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公易說
這部書是宋代司馬光所撰。查蘇軾為司馬光所寫的《行狀》,記載他著有《易說》三卷、《注繫辭》二卷。《宋史·藝文志》則著錄為《易說》一卷,又有三卷…
易經易學典籍
若以術數應用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辭與《說卦傳》的取象;若以義理為目的,則宜從《繫辭傳》入手。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宋司馬光撰。考蘇軾撰光《行狀》,載所作《易說》三卷,《注繫辭》二卷。《宋史·藝文志》作《易說》一卷,又三卷,又《繫辭說》二卷。晁公武《讀書志》云:“《易說》雜解《易》義,無詮次,未成書。”《朱子語類》又云:“嘗得溫公《易說》於洛人范仲彪,盡《隨卦》六二,其後闕焉。後數年,好事者於北方互市得版本,喜其復全。”
這部書是宋代司馬光所撰。查蘇軾為司馬光所寫的《行狀》,記載他著有《易說》三卷、《注繫辭》二卷。《宋史·藝文志》則著錄為《易說》一卷,又有三卷本,另有《繫辭說》二卷。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說:《易說》是零散解釋《周易》義理的著作,沒有編排次第,並沒有寫成完整的書。《朱子語類》又說:朱熹曾從洛陽人范仲彪那裡得到溫公的《易說》,只講到《隨卦》六二一爻,往後就殘缺了;過了幾年,有好事的人在北方的邊境榷場買到了刻本,朱熹很高興此書重新完整。
是其書在宋時所傳本,已往往多寡互異,其後乃並失其傳。故朱彝尊《經義考》亦注為“已佚”。今獨《永樂大典》中有之,而所列實不止於《隨卦》,似即朱子所稱後得之本。其釋每卦或三四爻,或一二爻,且有全無說者。惟《繫辭》差完備,而《說卦》以下僅得二條。亦與晁公武之言相合。
可見此書在宋代流傳的本子,篇幅多寡就已經彼此不同,後來更是連傳本都一起失去了。所以清人朱彝尊編《經義考》,也把它註明為“已經亡佚”。如今只有《永樂大典》裡還保存著它,而且所收錄的內容確實不止講到《隨卦》為止,看來正是朱熹所說的後來重新得到的那個本子。書中解釋每一卦,有的只講三四爻,有的只講一兩爻,還有整卦一句解說都沒有的。只有《繫辭》部分比較完備,而《說卦》以下就僅存兩條。這也與晁公武所說“未成書”的話相吻合。
又以陳友文《集傳精義》、馮椅《易學》、胡一桂《會通》諸書所引光說核之,一一具在。知為宋代原本無疑。其解義多闕者,蓋光本撰次未成,亦如所著《潛虛》,轉以不完者為真本,並非有所殘佚也。光傳家集中有《答韓秉國書》,謂王輔嗣以老莊解《易》,非《易》之本旨,不足為據。
再拿陳友文《周易集傳精義》、馮椅《易學》、胡一桂《周易本義啟蒙翼傳會通》這幾部書裡所引用的司馬光《易說》來核對,所引各條在《永樂大典》本中一一都能找到,可知它確實是宋代原本無疑。它解說義理多有缺漏,大概是因為司馬光本來就沒有編撰完畢,正如他所著的《潛虛》一樣,反倒要把那個沒有寫完的本子當作真本,並不是流傳中被損毀散失了。司馬光《傳家集》裡有一篇《答韓秉國書》,認為王弼用老莊之學解釋《周易》,並非《周易》的本來宗旨,不足以作為依據。
蓋其意在深闢虛無玄渺之說。故於古今事物之情狀,無不貫徹疏通,推闡深至。如解《同人》之《彖》曰:“君子樂與人同,小人樂與人異。君子同其遠,小人同其近。”《坎》之《大象》曰:“水之流也,習而不止,以成大川。人之學也,習而不止,以成大賢。”《咸》之九四曰:“心苟傾焉,則物以其類應之。故喜則不見其所可怒,怒則不見其所可喜,愛則不見其所可惡,惡則不見其所可愛。”
可見他的用意在於痛加駁斥那種空談虛無玄妙的學風。所以他對古往今來事物的種種情態,無不加以貫通疏解,推究闡發得十分深透。例如他解釋《同人》卦的《彖傳》說:君子樂於與人求同,小人樂於與人立異;君子所認同的範圍推得很遠,小人所認同的範圍只限於身邊。解釋《坎》卦的《大象傳》說:水的流動,反覆不停,於是匯成大河;人的求學,反覆不停,於是成就大賢。解釋《咸》卦九四爻說:心一旦有所偏倚,外物就會按照它偏倚的那一類來響應它;所以人在歡喜時便看不見那些本該發怒的事,發怒時便看不見那些本該歡喜的事,偏愛時便看不見那些本該厭惡的地方,厭惡時便看不見那些本該喜愛的地方。
大都不襲先儒舊說,而有德之言,要如布帛菽粟之切於日用。惜其沈湮既久,說《易》家竟不獲睹其書。今幸際聖朝,表章典籍,復得蒐羅故簡,裒次成編。亦可知名賢著述,其精義所在,有不終泯沒於來世者矣。謹校勘釐訂,略仿《宋史》原目,定為六卷,著於錄。
這些解說大都不因襲前代儒者的舊說,而是有德之人所發的議論,切實得就像布帛糧食一樣貼近日常生活。可惜此書埋沒太久,講《周易》的學者竟然看不到它。如今幸而遇上本朝表彰典籍,才得以重新蒐羅舊日殘簡,彙集編次成書。由此也可以知道,名賢的著述,只要有精義所在,終究不會永遠埋沒於後世。現謹加校勘整理,大略仿照《宋史·藝文志》原來的著錄名目,定為六卷,收入《四庫全書》著錄。
易說原序(宋·陳仁子)
九師興而易道微。易之微,豈専九師咎哉?彖翼而下,旁薄深廣,留七分者亡幾。田、丁、施、費師授,俾勿墜。龍圖書或左用之而不悟,京房守緯數,其失也浮。二千年間,易道倀倀如濛霧行,述而不論,河汾猶難之。歷越五閠,真人御宇,王澤萃鍾,異人間世:希夷抉羲畫而成於邵,濓溪洩周經而融於程;以至匯為漢上而尚變,演為考亭而尚占,支析為合沙而尚象。三聖蘊剖抉靡遺,而讀者瞭然如生三代之世。
自從漢代淮南王門下所謂“九師”一派興起,《周易》的大道反而晦暗了。不過《周易》之所以晦暗,難道單是九師的過錯嗎?自《彖傳》《文言》以下諸傳,義理廣博深遠,後人能保留住十分之七的已經沒有幾家。西漢田何、丁寬、施讎、費直遞相師授,才使這門學問不致墜落。至於《河圖》《洛書》,有人誤用了它卻不自覺;京房專守讖緯術數,毛病在於浮泛不實。兩千年間,《易》道茫然無歸,就像在濃霧裡行走,學者只肯轉述而不敢論斷,連王通那樣的河汾之學也感到為難。經過五次閏月般漫長的歲月,真人執掌天下,王化恩澤匯聚,奇特之士隔世而出:陳摶發掘伏羲畫卦之意,到邵雍手裡才告完成;周敦頤闡發《周易》經義,到二程手裡才融會貫通。以至朱震彙集眾說而崇尚變化,朱熹推演其義而崇尚占筮,林栗分析支解而崇尚象數。伏羲、文王、孔子三位聖人的蘊奧被剖析無遺,讀者讀來豁然明白,就像親身活在三代之世一樣。
晚得溫公易說一編,視諸老尤最通暢。今流傳人間世槁雖未完,其論太極陰陽之道、乾坤律呂之交,正而不頗,明而不鑿,獵獵與濓洛貫穿。中間分剛柔中正配四時,微疑未安,學者直心爾。易之作,聖人吉凶與民同患之書也,非隠奧難深而難見也。談易而病其隱且艱,非深於易者也。參習是編,易道庶其明乎!時丙申臘月朔,茶陵後學古迂陳仁子同俌序。
我很晚才得到司馬溫公的《易說》一編,比起上述諸位前輩,它講得尤其通達曉暢。如今流傳於世的稿本雖然並不完整,但書中論“太極”“陰陽”的道理、論乾坤與十二律呂相配之義,端正而不偏頗,明白而不穿鑿,氣勢鮮明地與濂溪、洛陽之學互相貫通。其中把剛柔中正分配四時的一段,稍有可疑而未能令人安心,學者讀時坦然存疑就是了。《周易》的寫作,本是聖人把吉凶禍福與百姓共同擔當的書,並不是隱晦深奧、難以窺見的。談《易》而嫌它隱晦艱深的人,並不是真正深通《易》理的人。參照研習這一編,《周易》之道大概就可以明白了吧。時在丙申年臘月初一,茶陵後學古迂陳仁子同俌作序。
易總論
或曰:易者,聖人之所作乎?曰:易者,先天而生,後天而終,細無不該,大無不容,逺無不臻,廣無不充。惟聖人能索而知之,逆而推之,使民識其所來,而知其所歸。夫易者,自然之道也,子以為伏羲出而後易乃生乎?
有人問:《周易》是聖人創作出來的嗎?回答說:《周易》所講的道理,在天地形成之前就已存在,到天地終結之後才告結束,細微的事物無所不包,宏大的事物無所不容,遙遠的地方無所不到,廣闊的範圍無所不滿。只有聖人能夠探索而認識它,逆推而追溯它,使百姓認清自己從哪裡來,又知道自己往哪裡去。《周易》講的乃是自然本有的規律,您難道以為要等伏羲出世以後,《易》才開始產生嗎?
