助,吉祥。《象傳》說:六二的吉祥,是因為柔順而合乎法則。 注者解釋說:六二守著「中」道、柔順而合於法則,不會招人猜忌,只是自己的主張行不通罷了。它受傷在左腿,所以給它一匹健壯的馬來救助、載著它奔馳。何況它內裡明智而外表柔順,雖傷了左邊右邊還在,能與時勢並行而不失其吉。 經文九三說:光明受傷之時向南方巡狩,捕獲了敵方的首惡;不可操之過急地求正。《象傳》說:向南巡狩的心志,是有了大的收穫。 注者解釋說:九三是下卦文明之主,光明受傷到了盡頭就該反攻上進。上六遠離光明,位置雖高卻晦暗到極點,正該受到討伐。時機既已到來,就朝著光明的方向南下巡狩,不過是擒獲那個首惡罷了;汙濁的風俗只能慢慢矯正,不可急於求成。
六四,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象曰:入于左腹,獲心意也。守以下位,順以上承,自右而入于左腹,獲其心意也。順以避患,止守於分明,其歸自異矣。出於門庭,不逺行也。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象曰: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在難之內,而能保明其中,智以藏之,愚以晦之,得其正而時不能遷也。則明豈息哉。得中之道亡而能有,故箕子當之矣。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國也。後入于地,失則也。暗而過中至明夷之極,晦之至也。位高勢,崇登於天也。失道將覆,入於地也。
經文六四說:進入左邊的腹地,摸清了傷明者的心思,於是走出門庭。《象傳》說:進入左邊的腹地,是掌握了對方的心意。 注者解釋說:六四安守臣下之位,柔順地承奉上面,從右側潛入左邊腹地,摸清了對方的心意。它以順從來避開禍患,只守住自己分內該明白的事,最終的歸宿自然與旁人不同。走出門庭,是說它並不遠走他鄉。 經文六五說:像箕子那樣在光明受傷時自晦,利於守正。《象傳》說:箕子的守正,說明光明是不可能熄滅的。 注者解釋說:六五身在患難之中,卻能保住內心的光明,用智慧把它藏起來,用裝痴來掩蓋它,守住自己的正道而時勢不能改易,那麼光明哪裡會熄滅呢?在中道將亡之際仍能使它存續下來,所以由箕子來當此爻。 經文上六說:不發光而是一片晦暗,起初升上天空,後來墜入地下。《象傳》說:起初升上天空,是能照耀四方之國;後來墜入地下,是喪失了法則。 注者解釋說:上六昏暗而越過中位,到了《明夷》的極點,是晦暗到了頂。它位置高、勢力盛,就像升上了天空;一旦失道而將傾覆,就是墜入地下。
家人卦
離下巽上。家人,利女貞。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正家之道在於女正,女既位而男位正也。故聖人設昬禮焉,重而娶之,當其位也。然後可保其久矣。夫婦正,家道之先,上下之始也。嚴君之道始焉,父母之道出焉,故嚴其君。則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家道咸正,而天下定矣。
《家人》卦「離」在下、「巽」在上。卦辭說:家人,利於女子守正。《彖傳》說:家人之道,女子在內擺正自己的位置,男子在外擺正自己的位置。男女各得其正,這是天地間的大義。一家之中有威嚴的君長,說的就是父母。父親像父親,兒子像兒子,兄長像兄長,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家道就端正了。家家端正,天下也就安定了。 注者解釋說:端正一個家的關鍵在於女子先正,女子的位置擺正了,男子的位置才跟著正。所以聖人制定婚禮,鄭重其事地迎娶,讓彼此各安本位,然後才能保得長久。夫婦各得其正,是家道的頭一件事,也是上下尊卑的起點。威嚴君長的規矩從這裡立起來,父母的職分從這裡生發出來,所以要尊崇一家之君長。這樣一來,父親像父親,兒子像兒子,兄長像兄長,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家道全都端正,天下也就安定了。
象曰: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火出而風鼓之炎,乃大也。女正而男久之,家乃成也。必由內生而外成也。言必有在而不茍行,必守常而不雜此家人之,則而正其本也。初九,閒有家,悔亡。象曰:閒有家,志未變也。家人之道,在於防邪,防閒在於初也。及其志未變而正之,則不至於悔矣。得之制者也。
《象傳》說:風從火裡生出,這就是《家人》卦。君子由此領悟,說話要有實在內容,行事要有恆常準則。 注者解釋說:火燒起來,風一鼓動,火勢就旺大了。女子先正,男子再把它長久維持下去,家才算成就;這一切必定是從內部生發而在外部完成的。說話必定言之有物而不苟且,行事必定守住常規而不駁雜,這就是《家人》卦的法則,也是端正家庭根本的辦法。 經文初九說:一開始就防範治家,悔恨消失。《象傳》說:一開始就防範治家,是趁著心志還沒有變壞。 注者解釋說:治家之道在於防止邪僻,而防範要下在最初。趁著家人心志還沒變壞就加以匡正,就不至於事後懊悔。這是抓住了治家的關鍵。
六二,無攸遂,在中饋,貞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巽也。婦人之職,正其中也。無所遂其成,在中主饋而已。體柔順而剛巽之,得正之吉也。九三,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婦子嘻嘻,失家節也。體之上,家之長,剛以嚴之。故嗃嗃,威下也。家人之性,不喜服也。雖悔有厲,乃保其吉也。婦子嘻嘻,從下之性,何以節其中哉,可惜也已。
經文六二說:不自作主張去成就什麼,只在家中主持飲食之事,守正則吉。《象傳》說:六二的吉祥,是因為柔順而謙遜。 注者解釋說:婦人的職分,在於端正家中內部的事務。她不擅自去成就什麼,只在家裡主管飲食罷了。她本體柔順,又能以謙遜承接剛爻,因此獲得守正的吉祥。 經文九三說:治家過於嚴厲,家人怨聲不斷,雖有悔恨和危險,結果卻吉祥;婦人孩子嬉笑無度,終究會有憾惜。《象傳》說:治家嚴厲,還沒有失去正道;婦人孩子嬉笑無度,就喪失了家庭的節度。 注者解釋說:九三居下卦之上,是一家之長,以剛健之質嚴格約束家人,所以有「嗃嗃」的厲聲,是對下立威。人的天性本不喜歡受管束,所以雖有悔恨、有危險,卻正因此保住了吉祥。反過來,婦人孩子嬉笑無度,是一味順著下面人的性子,那還拿什麼來節制家中的分寸?實在可惜。
六四,富家大吉。象曰:富家大吉,順在位也。柔承於尊,位高而順,故得家之富,保其大吉也。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象曰:王假有家,交相愛也。剛尊配應,夫婦之正,而家道正矣。王至有家,天下刑于上也,親以相親,交以泛愛,何憂乎禍亂哉。故能保其吉也。
經文六四說:使家道富足,大為吉祥。《象傳》說:使家道富足而大吉,是因為柔順而又居於恰當的位置。 注者解釋說:六四以柔爻承奉尊位,位置高而態度柔順,所以能獲得家業的富足,保住這份大吉。 經文九五說:君王親臨而擁有其家,不必憂慮,吉祥。《象傳》說:君王親臨而擁有其家,是家人彼此相愛。 注者解釋說:九五以剛爻居尊位,與六二相配相「應」,這是夫婦各得其正,於是家道端正。君王能齊其家,天下就以在上者為榜樣;以親情彼此親近,以交往廣施仁愛,還擔憂什麼禍亂呢?所以能保住吉祥。
上九,有孚,威如,終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謂也。剛得終於家人,天下化之,信而行之人。人正,家而自為治也。夫以家人,威信之道始以,令人也。其終也。反信已焉,人反敬已焉。威信及而天下之治至矣。
經文上九說:心懷誠信,威嚴可畏,最終吉祥。《象傳》說:威嚴而得吉,說的是要反過來要求自己。 注者解釋說:上九以剛爻收束《家人》全卦,天下都被它教化,人們信服它並照著去做。人人各正其身,家家自然治理得好。治家所立的威信,起初是用來命令別人的;到了最後,別人反過來信任自己,別人反過來敬重自己。威信所及之處,天下的太平也就到來了。
睽卦
兌下離上。睽,小事吉。彖曰:睽,火動而上,澤動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說而麗乎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睽之時用大矣哉。
《睽》卦「兌」在下、「離」在上。卦辭說:睽,小事吉祥。《彖傳》說:睽的卦象,火向上燃動,澤向下流動;兩個女子同住一屋,心志卻不朝同一個方向。下卦「兌」欣悅而依附於上卦「離」的光明,柔爻前進上行,居「中」而與剛爻相「應」,所以小事吉祥。天地相背離而化育之事卻相同,男女相背離而心意卻相通,萬物彼此背離而各自的事類卻相似。乖離之時的功用,真是重大啊。
睽,異也。上火下澤,火炎上澤,潤下性之異也。二女同居,志各異行,是以睽也。此獨化不足失其全,用睽而為合也。他用小事同矣。事之同,則相說明其冝也。柔進上行而應剛,小得其中,睽而應其正,故小事,用之吉。古者聖人之治也。用天下之物成天下之事,取異物相制,或以相合,其類多矣。則天下無不同也。至於天地之殊,男女之別,體異而事同,況乎小物也。子曰:弦木為弧,剡木為矢。蓋取諸睽合眾材,各睽其小體而成其大器。觀是而他可知也。夫濟天下之務者,豈止於一材乎。非聖人不能合睽而為功也。
注者解釋說:睽,就是相異。上面是火、下面是澤,火性炎上、澤性潤下,這是本性上的相異。兩個女子同住一屋,心志各朝一邊,所以叫作睽。單靠一方獨自化育,不足以成全整體,正要借這份相異來促成結合;其餘的用場,在小事上就能相同了。事情能相同,彼此就欣悅地把各自的分寸講明白。柔爻前進上行而與剛爻相「應」,小小地守住了「中」,雖相乖離卻應合了正道,所以在小事上使用它就吉祥。古時聖人治理天下,是用天下的各種物件去成就天下的各種事情,取來性質相異的東西互相制約,或者互相配合,這樣的例子多得很,於是天下沒有什麼是不能相合的。至於天與地的懸殊、男與女的分別,形體相異而所成之事相同,何況那些細小的物件呢?孔子在《周易·繫辭下》說:把木頭彎曲做成弓,把木頭削尖做成箭。這大概就取象於《睽》卦——聚合各種材料,讓它們各自保留小處的相異,從而成就一件大器。看懂這一點,別的道理也就可以推知了。要辦成天下的大事,哪裡只靠一種材料呢?不是聖人,就不能把相異的東西合起來建立功業。
象曰:上火下澤,睽。君子以同而異。上火下澤,志睽者也。中有小事之用焉。君子合異以同其事,同則務濟,類非不可以無別,無別則亂生,故君子同其事而異其道。初九,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無咎。象曰:見惡人,以辟咎也。睽,異類而同也。未合而悔生也。故六爻初皆咎,而能免之者,以其小事同也。小事同者,何往不同哉,故皆有終也。馬,類之異也。睽之初,不相與,故喪之矣。終賴而相濟也,則勿逐而自復矣。火澤體異而相惡也,惡而睽之,復相逺矣。見而和之,何咎之有。與時終睽,而小事吉也。
《象傳》說:上面是火、下面是澤,這就是《睽》卦。君子由此領悟,要在相同之中保持相異。 注者解釋說:上火下澤,心志是乖離的,可其中仍有辦小事的用處。君子把相異的力量聚合起來去做同一件事,同心才能把事辦成;而同類之中也不可以沒有分別,沒有分別就要生亂,所以君子做同一件事,卻各守不同的路數。 經文初九說:悔恨消失。馬跑丟了不必去追,它自己會回來。見到面目可憎的人,不會有過錯。《象傳》說:見到可憎之人,是為了避開過錯。 注者解釋說:睽,是異類而終能相同。彼此還沒有合攏,悔恨就生出來了,所以六爻起初都帶著過錯;而能免於過錯,靠的就是在小事上能相同。小事上能相同的,走到哪裡不能相同呢?所以各爻都有好的結局。馬,是異類的象徵。乖離之初,彼此不相親附,所以馬跑丟了;最終還要靠它互相成全,所以不必去追它自己會回來。火與澤形體相異而彼此嫌惡,若因嫌惡就與它乖離,就會越離越遠;見了面把關係調和好,還有什麼過錯?與時勢一同乖離到底,而在小事上仍得吉祥。
九二,遇主于巷,無咎。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火澤,睽也。而不相通陰陽,匹也。相求之物,睽而相望而相得。曰遇巷者,不逺而得也。初為出門,二為巷乎,相得既通,可無咎矣。六三,見輿曵,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無初有終。象曰:見輿曵,位不當也。無初有終,遇剛也。睽始異,而終有遇,履非其位,不安所處,輿曵者也。乘剛不能制下,其牛掣也。四與已睽,近不相得,則害生矣。故自上刑也。履於不正,是固然矣,始睽而難故,無初也。應而後合,故有終也。
經文九二說:在小巷裡遇見了主人,不會有過錯。《象傳》說:在小巷裡遇見主人,並沒有背離正道。 注者解釋說:火與澤本是乖離的,彼此不相通;可陰與陽是配偶,是互相尋求的東西,雖然乖離,遙遙相望終能相得。說「遇於巷」,是指不必走遠就遇上了。初九算是剛出門,九二就算走到巷子裡吧;彼此相得而通了氣,就可以沒有過錯了。 經文六三說:看見大車被向後拖拽,拉車的牛也被牽制住,駕車的人受了額上刺字和割鼻的刑罰;起初不順,最終會有好結果。《象傳》說:看見大車被拖拽,是因為所居的位置不恰當;起初不順而最終有好結果,是因為遇上了剛爻。 注者解釋說:乖離之時開頭總是相異,到末了才有遇合。六三所踩的不是它該在的位置,安不下身來,所以像大車被向後拖拽。它凌駕在剛爻之上卻制服不了下面,所以牛被牽制住。九四與它乖離,靠得很近卻合不來,禍害就生出來了,所以刑罰是從上面加下來的。踩在不正的位置上,本來就該如此。開頭乖離而處境艱難,所以說「無初」;最終與上九相「應」而合攏,所以說「有終」。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厲無咎。象曰:交孚無咎,志行也。睽而無應,志患其孤,求與同者,初亦不偶合。志交信孚以陽,召陽非好合者,故危矣。同體與事,故無咎也。睽無自成,必自外合也,故兩陽而有終焉。六五,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咎。象曰:厥宗噬膚,往有慶也。睽而未通,悔之道也。終而有應,故悔亡之矣。宗二也。三柔比之,欲以為附,二噬而絶也。而願合於已,往何咎哉。柔膚也。陽噬之易也。中而有與,往有慶也。
經文九四說:乖離之中孤立無援,遇上了陽剛的大丈夫,彼此以誠信相交;雖有危險卻不會有過錯。《象傳》說:以誠信相交而無過錯,是心志得以施行。 注者解釋說:九四處在乖離之中而沒有相「應」之爻,心裡發愁自己太孤單,去尋求同道,可初九也不是它的配偶。它以陽爻的身份與陽爻交心取信,用陽去召陽,本非陰陽好合,所以有危險;好在同屬一卦、共辦一事,所以不會有過錯。乖離本就不能自己成事,必須靠外來的力量結合,所以兩個陽爻也能有好結局。 經文六五說:悔恨消失,它的同宗像咬開軟肉那樣容易,前往有什麼過錯呢?《象傳》說:同宗咬開軟肉,前往會有喜慶。 注者解釋說:乖離而彼此不通,本是招悔的路數;最終有了相「應」之爻,所以悔恨消失。「厥宗」指九二。六三這個柔爻緊「比」著九二,想依附上去,九二一口咬斷了它,而甘願與六五結合,那麼六五前往還有什麼過錯?六五柔弱像一塊軟肉,陽爻要咬開它很容易。它守「中」而又有同伴,所以前往會有喜慶。
上九,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宼婚媾,往遇雨則吉。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睽之極,惡其孤之深也。三以失位之陰,大乖其道,上以文明之主,觀而輕穢之。怪異之先張之弧,不願之極,後說之弧,思合之深也。無四之宼,則亦親矣。始睽終合而得吉也。遇陰之極,則好合之道成,又何群疑之有哉。
經文上九說:乖離之中孤立無援,看見一頭豬背上滿是泥,又看見一整車的鬼;先張開弓要射,後來又把弓放下。來的不是強盜,而是求婚的人;前往遇上下雨就吉祥。《象傳》說:遇雨而吉,是因為種種疑慮都消散了。 注者解釋說:乖離到了極點,最厭惡的就是自己的孤單。六三是失位的陰爻,大大違背了正道;上九是上卦文明之主,看著它便輕賤它、嫌它汙穢,覺得它怪異,於是先張弓要射,這是不情願到了極點;後來又把弓放下,這是想要結合的心思深到了極點。只要沒有九四這個「強盜」從中作梗,兩者也就親近起來了。開頭乖離、末了合攏,因而得吉。遇上陰氣積到極點而降下雨來,好合之道就成了,還有什麼種種疑慮呢?
蹇卦
艮下坎上。蹇,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貞吉。彖曰: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東北,其道窮也。利見大人,往有功也。當位貞吉,以正邦也。蹇之時用大矣哉。見險而止,難其進也。度徳而處,將以營之也。蹇利西南,眾順待治,往而得中,因眾而險下濟也。不利東北,遂止而不以進,道窮而不能濟於蹇也。
《蹇》卦「艮」在下、「坎」在上。卦辭說:蹇,利於往西南,不利於往東北;利於見到大人,守正則吉。《彖傳》說:蹇,就是艱難,險阻橫在前面。看見險阻而能停下來,真是明智啊。蹇利於西南,是前往能夠得到「中」位;不利於東北,是那條路已經走到盡頭。利於見到大人,是前往能建立功業。各爻當位、守正得吉,是為了端正邦國。艱難之時的功用,真是重大啊。 注者解釋說:看見險阻就停下來,是把前進這件事看得很慎重;衡量自己的德行再決定所處,是打算好好經營這件事。「蹇利西南」,是因為西南屬坤、眾人順從而等待治理,前往就能得「中」,憑藉眾人之力從下面把險難化解掉。「不利東北」,是說就此止步而不再前進,道路窮盡,也就無法解救這場艱難。
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徳。山上有水,難之所也,有徳者乃能濟之。君子反身修徳,將以為也。初六,往蹇來譽。象曰:往蹇來譽,冝待也。柔止於初,見險而待,保下之安也,故往則之蹇,來則見譽矣。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象曰:王臣蹇蹇,終無尤也。得位居正而應於尊,竭力致身以輔於上,救其蹇於蹇中也。五能蹇而已竭焉,可以保其終也。
《象傳》說:山上有水,這就是《蹇》卦。君子由此領悟,要反過來檢查自身、修養德行。 注者解釋說:山上有水,是艱難所在之處,只有有德的人才能渡過去。君子反身自省、修養德行,正是為了將來有所作為。 經文初六說:前往會陷入艱難,回來則獲得稱譽。《象傳》說:前往艱難、回來獲譽,是說應當等待時機。 注者解釋說:初六以柔爻停在最下位,看見險阻就守候,保住了下面的安穩,所以往前走就撞上艱難,退回來反而受到稱譽。 經文六二說:君王的臣子在艱難中一再赴難,並不是為了自身的緣故。《象傳》說:君王的臣子一再赴難,最終不會有怨咎。 注者解釋說:六二以陰爻居陰位而「當位」守「正」,又與九五尊位相「應」,竭盡氣力、豁出自身去輔佐君上,在艱難之中解救君上的艱難。九五能與它共赴艱難,而它自己又傾盡全力,因此可以保住善終。
九三,往蹇來反。象曰:往蹇來反,內喜之也。得位於上,內有其人,安之所也。故往則涉險難中,來則內喜,得其反而安矣。六四,往蹇來連。象曰:往蹇來連,當位實也。蹇非得中,不能濟下也。四得位矣,可以承其上,而不可獨濟也。故往則蹇矣,來則當其位而連於實,得其所附也。
經文九三說:前往會陷入艱難,回來則返歸本處。《象傳》說:前往艱難、回來返歸,是因為內卦的人都歡迎它。 注者解釋說:九三在下卦的上位而「當位」,內卦有它的同伴,是可以安身的地方。所以往前走就要涉入險難之中,退回來內卦的人都歡喜,它返歸本處也就安穩了。 經文六四說:前往會陷入艱難,回來則與人連結。《象傳》說:前往艱難、回來連結,是因為它當位而處境實在。 注者解釋說:處在艱難之中若沒有守住「中」,就不能解救下面的人。六四雖然當位,可以承奉君上,卻不能獨自去解救艱難。所以往前走就是艱難,退回來則安於本位而與實在的同伴連結,找到了自己可依附的地方。
九五,大蹇朋來。象曰:大蹇朋來,以中節也。在蹇之中正,而得大位,濟蹇之大者也。居於中正,而能裁制節度,使賢不肖,各當其所,故用朋來,而求伸也。上六,往蹇來碩吉。利見大人。象曰:往蹇來碩,志在內也。利見大人,以從貴也。柔居陰極內有其應,五極其蹇已,又附之,故往則道窮。求得內附,故大且吉。利見以從,貴也。
經文九五說:身處大艱難之中,朋友前來相助。《象傳》說:大艱難中朋友前來,是因為居中而有節度。 注者解釋說:九五在艱難之中居「中」得「正」,又佔據尊貴的大位,是解救艱難的主角。它居中守正,能夠裁斷安排、掌握分寸,讓賢能的和不賢的各得其所,所以能靠朋友前來相助,謀求把局面伸展開。 經文上六說:前往會陷入艱難,回來則收穫碩大,吉祥;利於見到大人。《象傳》說:前往艱難、回來碩大,是心志在內卦;利於見到大人,是因為順從尊貴者。 注者解釋說:上六以柔爻居於陰位的極點,內卦有與它相「應」的九三;九五已經身陷艱難之極,它又去依附九五,所以往前走就道路窮盡。轉而向內尋求依附,因而收穫碩大而吉祥。所謂「利見大人」,就是順從尊貴者。
解卦
坎下震上。解,利西南,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彖曰:解,險以動,動而免乎險。解,解利西南,往得眾也。其來復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拆。解之時大矣哉。
《解》卦「坎」在下、「震」在上。卦辭說:解,利於往西南;如果無處可去,那麼返回原處就吉祥;如果有所前往,趁早行動就吉祥。《彖傳》說:解,是身處險難而能行動,一動就脫離了險難。解利於西南,是前往能得到眾人擁護;返回原處吉祥,是因為能守住「中」;有所前往趁早則吉,是因為前往能建立功業。天地之氣一舒解,雷雨就發作;雷雨一發作,各種果木草本的種子外殼都裂開發芽。舒解之時的意義,真是重大啊。
濟險而動,動出於險,解也。道之夷而無適,不達也。君子可策其名也。解利西南,往而得眾,動於外而有功也。其來復吉,復其所亦可以位也。內剛中而得民也。有攸往夙吉,趨時之敏,緩則無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百果草木皆甲拆,自然之應,不疾而速也。君子貴其途而通也。可無夙乎,非知通於物者,不能通於時也。
注者解釋說:渡過險難而行動,一動就走出了險境,這就是「解」。道路平坦了,無論去哪裡都沒有走不通的,君子正可以在此成就自己的功名。「解利西南」,是前往能得到眾人擁護,在外部行動而建立功業。「其來復吉」,是回到自己原來的處所,同樣可以安於本位;這是因為內卦有剛爻居「中」而得到民心。「有攸往夙吉」,是說要敏捷地抓住時機,拖延了就沒有功效。天地之氣舒解而雷雨發作,各種果木草本的種子外殼都裂開,這是自然而然的感應,並不急躁卻來得極快。君子看重的正是道路通暢這一點,怎麼可以不趁早呢?不是懂得通達事物之理的人,就不能通達時機。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雷雨作,上震下澤,釋難之時也。久險不通,人不堪也。赦過宥罪,應乎人心而得其解也。初六,無咎。象曰:剛柔之際,義無咎也。解,緩也。無阻艱也。況以柔守下而承於剛乎。得其序也。其義固無咎矣。
《象傳》說:雷雨發作,這就是《解》卦。君子由此領悟,要赦免過失、寬宥罪愆。 注者解釋說:雷雨發作,上面是震雷、下面是潤澤,正是解除患難的時候。險難長久不通,人們受不了;赦免過失、寬宥罪愆,順應了人心,患難也就隨之化解。 經文初六說:不會有過錯。《象傳》說:剛爻與柔爻交接之際,按道理不會有過錯。 注者解釋說:解,就是舒緩,沒有阻塞艱難。何況初六以柔爻守在最下位而承奉上面的剛爻呢?上下次序都擺對了,按道理本來就不會有過錯。
九二,田獲三狐,得黃矢,貞吉。象曰:九二貞吉,得中道也。剛居中也,能濟其險,眾之所附也。初承以奉之五,正而應之,眾來附之,非我之貪也。難以解矣,可以各保其歸也。守中直而保其正,不乾其邪,得中道正之吉也。
經文九二說:田獵捕獲了三隻狐狸,得到黃色的箭矢,守正則吉。《象傳》說:九二守正吉祥,是因為得了「中」道。 注者解釋說:九二以剛爻居下卦中位,能夠解救險難,是眾人依附的對象。初六在下承奉它,六五在上以正道與它相「應」,眾人都來依附,並不是它自己貪求得來的。險難既已化解,各方都可以保住自己的歸宿。它守著中正剛直、保住自己的正道,不去沾染邪僻,因而獲得中道守正的吉祥。
六三,負且乘,致宼至,貞吝。象曰:負且乘,亦可醜也。自我致戎,又誰咎也。履於不正,乘於二,而與之負於四,而繫之多妄之陰,貪其非有,亦可丑矣。宼自已致,誰之咎乎。以之為正,可惜者也。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象曰:解而拇,未當位也。剛處於卑而與三相得,如拇附也。未當位者也。非可久也。故解拇而與,初為朋得其正,乃保其孚矣。
經文六三說:揹著東西卻又坐著大車,招來了強盜,占問的結果是憾惜。《象傳》說:揹著東西又坐大車,實在難看;自己招來兵禍,還能怪誰呢? 注者解釋說:六三踩在不正的位置上,凌駕於九二之上,又與九四背靠背地糾纏,是個滿身妄念的陰爻,貪圖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實在難看。強盜是自己招來的,能怪誰呢?把這一套當作正道,實在可惜。 經文九四說:解開你腳上的大拇指,朋友到來就有了誠信。《象傳》說:解開你的大拇指,是因為位置不恰當。 注者解釋說:九四以剛爻處在臣位而與六三相投,就像大拇指緊貼著一樣。它本來就「不當位」,這種關係維持不久,所以要解開與六三的糾纏,轉而與初六結為朋友,才算得其正,也才保住了彼此的誠信。
六五,君子維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解,行險而免其險也。故下多妄動焉,皆上法之怠,從以濟險而失於緩也。五以柔處,中而繫有,終二守其正而已矣,不敢自解也,故得其中吉也。夫人之化上,從其行也。上難則小人不敢妄進也。
經文六五說:君子唯有能夠解除小人之患,才得吉祥,這一點在小人身上也得到了驗證。《象傳》說:君子有所解除,小人就退去了。 注者解釋說:解,是走過險難而擺脫險難。所以下面的人常常妄動,那都是上面法度鬆弛所致,跟著一起去解險卻失之於拖沓。六五以柔爻居上卦中位而心有牽繫,終究只是讓九二守住它的正道罷了,自己並不敢輕易鬆懈,所以得了守中的吉祥。人們受在上者感化,是跟著他的實際做法走的。上面嚴格,小人就不敢胡亂進取了。
上六,公用射隼于髙墉之上,獲之。無不利。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解,釋弛緩也。故多有縱焉。終而獲之,得其時也。三應其誅焉。縱悖之甚,據非其有,雖欲貪戾,其能終乎。而公以法誅,何所不獲。悖解眾安無不利也。
經文上六說:王公在高牆上射那隻鷹隼,射中並擒獲了它,沒有什麼不利。《象傳》說:王公射隼,是為了解除悖亂。 注者解釋說:解,含有釋放、鬆弛、寬緩的意思,所以這一卦裡常有放縱之事。到了最後把悖亂者擒獲,是抓住了時機。六三正該受這一誅。它放縱悖亂到了極點,佔據著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縱然一味貪婪暴戾,又怎麼能得善終?王公依法誅討,還有什麼擒不到的?悖亂一除,眾人安定,所以沒有什麼不利。
損卦
兌下艮上。損,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彖曰:損,損下益上,其道上行。損而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應有時,損剛益柔有時。損益,盈虛與時偕行。
《損》卦「兌」在下、「艮」在上。卦辭說:損,心懷誠信,大為吉祥,不會有過錯,可以守正,利於有所前往。用什麼來祭獻呢?兩簋薄食就足以享祭。《彖傳》說:損,是減損下面來增益上面,它的路數是向上走。減損而心懷誠信,大為吉祥,不會有過錯,可以守正而有利,利於有所前往。用什麼來祭獻呢?兩簋薄食就可以享祭。用兩簋薄食要看時候,減損剛健來增益柔順也要看時候。減損與增益、充盈與虛虧,都隨著時勢一同變化推移。
損,損下也。夫上也者,下之庇也,可無奉乎。故分下之剛,而上益於柔,下不敢多,而奉其上也。損者,益之本,能損而當,則民成矣。大吉而無咎。雖損也,其道存焉,可以正也,有正而能損已,何往而不可哉。損而得於時,雖至約可也。竭剛以奉,其道不存,不可正也已矣,故損益盈虛而與時偕行也。剛者,君子之道也,故處於下以奉其上,居其上以益於下,君子之道也。下者上之本也。不可以失其所也,故損益之辭繫焉,為人上者不可不慮下也。
注者解釋說:損,是減損下面。在上位的人是下民的庇護,怎麼可以不去供奉呢?所以分出下卦的剛爻,向上增益上卦的柔爻;下面不敢多留,而把它奉給上面。減損,正是增益的根本;能減損而又恰如其分,百姓就得以成全,所以大吉而不會有過錯。雖然是減損,其中的道理還在,因而可以守正;心存正道而又能減損自己,那麼往哪裡去會行不通呢?減損若合乎時宜,即使儉薄到極點也未嘗不可。可若把剛健之力抽乾了去供奉上面,那道理就不存在了,也就談不上什麼正不正,所以說減損與增益、充盈與虛虧都要隨時勢一同推移。剛,是君子之道;因此處在下位就用它來奉事上面,居於上位就用它來增益下面,這都是君子之道。下面是上面的根本,不可以讓它失去應有的位置,所以《損》《益》兩卦的辭才繫在這裡,做人上位者不能不為下面著想。
象曰: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山下有澤,山止其上,損澤而上,潤也。君子之可損者,忿欲也。縱之而咎生也,故戒之。初九,已事遄往,無咎。酌損之。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損貴其合時,初以結之,合其志也。故止其事而遄往,則終無咎矣。酌者,損之薄也。損以奉上,冝乎夙也,初猶遄也,其可後乎。當其時,雖酌之當也。
《象傳》說:山下有沼澤,這就是《損》卦。君子由此領悟,要剋制忿怒、堵住嗜慾。 注者解釋說:山下有澤,山靜止在上面,減損沼澤的水汽向上蒸騰去滋潤山體。君子身上該減損的,就是忿怒和嗜慾;放縱它們,過錯就生出來了,所以要加以戒惕。 經文初九說:停下自己手頭的事趕快前往,不會有過錯;不過要斟酌著減損。《象傳》說:停下手頭的事趕快前往,是與上面心志相合。 注者解釋說:減損最看重合乎時機。初九一上來就與上面結合,正是心志相投,所以停下自己的事趕緊前去,最終不會有過錯。所謂「酌」,是減損得薄一些。減損自己去奉養上面,應當趁早;初九本就該趕緊,怎麼可以落在後面呢?只要趕上了時機,即便只斟酌著損一點,也是恰當的。
九二,利貞。征凶弗損,益之。象曰:九二,利貞,中以為志也。初遄往而酌損之,貴其初合其志也。於事中可以守,務利其正也。損非其時,徒失其正,征之凶也。志守中正,而從其事不損己,以奉上,而上來,益已得,其中道者也。
經文九二說:利於守正,急著出征則凶;不減損自己,反而增益了對方。《象傳》說:九二利於守正,是把守「中」當作自己的心志。 注者解釋說:初九趕緊前往而斟酌著減損,可貴的是它一開頭就與上面心志相合。九二處在事情的中段,可以持守不動,務求守住自己的正道。減損若不合時宜,白白丟掉自己的正道,急著出征就有凶險。它心志守著中正,辦事時並不減損自己去奉承上面,上面反倒下來增益它——這就是得了中道的人。
六三,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象曰:一人行,三則疑也。一與一則志專而相應也。一以待而二以應之則惑矣。而況於三乎。於男女則不生化矣,於所求則累其徳矣,於建?則多勞而寡功矣,可以不愼乎。故三陰行則損六三之應,六三獨往則獲上矣。
經文六三說:三個人同行,就要減損掉一個人;一個人獨行,反而能得到他的夥伴。《象傳》說:一個人獨行才對,三個人一起就會互相猜疑。 注者解釋說:一對一,心志專一而彼此相「應」。一方在等待,卻有兩方來應它,就迷惑了,何況是三方呢?在男女之間,人多就不能生育化育;在所求的事情上,人多就拖累了德行;在營建(原文此處缺一字)的事情上,人多就勞苦而收效少。這能不謹慎嗎?所以三個陰爻一同行動,就要減損掉六三的相應關係;六三單獨前往,反而能得到上九。
六四,損其疾使遄有喜,無咎。象曰:損其疾亦可喜也。逺於陽而處兩陰之間,待初之來而為勤,望之初遄,來使已疾,損而有喜也,亦有何咎。六五,或益之十朋之,弗克違,元吉。象曰:六五,元吉自上佑也。損而益之,天之道也,人之理也。居尊以柔,能損諸已也,則天佑之。民歸之莫不感說以奉益也,或也者非意之而自外至也。雖十朋之,莫違其大吉也。
經文六四說:減損自己的毛病,讓人趕快前來就有喜慶,不會有過錯。《象傳》說:減損自己的毛病,也是值得欣喜的。 注者解釋說:六四遠離陽爻而夾在兩個陰爻中間,只能等著初九前來出力,盼它趕緊動身;初九一來就替它去掉了病痛,減損之後反而有喜,還會有什麼過錯? 經文六五說:有人來增益它,價值十朋的大龜,誰也無法違逆,大為吉祥。《象傳》說:六五大為吉祥,是來自上天的保佑。 注者解釋說:先減損而後增益,這是天道,也是人事的常理。六五以柔順居尊位,能夠減損自己,上天就保佑它;百姓歸附它,沒有誰不感動欣悅地捧上增益。所謂「或」,是說這份增益並非它有意謀求,而是自外面送上門來的。即便是價值十朋的大龜,也不能違逆它這份大吉。
上九,弗損益之,無咎,貞吉。利有攸往,得臣無家。象曰:弗損益之,大得志也。損,損下奉其君也。上非受益之地,亦臣於主也。而剛正以處之,五柔以奉之,故不損己以奉主,而為主所益也,復何咎哉。得正之吉也。尚徳而往,何不利乎,高而無位,贊五之功,雖應得臣,無自有也。上賢之徳得損之終反受其益,大得志者也。
經文上九說:不減損自己反而增益別人,不會有過錯,守正則吉;利於有所前往,能得到臣屬而不偏私於一家。《象傳》說:不減損自己而增益別人,是大大實現了心志。 注者解釋說:損,本是減損下面去奉養君主。上九所處的並不是接受增益的位置,它同樣是君主的臣子;可它以剛健守正的姿態自處,六五又以柔順來奉承它,所以它不必減損自己去奉承君主,反而被君主所增益,這還有什麼過錯?這是守正得來的吉祥。崇尚德行而前往,有什麼不利呢?它位置雖高卻沒有實職,只是輔助六五建立功業;雖然與六三相「應」而得到臣屬,卻並不據為己有。上九以尊崇賢德之心,在《損》卦的終局反而承受了增益,這就是大大實現了心志。
益卦
震下巽上。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彖曰:益,損上益下,民說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慶。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動而巽,日進無疆。天施地生,其益無方。凡益之道與時偕行。
《益》卦「震」在下、「巽」在上。卦辭說:益,利於有所前往,利於渡過大河。《彖傳》說:益,是減損上面來增益下面,百姓欣悅得沒有止境。從上位屈身到下位,這條路數就大放光明。利於有所前往,是因為居中守正而有喜慶;利於渡過大河,是因為「巽」為木,木船之道得以通行。《益》卦下卦震動而上卦柔順,日日精進而沒有止境。上天施與、大地化生,那份增益沒有固定的方所。凡是增益之道,都要隨著時勢一同推行。
為上者其道下濟也,故損上之剛,分而下益於柔。自上下下者也。中正為主,益而得時,何往而不可哉。是以有慶也。動巽而木行也。乘於大川而無險也。益動而巽於人,日進而無疆也。天施而後地生,上益而後下奉其益,豈窮哉。益之無當,雖惠而不行也,故時與而後可也。
注者解釋說:在上位的人,他的道要向下施濟,所以減損上卦的剛爻,分出來向下增益柔爻,這就是「自上下下」。以居中守正為主,增益而又趕上了時機,往哪裡去會不行呢?所以有喜慶。下卦震動而上卦為「巽」木,木船便能行走,浮在大河上也沒有危險。《益》卦是能行動而又對人謙順,所以日日精進而沒有止境。上天先施與然後大地才化生,上面先增益然後下面才捧著這份增益回報,這樣的循環哪裡會窮盡呢?增益若給得不恰當,雖是恩惠也推行不下去,所以必須時機允許,然後才可以。
象曰: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雷行而風從,益,其震也。見善則遷,有過則改,益莫大也。初九,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象曰:元吉無咎,下不厚事也。益,損上益下者也。夫受上之益而豈徒哉,必有大功而可以當之矣。初以剛下為動之主,能堪也大事者。下者難處之地,非專厚之所,得其大吉,乃無咎也。
《象傳》說:風與雷互相助長,這就是《益》卦。君子由此領悟,見到善行就遷而效法,有了過失就趕緊改正。 注者解釋說:雷一響風就跟上,正是增益了雷的聲勢。見善就遷而從之,有過就改,人身上的增益沒有比這更大的了。 經文初九說:利於用來興辦大事業,大為吉祥,不會有過錯。《象傳》說:大為吉祥而無過錯,是因為居下位者本不該承受厚重的事任。 注者解釋說:《益》卦是減損上面來增益下面。承受了上面的增益,難道能白受嗎?必定要建立大功才配得上。初九以剛爻居下而為震動之主,是能擔當大事的。可下位本是難處的地方,並非該專享厚待之所,所以必須做到大吉,才談得上沒有過錯。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象曰:或益之,自外來也。柔以得位,受上之益,得中之道,能精意以奉五,通於人而信於神也,故外來非常之佑也。夫陰之所利,在於永貞,而二能盡之,其于吉也。雖訪諸十朋之,不能違也,長正之道,豈止於臣下哉。雖王用之而享於上帝吉也。
經文六二說:有人來增益它,價值十朋的大龜,誰也無法違逆;長久守正則吉。君王用它來祭享天帝,吉祥。《象傳》說:有人來增益,是從外面送來的。 注者解釋說:六二以柔爻居陰位而當位,承受上面的增益,又得了守「中」之道,能以精誠之意奉事九五,對人通達而對神守信,所以有非同尋常的保佑從外面到來。陰爻所利的,正在於長久守正,而六二把這一點做到了極致,因此吉祥。即便拿價值十朋的大龜去卜問,也不能違逆這個結果。長久守正的道理,豈止適用於臣下?就連君王用它來祭享上帝,也一樣吉祥。
六三,益之,用凶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柔處高位危,咎之道也。居危而受上之益,非其見危致命,堅志而固有其事則不免矣。五為施益之主,而已竭,信不敢自專,必中行以告之用圭以表之,乃可能行奉其中也。
經文六三說:增益它,用在凶險的事情上不會有過錯;心懷誠信而走中正之道,稟告王公時要執圭為信。《象傳》說:把增益用在凶險之事上,是要牢牢守住它。 注者解釋說:六三以柔爻處在下卦的高位,本是危險而招咎的路數。身處危境卻承受上面的增益,若不能見危授命、以堅定的意志把這件事牢牢擔起來,就免不了災禍。九五是施予增益的主人,六三已經竭盡誠信而不敢擅自作主,必定要走中正之道去稟告,並執圭為信來表明心跡,這樣才能把事辦成,奉行那個「中」道。
六四,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象曰:告公從,以益志也。原本闕傳。九五,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徳。象曰:有孚惠心,勿問之矣。惠我徳,大得志也。有中正之徳,當益之尊,信以令人,施以心惠,勿問之矣,乃大吉也。我信惠下,下益報之,上下交孚,治之至也,大得其志矣。
經文六四說:走中正之道,稟告王公而得到聽從,利於依託他去遷徙國都。《象傳》說:稟告王公而得到聽從,是為了增益上下同心的志向。此爻的註解在原書中已經缺失。 經文九五說:心懷誠信而有施惠之心,不必占問就大為吉祥;下面也心懷誠信,感戴我的恩德。《象傳》說:心懷誠信而有施惠之心,就不必再占問了;感戴我的恩德,是大大實現了心志。 注者解釋說:九五具備中正的德行,正當施予增益的尊位,用誠信號令眾人,用發自內心的恩惠施予他人,那就不必再占問了,自然是大吉。我以誠信施惠於下,下面就加倍地回報我,上下彼此以誠相待,這是治理的極致,也就是大大實現了心志。
上九,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象曰:莫益之,偏辭也。或擊之,自外來也。五以中正,人皆歸之,上九乘之,過求眾附,雖有其應,豈附之哉。獨自益之,人不益矣。不能修整立心,勿恆多求於人,人所忿也。益窮反損,故有外來而擊之者也。
經文上九說:沒有人來增益他,倒有人來攻擊他;立定的心志不能持久,凶險。《象傳》說:沒有人增益他,這是偏私一方招來的說法;有人來攻擊他,是從外面來的。 注者解釋說:九五居中守正,人人都歸附它;上九卻凌駕在九五之上,過分地要求眾人來依附自己。它雖然有相「應」之爻,人家哪裡肯依附它呢?它只顧著增益自己,別人就不來增益它了。它不能修養整肅、立定心志,心志既不能持久卻又處處向人索求,這是招人憤恨的。增益走到盡頭就反過來變成減損,所以才有從外面來攻擊他的人。
卷五 周易下經夬傳第五
夬卦
乾下兌上。夬,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彖曰:夬,決也,剛決柔也。健而說,決而和。揚于王庭,柔乘五剛也。孚號有厲,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窮也。利有攸往,剛長乃終也。
《夬》卦「乾」在下、「兌」在上。卦辭說:夬,在君王的朝廷上公開宣揚,誠懇地呼號並指明危險所在;先從自己的城邑發佈告令,不利於立刻動武,利於有所前往。《彖傳》說:夬,就是決斷,是剛爻決除柔爻。下卦剛健而上卦欣悅,果斷決除而又能和睦。「揚于王庭」,是因為一個柔爻凌駕在五個剛爻之上。「孚號有厲」,是說唯有意識到危險,前途才光明。「告自邑,不利即戎」,是說崇尚動武這條路終究走不通。「利有攸往」,是說陽剛增長到最後就完成了。
陽長終位而陰微也。君子在位,小人在野,健制而能悅之,不隱情也。剛決而能和之,不任力而剛不過中也。故顯於王庭而民得治也。夫用九即吉於無首也,剛長即凶於用壯也。道之窮則不富矣,其危矣哉。信有危而思患,呻號終無刑,乃保其光也。告自邑,揚而令之從也。不利即戎,肆剛騁力,道途斯變。利有攸往,柔道外而剛治遂終也。
注者解釋說:陽氣增長到最後一個位置,陰氣已經微弱。君子在朝,小人被擯斥在野;以剛健之力制服他而又能讓他心服口服,並不隱瞞實情;果斷決除而又能與之和睦,不一味憑武力,剛強也不越出中道。所以事情在朝廷上公開處理,百姓也得到治理。《乾》卦「用九」講群龍無首才吉,《大壯》卦講一味用強就凶。道走到盡頭就不再充實,那是很危險的。真切地意識到危險而預先憂慮禍患,雖有呼號卻始終不動刑戮,這才保住了光明。「告自邑」,是公開宣揚號令而使人服從。「不利即戎」,是說一旦放縱剛猛、逞強用力,局面就要生變。「利有攸往」,是說柔爻被排除到卦外,剛健之治終於圓滿收束。
象曰:澤上於天,夬。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徳則忌。澤上於天,上澤以及下也。上以明法,決治致其平也。君子以施祿及下,惠其澤也。選徳以居其位,取則以上為禁,盡已而不敢上越也。
《象傳》說:沼澤的水汽升到天上,這就是《夬》卦。君子由此領悟,要把俸祿施予下面,而在積德自居時懂得有所避忌。 注者解釋說:澤氣升到天上,是要把上面的恩澤降及下面。在上者申明法度,果斷裁決而使治理歸於公平。君子把俸祿施予下面,是施行他的恩澤;選拔有德的人安置在相應的位置上,並以上位的規矩作為禁令,各人盡自己的本分而不敢僭越到上面去。
初九,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象曰:不勝而往,咎也。陽處體初,志在乎前,趾將行以,求勝也。壯之用斯窮之矣,下之微也,何可勝哉。知其不可以往之,自為咎也。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以剛而退,守於柔,知其危而懼,呻號戎於昧矣,可為戎,無敵也。何所憂乎,得其中道,吉也。
經文初九說:強壯表現在最前面的腳趾上,前往卻取不了勝,就成了過錯。《象傳》說:明知取不了勝還要前往,那是自取過錯。 注者解釋說:初九以陽爻處在全卦最下端,心思卻全在往前沖,腳趾一抬就想動身求勝。它逞強的本錢到這裡就用盡了,處在下位又如此微弱,怎麼可能取勝?明知不可以去還硬要去,過錯是自己招來的。 經文九二說:傍晚時分警惕地呼號戒備,縱然有敵兵來襲也不必憂慮。《象傳》說:有敵兵而不必憂慮,是因為得了「中」道。 注者解釋說:九二以剛爻而懂得退讓,守住柔順的一面,意識到危險因而戒懼,在昏暗時分就呼號著戒備敵情;這樣即便真有戰事,也沒有對手能奈何它。還憂慮什麼呢?它得了守中之道,所以吉祥。
九三,壯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象曰:君子夬夬,終無咎也。當位上應,往而為壯,內得其心,外形於色,壯見於頄也。行而與邪凶之道也。夫君子治已,豈繫於私哉。雖獨行,遇應而潤於我,而反恕其邪志,匪其失亦又何咎。
經文九三說:強壯顯露在顴骨上,有凶險。君子決斷得乾乾脆脆,獨自行走遇雨被淋溼,招來了怨怒,卻不會有過錯。《象傳》說:君子決斷得乾乾脆脆,最終不會有過錯。 注者解釋說:九三以陽爻居陽位而「當位」,上面與上六相「應」,一往前就逞其強壯;內心生了這個念頭,外面就露在臉色上,強壯顯現在顴骨之間。帶著這份心思去行動而又與邪僻者結伴,是招凶的路數。可君子約束自己,哪裡會被私情牽住?雖然獨自行走,遇上相應的上六而被它沾溼,反過來還寬恕它那份邪僻的心志,只要不是自己失了正道,又有什麼過錯?