或曰:敢問易者,天事歟?抑人事歟?曰:易者,道也。道者,萬物所由之塗也,孰為天,孰為人?故易者,陰陽之變也,五行之化也,出於天,施於人,被於物,莫不有陰陽五行之道焉。故陽者,君也,父也,樂也,徳也;陰者,臣也,子也,禮也,刑也。五行者,五事也,五常也,五官也。推而廣之,凡宇宙之間皆易也,烏在其專於天、專於人?二者之論皆蔽也。且子以聖人為取諸胸臆而為仁義禮樂乎?蓋有所本之矣。
有人問:請問《周易》講的是天道之事呢,還是人事?回答說:《周易》講的是“道”。所謂“道”,是萬物共同行走的途徑,哪裡分得清什麼屬天、什麼屬人?所以《周易》講的是陰陽的變動、五行的化育,它出自上天,施行於人,覆蓋到萬物,沒有一樣不含有陰陽五行的道理。因此屬陽的,是君,是父,是樂,是德;屬陰的,是臣,是子,是禮,是刑。至於五行,對應的是《尚書·洪範》所說的“五事”,是仁義禮智信“五常”,是朝廷的“五官”。由此推廣開去,凡是宇宙之內的一切都是《易》,哪裡談得上專屬於天、專屬於人呢?把它限定為天事或人事,兩種說法都是偏蔽之見。何況您以為聖人是憑胸中臆想造出仁義禮樂的嗎?那是有所本原依據的。
或曰:易道其有亡乎?天地可敝,則易可亡。孔子曰:“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是故人雖甚愚,而易未嘗亡也。推而上之,邃古之前而易已生;抑而下之,億世之後而易無窮。是故易之書或可亡也,若其道則未嘗一日而去物之左右也。萬物蚩蚩,若魚蝦蠃蚌之處於海,食焉,游焉,死焉,而終莫之知也。
有人問:《易》道會有消亡的一天嗎?回答說:如果天地可以破敗,那麼《易》道才可以消亡。孔子在《繫辭》裡說:乾坤若被毀棄,就無從見到《易》;《易》若不可見,那乾坤也就差不多停息了。所以,人縱然愚昧到極點,《易》道也從來不曾消亡。向上追溯,遠古之前《易》道就已產生;向下推衍,億萬世之後《易》道仍無窮盡。因此,《周易》這部書或許可能亡佚,至於它所講的道,卻不曾有一天離開過萬物的左右。世間萬物懵懵懂懂,就像魚蝦螺蚌生活在大海裡,在海裡覓食,在海裡游動,在海裡死去,卻始終不知道海是什麼。
或曰:聖人之作易也,為數乎?為義乎?曰:皆為之。二者孰急?曰:義急,數亦急。何為乎數急?曰:義出於數也。義何為出於數?曰:禮樂刑徳,陰陽也;仁義禮智信,五行也。義不出於數乎?故君子知義而不知數,雖善無所統之。夫水無源則竭,木無本則蹶,是以聖人抉其本源以示人,使人識其所來,則益固矣。易曰:“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明二者之不可偏廢也。
有人問:聖人創作《周易》,是為了講“數”呢,還是為了講“義”?回答說:兩者都要講。那麼二者哪一樣更急要?回答說:義理急要,術數也急要。為什麼說術數也急要?因為義理正是從術數中生出來的。義理怎麼會從術數中生出來?回答說:禮、樂、刑、德,對應的就是陰陽;仁、義、禮、智、信,對應的就是五行。義理豈不正是從數中出來的嗎?所以君子如果只懂義理而不懂術數,他的學問雖好,卻沒有統攝貫通之處。水沒有源頭就會枯竭,樹沒有根本就會倒伏;因此聖人挖出義理的本源指示給人,讓人認清它從哪裡來,學問才更加牢固。《繫辭》說:君子平居時觀察卦爻之象而玩味它的文辭,行動時觀察它的變化而玩味它的占斷。這正說明義理與術數兩者不可偏廢。
卷一 上經
乾卦
乾下乾上。乾:元亨利貞。初九:潛龍勿用。初九,陽之始也。於律為黃鐘,於曆為建子之月,陽氣方萌於黃泉,太陰始盛,萬物未被其澤,故曰潛龍。龍者何?陽也。陽則曷謂之龍?龍者神獸,變化無常,升降有時,故象陽也。其言勿用何?聖人觀象而為之戒也。潛龍之時,伏於泉,不可用也。是故冬華而雷為妖為災,人躁而狂為凶為殃,皆時不可用而用之也。
乾卦下卦是乾,上卦也是乾。卦辭說:元、亨、利、貞。初九爻辭說:潛伏之龍,不可施用。初九這一爻,是陽氣的開端。配十二律是“黃鐘”,配曆法是建子之月,即夏曆十一月。此時陽氣剛剛在地下黃泉之中萌動,太陰之氣正盛,萬物還沒有受到陽氣的潤澤,所以說“潛龍”。什麼叫“龍”?就是陽。既然是陽,為什麼稱它為龍呢?因為龍是神獸,變化沒有定形,升降各有時節,所以用來象徵陽氣。爻辭說“勿用”是什麼意思?這是聖人觀察卦象而為世人立下的告誡。潛龍之時,陽氣伏藏在泉下,是不可以動用的。所以冬天開花、冬天打雷,便成了妖異災變;人心浮躁而狂妄,便招來凶險禍殃:都是因為時機不容動用而硬要動用。
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九二者,陽之見也。於律為太蔟,於曆為建寅之月,陽氣蔟達,發而在田,萬物忻忻,生意昭蘇,故曰見龍在田。其言利見大人者何?通之於人也。君子修徳行義,始聞於人,人莫不悅,莫不歸焉,雖未有功,善之端也,治之本也,故曰利見大人。
九二爻辭說:龍已出現在田野上,宜於見到大人。九二這一爻,是陽氣顯現的階段。配十二律是“太蔟”,配曆法是建寅之月,即夏曆正月。此時陽氣叢聚通達,發散而佈於田野,萬物欣欣向榮,生機重新甦醒,所以說“見龍在田”。爻辭說“利見大人”又是什麼意思?這是把天時之象貫通到人事上來說。君子修養品德、踐行道義,名聲開始為人所知,人們沒有不喜悅、不歸附他的;這時他雖然還沒有建立實際功業,卻已是善的開端、治世的根本,所以說“利見大人”。
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九三,陽之進也。於律為姑洗,於曆為建辰之月,萬物畢生而趨於繁茂之時也,故君子進徳修業,自強不息也。其言夕惕若厲無咎者何?聖人為之戒也。九三在下體之上,居上體之下,勤則進乎上,怠則退乎下,故夕惕若厲,然後得無咎也。
九三爻辭說:君子整日勤勉不懈,到夜裡仍然警惕戒懼,如臨危境,這樣才不會有過錯。九三這一爻,是陽氣遞進的階段。配十二律是“姑洗”,配曆法是建辰之月,即夏曆三月,正是萬物全部生發而趨向繁茂的時候,所以君子要增進德行、修治學業,自強不息。爻辭說“夕惕若厲,無咎”是什麼意思?這是聖人為處在這個位置的人立下的告誡。九三處在下卦的最上一爻、上卦的最下一爻之間,勤勉就能上進到上卦,懈怠就會退落回下卦;所以必須日夜警惕如臨危境,然後才能沒有過錯。
九四:或躍在淵,無咎。九四,陽之盛也。於律為蕤賓,於曆為建午之月,萬物誠茂矣而未及於大成,徳業誠盛矣而未至於夫亨,安居則不能,欲進而自疑,故躍以試之也。夫言在淵無咎者何?失於進不若失於止之愈也。
九四爻辭說:或騰躍而起,或退處深淵,都不會有過錯。九四這一爻,是陽氣壯盛的階段。配十二律是“蕤賓”,配曆法是建午之月,即夏曆五月。此時萬物確實繁茂了,卻還沒有達到完全成熟;德行事業確實興盛了,卻還沒有到達通達顯揚的地步。要他安然不動是做不到的,想要前進心裡又自生疑慮,所以先騰躍一下來試探時機。爻辭說“在淵無咎”是什麼意思?意思是:與其在冒進上失誤,不如在持重停留上失誤,後者要好得多。
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九五,陽之成也。於律為夷則,於曆為建申之月,黍稷既實,功徳成矣,徳業普施,大人亨矣,萬物熙熙,道力行矣,故曰利見大人。
九五爻辭說:龍飛騰在天上,宜於見到大人。九五這一爻,是陽氣功成的階段。配十二律是“夷則”,配曆法是建申之月,即夏曆七月。此時黍稷都已結實,功業德行都已告成;德澤事業普遍施行,大人之道通達無阻;萬物一片和樂興盛,大道得到有力推行,所以說“利見大人”。
上九:亢龍有悔。乾上九。或曰:物之盛則蕤賓不若林鐘也,物之成則夷則不若仲呂也,舉其微而舍其彰,何也?曰:君倡而臣和,陽生而陰成,故陰者佐陽而代有終也,陽者倡陰而尸其功也,是君臣之道也,又何疑矣。
上九爻辭說:飛得過高的龍,會有悔恨。這裡討論乾卦上九。有人問:論萬物的繁盛,“蕤賓”之月比不上“林鐘”之月;論萬物的成熟,“夷則”之月比不上“仲呂”之月。您卻舉出氣象微弱的一方,反而捨棄氣象顯著的一方,這是為什麼?回答說:君主倡導而臣下應和,陽氣發生而陰氣促成,所以陰的職分是輔佐陽,並代替陽去完成收尾;陽的職分是倡率陰,並居有其功。這正是君臣之間的道理,還有什麼可疑惑的呢。
案:光解乾坤六爻,本於《景王將鑄無射》篇。韋昭注云:十一月曰黃鐘,乾初九;正月曰太蔟,乾九二;三月曰姑洗,乾九三;五月曰蕤賓,乾九四;七月曰夷則,乾九五;九月曰黃鐘,乾上九。據此,則此爻注於律應為無射,為建戌之月。乃此條復論蕤賓、林鐘、夷則、仲呂,不及無射,疑上有脫文。
館臣按語:司馬光解釋乾坤兩卦六爻,依據的是《國語·周語》中《景王將鑄無射》一篇。韋昭注說:十一月稱黃鐘,配乾卦初九;正月稱太蔟,配乾卦九二;三月稱姑洗,配乾卦九三;五月稱蕤賓,配乾卦九四;七月稱夷則,配乾卦九五;九月稱黃鐘,配乾卦上九。據此推算,上九這一爻配律本應是“無射”,配曆應是建戌之月,即夏曆九月。可是這一條卻又轉去討論蕤賓、林鐘、夷則、仲呂,偏偏不提無射,疑心上面有脫漏的文字。
用九:見群龍無首,吉。龍者神獸,能隠能見,有變化之象;陽氣能生能成,聖賢能出能處,故易皆謂之龍。惟聖知聖,惟賢知賢,聖賢見己之類,當推而下之,勿為之首,為之首則亢矣。
用九爻辭說:出現一群龍都不爭為首領,吉利。龍是神獸,能隱藏也能顯現,具有變化不測的意象;陽氣能生發也能成就,聖賢能出仕也能退處,所以《周易》都用“龍”來稱呼它們。只有聖人才懂得聖人,只有賢者才懂得賢者;聖賢見到與自己同類的人,應當推舉對方而把自己放在下位,不要爭著做眾人的首領,一旦爭做首領就流於驕亢了。
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國咸寜。
《彖傳》說:偉大啊乾卦所代表的元始之氣,萬物都依靠它才開始生成,它統攝著整個天道。雲氣流行,雨澤降下,各類事物都流佈成形。太陽光明貫徹始終,六爻的位次依時序而成立,聖人便按時乘駕這六條龍來駕御天道。乾道運行變化,使萬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保持並會合太和之氣,於是就有“利”與“貞”。乾道居於眾物之首而生養萬物,天下萬國都因此安寧。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潛龍勿用,陽在下也。見龍在田,徳施普也。終日乾乾,反復道也。反復道也:君子進徳修業,反覆以求先王之道而力行之。或躍在淵,進無咎也。進無咎也:言進亦無咎,而君子寜在淵也。飛龍在天,大人造也。大人造也:大人之所宜為也。亢龍有悔,盈不可乆也。用九,天徳不可為首也。
《大象傳》說:天道運行剛健不息,君子取法於此而自我奮發、永不停歇。“潛龍勿用”,是因為陽氣還處在下位。“見龍在田”,是說德澤的施與已經普遍。“終日乾乾”,是說反覆行於正道。所謂“反復道也”:君子增進德行、修治學業,反覆地探求先王之道並努力踐行。“或躍在淵”,是說前進也不會有過錯。所謂“進無咎也”:意思是前進固然沒有過錯,但君子寧可暫且退處深淵。“飛龍在天”,是說大人有所作為。所謂“大人造也”:就是大人所應當做的事。“亢龍有悔”,是說盈滿的狀態不能長久保持。“用九”,是說天德在於不爭居眾人之首。
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乾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
《文言傳》說:“元”,是眾善中最居首位的;“亨”,是美好事物的聚會;“利”,是道義得以調和;“貞”,是辦事的骨幹。君子親身體現仁德,就足以做人們的首領;使眾美會合,就足以符合禮;使萬物各得其利,就足以調和道義;堅守正固,就足以支撐起事業。
元者善之長也,體仁足以長人:長猶首也。仁者愛人,人皆歸之,可為之首。亨者嘉之也,嘉足以合禮:君明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義婦順,上下皆羙,際交通,然後成禮。
關於“元者善之長也,體仁足以長人”這一句:所謂“長”,就是首領的意思。仁者愛護他人,人們都來歸附他,因此可以做他們的首領。關於“亨者嘉之也,嘉足以合禮”這一句:君主英明、臣子忠誠,父親慈愛、兒子孝順,兄長友愛、弟弟恭敬,丈夫合於義、妻子順於理,上下各方都盡善盡美,彼此之間交往通達,這樣才成就了“禮”。
利者義之和也,利物足以和義:仁者聖人,不裁之義,則事失其宜,人喪其利,故君子以義制仁政,然後和。
關於“利者義之和也,利物足以和義”這一句:懷有仁心的聖人,如果不用“義”來加以裁斷節制,那麼事情就會失去應有的分寸,人們反而喪失了本該得到的利益。所以君子要用“義”來節制仁政的施行,然後仁與義才能調和。
貞者事之乾也,貞固足以幹事:《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故貞者事之乾也。君子固守其正,以楨乾萬事,使不散亂也。君子行此四徳者,故曰乾:元亨利貞。
關於“貞者事之乾也,貞固足以幹事”這一句:《詩經》三百篇,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思無邪”,可見純正正是辦事的骨幹。君子牢牢守住自己的正道,用它來做萬事的支柱,使事情不至於散亂失序。君子能踐行“元亨利貞”這四種德性,所以卦辭才說:乾卦,元、亨、利、貞。
初九曰“潛龍勿用”,何謂也?子曰:龍徳而隠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不見是而無悶:舉世非之亦無悶也。樂行憂違:君子遇有道得行其志則樂,遇無道不得行其志則憂。
《文言傳》問:初九說“潛龍勿用”,講的是什麼?孔子回答說:這是具備龍一樣的德行而隱居不出的人。他不因世俗風氣而改變操守,不去求取名聲,避世隱居而不覺苦悶,不被人讚許也不覺苦悶;時世可行就出來行道,時世堪憂就退避引身;意志堅定得無法動搖,這就是“潛龍”。司馬光解釋說:“不見是而無悶”,是說即使舉世都非議他,他也不覺苦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是說君子遇上有道之世,能施行自己的抱負就欣然而行;遇上無道之世,不能施行抱負就引退避開。
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龍徳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閒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徳博而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徳也。正中信謹以下,皆所以修身也。君子有君徳而無其位,修已以俟時,徳已及人也。
《文言傳》問:九二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講的是什麼?孔子回答說:這是具備龍德而居於中正之位的人。他平常說話講信用,平常行事很謹慎,防範邪念而保全內心的誠,澤被當世卻不誇耀,德行廣博而能感化他人。《周易》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指的正是為君之德。司馬光解釋說:從“正中”“信”“謹”這些話往下,講的都是修養自身的功夫。君子具備了為君的德行卻還沒有相應的地位,就修養自己以等待時機,其德澤此時已經惠及他人了。
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何謂也?子曰:君子進徳修業。忠信,可以進徳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君子外修言辭,內推至誠,內外相應,令無不行,事業所以日新也。
《文言傳》問:九三說“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講的是什麼?孔子回答說:君子要增進德行、修治學業。忠誠守信,可以增進德行;修飭言辭、確立誠意,可以守住事業。知道該到達的境地而努力達到,就可以和他談論幾微之理;知道該終止的時候而適時終止,就可以和他一起持守道義。所以身居上位而不驕橫,身處下位而不憂懼;因此勤勉不懈,隨時警惕,縱然遇到危險也不會有過錯。司馬光解釋說:“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是說君子對外修飭自己的言辭,對內推行至誠之心,內外互相應合,發出的政令沒有不推行的,事業因此日日更新。
九四曰“或躍在淵,無咎”,何謂也?子曰:上下無常,非為邪也;進退無恆,非離群也。君子進徳修業,欲及時也,故無咎。君子時行則上進,時止則下退,非為邪以求利,非違眾以干名也,恐失時而已。
《文言傳》問:九四說“或躍在淵,無咎”,講的是什麼?孔子回答說:或上或下並無常規,並不是為了做邪僻之事;或進或退並無定則,並不是要脫離同類。君子增進德行、修治學業,是想趕上時機,所以不會有過錯。司馬光解釋說:君子在該行動時就向上進取,在該止息時就向下退處;他既不是為了邪念去牟取私利,也不是要違背眾人去獵取名聲,只是唯恐錯失時機罷了。
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聖人在位,萬物無不知之,故聖賢畢集,亦從其類也。
《文言傳》問:九五說“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講的是什麼?孔子回答說:相同的聲音互相應和,相同的氣息互相尋求。水往低溼處流,火向乾燥處燒,雲隨著龍而起,風隨著虎而生;聖人興起,萬物都仰望瞻視。本源出於天的親附於上,本源出於地的親附於下,各自跟從自己的同類。司馬光解釋說:聖人居於君位,萬物沒有不認識他的,所以聖賢之士紛紛彙集到他身邊,這也是各隨其類的道理。
上九曰“亢龍有悔”,何謂也?子曰:貴而無位,髙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既亢驕自賢,則賢人在下位莫肯輔,其顛危也。
《文言傳》問:上九說“亢龍有悔”,講的是什麼?孔子回答說:地位尊貴卻沒有實際的職位,身居高處卻沒有百姓歸附,賢人雖在下位卻不肯來輔助他,所以一有舉動就招致悔恨。司馬光解釋說:既然驕亢自負、自以為賢,那麼處在下位的賢人就沒有誰肯來輔佐他,他也就勢必傾覆危亡了。
潛龍勿用,下也。見龍在田,時舍也。為時所舍,故有君徳而無其位。終日乾乾,行事也。或躍在淵,自試也。飛龍在天,上治也。亢龍有悔,窮之災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
《文言傳》又說:“潛龍勿用”,是因為身處下位。“見龍在田”,是被時勢暫時擱置。司馬光解釋說:正因為被時勢所擱置,所以雖有為君之德卻沒有相應的地位。“終日乾乾”,是說勤於辦事。“或躍在淵”,是說自己試探時機。“飛龍在天”,是說居於上位而施行治理。“亢龍有悔”,是說窮極招來的災禍。“乾元用九”,是說天下由此得到治理。
潛龍勿用,陽氣潛藏。見龍在田,天下文明。終日乾乾,與時偕行。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徳。亢龍有悔,與時偕極。乾元用九,乃見天則。
《文言傳》又說:“潛龍勿用”,是陽氣潛伏收藏的時候。“見龍在田”,是天下文采光明的時候。“終日乾乾”,是與時勢一同前進。“或躍在淵”,是乾道將要發生變革。“飛龍在天”,是居於合乎天德的尊位。“亢龍有悔”,是隨著時勢一同走到了極點。“乾元用九”,於是顯現出上天運行的法則。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羙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
《文言傳》又說:所謂“乾元”,是能開創萬物並使之亨通的力量。所謂“利貞”,講的是萬物的本性與實情。乾道從一開始就能用美好的利益去施惠天下,卻從不宣揚自己施了什麼利,這真是偉大啊!偉大啊乾卦!它剛強勁健、居中守正,純淨不雜而極其精粹。六爻的意義發揮出來,就旁通了萬物的情狀。按時駕御這六條龍,就是駕御天道。雲氣流行、雨澤降下,天下於是太平。
君子以成徳為行,日可見之行也。潛之為言也,隠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徳也。
《文言傳》又說:君子把成就德行當作自己的行為準則,那是天天可以見於行事的。“潛”這個字的含義,是隱藏而尚未顯現、修行而尚未成就,所以君子此時不施展作為。君子靠學習來積聚學問,靠請教來辨明疑難,靠寬厚來居處待人,靠仁愛來付諸實行。《周易》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講的就是為君的德行。
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矢,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
《文言傳》又說:九三陽爻居陽位,是重疊的剛而又不居中位,向上夠不到天位,向下離開了田位,所以要勤勉不懈、隨時警惕,縱有危險也不會有過錯。九四也是重疊的剛而不居中位,向上夠不到天位,向下離開了田位,居中又不在人位,所以用一個“或”字。所謂“或”,就是心存遲疑、審慎不決的意思,因此不會有過錯。
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徳,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其惟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聖人乎!