九四,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象曰:其行次且,位不當也。聞言不信,聦不明也。志進決柔而逼於上,坐不能安,行不能正,剛而不當其位也。羊者,觗突不回之物,比之用壯,焉能自牽。繫其志,不縱其壯,則悔亡也。是語也,聽之而不能明,昧為其道者也。
經文九四說:臀部沒有皮肉,走起路來趔趄難行;若能像牽羊那樣跟在後面走,悔恨就消失;可惜聽了忠言也不肯相信。《象傳》說:走路趔趄難行,是因為位置不恰當;聽了忠言不相信,是耳目不夠明察。 注者解釋說:九四一心要上進去決除柔爻,又緊逼著上位,坐著坐不安穩,走路走不端正,這是剛爻而「不當位」的緣故。羊是橫沖直撞、不肯回頭的牲口,好比一味用強的人,怎麼可能自己牽住自己?只有拴住自己的心志,不放縱那股強勁,悔恨才會消失。這番道理,它聽了卻不能明白,是對正道昏昧不通的人。
九五,莧陸夬夬,中行無咎。象曰:中行無咎,中未光也。上無位之尊也。決,其決至易也。莧陸之柔,脃也。以至尊之徳,務至微之物,則缺於與能矣。夬而得中,無咎而已豈足以為光哉。上六,無號,終有凶。象曰: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剛長而一柔尚存,亡無日矣。雖號之無及已也。
經文九五說:像剷除莧陸那樣乾脆地決斷,走中正之道就不會有過錯。《象傳》說:走中正之道而無過錯,是因為居中之道還不夠光大。 注者解釋說:上六雖居上位卻沒有實際職守,要決除它其實極其容易。莧陸這種草柔軟而脆嫩,正是上六的寫照。以至尊的德行去對付如此微末的東西,在任用賢能這件事上就顯得有所欠缺了。果斷決除而能守住「中」,不過做到沒有過錯罷了,哪裡談得上光大呢? 經文上六說:不必再呼號了,最終仍有凶險。《象傳》說:不必呼號的凶險,是說它終究長久不了。 注者解釋說:陽剛不斷增長而只剩一個柔爻還在,滅亡就在眼前了,縱然呼號求救也來不及了。
姤卦
巽下乾上。姤,女壯,勿用取女。彖曰:姤,遇也。柔遇剛也。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剛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時義大矣哉。陽也,君人之道也,正之恆也。而陰來代之,眾以求之,其道遇也。陰之賊也。遇而合之,仕無正也。女之壯也,非人倫之道,不足以娶之。事無恆,不足以為用。夫易無窮也。陽不能獨化,化不可以無遇,故遇而後成。初茍而終固,即遂其生,化之大焉。且物無大也,無細也。其得之大遇也。待於外之來也,豈已之由乎。其在於遇人,大吉。則乾陽也,巽陰也,有天地相遇之道焉。天地遇而萬物章也,剛得中正而能擇其柔,聖人遇於大位也。則其道大行,君子遇於時,輔聖人之功而天下治也。品物得遇而其道乃通始,微而終著也。
《姤》卦「巽」在下、「乾」在上。卦辭說:姤,女子過於強壯,不要娶這樣的女子。《彖傳》說:姤,就是相遇,是柔爻遇上剛爻。不要娶這樣的女子,是因為不能和她長久相處。天地互相遇合,萬物就都彰顯出來;剛爻遇上中正之位,教化就在天下廣泛推行。相遇之時的意義,真是重大啊。 注者解釋說:陽,是君臨眾人之道,是正道的常規。如今陰爻卻來取代它,眾陽都去求它,這條路數就叫作「遇」。這其實是陰對陽的戕害:只憑偶然遇上就結合,出來做官也走不上正路。女子這樣強壯,不合人倫之道,不值得娶她;行事沒有恆常,也就不足以任用。《易》的變化本是無窮無盡的:陽不能獨自化育,化育又不可能不經過相遇,所以必先遇合而後有成。開頭即使草率,末了能穩固下來,也就順遂了生生之理,那是化育中最大的事。何況事物本無所謂大小,能有所成就都靠這個大的遇合;它要等外面的到來,哪裡由得了自己?至於在人事上遇到合適的人,那就大吉。《姤》卦上體「乾」為陽,下體「巽」為陰,其中含著天地相遇之道。天地相遇而萬物彰顯;剛爻居中得正而能擇取柔爻,就好比聖人遇上了大位,他的道便能廣泛推行;君子遇上了好時候,輔助聖人成就功業,天下就治理好了。萬物各自得到應有的遇合,那個道理才由此貫通——開頭很微小,到末了卻顯赫起來。
象曰:天下有風,姤。后以施命誥四方。人之治者,火承上之風,能君天下者,得天下之治也。施命告四方,人承其命,咸得其遇也。初六,繫于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象曰:繫于金柅,柔道牽也。陰之為道,冝牽於陽。而守其正,保其吉也。君子隨遇而往,無永正,何以終乎,凶其冝也。無異於牝豕從豭,遇無信蹢躅而已。非久之道也。
《象傳》說:天底下颳著風,這就是《姤》卦。君主由此領悟,要頒佈命令、曉諭四方。 注者解釋說:治理民眾的人,就像火藉著上面吹來的風;能夠統御天下的人,才能得到天下的太平。頒佈命令曉諭四方,人人承受這道命令,也就都得到了各自的遇合。 經文初六說:拴繫在金屬的制動木上,守正則吉。若有所前往,就會見到凶險。瘦弱的母豬也會焦躁地來回踢騰。《象傳》說:拴繫在金屬制動木上,是柔順之道被牽制住了。 注者解釋說:陰的路數,應當被陽牽引著,從而守住自己的正道,保住吉祥。若像君子那樣隨遇而往,卻沒有長久的正道,怎麼會有好結局?凶險是理所當然的。這與母豬追逐公豬沒有兩樣,遇合而不守信,只剩下焦躁地來回踢騰罷了,不是能長久的路數。
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象曰:包有魚,義不及賓也。陰者,身之資也。魚非食之珍者。初非陰之正者,卦無陰,亦眾之所向也。已得之而供其求,眾失之,未足深吝,故獲之無咎。得其中者也。畜非正之物,懼人之見,其義豈及於賓哉。
經文九二說:廚房裡有魚,不會有過錯,但不適宜拿來招待賓客。《象傳》說:廚房裡有魚,按道理輪不到賓客。 注者解釋說:陰是養身的資本;魚並不是食物中的珍品。初六並不是純正的陰爻,可全卦只有這一個陰爻,也就成了眾陽爭相趨赴的對象。九二先得到它,用來滿足自己的需要;眾陽沒有得到,也不必太過懊恨,所以九二得到它不會有過錯,因為它守住了「中」。可畜養的既然不是純正的東西,就怕被人看見,按道理哪裡還輪得到拿去待客呢?
九三,臀無膚,其行次且,厲無大咎。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牽也。求初之,合二已,得矣,胡獲焉。坐而不安,行而不正,牽繫其柔而未得也。以其不獲也。而止於位,故免於爭競之患雖,危而無大咎也。九四,包無魚,起凶。象曰:無魚之凶,逺民也。無位之陰,遇斯獲矣,二有之也。應何為乎起已求,遇之凶之道也。
經文九三說:臀部沒有皮肉,走起路來趔趄難行;有危險,但不會有大的過錯。《象傳》說:走路趔趄難行,是因為還沒有被牽引住。 注者解釋說:九三想去求初六,可初六早已與九二合上了,它還能撈到什麼?於是坐著坐不安穩,走路走不端正,一心牽掛那個柔爻卻始終得不到。正因為得不到,它便安分地停在自己的位置上,因而免掉了爭奪的禍患,雖有危險,卻沒有大的過錯。 經文九四說:廚房裡沒有魚,一有舉動就凶。《象傳》說:沒有魚的凶險,是因為疏遠了民眾。 注者解釋說:那個沒有名位的陰爻,誰遇上誰就能得到,如今已被九二佔有了。九四雖與初六相「應」,又何必起身去索求呢?強求遇合,正是招凶的路數。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隕自天,志不舎命也。無中正之徳者,皆無魚以至於悔也。至五徳博而位尊,謀其道不思其欲,故食杞匏瓜而已。夫以剛正之體,含章明之徳,志在行道不舎敎令,如天降之也。莫不咸賴矣,所謂剛遇中正而天下大行也。上九,姤其角,吝,無咎。象曰:姤其角,上窮。吝也。已過體矣,何所遇乎,姤於角也。以是求遇,可惜者也。不至於爭,無吝已矣。
經文九五說:用杞樹的枝葉包住甜瓜,內含文采;會有東西從天而降。《象傳》說:九五內含文采,是因為居中守正;有東西從天而降,是它的心志不肯放棄天命。 注者解釋說:凡是不具備中正之德的爻,都落得「無魚」而生出悔恨。到了九五,德行廣博而位置尊貴,只謀求自己的道而不打算自己的私慾,所以吃的不過是杞實、匏瓜這類粗淡之物。它以剛健守正的本體,內含文采光明的德行,心志在於推行大道而不肯放棄教化政令,就好像那是上天降下來的一樣,於是沒有人不依賴它。這就是《彖傳》所說的剛爻遇上中正之位而教化在天下廣泛推行。 經文上九說:遇合只碰到了頭上的角,有憾惜,但不會有過錯。《象傳》說:遇合碰到角,是因為居上而窮盡,所以憾惜。 注者解釋說:上九已經越出卦體之外,還能遇上什麼呢?只能遇在角上罷了。用這種方式去求遇合,實在可惜。好在它不至於與人爭奪,憾惜也就到此為止了。
萃卦
坤下兌上。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彖曰:萃,聚也。順以說。剛中而應,故聚也。王假有廟,致孝享也。利見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也。觀其所聚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順而以說,柔無違也。剛中正而應,保其萃以通也。天下大聚,正者而孝享,聚其昭穆,剛尊而利以見也。萃其正而通也。用大牲吉,聚而豐之,得其稱也。夫聚而通之。何往不利。順於類正而相聚得其通,而保其久也。天地萬物之情見於此矣。
《萃》卦「坤」在下、「兌」在上。卦辭說:萃,亨通。君王親臨宗廟,利於見到大人,亨通,利於守正;用大牲畜獻祭則吉,利於有所前往。《彖傳》說:萃,就是聚集。柔順而欣悅,剛爻居中而與下相「應」,所以能聚集。君王親臨宗廟,是盡孝道舉行祭享;利見大人而亨通,是因為聚集得合乎正道;用大牲畜獻祭則吉、利於有所前往,是順應天命。觀察它們所聚集的情形,天地萬物的實情就都可以看清楚了。 注者解釋說:柔順而又欣悅,柔爻沒有違逆之心;剛爻居中守正而有相應,因而保住這次聚集並使之通暢。天下大聚之時,由端正的人主持孝敬的祭享,把祖先的昭穆次序聚齊;九五剛健而尊貴,所以有利於去見他。聚集得正,才能通暢。用大牲畜獻祭則吉,是因為聚合之際把祭品辦得豐盛,與場合相稱。聚集起來又能通暢,往哪裡去會不利呢?順著同類而以正道相聚,得了通暢,也就保住了長久。天地萬物的實情,就體現在這裡。
象曰:澤上於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澤得地以久,地得澤以潤相,聚之道也。眾之聚也,不可以無防,故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初六,有孚不終,乃亂乃萃,若號,一握為笑,勿恤,往無咎。象曰:乃亂乃萃,其志亂也。四為上應,三近附之,已信不終,失其萃矣。則心惑而志亂矣。何所利哉。若小能號呼,自省度其可否,反而哂之不以為笑,靜然保居,終獲其應,復何憂哉。往必無咎也。
《象傳》說:沼澤的水積到地面之上,這就是《萃》卦。君子由此領悟,要修繕兵器,防備意外之變。 注者解釋說:沼澤有大地承托才能長久,大地有沼澤滋潤才能潤澤,這就是聚合之道。眾人聚集起來,不可以沒有防備,所以君子修繕兵器,戒備不測。 經文初六說:心懷誠信卻不能保持到底,於是又亂又聚;若能呼號求助,轉眼間便相視而笑;不必憂慮,前往不會有過錯。《象傳》說:又亂又聚,是它的心志迷亂了。 注者解釋說:九四是初六在上面相「應」的對象,可六三就近依附了九四,初六的誠信便保持不到底,失去了本該屬於它的聚合,於是心裡疑惑、志向迷亂,還有什麼好處呢?如果它稍能呼號求助,自己反省掂量一下可行不可行,回過頭來一笑置之而不當成什麼笑柄,安安靜靜地守住本位,最終還是能得到相應之爻,那還憂慮什麼呢?前往必定不會有過錯。
六二,引吉無咎,孚乃利用禴。象曰:引吉無咎,中未變也。初三皆萃於四,已獨守中,不變其志,待於五,牽而後為聚,得其吉矣。居內靡他,何咎之有。精意承奉信以結之,豈待於豐乎,雖薄而可以薦也。六三,萃如,嗟如,無攸利,往無咎,小吝。象曰:往無咎,上巽也。下皆上,萃。已無應焉。萃如,嗟如也,何所利哉。奉於四剛,剛巽而與,故往而無咎。不能下已而從人,位之失矣,可小惜也。
經文六二說:被牽引著前來則吉,不會有過錯;心存誠信,就適宜舉行簡樸的禴祭。《象傳》說:被牽引而吉、沒有過錯,是因為守中的心志沒有改變。 注者解釋說:初六和六三都聚到九四那裡去了,只有六二獨自守住「中」,不改變自己的心志,等著九五來牽引,被牽引之後才去聚合,因而得吉。它居於內卦而心無旁騖,會有什麼過錯?以精誠之意承奉君上,用誠信與之結合,哪裡非要等祭品豐盛不可?即使菲薄,也可以拿來進獻。 經文六三說:想聚合卻聚不上,只能嗟嘆,沒有什麼好處;前往不會有過錯,只有小小的憾惜。《象傳》說:前往沒有過錯,是因為上面的九四謙順相待。 注者解釋說:下卦各爻都往上去聚合,唯獨六三沒有相「應」之爻,所以想聚合而聚不成,只好嗟嘆,有什麼好處呢?它轉而奉承九四這個剛爻,剛爻能謙順地接納它,所以前往不會有過錯。可它不肯自居於下而一味攀附別人,本位已經失守,這一點小小地值得惋惜。
九四,大吉無咎。象曰:大吉無咎,位不當也。承上於地以剛處之,而下據其眾,非其至公奉上之心大吉則咎也。九五,萃有位,無咎。匪孚,元永貞,悔亡。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四有其民,而權逼於已,位當貴也,咎何有乎。尊信不行,道豈光乎,且陽徳仁也,可以長正而悔亡矣,民終歸之也。上六,齎諮涕洟,無咎。象曰:齎諮涕洟,未安上也。乘剛而不安,違而無萃。齎諮憂嘆以至於涕洟,懼而內戒,咎何有焉。
經文九四說:大為吉祥,才沒有過錯。《象傳》說:大吉才無過錯,是因為位置不恰當。 注者解釋說:九四以剛爻處在承奉君上的位置上,下面又佔據著眾多民眾;若沒有一片至公奉上的心而做到大吉,那就是過錯了。 經文九五說:聚合而擁有尊位,不會有過錯。若有人不肯信服,只要長久地守持正固,悔恨就會消失。《象傳》說:聚合而擁有尊位,是心志還不夠光大。 注者解釋說:九四把持著民眾,權勢逼近九五自身;不過九五所居的位置本來就該尊貴,會有什麼過錯呢?只是尊崇與信任推行不開,它的道又怎麼光大得起來?況且陽的德性是仁,所以只要能長久守正,悔恨就會消失,百姓最終還是會歸附它。 經文上六說:嘆息流淚,涕泗俱下,不會有過錯。《象傳》說:嘆息流淚,是因為身居上位而不安。 注者解釋說:上六凌駕在剛爻之上而心裡不安,與眾相違背而聚不到一起。它長吁短嘆、憂愁到涕淚交流,因為畏懼而在內心自我戒惕,這樣又會有什麼過錯呢?
升卦
巽下坤上。升,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彖曰:柔以時升,巽而順剛,中而應,是以大亨用見大人。勿恤,有慶也。南征吉,志行也。柔,卑道也。巽,木道也。其道升而大也。見可而升得,其時也。內體巽而外順於物,剛中而上應之,是以亨也。合大人之徳,用見之,而勿恤有慶者也。南征吉,出諸幽而升於明也。志獲於此矣。
《升》卦「巽」在下、「坤」在上。卦辭說:升,大為亨通;用來求見大人,不必憂慮;向南進發吉祥。《彖傳》說:柔爻順著時機上升,謙遜而柔順,剛爻居中而有相「應」,所以大為亨通,可以用來求見大人。不必憂慮,是會有喜慶;向南進發吉祥,是心志得以施行。 注者解釋說:柔,是卑下之道;「巽」,是木之道;它的路數是自下而上、逐漸壯大。看準了可以升才升,是抓住了時機。內卦謙遜而外卦對萬物柔順,九二剛爻居中而上面六五與它相應,所以亨通。它合於大人的德行,用這樣的姿態去求見大人,就不必憂慮而自有喜慶。向南進發吉祥,是從幽暗中走出來而升入光明,心志就在這裡實現了。
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徳,積小以高大。木生浸而大也。剛中而柔順也。君子欲其升也。立本以愼徳,巽於卑順於上,則能積小而至於大也。初六,允升大吉。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巽者,剛巽柔,柔順剛也。上承於剛,誠信相與,升而合徳,其升矣,故大吉。
《象傳》說:地裡生出樹木,這就是《升》卦。君子由此領悟,要順應德行,一點一點積累而達到高大。 注者解釋說:樹木是慢慢生長才變大的。九二剛爻居中而上卦柔順。君子想要上升,就要立定根本、謹慎地修養德行,處卑下時保持謙遜、對上位保持柔順,這樣才能積少成多而達到高大。 經文初六說:得到信從而上升,大為吉祥。《象傳》說:得到信從而上升大吉,是與上面心志相合。 注者解釋說:所謂「巽」,是剛爻以謙遜待柔爻,柔爻順服剛爻。初六在下承奉剛爻,彼此以誠信相待,一同上升而德行相合,它就真能升上去了,所以大吉。
九二,孚,乃利用禴,無咎。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剛而能正,中而無私,應上以升之象,豈假豐物而後享焉。上應其誠,下升而大,雖非其位得其道也。故有喜而無咎也。九三,升虛邑。象曰:升虛邑,無所疑也。上體順也。應而升之,虛邑以待也,升何疑哉。
經文九二說:心懷誠信,就適宜舉行簡樸的禴祭,不會有過錯。《象傳》說:九二的誠信,是有喜慶之事。 注者解釋說:九二剛健而能守正,居中而沒有私心,與上面相「應」而呈現上升之象,哪裡非要靠豐厚的祭品才能享祭呢?上面回應它的誠意,下面上升而日漸壯大;它雖然陽爻居陰位、不在自己該在的位置上,卻得了正確的道理,所以有喜慶而不會有過錯。 經文九三說:上升到一座空城裡去。《象傳》說:升入空城,是沒有什麼可疑慮的。 注者解釋說:上卦「坤」是柔順的。九三與上六相「應」而往上升,空城敞著門等在那裡,上升還有什麼可遲疑的呢?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無咎。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順事也。位輔乎尊,而不待諸升者,通上下,安險阻之任,難之地也。而順以當位,恭以事上,得其吉矣,亦又何咎。六五,貞吉升階。象曰:貞吉升階,大得志也。以柔道而至於中也。升階而就其位,正之吉也。可謂大志也。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貞。象曰:?升,在上消不富也。上而不已,昧於升也。時消也。安所息乎,利以守正,不求孳孳也。
經文六四說:君王在岐山舉行祭享,吉祥,不會有過錯。《象傳》說:君王在岐山祭享,是柔順地辦事。 注者解釋說:六四輔佐著尊位,本身已不必再靠上升;它的職責是溝通上下、安頓險阻,所處的是艱難之地。可它以柔順而「當位」,恭敬地侍奉君上,因而得吉,又會有什麼過錯? 經文六五說:守正則吉,沿著臺階上升。《象傳》說:守正得吉、沿階上升,是大大實現了心志。 注者解釋說:六五憑著柔順之道到達上卦的中位,順著臺階登上屬於自己的位置,這是守正的吉祥,可以說是大大地實現了志向。 經文上六說:在昏冥中還一味上升,利於不停息地守正。《象傳》說:昏冥地上升,居於上位而消退不再充實。 注者解釋說:一直往上而不肯停,是對上升這件事已經昏昧了。時運正在消退,哪裡還有可以歇腳的地方?此時利在守住正道,不要再孜孜不倦地往上求了。
困卦
坎下兌上。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彖曰:困,剛揜也。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貞大人吉,以剛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剛則困,見揜於柔也。險而能說,雖困而通也。君子之行,存乎素也。困而自辨,而不責於人,修齊其徳以自濟也。五為眾之歸焉。剛而能幹,中而得當,大人之正也。亨困而吉,何咎之有乎。困而尚口,斯窮之矣,何所信乎,故君子飾行以亨困,而不以言也。
《困》卦「坎」在下、「兌」在上。卦辭說:困,亨通而利於守正,大人吉祥,不會有過錯;此時說話沒有人相信。《彖傳》說:困,是剛爻被掩蔽。身處險難而仍能欣悅,被困而不失其操守,因而亨通,這大概只有君子才做得到吧。守正而大人吉祥,是因為剛爻居中;說話沒人相信,是因為一味逞口舌就走投無路了。 注者解釋說:剛爻之所以受困,是被柔爻掩蔽住了。處在險境而仍能欣悅,雖然困頓卻終究通達。君子的操行,全在平日的素養。受困時只反躬自省,而不去責怪別人,修整自己的德行來自救。九五是眾人歸附的對象,剛健而能幹事,居中而處置得當,這是大人的正道。困境中能亨通而得吉,還有什麼過錯呢?受困時若一味逞口舌,那就走到絕路了,還有誰會信他?所以君子靠端正行為來打通困境,而不靠說話。
象曰: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澤無水,涸而無潤也。夫積行以成其徳,雖致命,終遂其道。君子之志,剛而不可拔也,故能致困而不可失其道也。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歲不覿。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能濟困者,剛直也。初以柔弱居於困窮,而不安其所也。而欲上應於二,為二所吝,幽於坎底,以至於三歲而無所見,不明之至也。
《象傳》說:沼澤裡沒有水,這就是《困》卦。君子由此領悟,即使獻出性命也要貫徹自己的志向。 注者解釋說:沼澤沒有水,就乾涸而失去滋潤。人靠一點點積累善行來成就德行,縱然要豁出性命,最終也要貫徹自己的道。君子的志向剛強得無法動搖,所以能身陷困境而不丟掉自己的道。 經文初六說:臀部被困在樹樁上,落進幽深的山谷裡,三年都見不到人。《象傳》說:落進幽谷,是幽暗而不見光明。 注者解釋說:能夠解救困境的,是剛健正直的品質。初六以柔弱之質處在困窮之中,在自己的位置上安不下身,又想向上與九二相應,卻被九二吝惜拒絕,於是幽陷在坎險的最底層,以至於三年都什麼也看不見,昏暗到了極點。
九二,困于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亨祀,征凶,無咎。象曰:困于酒食,中有慶也。剛而得中,為初三之附,豐於所資,困酒食者矣。酒食困,有位而得其民,則受其命服,而朱紱來矣。夫以位卑而有民利,潔敬以奉上,恃權而凌征之凶也。卑以自守,得無咎矣。
經文九二說:被酒食所困,紅色的祭服正要送來;適宜舉行祭祀,急著出征則凶,但不會有過錯。《象傳》說:被酒食所困,是因為居中而有喜慶。 注者解釋說:九二剛健而守住了「中」,初六和六三都來依附它,所倚仗的資財很豐厚,於是成了被酒食所困的人。困于酒食,說明它既有職位又得民心,那麼就會受到君上賜予的命服,紅色的祭服也就送來了。以卑下的地位而擁有民眾之利,就該潔淨恭敬地奉事君上;若仗著權勢去凌駕、征伐,那就凶險了。守著卑下的本分自處,才能不會有過錯。
六三,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象曰:據于蒺藜,乘剛也。入于其宮,不見其妻,不祥也。柔以居困,力不堪也。欲其往而困於四堅於石也。欲其安而據於二難於蒺藜也。進退無可安所存乎,以至於失位而殞身也。位之不當,不足亨,困不祥之至也。
經文六三說:被石頭困住,又坐在蒺藜上;回到自己家裡,卻見不到妻子,凶險。《象傳》說:坐在蒺藜上,是因為凌駕在剛爻之上;回家見不到妻子,是不吉利的兆頭。 注者解釋說:六三以柔弱之質處在困境中,力量承擔不起。它想前進,卻被九四擋住,九四堅硬得像石頭;它想安坐,腳下又踩著九二,扎人得像蒺藜。進退都無處安身,還能存身於哪裡呢?以至於丟掉本位、送掉性命。它所居的位置「不當位」,不足以打通困境,這就是困境中最不吉利的一種。
九四,來徐徐,困于金車,吝有終。象曰:來徐徐,志在下也。雖不當位,有與也。初為之,應二剛困之,故遲遲而來,以待其間也。位之不當,不足亨,困可惜也。雖困於二,終歸其應,金車剛而能載也。
經文九四說:慢吞吞地前來,被那輛金屬大車所困;有憾惜,但終究會有結果。《象傳》說:慢吞吞地前來,是心志在下面;雖然位置不恰當,卻有相與的夥伴。 注者解釋說:初六是九四相「應」的對象,可九二這個剛爻把它困住了,所以九四只能慢慢地來,等待中間出現空隙。它所居的位置「不當位」,不足以打通困境,被困住實在可惜。不過它雖然被九二所困,最終還是能回到與它相應的初六那裡;那輛金屬大車雖然剛硬,畢竟是能載人前行的。
九五,劓刖,困于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說,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
經文九五說:遭受割鼻斷足的刑罰,被那紅色的祭服所困;慢慢地才得以解脫,適宜舉行祭祀。《象傳》說:遭受割鼻斷足之刑,是心志還沒有實現;慢慢地得以解脫,是因為居中而正直;適宜舉行祭祀,是能夠承受福澤。
物莫能兩大,二之豐則五道減矣。二以剛得眾,而五怒其甚也。將欲刑之上,下敵應不能勝也,故困之免矣。夫居尊以忿失其道也。終以中直久而說矣。至誠感神,況赤紱乎。故精意乃受其佑矣。
事物不能同時並大,九二這一方盛大了,九五的君道就要減損。九二以陽剛之德得到眾人擁戴,九五因此對他忿恨到極點。九五想在上位對九二動用刑罰,可是九二與九五同為陽爻,上下只是相「敵」而不相「應」,君上並不能取勝,所以九二反而從困厄中脫身。身居尊位卻憑一時忿怒行事,正是喪失了為君之道。九五最終靠守住「中」道、持心正直,時間一久,困境自然轉成喜悅。至誠之心尚且能感動神明,何況用赤紱這樣的祭服去舉行祭祀呢,所以只有精誠專一的心意,才能承受神明的保佑。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動悔有悔。征吉。象曰:困于葛藟,未當也。動悔有悔,吉行也。柔之為物,不能通於困,當困之終然,可征矣。居於上,而果於剛,欲其退也。為葛藟繫之,欲其處也。臲卼而難據,皆不離於困也。柔弱質也,不能專斷,語其治也。何哉?曰:動悔有悔,其處也,則徵矣,乃吉行也。
上六,被葛藤纏繞而受困,又處在動搖不安的險地,占辭說:一有舉動就要懊悔,正因為已經懂得懊悔,前往才吉利。《象傳》說:被葛藤困住,是因為上六所處的位置不恰當;一動就悔而能自知其悔,說明向前行動才是吉利的。陰柔的質性本來打不通困厄,但到了困卦的最後一爻,形勢已經窮極將變,所以可以出行了。上六高踞卦上,卻對陽剛一味逞強,本意是要陽剛退讓;結果反被葛藤般的牽絆繫住,只能滯留原處;腳下搖晃難以立足,這些都還沒有脫離「困」的處境。陰柔資質柔弱,不能獨斷專行,所以要談談怎樣自處。該怎麼辦呢?占辭說一動就悔而知悔——若只是安處不動,那就該往前走了,往前走才是吉利的行動。
井卦
巽下坎上 井,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養而不窮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剛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
下卦為巽、上卦為坎,是《井》卦。井卦說:城邑可以遷移,水井無法遷移;井水既不會減少,也不會增多;來來往往的人都到井上汲水。汲水快到井口了,繩子卻還沒有把桶提出井來,反而碰破了瓦瓶,凶。《彖傳》說:木桶伸入水中,再把水提上來,這就是井。井養育眾人而永不枯竭。城邑改遷而井不改,是因為九二、九五陽剛而居「中」位。快到井口卻還沒有提出井來,是說功用還沒有完成。瓦瓶被碰破,所以凶。
水人之資也,徳人之保也。自古至今,其道一也。故從於水,而下入得水,上汲而施物,井之道也。好於徳而巽志修徳,充其徳而位於民,上咸賴其澤徳之施也。故井曰徳,巽志修徳,曰徳之地不可改而非其道也。酌之不竭,不資於外,無喪無得也。君子之徳,其虛中無改,施之不竭,於何而喪其厚徳也。必備莫究其極,又何能得井冽可食之。
水是人賴以生活的資源,德是人賴以立身的保障,從古到今,這個道理始終如一。所以井卦取象於水:木桶向下沉入水中取到水,再向上汲出來供給萬物,這就是井的道理。人愛好德行,就要以謙遜之志修養德行;德行充實之後居位臨民,在上位者的恩澤人人仰賴,這正是德的施予。所以說井就是德。「以謙遜之志修德」,是說德所立足的根基不可以更改,改了就不是正道。井水舀取不盡,又不必依賴外來的補給,這就是「無喪無得」。君子的德,內心謙虛而根本不變,施予眾人而不會枯竭,哪裡談得上損失他深厚的德呢?必須修養完備到別人無法窮究它的極限,不然怎能像清冽的井水那樣供人飲用。
往來者,皆井,其井之用焉,則君子徳博而施,故往來者徳其徳焉。非剛中之徳不能至也,井可食矣。人近至之而未繘,無功不能汲。下君子雖至於徳,無其位不受其器,未伸其功也。羸其缾,凶繘之失道,用之非器,棄先之功而及其凶也。君子於器而立度,行權而合物,然後道可終也。夫道者,及物而成徳也。修其徳而不利濟,非其道也。有徳無其位,不建其功,其徳未行也。有其法當於權,然後能終之,故君子不可以不備徳,觀其井而古今之道可知也。
來來往往的人都到井邊取水,都在使用這口井,就好比君子德行廣博而普施於人,所以往來的人都感戴他的德。不是陽剛居「中」的德行,就達不到這一步;達到了,井水才可以飲用。人已經走到井邊,繩子卻還沒有提上來,就是功用未成,汲不到水。在下位的君子縱然修德已臻完備,沒有相應的職位,就得不到施展的器具,功業還伸展不開。「羸其瓶」之所以凶,是因為用繩的方法失當,所用的又不是合適的器皿,白白丟掉先前的功夫而招來凶險。君子對於器具要立下法度,行使權變又要切合事物,然後正道才能有始有終。所謂道,就是施及萬物而成就德行;只修養自己的德而不能利益濟助他人,那就不是道。有德而無其位,不能建立功業,他的德就沒有真正施行。既有法度,又能合於權變,然後才能善始善終,所以君子不能不修備自己的德——看看這口井,古往今來的道理就都清楚了。
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勞民勸相。木上有水,上木而出,以潤於木,井徳之施也。勞也者,勉民之勞也。治之得冝,樂其勞而生財也。上讓下,敬父慈子,孝人之性也。君子明之善,而勸也。非抑之制之,善為事者如之也。
《象傳》說:木上有水,這就是井卦。君子由此懂得慰勞百姓、勉勵他們互相幫助。木上有水,水沿著木向上升出,又反過來滋潤樹木,這就是井德的施予。所謂「勞」,是勉勵百姓勤於勞作。治理得法,百姓就樂於自己的勞作而生出財富。在上位的以禮讓待在下位的,敬奉父輩、慈愛子輩,孝順本是人的天性。君子明白這份善性而加以勸導,並不是壓制強迫;善於辦事的人都是這樣做的。
初六,井泥不食,舊井無禽。象曰:井泥不食,下也。舊井無禽,時舎也。居於井下,井泥者也。舊井而無水者也,禽何食哉。窮下而質弱者矣,時何用哉,故舎也。
初六,井底滿是淤泥,井水不能飲用;一口廢棄的舊井,連禽鳥也不來。《象傳》說:井底淤泥不能飲用,是因為它處在最下;舊井連禽鳥都沒有,是被時勢所捨棄。初六居於井的最底層,正是淤泥所在。這是一口早已乾涸無水的舊井,禽鳥到那裡能吃到什麼呢?它身處窮困的最下位,本身又陰柔質弱,當此之時能有什麼用處,所以被時勢捨棄了。
九二,井谷射鮒,甕敝漏。象曰:井谷射鮒,無與也。井而與下谷之流也。初微陰也,而注志焉。中之才無施,及以應不能上行,而集其下事也。有質而不得,務徳也。器自矣,誰不棄之。
九二,井水像山谷的水一樣只往下洩,澆向井底的小魚,汲水的甕又破又漏。《象傳》說:井水下洩澆小魚,是因為九二在上沒有相「應」的援手。這口井只跟下面山谷的水流相通。初六是微弱的陰爻,九二卻把心思全傾注在它身上。九二雖有居「中」之才卻無處施展,加上與九五同為陽爻、不相「應」,不能向上通行,只好在下面聚攏些瑣碎小事。有好資質而得不到任用,就該專力於修養德行。可是器皿自己都破漏了,誰會不把它丟開呢?