《文言傳》又說:所謂“大人”,他的德行與天地相合,他的光明與日月相合,他的秩序與四時相合,他所斷定的吉凶與鬼神相合。他行動在天時之先,上天也不違背他;他行動在天時之後,則奉行上天的時序。上天尚且不違背他,何況是人呢?何況是鬼神呢?“亢”這個字的含義,是只知前進而不知後退,只知生存而不知滅亡,只知獲得而不知喪失。能不這樣的,大概只有聖人吧!懂得進退存亡的道理而又不失其正道的,大概只有聖人吧!
坤卦
坤下坤上。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彖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徳合無疆,含光大,品物咸亨。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安貞之吉,應地無疆。
坤卦下卦是坤,上卦也是坤。卦辭說:坤,元始亨通,利於像母馬那樣柔順守正。君子有所前往,搶先就會迷失方向,隨後跟從才能找到主人。往西南方去會得到朋友,往東北方去會失去朋友;安於正道則吉利。《彖傳》說:至極啊坤所代表的元始之德,萬物依靠它才得以生長,它順承著上天。大地深厚,能承載萬物,它的德性與無邊無際相合;它涵容廣大,使各類事物都亨通順遂。母馬屬於地類,能在大地上行走無窮無盡,柔順而利於守正。君子有所前往,搶先就迷失了正道,隨後跟從便合乎常理。“西南得朋”,是說與同類同行;“東北喪朋”,是說最終反而有福慶。安守正道之所以吉利,是因為它與大地無邊的德性相應。
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徳載物。乾之象曰“自強不息”,坤之象曰“厚徳載物”,何也?曰:強者,勉之謂也;載者,安濟之謂也。君子自強法天,厚徳法地,徳不厚則物不得而濟也。是故自強不息則道無不臻,厚徳而載則物無不濟。夫乾坤者,易之門戶,二象者,道徳之關樞也。
《大象傳》說:大地的形勢順承寬厚,君子取法於此,用深厚的德行來承載萬物。司馬光問:乾卦的《大象》說“自強不息”,坤卦的《大象》說“厚德載物”,這是為什麼?回答說:所謂“強”,是勉力奮發的意思;所謂“載”,是安頓濟助的意思。君子自強,取法於天;德行深厚,取法於地。德行不厚,萬物就得不到濟助。所以自強不息,則大道無所不至;德厚而能承載,則萬物無不得到濟助。乾與坤,是《周易》的門戶;“自強不息”“厚德載物”這兩個卦象,則是道與德的關鍵樞紐。
初六:履霜,堅冰至。象曰: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初六者,陰之始也。於律為林鐘,於曆為建未之月,陽氣方盛,陰生而物未之知也,是故君子謹之。其曰履霜堅冰至:霜者寒之先也,冰者寒之盛也。君子見微而知彰,原始而知終,攘惡於未芽,杜禍於未萌,是以身禔而國家乂寜也。
初六爻辭說:腳下踏到了霜,堅厚的冰就要來了。《小象傳》說:踏霜而知堅冰將至,是陰氣開始凝結;順著這條路發展下去,就會到達堅冰的地步。初六這一爻,是陰氣的開端。配十二律是“林鐘”,配曆法是建未之月,即夏曆六月。這時陽氣正盛,陰氣雖已產生而萬物還沒有察覺,所以君子對此格外謹慎。爻辭說“履霜,堅冰至”:霜是寒冷的先兆,冰是寒冷的極盛。君子見到細微的苗頭就能推知顯著的後果,推究開端就能預知結局,在惡還沒有發芽時就除掉它,在禍還沒有萌生時就堵住它,因此自身安寧而國家太平。
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象曰: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六二者,於律為南呂,於曆為建酉之月,草木黃落,暑去而寒至也。其曰直方大何?直方而大,地之徳也。六二何為擅地之徳?坤之主也。六二何為坤之主?夫陰陽雖殊,皆主中正者也,故乾九五陽之主也,坤六二陰之主也。地之得其為直方大者何?直者言其氣,方者言其形也,大者兼形與氣而言之也。
六二爻辭說:正直、端方、博大,不必刻意演習也沒有不利。《小象傳》說:六二的舉動,既正直又端方;不必演習而無所不利,是因為大地之道光明顯著。六二這一爻,配十二律是“南呂”,配曆法是建酉之月,即夏曆八月,此時草木枯黃凋落,暑氣退去而寒氣到來。爻辭說“直方大”是什麼意思?正直、端方而又博大,正是大地的德性。六二憑什麼獨得大地的德性?因為它是坤卦的主爻。六二又憑什麼成為坤卦的主爻?陰陽雖然性質不同,卻都以居中守正的爻為主,所以乾卦九五是陽的主爻,坤卦六二是陰的主爻。大地之所以稱得上“直方大”,又該怎麼講?“直”是就它的氣而言,“方”是就它的形而言,“大”則是兼合形與氣兩方面來說的。
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象曰: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或從王事,知光大也。乾坤之爻,得位未必告,失位未必凶,其故何也?曰:陽非陰則不成,陰非陽則不生,陰陽之道,表裡相承,陰勝則消,陽勝則亢。是故乾坤以陰居陽、以陽居陰,不皆為咎也。
六三爻辭說:含蘊著文采而可以守正,或者去從事君王的政事,不居其成功而有好的結局。《小象傳》說:含蘊文采而可以守正,是要等待時機才發露;或者從事王事,是說他的智慧廣大。司馬光說:乾坤兩卦的爻,得正位未必就吉,失正位未必就凶,這是什麼緣故呢?回答說:陽沒有陰就不能成就,陰沒有陽就不能生發;陰陽的道理是表裡互相承接的,陰過盛就使陽消退,陽過盛就流於驕亢。所以乾坤兩卦中以陰爻居陽位、以陽爻居陰位的情形,並不都算作過錯。
乾之九三以陽居陽而不中,故曰“夕惕若厲,無咎”;坤之六四以陰居陰而不中,故曰“括囊,無咎無譽”:皆剛柔太過,故須畏慎而後免咎也;然未失其正,故不凶也。九五、六二居中履正,其徳最羙;九二、六五不失其中,徳羙次之;九三、六四不失其正,雖危無疑;九四、六三雖無中正之徳,九四以陽處下,剛克而沈潛者也,故曰“在淵無咎”;六三以陰處上,柔克而髙明者也,故曰“含章可貞”。
乾卦九三以陽爻居陽位而不在中位,所以爻辭說“夕惕若厲,無咎”;坤卦六四以陰爻居陰位而不在中位,所以爻辭說“括囊,無咎無譽”。這兩爻都是剛或柔太過頭,所以必須戒懼謹慎,然後才能免於過錯;但它們畢竟沒有失去正位,所以並不凶險。九五與六二既居中位又得正位,德行最為美善;九二與六五雖不當位卻仍居中,德行之美次一等;九三與六四不失正位,雖有危險卻無可疑慮;至於九四與六三,雖然既不中又不正,但九四以陽爻處在上卦的下位,屬於“剛克”而能沉潛的一類,所以說“在淵無咎”;六三以陰爻處在下卦的上位,屬於“柔克”而能高明的一類,所以說“含章可貞”。
六三者,於律為應鐘,於曆為建亥之月,百榖斂藏,萬物備成,陰功小終。體執乎柔而志存乎剛,故曰含章;柔不泥於下,剛不疑乎上,故曰可貞。王者,尊之極也,為臣之榮,從王役也;不敢專成,下之職也;承事之終,臣之力也。
六三這一爻,配十二律是“應鐘”,配曆法是建亥之月,即夏曆十月。此時百穀收斂入倉,萬物完全成熟,陰的功用小有告成。它的形體執守柔順,而心志卻存有剛健,所以說“含章”;柔順而不拘泥於下,剛健而不見疑於上,所以說“可貞”。君王是尊貴到極點的,做臣子的榮耀,就在於為君王效力辦事;不敢獨占成功,這是居下位者的本分;承擔事情並把它做到底,這是臣子的功勞。
物以陽生,得陰而成;令由君出,得臣而行。故陽而不陰則萬物傷矣,君而不臣則百職曠矣。陰陽同功,君臣同體,天之經也,人之紀也。《虞書》曰:“予欲左右有民,汝翼;予欲宣力四方,汝為。”此之謂也。
萬物靠陽氣而生,要得到陰氣才能成熟;政令由君主發出,要得到臣子才能推行。所以只有陽而沒有陰,萬物就要受損;只有君而沒有臣,百官的職事就要荒廢。陰與陽共成一功,君與臣同為一體,這是上天的常道,也是人間的綱紀。《尚書·虞書》記載舜帝的話說:“我要輔助教養百姓,靠你們來輔翼;我要在四方施展力量,靠你們去實行。”說的正是這個道理。
六四:括囊,無咎無譽。象曰:括囊無咎,慎不害也。六四者,於律為大呂,於曆為建丑之月,曰窮於次,月窮於紀,天吟地閉,萬物伏死,陰氣大盛,陽將更始。履卑體順,以陰居陰,處不得中而潛伏乎其深,是以幽晦否塞而不通,雖無咎亦無譽也。
六四爻辭說:像紮緊口袋一樣閉口不言,既不會有過錯,也不會有讚譽。《小象傳》說:紮緊口袋而不遭禍患,是因為謹慎才不受損害。六四這一爻,配十二律是“大呂”,配曆法是建丑之月,即夏曆十二月。這時太陽走完了一年的十二次,月亮走完了一年的會合,天地閉塞凝滯,萬物潛伏如死,陰氣極其旺盛,而陽氣即將重新開始。六四所處的位置卑下,體性柔順,以陰爻居陰位,既不居中又深深潛伏,因此幽暗閉塞而不通達;這樣雖然不會有過錯,卻也得不到稱譽。
六五:黃裳元吉。象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六五者,於律為夾鐘,於曆為建帽之月,天地始闢,和氣融明,莩甲發散,庶物滋榮。體柔而志剛,乘陰而佐陽,中羙能黃,上羙則元,下羙則裳,是以吉也。