九三,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象曰:井渫不食,行惻也,求王明受福也。剛治其位,修已而謀治也。在下之上,有徳者也。井以上為井也。未至上出不見食也。憂其行而心惻矣。上應也,可用汲矣。阻於王之疑也。若主明道通矣。得其賢人,王亦賴其治也。並受其福。
九三,井已經淘洗乾淨卻沒有人來飲用,使我心中難過;這井水本是可以汲取的。君王若能明察,君臣就一同承受福澤。《象傳》說:井已淘淨而無人飲用,是過路人為它難過;這是希求君王明察而共受其福。九三陽剛而治守本位,是修養自身、謀求治世的人。它處在下卦的最上一爻,是有德之人。井要出了井口才算成其為井,九三還沒有升到上位出井,所以不被人取食。它憂慮自己的道行不能通達,因而心中惻然。九三與上六相「應」,水本是可以汲取的,只是被君王的猜疑阻隔了。倘若君主明察,道路就通暢了。得到這樣的賢人,君王也要靠他來治理天下,所以說君臣一同承受福澤。
六四,井甃無咎。象曰:井甃無咎,修井也。體上而下柔,以自處無外以他其徳,不弘學而已矣。修井之道,質弱止於無咎,不足以大濟也。
六四,用磚石砌治井壁,不會有過錯。《象傳》說:修砌井壁而無過錯,是因為它在修治這口井。六四雖然已進入上卦,卻是柔弱的陰爻居於下位,只能守住自己,不把德分散到外面去,不過是學問未能弘大罷了。修井這件事,憑它柔弱的資質,只能做到不出差錯,還不足以大有濟於天下。
九五,井冽,寒泉食。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井之治者,寒泉也。冽其寒又甚焉。居於中正,為井之主,保井之徳,養而不窮者也。道之上行,人受其施,皆得食其井也。
九五,井水清冽,是甘寒的泉水可供飲用。《象傳》說:寒泉可以飲用,是因為九五既居「中」又得「正」。井治理得好,水就成為寒泉;說一個「冽」字,是形容它寒得更徹底。九五以陽剛居於既中且正的尊位,是全卦之主,能保住井的德性,養育眾人而不枯竭。井道向上通行,人人蒙受它的施予,都能喝到這口井的水。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井至上,收井之功也。應於下,引於五,博濟而不施,無幕覆之。為眾之信,大成而元吉。
上六,井水汲上來了,不要蓋住井口,心存誠信,大為吉利。《象傳》說:大吉出現在最上一爻,是說井道大功告成。井到了上位,才是收成井功的時候。上六與九三相「應」,又受九五的牽引,廣泛濟助眾人而不給井口加上遮蓋。這樣就成了眾人信賴的所在,井道大成而獲得大吉。
革卦
離下兌上 革,已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已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
下卦為離、上卦為兌,是《革》卦。革卦說:到了那一天,人們才會相信,大為亨通,利於守正,悔恨消失。《彖傳》說:革,是水火互相止息;兩個女子同住一處,心志卻合不來,這就叫「革」。到了那一天才取信於人,是說變革之後人們才相信它。文明而又和悅,大為亨通而合於正道。變革得當,悔恨自然消亡。天地變革而四季形成,商湯、周武王變革天命,上順天道而下應人心。革卦所處的時機,意義實在重大啊。
火不遂其上,澤不得而下,故相息。息也者,勞而止之而得其自生也。二女同居,志乖而不可處,故革而制之,後乃成也。已日而信之,文明而說之剛,則大中元亨以正也。革而當,其悔乃亡。物不久,革之而後成。天地革而成四時也。湯武革命,得其時而天下正也。革非習近之所得也,其大矣哉。
火不能一直順遂地向上燒,澤水也不能順暢地向下流,所以兩者互相止息。所謂「息」,是使對方受挫而停下來,反倒因此獲得自身的新生。兩個女子同住一屋,心志乖違而無法共處,所以要用變革來加以裁制,此後才能成事。到了那一天人們才相信,是因為文明而和悅,又以陽剛為主,於是守著大「中」之道,大為亨通而合於正。變革得當,悔恨就消亡。事物不能長久不變,經過變革然後才能成就。天地變革而形成四季,商湯、周武王變革天命,是抓住了時機而使天下歸於正道。變革不是因循舊習、貪圖眼前所能做到的,它的意義實在重大啊。
象曰: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厯明時。澤中有火,革而後存。君子修其歴數,明其四時之革,而授以民時也。
《象傳》說:澤中有火,這就是革卦。君子由此制訂曆法、明辨時令。澤中藏著火,兩者必須經過變革才能並存。君子修訂曆數,弄清四季更替變革的規律,把農時頒授給百姓。
初九,鞏用黃牛之革。象曰: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也。革者,中格事,順於人,而後民志堅,而勉其務也。從已之為而為,則莫聽也,其能久乎,愼初者也。
初九,要用黃牛皮把它牢牢捆縛住。《象傳》說:用黃牛皮捆縛,是說初九還不可以有所作為。變革這件事,要合於「中」道、切合事情,順應人心,然後百姓的心志才堅定,才肯勉力於自己的本分。如果只按自己的意思一意孤行,就沒有人肯聽從,那樣能長久嗎?所以這一爻是要人在變革之初格外謹慎。
六二,已日乃革之,征吉無咎。象曰:已日革之行有嘉也。柔以守位,中以為道,上應於五,有命而行。已日遂革而從其制也。以斯而行,嘉吉也。
六二,到了那一天才去變革它,前往吉利,不會有過錯。《象傳》說:到了那一天才變革,前行會有喜慶。六二以陰柔守住本位,以居「中」作為立身之道,向上與九五相「應」,得到君命才行動。到了那一天就順勢變革,服從君上的裁制。照這樣去做,自然有嘉美吉慶。
九三,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剛得上位,專極其火,性將制,其應不從,其革也。反道背時,征之凶,正之危。自初至三,令已成矣,民已信,又何云也。
九三,前往有凶險,固守也有危厲;變革的主張經三次商議都已成就,人們已經信從。《象傳》說:變革之言三次都已成就,還要往哪裡去呢。九三陽剛而居下卦的最上位,把離火的性子發揮到極端,一味想憑自己的性子去裁制別人;上六與它相「應」卻並不聽從,它還要強行變革。這是違背正道、錯失時機,前往就凶,固執守下去也危險。從初九到九三,變革的號令已經完成,百姓也已經相信,還有什麼好再說的呢。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剛能辨志,信而行正,守卑上從,承命而改,得其道矣,何悔之有。
九四,悔恨消失,心存誠信,更改政令則吉。《象傳》說:改命而吉,是因為它的心志取信於人。九四陽剛而能明辨志向,守信而行事端正,安守臣位、向上順從君主,秉承君命去更改舊制,這就合於變革的正道了,還有什麼可悔的呢。
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剛居尊而革之知變之道,勇於變革,易而為功也。得於中而煥乎其外,理著於兆矣,豈俟占而知哉。
九五,大人的變革像虎皮換毛一樣光彩鮮明,不必占問就已取信於人。《象傳》說:大人如虎變,是說他的文采炳煥。九五以陽剛居尊位主持變革,深知變通的道理,勇於革新,所以變得容易而能成功。他內心得於「中」道,外表因而光彩煥發,事理在徵兆上早已顯明,哪裡還要等占卜才知道呢。
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凶,居。貞吉。象曰:君子豹變,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順以從君也。虎變者,明其理,勇於變也。發而成文,君子之類也,大人之道也。其次勇而變焉,故其文蔚也。內信而外說也。小人無所明也。安於舊俗,樂於縱。故革面而已也。猶思其故行也,則周之三監也。征之凶哉。居而守正,獲其吉也。
上六,君子的變革像豹紋換新那樣文采斐然,小人也改換了面目。繼續前往有凶險,安居守正才吉利。《象傳》說:君子如豹變,是說他的文采蔚然;小人改換面目,是順從君上。所謂虎變,是明白事理而勇於變革,發之於外便成就文采,這是君子一類的人,是大人的做法。次一等的人也能勇於改變,所以文采只是蔚然可觀。他們內心誠信而外表和悅。小人對道理一無所明,安於舊有的習俗,喜歡放縱自己,所以只能改一改臉面而已。如果還念念不忘舊日的行徑,那就會像周初監視殷民而叛亂的管叔、蔡叔、霍叔三監一樣,前往必定凶險。安居下來守住正道,才能獲得吉利。
鼎卦
巽下離上 鼎,元吉,亨。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飪也。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聖賢。巽而耳目聦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
下卦為巽、上卦為離,是《鼎》卦。鼎卦說:大吉,亨通。《彖傳》說:鼎,是一件取象之器。把木柴送入火中,是烹煮食物。聖人烹煮牲牢來祭享上帝,又大規模地烹煮來供養聖賢。謙遜柔順,因而耳聰目明;陰柔前進而向上行,居「中」而與陽剛相「應」,所以大為亨通。
天下者,神器也。鼎者大器也。其治之者,必有法也,故以治鼎為法焉。離巽合而成象矣。趾分其初也,次實腹也,中虛耳也。上剛鉉也,故曰鼎,象也。其義以木巽火也。有亨飪之道也。聖人南面而設制度,使天下以器,而治其大器,則物無滯矣。則固矣,故曰鼎。取新也。利出否焉,不置其器者也。治其器必以制度,制之道莫上乎立敬,立敬莫先乎享上帝,此制度之先也。
天下是神聖的器物,鼎則是國家的大器。治理它一定要有法度,所以藉著治鼎來講明法度。離與巽兩卦相合,就構成了鼎的形象:初爻分張在下像鼎足,二、三兩爻充實像鼎腹,五爻中空像鼎耳,上爻陽剛像貫耳的鼎鉉,所以說鼎是一件取象之器。就意義講,是把木柴送入火中,含有烹煮的道理。聖人南面為君而設立制度,讓天下人各按器用去行事,從而治理國家這件大器,萬事就不會壅滯,根基也就穩固了,所以叫作鼎。鼎的用意在於取新:「利出否」是把陳腐的殘渣倒出去,卻並不廢棄鼎這件器物本身。治理器物必須依靠制度,而建立制度的關鍵,沒有比樹立敬心更重要的;樹立敬心,又沒有比祭享上帝更在先的,這是一切制度的開端。
鼎用多而致治者,莫若乎養聖賢。此其器也,得其器行其事然後能為天下王。聖人巽於聖賢,則明矣。以天下之目視也,以天下之耳聽也,於何而不至焉。柔得大位,斂身若不足,故天下歸之。剛上而尊賢,剛而任能也。則天下何有焉。是以大有慶而能通也。
鼎的用途很多,而真能帶來大治的,沒有比供養聖賢更重要的了。這正是它作為器物的意義所在:有了這件器,辦成這件事,然後才能做天下之王。聖人謙遜地禮待聖賢,眼光就明察了:用天下人的眼睛去看,用天下人的耳朵去聽,還有什麼達不到的呢。六五以陰柔居於尊貴大位,收斂自身好像總覺不足,所以天下歸附於他。上九陽剛在上而尊崇賢者,君主剛健而肯任用有才能的人,那麼天下還有什麼難辦的事呢。因此大有喜慶而能夠通達。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木上有火,爨鼎之道。治鼎者也,當聖人養賢使能也。君子正位守職,成聖人之命也。
《象傳》說:木上有火,這就是鼎卦。君子由此端正名位、凝聚使命。木上燃火,正是燒火煮鼎的樣子。會治鼎的人,就相當於聖人養育賢才、任使能者。君子端正自己的名位、守好本職,以此成全聖人所託付的使命。
初六,鼎顚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無咎。象曰:鼎顚趾,未悖也。利出否,以從貴也。下鼎趾也,上應顚也。治鼎之道,用鼎之始也。應滌覆否,顚之利也。妾本下也,而以孚升士,雖賤而才貴。火上從而致其新也。可無咎矣。夫制者,有位而從權,雖反可也。
初六,鼎被翻轉過來、鼎足朝上,利於倒出裡面的汙穢殘渣。娶了妾而因她生了兒子,不會有過錯。《象傳》說:鼎足翻轉,並不違背常理;利於倒出殘渣,是為了順從尊貴的一方。初六在最下,是鼎足;它與九四相「應」而被向上牽引,就成了翻轉之象。治鼎的辦法,在開始用鼎時正該如此:應當洗滌鼎身、倒淨汙物,這就是把鼎翻過來的好處。妾的地位本來低下,卻憑誠信使自己的兒子進身為士,人雖卑賤而才具可貴。火在上隨之燒起,鼎中便換上了新物,所以不會有過錯。凡是主持制度的人,居其位而懂得權變,做法即使一時與常規相反,也是可以的。
九二,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象曰:鼎有實,愼所之也。我仇有疾,終無尤也。剛以中應而承其實,任之重者矣。四以近權,惡我專任,怨偶敵我,不可以不愼其所行。然九四之覆,餗正無幾矣。豈暇謀我哉。獲其終吉也矣。
九二,鼎中裝滿了食物;我的對頭正害著病,不能靠近我,吉利。《象傳》說:鼎中有實物,要謹慎自己的去向;我的對頭有病,最終不會有過失。九二陽剛居「中」而與六五相「應」,承載著鼎中的實物,是擔負重任的人。九四靠近君位而握有權勢,厭惡九二獨得專任,成了怨偶而與我為敵,所以九二不能不謹慎自己的行止。然而九四自己正把鼎打翻,鼎中的美食眼看所剩無幾,哪裡還有工夫來算計我呢。所以九二終究獲得吉利。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悔,終吉。象曰:鼎耳革,失其義也。尊柔非應,而革於四,鼎耳所以待實而將用也。革則我道不通也。雉膏焉得而食哉。夫君子之修徳,用其知也,欲其效也,無已知以應,不能進也,安得其任哉。失修徳之義也。當鼎新主,耳目聦眀,以柔徳接之,獨見以進則悔虧而終吉也。
九三,鼎耳發生了變故,行動因而受阻,肥美的野雞肉吃不上;等到天降甘雨,悔恨就減少,最終吉利。《象傳》說:鼎耳生變,是失去了它本來的意義。六五以陰柔居尊,與九三並不相「應」,中間又被九四阻隔改變。鼎耳本是等著鼎裝滿食物、準備抬舉取用的,鼎耳一變,我的路子就不通了,肥美的雉肉哪裡還吃得到。君子修養德行,是要施展自己的才智,指望它見諸功效;若沒有知遇的人與自己相應,就無法上進,又怎麼談得上被任用呢。這就失掉了修德的本意。正當鼎道更新、新君耳聰目明之時,君主以柔順之德接納他,他憑獨到的見識得以進用,那麼悔恨就減少而終歸吉利。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以不中之才當鼎食之寵,事上與下,力何任焉,折足者矣。非唯足折,亦虧公任也。公任虧則受凶。渥者,形濡什而不勝也。非所任而任,以至於此,信有凶矣,如之何哉。
九四,鼎足折斷,打翻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淋漓沾汙,凶。《象傳》說:打翻王公的美食,這份信任又該怎麼交代呢。九四以不居「中」的才具佔據享用鼎食的寵位,上要事奉君主,下要照應眾人,它的力量哪裡擔得起,於是折斷了鼎足。不只折了足,也辜負了王公的委任;辜負所託,就要遭受凶險。所謂「渥」,是形體被湯汁浸透、狼狽得支撐不住的樣子。本不是他所能勝任的事卻讓他擔任,才落到這步田地,確實有凶險,又能怎麼辦呢。
六五,鼎黃耳金鉉,利貞。象曰:鼎黃耳,中以為實也。文而虛中,待鉉以載也,故能應剛而任重之矣。尊柔以能,利而得正也。
六五,鼎配上黃色的鼎耳和銅鉉,利於守正。《象傳》說:鼎有黃耳,是以居「中」作為它的實質。六五文明而內心虛空,等著鉉貫入鼎耳把鼎抬起來,所以能與陽剛相「應」而承擔重任。它居尊位卻柔順地任用有才能的人,因而有利並且得「正」。
上九,鼎玉鉉,大吉。無不利。象曰:玉鉉在上,剛柔節也。剛上而尊,賢助以載鼎也。玉鉉者,貴於金而不當用也。剛能聦逹,茍柔奉之巽,而以順得其節矣。器大治矣,故大吉而無不利也。
上九,鼎配上玉製的鼎鉉,大吉,沒有什麼不利。《象傳》說:玉鉉在最上,是剛與柔各得其節度。上九陽剛居上而受人尊崇,是賢者出力把鼎抬舉起來。玉鉉比銅鉉更貴重,本不是日常所用之物。上九陽剛而聰明通達,六五又柔順謙遜地奉承他,剛柔相濟,就得到了應有的節度。鼎這件大器治理得好,所以大吉而無所不利。
震卦
震下震上 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彖曰:震,亨。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震驚百里,驚逺而懼邇也。出可以守宗廟社稷,以為祭主也。
下卦為震、上卦也是震,是《震》卦。震卦說:亨通。雷震傳來使人驚恐不安,隨後談笑之聲啞啞而起。雷震驚動百里之遠,主祭人手中的匕匙和香酒卻不曾失落。《彖傳》說:震,亨通。雷震傳來令人驚恐,是因為知道恐懼才能招來福澤。談笑啞啞,是說此後行事有了法則。震驚百里,是驚動遠方而使近處的人戒懼。長子出而主事,可以守住宗廟社稷,充當祭祀之主。
震,亨。因其震而自震也。微而震之,保其終也。雷者天之震也。君子變其容,號令者,上之震也,保其終也。雷來類震者,外一動也。君子省諸內,見外猶驚之,況於自動乎。動者,吉凶悔吝之所生也。事之來驚,而虩虩然,後獲其笑語也,福之生後之則也。震,始生之陽,長子者也。長者能震,是震其初也。有其長子,則能驚其逺而懼邇也。君子可以守宗廟祭祀,則匕鬯不缺而保其社稷也。皆初震而有其後者也。
震卦所以亨通,是因為人受到震動而能自我警醒。在震動還輕微時就先自震醒,才能保全最後的結果。雷是上天的震動;君子為之變色改容,在上位者發號施令,那是人君的震動,都是為了守住善終。雷一來,凡與之同類的東西都隨著震動,那不過是外物的一次動盪;君子卻由此向內反省——見到外物尚且驚惕,何況是自己有所舉動呢。舉動,正是吉、凶、悔、吝產生的根源。事情來時先驚懼不安,此後才獲得談笑的從容,福澤由此而生,法則也隨之確立。震是初生之陽,象徵長子。長子能主震動,正是要在最初就震醒自己。有這樣的長子在,就能驚動遠方而使近處戒懼。君子因此可以守住宗廟祭祀,匕匙香酒不致缺失,社稷得以保全。這些都是在開端處知震懼、因而有好結局的例子。
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省。重雷震而不已也。君子修已而履省之,恐懼之至,患無由及也。
《象傳》說:雷聲相繼而至,這就是震卦。君子由此心懷恐懼,修養自身、反省過失。雷聲重疊,震動個不停。君子修養自己,步步反省檢查,戒懼到了極點,禍患就無從降臨了。
初九,震來虩虩,後笑言啞啞。吉。象曰: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剛能制斷,辨物也。動之於初,震其始恐懼其初,後有則,得震之義也。
初九,雷震傳來令人驚恐不安,此後卻能談笑啞啞,吉利。《象傳》說:震來驚恐,是因為知道恐懼才能招來福澤;談笑啞啞,是說此後行事有了法則。初九陽剛而能決斷,善於辨別事物。它在最初就有所動作,在開端處震醒自己、戒懼於始,此後行事便有法度,這才真正得到震卦的意義。
六二,震來厲,億喪貝,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象曰:震來厲,乘剛也。剛初而震之,保其吉也。二而已震,失其義也。乘剛震位,危喪資也。則度其喪而上升矣,兩震不相應也。何所來乎,雖懼而不失中,可以自省,終固其所,勿逐之矣。七日而得其所喪也。七日者,極六爻而反下也。剛斯易矣。
六二,雷震傳來有危險,估量要喪失錢財,只好登上高高的九重山陵避開;不必去追尋,七天以後自然復得。《象傳》說:震來有危,是因為六二凌乘在陽剛之上。初九在最初就受震而自警,所以保住了吉利;六二要等震已發作才震動,就失掉了震卦的本意。它凌乘陽剛而身處震動之位,所以有危險、要損失資財。於是它權衡損失而向上升避——上下兩個震卦同性,彼此並不相「應」,又能從哪裡得到援手呢。它雖然驚懼,卻沒有失掉「中」道,能夠自我反省,終究穩住了自己的位置,所以不必去追。七天之後自會找回失去的東西。所謂七天,是走完六爻一周而返回下卦,那時陽剛已轉為平易了。
六三,震蘇蘇,震行無眚。象曰:震蘇蘇,位不當也。弱而無當,蘇蘇也。居不安矣。行乃無眚也。
六三,在震動中緩緩驚醒、恍惚不定;因震而行動,就不會有災禍。《象傳》說:震動中恍惚不安,是因為它所處的位置不「當」。六三陰柔而位置不當,所以恍恍惚惚。留在原處並不安穩,動身前行反倒沒有災禍。
九四,震遂泥。象曰:震遂泥,未光也。光可震也。而屈於柔,安於眾陰之中,已泥者也。失其震首,省不能致後之福,雖得所奉,豈足光哉。
九四,震動之後終於陷進泥裡。《象傳》說:震而陷泥,是說它的道還不能光大。九四本有光明足以發動震威,卻屈居在陰柔之下,安處於眾多陰爻之中,已經陷進泥濘了。它丟掉了首倡震動的地位,即使反省也換不回日後的福澤,縱然還有人奉承它,又怎麼談得上光大呢。
六五,震往來厲,億無?。有事。象曰:震往來厲,危行也。其事在中,大無喪也。懼而往也。尊行何安,其反來也。剛以為疾,故皆危也。則以度而居矣,位得大中,事之主也。剛從而依,而不敢遂逼矣,懐懼而已,無所喪也。
六五,震動之來,前往危險、退回也危險;估量下來並沒有損失,仍舊可以主持祭祀之事。(原文「億無」下缺一字,通行本作「喪」。)《象傳》說:往來都危險,是說行動有危。六五所主持的事在於守「中」,所以大體上不會有損失。它心懷戒懼而向前走,可是以尊位行事又哪裡安穩;轉身退回來,陽剛又逼迫成患,所以往來都是危險。於是它審度形勢而安居不動。它位居上卦的大「中」,是主事之人,陽剛隨從依附於它,並不敢一味進逼,它不過是懷著戒懼罷了,實際上並無所失。
上六,震索索,視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鄰,無咎。?媾有言。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雖凶無咎,畏鄰戒也。索索而驚,矍矍而視,重震之極而中心不自得也。君子安其身而後動也。極懼也,何所容哉。內外震懼,身之危,征之凶矣。震不以躬,懼鄰而驚,則無咎也。兩震者,動而自省,則行之有終,陽之和,象之純故也。自震而戒,則可兩震求合,則乖也。
上六,震動中腳步索索發抖,兩眼驚惶四顧,前往有凶險。雷震沒有落到自己身上,只落在鄰居身上,就不會有災禍,但姻親之間難免有閒話。(「?」處原文缺字,通行本作「婚」。)《象傳》說:腳步索索發抖,是因為心中還沒有得到「中」道;雖有凶險卻沒有災禍,是因為看到鄰居受震而知道警戒。索索發抖地驚懼,矍矍不安地張望,是重疊的震動到了極點,內心不能自主。君子總是先安頓好自身然後才行動,如今恐懼到極處,還有什麼容身之地。內外都在震懼之中,自身已經危殆,再往前走就凶了。震動沒有落到自己身上,因鄰居受震而自驚,就不會有災禍。上下兩個震卦,若各自因震動而自我反省,行事就能有始有終,這是因為它們同屬陽氣之和、卦象純一的緣故;由自身受震而知戒懼便好,若兩個震硬要互相求合,反而彼此乖違。
艮卦
艮下艮上 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彖曰: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敵應,不相與也。是以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也。
下卦為艮、上卦也是艮,是《艮》卦。艮卦說:抑止在背部,就覺察不到自己的身體;走在自家庭院裡,也看不見庭中的人,不會有過錯。《彖傳》說:艮,就是止。該停的時候就停,該行的時候就行,動與靜都不錯過時機,它的道就光明。所謂「艮其止」,是各自停在自己該處的地方。上下兩卦爻位相「敵」而不相「應」,彼此不相往來,所以覺察不到自身,走過庭院也看不見人,因而沒有過錯。
艮兩止也。各止於所,向也。見敵應而咎生也。不獲其身,不欲彼見於我也。至近而不可通,雖行其庭不見其人。我無見於彼也。不相見也。何敵之有乎,故無咎也。君子之道,無固也,時可止則止之,時可動則動之,消息以時,而道乃光也。
艮卦是上下兩個「止」,各自停在自己的位置和朝向上。凡是相遇而結成敵「應」的,過錯就由此產生。所謂「不獲其身」,是不願讓對方看見自己。彼此近在咫尺卻互不相通,所以雖走在自家庭院裡也看不見庭中的人,我也不去看對方。兩邊互不相見,哪裡還有什麼敵對可言,所以不會有過錯。君子立身的道理並不固執一端:時勢可以止就止住,時勢可以動就動起來,隨時勢消長而進退,他的道才能光大。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一體而兩山,兼山者也。位身之止也,思不出其位,止者也。
《象傳》說:兩山重疊,這就是艮卦。君子由此明白思慮不越出自己的職位。同一卦體而含著兩座山,就叫「兼山」。所居的位置是身體停留的地方,思慮不越出本位,正是「止」的意思。
初六,艮其趾,無咎。利永貞。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止於下,艮於趾也。艮則不行也。得其止未失其正也,何所咎乎。利於長正,得其久也。
初六,抑止在腳趾上,不會有過錯,利於長久守正。《象傳》說:抑止腳趾,是還沒有失掉「正」道。停在最下位,就是止於腳趾。既然止住,也就不再走動。能在該止的地方止住,就沒有失掉正道,還有什麼過錯呢。利於長久守正,是說這樣才能持久。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隨,其心不快。象曰:不拯其隨,未退聽也。腓隨足也,自動則躁妄也,何益於動乎。艮體不動,則腓不得舉而隨也,性躁而不得往,未退而聽命,故其心不快也。
六二,抑止在小腿肚上,不能救助它所跟隨的部位,心裡因此不痛快。《象傳》說:不能救助所隨的部位,是因為它還不肯退下來聽命。小腿肚本是隨著腳走的,自己亂動就成了躁妄,對行動有什麼好處呢。艮卦的卦體不動,小腿肚就抬不起來跟著走;它性子急躁卻去不成,又不肯退下來聽從上面的吩咐,所以心裡不痛快。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厲薫心。象曰:艮其限,危薫心也。艮於下體而不得通於上,止於體之中也。分其體,夤列矣。危及至心也。知其不可,而不可相見,則全其體。至於三,限其止乃止也。而敵之乃處中道而止之,於事則中分矣,羞辱至故,危薫哉。
九三,抑止在腰間,撕裂了夾脊的肌肉,危險像烈火熏灼人心。《象傳》說:抑止腰間,是危險熏灼其心。九三止在下卦而不能上通,恰好停在整個身體的中段。身體被攔腰分開,夾脊之肉就撕裂了,危險直逼到心上。若明知不可為而索性彼此不相見,倒還能保全身體;可是到了九三這一爻,界限正卡在這裡,只好停住。它與上九同為陽爻而相「敵」,又處在中間的位置上被截斷,事情便被攔腰分成兩截,羞辱隨之而來,所以危險如火熏心。
六四,艮其身,無咎。象曰:艮其身,止諸躬也。上體兼下,兼兩而止,則時止能止,其身當位,而靜止得於分,故無咎也。
六四,抑止住自身,不會有過錯。《象傳》說:抑止其身,是把「止」落實在自己身上。六四進入上卦而兼顧下卦,兼合兩體而知止,正是該止的時候能夠止住。它以陰爻居陰位,其身「當」位,安靜守止而合於本分,所以沒有過錯。
六五,艮其輔,言有序,悔亡。象曰:艮其輔,以中正也。上體之中,當其輔也。得其中正言也。言而序,悔亡者也。
六五,抑止在牙床上,說話有條理,悔恨消失。《象傳》說:抑止牙床,是因為六五居「中」而合於正。它處在上卦的中位,正相當於人的牙床所在。所說的話合於中正之道,言語有條有理,悔恨自然消失。
上九,敦艮吉。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終也。動者,利之求也。動失則害至。止者,正之元也,久守則福來,非敦厚之徳不能止其終也。
上九,敦厚地守止,吉利。《象傳》說:敦厚守止的吉利,是因為能以厚道善終。行動,是為了求取利益;一旦動錯,禍害就來了。停止,是「正」的根本,長久守住它,福澤就會到來。若不是敦厚之德,是不能把這個「止」守到最後的。
漸卦
艮下巽上 漸,女歸吉。利貞。彖曰:漸之,進也。女歸吉也。進得位,往有功也。進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剛得中也。止而巽,動不窮也。
下卦為艮、上卦為巽,是《漸》卦。漸卦說:女子出嫁吉利,利於守正。《彖傳》說:漸,就是循序漸進,所以女子出嫁吉利。前進而得到應有的位置,前往就能建立功業。以正道前進,可以匡正邦國。所說的位,是指九五陽剛而居「中」。內卦知止而外卦柔順,所以行動不會陷入困窮。
女也者,嫁於夫也,必有歸也。臣也者,得位於君,必有進也。皆以進外為位乎漸,而道乃行也。剛下柔巽之,是以柔得正位乎外,而輔剛,故女歸吉,而往有功也。使柔進得其位,而正邦者,剛得中也。止於相與,而巽以從,則動而何窮哉。
女子要嫁給丈夫,必定有個歸宿;臣子要從君主那裡取得職位,必定有個進身之路。二者都要靠向外進取來取得位置,而且必須循序漸進,正道才能施行。陽剛居下而以柔順待之,所以陰柔能夠在外卦取得「正」位來輔佐陽剛,因此女子出嫁吉利,前往能建功業。使陰柔前進而得位、從而匡正邦國的,是九五陽剛居「中」的緣故。內卦止於與人相親,外卦謙順而隨從,這樣行動起來又怎麼會困窮呢。
象曰: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徳善俗。山上有木,得其高進也。君子之居,親其徳而外善於俗,而後能漸之進也。
《象傳》說:山上有樹木,這就是漸卦。君子由此安處其身,涵養賢德而改善風俗。山上長樹,是藉著山勢得到高遠的進長。君子安居的時候,對內親近自己的德行,對外改良風俗,然後才能循序漸進。
初六,鴻漸于干,小子厲,有言無咎。象曰:小子之厲,義無咎也。初至而至於乾也。至弱才業未聞,上無應而首於進者,冝為小人之所危也。道不同,故危之矣。我未位也。無害小人,小人何害於我哉。故雖有言,其義不至於咎矣。
初六,鴻雁漸漸飛落到水邊的高岸上;年幼的小子有危險,會招來一些閒話,但不會有過錯。《象傳》說:小子的危險,就道理說並不成其為過錯。初六剛起步,只到達水邊的岸上。它極其柔弱,才幹學業還不為人知,向上又沒有相「應」的援手,卻帶頭求進,自然會被小人視為威脅。彼此路數不同,所以小人要為難他。可是我還沒有取得職位,對小人並無妨害,小人又能妨害我什麼呢。所以縱然有些閒話,從道理上說還不至於構成過錯。
六二,鴻漸于盤,飲食衎衎,吉。象曰:飲食衎衎,不素飽也。盤非鴻之所處,二非三之所得,今托之矣,非安也。得位相止,飲食且樂,可飽也。
六二,鴻雁漸漸飛到大石盤上,飲食和樂融融,吉利。《象傳》說:飲食和樂,並不是白白吃飽。大石盤本不是鴻雁棲息之所,六二本也不是九三應當得到的對象,如今姑且託身在此,並非長久之安。但六二得位居「中」,與九三相親而止,飲食快樂,總算可以吃飽。
九三,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御宼。象曰:夫征不復,離群醜也。婦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宼,順相保也。得位於上,漸而之陸也。二應五也。為已止之,五合於四,征而不復,顧其類也。已與於二,二自有配偶,邪而不敢孕,失其生化之道,故凶也。兩志相保,無可間也,於長正之道,則可保夫一時之利也。
九三,鴻雁漸漸飛到高平的陸地上;丈夫出征一去不返,婦人懷了孕卻不能生育,凶。利於抵禦強寇。《象傳》說:丈夫出征不返,是離開了自己的同類;婦人懷孕不育,是失掉了正道;利於抵禦強寇,是彼此順從而互相保全。九三在下卦得到最上之位,如同鴻雁漸進而登上陸地。六二本與九五相「應」,卻被九三就近截住;九五轉而與六四結合,所以說丈夫出征不返,只顧著自己那一類的伴侶。九三親近六二,而六二本有正配,這樣的結合邪而不正,所以不敢生育,失去了生養化育的正道,因此凶險。不過兩方心志互相保全,外人無從挑撥,就長久守正的道理講固然不合,卻也能保住一時的便利。
六四,鴻漸于木,或得其桷,無咎。象曰:或得其桷,順以巽也。木非鴻之本,止漸而得位於高,或得於桷,桷上附也。承五而相得焉,亦非其安而安也。五巽巳順,尊而相保,不可傾奪,故無咎。
六四,鴻雁漸漸飛上樹木,或許能找到平展的枝椏落腳,不會有過錯。《象傳》說:能找到平枝,是因為它柔順而謙遜。樹木本不是鴻雁的本處,六四循序而進得到了高位,姑且找到一根平枝,那枝椏是向上附著的。它承奉九五而彼此相得,本來不安穩卻也居之而安。九五謙遜,六四順從,一尊一卑互相保全,誰也不能傾覆奪取,所以沒有過錯。
九五,鴻漸于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吉。象曰:終莫之勝,吉得所願也。陵高,安之所。二本應五,三近止之,至五而三,故曰三歲不孕。夫務於大功者,不檢於細故,細故不有,匪正之事不甚非之,及其得至於大位,則人莫敢不懼,而道自復也。
九五,鴻雁漸漸飛上高陵;婦人三年不能懷孕,但終究沒有誰能壓倒她,吉利。《象傳》說:終究沒有誰能勝過她,是吉在得償所願。山陵高峻,正是安身之所。六二本與九五相「應」,卻被九三就近截住;從六二數到九五中間隔了三位,所以說三年不孕。凡是致力於大功業的人,不計較細枝末節;細故既不放在心上,一些不合正道的事也不深加責備。等到他登上尊位,人們沒有不敬畏的,正道自然恢復。
上九,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象曰:其羽可用為儀吉。不可亂也。漸之進也。夫進之為道,求其利也。暴速而取害之至也。漸以相與,雖非其道,不至於悔也。上乃進得高陸,不累於世,不爭於利,中心何可亂哉。超然志逺,知夫進退之道,故其羽可用為儀也。
上九,鴻雁漸漸飛到高遠的陸地,它的羽毛可以用作禮儀的裝飾,吉利。《象傳》說:羽毛可以用作儀飾而吉,是說它的行止不可紊亂。漸卦說的是循序漸進。求進這件事本是為了得利,急躁求快,禍害立刻就到。循序漸進地與人相處,縱然未必全合正道,也不至於招來悔恨。上九進到了高遠的陸地,不被世俗牽累,不與人爭利,內心怎麼會亂呢。它超然物外、志趣高遠,深知進退的分寸,所以它的羽毛可以拿來作為禮儀的表率。
歸妹卦
兌下震上 歸妹,征凶,無攸利。彖曰:歸妹,天地之大義也。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歸妹,人之終始也。說以動,所歸妹也。征凶,位不當也。無攸利,柔乘剛也。
下卦為兌、上卦為震,是《歸妹》卦。歸妹卦說:前往有凶險,沒有什麼便利。《彖傳》說:少女出嫁,是天地間的大義。天地陰陽不交合,萬物就不能興盛。少女出嫁,關係著人倫的終結與開端。因喜悅而行動,所嫁出的是少女。前往凶險,是因為爻位不「當」;沒有什麼便利,是因為陰柔凌乘在陽剛之上。
少女之窮也,無所往而歸其長陽。女說其有歸,而往也。男說其有家,而娶也。有生化之義焉,不交則無終也。故少配長,說以與動,有終而自此始也。少陰失位以求合,人斯賊之矣。不足以相久,徵其凶哉。柔得中,眾之歸也。陰雖從陽,陽下其陰,失其位也。柔制其剛也。豈人倫之序哉,不足以獨化也。故無攸利。至於終,存乎生化之大義焉。
少女到了無路可走的時候,無處可去而歸向年長的陽剛。女子因有了歸宿而喜悅,於是出嫁;男子因有了家室而喜悅,於是迎娶。這裡面含著生養化育的意義,男女不相交合,人倫就沒有歸結。所以少女配了長男,因喜悅而隨之行動,人生的終結與開端都由此而生。可是少陰不當其位卻急著求合,人們就會因此輕賤她、傷害她;這樣的結合不足以長久,前往自然凶險。六五陰柔得「中」,是眾人所歸向的;陰雖然應當順從陽,這裡卻是陽屈居在陰之下,位置顛倒了,成了以柔裁制剛,這哪裡合乎人倫的次第,單靠一方也不足以化育萬物,所以說沒有什麼便利。至於它最終的歸結,則在於保存了生養化育的大義。
象曰:澤上有雷,歸妹。君子以永終知敝。澤之濡雷,震於其上,雨微而雷震。雖不當於大,亦相歸之物也。無歸也,斯敝之矣。君子知其敝,無所往,故歸而永終也。
《象傳》說:澤上有雷,這就是歸妹卦。君子由此求取長久的歸結而預知其中的弊病。澤水潤澤於下,雷震動於上,雨勢微弱而雷聲轟響。這樣的配合雖然算不上盛大,畢竟也是彼此歸屬的一對。若沒有歸屬,就要衰敗破敝。君子明白這層弊病,知道少女無處可去,所以讓她出嫁,從而求得長久的終結。
初九,歸妹以娣,跛能履,征吉。象曰:歸妹以娣,以恆也。跛能履,吉相承也。無所往歸之矣。初說而後動也,何不可乎。故?娣雖不足行,茍能徵,則吉。《周禮》曰:歸,以恆者也。柔而隨剛,吉相承也。歸妹相終,非情,故以禮歸之。
初九,少女出嫁去做陪嫁的偏房,像跛腳的人還能走路,前往吉利。《象傳》說:以娣的身份出嫁,是取其能守常道;跛腳還能走路,吉在能夠輔助承事。少女無處可去,只好這樣嫁出去。初九先有喜悅然後才行動,有什麼不可以呢。所以做陪嫁的娣雖然不足以獨當一面,只要肯前往,就吉利。《周禮》講到女子出嫁,說的正是這種守常之道。陰柔而隨從陽剛,吉在能夠輔助承事。少女出嫁而能相守到底,靠的並不是私情,所以要按禮制把她嫁出去。
九二,眇能視,利幽人之貞。象曰:利幽人之貞,未變常也。剛居內而應,柔之制也。道之反,不足以為明也。眇而視者矣。自守其幽,不變其常,雖利也。豈娶之道哉。
九二,一眼偏盲還能看見,利於幽靜自守之人守持正道。《象傳》說:利於幽人守正,是因為還沒有改變常道。九二陽剛居於內卦而與六五相「應」,反受陰柔的裁制。這是正道顛倒過來了,不足以稱為明察,只能算是一隻眼睛偏盲還勉強能看。它安守自己幽靜的處境,不改變常道,固然有利,可這哪裡稱得上正常的嫁娶之道呢。
六三,歸妹以須,反歸以娣。象曰:歸妹以須,未當也。夫以不敵,將配以仁者,遽而行之不能終也。故待其所從道極,相說而來,歸以娣可也。未當故也。
六三,少女出嫁卻須等待時機,只好退回來做陪嫁的偏房。《象傳》說:出嫁而須等待,是因為位置不「當」。她的身份本來配不上對方,卻想嫁給仁厚的君子,倉促成行是不能善終的。所以要等到所跟從的一方走到盡頭,彼此情投意合再來,那時做個陪嫁的娣也就可以了。這都是因為六三以陰爻居陽位、所處不恰當的緣故。
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過下升上,陽以居陰,剛過其柔也。得其無與,合而來之,義也。遲歸有時,此得待而行也。
九四,少女出嫁誤了婚期,遲些出嫁自有合適的時候。《象傳》說:誤期的心意,是要等待時機才行動。九四越過下卦而升入上卦,以陽爻居陰位,是剛強超過了柔順。它上下都沒有相「應」的配偶,只能等對方情投意合了自己前來,這才合於道理。遲些出嫁自有其時,正是要等待時機而後行動。
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象曰:帝乙歸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貴行也。殷王之少妹,歸妹之貴也。古者王女下嫁於諸侯,衣服不繫其夫。下王后一等,故君之袂,不如娣之袂。妻貴於夫,夫下妻也。故見其妻象焉。月幾望,陰盈盛也。陰而得中,無與爭者,故吉也。
六五,帝乙嫁出他的妹妹,正妻的衣袖還不如陪嫁之娣的衣袖華美。月亮將圓未圓,吉利。《象傳》說:帝乙嫁妹,正妻的衣袖不如娣的衣袖華美;她位居「中」位,是以尊貴的身份出嫁的。帝乙是殷商的君王,所嫁的是他的小妹,這是歸妹一類中最尊貴的例子。古時王家的女兒下嫁諸侯,衣服的等級不隨丈夫,只比王后低一等,所以正妻的衣袖反倒不如陪嫁之娣的衣袖華美。妻子的身份比丈夫尊貴,丈夫要屈居妻子之下,所以這裡顯出的是妻的形象。月亮將圓未圓,是陰氣盈滿興盛。陰柔而能得「中」,沒有誰來與她相爭,所以吉利。
上六,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無攸利。象曰:上六,無實承虛筐也。柔而居極,歸妹之窮也。復何待乎。無其歸者也。女徒承筐,不見其實也。士求進,安得其偶哉。道之窮而無所利也。
上六,女子捧著的竹筐裡空無一物,男子宰羊卻不見血,沒有什麼便利。《象傳》說:上六筐中沒有實物,是捧著一隻空筐。上六陰柔而居於全卦的頂端,是歸妹之道走到了盡頭,還能指望什麼呢,已經沒有可歸的對象了。女子白白捧著筐子,裡面看不見祭品;男子想求進取,又哪裡找得到配偶。這是道路窮盡而一無所利。
卷六 周易下經豐傳第六
豐卦
離下震上 豐,亨。王假之,勿憂宜日中。彖曰:豐,大也。明以動,故豐。王假之,尚大也。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下卦為離、上卦為震,是《豐》卦。豐卦說:亨通。君王能夠達到豐大之境,不必憂慮,應當像正午的太陽一樣。《彖傳》說:豐,就是盛大。既光明又能行動,所以能夠豐大。君王達到豐大,是崇尚盛大。不必憂慮而宜如日中天,是說應當普照天下。可是太陽到了正中就要偏斜,月亮圓滿就要虧蝕,天地間的盈滿與空虛,都隨著時序消長,何況是人呢,何況是鬼神呢。
夫明者,內含其照也。動而施之,乃豐也。明以時動,物伸其直,得盡其大生長之而遂成也。期盛之矣。豐之道者也,唯尚大而當之,故王能極之也。不失天下之情,則勿憂而旣治矣。日之明盛於中也,王宜照於天下也,則無微而不大也。過於中則憂,大斯盈,盈斯缺矣。大之道也,蓋聖人戒乎其大也。
所謂明,是內裡含蓄著光照;把它發動出來施於萬物,才成其為豐大。光明而能順時而動,萬物就能伸展它的本性,充分生長而後成熟,這才叫作盛大。豐大的道理,只有崇尚盛大而又擔當得起的人才配得上,所以只有君王能把它推到極處。君王不違背天下人的實情,就用不著憂慮而天下已經治好。太陽的光明在正午最盛,君王也應當照臨天下,那樣再微細的角落也都得以光大。可是一過正午就該憂慮了:盛大就趨於盈滿,盈滿就轉向虧缺。這正是「大」的規律,所以聖人是要人對盛大常存戒懼。
象曰:雷電皆至,豐。君子以折獄致刑。雷電皆發,天下文明。盛大之時,明刑以肅民也。君子無所隱避,明以折獄而至用刑,可以勿憂。當日中之宜也。
《象傳》說:雷與電一齊到來,這就是豐卦。君子由此判斷案件、施行刑罰。雷電一同發作,天下光明燦爛。當此盛大之時,要昭明刑法來整肅百姓。君子沒有什麼可隱瞞迴避的,以明察判案進而動用刑罰,就可以無所憂慮,正合於日中天的時宜。
初九,遇其配主,雖旬無咎。往有尚。象曰:雖旬無咎,過旬災也。豐,尚大也。唯其大者至之以陽,遇四務同而相配,彼俟之為巳主,相須而待也。明方動進而速有功也。遲而過旬失其動也。災之道也。
初九,遇上與自己相配的主人,雖然彼此均等也不會有過錯,前往會受人推重。《象傳》說:雖然均等而無過錯,超過這個限度就有災禍。豐卦崇尚盛大。惟有用陽剛去成就盛大,初九遇上九四,兩者事務相同而彼此相配;對方等著自己,把自己當作主人,雙方互相需要而彼此等待。光明正在發動,前進得快才能迅速見功;拖延過了期限,就錯失了行動的時機,那是招災的路數。
六二,豐其蔀,日中見斗,往得疑疾,有孚發若,吉。象曰:有孚發若,信以發志也。柔之為道,靜退者也。又以居內,不能大其上也。是障其光而暗其明也。往之為王,雖尊而陰也。蓋相發則覆,疑矣,且履正不邪,中考自信於心,明生於內,而悟其違時之失,修改其道,無執其故,得其吉也。
六二,遮蔽物加得極厚,正午時分反而看見北斗星;前往會遭到猜疑忌恨,只要心存誠信、把誠意啟發出來,就吉利。《象傳》說:有誠信而能啟發,是用誠信去啟發對方的心志。陰柔的做法本來是安靜退讓的;六二又居於內卦,不能把在上者的事業擴大,這就等於遮住了光、暗了自己的明。它要去投奔的六五雖居君位,卻也是陰爻。兩陰相遇,本想互相啟發,結果反而彼此遮覆,猜疑就生出來了。但六二踐履「正」位而不走邪路,在心中反覆考量而自信不疑,光明由內心生出,因而覺悟到自己違背時勢的過失,修改原來的路數,不固執舊有的成法,所以能夠得吉。
九三,豐其沛,日中見沬,折其右肱,無咎。象曰:豐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終不可用也。居於下體之上,而上應焉。自以為有其位,而應其德也。貴賤之等則三曷足以為德乎。豐沛以為光,應幽陰以為德,豈可大事乎。力小任重者,右肱斯折也。右肱斯折不可用也,自致廢矣。誰復加於咎乎。
九三,帷幔遮得極密,正午時分看見了微弱的星光,折斷了右臂,不會有過錯。《象傳》說:帷幔遮得極密,是說不可以做大事;折斷右臂,是說終究不能被任用。九三處在下卦的最上位,向上與上六相「應」,自以為既有位置,又有相應的德。可是按貴賤的等級來說,一個九三哪裡夠得上稱德呢。把幽暗的帷幔當作光明,把幽隱的陰爻當作可依的德,這樣怎麼能做大事。力量小而擔子重,右臂就折斷了。右臂一折就不能再用,是自己把自己弄成了廢人,還能把過錯加到誰頭上呢。
九四,豐其蔀,日中見斗,遇其夷主,吉。象曰:豐其蔀,位不當也。日中見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陽以守卑而不能弘其大,以當於時也。是幽其明而暝其晝也。初陽之來,為相發之主,事合志終,得其明動之義,故吉也。
九四,遮蔽物加得極厚,正午時分反而看見北斗星;遇上與自己相當的主人,吉利。《象傳》說:遮蔽極厚,是因為位置不「當」;正午見斗,是幽暗而不明;遇上相當的主人而吉,是說該行動了。九四以陽爻居陰位而自守卑下,不能把豐大的事業弘揚起來以適應時勢,這就是遮暗了自己的光明、把白晝變成了昏夜。初九這個陽爻前來,正是與它互相啟發的主人,事情合拍、心志相終,才得到「明」與「動」相合的意義,所以吉利。
六五,來章,有慶譽,吉。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柔居尊,陽能尚其大,而不以力得,其日中之宜也。天下無所隱諱,無微而不照,則天下歸其章明之德矣。故其慶譽之吉哉。
六五,招來有文采的賢才,會有喜慶和美譽,吉利。《象傳》說:六五的吉利,是因為有喜慶。六五以陰柔居於尊位,陽剛之才都願意成就它的盛大,而它並不靠強力去奪取,正合於日中天的時宜。天下沒有什麼可隱瞞忌諱的,再細微的地方也無不照到,於是天下都歸向它彰明的德行,所以有喜慶美譽的吉利。
上六,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戸,闃其無人,三歳不覿,凶。象曰:豐其屋,天際翔也。窺其戸,闃其無人,自藏也。極其大過於豐之所也。無道可弘,柔而無鑑也。唯富其室,厚其家,自謂其翔於天際,人莫之見也。自藏也者,雖窺其戸,可得見乎。過明之逺,而動之極也,不覿以三年矣。凶其至也。
上六,把房屋造得高大,卻用帷幔遮蔽了家門;從門縫裡張望,靜悄悄地不見人影,三年都見不著人,凶。《象傳》說:把屋子造得高大,是像在天邊翱翔;窺看門內空無一人,是自己把自己藏了起來。上六把盛大推到了極端,已經超出豐卦應有的限度。它沒有可弘揚的道,陰柔而又缺乏鑑識,只知道讓居室富麗、家業豐厚,自以為高翔於天際,誰也看不見自己。所謂「自藏」,就是即便有人從門縫張望,又哪裡看得見他呢。它離光明太遠,躁動又到了極點,所以三年都見不著人,凶險也就隨之而來了。
旅卦
艮下離上 旅,小亨。旅貞吉。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止而麗乎明,是以小亨。旅貞吉也。旅之時義大矣哉。
下卦為艮、上卦為離,是《旅》卦。旅卦說:小有亨通;羈旅在外能守正就吉利。《彖傳》說:旅小有亨通,是因為六五陰柔在外卦得「中」而順從陽剛,內卦知止而又依附於外卦的光明,所以小有亨通,羈旅守正而吉。旅卦所處時勢的意義,實在重大啊。
雖柔中得乎外,下而順於艮剛。上不能有其上,而寄旅於下,下不事其上,而不應於上,旅之義也。柔得中附順於下剛,而剛不距,是以小亨。旅之為道,不敢妄動,上麗其明乃可止也。止不妄也。明辨也。不為物疑,故正吉也。旅之為道,貞吉而後極,旅小亨。故再雲旅。非大人不能安其旅,而獲其小亨也。
六五雖然陰柔而在外卦得「中」,卻要向下順從艮卦的陽剛。在上的不能真正擁有它的上位,只好像客旅一樣寄身於下;在下的也不侍奉其上,與上並不相「應」,這就是「旅」的含義。陰柔得中而依附順從下面的陽剛,陽剛也不加拒絕,所以小有亨通。作客他鄉的道理,是不敢輕舉妄動,向上依附於光明才能安頓下來:止而不妄為,明而能辨別,不被外物猜疑,所以守正則吉。羈旅之道,是先守正得吉然後才能盡其道,才有這點小小的亨通,所以卦辭把「旅」字重說了一遍。不是有德的大人,不能安於羈旅而獲得這份小亨。
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愼用刑,而不留獄。火寄於山,火非可久,刑以正法。刑不可久,故明愼用刑,以寄治之,而不留獄。
《象傳》說:山上有火,這就是旅卦。君子由此明察謹慎地使用刑罰,不讓案件積壓。火寄託在山上,不能停留長久;刑罰是用來端正法度的,同樣不可拖延過久,所以要明察謹慎地用刑,像客旅暫寄那樣把它辦完,不讓獄訟滯留不決。
初六,旅瑣瑣,斯其所取災。象曰:旅瑣瑣,志窮,災也。柔而在下,瑣瑣賤旅也。有應於上,滿而得志,斯極之矣。以賤役而自盈,斯自取其災也。
初六,作客他鄉而瑣碎猥屑,這正是自取災禍的緣由。《象傳》說:旅途中瑣碎猥屑,是心志窮困而招災。初六陰柔而處在最下,是猥瑣卑賤的旅人。它在上有九四相「應」,便自滿得意起來,把這點得意推到了極處。以卑賤的僕役身份而自我膨脹,正是自己招來災禍。
六二,旅即次,懷其資,得童僕,貞。象曰:得童僕,貞。終無尤也。守位奉上,而三相與得,其次來其資也。奉上而得中,得童僕之貞也。終何尤矣。
六二,旅人住進客舍,懷裡帶著盤纏,還得到童僕的忠信。《象傳》說:得到童僕的忠信,最終不會有過失。六二守住本位而奉承在上者,又與九三相親互得,因而住上了客舍、也帶來了資財。它奉事上位而居「中」,所以得到童僕的忠貞,最終能有什麼過失呢。
九三,旅焚其次,喪其童僕,貞厲。象曰:旅焚其次,亦以傷矣。以旅與下,其義喪也。原本闕傳。
九三,旅人燒掉了自己的客舍,失去了童僕,即使守正也有危險。《象傳》說:旅人燒掉客舍,也夠讓人痛心了;以羈旅之身這樣對待下人,按道理失掉童僕是必然的。(此爻的注傳原本已經缺失。)
九四,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象曰:旅于處,未得位也。得其資斧,心未快也。旅以剛而升於上,體寄得所處,未得位也。資斧者,將營作所使之具也。得其所處,下應而獲其資器,而以旅之難也。其可就乎?終不得其位,故我心不快也。
九四,旅人有了暫居之處,也得到了盤纏和斧具,可是我心裡並不痛快。《象傳》說:旅人有了住處,卻還沒有得到應有的名位;得到資斧,心裡仍不痛快。九四以陽剛上升進入上卦,身體雖然寄託得有個安身之所,卻沒有取得正當的位置。所謂「資斧」,是準備營造作業時所用的器具。它找到了棲身之處,又與初六相「應」而得到這些器具,然而以客旅之身,處境本來艱難,憑這點憑藉哪裡就能成事呢?終究得不到應有的名位,所以我心裡不痛快。
六五,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象曰:終以譽命,上逮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則我由獲也。旅,火山旅也。五寄柔於剛也,物有非可久也。不由於我也,豈久其位乎。將遂安也,非惟失位,抑亦喪其謀矣。以其居中上之位,旅之貴者也,素以眾仰,故及於終有譽之命也。欲麗中,故曰雉也。
六五,射山雞,丟了一支箭,最終卻因此獲得美譽和爵命。《象傳》說:終得美譽爵命,是因為它能上達於人。君子把才具藏在身上,等待時機而動,收穫就由自己掌握。旅卦是上離下艮,即火在山上之象。六五以陰柔寄託在陽剛之間,凡是寄託之物都不能長久,主動權又不在自己手裡,怎能長久佔著這個位置呢。若只圖眼前的安逸,那就不只失掉位置,連原有的謀劃也一併喪失。好在它居於上卦的中位,是羈旅之中身份尊貴的一位,平素為眾人所仰望,所以到最後仍得到美譽和爵命。它有意依附於「中」道,而離卦取象為雉,所以說射雉。
上九,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喪牛于易,凶。象曰:以旅在上,其義焚也。喪牛于易,終莫之聞也。旅於上,極巢之髙也。旅得上位,先笑者也。以旅在上,人所嫉也。則焚巢而號咷矣。牛順物也,旅之為道,全於順也。剛而亢居,喪其順也。旅者人之客也,又剛而無順人,何吉哉,故喪於無難也。固其凶哉。
上九,鳥巢被燒掉,旅人起初歡笑,後來放聲痛哭;在邊邑輕易地丟了牛,凶。《象傳》說:以羈旅之身居於最上,按理就該被燒;在邊邑丟了牛,最終也無人知曉。上九處在旅卦的最上,正是鳥巢築得最高的地方。以客旅之身而佔了上位,起初自然歡笑;可是客居而凌駕於人上,是要遭人嫉恨的,於是巢被燒掉而放聲痛哭。牛是馴順的牲畜,羈旅之道全在一個「順」字。上九陽剛而高亢自居,就喪失了這份柔順。旅人本是別人的客人,又剛強而不肯順從人,哪裡會有吉利,所以在並沒有什麼危難的地方就把牛丟了,凶險自然是免不了的。
巽卦
巽下巽上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彖曰:重巽以申命,剛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順乎剛,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
下卦為巽、上卦也是巽,是《巽》卦。巽卦說:小有亨通,利於有所前往,利於見到大人。《彖傳》說:兩個巽重疊,是反覆申明政令。陽剛謙遜而守著中正之道,因而心志得以推行;陰柔都順從陽剛,所以小有亨通,利於有所前往,利於見到大人。
巽剛巽柔,柔順剛也。申重也。上下皆巽,政之缺,乗其巽而重命,其治命行,則獲安矣。陽居於中正雖巽而志行也。柔皆上順於剛,物無逆者,可以行權而合法也。巽以申之,復其小康也。是以小亨,巽而往無不利也。大人得於中正,利以見之,輔而行其制也。
巽卦是陽剛對陰柔謙遜,陰柔又順從陽剛。「申」就是重複。上下兩卦都是巽,正當政令有缺失的時候,就趁著這份謙順重新申明命令,把治理的號令推行下去,天下就獲得安定。陽爻居於中正之位,雖然謙遜而心志仍能推行。陰柔都向上順從陽剛,萬物沒有違逆的,所以可以施行權變而又合於法度。用謙遜來反覆申命,可以恢復到小康的局面,所以說小有亨通,謙順而前往就沒有不利。大人得中正之道,利於去見他,輔助他推行制度。
象曰:隨風巽,君子以申命行事。風巽,風相隨也。故君子申上之命,而從其事,率民以隨上,而民皆隨令也。
《象傳》說:風與風相隨,這就是巽卦。君子由此反覆申明政令、推行政事。巽為風,兩風相隨,所以君子重申君上的命令而著手辦事,帶領百姓跟隨在上者,於是百姓都聽從號令。
初六,進退,利武人之貞。象曰:進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貞,志治也。巽柔在下,而不能果決,進退者也。巽於始,申命行事之初也。利於勇而行之則正也。非暴也,志行其治者也。
初六,進退猶疑不定,利於像武人那樣守正。《象傳》說:進退不定,是心志有疑;利於武人守正,是心志在於把事情辦好。初六陰柔而居於最下,不能果斷決定,所以進退遲疑。它處在巽卦的開頭,正是申明政令、著手辦事的起始階段,利於勇敢地去執行,那才算正。這並不是要施行暴力,而是心志在於把政事治理好。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紛若吉,無咎。象曰:紛若之吉,得中也。巽乎下也,而又陰居床下之巽,猶得其中。巽下通上,方於祭祀之用史巫,雖多於敬事,達其命不任於已,則吉也。
九二,謙卑到床底下,任用祝史和巫覡,紛紛擾擾地忙碌,吉利,不會有過錯。《象傳》說:紛擾而吉,是因為九二居「中」。它對下謙遜,又以陽爻居陰位、像伏在床下那樣卑屈,好在還守住了「中」道。它自下而上通達君意,就好比祭祀時任用祝史巫覡,雖然在恭敬事神上做得繁多,卻能把命令傳達出去而不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所以吉利。
九三,頻巽吝。象曰:頻巽之吝,志窮也。處卦之髙,巽於下柔,求其巽而不獲,匪其中而莫正,以至於頻蹙憂嗟也。剛不能執志,而窮於巽,可惜也巳。
九三,一再屈從而愁眉不展,有憾惜。《象傳》說:屢屢屈從的憾惜,是心志窮困了。九三處在下卦的最高處,卻要對下面的陰柔謙遜;想求得對方順從卻得不到,它既不居「中」又不得「正」,以至於愁眉苦臉、憂嘆不已。陽剛而不能堅守自己的志向,在謙順上走到了窮途,實在可惜。
六四,悔亡,田獲三品。象曰:田獲三品,有功也。陰巽主也。為陽所巽,而順於陽,得位上奉而當之矣。臣而行事悔之道也。順而正之,何悔之有,故建功而田獲三品能歆其神人也。
六四,悔恨消失,田獵獲得三類獵物。《象傳》說:田獵獲得三類獵物,是說建立了功勞。六四是陰爻中主事的一位,眾陽都對它謙遜,而它又順從陽剛;它得位而向上奉承君主,正相「當」。做臣子的擅自行事,本是招悔的路數,但它順從而合於正道,還有什麼可悔的呢,所以能建立功業,如同田獵獲得三類祭品,足以使神明和人都欣然享用。
九五,貞吉,悔亡。無不利,無初有終,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以剛而巽於中正,巽而無違,中而不過,正而得當,以是申命牧下之功,何悔之有,何往不利。始而從之,政非自我,故無初矣。後獲其治,故有終也。甲者則事之首,庚者甲之中也。申重也。事中失而重之治也,則無世無之矣。主巽於臣,臣順於主,而為功也。當其殷巽於大彭、豕韋申之也,其在周巽於齊桓、晉文申之重,而其道小通矣。夫正其失者,先原其始,察其中知其弊,故先之三日也。因其弊而反正其失,得後三日之吉也。不可以不審也。無因而為者,未之有也。
九五,守正則吉,悔恨消失,沒有什麼不利;起初不順而最終有成,在庚日之前三天、庚日之後三天分別申告,吉利。《象傳》說:九五的吉利,是因為它位居正中。九五以陽剛而謙遜地守著中正之道:謙順而不違逆,居中而不過分,得正而恰當,用這樣的態度去申明政令、統御下民,還有什麼可悔的,往哪裡會不利呢。起初只是承接舊有的政令,政事並非出於自己,所以說沒有開端;後來收到治理的成效,所以說有好結局。天干中的甲是一事的開頭,庚則處在十干的中段。「申」是重申的意思:事情行到中途出了偏差而重新加以整治,這在哪一代都免不了。君主對臣下謙遜,臣下對君主順從,事功才辦得成。商代倚重大彭、豕韋這樣的方伯來重申王命,周代倚重齊桓公、晉文公來重申王命,靠這個辦法,王道才勉強小有通行。凡是要糾正過失的人,先要推原事情的起頭,再考察中間的經過、看清弊病所在,所以要在庚日之前三天先作準備;順著弊病去矯正它的偏失,就得到庚日之後三天的吉利。這件事不能不仔細審察。毫無緣由就貿然行事而能成功的,從來不曾有過。
上九,巽在床下,喪其資斧,貞凶。象曰:巽在床下,上窮也。喪其資斧,正乎凶也。以剛而居重巽之上,以巽於下,巽而極,過巽無甚焉,在床下者也。極巽失據,無剛之用,資器皆亡之矣,身將安守哉,正其凶也。
上九,謙卑到床底下,丟失了盤纏和斧具,守正也凶。《象傳》說:謙卑到床下,是居上位而走到了窮途;丟了資斧,正當地招來了凶險。上九以陽剛居於兩個巽卦的最上,反而向下面卑屈,謙遜到了極點;過度的謙卑沒有比這更甚的,所以說伏在床下。謙卑到極處就失去了立足之地,陽剛之才無從發揮,連資財器具都丟光了,自身還能靠什麼守住呢,這凶險是它自己招來的。
兌卦
兊下兊上 兊,亨,利貞。彖曰:兊,說也。剛中而柔外,說以利貞,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說以犯難,民忘其死。說之大,民勸矣哉。
下卦為兌、上卦也是兌,是《兌》卦。兌卦說:亨通,利於守正。《彖傳》說:兌,就是喜悅。陽剛居「中」而陰柔在外,以喜悅之道守持正固,所以上順天道而下應人心。用喜悅之道走在百姓前頭,百姓就忘記勞苦;用喜悅之道去冒險犯難,百姓就忘記死亡。喜悅的力量真是大啊,百姓因此得到鼓舞。
剛中正而外柔,順於萬物,皆說其澤。聖人以說先人,而民忘其勞,以說犯難,民則忘死。非大人不能說於民,而民咸說而得其正也。
陽剛居中得正而外表柔和,順應萬物,萬物都喜愛它的潤澤。聖人以喜悅之道走在眾人前面,百姓就忘掉勞苦;以喜悅之道帶頭赴難,百姓就忘掉生死。不是有德的大人,不能真正使百姓喜悅,也不能讓百姓人人歡悅而同時歸於正道。
象曰:麗澤,兊。君子以朋友講習。兩說而合者,莫過於朋友講習也。
《象傳》說:兩澤相連而互相滋潤,這就是兌卦。君子由此與朋友一起講論學習。兩方面彼此喜悅而契合,沒有比朋友之間講論切磋更好的了。
初九,和兊吉。象曰:和兊之吉,行未疑也。以剛正之說,首出門而和人也。守正和人也。守正和人,何往不吉。行豈疑哉。
初九,以和順之道使人喜悅,吉利。《象傳》說:和悅而吉,是因為它的行為無可懷疑。初九以陽剛端正的喜悅,率先出門與人和睦相處,守住正道去和人交往。守正而和人,往哪裡去會不吉利呢,行為又哪裡會招人猜疑。
九二,孚兊吉。悔亡。象曰:孚兊之吉,信志也。失位與三,豈無悔也。志在和人,欲其說,信中不失正,故吉也。夫何悔焉。
九二,以誠信使人喜悅,吉利,悔恨消失。《象傳》說:誠信喜悅而吉,是因為它的心志誠實可信。九二以陽爻居陰位而失「正」,又與六三親比相近,怎麼會沒有悔恨呢。但它心志在於與人和睦,希望人人歡悅,內心誠信而不失正道,所以吉利,還有什麼可悔的。
六三,來兊凶。象曰:來兊之凶,位不當也。兊者,陽說陰也。過說於上,柔以來人,使人從欲者也。何以終哉,凶其宜也。
六三,主動前來討人喜歡,凶。《象傳》說:來求取悅的凶險,是因為它的位置不「當」。兌卦本來是陽爻向陰爻示悅,六三卻過分地去取悅上面,用柔媚招引別人,使人放縱慾望,這樣怎麼能有好結局,凶險是它應得的。
九四,商兊未寧,介疾有喜。象曰:九四之喜,有慶也。乾居臣位,商量冝制,祗上使下,不敢自安,皆獲所說,必得其慶也。故大速有喜也。
九四,反覆商量該如何取悅而心中不得安寧,能斷然隔絕小人這一禍患就有喜慶。《象傳》說:九四的喜慶,是說它有福慶。九四以陽剛而居臣位,斟酌商量應當採取的措置,敬事君上而役使下屬,不敢讓自己安逸,上下都得到所喜悅的,必定獲得福慶,所以很快就有喜事。
九五,孚于剝,有厲。象曰:孚于剝,位正當也。陰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處尊而孚於上,陰信於小人消君子之道也。得位正當為人之刑,則下化矣。下之消則上危也。可不慎乎。
九五,對消剝陽剛的小人也講誠信,有危險。《象傳》說:對剝陽的小人講信,是因為九五所處的位置正當。兩個君主而只有一個百姓,這是小人的路數。九五身居尊位而對上六這個陰爻推心置腹,就是把誠信給了小人,那會消損君子之道。它得位正當,本應做眾人的表率,下面自然受它感化;可是在下的君子一旦被消損,在上的君主也就危險了,怎能不謹慎呢。
上六,引兊。象曰:上六引兊,未光也。為五牽說,信而尚之,柔而匪正也。雖說來矣,豈足光哉。
上六,牽引著別人來求喜悅。《象傳》說:上六牽引求悅,是它的道還不能光大。上六被九五牽引而相悅,九五信任並且推重它,可是它陰柔而位不「正」。雖然引得人前來歡悅,又哪裡談得上光大呢。
渙卦
坎下巽上 渙,亨。王假有廟,利渉大川,利貞。彖曰:渙亨,剛來而不窮。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廟,王乃在中也。利渉大川,乗木有功也。
下卦為坎、上卦為巽,是《渙》卦。渙卦說:亨通。君王到宗廟裡致其孝享,利於渡過大河,利於守正。《彖傳》說:渙所以亨通,是因為陽剛前來而不陷於困窮;陰柔在外卦得到應有的位置,又與上面同心。君王親至宗廟,是說君王居於「中」位。利於渡大河,是乘著木舟而能成功。
剛下濟而行不窮,柔得位於外,而輔剛,剛志行而遂通,上下相資,而不相待,雖行散動,人自為治,渙也。五之為主,不以形約,不以武禁,通其志而天下自治,豈人臣之為乎。乃王之命也。當以無為,可以至於有廟致亨矣。木之乗則無險矣。不勞而致重於不通,上乘下之能也。施逺而濟其散,治乎中正,而利貞者也。
陽剛下來救濟而行事不至困窮,陰柔在外卦得位而輔佐陽剛,陽剛的心志得以推行而終於通達;上下互相憑藉而不必彼此等待,雖然處在離散流動之中,人人都能自行治理,這就是「渙」。九五是全卦之主,它不用形式來約束,不用武力來禁止,只使人心意通暢,天下就自然安治,這哪裡是做臣子的所能辦到的,那是君王的號令。要用無為的態度,才能達到親至宗廟、致其亨通的境地。乘上木舟渡水,就沒有險阻可言。不費氣力而把重物運到原本不通的地方,那是在上者善於借用在下者的能力。恩澤施及遠方而救濟人心的渙散,用中正之道去治理,這就是「利貞」。
象曰:風行水上,渙。先王以享于帝立廟。風行水上,無擁限也。上以發令,不疾而速,逺而承治者也。當其無事也。先王享於上帝,配之祖考,用禮樂之道,致享而已。
《象傳》說:風行水上,這就是渙卦。先王由此祭享上帝、建立宗廟。風吹在水面上,沒有壅塞阻隔。在上者發佈號令,不必急促而自然迅速,遠方也能承受治化。當天下無事的時候,先王祭享上帝,以祖先配享,憑禮樂之道完成祭祀罷了。
初六,用拯馬壯吉。象曰:初六之吉,順也。渙之初,可以散動也。二能濟而巳附之,故顯而行之無畏忌也。壯馬馳騁而得其吉。
初六,用來拯救的馬很強壯,吉利。《象傳》說:初六的吉利,是因為它柔順。渙卦的開頭,正可以疏散流動。九二有救濟之才,初六又親附於它,所以敢於公開行事而無所畏忌,如同騎上強壯的馬馳騁一般,因而獲得吉利。
九二,渙奔其機,悔亡。象曰:渙奔其機,得願也。剛能治也,來而不窮,據初相與,得願馳騁,何往不至。兼固於三,貪其多,有失渙之道,未之悔也。
九二,在渙散之時奔向可以憑靠的几案,悔恨消失。《象傳》說:奔向憑几,是得償所願。九二陽剛而有治理之能,前來而不陷困窮;它據有初六與自己相親,得償所願而放手馳騁,往哪裡去不能到達。只是它同時又想抓牢六三,貪求太多,這有失渙卦的本意,不過還不到懊悔的地步。
六三,渙其躬,無悔。象曰:渙其躬,志在外也。渙者散,而隨適可也。雖乗於剛,非其位也。自應於上,可以往而遂其志矣。散志適時,何悔之有。
六三,散去自身的私念,沒有悔恨。《象傳》說:散去自身,是心志在外。所謂渙,就是散開而隨處順適。六三雖然凌乘在陽剛之上,所居又不是正位,但它自與上九相「應」,可以前往而實現自己的心志。把私意散去而順應時勢,還有什麼可悔的呢。
六四,渙其群,元吉。渙有丘,匪夷所思。象曰:渙其群,元吉。光大也。以柔順而上乗至尊,行大人之令者也。群者,眾之務公之事也。渙眾之公,大吉而光也。若以私也,則丘墟不移,咎歸於巳,巳亦思之不夷矣。可不慎乎。
六四,散去自己的私黨,大為吉利;渙散之中又能聚起如山丘般的眾人,這不是常人所能想到的。《象傳》說:散去私黨而大吉,是因為它的道光明盛大。六四以柔順之身在上承事至尊的九五,是奉行大人號令的人。所謂「群」,是眾人共同經營的公事。把眾人的力量用在公事上,就大吉而光明;若是用在私心上,那麼堆起的丘壘推移不動,過錯都歸到自己身上,自己心裡也不會平坦。這怎能不謹慎呢。
九五,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象曰:王居無咎,正位也。渙之尊而大號其令,物致其適,散其汗發其濡也。渙王居,大散也。憂在節。王者制天下之務,故正其位,行其道,乃無咎也。
九五,像出汗一樣發佈重大號令,散發王者的積聚,不會有過錯。《象傳》說:散發王者積聚而無過錯,是因為它居於正位。九五在渙散之時以尊位大聲發佈號令,使萬物各得其宜,就像讓汗排出、把鬱積的溼氣宣洩掉一樣。「渙王居」,是大規模地散發王室的積蓄。可慮之處在於要有節制:王者掌管天下的事務,所以必須端正自己的位置、推行正道,才不會有過錯。
上九,渙其血,去逖,出無咎。象曰:渙其血,逺害也。應獨者多至於爭,此易之常情也。上獨有應而逺於傷害者,當其渙,得行其志,從其道也。故血去害逺而無咎也。
上九,散去流血的憂患,遠離恐懼,走出險境,不會有過錯。《象傳》說:散去血患,是遠離禍害。眾爻同應一爻,往往鬧到相爭,這是《易》裡常見的情形。上九獨自有相「應」的夥伴而又遠離傷害,是因為正當渙散之時,它能推行自己的心志,順著正道去做,所以血光散去、禍害遠離而沒有過錯。
節卦
兊下坎上 節,亨。苦節不可貞。彖曰:節亨。剛柔分而剛得中,苦節不可貞,其道窮也。說以行險,當位以節,中正以通。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
下卦為兌、上卦為坎,是《節》卦。節卦說:亨通;苦澀的節制不可以固守。《彖傳》說:節而亨通,是因為剛柔各佔一半而陽剛居「中」。苦節不可固守,是因為那條路已經走到盡頭。以喜悅之心去踐行險難,居位得「當」而知節制,中正之道因此通行。天地有節度,四季才得以形成;用制度來節制,就不損傷財物,不禍害百姓。
剛分而濟柔,柔分而濟剛,剛得中以為主,相資不匱而得其度者,節之通也。過則苦,苦斯窮,不可正也。險者人之難履也,節者人之難從也。說其險能安其節者也,是大人當位而能節,而當其所而得其通也。故天地節,寒暑而成歳。聖人等貴賤而設制度,則財不枉而民不竭矣。節之為道廣矣夫。
陽剛分出一半來接濟陰柔,陰柔分出一半來接濟陽剛,陽剛居「中」而作主,雙方互相憑藉而不匱乏,各自得到分寸,這就是節而通達。節制過了頭就苦,苦到極處就窮,窮了就不能守以為正。險難是人難以踏上的,節制是人難以服從的;能以喜悅之心面對險難的人,才能安於節制。這就是有德的大人居位得「當」而能行節制,恰在其所而得以通達。所以天地有節度,寒來暑往才形成一年;聖人區分貴賤等級而設立制度,財物就不至浪費,民力也不至枯竭。節這條道理,涵蓋真是廣大啊。
象曰:澤上有水,節。君子以制數度,議徳行。澤上有水,止而不洩,下保其潤,上得其安,節之象也。君子制度數以位,議徳行以守則,無遺之患也。
《象傳》說:澤上有水,這就是節卦。君子由此制定禮數法度,評議德行的高下。澤上蓄著水,止而不外洩,下面保住了滋潤,上面得到了安穩,這就是節的形象。君子制定禮數法度來確定名位,評議德行來訂立準則,就不會留下後患。
初九,不出戸庭,無咎。象曰:不出戶庭,知通塞也。節者不可以出也。初而慎之,在於密也。不出戸庭,則無由禍患及也。言而復悔,出而後治,則無及巳。剛能辨制,知時通塞,得初節之義也。
初九,不走出內室的庭院,不會有過錯。《象傳》說:不出戶庭,是懂得什麼時候通、什麼時候塞。當節制之時不宜輕易外出。在開頭就謹慎,關鍵在於守密。不走出戶庭,禍患就無從沾身。話說出口再來後悔,事情做出去再去收拾,那就來不及了。初九陽剛而能辨別裁斷,懂得時勢的通塞,這就得到了節卦初爻的意義。
九二,不出門庭,凶。象曰:不出門庭凶,失時極也。節者當位而節乃通也。剛居下位,自髙於內,不聽其職,不揚其令。位也者,君子之時也。其可忽乎。失時之過,凶咎至矣,不能守節於位也。
九二,不走出大門的庭院,凶。《象傳》說:不出門庭而凶,是錯過時機太甚。節制要在居位得「當」時施行才能通達。九二陽剛而居下位,在內自視甚高,不肯履行自己的職守,不去宣揚君上的號令。所謂位,正是君子施展抱負的時機,怎麼可以輕忽呢。錯過時機的過失一旦造成,凶險咎害就來了,那是它不能在其位上守住節度。
六三,不節若,則嗟若,無咎。象曰:不節之嗟,又誰咎也。不能自節,以弱質而乗剛,居上力小任大,重以至於憂嗟也。此巳之自召也,何人之咎哉。
六三,不能自我節制,就只好唉聲嘆氣,這怪不得別人。《象傳》說:不知節制而發的嘆息,還能歸咎於誰呢。六三不能自我節制,以柔弱的資質凌乘陽剛,處在下卦之上,力量小而擔子大,負擔太重,終於弄到憂愁嘆息。這是自己招來的,哪裡是別人的過錯。
六四,安節亨。象曰:安節之亨,承上道也。以陰守柔,當位安節,承主之命得節之道,故能通也。
六四,安然守著節制,亨通。《象傳》說:安於節制而亨通,是因為它承奉了在上者的正道。六四以陰爻守持柔順,居位得「當」而安於節制,秉承君主的命令而合於節的道理,所以能夠通達。
九五,甘節吉。往有尚。象曰:甘節之吉,居位中也。剛以居尊,為化之主,甘於節而以令人也。正位以節,徳之中也。不過不逼,為天下之式,則天下財不傷,而民不害,皆歸徳矣。慶其來哉,志尚而得其志也。
九五,甘美的節制,吉利,前往會受人推崇。《象傳》說:甘節的吉利,是因為它居位得「中」。九五以陽剛居尊位,是教化的主宰,自己甘於節制而後號令別人。端正名位來施行節制,這是德的中正之處。既不過分,也不逼迫,成為天下的樣式,那麼天下財物不受損傷,百姓不受禍害,人人都歸向它的德。福慶自然到來,它的志向為人推崇,也就實現了自己的心願。
上六,苦節,貞凶。悔亡。象曰:苦節貞凶,其道窮也。節者以備其窮也。窮猶節之,節苦者也。身安資哉,正之凶也。居極乗剛,易之悔也。其在節極則自苦也。凶其深矣,悔小疵也。又何加焉。
上六,苦澀的節制,固守則凶,悔恨倒是消失了。《象傳》說:苦節固守而凶,是它的道已經窮盡。節制本是為了防備窮困;如今已經窮困還要一味節制,那節制就變成苦的了。自身尚且安頓不下,還談什麼憑藉,所以固守下去就凶。上六居於全卦的極端而又凌乘陽剛,這在《易》裡本是招悔的處境;處在節的盡頭,只能自討苦吃。凶險已經很深,悔恨不過是小小的瑕疵,比起凶來又算得了什麼呢。
中孚卦
兊下巽上 中孚,豚魚吉。利渉大川,利貞。彖曰:中孚,柔在內而剛得中。說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魚吉,信及豚魚也。利渉大川,乗木舟虛也。中孚以利貞,乃應乎天也。
下卦為兌、上卦為巽,是《中孚》卦。中孚卦說:誠信能及於小豬小魚這樣的微物,吉利;利於渡過大河,利於守正。《彖傳》說:中孚是陰柔居於卦的內部而陽剛得「中」。喜悅而又謙遜,誠信就能感化邦國。「豚魚吉」,是說誠信連小豬小魚都能感通。利於渡大河,是因為所乘的木舟中間是空的。中孚而利於守正,這就與天道相應了。
上柔在內,以接於下,而剛得中,柔接而相親,剛中而實信,就巽以從之,故得下柔奉之而剛中,以信而民,莫不化者也。中發之信,恆而及於豚魚,雖豚魚而信,不遺其微小焉,故吉也。利渉大川,乗木而無險也。君子虛其中,而施信於民,故得民之信而可以致重道逺也。信自於中,利而以正,?於天地四時也,而況人乎。
六三、六四兩個陰爻居於卦的內部而向下接應,九二、九五陽剛居「中」;陰柔來接應而彼此相親,陽剛居中而誠實守信,又以謙遜之心隨順它,所以在下的陰柔奉承陽剛,陽剛居中而以誠信待民,沒有誰不被感化。從內心發出的誠信,持之以恆,可以及於小豬小魚;連小豬小魚都能感通,可見誠信不會遺漏任何細微之物,所以吉利。利於渡大河,是乘木舟而沒有危險。君子把心中虛空起來,把誠信施予百姓,所以得到百姓的信賴,可以擔起重任、走向遠方。誠信發自內心,有利而又合於正,與天地四時相通,何況是人呢。(「?」處原文缺一字。)
象曰:澤上有風,中孚。君子以議獄緩死。澤降而風加焉,相得澤行也。君子信行,庶其中,感而變化也。故議留其獄,不即其死。
《象傳》說:澤上有風,這就是中孚卦。君子由此審議案情、寬緩死刑。澤水沉在下而風加在上,兩相契合,潤澤就流佈開來。君子推行誠信,希望能感通囚人的內心,使他們受感動而改過,所以反覆審議、把案子留下來,不馬上處死。
初九,虞吉,有他不燕。象曰:初九虞吉,志未變也。中孚之故在乎初也。速而應感其誠也,故度其志未變,而往則信終而吉。志變而有作,不可感也已矣。後之而絶類也。何所安乎。
初九,事先揣度然後行動則吉,另有他求就不得安寧。《象傳》說:初九揣度而吉,是因為對方的心志還沒有改變。中孚的根本在於開端。及早去感應,對方才能感受到自己的誠意,所以要趁著對方心志未變時前往,那麼誠信貫徹始終而獲吉。如果心志已變而另有所圖,就感動不了人了;落在後頭又斷絕了同類,還哪裡有安身之處呢。
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縻之。象曰:其子和之,中心願也。鶴者陽明之物也。而守陰處內,修徳立誠,名達而隱也,上中孚也。求中信以致,雖居陰也,時亦索之。中心願與之為治,同志而相求也,故公家之有好爵,而相與縻之矣。君子之道在於進徳乎,無隱而不彰,上求下治之本也。故君子而求其母也。
九二,鶴在背陰處鳴叫,它的幼雛應聲唱和;我有一杯好酒,願意與你共同分享。《象傳》說:幼雛應聲唱和,是出於內心的願望。鶴是屬陽而明亮的鳥,卻守在背陰處、藏身於內,正像君子修養德行、確立誠意,名聲已經通達而人仍舊隱居,與在上的九五中心相孚。九五要求得中正誠信之士來成就治世,九二雖然居於幽陰之地,時勢也會把它尋訪出來。雙方內心都願意一同治理天下,志向相同而互相尋求,所以朝廷有了好的爵位,就要與他一同分享。君子立身之道,在於不斷增進德行;德行沒有隱而不顯的,這是在上者求賢、在下者受治的根本,所以君子總要回過頭來探求這個根本。
六三,得敵,或鼓或罷,或泣或歌。象曰:或鼓或罷,位不當也。三與四皆為敵,三應於上,四巽於下,對而為敵,鼔以戰之。四附上而大不敢當也,或罷之矣。不勝而懼,或泣之矣。四不我爭,歡巳志獲,或歌之矣。柔徳之薄,不量其勢,不當於位,不正於分也。
六三,遇上了對手,一會兒擊鼓進攻,一會兒又罷兵,一會兒哭泣,一會兒唱歌。《象傳》說:忽而擊鼓忽而罷兵,是因為位置不「當」。六三與六四彼此為敵:六三與上九相「應」,六四則向下謙順,兩兩相對而成對手,所以擊鼓開戰。可是六四依附九五而勢力大,六三不敢硬碰,只好罷兵;打不贏而心生恐懼,於是哭泣;後來六四並不與我相爭,六三心願得遂而歡喜,於是唱起歌來。這是柔順之德太淺薄,不衡量形勢,位置既不恰當,又不合於本分。
六四,月幾望,馬匹亡,無咎。象曰:馬匹亡,絶類上也。得位上順而為五巽,陰盛得附,故無咎也。
六四,月亮將圓未圓,馬失去了配對的同伴,不會有過錯。《象傳》說:失去馬的配偶,是斷絕同類而向上依附。六四得位而向上順從,對九五謙遜柔順;陰氣雖盛,卻找到了可依附的對象,所以沒有過錯。
九五,有孚攣如,無咎。象曰:有孚攣如,位正當也。四絶類而孚我,我亦有信。攣如,當其位正,雖得地而無咎。
九五,心存誠信而緊密相連,不會有過錯。《象傳》說:有誠信而緊密相連,是因為它的位置正當。六四斷絕同類而以誠信歸向我,我也以誠信相待,所以牢牢維繫在一起。它所居的位置端正,因而站穩了地步而沒有過錯。
上九,翰音登于天,貞凶。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長也。翰音為雞,巽之象也。以其陽物巽陰而無力飛,必鳴也。登於天,何可久乎。信不由中,而為極上,難終之約,其可乎。信而莫應,有聲而巳,正之凶也。
上九,雞鳴之聲高飛上天,固守則凶。《象傳》說:雞聲升上天空,怎麼能長久呢。所謂「翰音」就是雞,是巽卦的取象;雞本是屬陽之物,卻謙伏於陰,沒有力量高飛,只能鳴叫。鳴聲升上天空,又怎麼能持久呢。誠信不發自內心,卻身居最上,要訂立難以善終的盟約,這能行嗎。空有誠信之名而無人響應,只剩一片聲音罷了,所以固守下去就凶。
小過卦
艮下震上 小過,亨,利貞。可小事,不可大事。飛鳥遺之音,不冝上,冝下,大吉。彖曰:小過,小者過而亨也。過以利貞,與時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剛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飛鳥之象焉。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順也。
下卦為艮、上卦為震,是《小過》卦。小過卦說:亨通,利於守正;可以辦小事,不可以辦大事。飛鳥留下一路鳴聲,不宜向上,宜於向下,大吉。《彖傳》說:小過,是小的方面有所超過而仍能亨通。超過而依舊利於守正,是與時勢同行。陰柔得「中」,所以辦小事吉利;陽剛失位而又不居中,所以不可以辦大事。卦中有飛鳥的形象。飛鳥留下鳴聲,不宜向上而宜向下,大吉,因為向上是違逆,向下才順遂。
剛失正,柔以為主,小人當位,過而得通也。小人者,其心小其見狹,其務近君子,過以合時,利不失正乃行,故小事可也。鳥也者,陽升之物也。剛雖上而失位,不中不得行正也,是以有飛鳥之象也。君子憂其失,哀其止,發乎志,形乎聲,犯上以匡之,逆於其道不行,動無所往,遇於害焉。上順而止之,以俟其通,故得其大吉焉。是故不可以大事也。
陽剛失去正位,陰柔成了主宰,小人佔據要津,雖屬過分卻也能行得通。小人這種人,心量狹小、見識淺近,所經營的只是眼前切近的事;君子在這時略作變通以合時宜,只要有利而不失正道才去做,所以小事可以辦。鳥是隨陽氣上升的東西。陽剛雖然上行卻失去正位,又不居中,就不能推行正道,所以卦中有飛鳥之象。君子憂慮時局的過失,哀傷正道受阻,情動於志,形之於聲,冒犯上位者去匡正它;可是違逆時勢,道就行不通,動而無處可去,反而遇上禍害。不如順應形勢暫且止住,等待通達的時機,所以能得到大吉。正因如此,才說不可以做大事。
象曰:山上有雷,小過。君子以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山上有雷,其虛聲而巳,無益下也。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救於治有其聲也。小事過而不傷其正者,莫過是也。故君子行之。
《象傳》說:山上打雷,這就是小過卦。君子由此在行為上格外恭敬,居喪時格外哀傷,用度上格外節儉。山上打雷,不過是一片虛響,對下面並無實際的益處。行為過於恭敬、居喪過於哀傷、用度過於節儉,對於治世也只是留下一點聲名上的補救罷了。但在小處稍稍過分而不傷害正道的,沒有比這三件更合適的了,所以君子肯這樣去做。
初六,飛鳥以凶。象曰:飛鳥以凶,不可如何也。小過不冝上也,其在防之初乎。上應其動,無所止者也。不可往而往,凶災之及,自致之也,將如之何哉。
初六,像飛鳥一樣往上飛,凶。《象傳》說:飛鳥招凶,是沒有辦法挽回了。小過之時不宜向上,防範正該在最初。初六與九四相「應」而隨之躁動,一飛就收不住。明明不可前往卻偏要前往,凶災臨頭,是自己招來的,還能拿它怎麼辦呢。
六二,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過也。小過,剛失位也。二得位,得中能過其剛者也。妣,臣柔也。往與於陰也。非其常而得之,曰過。於其家斯遇妣矣。其於國斯遇臣矣。不及其君,人之化也。臣不可過君也。而今過之者,小過之過者也。遇而時,故無咎矣。
六二,越過了祖父,遇上了祖母;沒有到達君主那裡,卻遇上了臣子,不會有過錯。《象傳》說:沒有到達君主那裡,是因為臣子不可以越過君主。小過卦中陽剛都失位,六二既得位又居「中」,是能夠越過陽剛的。祖母和臣子都屬柔順一類,六二前往所遇合的都是陰。不合常規卻仍有所得,就叫作「過」:在家中它遇上的是祖母,在國中它遇上的是臣子。「不及其君」,是就人事的常理說的:臣子不可以越過君主。如今它竟越過了,正是小過卦所說的稍稍逾越。它的遇合又都合于時宜,所以不會有過錯。
九三,弗過,防之,從或戕之,凶。象曰:從或戕之,凶如何也。陽不得正,不遇者也。小人匪正,忌於君子,可以防之,應而從之,則戕之矣。不能防而自致凶也,如之何哉。
九三,不加提防,一味順從,就會有人來傷害他,凶。《象傳》說:順從而遭人傷害,這凶險還能怎麼辦呢。九三以陽爻居陽位卻得不到正應,是遇不上時機的。小人心術不正,忌恨君子,本該嚴加防範;如果反倒與他相「應」並加順從,就要被他所害。不能防範而自招凶險,那還有什麼辦法呢。
九四,無咎,弗過遇之,往厲必戒,勿用永貞。象曰:弗過遇之,位不當也。徃厲必戒,終不可長也。卑退自守,故無咎也。剛失位不能過者也。下應而來,非已之召,故曰遇也。恃應自得,以往危哉。必自戒之,此不足為長正之道也。
九四,不會有過錯;不是它去越過,而是對方前來相遇;繼續前往有危險,必須自我警戒,不可長久固守這條路。《象傳》說:不越過而相遇,是因為位置不「當」;前往有危而必須戒懼,是說終究不能長久。九四謙卑退讓、自守本分,所以沒有過錯。它陽剛而失位,本來就無從超越。初六在下與它相「應」而自行前來,並不是九四招引的,所以說是「遇」。倚仗有人相應而自鳴得意,再往前走就危險了,必須自我警戒。這樣的處境畢竟不足以成為長久守正之道。
六五,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象曰:密雲不雨,已上也。柔居尊,小居大也。不應於上,小事而巳。密雲而不能雨者,陰陽得行其道,故盛而為雨也。小過陰乗陽,而位於陽,巳上過矣,安?施乎。不足以和澤天下也。君子之修德,守於中正,俟其時而行也。茍無正矣,雖上過其德也。將何為乎。陰不足以當王,施於公而巳矣。弋非狩之大者,穴非路之夷者,皆小人之過也。以柔與於柔也。
六五,濃雲密佈卻不下雨,雲氣從我西邊的郊野飄來;王公用帶繩的箭射取躲在洞穴裡的獵物。《象傳》說:密雲不雨,是因為陰氣已經升到上面。六五以陰柔居尊位,是小的佔了大的位置;它與上面不相「應」,只能辦小事罷了。雲已密佈卻下不成雨,是因為要陰陽各行其道、交感和合,才能盛而成雨。小過卦中陰凌乘陽,又佔據陽位,陰氣已經過分上僭,還怎麼施化呢。(「安」下原文缺一字。)這就不足以調和滋潤天下。君子修養德行,守住中正,等待時機而後行動;如果本身不正,縱然凌駕人上,也只是德行上的僭越,又能做成什麼。陰柔不足以充當王者,只能施用於公侯這一級罷了。用帶繩的箭射獵,不是田獵中的大事;洞穴,也不是平坦的大道,這些都是小人的過分之處。這裡是以柔弱的手段去對付柔弱的對象。
上六,弗遇過之,飛鳥離之,凶。是謂災眚。象曰:弗遇過之,巳亢也。小過,陰□過也。小人之道,極也。應何遇乎,飛鳥之凶,上何止矣。道之窮,離之凶,是謂災之過也。
上六,沒有遇合就一味超越,飛鳥離群遠飛,凶,這就叫作災禍。《象傳》說:不遇而超越,是因為已經太高亢了。小過卦是陰氣過分(原文此處缺一字),小人之道走到了極端。它已無所應,還能遇上誰呢;飛鳥高飛的凶險,到了最上還能停在哪裡。道路窮盡,離群而招凶,這就叫作災禍的過度。
既濟卦
離下坎上 旣濟,亨,小。利貞。初吉,終亂。彖曰:旣濟,亨。小者,亨也。利貞,剛柔正而位當也。初吉,柔得中也。終止則亂,其道窮也。
下卦為離、上卦為坎,是《既濟》卦。既濟卦說:亨通,但只是小的亨通;利於守正;開頭吉利,結尾混亂。《彖傳》說:既濟而亨,是小的方面亨通。利於守正,是因為剛柔各得其正而爻位相「當」。開頭吉利,是因為六二陰柔得「中」;到最後停滯下來就要混亂,是因為它的道已經窮盡。
剛濟而得位乎上,柔當而應上,是以亨,偕於小人也。剛柔得正,其利貞。下者,上之階;柔者,強之本。柔當而守中,不敢逸也,故初吉。安於旣濟,止而無防,窮其道而終亂也。
陽剛成就了濟渡之功而在上得其位,陰柔當位而向上有所應,所以亨通,只是這份亨通要與小人共有。剛柔都各得其正,所以利於守正。居下的是居上者的階梯,柔弱的是剛強的根本。六二陰柔當位而守住「中」道,不敢放縱安逸,所以開頭吉利。可是一旦安於既濟的成局,停下來而不加防備,道就走到盡頭而終歸混亂。
象曰:水在火上,旣濟。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水在火上,相得而為功也。旣濟之矣,安之不慮,則覆矣。故思患先防,?保其終也。
《象傳》說:水在火上,這就是既濟卦。君子由此想到禍患而預先防備。水在火上,兩者相濟才能成就功用。事情既已辦成,如果安享而不再思慮,就要傾覆。所以要想到禍患、預先防範,才能保住最後的結局。(末句「?」處原文缺一字。)
初九,曳其輪,濡其尾,無咎。象曰:曳其輪,義無咎也。剛為旣濟之初,力微而去險未逺也。旣濟深險而未達於陸,故曳輪濡尾也。初濟而不敢怠,其義豈有咎乎。
初九,拖住車輪不讓它急進,沾溼了尾巴,不會有過錯。《象傳》說:拖住車輪,就道理講不會有過錯。初九陽剛而處在既濟的開頭,力量還微弱,離開險境還不遠。剛渡過深險而尚未登上陸地,所以說拖著車輪、沾溼尾巴。剛渡過河就不敢懈怠,按道理哪裡會有過錯呢。
六二,婦喪其茀,勿逐,七日得。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得位處內而應於上,婦之道也。而乗於剛,懼其暴也。喪其飾矣。茀之喪,容之減矣,中以奉陽,獲其濟,下不敢凌,勿逐而七日自復。七日者,復之不逺,近取之諸日,極小人位而復,則下剛易也。
六二,婦人丟了車上的帷飾,不必去追尋,七天以後自然復得。《象傳》說:七天復得,是因為守住了「中」道。六二得位而居內卦,又與九五相「應」,這是為人妻的道理。可是它凌乘在陽剛之上,怕對方暴戾,因而丟失了自己的裝飾。帷飾一失,儀容就減色了;但它以居中之德奉承陽剛,得到了濟助,在下者也不敢欺凌,所以用不著去追,七天之後自己回來。所謂七天,是說復回的期限並不遠,就近取象於日數:陰柔小人的位置走到極處就要回轉,那時在下的陽剛也變得平易了。
九三,髙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象曰:三年克之,憊也。為下體之上,巳得其位,旣濟者也。濟險以力非易也,與王同功而受任也。髙宗鬼方,三年克之,義焉。力以三年,疲而獲矣。愼在於典守乎,非其人則恃勢也。以天下之功為巳之私,與主剛敵,至於終亂矣。
九三,殷高宗武丁討伐鬼方,用了三年才攻克,不可任用小人。《象傳》說:三年才攻克,是已經疲憊不堪。九三處在下卦的最上,已經得到應有的位置,是能成就濟渡之功的。以武力平定險難本來不易,它與君王同建功業而接受重任。殷高宗征討鬼方,三年才取勝,說的正是這個道理:耗盡三年之力,疲憊之後才獲勝。要謹慎的是掌管職守的人選:所用非人,他就會仗勢妄為,把天下的功勞據為私產,進而與君主分庭抗禮,終至於天下大亂。
六四,繻有衣袽,終日戒。象曰:終日戒,有所疑也。有應當位,居剛之上,疑懼侵逼,至其重夜而不少懈也。柔而守正而戒備之,乃可以濟,亨小矣。物咸遂焉,雖居乗剛而終無患也。
六四,華美的綢衣終會變成破絮,要整天戒備。《象傳》說:整天戒備,是心裡有所疑慮。六四有相「應」之爻而又居位得「當」,卻處在陽剛之上,唯恐被侵逼,所以連入夜之後也不敢有絲毫鬆懈。它陰柔而能守正,又時時戒備,這才可以成就濟渡之功,雖然亨通得有限。萬事都能順遂,雖然身處乘剛之位,最終也沒有禍患。
九五,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象曰: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時也。實受其福,吉大來也。人也者,神之主也。時者,人之由也。禮之大也。差其時,則人不和神,弗福矣。旣濟難夷,非大盛也,故有終止之窮焉。大人者,與時消息也。時之失,何所寄乎。故旣濟雖盈,神弗福也。得時盡順,吉大來也。唯大人□保其終矣。
九五,東邊鄰國殺牛盛祭,不如西邊鄰國簡薄的禴祭,反而實實在在地承受了神的福佑。《象傳》說: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來得合時;實受其福,是大吉的到來。人,是神的主宰;時機,是人行事的依據,也是禮中最重大的一項。錯過了時機,人心就不和睦,神也不降福。既濟之時艱難尚未平息,並不是極盛的局面,所以有停滯窮盡的結局。大人是隨時勢消長而進退的,時機一旦錯失,還能把希望寄託在哪裡呢。所以既濟雖然表面盈滿,神明也不降福;抓住時機、事事順遂,大吉才會到來。只有大人(原文此處缺一字)才能保住最後的結局。
上六,濡其首,厲。象曰:濡其首厲,何可久也。旣濟而極於上,志與時窮,上反下矣。首濡矣,身其危哉。
上六,渡河時連頭都沾溼了,有危險。《象傳》說:沾溼頭部而危險,這怎麼能長久呢。既濟之道到了最上一爻已經走到極點,心志和時勢都已窮盡,居上的要反落到下面去了。頭都浸溼了,自身自然危險。
未濟卦
坎下離上 未濟,亨。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彖曰:未濟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濟,未出中也。濡其尾,無攸利,不續終也。雖不當位,剛柔應也。
下卦為坎、上卦為離,是《未濟》卦。未濟卦說:亨通。小狐狸快要渡過河了,卻沾溼了尾巴,沒有什麼便利。《彖傳》說:未濟而能亨通,是因為六五陰柔得「中」。小狐狸快要渡過,是說它還沒有走出險中。沾溼尾巴而無所利,是不能把事情接續到底。雖然各爻都不當位,但剛與柔彼此相「應」。
柔得中,不當位,未?濟也,而□其變矣。剛近濟在於險中,力小形微,濡其尾,無攸利,不?續其終。下非所濟逺也。剛柔而同力,故有終通之道焉。
六五以柔順之質居上卦之中,可是六爻都不在自己應處的位置上,所以稱作「未濟」,而事情的轉機也就寄託在這一片變動之中。九二之剛已經逼近渡濟之功,卻仍舊陷在坎險裡面,力量弱小、形勢單薄,正像小狐狸渡河沾溼了尾巴,沒有什麼便利可言,不能把渡河的功業接續到最後。下卦本來就不是可以遠渡的地方。好在剛爻與柔爻上下相應、同心合力,所以終究存在著渡濟亨通的道路。
象曰:火在水上,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象傳》說:火在水的上面,火性上炎、水性下潤,兩不相交,這就是《未濟》卦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謹慎地分辨事物的性質,讓它們各自安處在應有的方位上。
火上水下,各守其所,雖未濟而各保其安也。君子明愼辨物,而使各安其所,則致之而得宜用之,而得當也。
火在上、水在下,各自守著自己的位置,雖然彼此不能相濟,卻也各自保全了安穩。君子明察而謹慎地分辨萬物的性情,使它們各安其位,那麼招納它們就能合宜,使用它們就能得當。
初六,濡其尾,吝。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極也。
初六:小狐狸渡河沾溼了尾巴,有所憾惜。《象傳》說:沾溼了尾巴,也是因為不懂得自己力量的限度。
以柔而濟於險,初始渉者也。近淺猶濡尾矣,況其深必不濟矣。不知力之極也,可惜也已。
初六以柔弱之質去渡越險難,是剛剛下水涉川的人。在靠岸的淺處尚且沾溼了尾巴,何況到了深處,必定渡不過去。這是不懂得自己力量的極限,實在可惜。
九二,曵其輪,貞吉。象曰:九二貞吉,中以行正也。
九二:拖住車輪而不急於前進,守持正固可獲吉祥。《象傳》說:九二守正而得吉,是因為它居於下卦之中,能依「中道」而行正事。
居得險中,動而應主,剛德不邪而?濟也,故曵輪。載險而當之矣,故正吉也。
九二處在坎險之中而得中位,一有舉動就上應六五之君,剛健之德不走邪路,能夠擔當渡濟之任,所以說「拖住車輪」。它載著險難而勇於承當,因此守正就有吉祥。
六三,未濟征凶,利渉大川。象曰:未濟征凶,位不當也。
六三:事情尚未成功而貿然前行會有凶險,但利於渡涉大川。《象傳》說:未濟之時征行有凶,是因為它所處的位置並不恰當。
力小失位,逺何為,附於二則險自濟也。
六三力量弱小又失其正位,遠行還能有什麼作為呢?只要依附於九二之剛,險難自然就能渡過。
九四,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于大國。象曰:貞吉悔亡,志行也。
九四:守持正固獲得吉祥,悔恨消失。奮起威武之力去征伐鬼方,歷時三年,終於從大國得到封賞。《象傳》說:守正獲吉、悔恨消失,是因為它的志向得以施行。
未濟征凶,柔居中,力小不?濟也。有委任之道焉,未濟當位,志在乎濟,而奉其上得正之吉也。而遂其志焉。何逼近之悔乎,將盡力以功,震其未濟,故伐鬼方,三年乃克,而受國矣。初以勤奉主,終以功獲賞,有終濟之義也。
卦辭說「未濟征凶」,是因為六五以柔居中,力量弱小,不能獨力完成渡濟,所以其中含有委任賢臣的道理。九四在未濟之時居於應當承擔的位置,志向在於成就渡濟之功,能奉事在上的六五之君,因而得到守正的吉祥,也就遂了自己的心願。既然如此,哪裡還有逼近君位所招致的悔恨呢?它將竭盡全力去建立功業,在尚未渡濟之際奮發威震,所以說「征伐鬼方」,打了三年才攻克,終於受封為大國之君。起初以勤勞奉事君主,最後以戰功獲得封賞,這裡面有終能渡濟的意義。
六五,貞吉無悔。君子之光,有孚,吉。象曰:君子之光,其暉吉也。
六五:守持正固獲得吉祥,沒有悔恨。君子的光輝照耀四方,心懷誠信,吉祥。《象傳》說:君子的光輝,是說他的光芒外發而帶來吉祥。
柔得中正之吉,無其悔也。志在乎濟,授之以?任之,無疑以至於終濟,可謂君子之光煥乎輝發矣。信有中正之吉哉。
六五以柔居尊而獲得中正之吉,所以沒有悔恨。它的志向在於渡濟,把事權交付給九四並加以信任,毫不猜疑,一直到終於渡濟成功,這可以說是君子的光輝煥然發越了。它確實具備「中正」之德所帶來的吉祥啊。
上九,有孚,于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象曰:飲酒濡首,亦不知節也。
上九:心懷誠信,安然飲酒自樂,不會有過錯。但若沉溺到浸溼了頭頂,縱然有誠信,也失去了應有的分寸。《象傳》說:飲酒飲到浸溼頭頂,也是因為不懂得節制。
滿者自覆,謙者自益,非天之所為也。夫以未濟之初志存,而不懈以至於終濟,而信有其樂也,亦何咎哉。樂極志滿,道斯反矣,故濡其首,信失其樂哉。夫將濟者,力之及也。濟非大順而致也,力以取之,順以守之,乃得其久。旣濟而盈,將有覆矣。君子可無懼乎。
自滿的人自取傾覆,謙退的人自獲增益,這並不是上天有意安排的。在《未濟》之初就立定志向,堅持不懈直到終於渡濟,因而確實享有其中的快樂,這又有什麼過錯呢?可是一旦樂到極處、志得意滿,事理就要走向反面,所以說「浸溼了頭頂」,那份由誠信換來的快樂也就喪失了。將要成功的人,靠的是力量足以勝任。渡濟並不是單憑一路順遂就能達成的,要用力量去爭取,用柔順去守成,才能保持長久。已經渡濟卻又驕盈自滿,傾覆就要到來了。君子難道可以不心存戒懼嗎?