六五爻辭說:黃色的下裳,大為吉利。《小象傳》說:黃裳大吉,是因為文采蘊含在中位。六五這一爻,配十二律是“夾鐘”,配曆法是建卯之月,即夏曆二月。這時天地開始開闢,和暖之氣融和明朗,草木的種殼萌發綻裂,萬物滋長繁榮。六五體性柔順而心志剛健,凌乘眾陰而輔佐陽剛;內在之美居中,所以取“黃”這一中央之色;在上的美德就稱為“元”,在下的美德就稱為“裳”,因此吉利。
上六:龍戰于野,其血黃。象曰:龍戰于野,其道窮也。上六者,陰之窮也。於律為仲呂,於曆為建巳之月,純陰用事,陽道已窮,冒進不已,不能守中,是以戰也。夫下不能自重,重之者上也;臣不能自大,大之者君也。重而不已,上必危;大而不已,君必虧。既危且虧,能無戰乎?故君子執臣之樞,守臣之機,謹其樞,固其機,禍無從來。樞機之失,儓僕為災,雖得而勝之,猶有傷也,故曰其血黃。
上六爻辭說:龍在郊野上交戰,流出青黃相雜的血。《小象傳》說:龍在郊野交戰,是因為陰的道路已經走到盡頭。上六這一爻,是陰氣窮盡的階段。配十二律是“仲呂”,配曆法是建巳之月,即夏曆四月。此時純陰當權用事,陽的道路已到窮處;陰氣一味冒進不止,不能守住中道,所以才有交戰。居下位的人不能自己抬高自己,抬高他的是在上的君主;做臣子的不能自己使自己強大,使他強大的是君主。抬高個不停,在上者必然危險;壯大個不停,君主必然受損。既危險又受損,怎麼可能不發生爭鬥呢?所以君子要把握做臣子的樞紐,守住做臣子的關鍵;謹守這樞紐,穩固這關鍵,禍患就無從產生。一旦樞紐關鍵失守,連僕隸下人都會成為禍患,即使僥倖戰勝了對方,自己也已經受了傷,所以爻辭說“其血玄黃”。
文言曰: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辨之不早辨也。嗚呼!聖人之戒為人上者,如此其深乎!用六:利永貞。象曰:用六永貞,以大終也。
《文言傳》說:臣子殺害君主,兒子殺害父親,都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它的由來是逐漸積累的,原因就在於該辨察的時候沒有及早辨察。司馬光感嘆說:唉!聖人告誡居於上位者,用意竟如此深切啊!用六爻辭說:利於長久守正。《小象傳》說:用六之所以“永貞”,是因為要以宏大來收結全卦。
文言曰: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徳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
《文言傳》說:坤極其柔順,但一旦運動起來卻是剛勁的;它極其安靜,而德性方正;隨後跟從才得到主人,因而合於常道;它涵容萬物而化育之功廣大。坤道真是柔順啊,它承奉上天而依時運行。積累善行的人家,必定有多餘的福慶留給後人;積累惡行的人家,必定有多餘的禍殃留給後人。臣子殺害君主,兒子殺害父親,都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它的由來是逐漸積累的,原因就在於該辨察的時候沒有及早辨察。《周易》說“履霜,堅冰至”,講的正是事情順勢發展、循序而至的道理。
直其正也,方其義也。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徳不孤。“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君子法地之直方,則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徳不孤,則大也。何謂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則所受不陷於敗也,義則所適不失其宜也。直且方者,守諸己而無待於外也。君子居則不陷於敗,動則不爽其宜,施於身而身正,施於國而國治,夫又何習而何不利焉?可以斷然無疑矣。
《文言傳》說:“直”,說的是內心的端正;“方”,說的是行事的合宜。君子以恭敬使內心正直,以道義使行為方正;敬與義確立起來,德行就不會孤立無助。爻辭說“直方大,不習無不利”,是說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毫無疑慮。司馬光解釋說:君子取法大地的正直與方正,就能以敬正其內、以義方其外;敬與義確立而德不孤立,這就是“大”。什麼叫“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心存恭敬,則所承受的事情不至於陷入敗壞;行事合義,則所往之處不會失去分寸。既正直又方正的人,是把根本守在自己身上而不依賴外物。君子平居時不會陷入敗壞,行動時不會違背事宜;施行於自身則自身端正,施行於國家則國家安治。這樣,還需要什麼演習,又有什麼不利呢?完全可以斷然無疑了。
陰雖有羙,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閉,賢人隠。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蓋言謹也。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羙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羙之至也。陰疑於陽必戰,為其嫌於無陽也,故稱龍焉;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夫黃者,天地之雜也,天而地黃。
《文言傳》說:陰雖然含有美德,卻要含藏起來去從事君王的政事,不敢自居成功。這就是大地之道、妻子之道、臣子之道。大地之道不敢自居成功,只是代替上天完成終結。天地交感變化,草木就繁盛;天地閉塞不通,賢人就隱退。《周易》說“括囊,無咎無譽”,講的正是謹慎。君子內含中和之德而通達文理,居於正位而體統安定,美德蘊含在心中而暢達於四肢,發揮在事業上,這是美到極點了。陰盛到與陽相疑似的地步,必定要發生爭戰,因為怕人誤以為其中沒有陽,所以稱它為“龍”;但它畢竟還沒有脫離陰的類屬,所以又稱“血”。至於“黃”,那是天地之色相雜而成的,天色玄而地色黃。
屯卦
震下坎上。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彖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寜。象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
屯卦下卦是震,上卦是坎。卦辭說:屯,元始亨通而利於守正;不宜有所前往,利於分封諸侯。《彖傳》說:屯,是剛與柔剛剛交接而艱難隨之產生,在險境之中活動,因而能大為亨通而守正。雷雨鼓動,充盈天地之間;天地初創,草創蒙昧,此時應當分封諸侯,而且不可安逸自居。《大象傳》說:雲在上、雷在下,這就是屯卦;君子取法於此而整理天下的綱紀。
屯者何?草木之始生也,貫地而出,屯然其難也。象曰“君子以經綸”,經綸者何?猶云綱紀也。屯者,結之不解者也。結而不解則亂,亂而不緝則窮,是以君子設綱布紀,以緝其亂,解其結,然後物得其分,事得其序,治屯之道也。
什麼叫“屯”?就是草木剛剛萌生,頂穿地面而出,屯然聚積、舉步維艱的樣子。《大象傳》說“君子以經綸”,什麼叫“經綸”?就相當於說整治綱紀。所謂“屯”,是糾結在一起而解不開的狀態。結住而解不開就會混亂,混亂而不加整理就會走到絕境;所以君子要設立綱領、佈置法度,用來整理它的混亂、解開它的糾結,然後萬物各得其分,眾事各得其序,這就是治理屯難的辦法。
初九:盤桓,利居貞,利建侯。象曰:雖盤桓,志行正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屯初九盤桓者何?治屯之道不可遽也。利居貞者何?治之不正,愈以亂之也。利建侯者何?建侯所以治其綱也。治其綱,百目張,夫又何亂之不緝,何結之不解乎?此之謂經綸之道也。
初九爻辭說:徘徊逗留,利於安處守正,利於分封諸侯。《小象傳》說:雖然徘徊逗留,但心志所行是正當的;以尊貴之身屈居卑賤之下,因而大得民心。司馬光解釋屯卦初九說:“盤桓”是什麼意思?是說治理屯難不可以操之過急。“利居貞”是什麼意思?是說治理時如果不走正道,反而會把局面搞得更亂。“利建侯”是什麼意思?是說分封諸侯正是用來整治大綱的辦法。抓住了大綱,眾多細目自然張開,那還有什麼混亂整理不了、什麼糾結解不開呢?這就叫“經綸”之道。
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象曰:六二之難,乘剛也;十年乃字,反常也。人臣之道,患不正也,患不一也。茍一而正,通可必也。十年之屯,猶一日也。
六二爻辭說:艱難而徘徊,騎著馬卻盤旋不進;來的並不是強寇,而是來求婚配的(原文此處缺一字)。女子守正不肯出嫁,過了十年才出嫁。《小象傳》說:六二的艱難,是因為它凌乘在剛爻之上;十年才出嫁,是因為反常的局面終歸要復歸正常。司馬光解釋說:做臣子的道理,怕的是不端正,怕的是不專一。如果既專一又端正,通達是必然可以期待的。這樣,十年的屯難,也就如同一天一樣容易度過。
六三: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象曰:即鹿無虞,以從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窮也。六四: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象曰:求而往,明也。九五: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象曰:泣血漣如,何可長也。
六三爻辭說:追逐野鹿卻沒有虞人引路,只會一頭闖進樹林深處;君子見機行事,不如捨棄不追,硬要前往就有憾惜。《小象傳》說:追鹿而無虞人引路,是一味貪求禽獸;君子捨棄它,是因為前往必致憾惜困窮。六四爻辭說:騎著馬盤旋不進,前去求取婚配,前往吉利,沒有不利。《小象傳》說:有所求而前往,是明智的。九五爻辭說:把恩澤積聚起來不施予下面,小事守正吉利,大事守正凶險。《小象傳》說:積聚恩澤而不施,是因為施與還不夠廣大。上六爻辭說:騎著馬盤旋不進,哭得眼淚像血一樣連綿不斷。《小象傳》說:泣血連綿,這種局面怎麼能長久呢。
蒙卦
坎下艮上。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彖曰:蒙,山下有險,險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時中也。匪我求童蒙,童求我,志應也。初筮告,以剛中也。再三瀆,瀆則不告,瀆蒙也。蒙以養正,聖功也。
蒙卦下卦是坎,上卦是艮。卦辭說:蒙,亨通。不是我去求那蒙昧的童子,而是蒙昧的童子來求我。初次占問就告訴他,一再追問就是褻瀆,褻瀆就不再告訴他;利於守正。《彖傳》說:蒙卦的卦象,是山下有險,遇險而止步不前,這就是蒙。蒙之所以亨通,是因為以亨通之道行事而合於時中。“不是我去求童蒙,而是童蒙來求我”,是說雙方心志相應。“初筮告”,是因為九二陽剛而居中。“再三瀆,瀆則不告”,是說這樣反而褻瀆了啟蒙之事。用蒙昧未鑿之時來培養純正,這是造就聖人的功業。
蒙者何?百姓蚩蚩,莫知所之,聖人教之以道,然後曉然識其是非,故夫蒙者,教人之象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孔子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夫人不求我而強教之,則志不應而言不從矣,故君子之教,道而弗牽,強而弗抑,開而弗達也。
什麼叫“蒙”?百姓懵懂無知,不知道該往哪裡去,聖人用大道教導他們,然後他們才清清楚楚地分辨是非;所以“蒙”這一卦,正是教育人的象徵。關於“不是我去求童蒙,而是童蒙來求我”:孔子說過“學生不到苦思不解時不去開導他,不到想說而說不出時不去啟發他”。別人並不來求我,我卻勉強去教他,那麼他的心志不肯響應,我的話他也不會聽從。所以君子施教,只加引導而不硬拉,只加勉勵而不壓制,只作啟發而不把結論直接講盡。
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孔子曰“學而不思則罔”,又曰“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陸希聲曰:初筮告,啟其宗也;再三瀆,以塞聰也;瀆則不告,告乃成蒙也。
關於“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孔子說過“只學習而不思考就會迷惘”,又說過“舉出一個角而不能推知其餘三個角的,就不再教他了”。唐人陸希聲說:初次占問就告訴他,是為他開啟根本要領;一再追問便成了褻瀆,反而堵塞了他的聰明;褻瀆就不再告訴,因為一味地告訴,只會把他養成一個更蒙昧的人。
夫鍜礪者工也,犀利者金也;植藝者圃也,堅實者木也。則工雖巧,不能持土以為兵;圃雖良,不能植穀而生梓也。故才者天也,不教則棄;教者人也,不才則悖。故人者受才於天而受教於師。師者,決其滯,發其蔽,抑其過,引其不及,以養進其天才而已。繫辭曰“茍非其人,道不虛行”,此之謂也。
鍛打磨礪的是工匠,可鋒利與否取決於金屬本身;栽種培育的是園丁,可堅實與否取決於木材本身。所以工匠再靈巧,也不能拿泥土打造兵器;園丁再高明,也不能種下穀子長出梓樹。因此,人的才質出於天賦,不加教育就白白拋棄了;教育出於人為,學生沒有才質也就行不通。所以人是從上天那裡接受才質,從師長那裡接受教育。做老師的,不過是疏通他的滯塞,揭開他的蒙蔽,抑制他過頭的地方,牽引他不足的地方,用以培養並增進他天生的才質罷了。《繫辭》說“如果不是那樣的人,道不會憑空施行”,說的正是這個意思。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徳。果行者,言其動也;育徳者,言其靜也。君子動果而靜専,內明而外晦,此之謂蒙以養正也。
《大象傳》說:山下湧出泉水,這就是蒙卦;君子取法於此,果決地行事,涵育自己的德性。所謂“果行”,講的是他動的一面;所謂“育德”,講的是他靜的一面。君子動起來果斷,靜下來專一,內心明達而外表含晦,這就叫做“以蒙昧未鑿之時培養純正”。
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九二: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象曰:子克家,剛柔接也。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順也。六四:困蒙,吝。象曰:困蒙之吝,獨逺實也。
初六爻辭說:啟發蒙昧,宜於施用刑罰來警戒人,使人得以脫去腳鐐手銬;若一味用刑下去就會有憾惜。《小象傳》說:宜於施用刑罰,是為了端正法度。九二爻辭說:包容蒙昧者吉利,娶納妻室吉利,兒子能撐起家業。《小象傳》說:兒子能撐起家業,是因為陽剛與陰柔相接應。六三爻辭說:不要娶這個女子,她見到有錢的男子就失身相從,沒有什麼好處。《小象傳》說:不要娶這女子,是因為她的行為不合順正之道。六四爻辭說:困於蒙昧,有憾惜。《小象傳》說:困於蒙昧的憾惜,是因為它孤零零地遠離了剛實的陽爻。
六四困蒙吝:孔子曰“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聖人於是爻也,將以戒夫不學者也。六五: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順以巽也。童蒙者,何以吉也?得人而信使之也。
關於六四“困蒙,吝”:孔子說過“遇到困惑還不肯學習,這樣的人就是最下等的了”。聖人在這一爻上,正是要告誡那些不肯學習的人。六五爻辭說:像童子一樣蒙昧受教,吉利。《小象傳》說:童蒙之所以吉利,是因為它柔順而謙遜。所謂“童蒙”,為什麼反而吉利?因為他能得到賢人,並且信任而任用他。
昔齊桓公、衛靈公之行,犬彘之所不為也,然而大則霸諸侯,小則有一國,其故何哉?有管仲、仲叔圉、祝鮀、王孫賈為之輔也。二君者,天下之不肖君也,得賢人而信使之,猶且安其身而収其功,況明哲之君用忠良之臣者乎?上九:擊蒙,不利為冦,利御冦。象曰:利用御冦,上下順也。
從前齊桓公、衛靈公的所作所為,連豬狗都不肯做,然而大者能稱霸諸侯,小者也保有一國,這是什麼緣故呢?因為齊桓公有管仲輔佐,衛靈公有仲叔圉、祝鮀、王孫賈輔佐。這兩位君主,是天下不成器的君主,尚且因為得到賢人並信任任用他們,就能安身立業、收取功效;何況是明智的君主任用忠良的臣子呢?上九爻辭說:以強擊去除蒙昧,不宜自己做侵掠的強寇,宜於抵禦外來的強寇。《小象傳》說:宜於用來抵禦強寇,是因為上下都能順服。
需卦
乾下坎上。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需者何?待時而行之謂也。孚者,見信於人之謂也。夫信者,已之所為也;孚者,待人而後成者也。故夫需之道,利安而不利躁,修已以待人者也。非夫信義著明、道徳光大,則不能以亨也。居正待時,然後吉也;用邪求益,冝其凶也。需以涉難,難可濟也;躁以涉川,沈可必也。
需卦下卦是乾,上卦是坎。卦辭說:需,心懷誠信,光明亨通,守正吉利,宜於渡過大河。什麼叫“需”?就是等待時機再行動。什麼叫“孚”?就是被別人所信任。“信”是自己做得到的事;“孚”卻要等待別人認可才能成立。所以“需”的道理,利於安靜而不利於躁進,是要修養自己來等待別人。如果不是信義昭著、道德光大,就不可能亨通。安處正道、靜候時機,然後才吉利;使用邪術去謀取好處,理所當然會凶險。用等待的態度去涉越艱難,艱難就能渡過;用躁進的態度去橫渡大川,沉沒是必然的。
彖曰: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需有孚,光亨,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坎,陷也,其云不陷何?需然後進,故不陷也。又曰位乎天位以正中者何?有孚光亨貞吉者,人君所以待天下之道也。
《彖傳》說:需,就是等待,因為險難就在前面;下卦剛健而不至於陷落,就其義理來說不會走到困窮的地步。“需,有孚,光亨,貞吉”,是因為九五居於天子之位而又中正。“利涉大川”,是說前往會有功效。司馬光解釋說:坎的意思本是陷落,《彖傳》為什麼反說“不陷”?因為先等待、然後才前進,所以不會陷落。《彖傳》又說“位乎天位以正中”,這是什麼意思?“有孚,光亨,貞吉”,正是君主用以對待天下的道理。