卷七 周易繫辭上第七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髙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蕩。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天在上而尊貴,地在下而卑下,《乾》《坤》兩卦的位置就此確定。低下的與高上的依次陳列,貴賤的等次也就排定了。天地萬物的運動與靜止各有常規,「剛」與「柔」兩種性質便由此判別。事情按種類相聚,萬物按群體相分,吉與凶就此產生。在天上形成日月星辰的「象」,在地上形成山川動植的「形」,變化便顯現出來。所以剛爻與柔爻互相摩蕩,八卦彼此推移激揚,用雷霆去鼓動它們,用風雨去滋潤它們;日月運行不息,一寒一暑交替往來。「乾」道成就男性,「坤」道成就女性。「乾」主宰萬物的開創,「坤」承擔萬物的完成。「乾」以平易而主知,「坤」以簡約而能成。平易就容易被瞭解,簡約就容易被遵從;容易瞭解就有人親附,容易遵從就能建立功效;有人親附就可以長久,有功效就可以廣大。可以長久的是賢人的德行,可以廣大的是賢人的事業。有了這平易簡約,天下的道理就都把握到了;天下的道理把握到了,人也就在天地之間確立了自己的位置。
天尊也,故健以首之。地卑也,故順以承之。尊卑列而貴賤明矣。盈乎中者,莫大象類焉,夫婦也,父子也,君臣也。尊動而變卑,靜而化剛,柔以斷其用,而得其常也。正其分位,觀其動靜,然後理可得也。夫物同其事,則聚之有上下之應也。異其群,則分之有剛柔之合也。趨其同,求其群,居其位或不當,則吉凶生也。故天降其氣,地流其形,上施其道,下行其事,則能成變化矣。
天是尊高的,所以用剛健來居首;地是卑下的,所以用柔順來承載。尊卑的次序排列出來,貴賤的分別也就明白了。充盈於天地之間的,沒有比取象歸類更重大的了,夫婦、父子、君臣這些人倫,都由此而立。尊者一動便轉向卑者,靜下來又化生出剛,再用柔去裁斷剛的功用,於是各得其常道。端正各自的名分位次,觀察它們的動與靜,然後事理才能把握。凡事類相同的,就聚合起來,其中有上下相應的關係;凡族群相異的,就區分開來,其中有剛柔相合的道理。趨向自己的同類,尋求自己的群體,而所居的位置有時並不恰當,吉凶就由此產生。所以天降下它的氣,地流佈它的形,在上者施行大道,在下者辦理事務,這樣就能成就變化了。
聖人以是觀象造形,而能體化合變者,得之道也。故剛柔相摩而成變化,八卦更致,殊濟同功。雷以動之,雨以濡之,風以散之,日月以運息之,四時以推之,故乾者氣之始也,男之道也。一施命而不雜,唯無為也。能通天下之志,故得保其尊,易知者也。坤承乾也,造形始也,女之道也。專其命而不失其作者也。能知變化之道,故得保其靜也,簡能者也。夫易以知物者,物易知也。故於物有親,有親者可久之道也。故長人以之為德,簡以從物者,物亦易從也。物從則有功,斯可大矣。故從事者以之為業。天下之物多矣,而其致一焉,易簡之謂也。致一則天下之理盡矣,故能上保其尊,下安其卑,而成位長矣。
聖人依據這些去觀察物象、創制形制,因而能夠體察造化、契合變動,這就叫得道。所以剛與柔互相摩蕩而成就變化,八卦交替施用,途徑不同而功效一致。用雷去鼓動它們,用雨去滋潤它們,用風去吹散它們,用日月的運行使它們或作或息,用四時的更替推動它們。所以「乾」是氣的開端,是男性的法則:它一發布命令就純一不雜,只是無為而已,卻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因而得以保守尊位,這就是「易知」。「坤」承受「乾」的施與,是造形的起點,是女性的法則:它專守所受之命而不失其化育之功,能通曉變化之道,因而得以保守其安靜,這就是「簡能」。《易》用平易去認識萬物,萬物就容易被認識,所以對萬物有親附之情;有親附便是可以長久的道路,因此為人之長者把它當作德行。用簡約去順從萬物,萬物也就容易順從;萬物順從就有功效,有功效就可以廣大,因此辦事的人把它當作事業。天下的事物極多,而它們的歸趣卻歸於一致,這就叫「易簡」。歸於一致,天下的道理也就窮盡了,所以能在上保守尊位,在下安頓卑位,從而確立位置並長久維持。
聖人設卦觀象,繫辭焉。而明吉凶,剛柔相推而生變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憂虞之象也。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剛柔者,晝夜之象也。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變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無咎者,善補過也。是故列貴賤者,存乎位。齊小大者,存乎卦。辨吉凶者,存乎辭。憂悔吝者,存乎介震。無咎者,存乎悔。是故卦有小大,辭有險易。辭也者,各指其所之。
聖人設立卦體、觀察物象,在卦爻之下繫上文辭,用來闡明吉凶;剛爻與柔爻互相推移,從而產生變化。所以「吉凶」是得與失的象徵,「悔吝」是憂愁疑慮的象徵,「變化」是前進與後退的象徵,「剛柔」是白晝與黑夜的象徵。六爻的變動,體現的是天、地、人「三極」之道。所以君子平居而能安處的,是《易》所顯示的次序;喜愛而反覆玩味的,是爻辭。因此君子閒居時就觀察卦象而玩味卦爻之辭,行動時就觀察爻變而玩味占斷,所以能得到上天的保佑,吉祥而無所不利。「彖辭」是講一卦之象的,「爻辭」是講爻位之變的;「吉凶」是講人事的得失,「悔吝」是講細小的瑕疵,「無咎」是說善於彌補過錯。所以排列貴賤等次的,在於爻位;權衡卦德大小的,在於卦體;分辨吉凶的,在於卦爻之辭;憂慮悔吝的,在於纖介之際的震懼警覺;能夠不出過錯的,在於知悔而改。因此卦有小有大,辭有險有易;所謂辭,就是各自指出它所趨向的方向。
聖人得天地之理,探萬物之宜,而設卦觀象,後聖繫辭焉。而明吉凶,剛柔迭代而進退之,則變化窮而吉凶生也。是故吉凶者,得失也。悔吝者,不盡其時而後其憂也。故追悔之,嘆惜之,則無及也。陰陽相推,物極而變。消息之道,觀其象而擬之也。剛柔迭興,動靜相乗,晝夜之道,觀其可而動止之。故重其卦以極。三才之道窮,萬物之情也。是以君子所居而安者,因其時,觀其序,而效其吉也。所樂而玩者,處得其變,而羙其文也。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自卜之明也。
聖人體察天地的道理,探求萬物的所宜,於是設立卦體、觀察物象,後來的聖人又在卦爻之下繫上文辭,用來闡明吉凶。剛柔更迭交替而有進有退,變化推到極處,吉凶就產生了。所以「吉凶」講的是得與失;「悔吝」講的是沒有及時把握時機,事後才生出憂愁,等到追悔、嘆惜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陰與陽互相推移,事物到了極點就要變,這是消長盈虛的道理,要觀察它的卦象來加以比擬。剛與柔交替興起,動與靜彼此乘承,這是晝夜交替的道理,要看準可行與否再決定行動還是停止。所以把八卦重疊成六十四卦以窮盡其變:天、地、人「三才」之道被推究到底,萬物的實情也就盡在其中。因此君子平居而能安處,是順著時勢、觀察次序,從而取法其中的吉道;喜愛而玩味不已,是因為處身得當、隨變而通,從而欣賞其中的文理。所以君子閒居時就觀察卦象而玩味卦爻之辭,行動時就觀察爻變而玩味占斷,這是自己占問而心中瞭然。
聖人極陰陽之度,窮變化之□,而得其易。是以合於天而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也。彖者,時之大歸也。爻者,時中之變也。變而得失繫焉,悔吝生焉,能補過者無咎也。是故列其位而分其貴賤,中其小大之務者,在乎卦之歸也。辨乎吉凶者,觀乎辭之?也。憂悔吝者,存而不忘其中,思患而不苟徇也。有咎而震以免者,悔而懲其先也。故卦大者,可大而行也。故卦小者,道消而可明也。故險易之辭係指焉。
聖人窮盡陰陽的法度,推究變化的極致,因而得到《易》的道理。所以他上合於天道,能夠「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彖辭」講的是一卦所處之時的總歸趨,「爻辭」講的是這一時之中的具體變動。有變動就繫著得失,悔吝也隨之而生,能夠彌補過錯的人就不會有過錯。所以排列爻位而分出貴賤,斟酌卦德大小的輕重緩急,都取決於一卦的歸趣;分辨吉凶,要看卦爻之辭的指向;憂慮悔吝的人,心中常存戒惕而不忘中道,預先思慮禍患而不苟且遷就;本已有咎卻因震懼而得以免禍的,是能追悔並懲戒於事先。所以卦德大的,可以放手施行大事;卦德小的,雖然道體消退卻仍可顯明其理。險與易的不同辭句,正是各自繫在這裡作為指示的。
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盛德大業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
《易》與天地相齊等,所以能夠包羅貫串天地之道。抬頭觀察天上的文象,低頭審察地上的紋理,因而懂得幽隱與顯明的緣由;推原事物的開端,返求事物的終結,因而懂得死與生的道理。精氣凝聚而成為物,魂氣遊散而發生變化,因而懂得鬼神的情狀。《易》道與天地相似,所以不違背天地;它的智慧遍及萬物而其道足以救濟天下,所以不會有過差。它旁通四方而不流於氾濫,樂天安命,所以沒有憂懼;安處於所居之地而篤厚於仁德,所以能夠愛人愛物。它籠罩天地的造化而不至過差,曲折地成全萬物而不遺漏一物,通曉晝夜幽明之道因而無所不知,所以「神」沒有固定的方所,「易」沒有固定的形體。一陰一陽交替運行就叫做「道」,能承接它的是善,能成全它的是性。仁者見到它就稱之為仁,智者見到它就稱之為智,百姓天天用它卻不自覺,所以能全體把握君子之道的人就少了。它把仁德顯露出來,把功用潛藏起來,鼓動萬物生長而不像聖人那樣懷有憂患,盛大的德行與廣大的事業真是達於極致了。富足廣有叫做「大業」,日日更新叫做「盛德」,生生不已叫做「易」,成就物象叫做「乾」,效法成形叫做「坤」,窮盡蓍數以預知未來叫做「占」,通達變化叫做「事」,陰陽變化不可測度叫做「神」。
夫易惟與天地之大而無私,與四時之德而得節,故能彌縫綸繫天地之道。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而不差也。是以窮神達化,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知死生之說。生者,形也,合天地之精,聚氣而為物。魂者,寄於形也,魂形散而遊,遊而為變。窮幽明之故則鬼神之道可知也。隱猶索之,則人道昭乎,其陳矣。與天地同功而不差,智周乎萬物之道,濟乎天下得其理而不過。行權以治之,歸其正而不流。樂天知命以處之,而無不適。
《易》唯其具有天地那樣的廣大而毫無偏私,具有四時那樣的德性而各得節度,所以能夠縫合貫串起天地之道。抬頭觀察天上的文象,低頭審察地上的紋理,都沒有差錯。因此能窮究神妙、通達造化,懂得幽隱顯明的緣由;推原開端、返求終結,懂得死生的道理。所謂「生」,指的是形體,它匯合天地的精華,聚集氣而成為物;所謂「魂」,是寄託在形體之上的,形體消散魂氣便遊蕩開去,遊蕩就成為變化。窮究了幽明的緣由,鬼神之道也就可以知曉了。連隱微之處尚且要探索,那麼人事之道自然昭然分明地陳列在眼前。《易》與天地同功而毫無差錯,它的智慧遍及萬物之道,救濟天下、把握事理而不會過差。它通權達變地治理,最終歸於正道而不至氾濫;樂天知命地自處,因而無往不適。
物得安其土者,上敦其仁也。故能施愛而博化,模範天地周圍之而不過其大。曲成萬物,治其所履而不遺其小,通其幽明,體其動息,故無變而不知也,故神也者。得萬物之妙而為名也,無方也。易也者,易萬物而為言無質體也。妙其運,萬物皆神也。得其理,萬物皆易也。故一其陰,陰則易也。一其陽,陽則易也。續以繼之而成教於天下者,唯仁之善乎。備物而咸說也,用之而不勤。行之而不殆而能成天下之至者,純精之性也。則無不易矣。仁者見易謂之仁,智者見易謂之智,皆一其方百姓用之而豈知其化用哉。故至於君子之道鮮矣。
萬物之所以能安居於自己的土地,是因為在上者篤厚地施行仁德,所以能廣施慈愛而普化眾生。它以天地為模範,周遍籠罩而不會超出天地之大;曲折地成全萬物,整治它們所行之事而不遺漏一物之小。它貫通幽與明,體察動與息,所以沒有一種變化是它不知道的。因此所謂「神」,是就它得萬物之妙而立的名,是沒有固定方所的;所謂「易」,是就它變易萬物而言的,是沒有固定形質的。妙於運化,萬物無不是神;把握其理,萬物無不是易。所以專一於陰,陰便是易;專一於陽,陽便是易。承接延續這個道理而在天下成就教化的,只有仁的善德吧。它齊備萬物而使眾物皆悅,用它而不覺勞苦,行它而不至危殆,從而能成就天下最高的境界,這是純精不雜的本性,那就無往而不易了。仁者見到《易》就稱之為仁,智者見到《易》就稱之為智,都是各執一偏;百姓天天使用它,哪裡知道它的化育之用呢?所以說能全體把握君子之道的人就少了。
澤及人,人謂仁,故顯之,神用之而不可見,故藏之聖人者,興其仁也。興其仁之憂而後歸之也。顯其方,豈若鼔動萬物乗其變而無憂哉。此盛徳大業之至也。故惣其有而?其適矣,順其行而無滯於故矣。靜然至虛,無滯於物,而能生其生,而神其用者,易也。成其象而能徤以通之者,乾也。治其質,效其法,而無不順者,坤也。極變於陰陽,而考變窮數,知來之謂,占得其占,通其數乗其變,而行之,之謂事。行其事,盡其道,民咸利之,之謂神。
恩澤施及於人,人們稱之為仁,所以要把它顯露出來;神妙的功用施行卻看不見,所以要把它潛藏起來。聖人的做法,是振興他的仁德;可是振興仁德必先懷著憂患,然後才歸於成功。這樣顯示自己的方術,哪裡比得上鼓動萬物、乘著變化而自身無所憂患呢?這才是盛德大業的極致。所以總括萬有而使各得其宜,順任其運行而不滯泥於舊例。靜到極虛,不為外物所滯,卻能生養萬物之生、神妙萬物之用的,就是「易」;成就物象而能以剛健貫通的,就是「乾」;整治形質、效法成形而無所不順的,就是「坤」。在陰陽中窮盡變化,考究變動、推極蓍數,用來預知未來,這叫做「占」;得到占斷之後,通曉其數、乘其變化而付諸施行,這叫做「事」;施行這些事,盡到這個道理,使百姓都得到利益,這叫做「神」。
夫易,廣矣大矣。以言乎逺則不御,以言乎邇則靜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閒則備矣。夫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闢,是以廣生焉。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德。
《易》道真是廣大啊。就它的遠處說,無邊無際而不可窮盡;就它的近處說,安靜而端正;就天地之間說,無所不備。「乾」在靜止時專一不二,在運動時剛直不撓,因此偉大的生成之力由此而出;「坤」在靜止時收斂閉合,在運動時開啟敞放,因此廣博的化育之功由此而出。《易》的廣大與天地相配,它的變通與四時相配,它陰陽的義理與日月相配,它平易簡約的善德與最高的德行相配。
夫易廣矣,大矣。逺而不知其止無其外也。邇而靜以自正無其內也。其備也。同於天地之閒矣。夫乾造物之始也,其靜也,至虛而不雜其動也。降氣而當物,無不知也,無私作也,故能大焉,萬物父也。坤造形者,其靜也。上未降氣,翕聚而不發其動也。啟務而承命,無不能也,無私巧也,故能廣焉,萬物母也。是以易無形也。易物而為形,易無名也。故廣大,體天地變通,合四時陰陽之義,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徳而無不備者也。
《易》道廣博而宏大。就遠處說,它無窮無盡,沒有外邊界;就近處說,它安靜自正,沒有內邊界;它的完備,等同於整個天地之間。「乾」是創生萬物的開端:靜止時極其虛寂而不雜亂,運動時降下陽氣去成就萬物,無所不知,也沒有私意造作,所以能夠偉大,是萬物的父親。「坤」是造成形體的一方:靜止時天上的氣還未降下,它便收斂聚合而不發動;運動時開啟事務、承受天命,無所不能,也沒有私巧機心,所以能夠廣博,是萬物的母親。因此《易》本身沒有形體,它變易萬物才顯出形體;《易》本身沒有名稱,所以能夠廣大。它體現天地,變通合於四時,陰陽的義理配合日月,平易簡約的善德配合最高的德行,因而無所不備。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聖人所以崇德而廣業也。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義之門。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縻之。
孔子說:《易》大概是最高的道理了吧。《易》是聖人用來提高德行、擴大事業的書。智慧要崇高,禮節要卑下:崇高是效法天,卑下是取法地。天地各設其位,而《易》道就運行在其中。成就本性並加以保存,這便是道義生發的門戶。聖人看到天下萬物的幽深繁賾,就比擬它們的形態容貌,象徵它們各自相宜的性質,所以稱之為「象」。聖人看到天下事物的變動,就觀察其中的會合貫通,據以推行典章禮制,又在卦爻下繫上文辭來判斷吉凶,所以稱之為「爻」。它說盡天下最幽深繁賾的事情而不使人厭惡,說盡天下最紛紜變動的事情而不使人迷亂。先比擬而後發言,先商議而後行動,通過比擬商議來成就它的變化。《中孚》九二爻辭說:白鶴在山陰處鳴叫,它的幼雛應聲相和;我有一杯美酒,願意與你共同分享。
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況其邇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況其邇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發乎,邇見乎。逺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黙,或語。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初六,藉用白茅,無咎。子曰:苟錯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術也。以往其無所失矣。勞謙君子有終吉。子曰: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語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禮,言恭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
孔子說:君子住在自己屋裡,說出的話若是善言,千里之外都會響應,何況近處的人呢?住在自己屋裡,說出的話若是不善,千里之外都會背離,何況近處的人呢?言語從自身發出,影響到百姓;行為從近處開始,顯現在遠方。言與行是君子的門軸與弩機,門軸弩機一旦發動,就成了榮與辱的主宰。言與行是君子用來感動天地的憑藉,怎麼可以不謹慎呢?《同人》九五爻辭說:起先號啕大哭,後來歡笑。孔子說:君子處世之道,有時出仕,有時退隱,有時沉默,有時進言;兩個人同心,那鋒利足以斬斷金屬,同心人所說的話,氣味芬芳如同蘭草。《大過》初六爻辭說:用潔白的茅草墊在下面,不會有過錯。孔子說:直接放在地上本來也就可以了,還要用茅草來墊,還能有什麼過錯呢?這是謹慎到了極點。茅草這東西本身輕微,用處卻可以很貴重;把這份謹慎的辦法推行下去,往後做什麼都不會有閃失了。《謙》九三爻辭說:勤勞而謙遜的君子能保有善終而獲吉。孔子說:辛勞而不自誇,有功而不自居其德,這是敦厚到了極點;說到他的功勞,他卻甘居人下。德行以盛大為貴,禮節以恭敬為貴。所謂「謙」,就是極盡恭敬來保住自己的地位。
亢龍有悔。子曰:貴而無位,髙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不出戶庭,無咎。子曰: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階,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宻則失身。□事不宻,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宻而不出也。子曰:作易者,其知盜乎。易曰:負且乗致冦,至負也者,小人之事也。乗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乗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上慢下暴,盜思伐之矣。慢藏誨盜,冶容誨淫。易曰:負且乗致冦,至盜之招也。
《乾》上九爻辭說:龍飛得過高就會有悔恨。孔子說:地位尊貴卻沒有實權之位,身居高處卻沒有百姓,賢人都在下位而無人輔佐,所以一有舉動就產生悔恨。《節》初九爻辭說:不走出門庭,不會有過錯。孔子說:禍亂之所以產生,是把言語當成了階梯:君主不慎密就會失去臣子,臣子不慎密就會喪失自身,機要之事不慎密就會釀成禍害。所以君子謹守慎密而不輕易出言。孔子說:作《易》的人大概懂得盜賊的心理吧。《解》六三爻辭說:揹著東西卻坐在車上,招來了強盜。揹負東西本是小人乾的事,車子本是君子使用的器物;小人卻乘坐君子的車子,盜賊就想來搶奪他了。對上傲慢、對下暴虐,盜賊就想來討伐他了。收藏財物馬虎,等於教人來偷;打扮得妖冶,等於教人來淫亂。《易》說「揹著東西坐在車上,招來強盜」,正是自己把盜賊招來的。
聖人之作易,而崇德廣業者,何以為也。夫易,無私也,無為也,無方也,無體也。同於物不循其故,是以得天地萬物之情狀也。斯以運化,不亦崇廣乎,智也者。周於物而兆其機也。無不變故效天之崇焉。禮也者,止其體而得其履,無不遂也,故法地之卑焉。設天地之象,立智禮之度,則百化周流乎其中,而易其道矣。夫以成性而不外,安其所安者,於物不惑矣。其於理至矣。道義之所由生也。
聖人創作《易》,用它來提高德行、擴大事業,究竟憑什麼做到呢?《易》沒有私意,沒有造作,沒有固定方所,沒有固定形體;它與萬物相同而不因襲舊例,所以能把握天地萬物的真實情狀。憑這一點去運轉造化,不也就既崇高又廣大嗎?所謂「智」,是周遍於萬物而能察見事機的萌兆,沒有一種變化不在它的照察之中,所以它效法天的崇高。所謂「禮」,是安頓自身而各得其所履行的分際,沒有一件事不順遂,所以它取法地的卑下。設立天地的物象,確立智與禮的法度,那麼百般造化就周流在其中,《易》道也就在其中實現了。憑著成就本性而不向外馳求,安處於自己所當安處的地位,對萬物就不會迷惑,對事理便到了極致,這正是道義所由產生的根源。
聖人見天地之至奧而為後世之傳,以為將來之利,故錯其剛柔,察其態度,而擬於形容,象其物冝,故謂之象。見天下之動靜,取舍離合而得其□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定其吉凶。是故謂之爻。得天下之情偽而咸以象,告人不可思而惡也。適天下之變而咸得其要,治之不可惡而亂也。觀天下之情而擬之,議天下之可而動之,則能成變化之道也。善者,民之所好也。言行者,民之準也。修諸內而發諸外矣。故鳴鶴在陰,其子和之。同聲而相應,本立道成也。可不務乎。
聖人看到天地間最深奧的道理,為後世作出傳述,以此謀求將來的利益,所以交錯安排剛爻柔爻,審察萬物的情態,比擬它們的形狀容貌,象徵它們各自相宜的性質,因此稱之為「象」。他又看到天下事物的動與靜、取與舍、離與合,從中把握會通之處,據以推行典章禮制,並在卦爻下繫上文辭來判定吉凶,因此稱之為「爻」。把天下的真情與虛偽全都用卦象表達出來告訴世人,人們就無從生出厭惡之思;順應天下的變化而都能抓住要領,治理起來就不至於因厭惡而致紛亂。觀察天下的實情來加以比擬,商議天下可行的事來加以行動,就能成就變化之道。善,是百姓所喜好的;言與行,是百姓的準則:都要在內心修養,然後向外發用。所以說「白鶴在山陰鳴叫,它的幼雛應聲相和」,這是同類之聲互相感應,根本一立,道就成了,怎能不勉力去做呢?
是以君子修諸其身矣,修身者將以求其試也。幽而獨之,誰與和之。是以同其人,其道乃昭矣。同人者,君子之同也。其道上行,初雖逆之終獲其同也。故君子之道,出處語黙途,雖殊其致一也。二人同心,無不濟。雖至堅無不可斷之矣。同心之言,無迕矣。夫是以君子廣其同,則其道可進也。進而徃之,將以蒞其行也。其在於過,慎乎初,而慎之有終矣。故潔於薄物而致重之用也。進而得位者,其在於謙,敬而盡民力乎,故勞謙君子有終吉。德以崇,為盛也。禮以謙,為恭也。故曰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
因此君子先在自身上修養,修身是為了將來能被任用。幽居獨處,又有誰來與他相和呢?所以要與人相同,他的道才能昭顯出來。《同人》講的正是君子與人求同:他的道向上通行,起初雖有阻逆,最終仍獲得認同。所以君子之道,或出仕或退處、或沉默或進言,途徑雖然不同,歸趣卻是一致的。兩個人同心,沒有辦不成的事,即使最堅硬的東西也沒有斷不了的;同心人所說的話,彼此沒有牴牾。正因如此,君子擴大與人相同的範圍,他的道才能推進;推進而前往,是要去實踐自己的主張。他若處在過甚之時,就要在開頭謹慎,謹慎才能有好結果,所以才有用潔淨的輕微之物墊底而收到貴重功用的道理。前進而得到地位的人,關鍵在於謙退,恭敬地體恤民力,所以說「勤勞謙遜的君子能保有善終而獲吉」。德行以崇高為盛大,禮節以謙退為恭敬,所以說:所謂「謙」,就是極盡恭敬來保住自己的地位。
時之易道,斯變矣。安其位而不知巳與時極矣,窮之災也。是以亢龍有悔,戒其保於存而久其位也。夫位愈髙者,難其為人也,君子不可以不自知也。夫利厚者,害易及也。貴為長者,利害以出也。為下之巽也。其在於慎密,否則害及之矣。盜伺之矣。故不出戸庭,無咎矣。以德之不周而不厭其髙者,貪其非所有而有之,則易於事矣。易斯慢而下思賊之矣,皆自致其寇。此易之終戒也。
時勢與《易》道,到這裡就要發生轉變了。安於自己的位置而不知道自己已經和時勢一同走到盡頭,這是窮極所帶來的災禍。所以說「龍飛得過高就有悔恨」,是告誡人不要一味守住既有之位而想長久佔據它。位置越高,做人越難,君子不能沒有自知之明。利益豐厚的地方,禍害也容易隨之而來;身居尊貴而為人之長,利與害都由此而出,所以居下位的要謙遜。關鍵在於慎密,不然禍害就會臨頭,盜賊就會窺伺,所以說「不走出門庭,不會有過錯」。德行並不周備卻不滿足於已有的高位,貪求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而據為己有,那就把事情看得太輕易了;輕易就生傲慢,在下的人便想加害於他,這都是自己招來的盜寇。這是《易》在篇末給出的告誡。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竒於扐,以象閏。五歳再閏,故再扐而後掛。
「大衍」之數是五十,實際動用的是四十九根蓍草。把它們隨手分成兩份,用來象徵天地兩儀;從中取出一根掛起,用來象徵天、地、人三才;每四根一組地數過去,用來象徵春夏秋冬四時;把數剩的零頭夾在手指之間,用來象徵閏月。五年之中要有兩個閏月,所以要兩次夾取零餘,然後再重新分掛起算。
聖人幽贊神明,設五十之數以求易者,何也。三揲之極,多得老陰,其數合二十五以對之而求之也。其一不用者,太極也。故可名之謂之太極。夫有生於無,無者未見氣也。不可用也。故置之也。初揲或五或九,再三得四八也。初營於再者三者,何也。道生一,一者形變之始,萬物之生也。為治者不離其本也。故用之於始揲也。以營一之有而偶不用之,無天地陰陽設位而易行乎其中,豈竒而立哉。分而二,象兩儀也。掛一象人也,人也者,包括萬物而為之首也。故兩而生人,曰三才焉。
聖人深研神明之道,設立五十這個數目來推求《易》,是什麼緣故呢?三次揲蓍推到極處,多半得到老陰,它的數合成二十五,用來與之相對而求索。其中有一根始終不用,那就是「太極」,所以可以給它命名叫「太極」。「有」生於「無」,「無」是尚未顯現出氣的狀態,不可動用,所以把它擱置一旁。第一次揲蓍所得的零餘不是五就是九,第二、第三次則得四或得八。為什麼第一次經營要與第二、第三次不同呢?因為「道生一」,「一」是形體變化的開端、萬物生成的起點,治事的人不能離開根本,所以在開始揲蓍時就用上它。用這經營出來的「一」之「有」,去與那擱置不用的「無」相配:假如沒有天地陰陽各設其位而《易》道運行其中,單憑一個奇零之數怎麼能自立呢?把蓍草分成兩份,象徵兩儀;掛出一根,象徵人。人這一物,包羅萬物而居於萬物之首,所以兩儀之上再生出人,就叫做「三才」。
揲之以四,象四時也。歸於扐,抆時之餘也。歸天地之餘盡五歳之。再閏,故再扐。而後掛數者,偶而後成也。竒者不盈,其四時也。數之寡也。故謂之陽,全其捰者,備其陰也。得數之成,故謂之陰,此求筮之數也。易者,聖人極天地之數,窮天下之變也。占者,索其數,逆其變,體其吉凶,斷天下之疑也。雖有聖人之心,必求龜蓍而聽其神焉。將有以奉也。人也者,萬物之靈也。志有至而吉凶兆焉,故志之斷則卜筮焉。志之疑則告其從焉。是以不疑其所行也。利物而有功也,故聖人曰卜筮雲。
每四根一組地數過去,象徵四時;把餘數夾在指間,是抹取一時的零頭。彙集天地的零餘,盡在五年之內:其間有兩次閏月,所以要兩次夾取零餘,然後再重新分掛。數目總要成偶才算完成:奇零之數不滿四時之全,是數中偏少的,所以稱為陽;把整數全部收攏,是陰數完備的,得的是成數,所以稱為陰。這就是求筮所用的數。《易》,是聖人窮盡天地之數、推極天下之變的書;占,是探索其數、逆推其變、體察其吉凶,用來判斷天下疑難的方法。縱然具備聖人的心智,也一定要求助於龜甲蓍草而聽命於神明,因為總要有所秉承。人是萬物中最有靈性的,心志有所專注,吉凶就先露出徵兆,所以心志已定就用卜筮來決斷,心志有疑就請卜筮告知何去何從,這樣對自己所行之事便不再遲疑。它有利於萬物而能建立功效,所以聖人才說到卜筮。
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
天數有五個,即一、三、五、七、九;地數也有五個,即二、四、六、八、十。這五個方位上的天數與地數各自相當,又兩兩配合。天數總合是二十五,地數總合是三十,天地之數合計五十五。變化因此而成就,鬼神因此而運行。
易有太極而生天地,天為一竒也。地承天為二,偶,數而相生,合而相成。為水,火,木,金,土也。天地萬物未始,相離也。試於形變而論之本乎天,一降氣而得地,聚之為水,其肇為胚也。水內剛而外柔,故生於天之一,而成於地之六。因其一生而依其胚而為胎,胎者自得其溫氣也。溫發而為火,火始於內而成炎於外,故生於地之二,而成於天之七。含氣以自堅而骨生焉,骨堅陽木也。生於陽而養於陰也。故生於天之三而成於地之八,有其骨而筋堅焉。
《易》有「太極」,太極生出天地:天是「一」,屬奇數;地承受天而為「二」,屬偶數。奇偶之數彼此相生、相合而相成,於是有了水、火、木、金、土五行。天地萬物從來不曾彼此分離。試著從形體的變化上來講:本源在天,天數「一」降下陽氣而得到地氣,凝聚起來就成為水,最初結成的是胚。水內裡剛而外表柔,所以由天數「一」而生,由地數「六」而成。因著這「一」的生發,依託這個胚而成為胎,胎自身能獲得溫氣;溫氣發散就化為火,火從內裡發端而向外炎上,所以由地數「二」而生,由天數「七」而成。含著氣而自身堅固,於是骨骼生成;骨骼堅硬,屬於陽木,生於陽而養於陰,所以由天數「三」而生,由地數「八」而成。有了骨骼,筋腱也就隨之堅實。
金從革而外剛,故生於地之四而成於天之九。土為肌膚,四者備皆肌膚養焉。肌膚因剛而生,而終於柔脃。故生於天之五而成於地之十。終數以成形也。分而異,功合而同濟,故天地之數五十有五。合而為五行,發而為五聲,散而為五臭,布而為五章,流而為五味,分而為五性。異同區焉,利害生焉,吉凶形焉,變化成焉,死生兆焉,鬼神通焉。可以元元而□其終也。
金可以熔鑄變革而外表剛硬,所以由地數「四」而生,由天數「九」而成。土對應肌膚,前面四者具備之後,都要靠肌膚來包養;肌膚依託剛質而生,最終卻歸於柔軟脆弱,所以由天數「五」而生,由地數「十」而成,用最後的成數完成形體。分開來看各有不同的職分,合起來看則同成一功,所以天地之數共為五十五。它們會合而成五行,發出而成五聲,散佈而成五臭,鋪陳而成五色文章,流行而成五味,分派而成五種性情。同與異的區別由此劃開,利與害由此產生,吉與凶由此顯形,變化由此完成,死與生由此現出徵兆,鬼神也由此貫通。憑著它可以推原萬物的本始而窮究它們的終局。
乾之□,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當期之日。二篇之□,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也。是故四營而成易,十有八變,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顯道神德行,是故可與酬酢,可與佑神矣。
《乾》卦六爻的策數是二百一十六,《坤》卦六爻的策數是一百四十四,合起來共三百六十,正好相當於一年的日數。《易經》上下兩篇的策數共一萬一千五百二十,正好相當於萬物的數目。所以經過四道營求手續而完成一變,經過十八次變化而成一卦;八卦只是小成,把它引申推衍,依類而增廣,天下所能有的事情就全都包括在內了。它顯明天道、神化德行,因此可以與人應對酬答,可以輔助神明的功用。
兩儀生四象,則乾坤之爻各具四象焉。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四象之成。□爻每其□,各含其四象。繫之乾坤之爻焉。乾坤合為十二,當期之月也。混其□爻,絶為三十焉,當月之日也。陽極其數,萬物畢,遂其成焉,故九也。陽極則剝陰,長而壯消之極也,故其變六也。消而息之,陽復而長,陰之退也。故為少陰,其數八也。陽盛長物,其貌始大而未成也。故為少陽,其數七也。老陽九也。四而九之,其□三十六也。老陰六也,四而六之其□,二十四也。合乾坤六爻之□,當期之日也。少陽七也,四而七之其□二十八也。少陰八也,四而八之其□三十二也。合二少之□,當期之日。同老陽老陰之□也。
兩儀生出四象,那麼《乾》《坤》兩卦的爻就各自具備四象。地數六、天數七、地數八、天數九,這就是四象的構成;每一爻都各自含有這四象,都繫屬於乾坤之爻。乾坤兩卦合計十二爻,相當於一年的十二個月;把各爻合起來推算,定為三十,相當於一個月的日數。陽發展到數的極處,萬物完全生成,所以是「九」;陽到極點就要剝落陰氣,生長壯盛之後便是消退的極點,所以它的變數是「六」。由消退轉為生息,陽氣回復而增長,陰氣隨之退去,所以叫「少陰」,它的數是「八」;陽氣盛大而生長萬物,形貌開始壯大卻尚未完成,所以叫「少陽」,它的數是「七」。老陽是九,四乘九,策數是三十六;老陰是六,四乘六,策數是二十四;合起乾坤六爻的策數,正相當於一年的日數。少陽是七,四乘七,策數是二十八;少陰是八,四乘八,策數是三十二;合起兩個少數的策數,也相當於一年的日數,與老陽老陰的策數相同。
合二篇之□,三百八十四,半乾坤緫而承之,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是故分而掛,一揲之歸竒,四營而成易,三易以成爻,十有八變而成卦。初以乾坤錯綜而為八卦,以象動止。離陷巽說而各得其情矣。重而伸,類而長,以觀其愛惡失得,窮天下之情,極天下之變,以此而能事畢矣。故能明其道,辨其徳,行可以應天下之來,而助其神化者也。
合《易經》上下兩篇的爻數共三百八十四,取乾坤策數之半而總括承接起來,得一萬一千五百二十,正相當於萬物的數目。所以先把蓍草分成兩份、掛出一根,四根一組地數過去而把零餘夾在指間,經過四道營求手續完成一變,三變而成一爻,十八變而成一卦。最初以乾坤錯綜變化而生成八卦,用來象徵運動與靜止:《離》為附麗,《坎》為陷險,《巽》為順入,《兌》為和悅,各自得到自己的情性。再把八卦重疊推衍、依類增廣,用來觀察人事的喜愛與厭惡、失去與獲得,窮盡天下的實情,推極天下的變化,憑這些,天下能做的事情就都完備了。所以《易》能闡明它的道理、辨別它的德性,其運用足以應對天下將至之事,從而輔助神明的化育。
子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是以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響無有逺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於此。參伍以變,錯綜其數,通其變遂成天地之文。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變其孰能與於此。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謂也。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
孔子說:懂得變化之道的人,大概就懂得神明的作為了吧。《易》中含有聖人之道四條:用來發言議論的,看重它的文辭;用來指導行動的,看重它的變化;用來制作器物的,看重它的物象;用來卜筮決疑的,看重它的占斷。所以君子將要有所作為、將要有所行動時,就向《易》發問而以言辭求教,它承受人的詢問,回應如同回聲,無論遠近幽深,都能推知未來之事——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道理,誰能做到這一步?三番五次地變化,交錯綜合它的蓍數,通曉其變化而成就天地的文理;窮盡其數而判定天下的物象——若不是天下最善變通的道理,誰能做到這一步?《易》沒有思慮,沒有作為,寂靜不動,一旦感應就貫通天下的一切事故——若不是天下最神妙的道理,誰能做到這一步?《易》是聖人用來窮究幽深、研求幾微的:唯其幽深,所以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唯其幾微,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務;唯其神妙,所以不必急促卻自然迅速,不必行走卻自然到達。孔子說《易》有聖人之道四條,講的就是這個意思。天為一,地為二,天為三,地為四,天為五,地為六,天為七,地為八,天為九,地為十。
天地之道,陰陽之化常矣。聖人以是觀其動靜而行其進退,不差於時者,是知神之所為,而合其變,得易之道也。故易。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得易之文也。以動者尚其變,得易之時也。以制器者尚其象,得易之智也。以卜筮者尚其占,當其數而斷其疑也。君子時將有為而問之,將有行而請之,無有逺近幽深遂知來物至精者也。參伍之變而錯綜其數得其變,遂成天下之文。文見乎辭,故言者尚之。極其變,遂定天下之象。故制器者,取之此天下之至變者也。
天地運行的規律、陰陽變化的常道就是如此。聖人依據這些去觀察事物的動靜而決定自己的進退,從不錯失時機,這就是懂得神明的作為、契合它的變化,也就是得到了《易》道。所以《易》中的聖人之道有四條:用來發言議論的看重它的文辭,這是得《易》之「文」;用來指導行動的看重它的變化,這是得《易》之「時」;用來制作器物的看重它的物象,這是得《易》之「智」;用來卜筮的看重它的占斷,是依著蓍數來決斷疑難。君子在時機將有所作為時向它發問,將有所行動時向它請教,無論遠近幽深都能推知未來之物,這就是最精微的境界。三番五次地變化而交錯綜合蓍數,從中得到變通,於是成就天下的文理;文理表現在卦爻之辭上,所以立言的人看重它。窮盡它的變化而判定天下的物象,所以制作器物的人取法於它,這就是天下最善變通的境界。
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不遷其方而無適不利。此天下之至,神也。夫易者,剛柔相推,情偽相偶者也。故吉凶生焉。而聖人之其所終寄其象,以明天下之志,而無不中也。非極其深也,不能及其至精。窮其變,要其□,知其終,原其始閒。錯其說以成天下之務,非研其幾者不能得於至變也。體其物妙,其運用之非以勤也。行之非以跡也。非玄者,不能得於至神也。故一設象而君子其賴四焉。範兩五之數,窮萬物之變者也。非聖人其孰能深之。
《易》沒有思慮,沒有作為,寂靜不動,一旦感應就貫通天下的一切事故,所以它不改換自己的方所卻無往不利,這就是天下最神妙的境界。《易》是剛爻與柔爻互相推移、真情與虛偽彼此相配的,所以吉凶由此產生;聖人把他所領悟到的終極道理寄託在卦象裡,用來闡明天下人的心志,無不切中。不把幽深推究到底,就達不到那最精微處;窮盡它的變化,抓住它的要領,知道它的終結,推原它的開端,錯綜各家說法來成就天下的事務——不能研求幾微的人,就無法領會那最善變通之處。體察萬物的奧妙,運用它並不靠勤苦經營,施行它也不留下痕跡——不能通達玄妙的人,就無法領會那最神妙之處。所以聖人一設立卦象,君子便有這四方面可以依憑。它規範兩儀五行之數,窮盡萬物的變化,若不是聖人,誰能把它推究到這般深處呢?
子曰:夫易何為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巳者也。是故聖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徳圎而神,卦之徳方以智,六爻之義易以貢。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宻,吉凶與民同患。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其孰能與於此哉。古之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者夫,是以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是興神武,以前民,用聖人以此齋戒。以神明其徳夫。是故闔戸謂之坤,闢戸謂之乾。一闔一闢,謂之變。徃來不窮,謂之通。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制而用之謂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
孔子說:《易》是做什麼用的呢?《易》開通萬物之理、成就天下之務,包羅天下的一切道理,如此而已。所以聖人用它來貫通天下人的心志,來奠定天下的事業,來判斷天下的疑難。因此蓍草的德性圓通而神妙,卦體的德性方正而明智,六爻的意義則以變易來告示於人。聖人憑這些洗滌內心,退藏於隱密之處,與百姓共同承擔吉凶禍患:用神妙去預知未來,用明智去儲存往事,還有誰能達到這種境界呢?古時候那種聰明睿智、威武神奇而不必動用殺伐的人,正是如此吧。他既明白天道,又體察民情,於是興起這神妙的先知之物,走在百姓前面供他們取用。聖人憑這些齋戒身心,使自己的德行神明起來。所以關上門叫做「坤」,打開門叫做「乾」;一關一開叫做「變」,往來不窮叫做「通」;顯現出來的叫做「象」,成形可見的叫做「器」,制作出來加以使用叫做「法」,出入取用而百姓人人受益,就叫做「神」。
易者,易其治也。故其知也。先物其變也。得度故能包覆天下之道而已者也。聖人用之而通天下之志,能開其先也。定天下之業能制其當也。以斷天下之疑果其作也。是故蓍未形而眾象畜焉,圎而神也。卦見其事定其所也。就時體化方以智也。六爻者,易其變通,明其辭義,而獻其吉凶也。聖人以之清慮滌思,歸神無形,然後齊聖體方,與眾民同患其吉凶,則能濟吉凶之患而為來世之範也。非神圎而知其來,知贍而征,諸往觀天地,古今萬物而為一者,其孰能至此哉。古之聦明睿知,止亂而不以殺,達天下之情而為之於始者如此也。
所謂《易》,就是使治理變得平易。所以它的智慧,能在事物尚未成形之前預知它的變化;掌握了法度,因而能夠包羅覆蓋天下之道,如此而已。聖人用它來貫通天下人的心志,是能開啟先機;奠定天下的事業,是能裁制得當;判斷天下的疑難,是能果決其行事。所以蓍草在尚未成卦之時就已蘊蓄著種種物象,這就是圓通而神妙;卦體顯現具體的事情、判定它的處所,因時而體察變化,這就是方正而明智;六爻則變通不居,闡明它的辭義,把吉凶奉告給人。聖人憑這些澄清思慮、滌除雜念,把精神收歸於無形之境,然後整肅聖德、體察方正之理,與百姓共同承受吉凶,因而能救濟吉凶的禍患而為後世立下典範。若不是神妙圓通因而能預知未來、智慮充足因而能徵驗往事,觀照天地、貫通古今萬物而把它們視為一體的人,誰能達到這種境界呢?古時候那種聰明睿智、平息禍亂卻不用殺伐、通達天下之情而防患於開端的人,正是這樣的。
神也者,運於無形,易而合其變也。而民不知所以明也。而聖人明之是以察於天之道,審於民之故,故作為易書,而前布之,以為民之用。聖人於是齋心無形體其神也。戒事避患,明其事也。以神明為徳者,如此也。故坤者靜也。動之主也。含其章而不變,故閉而藏之,乾也者。開其物而轉化,故啟而動之,可闔則體而合之。一動一靜,屈而伸之,之謂變。隨其變,觀其可獨往獨來,而無閡之。之謂通,辨其兆之。之謂象,見其形之。之謂器,制其用人可法之。之謂法,出入不滯民咸利之。而莫知之,之謂神。
所謂「神」,是運行於無形之中、變易而契合萬物之變的;百姓並不知道它憑什麼這樣昭明,而聖人卻明白它。因此聖人體察天道、審視民情,作成《易》這部書,預先頒佈出來,供百姓取用。聖人於是把心齋戒於無形之境,去體認那份神妙;戒懼於事、避開禍患,是把事理弄明白。所謂「以神明為德」,就是這個樣子。所以「坤」代表靜,卻是動的主宰:它含蓄著文采而不顯露變化,所以是閉門而潛藏;「乾」則開啟萬物而使之轉化,所以是啟門而發動,該合上時就體察時機而閉合。一動一靜,或屈或伸,這叫做「變」;順隨它的變化,看準可行之處而獨往獨來、毫無阻隔,這叫做「通」;分辨它的徵兆,這叫做「象」;見到它的形體,這叫做「器」;制作出它的用途而使人可以取法,這叫做「法」;出入無所滯礙、百姓人人得利卻不知其所以然,這叫做「神」。
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縣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髙莫大乎富貴。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探賾索隱,鉤深致逺,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是故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繫辭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斷也。易曰: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子曰: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也。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也。
所以《易》中有「太極」,太極生出「兩儀」,兩儀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八卦判定吉凶,吉凶成就偉大的事業。因此可供取法的形象沒有比天地更大的,變化通達沒有比四時更大的,高懸空中而光明顯著的沒有比日月更大的,崇高尊貴沒有比富貴更大的;備辦器物、盡其功用,創制成各種器具而為天下人謀利的,沒有比聖人更大的;探究幽賾、搜尋隱微,鉤取深奧、招致遠方,用來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人勤勉不倦的事業的,沒有比蓍草與龜甲更大的。所以上天生出神奇之物,聖人便取法它;天地發生變化,聖人便仿效它;上天垂示物象、顯現吉凶,聖人便取象於它;黃河出現圖,洛水出現書,聖人便取法它們。《易》有四象,是用來顯示的;繫上文辭,是用來告知的;用吉凶來判定,是用來決疑的。《大有》上九爻辭說:得到上天的保佑,吉祥而無所不利。孔子說:「佑」就是幫助。上天所幫助的是順應天道的人,人們所幫助的是講求誠信的人。踐行誠信而心念順道,又能崇尚賢人,所以能得到上天的保佑,吉祥而無所不利。
是故易有太極,太極以生兩儀,兩儀為陰陽,陰陽相推而生四象,時興終始迭,變而成八卦。動說離陷,情性之有歸也。故相摩而吉凶生焉,治其吉凶而大業成也。是故有法可象者,莫大於天地。有尊卑之位也。變通可則者,莫大於四時,得進退之宜也。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晝夜動止推移而不改也。位崇體髙,而為民之承者,莫大於富貴,可以行大道也。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見天地之象,合萬物之理也。探賾索隱,鉤深致逺,定天下之吉凶,使天下勉而得其宜者,莫大於蓍龜,含其象,明其動,定其吉凶,行之不疑也。
所以《易》中有「太極」,太極生出兩儀,兩儀就是陰與陽;陰陽互相推移而生出四象,四時興起、終而復始地更迭,變化而成八卦。震動、和悅、附麗、陷險這些情性,都在這裡有了歸屬,所以八卦互相摩蕩而吉凶產生,治理好吉凶,偉大的事業就成就了。因此有法度可供取象的,沒有比天地更大的,它有尊卑的定位;變通可供效法的,沒有比四時更大的,它有進退的合宜;高懸物象而光明顯著的,沒有比日月更大的,它晝夜運行、動止推移而不改常度;地位崇高、身分尊貴而為百姓所承奉的,沒有比富貴更大的,它可以推行大道;備辦器物、盡其功用,創制器具以利天下的,沒有比聖人更大的,他見到天地的物象,契合萬物的道理;探究幽賾、搜尋隱微,鉤取深奧、招致遠方,判定天下的吉凶,使天下人勤勉而各得其宜的,沒有比蓍草龜甲更大的,它蘊含物象,昭明變動,判定吉凶,使人行事不再遲疑。
故天生神物蓍龜也,聖人則之。四時更變,萬化得節也,聖人效之。天垂象日月昭焉,星辰位焉,寒暑節焉,聖人以之,而授民時以節。百事順之,則得,逆之,則失。取之於天也。河出圖,洛出書,理形於文,承天之化,聖人則之。取文於地,故觀天地之文,則存天地之情矣。天地之情得,而知四象之所自出也。故四象以卦示也。繫辭所以明也。定以爻變,所以斷其得失,是以先天而天順之,乘其時也。信民而民助之,民信其信也。尚賢以至,而得盡其忠也。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也。
所以上天生出神奇之物,就是蓍草和龜甲,聖人便取法它們。四時更迭變化,萬般造化各得節度,聖人便仿效它。上天垂示物象:日月照耀,星辰各安其位,寒暑各有節候,聖人依據這些頒授時令、訂立節氣;百事順應它就有所得,違逆它就有所失,這都是取法於天。黃河出現圖,洛水出現書,事理成形為文,承受上天的化育,聖人便取法它們,這是取文於地。所以觀察天地的文理,就能把握天地的實情;把握了天地的實情,就知道四象由何而出。因此四象通過卦體來顯示,繫上的文辭用來闡明,用爻的變動來判定,從而斷明得失。所以先於天時而行、上天順應他,是因為他乘上了時機;取信於民而百姓幫助他,是因為百姓相信他的誠信;崇尚賢人而使賢人前來,就能使他們盡其忠誠。所以說「得到上天的保佑,吉祥而無所不利」。
子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子曰: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繫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神。
孔子說:文字不能完全表達言語,言語不能完全表達心意。既然如此,聖人的心意難道就無法看見了嗎?孔子接著說:聖人確立卦象來窮盡心意,設置卦體來窮盡萬物的真情與虛偽,在卦爻下繫上文辭來窮盡他要說的話,通過變化會通來窮盡事物之利,鼓動振奮人心來窮盡神妙的功用。
夫意無窮也,言形之質也。言豈盡於意乎。書質之限也。書豈盡於言乎。則聖人之意不可見也。聖人以剛柔動靜之物,而為之象。相推無窮,咸備其理,庶以言盡其意也。設卦觀分凡是類者,無不掛焉。可以盡天下之情,偽矣。繫辭焉,定其吉凶,同其得失者,莫不咸在,庶以書盡其言也。易窮能變,變而能通,通而能久,可謂盡矣。天下之利矣。利之盡民不遺矣。本立至者也。故申之以孝慈,道之以忠敬,陳之以德義,示之以好惡,鼓其情性而民自樂,其道而不知其所以也。可謂其神矣。
心意是無窮無盡的,言語只是心意成形之後的質體,言語哪能窮盡心意呢?文字又是言語所受的限制,文字哪能窮盡言語呢?照這樣說,聖人的心意就無法看見了。於是聖人用剛柔動靜這些事物來設立卦象,互相推移而變化無窮,把種種道理都涵括在內,庶幾可以用言辭窮盡他的心意。設立卦體、觀察分際,凡屬同類的事物,無不懸掛在其中,因而可以窮盡天下的真情與虛偽。繫上文辭,判定它的吉凶,會同它的得失,沒有一樣不包括在內,庶幾可以用文字窮盡他的言語。《易》理窮極就能變,變了就能通,通了就能長久,可以說是窮盡了天下之利;利益普及而百姓無一遺漏,這是根本確立之後才能達到的境地。所以用孝慈來申明它,用忠敬來引導它,用德義來陳述它,用好惡來指示它,鼓動百姓的性情而百姓自然樂在其中,遵行這個道理卻不知道它為什麼如此,這可以說是神妙了。
乾坤其易之縕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是故夫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乾》《坤》大概就是《易》的精蘊所在吧。乾坤兩卦排成行列,《易》道就確立在其中了。乾坤如果毀棄,就無從看見《易》;《易》如果無法看見,那麼乾坤也就幾乎停息了。所以在形體之上的叫做「道」,在形體之下的叫做「器」;化育而加以裁制叫做「變」,推演而付諸施行叫做「通」;把它舉出來措置於天下百姓身上,就叫做「事業」。所以說到「象」:聖人看到天下萬物的幽深繁賾,便比擬它們的形態容貌,象徵它們各自相宜的性質,所以稱之為「象」。聖人看到天下事物的變動,便觀察其中的會合貫通,據以推行典章禮制,又繫上文辭來判斷吉凶,所以稱之為「爻」。窮盡天下幽賾的,在於卦體;鼓動天下變動的,在於卦爻之辭;化育裁制,在於「變」;推演施行,在於「通」;神妙而明察它,在於人;沉默而成就它、不用言語而使人信服,則在於德行。
乾坤物,之祖也。易物之理也。而體其剛柔之適也。故易縕積於乾坤也。天地既位,則乾坤運乎。其中而易得,其道也。乾坤毀失,天地之理則無以見矣。易不可見,則幾於無乾坤,以易之為道,始終以明文也。其不可以施邪,是故形之上者,至無之運也。故能體萬物而不遺,而出其首,物無不由也,謂之曰道。至於形可象者,謂之器。治其器化而裁之,使得宜之,謂之變。適其□可久而行也,謂之通。舉其裁制錯之天下,而民利之,咸得務之,以為事業,則官農工賈各事其事,以久之為業,而天下各得其行也。此易之道也。
《乾》《坤》是萬物的祖宗,《易》是萬物的道理,而它所體現的正是剛與柔之間的相宜,所以《易》的精蘊積聚在乾坤之中。天地既已各安其位,乾坤就運行於其間,《易》也就得到了自己的道。乾坤一旦毀棄喪失,天地的道理便無從顯現;《易》無法顯現,也就近乎沒有乾坤了。《易》作為一種道,從始到終都靠文辭來彰明,它豈能沒有可以施行的憑藉呢?所以在形體之上的,是至虛無者的運化,因而能體現萬物而無所遺漏,居於萬物之首,萬物無不由它而出,這就叫做「道」;至於有形可象的,就叫做「器」。整治器物、化育而加以裁制,使它各得其宜,這叫做「變」;順應它而能長久推行,這叫做「通」。把裁制的成果推行安置到天下,百姓因而得利,人人各有所務,這就成為「事業」:於是官吏、農夫、工匠、商賈各乾各的事,長久從事而成為職業,天下人也就各得其所行了。這就是《易》道。
聖人見天下之奧,將以明之,擬諸形容,象其物宜,故謂之象。著諸其卦也。聖人見天下之動,而觀其□通,以制其常履。繫辭焉,以斷吉凶,故謂之爻。效之乎動也。辯之乎辭也。識其時效,其動化而制之,在其變中也。變得其適,終而始之,推而可久,在乎通也。顯其幽而明其神,在乎其人。觀其象得行其可,獲其正,能制而裁之,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在乎備徳。以成行,則民從其徳。信而化之也。故能運於無形,明於終始,知變化之道者也。
聖人看見天下深奧的道理,要把它闡明出來,於是比擬它們的形狀容貌,象徵它們各自相宜的性質,所以稱之為「象」,並把它著明在卦體之上。聖人看見天下事物的變動,觀察其中的會通之處,據以制定人們日常遵行的常道,並繫上文辭來判斷吉凶,所以稱之為「爻」:用爻來仿效變動,用辭來分辨事理。認識它的時機與效驗,把它的變動加以化育裁制,這都在「變」之中;變得其宜,終而復始,推行而能長久,這就在於「通」;彰顯它的幽隱而闡明它的神妙,這就在於人。觀察卦象而能付諸可行之事,獲得正道,能夠加以制作裁成,沉默而成就它,不用言語而使人信服,這就在於德行完備。德行完備而落實為行動,百姓就會跟從他的德行,信服他而受其化育。所以他能運行於無形之中,明察於終始之際,這就是懂得變化之道的人。
卷八 周易繫辭下第八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繫辭焉而命之,動在其中矣。吉凶悔吝者,生乎動者也。剛柔者立本者也。變通者,趣時者也。吉凶者,貞勝者也。天地之道,貞觀者也。日月之道,貞明者也。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夫乾確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簡矣。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爻象動乎內,吉凶見乎外。功業見乎變,聖人之情見乎辭。
八卦排成行列,物象就在其中了;把它們兩兩重疊,爻位就在其中了;剛爻柔爻互相推移,變化就在其中了;繫上文辭而對它加以命斷,人事的行動就在其中了。吉凶悔吝,都從行動中產生;剛與柔,是確立根本的;變與通,是趨合時宜的;吉與凶,是靠守正來取勝的。天地之道,是以守正而昭示於人的;日月之道,是以守正而放出光明的;天下的一切活動,都以守正專一為歸。「乾」剛健確然,向人昭示了平易;「坤」柔順隤然,向人昭示了簡約。爻,是仿效這些的;象,是取像這些的。爻與象在卦體之內變動,吉與凶在人事上顯現;功業表現在變化之中,聖人的心意表現在文辭之中。
剛柔相推,而八卦成矣。八卦既列,象在其中矣。天地山澤,雷風水火,天下之大象也。健順動止,離險巽說,庶情之大端也。可得而見矣。相因而重之,爻動其中,兩而相求,情偽可得而吉凶形矣。剛柔相易,變化可觀也。繋辭以辨其動,吉凶悔吝之所明也。故可以觀其辭而效其動。剛柔者,素定其位而立其本也。變而通之者,就其吉而違諸凶,易其所也。從其時而歸其貞,可貞勝矣。夫貞者,得其分,恆其一,不徇於外也。則於物不惑矣。得事之幹也。當吉而保其吉,當凶而索其凶,天地以是貞也。得萬物之觀而為人之則也。日月以是貞也。得萬物之瞻而保其明也。
剛爻與柔爻互相推移,八卦便告形成。八卦既已排列,物象就在其中了:天、地、山、澤、雷、風、水、火,是天下最大的物象;剛健、柔順、震動、靜止、附麗、險陷、順入、和悅,是眾多情性的大綱,都可以由此見到。八卦彼此相因而重疊,爻就在其中變動;兩兩互相求應,真情與虛偽都能看出來,吉凶也就顯形了。剛柔互相變易,變化便可以觀察;繫上文辭來分辨它的變動,吉凶悔吝也就得以闡明,所以人可以看它的辭而仿效它的動。所謂「剛柔」,是預先定下爻位而確立根本;所謂「變通」,是趨就吉而避開凶,改換自己所處的地方;順著時勢而歸於守正,就能以守正取勝。所謂「貞」,就是安守自己的本分,恆久專一,不向外苟且遷就,這樣對萬物就不會迷惑,也就抓住了事情的主幹。該吉的時候保住它的吉,該凶的時候求索出它的凶,天地正是這樣守正的,因而成為萬物瞻仰的對象、成為人的法則;日月也是這樣守正的,因而受萬物瞻望而保住它的光明。
天下萬物得其生動,皆得其貞一,故能繼其續也。夫乾運天之神,堅其一而不雜,確然易也。坤得地之順也。守其一而成物,隤然簡也。皆保一以成,其施而無情巧焉。示其以易,簡也。而物從之得矣。爻者,人得效此而動也。象者,人得像此而制也。爻象動於內,可得而觀也。吉凶見乎外,可征而從也。功業見乎變,因變而成也。聖人之情見乎,辭可得,極於深而至之也。
天下萬物獲得各自的生長活動,都是因為得到了那份專一的貞正,所以能夠延續不絕。「乾」運轉上天的神妙,堅守其一而不雜亂,確然剛健,這就是「易」;「坤」得到大地的柔順,守住其一而成就萬物,隤然柔順,這就是「簡」。它們都靠守住這個「一」而有所成,施予萬物而不夾帶私情巧智,向人昭示的正是平易與簡約,因而萬物順從它們而各有所得。所謂「爻」,是人可以仿效它而行動的;所謂「象」,是人可以取像它而制作的。爻象在卦體之內變動,可以觀察;吉凶在人事上顯現,可以驗證並依從。功業表現在變化之中,是因著變化而成就的;聖人的心意表現在文辭之中,能夠從中體會,窮極幽深而抵達它。
天地之大徳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冝,近取諸身,逺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徳,以類萬物之情。作結□而為網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
天地最大的德行叫做「生」,聖人最貴重的寶物叫做「位」。用什麼來守住這個位?靠仁德。用什麼來聚集人眾?靠財貨。管理財貨、端正名分言辭、禁止百姓為非作歹,這就叫「義」。古時候包犧氏統治天下,抬頭就觀察天上的物象,低頭就觀察地上的法則,觀察鳥獸的紋理與土地的所宜;近處取象於自己的身體,遠處取象於萬物,於是開始創作八卦,用來會通神明的德性,用來比類萬物的情狀。他又編結繩索做成網罟,用來打獵、用來捕魚,大概是取象於《離》卦。
天設四時而寒暑周焉。地設剛柔而生長遂焉。此天地之徳而厚其生也。聖人者,合天地之德,備萬物之情,帝人之器也。故有位而其道乃行,位其大寶者,與能守其位者仁也。何以仁,能聚其財,財也者,得物之財而資人以為財也。故設罟網作耒耜,通舟楫,易交貨,是類者民得物之財,成聖人之仁也。故得安其所聚,保其所居財之利爭斯興也。故治其分,正其名,禁其非,制而得冝曰義。故始於垂衣而列貴賤,中於重門而擊柝,終於弦木為弧矢,以示其禁而得易之變。此聖人之義而保其仁也。
天設立四時而寒暑循環一周,地設立剛柔而生長得以完成,這就是天地的德性,用來厚養萬物的生命。聖人則是會合天地之德、具備萬物之情的人,是統御人群的器量所在,所以要有君位,他的道才能推行。君位就是那件最貴重的寶物,而能守住這個位的是仁德。怎樣才算仁?能夠聚集財貨。所謂財貨,就是取得物產之利,用來供養人而成為財富。所以設置羅網、制作耒耜,開通舟楫,交換貨物,這一類事情使百姓獲得物產之利,也就成全了聖人的仁德,因此百姓能安於聚居之所、保住居住之地。可是財利一多,爭奪隨之興起,所以要整治名分,端正名號,禁止非為,裁制得宜,這就叫「義」。所以起初是垂衣裳以分貴賤,其次是設重門、擊木柝,最後是彎木為弓、削木為箭,用來昭示禁令,都體現了《易》的變通。這是聖人的「義」,用它來保全自己的「仁」。
太古,鳥獸萬物多而人寡,不待易物之財。人人自保其資也。至於人寖而盛,物斯鮮矣。食用艱矣,則智者有易。仰觀象於天,得四時之易也。俯觀法於地,承天時而易也。觀鳥獸之文,類聚群分,就利違害,而從其易也。觀其情而得其冝也。健以施下,順以承上,可則動之否,則止之險,則經之親,則麗之外。柔以說之,內順以巽之,近得於身也。天乾而地坤,雷動而山止,日照而雨濡,風散而澤潤,物之大者也。在乎萬物其生也。含陰陽而生其受也。
太古的時候,鳥獸萬物眾多而人口稀少,用不著交換物產,人人自己保有資用。等到人口漸漸繁盛,物產就稀少了,吃穿用度變得艱難,於是有智慧的人推行變易之道。他抬頭觀察天上的物象,得到四時更替的變易;低頭觀察地上的法則,承奉天時而變易;觀察鳥獸的紋理,見它們各以類相聚、以群相分,趨利避害,也是順從變易;觀察它們的情性而得知各自的所宜。剛健的就施及在下者,柔順的就承奉在上者;可行就行動,不可行就停止;遇險就經度它,遇親就依附它。對外用柔和使人喜悅,對內用柔順使人巽服,近處則取象於自己的身體。天為乾而地為坤,雷震動而山靜止,日照耀而雨滋潤,風吹散而澤浸潤,這些是萬物中最大的。就萬物而言,它們的生成含著陰陽之氣,而各自的稟受又有偏重。
偏象之氣,故乾為馬,坤為牛。震為龍,巽為雞。離為雉,坎為豕。艮為狗,兊為羊。是以天下之受可得矣。於是始畫八卦,見其象,察其數,運於無形,明於顯著。混萬物而為一,而咸得其情則知其所麗矣。網罟內虛而外堅,維之離之象也。魚禽麗之而不脫弱,能麗其強,離之義也。遂犧而供其庖焉。天下之利,眾歸往而取法焉,故曰庖犧氏之王天下。立其位而行其道也。
由於所偏受的象與氣各不相同,所以《乾》為馬,《坤》為牛,《震》為龍,《巽》為雞,《離》為雉,《坎》為豕,《艮》為狗,《兌》為羊。這樣天下萬物各自的稟受就都能把握了。於是包犧氏開始畫出八卦,見到它們的物象,考察它們的數理,使之運化於無形,昭明於顯著;把萬物混同為一體,而各得其情,也就知道它們各自依附歸屬的所在了。網罟這東西內裡空虛而外圍堅固,用繩索維繫起來,正是《離》的卦象;魚和禽鳥一旦附著其上就脫不了身,柔弱的網能夠網住強壯的獵物,這正是《離》「附麗」的義理。於是獵取犧牲來供給庖廚。天下人都得到好處,眾人歸附前來而取法於他,所以說包犧氏統治天下,是確立了君位而推行了他的道。
包犧氏沒,神農氏作。斵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
包犧氏去世以後,神農氏興起。他砍削木頭做成耜頭,彎曲木頭做成耒柄,把這種耕耘除草的便利教給天下人,大概是取象於《益》卦。
神農氏之時,人育而繁,腥毛不足供給其食,修易其變,觀天地之冝,相五榖之種可食者,收而藝之。易物之才而生財也,其在於器乎。故斵木為耜,揉木為耒,木可以揉曲直於斯得之,為象能動木也。其義益之大也,神而化之,得農之道。是以取諸益。
神農氏的時代,人口生養繁多,腥肉毛皮已不足以供給食用,於是他修明《易》的變通之道,觀察天地的所宜,察看五穀中可以食用的品種,收集起來加以種植。變換物產的材質而生出財用,關鍵就在於器具吧。所以砍削木頭做成耜頭,彎曲木頭做成耒柄——木頭可以任人彎曲取直,這裡正好用上了這一點;就取象說,《益》卦上《巽》為木、下《震》為動,正是能夠運動木材之象。就義理說,這是「增益」的大用;神妙地加以化育,因而得到農耕之道。所以說取象於《益》卦。
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
正午時分開設集市,招來天下的百姓,匯聚天下的貨物,交換完畢便各自散去,人人都得到自己所需要的東西,大概是取象於《噬嗑》卦。
上古人質而自守其居,自費其用,而不相往來。財貨之有餘,不足不知其均也,故為之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而交易之,各得其所,齊其有餘而退,噬嗑之義也。日中者,明也。萬物皆相見,而不相昧。動於明之象也。是以取之噬嗑。
上古的人質樸,各自守著自己的住處,自己耗用自己的出產,彼此不相往來;財貨有多有少,卻不懂得互通有無使之均平,所以為他們設立集市。招來天下的百姓,匯聚天下的貨物而互相交換,各得其所需,調劑了彼此的有餘與不足然後散去,這就是《噬嗑》的義理。正午時分,是最明亮的時候,萬物都彼此看得見而不至於昏昧;《噬嗑》上卦為《離》、下卦為《震》,正是在光明中有所行動的卦象。所以說取象於《噬嗑》。
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冝之。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
神農氏去世以後,黃帝、堯、舜相繼興起。他們通達事物的變化,使百姓不至於倦怠;神妙地加以化育,使百姓各得其宜。《易》道走到窮極就要變,變了就能通,通了就能長久,所以能得到上天的保佑,吉祥而無所不利。黃帝、堯、舜只是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大概是取象於《乾》《坤》兩卦。
古之厚民者,興其利,未設其禁也。及世久而民盛,利薄而無分,則民殫其力,不足以為養民,患其競,不足以相禁。故聖人慮其患,因時而易變,故黃帝堯舜氏制度數採,章封土田,建官分賢不肖,而等其貴賤,通物之財,以為用。易物之力,以待勞。攻物之能,以相御。使物之能,以相濟。是以神而化之,民得冝之,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易天下之物,成天下之務。終乾坤,極萬物,而易行於無窮。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天保其尊,地保其卑,聖人安上,眾民安下,其象天上地下也。其義上健而無為,下順職事也。上下旣位可久而無替也。是以取諸乾坤。
古時候厚待百姓的人,只興辦對百姓有利的事,還沒有設立什麼禁令。等到世代久遠、人口繁盛,利益變薄而沒有分限,百姓竭盡氣力也不足以養活自己;憂患在於彼此爭奪,而又沒有足以互相約束的辦法。所以聖人考慮到這個禍患,順應時勢而加以變革,因此黃帝、堯、舜制定制度、等數與文采,劃分封疆田土,設立官職、區分賢與不肖,排定他們的貴賤等次;流通物產之財供人取用,交換人力以應付勞役,發揮各物的功能來互相駕馭,役使各物的所能來互相接濟。這樣神妙地加以化育,百姓便各得其宜。《易》道窮極就變,變了就通,通了就長久;變易天下之物,成就天下之務,終始於乾坤,窮極於萬物,而《易》道運行沒有窮盡,所以能「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天保守它的尊高,地保守它的卑下;聖人安處於上,百姓安處於下,取象於天在上、地在下。就義理說,在上者剛健而無為,在下者柔順而各任其職;上下各安其位,就可以長久而不衰替。所以說取象於《乾》《坤》。
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渙。
挖空木頭做成船,削尖木頭做成槳,用船與槳的便利渡過原先不能通行的水域,把貨物運到遠方而有利於天下,大概是取象於《渙》卦。
木之為物,浮於水也。可以行險而不窮也。故虛木而舟之,剡木而楫之,以濟乎水,渙之象也。得其散適而致其遠,渙之義也。是以取諸渙。
木頭這種東西能浮在水面上,可以在險處行走而不至於困窮。所以把木頭挖空做成船,把木頭削尖做成槳,用來渡水——《渙》卦上《巽》為木、下《坎》為水,正是這個卦象。取它渙散流佈、隨處適宜而能抵達遠方之意,這就是《渙》的義理。所以說取象於《渙》。
服牛乗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隨。
馴服牛、駕乘馬,用它們牽引重物、運送到遠方,以此有利於天下,大概是取象於《隨》卦。
牛者,堅壯之物,可以牽引其重。馬者,健速之物,可以乗而致遠。柔弱乗其剛壯之物,隨之象也。動而說之,隨物之性而牽致之義。是以取諸隨。
牛是堅實強壯的牲畜,可以用來牽引重物;馬是矯健迅捷的牲畜,可以騎乘而抵達遠方。柔弱的人駕馭剛強壯健之物,正是《隨》的卦象——下卦《震》為剛動,上卦《兌》為柔悅。震動在下而喜悅在上,順著物性去牽引驅使,這就是《隨》「隨順」的義理。所以說取象於《隨》。
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蓋取諸豫。
設置層層門戶,敲擊木柝巡夜,用來防備兇暴的強盜,大概是取象於《豫》卦。
以柔順之道,則物之生心也。剛動於外,以閒之豫之象也。則暴客無至也。順而動之,得其備矣。豫之義也。是以取諸豫。
一味用柔順之道待人,就會使人生出覬覦之心。《豫》卦下《坤》柔順,而九四之剛在外發動,用來防閒外患,正是這個卦象,這樣兇暴的強盜就不會來了。順著形勢而有所行動,防備就周全了,這就是《豫》「預為之備」的義理。所以說取象於《豫》。
斷木為杵,掘地為臼。臼杵之利,萬民以濟,蓋取諸小過。
截斷木頭做成杵,挖掘地面做成臼,用臼杵舂米的便利使萬民得到接濟,大概是取象於《小過》卦。
杵動於上,臼止於下。上動而小,小過之象也。小器設而萬民獲濟,小能濟大,小過之義也。是以取諸小過。
杵在上面上下搗動,臼在下面靜止不移:《小過》上卦《震》為動、下卦《艮》為止,上面有所動而所過者小,正是這個卦象。設置了這樣的小器具,萬民卻因此得到接濟,以小成就大,這就是《小過》的義理。所以說取象於《小過》。
弦木為弧,剡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蓋取諸睽。
彎曲木頭、裝上弓弦做成弓,削尖木頭做成箭,用弓箭的銳利威服天下,大概是取象於《睽》卦。
睽小事吉。象不合而爻用也。是其全用而外合,以為用。得其小用也。睽眾才以為小器,睽之象也。利威逺而合諸睽者,睽之義也。是以取諸睽。
《睽》卦辭說「小事吉利」。它的卦象上下乖離不合,而各爻卻仍各有其用;正是靠整體的運用和外在的會合來成事,所以只能收到小的功用。把種種乖離的材料湊合起來做成小器具,這正是《睽》的卦象;利在威懾遠方而使原本乖離的東西歸於會合,這就是《睽》的義理。所以說取象於《睽》。
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
上古的人住在洞穴裡、宿在荒野中,後世的聖人改用房屋來代替,上面架起棟樑,下面伸出屋簷,用來遮蔽風雨,大概是取象於《大壯》卦。
上古人淳而未得其器之適也,故穴居以求其溫。野處以薄其燠,未免於墊隘風雨也。土弱脃之物,棟宇堅壯之物也。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自下而壯,大壯之象也。則可以待風雨而極其宮室之用也。大壯之義是以取諸大壯。
上古的人淳樸,還沒有找到合用的器具,所以住在洞穴裡求取溫暖,宿在野外以避開暑熱,終究免不了受潮溼逼仄和風雨之苦。泥土是柔弱脆薄之物,棟樑屋簷才是堅固強壯之物。改用房屋來代替,上面架棟、下面出簷,自下而上一層層壯盛起來,正是《大壯》的卦象,這樣就能遮蔽風雨而把宮室的功用發揮到極致。這就是《大壯》的義理,所以說取象於《大壯》。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
古時候埋葬死者,厚厚地用柴薪把遺體裹起來,埋在原野之中,不堆墳頭,不種樹木,服喪的期限也沒有定數。後世的聖人改用棺槨來代替,大概是取象於《大過》卦。
太古之人,樸而未散,哀樂之情無繫也。故生而求充其體,死而葬諸中野,以為無知而異類也。後世淳漓情智外散,故親其親,子其子,而哀樂惡欲之心盈矣。是以聖人因遵其情,而成其敎明,神道立上,下修五禮,設五敎以養生送死,以達其情而天下聽矣。設棺槨,穴地而葬之,其象入於澤也。其義不忘死而過厚之也。是以取諸大過。
太古的人淳樸而心性未曾離散,哀樂之情沒有什麼牽掛,所以活著只求填飽身體,死了就埋在原野之中,認為死者已無知覺、與生人不是同類。後世淳風澆薄,情感與心智向外發散,於是親愛自己的雙親、慈愛自己的子女,哀、樂、惡、欲之心充滿胸中。因此聖人順著人情而成就教化,闡明神道,在上確立典則,在下修明五種禮制,設立五種教化,用來奉養生者、送別死者,使人情得以通達,天下人也就順從了。設置棺槨,掘地而葬,取象於《大過》上卦為《兌》澤,遺體入於澤下;就義理說,是不忘記死者而厚待超過尋常。所以說取象於《大過》。
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
上古用結繩記事來治理天下,後世的聖人改用文字契券來代替:百官憑它處理政務,萬民憑它得到稽察,大概是取象於《夬》卦。
上古官職未設,人自為治,記其命而巳,可以結繩也。至於道散,於是聖人始立百官,造書契,萬民不待力求而以之察之。夬,剛長而至於五也。上下百官皆在其位,夬之象也。小人之道外其義,可以決而治矣。是以取諸夬。象者像也,義者財也,有其象則備其財矣。故制器者先得其象焉。
上古沒有設立官職,人們各自治理自己的事,只要記下號令就夠了,用結繩的辦法便可以應付。到了淳風離散的時候,聖人才開始設立百官、創制文字契券,萬民不必費力求索就能憑它稽察事情。《夬》卦陽剛生長而抵達第五爻,象徵上下百官都各就其位,這正是《夬》的卦象;小人之道被摒斥在外,事情就可以決斷而得到治理,這就是它的義理。所以說取象於《夬》。所謂「象」就是取像,所謂「義」就是材質;有了那個卦象,也就具備了制器的材質,所以制作器物的人首先要取得它的卦象。
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陽卦多陰,陰卦多陽,其故何也。陽卦竒,陰卦耦,其德行何也。陽,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陰,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易曰: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歳成焉。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徳也。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
所以《易》就是「象」,「象」就是取像;「彖辭」講的是一卦的材質,「爻」是仿效天下事物變動的。因此吉與凶由此產生,悔與吝由此顯著。陽卦中陰爻多,陰卦中陽爻多,這是什麼緣故呢?因為陽卦的爻畫成奇,陰卦的爻畫成偶。它們的德行又怎樣呢?陽卦是一個君主統率兩個百姓,這是君子之道;陰卦是兩個君主爭一個百姓,這是小人之道。《咸》九四爻辭說:心神不定地往來奔走,只有朋友會順從你的心思。孔子說:天下有什麼可思慮的呢?天下的事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還有什麼可思慮的呢?太陽落下月亮就升起,月亮落下太陽就升起,日月互相推移而光明產生;寒冷過去暑熱就到來,暑熱過去寒冷就到來,寒暑互相推移而一年完成。過去的是屈,到來的是伸,屈與伸互相感應,利益就產生了。尺蠖彎曲身子,是為了求得伸展;龍蛇蟄伏起來,是為了保存自身。精研義理到入神的地步,是為了致其實用;善用其道而安頓自身,是為了提高德行。超過這一步再往前,就不是人所能知道的了;窮究神妙、通曉造化,那是德行的極盛。
易曰: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將至。妻其可得見邪。易曰:公用射隼于髙墉之上,獲之。無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動而不括,是以出而有獲。語成器而動者也。子曰: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不見利,不勸,不威,不懲。小懲而大誡,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屨校滅趾,無咎。此之謂也。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小人以小善為無益,而弗為也。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故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滅耳,凶。
《困》六三爻辭說:被石頭困住,又靠在蒺藜上,走進自己的房屋卻見不到妻子,凶險。孔子說:不該被困的地方卻被困住,名聲必定受辱;不該依靠的東西卻去依靠,自身必定危險。既受辱又危險,死期就要到了,妻子哪裡還能見得著呢?《解》上六爻辭說:王公在高牆上射鷹隼,射中了,沒有不利。孔子說:隼是禽鳥,弓箭是器具,射它的是人。君子把器具藏在身上,等待時機而後行動,哪裡會有什麼不利呢?行動起來毫無阻礙,所以一出手就有收穫,這是說先備好器具而後行動的道理。孔子說:小人不知羞恥就不肯行仁,不知畏懼就不肯守義,看不到利益就不肯勉力,沒有威懾就不受懲戒;小的懲戒換來大的警誡,這正是小人的福氣。《噬嗑》初九爻辭說:腳上戴著刑具,傷了腳趾,不會有過錯。講的就是這個道理。善行不積累就不足以成就名聲,惡行不積累就不足以毀滅自身;小人把小的善事看作沒有益處而不肯去做,把小的惡事看作沒有妨害而不肯革除,所以惡行積到掩蓋不住,罪過大到無法解脫。《噬嗑》上九爻辭說:肩上扛著枷鎖,傷了耳朵,凶險。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亂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繫于苞桑。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勝其任也。子曰: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易曰:介于石,不終日,貞吉。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
孔子說:招致危險的,是一味自安於其位的人;招致敗亡的,是一味自保其所有的人;招致禍亂的,是自以為已經治平的人。所以君子安定時不忘記危險,生存時不忘記敗亡,治平時不忘記禍亂,因而自身安穩,國家也可以保全。《否》九五爻辭說:快要滅亡了,快要滅亡了,這才能像繫在叢生的桑樹上一樣牢固。孔子說:德行淺薄而地位尊貴,智慧狹小而圖謀遠大,力量微弱而擔子沉重,很少有不遭禍的。《鼎》九四爻辭說:鼎足折斷,傾覆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滿汙漬,凶險。說的正是不能勝任其職。孔子說:能知曉事情的幾微,大概就算神妙了吧。君子對上交往不諂媚,對下交往不輕慢,這就是懂得幾微吧。所謂「幾」,是變動最細微的苗頭,是吉祥預先顯露的徵兆。君子見到幾微就動手去做,不必等到一天過完。《豫》六二爻辭說:耿介如同磐石,用不著等一整天,守正獲吉。既然耿介如同磐石,哪裡還用得著等上一整天呢?據此就足以決斷明白了。君子既知細微又知顯著,既知柔弱又知剛強,因而成為萬眾所仰望的人。
子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甞不知。知之未甞復行也。易曰:不逺復,無祗,悔。元吉。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言致一也。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動,則民不與也。懼以語,則民不應也。無交而求,則民不與也。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
孔子說:顏氏那位弟子,大概接近於知幾了吧。他有不善之處,沒有一次不自覺;自覺之後,就不再犯第二次。《復》初九爻辭說:走得不遠就回頭,不至於有大的悔恨,大為吉祥。天地二氣交密纏繞,萬物因而化育醇厚;男女交合精氣,萬物因而化生繁衍。《損》六三爻辭說:三個人同行就要減去一人,一個人獨行反而會得到朋友。講的正是歸於專一。孔子說:君子先使自身安穩,然後才行動;先使內心平和,然後才發言;先確定彼此的交情,然後才有所求。君子修好這三條,所以能保全自己。處境危險卻貿然行動,百姓就不會親附他;心懷恐懼而發言,百姓就不會響應他;沒有交情卻去求人,百姓就不會給予他。沒有人親附,加害他的人也就來了。《益》上九爻辭說:沒有人來增益他,倒有人來攻擊他,立心不能恆久,凶險。
易者:聖人寄其物,而設其象也。象者,可觀其物冝人,得而象。彖者:言乎卦之卦義,可觀其辭,而得其歸也。爻者:效天下之動也。動而吉凶悔吝之所生也。貞一而可以勝之矣。夫陰陽者,相求之物也。勝而往居為之主也,情性之所歸也,故其偶寡者而得其主也。其德行者,陽者明也。無私而體物之理也,可以施其令而保其尊也,一之道也。故陽卦一君子而二小人從,順之道也。陰者,暗也。昧於時之務也,承命而力其事,小人之職二之道也。故陰卦一小人而二君子,顚其道也,反其行也。而貴於形也。
所謂《易》,是聖人把萬物寄託其中而設立卦象;所謂「象」,是可以觀看它所象徵之物的所宜,人由此有所取像。所謂「彖辭」,是講一卦的卦義,可以看它的文辭而得知全卦的歸趣;所謂「爻」,是仿效天下事物的變動,一有變動,吉凶悔吝就隨之產生,唯有守正專一才能勝過它們。陰與陽是互相求合的東西,占勝的一方前往居位而成為主宰,那正是情性的歸屬所在,所以爻數少的一方反而取得主宰的地位。就它們的德行來說:陽代表光明,沒有私心而能體察萬物之理,可以發佈號令而保住尊位,這是「一」的道理,所以陽卦是一個君子而兩個小人跟從,屬於順從之道。陰代表闇昧,對時務懵懂不明,只能承受命令而盡力辦事,這是小人的職分,屬於「二」的道理,所以陰卦是一個小人而兩個君子,顛倒了它應有的道理,違反了它應有的行事,而只看重外在的形跡。
夫以形累而不以神遇者,非君子。貞一之道也。天下之器廣矣,其為物多矣,繫而憧憧,往來不離其形,而求其至,使從其思者,不亦劣乎。思而慮之,自喪之矣。何暇至於物哉。故聖人無思也,無慮也,寂然貞一,而不可惑也。以同也。而歸其殊塗以一也,而致其百慮,物自有其終始也。何所思慮哉。是以貞一之道,無不歸其同也。至於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用舍相推也,往者不用也,來者用也。以不用而保其用,守其貞一也。故明焉。寒來則暑徃,暑徃則寒來,寒暑相代,故能成其歳,本於止而後動也。
凡是被形跡拖累而不能以精神相契的人,就不是君子,也就不合守正專一之道。天下的器物廣博得很,事物繁多得很;如果心裡牽掛不定、來往奔忙而不離形跡,卻還想求得極致,讓萬物順從自己的思慮,不也太拙劣了嗎?一味思量憂慮,只會自己喪失自己,哪還有餘力去應接萬物呢?所以聖人無所思、無所慮,寂然守住那份貞一而不受迷惑:用「同」去統攝那些殊異的道路,用「一」去貫通那百般的思慮,萬物自有它們的終與始,還有什麼可思慮的呢?因此守正專一之道,沒有不歸於「同」的。至於太陽落下月亮升起、月亮落下太陽昇起,這是取用與舍置互相推移:過去的暫不取用,到來的才取用;靠著「不用」來保住那個「用」,正是守住貞一,所以光明得以產生。寒來暑往、暑往寒來,寒暑互相更替,因而能完成一年,根本在於先止而後動。