象曰: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需之為飲食何也?雲上於天,萬物之滂沱下施,萬物飲之,以豐,以肥,以榮,以滋,飲食燕樂及下之道也。
《大象傳》說:雲氣升到天上,這就是需卦;君子取法於此,安閒地飲食宴樂以待時機。為什麼“需”要講到飲食呢?因為雲升上天,隨後大雨滂沱地施降下來,萬物承受這甘霖,因而豐盛、肥美、繁榮、滋潤。飲食宴樂而恩澤下及萬民,正是同樣的道理。
初九:需于郊,利用恆,無咎。象曰:需于郊,不犯難行也;利用恆無咎,未失常也。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終吉。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雖小有言,以吉終也。
初九爻辭說:在郊野等待,利於保持恆常,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在郊野等待,是不冒著險難前行;利於保持恆常而無過錯,是因為沒有失去常道。九二爻辭說:在沙灘上等待,稍有些言語中傷,最終吉利。《小象傳》說:在沙灘上等待,是說它寬綽而居中;雖然稍有言語中傷,終究會以吉利收場。
九三:需于泥,致冦至。象曰:需于泥,災在外也;自我致冦,敬慎不敗也。冦雖邇,不犯不至,故曰自我致也;能用需道,故曰敬慎不敗也。
九三爻辭說:在泥濘中等待,招來了強寇。《小象傳》說:在泥濘中等待,災禍還在外面;強寇是自己招來的,只要恭敬謹慎就不會失敗。司馬光解釋說:強寇雖然逼近,只要自己不去冒犯,它也不會到來,所以說是“自我招致”;能夠運用等待之道,所以說“恭敬謹慎就不會失敗”。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象曰:需于血,順以聽也。需于血者,入險而傷也;出於險者,不競乃善也。以需血者,非需之地也。子曰“繋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此之謂也。
六四爻辭說:在血泊中等待,從坎穴裡脫身出來。《小象傳》說:在血泊中等待,是柔順地聽從形勢。司馬光解釋說:所謂“需于血”,是已經進入險境而受了傷;能夠從險境中脫出,是因為不去爭強,這才是好的。用血泊之地來等待,本就不是適宜等待的地方。孔子說“繫上文辭來窮盡要說的話,變通它來窮盡事物之利”,說的正是這種情形。
九五:需于酒食,貞吉。象曰:酒食貞吉,以中正也。需九五“需于酒食,貞吉”,酒食者何?福祿之謂也。九五以中正而受尊位,天之所佑,人之所助也。然則福祿既充矣,而又何需焉?曰:中正者,所以待天下之治也。書曰“允執其中”,又曰“以萬民惟正之供”。夫中正者,足以盡天下之治也,舍乎中正而能亨天之福祿者寡矣。
九五爻辭說:在酒食之中等待,守正吉利。《小象傳》說:酒食守正而吉利,是因為居中守正。司馬光解釋需卦九五“需于酒食,貞吉”說:什麼叫“酒食”?就是福祿的意思。九五以中正之德承受尊貴之位,是上天所保佑、眾人所幫助的。既然如此,福祿已經充足了,還等待什麼呢?回答說:所謂中正,是用來等待天下大治的。《尚書》說“誠實地執守中道”,又說“要使萬民都得到正道的奉養”。中正之德,足以成就天下的治理;捨棄中正而還能享有上天福祿的人,是很少的。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象曰:不速之客來,敬之終吉,雖不當位,未大失也。
上六爻辭說:落入洞穴之中,有三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到來,恭敬地對待他們,終究會有好結果。《小象傳》說:不請自來的客人到了,恭敬地對待他們就終獲吉利;上六雖然所居之位不當,卻沒有大的過失。
訟卦
坎下乾上。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凶,利見大人,不利渉大川。彖曰:訟,上剛下險,險而健,訟。訟有孚窒惕中吉,剛來而得中也。終凶,訟不可成也。利見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渉大川,入于淵也。象曰: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
訟卦下卦是坎,上卦是乾。卦辭說:訟,心中雖有誠信卻被阻塞,因而戒懼;中途停下來吉利,一直爭到底則凶險;宜於見到大人,不宜渡過大河。《彖傳》說:訟卦上卦剛強、下卦險陷,內裡險詐而外表剛強,所以成為爭訟。“訟,有孚窒惕,中吉”,是因為陽剛來居下卦而得中位。“終凶”,是說爭訟不可以爭到底。“利見大人”,是因為崇尚中正之德。“不利涉大川”,是說那樣會陷入深淵。《大象傳》說:天向上行、水向下流,二者背道而馳,這就是訟卦;君子取法於此,凡做事都在開頭就謀劃周全。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象曰:不永所事,訟不可長也;雖小有言,其辯明也。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象曰:不克訟,歸逋也;自下訟上,患至掇也。六三:食舊徳,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象曰:食舊徳,從上吉也。
初六爻辭說:不把爭訟之事拖延下去,雖稍有言語糾紛,最終吉利。《小象傳》說:不拖延爭訟之事,是因為爭訟不可長久;雖稍有言語糾紛,是非終能辯說清楚。九二爻辭說:爭訟不能取勝,回來後逃避隱居,他的封邑只有三百戶人家,這樣就不會有災禍。《小象傳》說:爭訟不勝,就退歸逃避;以下位者去和上位者爭訟,禍患就像伸手去拾取一樣自己招來。六三爻辭說:安享祖上留下的舊有產業,守正而知危懼,終得吉利;或者去從事君王的政事,不居其成功。《小象傳》說:安享舊有產業,是因為順從在上者才得吉利。
九四: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象曰:復即命渝,安貞不失也。九五:訟,元吉。象曰:訟無吉,以中正也。上九: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象曰:以訟受服,亦不足敬也。案:訟卦說原本缺。
九四爻辭說:爭訟不能取勝,於是迴心歸就正理,改變態度而安於守正,吉利。《小象傳》說:迴心歸就正理而有所改變,安於守正就不會有失。九五爻辭說:爭訟之事,大為吉利。《小象傳》說:爭訟而得吉,是因為九五居中守正。上九爻辭說:或許因爭訟而被賜予官服大帶,可一個早上就被三次剝奪。《小象傳》說:靠打官司得來的服飾,也不值得人尊敬。館臣按語:訟卦司馬光的解說,原本已經缺失。
師卦
坎下坤上。師:貞,文人吉,無咎。師貞丈人吉無咎,何也?曰:難之也。夫治眾,天下之大事也,非聖人則不能。夫眾之所服者武也,所從者智也,所親者仁也,三者不備而能用其眾,未之有也。然或得之小,或得之大,或用之邪,或用之正,邪正大小之道,其得失吉凶相去逺矣。
師卦下卦是坎,上卦是坤。卦辭說:師,守正;由老成持重的長者統率則吉利,不會有過錯。司馬光問:卦辭說“師,貞,丈人吉,無咎”,這是為什麼?回答說:因為聖人看重此事之難。統率眾人,是天下的大事,不是聖人就辦不好。眾人所畏服的是威武,所聽從的是智慧,所親近的是仁愛;這三樣不齊備而能駕御眾人的,從來沒有過。然而同樣是得眾,有的得法小,有的得法大;有的用得邪,有的用得正。邪與正、大與小的路數不同,它們的得失吉凶相差就很遠了。
彼小人者,以矯矯為武,瞲瞲為智,喣喣為仁,眾人亦有悅而從之者,所謂小也。聖人者,以正人為武,安人為智,利人為仁,天下皆悅而從之,所謂大也。夫小人之得眾也,以為上則以為下則亂,故謂之邪;聖人之得眾也,所以禁而止亂也,故謂之正。夫眾非小人之所用也,小人用之以為不正,咎孰大焉。子罕曰:“兵者,所以威不軌而昭文徳也。”聖人以興,亂人以廢,此之謂也。
那些小人,把逞強好勝當作威武,把察言觀色當作智慧,把小恩小惠當作仁愛,眾人中也確有喜歡而追隨他們的,這就是所謂“小”。聖人則把端正他人當作威武,把安定他人當作智慧,把利益他人當作仁愛,天下人都喜悅而追隨他,這就是所謂“大”。小人得到眾人擁戴,在上便如何如何,在下就製造禍亂(原文此處有脫漏),所以叫做“邪”;聖人得到眾人擁戴,是用來禁止暴亂、平息禍亂的,所以叫做“正”。眾人本來不該由小人來驅使,小人一旦驅使他們而用得不正,還有比這更大的過錯嗎?春秋時宋國的子罕說:“兵這樣東西,是用來威懾不守法紀的人、彰顯文德的。”聖人靠它興起,亂臣靠它敗亡,說的正是這個道理。
彖曰:師,眾也;貞,正也。能以眾正,可以王矣。剛中而應,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王者何?大人之謂也。剛中而應,行險而順者:治眾而不以剛則慢而不振,用剛而不獲中則而無親,上無應於君,下無應於民,則身危而功不成,所施不在於順則眾怒而民不從。四者非所以吉而無咎也,吉而無咎則惟剛中而應、行險而順者乎?