故時之往則不用也,止也,故為之屈。時之來則用也,動也,故為之伸。屈而伸之,乃利生也。故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皆本其止也。以是聖人窮理而盡性,止於無方,行於無形者,所以致神之用也。致其利用,能安其身者,修廣其德,用之而不殆也。道極乎是矣。故能窮神之所自知變之所化,此德之盛也。易之大歸也。聖人之至矣。是以君子保其貞一,得其所安,然後名可達也。非所困而困焉,非所據而據也,不量其力,危辱及矣。死期將至,雖至親而畔也。妻其可見乎,此不能安其身而愼其求也。
所以時機過去就不再取用,那是「止」,因而稱為「屈」;時機到來就加以取用,那是「動」,因而稱為「伸」。由屈而伸,利益於是產生,所以說尺蠖彎曲身子是為了求得伸展,龍蛇蟄伏起來是為了保存自身,都以「止」為根本。因此聖人窮究事理而盡其本性,止息於沒有固定方所之境,運行於沒有形跡之處,這正是達成神妙功用的途徑。達成有利的運用而能安頓自身的人,是修養並擴充他的德行,用它而不致危殆,道到這裡就算走到極致了。所以能窮究神妙之所從來、通曉變化之所由生,這就是德行的極盛,是《易》的最大歸趣,也是聖人的極致。因此君子保守他的貞一,得到所當安處的地位,然後名聲才能通達。不該被困的地方卻被困住,不該依靠的東西卻去依靠,不衡量自己的力量,危險與恥辱就隨之而來;死期將至,連最親近的人也要背離,妻子哪裡還見得著呢?這就是不能安頓自身而又不謹慎於所求的結果。
夫保其身者,動而無失也。修德者,利其用也。是以公用射隼于髙墉之上,獲之無不利。德之備時之動,故能獲其位也。得位而蒞於民者,不可以不察於小人。為人之上者,本乎仁也。愛而過之,失其仁也。故小懲而大誡,乃小人之福也。御之以道仁,在其中矣。是以屨校滅趾,無咎至乎。惡積而累之罪大而誅之,無及之矣。則小人滅其身,而君子失其刑也。是以何校滅耳,凶。居其位而不失御其下之道,則可矣安。而盈之自喪之矣。斂身慮危,乃可全也。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
能保全自身的人,一舉一動都沒有閃失;能修養德行的人,善於發揮它的用處。所以說「王公在高牆上射鷹隼,射中了,沒有不利」:德行完備而又合於時機才行動,因此能保住他的地位。得到地位而臨治百姓的人,不可以不體察小人的心理。做人上人的,根本在於仁;可是慈愛過了頭,反倒失掉了仁。所以小的懲戒換來大的警誡,正是小人的福氣;用正道去駕馭他們,仁就在其中了,因此說「腳上戴著刑具傷了腳趾,不會有過錯」,這才算到位。等到惡行積累起來、罪過大到非誅不可,就來不及挽回了:小人因此毀滅自身,君子也因此在用刑上有失,所以說「肩上扛著枷鎖傷了耳朵,凶險」。居於其位而不失去駕馭下屬的方法,那就可以了;身在安穩之中卻又驕盈自滿,就是自取喪亡。收斂自身、常慮危險,才能保全。所以君子安定時不忘記危險,生存時不忘記敗亡,治平時不忘記禍亂,因而自身安穩,國家也可以保全。
故曰,其亡其亡,繫于苞桑,然後能保其位也。愼在於謀大任重乎不可以不審也,過斯敗之矣。故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是以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不勝其任者也。夫能知其事之微者,可以從其大也。履其大任,其重雖萬變而得其神也。夫知幾則禍福之源明矣。幾者,事之來也。介然如石,不可以利,變也。觀吉而動,何不利焉。故上交不諂,不苟容也。下交不瀆,不輕怠也。知則吉矣。豈待於終日乎。故知微,知彰者,知其終始也。知柔,知剛者,識變化之為也。君子能知此者,萬夫之所望,可則而象也。此聖人之道至也。無以加矣。
所以說「快要滅亡了,快要滅亡了,這才能像繫在叢生的桑樹上一樣牢固」,這樣才能保住自己的位置。謹慎的要害,在於圖謀大事、擔當重任時不能不審慎,過了分就會失敗。所以德行淺薄而地位尊貴,智慧狹小而圖謀遠大,力量微弱而擔子沉重,很少有不遭禍的,因此說「鼎足折斷,傾覆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滿汙漬,凶險」,這是不能勝任職責的人。能察知事情細微之處的人,才可以去承擔大事;擔起大任,事態即使千變萬化,也能得其神妙。懂得「幾」,禍福的根源就明白了。所謂「幾」,是事情將要到來時的苗頭;耿介如同磐石,不因利益而改變;看準吉道而後行動,哪裡會有不利呢?所以對上交往不諂媚,是不苟且取容;對下交往不輕慢,是不輕忽怠惰;知道了這個道理就得吉,哪裡還用等上一整天呢?所以既知細微又知顯著,是知道事情的終與始;既知柔弱又知剛強,是識得變化的作用。君子能懂得這些,就成為萬眾所仰望的人,可以取法、可以效像,這是聖人之道的極致,再沒有什麼能超過它了。
靜而無思,而得其神焉。見幾而後動,顏子者也。動而後知,知非而復,近尚於幾也。近而復之,不適於悔,好學者也。故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甞不知。知之未甞復行。是以不逺復,無祗,悔。元吉。知天之幾者,能通天下之志也。雖逺也,學而可以至之也。學以求之,其至者非一,以求之不可得也。故天地絪縕相繼,男女感應,相與皆一而通之乃能化醇也。學而二三,則其志惑矣。何以應哉。積一以求之,乃得其有。易曰“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求而應,然後能自化也。是以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言致其一也。
安靜而無所思慮,因而得到那份神妙,見到幾微而後行動,這是顏回。行動之後才覺察,覺察到不對就回頭,這也算接近於「幾」了;走得不遠就回頭,不至於落到悔恨的地步,這是好學的人。所以說「顏氏那位弟子,大概接近於知幾了吧。他有不善之處,沒有一次不自覺;自覺之後就不再重犯」,因此《復》初九說「走得不遠就回頭,不至於有大的悔恨,大為吉祥」。能知曉上天幾微的人,就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那境界雖然遙遠,通過學習是可以達到的。但用學習去求它,若所求的目標不專一,就求不到。所以天地二氣交密纏繞而相繼不絕,男女彼此感應而相互配合,都是歸於專一併加以貫通,才能化育醇厚。學習時三心二意,心志就迷惑了,還拿什麼去感應呢?積聚專一去求索,才能真正有所得。《蒙》卦辭說:「《蒙》卦亨通,不是我去求那蒙昧的童子,而是蒙昧的童子來求我。」有求學之志而後才有回應,然後才能自我化育。所以說「三個人同行就要減去一人,一個人獨行反而會得到朋友」,講的正是歸於專一。
君子學以致其道者,身得其安也。則動而不失其節矣。心得其易也,則語而得其當也。辨而得其交也。應而供其求也。君子修此三者,故能全也。故危以動,則民莫與。懼以語,則民不應。無交而求,則民不與。莫與之,則傷之者至矣。是以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心無主矣。於物不辨矣。何以為恆哉。修是而可以周矣。
君子通過學習來成就自己的道,自身獲得安穩,那麼一舉一動就不會失去分寸;內心獲得平易,那麼說出的話就能恰當,辨析事理就能結交得人,回應別人就能滿足他的所求。君子修好這三條,所以能保全自己。反過來,處境危險卻貿然行動,百姓就不會親附;心懷恐懼而發言,百姓就不會響應;沒有交情卻去求人,百姓就不會給予。沒有人親附,加害他的人也就來了,所以說「沒有人來增益他,倒有人來攻擊他,立心不能恆久,凶險」。這是心中沒有主宰,對事物無從分辨,還拿什麼來保持恆久呢?把上面這些修養好,就可以周全無缺了。
子曰:乾坤,其易之門邪!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以體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其稱名也,雜而不越;於稽其類,其衰世之意邪!夫易,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開而當名辨物,正言斷辭,則備矣。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逺,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因貳以濟民行,以明失得之報。
孔子說:《乾》《坤》兩卦,大概就是《周易》的門戶吧!「乾」是純陽之物,「坤」是純陰之物;陰陽兩種德性結合起來,剛爻與柔爻才有了實體,用它們來體現天地創化萬物的事功,來貫通神明造化的德能。《周易》給卦爻所立的名目,看似繁雜卻都不越出義理的界限;考察這些名目所歸的類別,透露出來的恐怕是衰亂之世的憂患心思吧!《周易》這部書,彰明已經過去的事,又察知將要到來的事,把幽微的顯露出來,把隱晦的闡發開來,開示萬物之情而配以恰當的名稱,辨別事物的品類,用端正的言辭裁斷吉凶,義理就完備了。它所稱的名目細小,所取的類象卻廣大;它的□(原文缺一字)深遠,它的文辭有文采,它的話委婉曲折而切中事理,它所記的事鋪陳放開卻又含蓄不露,憑著陰陽二端來幫助百姓行事,用來闡明得與失的報應。
乾坤相求而為八卦,八卦重錯而窮天下之象,皆生於乾坤也,非易之門邪!故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各合德,而有剛柔之體,以體象天地之為,以通神明之德。其取象稱名,雖雜細也,而吉凶之分不過於理。故聖人考其辭義,而嘆之不敢正言也,其衰世之意邪,憂其傷也。
乾坤兩卦互相感求而生出八卦,八卦再重疊交錯,窮盡了天下的物象,而這一切都由乾坤生出,這不正是《周易》的門戶嗎?所以說「乾」是陽性之物,「坤」是陰性之物。陰陽各自把自身的德性合在一起,於是有了剛爻柔爻的形體,用來取象天地的作為,用來貫通神明的德能。它取象立名雖然瑣碎繁雜,可是吉凶的判分從不超出義理之外。所以聖人反覆考究這些卦爻辭的文義,只能發出感嘆而不敢直說,這大概正是衰亂之世的心思,是憂慮世道受到傷害啊。
夫易,明其旣往而察其將來,顯其微而闡其幽,開物之狀而當名辨物正言,而吉凶備,斷於辭矣。其稱名者,小可以藏其取類也,大可以廣其陳也。其□逺可以探賾,其辭文可以玩其意也。其言委曲而直於理,其事放肆而伏藏其奧焉。此立本於小也、近也、曲也、放也,觀其□有以副,而明之則大也、逺也、中也、深也。故因貳而索之,可以濟民之行;明而動之,可否而失得來報,以治其本也。
《周易》這部書,闡明已經過去的事而察知將要到來的事,把細微的顯發出來,把幽隱的闡釋開來,開示萬物的情狀而給以恰當的名稱、辨別事物的類別、用端正的言辭加以說明,於是吉凶完備,全由卦爻辭來裁斷。它所立的名目,從小處說可以把所取的類象都包藏在裡面,從大處說可以廣泛地鋪陳萬事。它的□深遠,可以由此探究幽賾;它的文辭有文采,可以由此玩味其中的意旨。它的話委婉曲折卻又直指事理,它所記的事放開鋪陳卻又潛藏深奧。這是把根本立在細小、切近、委曲、放縱這幾處,再看它的□有所配合,明白過來便成了廣大、深遠、中正、精深。所以順著陰陽二端去探索,可以幫助百姓的行事;明察之後再行動,可行與否、得失的回報都能預先知道,用這個來治理事情的根本。
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是故履,德之基也;謙,德之柄也;復,德之本也;恆,德之固也;損,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履,和而至;謙,尊而光;復,小而辨於物;恆,雜而不厭;損,先難而後易;益,長裕而不設;困,窮而通;井,居其所而遷;巽,稱而隱。履以和行,謙以制禮,復以自知,恆以一德,損以逺害,益以興利,困以寡怨,井以辨義,巽以行權。
《周易》的興起,大概在中古時代吧?作《易》的人,心裡恐怕懷著憂患吧!所以《履》卦是德行的根基,《謙》卦是德行的柄把,《復》卦是德行的本根,《恆》卦是德行的穩固,《損》卦是德行的修治,《益》卦是德行的寬裕,《困》卦是德行的辨別,《井》卦是德行的地基,《巽》卦是德行的裁制。《履》和順而能達於至處,《謙》謙卑而更顯光大,《復》從細微處就能分辨事物,《恆》處境駁雜而不生厭倦,《損》先難而後易,《益》長久寬裕而不刻意造作,《困》身處窮窘而終能通達,《井》安居原處而恩澤遷及他人,《巽》權衡事物而隱藏不露。因此用《履》來調和行為,用《謙》來節制禮數,用《復》來自我省察,用《恆》來專一其德,用《損》來遠離禍害,用《益》來興起利益,用《困》來減少怨尤,用《井》來分辨義理,用《巽》來施行權變。
易之興也,當於中古乎,世衰道喪,而患其憂。情實相逺,而詐怨之蔓也。故其思深,其防曲,原天下之理,窮變化之□,則吉凶悔吝其我之所自乎。故履,徳之基也,其德所治而有別也,則不失亂矣。別而寡親,和之乃為至也。別而履之,和而從之,禮樂之道,可以立德而成行矣。
《周易》的興起,應當在中古時代吧:世道衰敗,正道淪喪,作《易》的人為此憂患。人與人的真情彼此疏遠,欺詐與怨恨就蔓延開來。所以他思慮深沉,防範周密,推原天下的義理,窮究變化的□,那麼吉凶悔吝其實都由自己招來吧。所以《履》卦是德行的根基,它所治理的是使上下有分別,這樣就不會陷入混亂。可是有了分別,親近的人就少了,還須用和順去調劑,才算達到至處。既用禮來分別而踐履之,又用和來相從,這就是禮樂並行之道,可以由此立起德行、成就操守。
用而交者,謙也。卑以自牧,得人之尊,其道光也,故能制其履,而保其所履也。往而不知復,無其本也;知悔而復,復於本也。不逺而復,在其小而來著乎,自知者也,德之本也,道之所由生也。定於內外之分者,可久之道也,其德固矣。定於內矣,雖多雜而不厭也,恆其一德者也。
用來與人交接的,是《謙》卦。以卑下自我畜養,反而得到別人的尊重,它的道因此光大,所以能節制自己的踐履,保住所行的分際。一味往前走而不知回頭,就是失掉了根本;知道悔悟而返回,就是回到根本上。走得不遠就返回,是在過失還細小時就覺察出來,這是能自知的人,是德行的本根、大道由此生出的地方。把內外的分際確定下來,是可以長久的路子,德行也就穩固了。內心既已安定,即使外境駁雜紛擾也不生厭倦,這就是《恆》卦所說的專一其德。
損己奉上,德之修也。損以減己,固先難矣,而說以與其道,易也,可以附其安矣,其何害乎。益其下者也,得寛而容也。長而能寛,不設備而民信也。自上與下,得下之竭,興利者也。困也者,君子辨其失而考德,困與窮而修之,故能終通也,不責於人也,其寡怨矣。君子保德,猶井之不渝也。德遷而及民,養而不窮,井之德也。施而不求其報,君子之義也。巽而下民者,非虧君子之道也,志有所之而為制也,稱於物之情而□隱乎其中,所以行權而制事也。事不巽則不能制也。此君子行於易而周其患也。
減損自己去奉養在上的人,是德行的修治。《損》卦要人克減自己,起初當然艱難,可是內心喜悅地照這條路走下去,後來就容易了,還可以依靠它得到安穩,這有什麼妨害呢。《益》卦是增益在下的人,能夠寬厚而容納眾人。居上位長久而能寬厚,不必設下防備,百姓自然信服。由上位施與下面,就能得到下面的竭力效命,這是興起利益的人。《困》卦,是君子在困頓中分辨自己的失誤、考驗自己的德行,處在困窮之中而加以修治,所以終究能夠通達,也不去責怪別人,因而怨尤就少了。君子守護德行,就像井水不會變質。德行遷移而施及百姓,養育眾人而不枯竭,這就是井的德性。施與而不求回報,正是君子的義理。《巽》卦謙順地屈居百姓之下,並不是虧損了君子之道,而是心志有所要達成,因而有所裁制;權衡事物的情實,而□隱藏在其中,所以能施行權變而處置事務。事情不用謙順去處理,就無法裁制。這就是君子依《易》而行、周全地應付憂患的辦法。
易之為書也不可逺,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其出入以度,外內使知懼,又明於憂患與故。無有師保,如臨父母。初率其辭而揆其方,旣有典常。茍非其人,道不虛行。
《周易》這部書不可以疏遠,它作為道理是屢屢變遷的:卦爻變動而不停留在一處,周遍流行於六個爻位之間,或上或下沒有常規,剛爻柔爻互相交換,不能把它當作固定不變的典要,只能隨著變化去適應。它的出入進退都有法度,使人在外在內都知道戒懼,又明白憂患的情形與緣由。即使身邊沒有師傅保傅,讀它也像父母親臨一樣。起初依循它的文辭去推度它的義理,就會發現其中本自有常軌;如果不是能行此道的人,這道理是不會憑空施行的。
易之為書也,中於務而不可逺,其為道也,因時而易,不滯於固。周流六位,而不見其狀。上下無常,剛柔相易,各指其要,惟變所適。象其物宜,觀其吉凶,得其出入之度。則內外知懼,而進退之分著也。又明於憂患與,憂患之所從,則凶悔之兆。儼乎其前,如父母師保之臨也。初修其文而度其義,可得時之適,為守常之道。得其道而後行。
《周易》這部書,切中於人事的實務而不可疏遠;它作為道理,是隨時勢變易而不停滯於成規的。它周遍流行於六個爻位之間,卻看不出固定的形狀;或上或下沒有常規,剛柔互相交換,各自指明當時的要領,只隨變化而適應。取象於事物的適宜,觀察其中的吉凶,把握出入進退的法度,那麼內外都知道戒懼,進退的分寸也就顯明瞭。又明白憂患以及憂患的由來,那麼凶險悔恨的徵兆就儼然擺在眼前,像父母師保親臨一樣。起初先研習它的文辭而衡量它的義理,就能求得合乎時宜的做法,成為守常的準則;得到這個道理,然後才付諸施行。
易之為書也,原始要終以為質也。六爻相雜,唯其時物也。其初難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辭擬之,卒成之終。若夫雜物撰德,辨是與非,則非其中爻不備。噫,亦要存亡吉凶,則居可知矣。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二與四同功而異位,其善不同。二多譽,四多懼,近也。柔之為道,不利逺者,其要無咎,其用柔中也。三與五同功而異位,三多凶,五多功,貴賤之等也。其柔危,其剛勝邪!
《周易》這部書,推原事物的開端、歸結事物的終局,以此作為一卦的實質。六個爻互相錯雜,不過是各自代表當時的事物罷了。初爻的意思難以知曉,上爻的意思容易明白,因為一個是本、一個是末。初爻的爻辭只是比擬事情的開端,到上爻才最終完成一卦的結局。至於錯雜事物、撰述德義、分辨是與非,那就非依靠中間幾爻不能完備。唉,若要考求存亡吉凶,平居不動便可以知道了。有智慧的人看一看彖辭,思慮就已過半。第二爻與第四爻功用相同而爻位不同,它們的好處並不一樣:二爻多得稱譽,四爻多有畏懼,因為四爻切近君位。柔順之道,對離君位遠的不利,它的要領在於不會有過錯,靠的是用柔而居中。第三爻與第五爻功用相同而爻位不同:三爻多凶險,五爻多功績,這是貴賤等級不同造成的。處在這些位置上,柔弱就危險,剛強大概才能勝任吧!
易之為書,原始要終以為體也。夫物生而後有象,象成而後有數。窮數極變而為終。君子觀之可以知其歸也。六爻之設,陰陽之位,尊卑之分,剛柔之處,吉凶之報,象其時物也。初始象也,擬其形而則之,故難知也。其數窮變,極道之終也,故易知。初以辭擬之,其終得其體也,本難知而末易見也。是故雜類其事,思察為德,辨其是非,要其吉凶,觀夫中而得之矣,歸其主之制也。智者觀其彖辭,得象之大□,則六爻之雜,變化之理,□之則吉,違之則凶,蓋得其半矣。
《周易》這部書,推原開端、歸結終局,以此作為一卦的本體。事物先生成而後有形象,形象形成而後有數目,把數推到窮盡、把變推到極處便是終結,君子觀察這個過程就能知道事物的歸宿。六爻的設立,有陰陽的位次、尊卑的分際、剛柔的處所、吉凶的報應,都是取象於當時的事物。初爻是開端之象,只能比擬它的形狀而加以效法,所以難以知曉;到了上爻,數已窮盡、變已到底,是道的終點,所以容易明白。初爻用爻辭去比擬,到終了才見出整體,本原難知而末端易見。因此把各類事情錯雜起來考察,思索省察而成就德義,分辨其中的是非,考求它的吉凶,都要從中間幾爻去觀察才能得到,最後歸結到主爻的裁制上。有智慧的人觀看彖辭,得到卦象的大□,那麼六爻的錯雜、變化的義理,順著它就吉、違背它就凶,大概已經領會一半了。
三與四同功而異位,陰耦也,承陽之道也。二多譽,四多懼,四近於尊,疑其逼也,柔之道也。逺而不利,二得柔中,中不邪也,柔奉上也,故多□而吉焉,故柔而居之,吉也。三與五同功而異位,微以及著,陰陽分佈,三則陽緫下象也,臣之道也。兩三才積,剛柔而至於五,大君之道也,故同功而異位。三多凶,有民而上,乗髙而難居也。五多功尊,無過也,為上者能斷其制也,故柔居之而危,其剛勝者也。
第三爻與第四爻功用相同而爻位不同:四爻屬陰,是偶數之位,走的是承奉陽剛的路子。二爻多得稱譽,四爻多有畏懼,因為四爻貼近尊位,被人疑心有逼迫君主之嫌,這正是柔順者的處境。離尊位遠就不利,二爻居下卦之中而得「柔中」,居中就不邪僻,又能柔順地奉事在上者,所以多□而獲吉,因此以柔居二位是吉利的。第三爻與第五爻功用相同而爻位不同:由細微推到顯著,陰陽分佈其間,三爻是陽統攝下卦之象,走的是人臣之道;把兩個三才疊合起來,剛柔推到第五爻,那便是大君之道,所以說功用相同而爻位不同。三爻多凶險,因為它統有下民而又居上,乘著高位反而難以安居;五爻多功績而尊貴,不會有過失,居上位的人能夠獨斷裁制。所以以柔居五位就危險,還是剛健的人才能勝任。
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故六。六者非他也,三才之道也。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文不當,故吉凶生焉。
《周易》這部書,廣大而無所不備:其中有天的道理,有人的道理,有地的道理。把天、地、人三才兼取而各分為二,所以有六爻。所謂六,並沒有別的意思,就是三才之道。道有變化流動,所以叫作「爻」;爻有等級差別,所以叫作「物」;物類互相錯雜,所以叫作「文」;文采配置得不恰當,吉凶就由此產生了。
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矣,明三才之道焉。八卦小成,體其象矣,因而重之,耦天下之情,以極其剛柔之理也。故三才之道,以六位而成文也。道有變動,情之求也,故六爻效其動焉。位有陰陽,處有剛柔,得其等列,當其行事,故曰物。物雜而剛柔有閒,故曰文。文之不當,則不能治也,故有吉凶之及焉。
《周易》這部書廣大而無所不備,它闡明的正是天地人三才的道理。八卦是小的成就,已經具備了基本的物象;再把八卦兩兩相重,與天下萬事萬物的情狀相配,用來窮盡剛柔變化的義理。所以三才之道,是靠六個爻位排布成文的。道有變化流動,那是情實之間的相互感求,所以六爻仿效這種變動。爻位有陰有陽,所居有剛有柔,各得其等級次序,各當其所行之事,所以叫作「物」。物類錯雜而剛柔之間有了間隔分際,所以叫作「文」。文采配置不當,就不能治理,所以有吉凶隨之而來。
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是故其辭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傾,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懼以終始,其要無咎,此之謂易之道也。
《周易》的興起,大概正當殷商的末世、周朝德業興盛的時候吧?大概正當周文王與商紂王之間那段事情吧?所以它的言辭充滿危懼。心存危懼的人,《易》使他歸於平安;掉以輕心的人,《易》使他歸於傾覆。它的道理極其廣大,天下百事沒有一樣被它遺棄;能自始至終保持戒懼,它的要領就是不會有過錯,這就叫作《易》的道理。
易之興也,當末殷周之盛德也。殷紂反正,文王受幽,憂於危亡,故積其行事,極其象類,窮其變化,作為易之書,以違其凶悔而明其道也。使憂者謹愼而得其平,民所助也;易之不戒者,自致其傾,眾所棄也。所以推其亡而固其存也。其道甚大,而百事得舉也。懼其凶害,閒其進退,則始終□其無咎,此易之道也。
《周易》的興起,正當殷商末年、周朝德業興盛之時。殷紂王違背正道,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憂懼於危亡,於是積聚自己所經歷的事,窮盡卦象的類別,推極陰陽的變化,寫成《易》這部書,用來避開凶險悔恨而闡明正道。它使心懷憂懼的人謹慎行事而得到平安,這是百姓所願意幫助的;對《易》的告誡掉以輕心的人,自己招來傾覆,這是眾人所拋棄的。這正是要推開敗亡而鞏固生存。它的道理極其廣大,因而百事都能辦成。畏懼凶險禍害,節制自己的進退,那麼自始至終□都不會有過錯,這就是《易》的道理。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恆易以知險。夫坤天下之至順也,德行恆簡以知阻。能說諸心,能研諸侯之慮,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是故變化云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來。天地設位,聖人成能,人謀鬼謀,百姓與能。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剛柔雜居而吉凶可見矣。變動以利言,吉凶以情遷。是故愛惡相攻而吉凶生,逺近相取而悔吝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則凶,或害之,悔且吝。將叛者其辭慚,中心疑者其辭枝,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誣善之人其辭游,失其守者其辭屈。
乾是天下最剛健的,它的德行永遠平易,因而能知道險難;坤是天下最柔順的,它的德行永遠簡約,因而能知道阻塞。《易》能使人心裡喜悅,能研核諸侯的思慮,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勤勉不倦的事業。所以在變化與言行之間,吉慶之事先有祥兆:觀察物象就知道該制作什麼器具,占問事情就知道未來。天地設定了上下的位置,聖人在其中成就自己的才能;人來謀劃,鬼神也來謀劃,百姓也參與其中而各盡其能。八卦用卦象來告示,爻辭與彖辭用情實來說明,剛爻柔爻錯雜共處,吉凶就可以看見了。爻的變動依利害而立言,吉凶隨人情的變遷而轉移。所以喜愛與憎惡互相攻擊,吉凶便由此產生;遠與近互相取求,悔吝便由此產生;真情與虛偽互相感應,利害便由此產生。大凡《易》所顯示的人情,彼此切近卻不相投合便是凶,或者互相傷害,就有悔有吝。將要背叛的人,言辭裡帶著慚愧;心中疑惑的人,言辭支離散亂;吉善的人言辭簡省,浮躁的人言辭繁多;誣陷好人的人言辭游移不定,喪失操守的人言辭屈曲。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一而靜,故能通天下之志,知天下之幾,則無險而不知也。知其為者敗之,故能守其易。坤天下之至順也,直而方,達天下之事,識天下之過,故能無阻不察也,則知其執事失之也,故能守其簡。健而通之,動而順之,皆得其止,故能說天下之心,窮天下之慮,定天下之吉凶,使天下自曉而不亂也。
乾是天下最剛健的,它專一而安靜,所以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知曉天下事的先兆,那就沒有哪一種險難是它不知道的。它知道強作妄為的人必定失敗,所以能守住自己的平易。坤是天下最柔順的,它正直而方正,通達天下的事務,識別天下的過失,所以沒有哪一種阻礙是它不能察覺的,因而知道執事的人是怎樣失誤的,所以能守住自己的簡約。以剛健去貫通,以柔順去承接,都能各得其安止之處,所以能使天下人的心悅服,窮盡天下人的思慮,判定天下的吉凶,使天下人自己明白而不至於昏亂。
是故變化之道、云為之務,吉事先兆,制器知象,占事知來。天地設位而生化,聖人象之而成能,故將有為也,可以盡其事之始終。謀鬼神於卜筮,則百事歸上之□,而盡力於下矣。八卦備其象,可以象也;爻彖伸其情,可以思也。剛柔與居,達其文理,察其取舍而吉凶可見矣。觀其利而後變動,察其吉凶而後遷其情,此易之道也。
所以變化的道理、言語行動的事務,吉慶之事都先有徵兆:制作器具的人從卦象得到啟發,占問事情的人由此預知未來。天地設定了上下之位而生育變化,聖人取象於天地而成就自己的才能,所以將要有所作為時,可以把一件事的始末推究到盡頭。用卜筮向鬼神求謀,那麼百事都歸於在上者的□,而在下的人只管盡力去做。八卦具備了物象,可以用來取象;爻辭彖辭申明瞭情實,可以用來思索。剛爻柔爻共處一卦,通達其中的文理,考察它的取捨,吉凶就可以看見了。看清利害然後才變動,察明吉凶然後才轉移自己的情志,這就是《易》的道理。
故取愛惡相攻而得失者,吉凶生也;逺近相取而差時者,悔吝生也。情以感物者,利之生也;偽以蔽人者,害之及也。夫物不相得,則近而彌凶也,或害之而悔且吝。故將叛者,其辭慚,內虛而求其說也;中心疑者,不知所從,其辭枝也。吉人守之而……闕。
所以就喜愛與憎惡互相攻擊而分出得失來說,吉凶由此產生;就遠近互相取求而錯失時機來說,悔吝由此產生。用真情去感動外物的,利益由此產生;用虛偽去蒙蔽他人的,禍害由此到來。凡是彼此不相投合的,越是切近就越凶險,或者互相加害而有悔有吝。所以將要背叛的人,言辭裡帶著慚愧,心裡空虛而勉強找說辭;心中疑惑的人,不知道該依從誰,言辭便支離散亂。吉善的人守住自己……(原書傳文至此殘闕,以下亡佚。)
卷九 周易說卦傳第九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生蓍,參天兩地而倚數,觀變於陰陽而立卦,發揮於剛柔而生爻,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
從前聖人創作《周易》,暗中得到神明的贊助而創出蓍草占筮之法,參照天數三、地數二而確立起卦之數,觀察陰陽的變化而設立卦體,發揮剛柔的相推而生出爻畫,使它和順於道德而條理於義理,窮究萬物之理、盡顯人物之性,一直通達到天命。從前聖人創作《周易》,是要順應「性」與「命」的道理,因此確立天的法則叫作「陰」與「陽」,確立地的法則叫作「柔」與「剛」,確立人的法則叫作「仁」與「義」;把天地人三才兼取而各分為二,所以《易》用六畫構成一卦。爻位分出陰位與陽位,交替使用柔爻與剛爻,所以《易》以六個爻位排成文章。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日以晅之,艮以止之,兊以說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
天在上、地在下各定其位,山與澤氣息相通,雷與風互相激盪,水與火併不相厭相滅,八卦就這樣交錯配合。推數已經過去的事是順著數下去,預知將要到來的事是逆著推上去,所以《易》所用的是逆推之數。雷用來鼓動萬物,風用來吹散萬物,雨用來滋潤萬物,日用來曬暖萬物,「艮」用來止住萬物,「兊」用來喜悅萬物,「乾」用來統領萬物,「坤」用來收藏萬物。
昔者聖人之作易,原其元而傳其理也。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而萬物興焉。夫造者之大德也,幽深而無形,神運而明備,物得生成也。故聖人揚其幽於神明,而為治道之始也。蓍也者,神也,虛而周也,含其數而無太極之象也。物始兆,故參無以有之,曰天;兩而形之,曰地。依其數而推之,得四象之生成焉,人理之變化焉。始見者陰陽也,易而變之,而得其時,故天道成也。
從前聖人創作《周易》,是推原造化的本元而傳述它的義理。太極生出兩儀,兩儀生出四象,萬物於是興起。造化的大德,幽深而沒有形狀,神妙地運行而光明具備,萬物才得以生成。所以聖人把這幽深之理彰揚於神明,作為治道的開端。蓍草,就是通神之物,它虛靜而周遍,含藏著數目而並沒有太極的形象。萬物開始有徵兆,所以用「三」從無中生出有來,叫作天;用「二」使它成形,叫作地。依著這天三地二之數推衍下去,就得到四象的生成,人事之理的變化也在其中。最先顯現出來的是陰與陽,變易推移而各得其時,於是天道成立。
故聖人以之立卦,乗氣散化而為形,用而之事,曰剛柔也,兼地道而成也。因而重之,生爻。兩儀分而萬物作,聖人為之主焉,故上和順於道德,可以生而化象其陰陽也;下以施佈於仁義,可以養而制用,其柔剛也。故原其始,致其終,窮其理而盡得天下之理,靜而順其時之命而行也。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也。故立天之道,曰陰與陽,氣之始也;立地之道,曰柔與剛,形之變也;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德之偕也。合兩而後成也,故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也。
所以聖人依據它設立卦體:乘著氣的流散變化而成為形體,運用到人事上,就叫作「剛」與「柔」,這是兼取地道而成的。於是把八卦兩兩相重,生出六爻。兩儀分立而萬物興作,聖人在其中做主宰,所以向上和順於道德,可以生育化育而取象於陰陽;向下施布仁義,可以養育萬民而節制其用,取法於柔剛。所以推原它的開始,推究它的終結,窮盡義理而完全把握天下的道理,安靜地順著時勢所賦予的命去行事。聖人創作《周易》,是要順應性命的道理。所以確立天的法則叫作「陰」與「陽」,這是氣的開端;確立地的法則叫作「柔」與「剛」,這是形的變化;確立人的法則叫作「仁」與「義」,這是德的相配。都要兩者相合而後成就,所以兼取三才而各分為二,因此《易》用六畫構成一卦。
陰陽者,相生而為之化也,未始相離也。陽為君焉,物之始生,陽也。陽始生而濳於陰也,子之建也。雖曰陽之生,未有其位,故爻之初為無,其實陽之兆也。陰耦也,兩成之有其位也,其道卑焉,故爻之二為陰也。陰過則陽生,三竒數也,三而小成一卦之主也,故爻之三為陽也。陽變則陰生,位承上也,地之數也,故爻之四為陰也。數之積陰之變,則陽生也,天之數也,而得其中,而下富其民也,故爻之五為陽也。陽極則消而為陰,氣終則道窮也,故曰無位也。此天道之變,陰陽相更,聖人象之而分陰陽,迭用剛柔,故易六爻位而成文也。
陰與陽,是互相生發而造成變化的,從來不曾彼此分離。陽居於君主的地位:萬物開始生長,靠的正是陽氣。陽氣初生時潛藏在陰中,就像一年之氣建於子月。雖說陽已生出,卻還沒有取得爻位,所以初爻算作「無位」,其實那正是陽的萌兆。陰是偶數,兩畫而成,才有了自己的位次,它的道卑下,所以第二爻屬陰。陰過盛則陽又生,三是奇數,到第三爻已經小成,是下卦之主,所以第三爻屬陽。陽變則陰生,第四爻的位次承奉上卦,屬地之數,所以第四爻屬陰。數不斷積累、陰又生變,則陽復生,第五爻屬天之數,又居上卦之中,能向下使百姓富足,所以第五爻屬陽。陽到了極處就消退而變為陰,氣到終點則道也窮盡,所以上爻叫作「無位」。這就是天道的變化、陰陽的更替,聖人取象於此而分出陰位陽位,交替使用剛爻柔爻,所以《易》以六個爻位排成文章。
定天地之位,合二物之交,通山澤之氣,雷風相薄而大,水火相革而生,重錯八卦以觀其所適,而天下之理得矣。如日月之更也,如四時之代也,古今往來其道一也。故往者從而數之,來者逆而前之,是故逆數者,易之智也。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日以晅之,艮以止之,兊以說之,乾以首而倡之,坤以藏而成之。觀其□合之所以而象之,思其爻變之道而懼之,可以逆其數而違諸悔也。
確定天地上下的位置,會合陰陽兩物的交感,貫通山與澤的氣息,雷與風互相激盪而聲勢更大,水與火互相變革而生成萬物,把八卦重疊交錯以觀察它們各自的歸趨,天下的道理就都掌握了。這就像日月的更替,像四時的代謝,古往今來道理只有一個。所以對已經過去的,順著次序數下去;對將要到來的,逆著推上去,因此「逆數」正是《易》的智慧所在。雷用來鼓動萬物,風用來吹散萬物,雨用來滋潤萬物,日用來曬暖萬物,「艮」用來止住萬物,「兊」用來喜悅萬物,「乾」居首而倡導萬物,「坤」收藏而成就萬物。觀察它們□相配合的緣由而取以為象,思索爻變的道理而心存戒懼,就可以逆推其數而避開悔恨。
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兊,戰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萬物出乎震,震東方也。齊乎巽,巽東南也。齊也者,言萬物之潔齊也。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嚮明而治,蓋取諸此也。坤也者,地也,萬物皆致養焉,故曰致役乎坤。兊,正秋也,萬物之所說也,故曰說言乎兊。戰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陰陽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勞卦也,萬物之所歸也,故曰勞乎坎。艮,東北之卦也,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天帝從「震」出發,在「巽」使萬物整齊,在「離」與萬物相見,在「坤」役使萬物受養,在「兊」使萬物欣悅,在「乾」陰陽交戰,在「坎」萬物勞倦,在「艮」萬物終而復始。萬物萌發於震,震是東方之卦。整齊於巽,巽是東南之卦;所謂「齊」,是說萬物長得潔淨整齊。離,就是光明,萬物到此都彼此顯現,它是南方之卦;聖人面向南方聽治天下,朝著光明而治理,大概就取象於此。坤,就是大地,萬物都在這裡得到養育,所以說「致役乎坤」。兊正當仲秋,是萬物成熟而喜悅的時節,所以說「說言乎兊」。所謂「戰乎乾」,乾是西北之卦,說的是陰氣與陽氣在此相迫而交戰。坎,就是水,是正北方之卦,也是勞倦之卦,萬物到此都歸藏,所以說「勞乎坎」。艮是東北之卦,萬物在這裡完成終結又開始新的生長,所以說「成言乎艮」。
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動萬物者,莫疾乎雷;橈萬物者,莫疾乎風;燥萬物者,莫熯乎火;說萬物者,莫說乎澤;潤萬物者,莫潤乎水;終萬物始萬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風不相悖,山澤通氣,然後能變化旣成萬物也。
所謂「神」,是就造化能微妙地成就萬物而言的。鼓動萬物的,沒有比雷更迅疾的;吹拂彎曲萬物的,沒有比風更迅疾的;使萬物乾燥的,沒有比火更熾熱的;使萬物喜悅的,沒有比澤更能悅人的;滋潤萬物的,沒有比水更潤澤的;終結萬物又開啟萬物的,沒有比艮更完備的。所以水與火互相追及而不相滅絕,雷與風互相激盪而不相違背,山與澤氣息相通,然後才能變化流行、成就萬物。
帝者,造化之主,天地之宗,無象之象也,不可以形智索。因物之生成始終其顯,其出入焉,參而主之者,陽也。是故出乎東,春之建也,陽動於下,萬物震之而生也,故震東方之物。齊乎巽,物之長,齊而布生鮮潔,區別而不相亂也。物方長,貌強而下柔也,故下柔而巽之,待其大者不可以不巽,故巽東南之物也。
所謂「帝」,是造化的主宰、天地的宗主,是沒有形象的形象,不能用形體和智巧去尋求。它藉著萬物的生成始終來顯示自己,也在萬物的出入之間運行;參與其中而做主宰的,是陽氣。所以它從東方出來,那是春氣建立的時節,陽氣在下面萌動,萬物被震動而生發,所以震是東方之物。在巽整齊,是萬物正在生長,齊整地布生而鮮嫩潔淨,彼此區別而不相混亂。萬物剛長起來的時候,外貌已強而根下還柔,所以要在下柔順而以謙巽處之;等它長大,更不能不用謙順之道,所以巽是東南之物。
離也者,明也,萬物之貌,始大皆明,而相見中柔順也,可以治之矣。是以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嚮明而治,蓋取諸此。坤也者,地也,萬物皆致養焉,物之雜也,外盛而中未盈,養之而後成者也,故順而求役,而致養之,故坤為西南之卦也。兊,正秋也,外柔而中壯也,萬物之盛而咸說也,故兊為正西之物也。乾,西北地也,陽之老,陰薄而爭興也,故戰也,萬物衰而落其榮也,故乾為西北之物也。
離,就是光明。萬物的形貌到此開始壯大而都顯明,彼此相見,卦中一陰柔順居中,可以加以治理了。因此聖人面南聽治天下,朝著光明而治理,大概就取象於此。坤,就是大地,萬物都在這裡受到養育;這時萬物駁雜,外表茂盛而內裡尚未充實,須經養育才能成熟,所以以柔順求受役使,而盡力供養萬物,因此坤是西南之卦。兊正當仲秋,卦體外柔而中壯,萬物繁盛而無不欣悅,所以兊是正西之物。乾在西北,陽氣已老,陰氣逼近而爭相興起,所以說交戰;萬物衰敗而凋落它的榮華,所以乾是西北之物。
坎者,陽胎於中而陰盛於外,水之卦也。水幽陰之物也,水流而不已也,萬物之所歸也。故物之生,先聚水而質其死也,水涸而枯槁,故其勞卦,為北方之物也。艮四時之終,萬物之所成,止於艮也。終則有始也,故曰成言乎艮,為東北之卦也。神也者,妙得其萬物變化之理,而為言也。故聖人之治天下?得其為帝之道,合其神用,不失其終始,則?為帝於天下而定其大位也。
坎卦是陽爻孕育在中間而陰爻盛於外,是水之卦。水是幽暗屬陰之物,長流不止,是萬物最終歸聚的地方。所以萬物生長時先要聚集水分以成其形質,等到死亡,水乾涸了就枯槁,因此坎是勞倦之卦,為北方之物。艮處在四時的終點,萬物在這裡成就,都停止於艮。終結了就又有開始,所以說「成言乎艮」,它是東北之卦。所謂「神」,是就微妙地把握萬物變化之理而言的。所以聖人治理天下,?得為帝的道理,合於神明的功用,不錯失萬物的終始,就?能在天下行帝者之事而奠定他崇高的位置。(文中「?」為原書缺字,下同。)
故動萬物者,莫疾乎雷,可以震動而肅也;橈萬物者,莫疾乎風,可以觀民而行令也;燥萬物者,莫熯乎火,明其所行,自竭其情,敬其所履,而不可亂也;說萬物者,莫說乎澤,外柔而接之,中剛以濟之,民咸說其義;潤萬物者,莫潤乎水,審利以安之,生貨以聚之;終萬物始萬物者,莫盛乎艮,限其所止則力不匱,而?生其始也。此得其一象之像也。故使水火異物而相濟,雷風相與而益大,山澤殊形而感化,此其兼象之像也。天地以是變化,聖人以是興作,然後?盡成萬物也。
所以鼓動萬物的沒有比雷更迅疾,為政者可以用震動使人肅敬;吹拂萬物的沒有比風更迅疾,為政者可以觀察民風而推行政令;使萬物乾燥的沒有比火更熾熱,它照明所行之處,使人各盡其情、敬慎自己的踐履而不敢紊亂;使萬物喜悅的沒有比澤更能悅人,外表柔和地接待人,內裡剛正地成全人,百姓都喜悅它的義理;滋潤萬物的沒有比水更潤澤,審明利益使人安居,生出財貨使人聚集;終結萬物又開啟萬物的沒有比艮更完備,限定它止息的界限,民力就不至匱乏,而?能生出新的開始。這些都是就單獨一卦之象所取的象。至於使水火兩種不同之物互相成濟,雷風一同並作而聲勢更大,山澤形體各異而氣息相感化,這是就兩卦兼合之象所取的象。天地憑這些變化流行,聖人憑這些興起事功,然後?能完全成就萬物。
乾為馬,坤為牛,震為龍,巽為雞,坎為豕,離為雉,艮為狗,兊為羊。
「乾」取象於馬,「坤」取象於牛,「震」取象於龍,「巽」取象於雞,「坎」取象於豬,「離」取象於野雞,「艮」取象於狗,「兊」取象於羊。這是八卦在走獸飛禽中各取一物為象:馬健行不息,正合乾的剛健;牛馴順負重,正合坤的柔順;龍潛躍變化,正合震的動;雞知時而鳴、身輕而伏處於下,正合巽的順入;豬居汙溼卑下之地,正合坎的陷;野雞文采外露,正合離的附麗光明;狗外剛守禦、能止人於門,正合艮的止;羊外柔而內狠,正合兊的悅。
乾為馬,健速之物也。坤為牛,至順而□任重也。震為龍,濳動而變於陰也。巽為雞,體多陽輕舉之物,主於下也,陰巽而不□逺也。坎為豕,溼處卑穢之物也。離為雉,陽周而明中柔而文也,雉處髙潔而文煥也。艮為狗,外剛而□搏噬,禁止內柔而□附人也。兊為羊,內多陽很而不□害物也。
乾取象於馬,因為馬是剛健迅速之物。坤取象於牛,因為牛極其馴順而□能擔負重載。震取象於龍,因為龍潛伏而能動,在陰中變化不測。巽取象於雞,雞的形體陽氣多、身子輕捷,卻主於居下,柔順地伏在下面而不□飛遠。坎取象於豬,因為豬是處在潮溼卑汙之地的牲畜。離取象於野雞,離卦陽在外周而明、陰柔居中而成文采,野雞棲息高潔而羽毛文彩煥發。艮取象於狗,狗外表剛猛而□能搏擊齧咬、守門止人,內裡柔馴而□親附主人。兊取象於羊,羊內裡陽多而性情狠戾,卻又不□傷害別的東西。
乾為首,坤為腹,震為足,巽為股,坎為耳,離為目,艮為手,兊為口。
就人的身體來說,「乾」取象於頭,「坤」取象於腹,「震」取象於足,「巽」取象於大腿,「坎」取象於耳,「離」取象於眼,「艮」取象於手,「兊」取象於口。這是把一身之體分配給八卦:頭居最上而尊,腹能容藏,足在下而主動,股隨足而屈伸,耳內通而聰,目外明而視,手能持握止物,口能開合言說。
乾為首,尊在上也。坤為腹,無不藏也。震為足,動在下也。巽為股,巽於下而隨足也。坎為耳,陽明在其內也。離為目,陽明照於外也。艮為手,外剛而?執止也。兊為口,外柔而□說人也。
乾取象於頭,因為頭最尊貴而居於一身之上。坤取象於腹,因為腹中無所不藏。震取象於足,因為足主行動而處在人身之下。巽取象於大腿,因為大腿謙順地居於下部而隨足而動。坎取象於耳,因為坎卦陽明藏在裡面,正如耳的聰明在內。離取象於眼,因為離卦陽明照耀在外,正如眼的光明外視。艮取象於手,因為它外剛而?能執持止物。兊取象於口,因為它外柔而□能取悅於人。
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謂之中男。離再索而得女,故謂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謂之少男。兊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
乾是天,所以稱它為父;坤是地,所以稱它為母。乾坤交感,第一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震叫作長男;第一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巽叫作長女。第二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坎叫作中男;第二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離叫作中女。第三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艮叫作少男;第三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兊叫作少女。所謂「索」,是說乾坤兩卦以一爻互相求入:得陽爻的成為男卦,得陰爻的成為女卦,再按初、中、上三爻的次第分出長、中、少。
乾天也,父之道也。坤地也,母道也。二氣相求,氣勝而男女生也。乾之初配坤,而得長男,曰震;乾生於坤也。坤之初配乾,而得長女,曰巽;坤生於乾也。乾之再配坤,而得中男,曰坎。坤再配乾而得中女,曰離。乾三配坤而得少男,曰艮。坤三配乾而得少女,曰兊。二氣相推而八卦著矣,男女之道備矣,天下之情見矣。
乾是天,走的是父親之道;坤是地,走的是母親之道。陰陽二氣互相感求,哪一氣佔了上風,就生出男或生出女。乾的初爻配入坤,得到長男,叫作震,這是乾生在坤中;坤的初爻配入乾,得到長女,叫作巽,這是坤生在乾中。乾第二次配入坤,得到中男,叫作坎;坤第二次配入乾,得到中女,叫作離。乾第三次配入坤,得到少男,叫作艮;坤第三次配入乾,得到少女,叫作兊。陰陽二氣互相推移,八卦就昭著了,男女之道也就完備了,天下萬物的情狀都由此顯現。
乾為天,為圜,為君,為父,為玉,為金,為寒,為氷,為大赤,為良馬,為老馬,為瘠馬,為駁馬,為木果。
乾卦取象為天,為圓形,為君主,為父親,為玉,為金,為寒冷,為冰,為大紅色,為良馬,為老馬,為瘦馬,為毛色斑駁的駁馬,為樹上的果實。
乾為天,剛健無狀,為萬物之宗也。為圎,周萬物也。為君為父,尊莫大也。為玉為金,至堅剛也。為寒為冰,氣極嚴結而為堅也。為大赤,陽老赤甚也。良馬,馬之極善也。老馬,馬之極久也。瘠馬,無膚其堅骨也。駁馬,堅猛之至也。為木果,木剛物也,老而為實生之本也。乾老陽也,其道極也,故健之極長,極堅,極老,皆取象也。
乾取象為天,因為它剛健而沒有定形,是萬物的宗主。為圓,因為它周遍地包羅萬物。為君、為父,因為沒有比它更尊貴的。為玉、為金,因為它極其堅硬剛強。為寒、為冰,因為陽氣到了極處反而嚴凝結成堅冰。為大紅色,因為陽氣蒼老時顏色最赤。良馬,是馬中最善走的。老馬,是馬中經歷最久的。瘦馬,是沒有多少皮肉、只見堅骨的馬。駁馬,是堅強猛悍到極點的馬。為樹上的果實,因為木是剛硬之物,果實老熟之後又成為新生命的根本。乾是老陽,它的道走到了極處,所以凡是剛健到極點、久長到極點、堅硬到極點、蒼老到極點的東西,都可以取來作它的象。
坤為地,為母,為布,為釡,為吝嗇,為均,為子母牛,為大輿,為文,為眾,為柄,其於地也為黒。
坤卦取象為地,為母親,為布帛,為炊鍋,為吝嗇,為均平,為帶著小牛的母牛,為寬大的車輿,為文采,為眾多,為器物的把柄,就地色而言則為黑色。
坤為地,地有形之大柔順而承天也。為母,有生育之功也。為布,衣服之出也。為釡,熟生之因也。為吝嗇,□藏也。為均,至柔而順而無偏也。為子母牛,順而育也。為大輿,□載也。為文,旣形而文著矣。為眾,陰二也,民之道也。純陰,故為眾也。為柄,執而用也,物由之而生,本之而用也。其於地也,為黒,至陰之色也。坤有形之大也,物生之本也,有容藏之義焉,有生化之道焉,故是類者皆取象也。
坤取象為地,因為地是有形之物中最大的,柔順而承奉上天。為母親,因為它有生育的功勞。為布帛,因為衣服由它出產。為炊鍋,因為生食靠它煮熟。為吝嗇,因為它□能收藏。為均平,因為它極柔順而沒有偏私。為帶小牛的母牛,因為它柔順而能生育。為寬大的車輿,因為它□能承載。為文采,因為萬物既已成形,文采就顯現出來了。為眾多,因為陰是二數,是百姓之道,坤為純陰,所以取象於眾。為器物的把柄,因為把柄是執持而使用的地方,萬物由地而生、以地為本而後為人所用。就地色而言為黑,因為黑是最陰的顏色。坤是有形之物中最大的,是萬物生長的根本,含有容納收藏的意義,也含有生育化育的道理,所以凡屬這一類的東西都可以取來作它的象。
震為雷,為龍,為玄黃,為旉,為大塗,為長子,為決躁,為蒼莨竹,為萑葦,其於馬也,為善鳴,為馵足,為作足,為的顙,其於稼也,為反生,其究為健,為蕃鮮。
震卦取象為雷,為龍,為玄黃相雜之色,為花朵初放,為寬闊的大路,為長子,為決斷急躁,為青翠的竹子,為蘆荻,就馬而言則為善於嘶鳴的馬、後左足白色的馬、舉足高邁的馬、額上有白斑的馬,就莊稼而言則為破甲反長而出的禾苗,推究到它的終極則為剛健,為繁茂鮮嫩。
震為雷,動於陰也。為龍,龍陰中之畜也。為玄黃,玄,天色,黃,地色,陽始生於陰,雜而為蒼色也。為旉,陽重而始華也。為大塗,剛動而上柔順之,可以縱其行也。為長子,初有陽也。為決躁,剛動之性也。為蒼筤竹,蒼色,性貞堅而節上虛也。為萑葦,類於竹也。其於馬,為善鳴,聲震於深也。為馵足,白足也,陽明之色而在下也。為作足,動於下也。為的顙,馵足之馬必的顙,陽下應於上中也。其於稼為反生,物始生,反甲而出也。其健往而皆柔動而必屈也。為蕃鮮,下本堅強則未滋而色澤,震剛下動也。物之始生,下之堅白皆取象也。
震取象於雷,因為它是陽氣在陰中鼓動。為龍,因為龍是潛處陰中的靈物。為玄黃相雜之色,玄是天的顏色,黃是地的顏色,陽氣剛從陰中生出,天地之色相雜便成青蒼。為花朵初放,因為陽氣積聚而開始吐華。為寬闊的大路,因為剛在下鼓動而上面柔順相從,可以放開腳步行走。為長子,因為它是乾坤初次相交而得陽。為決斷急躁,因為這是剛爻發動的性情。為青翠的竹子,竹是蒼色,性情貞正堅實而節間中空。為蘆荻,因為它與竹同類。就馬而言為善鳴之馬,因為它的聲音從深處震發出來。為後足白色的馬,白是陽明之色而生在下部。為舉足高邁的馬,因為震主動而動在下。為額有白斑的馬,因為後足白的馬必定額上有白斑,這是下面的陽與上面居中之處相應。就莊稼而言為反生,因為植物剛生長時是頂破種殼反長而出。它剛健地往上生,而所遇皆柔,一動就要曲折。為繁茂鮮嫩,因為根下堅強,還未滋長時顏色已經潤澤,這正是震的剛爻在下鼓動之象。凡萬物初生、下部堅實潔白的,都可以取來作震的象。
巽為木,為風,為長女,為繩直,為工,為白,為長,為髙,為進退,為不果,為臭,其於人也,為寡髮,為廣顙,為多白眼,為近利市三倍,其究為躁卦。
巽卦取象為木,為風,為長女,為墨繩的取直,為工匠,為白色,為長,為高,為進退不定,為猶豫不決,為氣味,就人而言則為頭髮稀疏、額頭寬闊、眼白偏多、貪求近利而獲利三倍,推究到它的終極則成為躁動之卦。
巽為木,剛巽柔而不固,可以柔曲直也。為風,剛巽柔,柔巽剛,無其體而相從也。為長女,陰生於初也。為繩直,從物之形而施其制也。為工,巽物之才而為器也。為白,素可以施眾採也。為長,可以制為下也。為進退,巽於物不自執其志,從時而進退也。為不果,巽從於物,不決成也。為臭,羶馨從物之風,巽下執其體,故為臭而巳也。
巽取象於木,因為它是剛爻順從柔爻而根柢不固,可以用柔的手段使它或曲或直。為風,因為剛順從柔、柔又順從剛,沒有固定的形體而彼此相從。為長女,因為它是陰爻生在初位。為墨繩取直,因為工匠依著材料的形狀而施加規矩。為工匠,因為工匠順著物料的材質而制成器具。為白色,因為素白之質可以再加上各種彩色。為長,因為居上而能制約在下的。為進退不定,因為它順從外物而不固執自己的心志,隨時勢而或進或退。為猶豫不決,因為它一味隨順外物,不能果斷成事。為氣味,因為腥羶芳香都隨風而來,巽在下承受著物的本體,所以只取氣味為象。
陽也者,首也,而巽志於柔,其體虛其精,薄其道虧也,故於首則寡髮矣。於顙,則廣而無容矣。於目,則少其精眸也。為近利,以剛巽柔利求少物也。柔而羸剛,則利三倍;剛而巽柔,行權可也。巽而不反,巽其窮也,則為妄躁之兆也。巽者,陽巽於陰,不自任其志也,故可以行權而制事也。故木以曲直之,風以隨之,故可制之物從小之道,皆取象也。
陽是人身的頭,而巽卦的心志偏向柔順,它的形體空虛、精氣單薄,其道有所虧損,所以表現在頭上就是頭髮稀少;表現在額頭上,就是寬闊而缺少肉;表現在眼睛上,就是黑眼珠少而眼白多。為貪近利,因為以剛順柔,所求的不過是小利小物。柔弱者能使剛強者疲困,就可以獲利三倍;剛強者能謙順待柔,就可以施行權變。可是一味謙順而不知返回,謙順到了窮極處,便成為妄動躁進的徵兆。所謂巽,是陽順從於陰,不一意孤行自己的心志,所以能施行權變而處置事務。因此木可以任人使曲使直,風可以隨物而行,凡是可以裁制、順從小道的東西,都可以取來作巽的象。
坎為水,為溝瀆,為隱伏,為矯輮,為弓輪,其於人也,為加憂,為心病,為耳痛,為血卦,為赤,其於馬也,為美脊,為亟心,為下首,為薄蹄,為曵,其於輿也,為多眚,為通,為月,為盜,其於木也,為堅多心。
坎卦取象為水,為溝渠水道,為隱藏潛伏,為使曲者直、使直者曲的矯揉,為弓和車輪,就人而言則為憂愁增添、為心病、為耳痛、為出血之卦、為赤色,就馬而言則為脊背健美的馬、性急的馬、垂著頭的馬、蹄甲薄的馬、拖著腿走的馬,就車而言則為多災禍,又為通達,為月亮,為盜賊,就木而言則為堅硬而多木心的樹。
坎為水,上下皆陰而陽在柔中,剛而有信也。履之以冝,乗其柔順而有功也。用之失道則沒溺矣,水之象也。為溝瀆,陽處兩陰之閒,陰深之象也。為隱伏,藏於陰中也。為矯輮,為弓輪,二陰之柔,濡之而雖剛可以屈直為曲也。為加憂,為心病,陽心也,陷於柔,故加憂而心痛也。為耳痛,陽明在內耳也,陷困於柔,故耳痛也。為血卦,血陰類也,傷於中而流血於外,陽傷於血赤也。
坎取象於水,因為它上下都是陰爻而一陽居於柔中,剛強而有信實。依著適宜的辦法去踐履它,乘著它的柔順就能成功;用得不合正道,就會沉溺淹沒,這正是水的形象。為溝渠水道,因為陽爻處在兩陰之間,是陰深下陷之象。為隱藏潛伏,因為陽藏在陰中。為矯揉、為弓和車輪,因為上下兩陰的柔性把剛爻浸潤其中,雖然剛硬也可以使直的變彎。為憂愁增添、為心病,因為陽是人的心,如今陷在柔中,所以憂愁加深而心痛。為耳痛,因為陽明本在內而為耳,如今被柔困陷,所以耳朵作痛。為出血之卦,因為血屬陰類,內裡受傷而血流於外;陽受了傷,血色發赤。
其於馬也,為美脊,陽在中也。為亟心,陽居內其心速也。為下首,柔居上也。為薄蹄,為曵,柔在下非強行之物也。其於輿,為多眚,本末弱不?堅也。為通,剛得中雖陷之終通也。為月,中陰之精而中明也。為盜,居陰之中,陰竊之物也。其於木也,為堅多心,中剛也。故陽陷於陰也,陷而終通,故為陷也。其於善,則中善也。其於病,則終病也。故中剛之物,皆取象焉。
就馬而言為脊背健美,因為陽爻居中,如同馬脊挺健。為性急,因為陽居於內,心性迅疾。為垂頭,因為柔爻在上,頭便低垂。為蹄薄、為拖腿而行,因為柔爻在下,不是能強行遠走的馬。就車而言為多災禍,因為本末兩端都柔弱,?不堅牢。又為通達,因為剛爻得中,雖一時陷落終究能通。為月亮,因為月是陰中的精華而內含明光。為盜賊,因為陽處在眾陰之中,正像陰暗中偷竊的人。就木而言為堅硬多心,因為它中間剛實。所以坎是陽陷在陰中,陷落而終究能通,因此稱作「陷」。落在善的一面,便是內心真誠的善;落在病的一面,便是纏綿到底的病。凡是中間剛實的東西,都可以取來作坎的象。
離為火,為日,為電,為中女,為甲冑,為戈兵,其於人也,為大腹,為乾卦,為鱉,為蟹,為蠃,為蚌,為□,其於木也,為科上槁。
離卦取象為火,為太陽,為閃電,為中女,為鎧甲頭盔,為戈矛兵器,就人而言則為大肚子,為乾燥之卦,為鱉,為蟹,為螺,為蚌,為□,就木而言則為中間空而上端枯槁的樹。
離為火,陽盛而上下皆發也。為日,陽之精發於外也。為電,光耀為陰,發於陰之外也。為中女,陰生於中。為甲冑,為戈兵,外剛而為悍也。其於人,為大腹,陰氣伏於內也。為乾卦,陽盛而液不通於外也。為鱉,為蟹,為蠃,為蚌,為□,骨剛於外也。其於木也,為科上稿木,為顚,則槁中而虛也。離,陽盛於外,故至炎之物,外剛中柔之類,皆取象也。
離取象於火,因為陽氣旺盛而上下兩爻都發散光焰。為太陽,因為它是陽的精華發露在外。為閃電,因為光耀被陰所裹,從陰的外面迸發出來。為中女,因為陰爻生在中位。為鎧甲頭盔、為戈矛兵器,因為它外表剛硬而顯得強悍。就人而言為大肚子,因為陰氣潛伏在裡面。為乾燥之卦,因為陽氣太盛而津液不能通達於外。為鱉、為蟹、為螺、為蚌、為□,因為這些動物骨甲剛硬在外。就木而言為中空而上端枯槁的樹,樹到了倒伏的時候,就是中間枯朽而空虛。離是陽盛於外,所以凡是極炎熱的東西、外剛而內柔的一類,都可以取來作它的象。
艮為山,為徑路,為小石,為門闕,為果蓏,為閽寺,為指,為狗,為鼠,為黔喙之屬,其於木也,為堅多節。
艮卦取象為山,為小路,為小石塊,為門闕,為樹上的果與地上的瓜,為守門的閽人寺人,為手指,為狗,為鼠,為黑喙的猛禽之類,就木而言則為堅硬而多節的樹。
剛極髙而終止,山之象也。為徑路,小路也,可止行其中也。為門闕,止出入之所也。為果蓏,少陽實止於地,不得象於木果也。為閽寺,止守其禁,止也。為指,□執止也。為狗,□守止也。為鼠,止於人也。為黔喙之屬,上剛啄剛而□啄止其物也。其於木也,為堅多節,剛小而生節木之堅也。艮,少陽生也,陽得卦,終於其所也。□止而小堅者,皆取象焉。
一陽剛居於極高之處而到此終止,這正是山的形象。為小路,因為小路窄狹,行人可以在其中隨時停步。為門闕,因為門闕是節制出入的地方。為果與瓜,因為少陽所結的果實止息在地面,不能像乾那樣取象於高樹上的木果。為守門的閽人寺人,因為他們看守禁令,主于禁止。為手指,因為手指□能執持而止住東西。為狗,因為狗□能守衛而止人。為鼠,因為鼠常止息於人的居處。為黑喙的猛禽,因為上爻剛硬,喙也剛硬,□能啄住而止住獵物。就木而言為堅硬多節,因為剛性雖小卻生出竹節木節,正是木的堅實處。艮是少陽初生,陽爻得位而終止在它應止的地方。凡是□能止息而形體小卻堅實的東西,都可以取來作它的象。
兊為澤,為少女,為巫,為口舌,為毀折,為附決,其於地也,為剛滷,為妾,為羊。
兊卦取象為澤,為少女,為巫祝,為口舌言語,為毀壞折斷,為依附與決裂,就土地而言則為堅硬的鹽鹼地,又為侍妾,為羊。
陰以居上,剛得其潤,上潤下堅,澤之象也。為少女,三求而得也。為巫,柔而不正而在。
一陰居於上位,下面的剛爻得到它的滋潤,上面潤澤而下面堅實,這正是水澤的形象。為少女,因為它是乾坤第三次求索而得到的女卦。為巫祝,因為它柔弱而不正,處在……(原書傳文至此殘闕,以下亡佚。)
卷十 周易序卦傳第十
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稺也。物稺不可不養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飲食之道也。飲食必有訟,故受之以訟。訟必有眾起,故受之以師。師者,眾也。眾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
有了天地,然後萬物才生出來。充滿在天地之間的只有萬物,所以《乾》《坤》之後接的是《屯》卦。「屯」是充盈的意思,也是萬物初生的意思。萬物剛生出來必定蒙昧幼稚,所以接著是《蒙》卦。「蒙」就是蒙昧,是萬物幼稚的階段。幼稚就不能不加以養育,所以接著是《需》卦。「需」講的是等待飲食供養的道理。有了飲食之利,必然引起爭訟,所以接著是《訟》卦。爭訟一起必定有眾人興起,所以接著是《師》卦。「師」就是眾人。眾人聚在一處必定要有所親附,所以接著是《比》卦。「比」就是親比。親比之後必定有所積聚,所以接著是《小畜》卦。
物畜然後有禮,故受之以履。履而泰,然後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終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終否,故受之以同人。與人同者,物必歸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有大而□謙,必豫,故受之以豫。豫必有隨,故受之以隨。以喜隨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蠱。蠱者,事也。
財物積聚起來,然後才有禮節的講究,所以接著是《履》卦,「履」就是禮。依禮而行、上下通泰,然後才能安定,所以接著是《泰》卦。「泰」就是通達。事物不可能永遠通達,所以接著是《否》卦。事物也不可能永遠閉塞,所以接著是《同人》卦。能夠與人同心的,萬物必定歸向他,所以接著是《大有》卦。擁有廣大的人不可以自滿,所以接著是《謙》卦。既擁有廣大而又□能謙退,必定和樂,所以接著是《豫》卦。和樂必定有人追隨,所以接著是《隨》卦。因為喜悅而追隨別人的,必定會有事情發生,所以接著是《蠱》卦。「蠱」就是事。
有事而後可大,故受之以臨。臨者,大也。物大然後可觀,故受之以觀。可觀而後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茍合而已,故受之以賁。賁者,飾也。致飾然後亨,則盡矣,故受之以剝。剝者,剝也。物不可以終盡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復。復則不妄矣,故受之以無妄。有無妄,然後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後可養,故受之以頤。頤者,養也。不養則不可動,故受之以大過。物不可以終過,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麗,故受之以離。離者,麗也。
有了事情去做,然後才能壯大,所以接著是《臨》卦。「臨」就是壯大。事物壯大瞭然後才值得觀仰,所以接著是《觀》卦。有了可觀仰的,然後才有所會合,所以接著是《噬嗑》卦。「嗑」就是合。事物不可以隨便湊合了事,所以接著是《賁》卦。「賁」就是文飾。文飾到極點而後亨通,那也就到頭了,所以接著是《剝》卦。「剝」就是剝落。事物不可能一直剝落到盡,剝到上面走投無路就返回下面重新開始,所以接著是《復》卦。回復正道就不會虛妄,所以接著是《無妄》卦。既然不虛妄,然後才可以蓄聚,所以接著是《大畜》卦。蓄積了財物然後可以養人,所以接著是《頤》卦。「頤」就是養育。不先養足就不能有所行動,所以接著是《大過》卦。事物不可能永遠過越常度,所以接著是《坎》卦。「坎」就是陷落。陷落之後必定要有所附麗,所以接著是《離》卦。「離」就是附麗。
有天地而後萬物生焉,物生則屯矣,有形之始也,故受之以屯。物之始生難立者也,經其屯而後,遂得其盈也。物稺而未知也,故受之以蒙。蒙,稺也。不可以不養,故受之以需,稺而不為,待其資也,莫過飲食,待而得其潤,飲食之道也。飲食者,人之資必有爭,故受之以訟。訟必有黨,故眾起,故受之以師。師,眾也。師終眾服,民知其比也,故受之以比。比者,眾輔而同也。附而同之,未及其豐也,故受之以小畜。
有了天地然後萬物生出來;萬物一生,就處在屯難之中,這是有形之物的開端,所以接著是《屯》卦。萬物剛生出來是難以自立的,經過這一段屯難,才能達到充盈。萬物幼稚而無知,所以接著是《蒙》卦,「蒙」就是幼稚。幼稚就不能不加以養育,所以接著是《需》卦:幼稚時不能自己有所作為,只能等待外來的資養,而資養沒有比飲食更要緊的,等待而後得到滋潤,這就是飲食之道。飲食是人賴以生存的資源,必定引起爭奪,所以接著是《訟》卦。爭訟必定各有黨羽,於是眾人興起,所以接著是《師》卦,「師」就是眾人。用兵到最後眾人歸服,百姓懂得互相親比,所以接著是《比》卦。所謂「比」,是眾人輔助而同心。雖已親附同心,卻還沒有到豐厚的地步,所以接著是《小畜》卦。
畜眾則有治也,修禮以整之,故受之以履。得其履者,泰然而安,故受之以泰。泰,通也。物不可以終通,故受之以否。否者,道之塞也。道不可以終塞,必為上之,知之將同而進之以同人。與人同者,得其治焉,物必歸焉,故受之以大有。大有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有其大而□謙必豫,故受之以豫。
蓄養眾人就要有治理,於是修明禮制來整飭他們,所以接著是《履》卦。守住自己踐履的本分,就安泰而穩定,所以接著是《泰》卦,「泰」就是通達。事物不可能永遠通達,所以接著是《否》卦。所謂「否」,是道路阻塞。道路不可能永遠阻塞,必定有居上位的人出來,明察此理而將要與人同心共進,所以接著是《同人》卦。能與人同心的,就能得到治理,萬物也必定歸向他,所以接著是《大有》卦。大有的人不可以自滿,所以接著是《謙》卦。既擁有廣大而又□能謙退,必定和樂,所以接著是《豫》卦。
豫,樂而過其流矣。動說而相隨,故受之以隨。喜而相隨,不守其務則墮矣,將必有事也,故受之以蠱。蠱,事也。制作治事,然後可大,故受之以臨。臨,剛長而大而臨制也,相臨之道觀乎上之風也,在於尊上立敬也。莫大於神道,設教而天下可觀,治之大者也,故受之以觀。雖設教之可觀,必齊之而後合,故受之以噬嗑。噬嗑,合也。道之以德,齊之以禮,齊之以刑,雖合而巳未之至也。故制之大小,序之等終,分之外內,別之同異,文物以採之,聲明以揚之,煥然而有其文,而後盡其治也。故受之以賁。
《豫》是和樂,可是樂過了頭就會放縱流蕩。人心因喜悅而互相追隨,所以接著是《隨》卦。歡喜地互相追隨,如果不守住自己的職事就會墮壞,將來必定生出事端,所以接著是《蠱》卦,「蠱」就是事。有所制作、能整治事務,然後才可以壯大,所以接著是《臨》卦。「臨」是陽剛增長而盛大、居上以臨制下;上下相臨之道,在於觀看在上者的風範,在於尊崇上位、樹立敬心。而立教沒有比神道更大的,設立教化而天下都來觀仰,這是治理的大端,所以接著是《觀》卦。雖然設教可觀,還必須整齊劃一然後才能會合,所以接著是《噬嗑》卦,「噬嗑」就是合。用德來引導,用禮來整齊,用刑來整齊,雖然合了,卻還沒有到盡善的地步。所以要定出大小的等級,排出尊卑的次第,劃分內外,辨別同異,用文物來彩飾,用聲樂名號來發揚,煥然而有文采,然後治道才算完備,所以接著是《賁》卦。
賁之未存其文,失其本也,則道之消矣,故受之以剝。剝者,消喪其道也。物不可以盡剝,道終而反生也,故受之以復。復,剛長也,君子之道生也。復則無妄矣,故受之以無妄。剛長而無妄,□畜其大也,故受之以大畜。物旣畜矣,然後可養,故受之以頤。自養之賢,所以安身而及民也。養之而後動,乃□過為治也,故受之以大過。過動而不由其制,必輕其小也。物無輕也,雖小?陷,故受之以坎。坎,陷也。懼其亡而修之,然後安其所麗,故受之以離也。
文飾如果只留住外表的文采而失掉根本,道就消損了,所以接著是《剝》卦。所謂「剝」,是消損喪失了它的道。事物不可能剝落乾淨,道走到盡頭就會反轉再生,所以接著是《復》卦。「復」是陽剛重新生長,君子之道由此而生。回復正道就不再虛妄,所以接著是《無妄》卦。陽剛增長而不虛妄,□能蓄積起廣大的德業,所以接著是《大畜》卦。事物既已蓄積,然後可以養人,所以接著是《頤》卦。能夠自養的賢者,正是要先安頓自身而後推及百姓。養足瞭然後行動,才□能大有作為地施行治理,所以接著是《大過》卦。行動過度而不遵循法度,必定輕忽細小的事;可是沒有哪一樣事物可以輕忽,即使細小也?會使人陷落,所以接著是《坎》卦,「坎」就是陷落。畏懼淪亡而加以修治,然後才能安於自己所附麗的地方,所以接著是《離》卦。
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夫婦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恆。恆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遯。遯者,退也。物不可以終遯,故受之以大壯。物不可以終壯,故受之以晉。晉者,進也。進必有所傷,故受之以明夷。夷者,傷也。
有了天地然後有萬物,有了萬物然後有男女,有了男女然後有夫婦,有了夫婦然後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後有君臣,有了君臣然後有上下之別,有了上下之別,禮義才有安放的地方。夫婦之道不可以不長久,所以《咸》卦之後接的是《恆》卦。「恆」就是長久。事物不可能長久停留在一處,所以接著是《遯》卦。「遯」就是退避。事物不可能一直退避下去,所以接著是《大壯》卦。事物不可能一直壯盛,所以接著是《晉》卦。「晉」就是前進。前進必定有所損傷,所以接著是《明夷》卦。「夷」就是損傷。
傷於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窮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乖必有難,故受之以蹇。蹇者,難也。物不可以終難,故受之以解。解者,緩也。緩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損。損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巳必決,故受之以夬。夬者,決也。決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後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
在外面受了傷的人必定返回自己的家,所以接著是《家人》卦。家道窮困必定生出乖離,所以接著是《睽》卦。「睽」就是乖離。乖離必定招來危難,所以接著是《蹇》卦。「蹇」就是危難。事物不可能永遠處在危難之中,所以接著是《解》卦。「解」就是舒緩。舒緩下來必定有所失,所以接著是《損》卦。減損不止必定轉為增益,所以接著是《益》卦。增益不止必定要決溢,所以接著是《夬》卦。「夬」就是決斷。決斷之後必定有所遭遇,所以接著是《姤》卦。「姤」就是相遇。事物相遇然後聚集,所以接著是《萃》卦。「萃」就是聚集。
聚而上者謂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巳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主器者,莫若長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動也。物不可以終動,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終止,故受之以漸。漸者,進也。進必有所歸,故受之以歸妹。得其所歸者必大,故受之以豐。豐者,大也。窮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無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入而後說之,故受之以兊。兊者,說也。說而後散之,故受之以渙。渙者,離也。物不可以終離,故受之以節。節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過。有過物者必濟,故受之以旣濟。物不可窮也,故受之以未濟終焉。
聚集而向上叫作上升,所以接著是《升》卦。上升不止必定困頓,所以接著是《困》卦。在上面困頓的必定返回下面,所以接著是《井》卦。井道不可以不加變革,所以接著是《革》卦。變革器物沒有比鼎更合適的,所以接著是《鼎》卦。主持宗廟祭器的沒有比長子更合適的,所以接著是《震》卦。「震」就是動。事物不可能一直動下去,須使它停下來,所以接著是《艮》卦。「艮」就是止。事物不可能永遠停止,所以接著是《漸》卦。「漸」就是漸進。漸進必定有所歸宿,所以接著是《歸妹》卦。得到歸宿的必定盛大,所以接著是《豐》卦。「豐」就是盛大。把盛大推到窮極的必定失去安居之所,所以接著是《旅》卦。羈旅在外而無處容身,所以接著是《巽》卦。「巽」就是進入。進入人心而後使人喜悅,所以接著是《兊》卦。「兊」就是喜悅。喜悅之後就要發散,所以接著是《渙》卦。「渙」就是離散。事物不可能一直離散,所以接著是《節》卦。有節制而使人信從,所以接著是《中孚》卦。心懷誠信的人必定見諸行動,所以接著是《小過》卦。能超出常物有所作為的必定成功,所以接著是《旣濟》卦。事物是不可能窮盡的,所以用《未濟》卦作為全書的終結。
乾坤降升,萬物化形,今古而無差者,天地之道也。男女感應,夫婦敵配,而父子君臣之所自者,聖人之治也。政德禮義交錯乎其內,後聖人美其配天之功也,故序之。以咸男下女,以感也。正而久之乃成也,故受之以恆。恆,久也。夫婦之意盡於久矣,施久於物,物無久也,雖剛遯矣,故受之以遯。
乾坤二氣一降一升,萬物隨之化育成形,古往今來毫無差錯,這是天地的常道。男女互相感應,夫婦匹配成偶,而父子君臣的名分由此產生,這是聖人治世的根本。政令、德教、禮制、義理交錯運行在其中,後來的聖人讚美這種與天相配的功業,所以為諸卦排定次序。下經從《咸》卦開始,取男子屈居女子之下、以誠相感的意思。感應得正而且能夠持久,才算成就,所以接著是《恆》卦,「恆」就是長久。夫婦的意義全在一個「久」字上;然而把久施加到外物上,外物卻沒有能永久的,即使剛強也終究要退避,所以接著是《遯》卦。
物不可終遯,故受之以大壯。物不可終壯,復有進之,故受之以晉。晉,柔進而上行也。晉必有所傷,故受之以明夷。夷,傷也。傷於外者必反於家,故受之以家人。士處家則道窮而莫偶,將求外合,則睽而出矣。故受之以睽。睽,乖也。乖而未合則有難也,故受之以蹇。蹇者,難也。物不可終難,故受之以解。解,緩也。緩有所失,故受之以損。
事物不可能一直退避,所以接著是《大壯》卦。事物不可能一直壯盛,壯盛之後又要有所前進,所以接著是《晉》卦。「晉」是柔爻前進而向上運行。前進必定有所損傷,所以接著是《明夷》卦,「夷」就是損傷。在外面受傷的必定返回家中,所以接著是《家人》卦。士人困處家中,道路窮窘而無人相配,將要向外尋求結合,於是乖離而出走,所以接著是《睽》卦,「睽」就是乖離。乖離而不能會合就有危難,所以接著是《蹇》卦,「蹇」就是危難。事物不可能永遠處在危難,所以接著是《解》卦,「解」就是寬緩。寬緩下來就會有所失,所以接著是《損》卦。
損己以奉上,終受其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巳,不知其止也,則受其決。決,治也。故受之以夬。夬,決也。而後治不敢逸也,乃其遇故受之以姤。姤,遇也。物相遇而後聚,故受之以萃。萃,聚也。聚上而盛謂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巳必困,故受之以困。困於上必反於下,道窮而自修也,故受之以井。井者,治之使深也。德者知而日新也,故不可以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而盛新者,莫如於鼎,故受之以鼎。主器者,莫如長子,故受之以震。
減損自己去奉養在上的人,最終會受到回報之益,所以接著是《益》卦。增益不停止,不知道適可而止,就要遭到決溢;「決」也含有整治的意思,所以接著是《夬》卦,「夬」就是決斷。決斷之後從事治理而不敢安逸,於是有所遭遇,所以接著是《姤》卦,「姤」就是相遇。事物相遇而後聚集,所以接著是《萃》卦,「萃」就是聚集。聚集在上而日益興盛叫作上升,所以接著是《升》卦。上升不止必定困頓,所以接著是《困》卦。在上面困頓的必定返回下面,道路窮窘就轉而自我修治,所以接著是《井》卦。所謂「井」,是疏治它、使水源加深。有德的人要日日更新自己的見識,所以不可以不變革,因此接著是《革》卦。變革舊物而使之煥然一新,沒有比鼎更合適的,所以接著是《鼎》卦。主持宗廟祭器的沒有比長子更合適的,所以接著是《震》卦。
長子主器而巳,其在於物不可終也,故受之以艮。艮,止也。物不可終止,故受之以漸。漸者,進也。而不速於進也,必有所歸,故受之以歸妹。得其歸者必大,故受之以豐。豐,大也。志盈而蕩,窮其大者也,必失其居矣,故受之以旅。旅而無所容,故受之以巽。
長子不過是主持祭器罷了,就萬物而言,動是不可能永遠持續的,所以接著是《艮》卦,「艮」就是止。事物不可能永遠停止,所以接著是《漸》卦。「漸」就是前進,卻又不急於求進。前進必定有所歸宿,所以接著是《歸妹》卦。得到歸宿的必定盛大,所以接著是《豐》卦,「豐」就是盛大。心志自滿而放蕩,把盛大推到窮極,必定失去安居之所,所以接著是《旅》卦。羈旅在外而無處容身,所以接著是《巽》卦。
巽入而和入,於人則說矣,故受之以兊。兊,說也。上下咸說而後散,動而自為治也,故受之以渙。渙,離也。散而治,不拘其禁也,終則無節,故受之以節。節而施之,中而制之,信乃行之,故受之以中孚。自中發信,民必信之,可過其物而為治之,故受之以小過。信者為治之,具而非備之道,信治而巳,小過者也。有過物之治,必□濟也,故受之以旣濟。旣濟不可極,極而志盈,斯窮之矣,故受之以未濟,而終也。
巽是謙順地進入,能和順地進入人心,人就喜悅了,所以接著是《兊》卦,「兊」就是喜悅。上下都喜悅,然後人心渙散流動,而這種流動本身自能形成治理,所以接著是《渙》卦,「渙」就是離散。散開來治理,不用禁令去拘束,可是到最後便沒有節度了,所以接著是《節》卦。有節制地施行,用中道加以裁斷,再用誠信去推行,所以接著是《中孚》卦。從內心發出誠信,百姓必定信從,就可以超出常物而施行治理,所以接著是《小過》卦。誠信只是治理的工具,並不是完備之道,僅靠誠信來治理,那還只是小有過越而已。有了超出常物的治理,必定□能成就,所以接著是《旣濟》卦。既濟之後不可推到極處,到了極處而心志自滿,就窮盡了,所以接著是《未濟》卦,用它來作全書的終結。
卷十一 周易雜卦傳第十一
乾剛坤柔,比樂師憂,臨觀之義,或與或求。屯見而不失其居,蒙雜而著。震,起也。艮,止也。損,益,盛衰之始也。大畜,時也。無妄,災也。萃聚而升不來也。謙輕而豫怠也。噬嗑,食也。賁,無色也。兊見而巽伏也。隨,無故也,蠱則飭也。剝爛也。復反也。晉晝也。明夷誅也。井通而困相遇也。咸速也。恆久也。渙離也。節止也。解緩也。蹇難也。睽外也。家人內也。
《乾》剛健而《坤》柔順,《比》可樂而《師》可憂。《臨》與《觀》的意義,一個是居上臨下有所施與,一個是在下仰觀有所求取。《屯》是剛爻始動而顯現,卻不失其安居之處;《蒙》是雜亂蒙昧而後逐漸昭著。《震》是奮起,《艮》是止息。《損》與《益》,是由盛轉衰、由衰轉盛的開端。《大畜》講的是時機,《無妄》講的是災殃。《萃》是聚合於下,《升》是上行而不返。《謙》是自輕自牧,《豫》是安樂生怠。《噬嗑》是咬合進食,《賁》是文飾到極處反歸於無色。《兊》是情顯於外,《巽》是情伏於內。《隨》是無舊事可循,《蠱》則是整飭弊亂。《剝》是爛熟剝落,《復》是回返本原。《晉》如白晝光明,《明夷》是明德被誅傷。《井》是通達,《困》是與險相遇。《咸》是感應神速,《恆》是持久不易。《渙》是離散,《節》是節止。《解》是寬緩,《蹇》是艱難。《睽》是乖離向外,《家人》是和合於內。
否泰反其類也。大壯則止,遯則退也。大有眾也。同人親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小過過也。中孚信也。豐多故也。親寡旅也。離上而坎下也。小畜寡也。履不處也。需不進也。訟不親也。大過顚也。姤遇也。柔遇剛也。漸女歸待男行也。頤養正也。旣濟定也。歸妹女之終也。未濟男之窮也。夬決也。剛決柔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
《否》與《泰》各自返歸相反的一類。《大壯》是壯盛而當止,《遯》是知幾而退避。《大有》是所有者眾多,《同人》是與人親和。《革》是革除舊的,《鼎》是取用新的。《小過》是稍稍過越常度,《中孚》是內心篤實有信。《豐》是事故繁多,親人稀少的是《旅》。《離》是火性炎上,《坎》是水性潤下。《小畜》是所畜甚少,《履》是行而不安處。《需》是待時而不輕進,《訟》是相爭而不親和。《大過》是本末顛倒。《姤》是不期而遇,是柔爻遇上剛爻。《漸》是女子出嫁要等男方行禮來迎。《頤》是養之以正道。《旣濟》是各得其定位。《歸妹》是女子的歸宿,《未濟》是男子的困窮。《夬》是決斷,是剛爻決去柔爻,君子之道增長而小人之道憂懼。
乾不偏其用,無執其體,無不周也,剛之用也。坤守其形,不敢先也,受命而無不行也,柔之道也。體得其用,故?保其久也。比剛樂師則憂集也。剛以臨觀,行其道也。巽說與眾,求其治也。屯者,剛始動於下,而立於難也。方將見矣,民之歸矣,故不遷而建侯利也。蒙者,時之昧也,雜亂不足以明也,而中心昭著矣,待其時而行然後通也。
乾不偏用某一方面,也不固執於某一形體,所以無所不周遍,這是剛的功用。坤守住自己的形體,不敢搶先,接受命令而無不奉行,這是柔的道理。形體得到恰當的功用,所以?能保持長久。《比》以一陽為主而眾人和樂,《師》則憂患聚集。以剛道居上臨下、受人觀仰,是推行自己的道;以謙順喜悅對待眾人,是求得天下的治理。《屯》卦是陽剛開始在下面萌動,卻立身於艱難之中;它正要顯現,百姓正要歸附,所以不急於遷徙而利於建立諸侯。《蒙》卦是時運昏昧,雜亂而不足以顯明,可是心中其實已經明白,只須等待時機而後行動,然後就能通達。
震,可舉而動也。艮,可止而息也。損者盛之始,益者衰之始也。大畜之時,時之得也,時在內也。無妄之眚,人之失也,外其時也,可不愼乎。柔而聚之可以保矣。升而求進,失其歸也。謙不自重,故終吉也。豫樂自惰,故終凶也。噬而嗑之,無繫情於噬,食之道也,故用獄,齊之而巳,不過當也。賁者,文飾也。升降有度,尊卑有數,禮之文也,治之飾也。尚色為賁,賁之末也。政以正之,刑以齊之,文以賁之,聖人之治也。
《震》是可以舉足而動,《艮》是可以停下而休息。《損》是由盛轉衰的開端,《益》是由衰轉盛的開端。《大畜》所講的時機,是得到了時機,而時機在內。《無妄》所說的災眚,是人自己的過失,因為他錯失了時機,怎能不謹慎呢。以柔道把眾人聚合起來,就可以保全;一味上升求進,反而失去歸宿。《謙》卦不自我看重,所以最終吉利;《豫》卦耽於安樂而自甘懈怠,所以最終凶險。咬合東西而不把心思牽繫在吃上,這才是進食之道,所以《噬嗑》用於斷獄:不過是整齊民眾罷了,處罰不超過應有的分寸。《賁》是文飾:升降有法度,尊卑有定數,這是禮的文采,也是治世的修飾;至於崇尚色彩才算文飾,那已是賁的末流了。用政令來端正民眾,用刑罰來整齊民眾,用文采來修飾民眾,這才是聖人的治道。
兊,剛中而柔外,見其情而說人也。巽,剛中而柔內,隱其情而巽物也。隨,剛來而下柔,不守其常,不修其事,動而說之,終失其正也。無正而隨器斯蠱矣。器蠱而治,乾其蠱也。剛上而柔下,得其通也。巽而止之,可飾治也。剝者自消其道而潰也。思其反之,復其正也。順明以晉,昭天下也。明夷失德,眾所誅也。井也者,德之附也。德之成而通利於物,君子之遇困,修其德而不責於人,井德之通,由困而遇也。
《兊》是剛爻居中而柔爻在外,把真情顯露出來而使人喜悅;《巽》是剛爻居中而柔爻在內,把真情隱藏起來而順從外物。《隨》是剛爻下來居於柔爻之下,不守常規,不修職事,一動就取悅於人,最終失掉正道。沒有正道而隨人,器物由此敗壞,就成了《蠱》。器物敗壞了就要加以整治,這就是「幹蠱」。《蠱》卦剛在上而柔在下,得到了通達之理;順從而使之止息,就可以文飾整治。《剝》是自己消損其道而潰敗;想到它必將反轉,就是回復正道。柔順附麗於光明而上行,是《晉》,能照臨天下;《明夷》是喪失明德,為眾人所誅討。《井》是德行所依附的地方:德行成就而通利於萬物。君子遭遇困厄,只修治自己的德行而不責怪別人;井德的通達,正是從困厄之中相遇而得來的。
咸剛下柔,柔升剛,兩而相感也。神以相感,不疾而速也。感得其正,恆久之道。剛上而柔下,可以久矣。渙者,上下通志,柔順其上,剛巽柔德,乗木於水,離行從逺,不待設禁而自治也。其終則不禁,故反之以節。剛柔分其德也。水澤保其潤也。解者,乗險以動,而免於險也,則緩於小矣。小之緩則積於大,蹇矣,險猶在也,其可緩乎。道反之然也。
《咸》是剛屈居柔下,柔升而剛降,兩者互相感應;以神妙之理相感,不必急促而自然迅速。感應得正,就是恆久之道;剛在上而柔在下,就可以長久了。《渙》卦上下心志相通,柔順地承奉在上者,以剛行柔順之德,如同乘木舟行於水上,附麗而行、遠行不滯,不必設下禁令而自然治理;可是到最後無所禁約,所以要用《節》卦來反制它,使剛柔各分其德,如水在澤中而保住它的潤澤。《解》卦是乘著險難而行動,因而脫出險難,於是對小事就寬緩了;小事一寬緩,積累起來便成大事,《蹇》難又來了,因為險難其實仍在,怎麼可以寬緩呢。事理的反復本來就是這樣。
睽,合外以成也。家人,由內以成也。否者,小人之道也。泰者,君子之道也。反其類不可以相從也。大壯,陽長君子可以制小人也。道變斯,遯則退之矣。大有,柔得大中,而?柔服,無有逺邇,皆有而容之,大有其眾也。同人,親其同也。性同相與,無閒上下也,是以天?與火也。唯同者,同之水火相息,不革則亡。革,去其故而不相見乃可也。革水火而成新,用者鼎也。新必反故,乃治也。
《睽》是合外面的力量而成事,《家人》是由內部治理而成事。《否》是小人當道,《泰》是君子當道,兩者各返其類,不能互相依從。《大壯》是陽氣增長,君子可以制服小人;時勢一變,到了《遯》卦就該退避了。《大有》是柔爻居尊而得大中,因而?使眾人柔順歸服,無論遠近都一概包容,所以說它擁有眾多。《同人》是與同類相親:性情相同便彼此相與,上下之間沒有隔閡,所以是天?與火相親。只有同類才能相同,可是水與火互相熄滅,不加變革就要敗亡,所以《革》卦要革去舊的,使水火不再正面相犯才行。變革水火而成就新物,所用的器具便是鼎;新的東西也必定要回到舊的根本上,這樣才成其為治。
小過者,柔得中,小人之正也。小人者,篤於小事而不知通濟君子。過行小事而合之,知可屯而過,動也。中孚,兩柔向而無迕也。外內剛中,皆情實著說而巽,信發於中也。小過,過行中孚,實信君子之道可者,與之豐明以動之,則物盡陳矣。事皆舉矣。事之多則未有周矣,愼其大者也。旅者,柔得中乎,外而下寄於剛也。自寄旅矣,人何親哉,不可以有附也。戒其止則明也。離得其所,麗可以上而昭也。坎陷其所,居可以下而經也。
《小過》是柔爻得中,這是小人的正道。小人篤實於小事而不懂得通達濟世的君子之道;君子有時也過而行些小事去遷就他們,知道可以聚守時便稍稍過一點,這也是一種權變的舉動。《中孚》是兩個柔爻相向而沒有牴觸,內外剛爻居中,情實都顯著,喜悅而又謙順,誠信從內心發出。《小過》是行事上稍過,《中孚》是內心篤實有信,都是君子可行之道。與它們相配的《豐》卦,是以光明去發動,萬物就都陳列出來,事情就都辦起來了;可是事情一多就難以周全,所以要謹慎對待其中的大事。《旅》是柔爻在外卦得中而在下寄託於剛爻;既然自處於羈旅,別人憑什麼與他親近呢,所以不可以有所依附,能戒慎知止才算明智。《離》得到了它該處的地方,附麗在上而能昭明;《坎》陷落在它所居的地方,處在下面而能流行有常。
小畜之寡,知足而不多藏,終得其畜也。履之不處,恭謙而不敢自恃,保其履也。需上險也。待命而不敢自任,全其健也。訟下險不可親也,與處而塞之,失謀於險也。大過正之末也。本無正而末不?興也。唯剛大者?過之而治也。政自其下,顚之道也。姤者,柔遇剛也。修巳自敬,守素安下,君子之素行也。時遇而得天之幸也。雖漸而進剛,行乃行也。
《小畜》所畜甚少,是因為知足而不多藏,最終反而保住了所畜。《履》行而不安處,是因為恭敬謙讓而不敢自恃,這樣才能保住自己的踐履。《需》卦上體是險,等待時命而不敢自作主張,才能保全它的剛健。《訟》卦下體是險,所以不可親近;與這樣的人相處而受到阻塞,是因為在險中失了謀算。《大過》是正道的末流:根本上沒有正,末梢就不?能興起,只有剛大的人?能過越常度而加以整治;政令出自下位,那是本末顛倒之道。《姤》是柔遇上剛:修養自己、心存敬慎,安守本分而甘居下位,這是君子平素的操行;遇上好時機,那是得了上天的幸運。雖然只是漸漸前進,可是剛道一行,事情也就行得通了。
頤治自其上,養之正也。動之以妄,躁凶之道也。旣濟之道也。旣濟定矣,力窮而至於濟,無復加也,不可以不自知也。歸妹,少配長,道窮而無所往,所以行而終也。未濟,剛不全正以至於失位,道之窮也。而以為未濟,復將求也。如之何哉。夬,決也。剛決柔也。小人之道,雖形殘而不足以相治,無其正也。君子之道,長言之而可以決矣,明於始而無所諱,以至於天下正也。
《頤》卦的治養出自上位,這是養育的正道;若用妄動去養,那就是躁進取凶的路子。這也就是既濟之道。既濟已經安定,力量用盡才達到成功,不可能再有增益,所以不可以不自知。《歸妹》是少女配長男,道路窮窘而無處可去,所以行到這裡就終結了。《未濟》是剛爻不能完全歸正以致失掉本位,是道的窮盡;可是正因為把它看作「未濟」,還可以重新去追求,不然又能怎麼辦呢。《夬》是決斷,是剛爻決去柔爻。小人之道即使形跡殘破,也不足以互相整治,因為它本身沒有正;君子之道,只要伸張開來就可以裁決小人,明察於開端而無所隱諱,一直做到天下歸於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