《彖傳》說:“師”就是眾人,“貞”就是端正;能夠用眾人去推行正道,就可以成就王業了。九二陽剛居中而與六五相應,行走在險難之中卻柔順無違,用這種方式去役使天下、勞苦天下,百姓仍舊跟從他,所以吉利,又哪裡會有過錯。司馬光解釋說:所謂“王”,指的就是大人。至於“剛中而應,行險而順”這幾句:統率眾人而不用剛,士卒就會怠慢而振作不起來;用剛卻不能得中,就會流於暴戾而沒有人親附;在上得不到君主的呼應,在下得不到民眾的呼應,便自身危險而功業難成;所施行的若不合於柔順,眾人就會憤怒而不肯聽從。這四種情形都不足以致吉而無過錯;能夠吉利而無過錯的,大概只有那既剛中而有應、又能行險而柔順的人吧。
夫兵者,危事也,故曰行險;財用之蠧而民之殘也,故曰毒天下。毒之者,其志將以安之也,若針砭之所以已疾也,是以民從而無咎也。象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師之所以為容民畜眾者,非特施於治兵之謂也,故天子用之以治天下,諸侯用之以治其國,卿大夫用之以治其家,其道一也。
用兵是危險的事,所以《彖傳》說“行險”;它蛀蝕財用、殘害百姓,所以說“毒天下”。之所以要毒害它一下,本意是為了安定它,就像用針砭治病是為了除去疾患一樣,因此百姓仍舊跟從而不會有過錯。《大象傳》說:地中蓄有水,這就是師卦;君子取法於此,容納百姓、畜養民眾。司馬光解釋說:師卦之所以講“容民畜眾”,並不只是施用於治軍而言;所以天子用它來治理天下,諸侯用它來治理封國,卿大夫用它來治理采邑,道理都是一樣的。
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凶。象曰:師出以律,失律凶也。九二: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象曰:在師中吉,承天寵也;王三錫命,懐萬邦也。六三:師或輿尸,凶。象曰:師或輿尸,大無功也。六四:師左次,無咎。象曰:左次無咎,未失常也。
初六爻辭說:出兵要用軍法紀律來約束,紀律不良就凶險。《小象傳》說:出兵要用紀律約束,喪失紀律就凶險。九二爻辭說:身在軍中而能持守中道,吉利,不會有過錯,君王三次頒下冊命嘉獎。《小象傳》說:身在軍中持中而吉,是承受了上天的恩寵;君王三次頒命,是為了安撫萬邦。六三爻辭說:軍隊或許要用車載著屍體回來,凶險。《小象傳》說:軍隊載屍而歸,是大大地無功而返。六四爻辭說:軍隊退守左邊紮營,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退守紮營而無過錯,是因為沒有違背用兵的常法。
六五: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象曰:長子帥師,以中行也;弟子輿尸,使不當也。師六五柔也,其為師之主奈何?古者人君之遣將也,跪而推轂,曰:“閫以內,寡人制之;閫以外,將軍制之。”進止之制,賞罰之權,皆決於外,不從中覆也,委任責成功而已矣。
六五爻辭說:田裡有禽獸為害,宜於奉命討伐,不會有過錯;由年長持重的人統率軍隊則可,讓年幼無能的人上陣,就要載屍而歸,即使守正也凶險。《小象傳》說:長子統率軍隊,是因為他能依中道行事;弟子載屍而歸,是因為任用不當。司馬光問:師卦六五是柔爻,它憑什麼做一卦之主呢?回答說:古時君主派遣將領,要跪下來推動戰車的車轂,說:“國門以內的事,由寡人裁決;國門以外的事,由將軍裁決。”進兵停兵的號令、賞功罰罪的權柄,全由前方決斷,不必回朝廷復命請示,只是委以重任、責成他建立功業罷了。
六五以柔居尊,下應於二,二以剛中能任其事,是以動則有功,若田狩而獲禽也。師出無名,事故不成,故曰利執言。執者何?奉辭伐罪之謂也。舉國家之眾而委之一人,此安危之機,存亡之端,不可以不謹。謹擇其人,是人君之事守也,故曰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者,雖正猶凶也。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亂邦也。
六五以柔順之德居於尊位,向下應合九二,九二陽剛居中,能夠擔當軍事,所以一有舉動就建立功勳,如同田獵而捕獲禽獸一樣。出兵如果師出無名,事情自然辦不成,所以說“利執言”。什麼叫“執言”?就是奉持聲討的辭令去討伐有罪之人。把整個國家的兵眾交託給一個人,這是安危的樞機、存亡的開端,不可以不慎重。慎重地挑選統帥人選,正是君主必須堅守的職分,所以說“長子帥師”。至於“弟子輿尸,貞凶”,是說即便動機端正,結局仍舊凶險。上六爻辭說:天子頒下冊命,分封諸侯、冊立卿大夫,但不可任用小人。《小象傳》說:天子頒命,是為了論定功勞;不任用小人,因為用了必定禍亂邦國。
比卦
坤下坎上。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不寜方來,後夫凶。彖曰:比吉也,比輔也,下順從也。原筮元永貞無咎,以剛中也。不寜方來,上下應也。後夫凶,其道窮也。
比卦下卦是坤,上卦是坎。卦辭說:比,吉利。推原占筮之義,只要善始、長久、守正,就不會有過錯。心中不安的人也會前來歸附,來得太遲的人則有凶險。《彖傳》說:比是吉利的,比就是親輔的意思,是下面的眾陰順從上面的九五。“原筮元永貞,無咎”,是因為九五陽剛而居中位。“不寧方來”,是說上下彼此呼應。“後夫凶”,是說他的路已經走到了盡頭。
比吉,比之所以吉者何?雜卦曰“比樂師憂”。凡物孤則危,群則強。比者,上下相親,他不能間,外不能侵者也,故吉。原筮者何?比者不可茍合也。是故初六曰“有孚比之,無咎”。夫初六,比之始也,始謀相親者,不可不謹擇其人。人之誠信未孚而親愛之,取禍之道也,故曰有孚比之無咎。繫辭曰:“君子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此之謂也。
關於“比,吉”:親比之所以吉利,是什麼緣故?《雜卦傳》說“比卦歡樂,師卦憂愁”。大凡事物孤單就危險,成群就強盛。所謂“比”,是上下彼此親近,別人無法離間、外力無法侵犯的狀態,所以吉利。那麼“原筮”又是什麼意思?是說親比不可以隨便湊合。因此初六爻辭說“有孚比之,無咎”。初六是親比的開端,一開始謀求彼此親近的時候,不能不慎重地選擇對象。對方的誠信還沒有得到驗證就去親愛他,那是自招禍患的做法,所以說“有誠信才去親比他,才不會有過錯”。《繫辭》說:“君子先使自己的心態平和然後才開口,先確定了交情然後才有所求”,說的正是這個道理。
原筮元永貞無咎者何?凡比之道,不可以不善也,不可以不長也,不可以不正也,故曰原筮元永貞無咎。夫物比而不以剛中,則柔邪也,故彖曰“原筮元永貞無咎,以剛中也”。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
“原筮元永貞,無咎”又該怎麼講?大凡親比之道,不能不出於善,不能不能持久,不能不合於正,所以說“原筮元永貞,無咎”。事物相親比而不依靠剛健中正,就會流於柔媚邪佞,所以《彖傳》說“原筮元永貞無咎,是因為九五剛健而居中”。《大象傳》說:地上有水,水與地緊密相親,這就是比卦;先王取法於此,分封萬國,親近諸侯。
初六: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象曰:比之初六,有他吉也。六二:比之自內,貞吉。象曰:比之自內,不自失也。六三:比之匪人。象曰:比之匪人,不亦傷乎。
初六爻辭說:懷著誠信去親比他人,不會有過錯;誠信充盈得像裝滿瓦缶一樣,最終會招來意外的吉慶。《小象傳》說:比卦的初六,會有意外的吉慶。六二爻辭說:從內部去親比在上者,守正吉利。《小象傳》說:從內部去親比,是說它沒有喪失自己的操守。六三爻辭說:所親比的不是合適的人。《小象傳》說:所親比的不是合適的人,豈不令人痛惜。
六四:外比之,貞吉。象曰:外比於賢,以從上也。外比者何?棄親而從疏也。棄親而從疏者,非親賢而從上則不可也。親賢而從上者,茍不出乎正,猶不免乎凶也。夫比非大公之道也,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故比而不中正者,皆非君子之道也。
六四爻辭說:向外去親比九五,守正吉利。《小象傳》說:向外親比賢者,是為了順從在上的君主。司馬光解釋說:什麼叫“外比”?就是捨棄近親而追隨疏遠的人。捨棄近親而追隨疏遠,如果不是為了親近賢人、順從君上,那是不可以的。即便是親近賢人、順從君上,倘若不出於正道,也仍然免不了凶險。因為“比”本來就不是大公無私的做法,孔子說“君子普遍團結而不結黨,小人結黨而不普遍團結”,所以凡是親比而不合中正的,都不是君子之道。
九五: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象曰:顯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順,失前禽也;邑人不誡,上使中也。九五顯比吉何也?九五履至貴之位,為眾陰所歸,暢其中正以懷海內,從命者賞,違命者誅,善善惡惡而不在於私,用中正以求比者也,故曰顯比吉。顯者,光顯盛大之謂也。
九五爻辭說:光明正大地親比天下,就像君王田獵時只從三面驅趕,放走了向前逃走的禽獸,連本邑的人也不必特意戒備,吉利。《小象傳》說:光明親比之所以吉利,是因為九五居於中正之位;捨棄迎面逆來的、只取順從而入的,所以放走了前面的禽獸;邑人不必戒備,是因為在上者的驅使合於中道。司馬光問:九五“顯比”為什麼吉利?回答說:九五居於至為尊貴的位置,是眾陰所歸附的對象;他舒展自己的中正之德來安撫四海,服從命令的加以獎賞,違抗命令的加以誅罰,喜好善、憎惡惡而不出於私心,這是用中正之道去求得天下親附,所以說“顯比吉”。所謂“顯”,就是光明顯赫、盛大昭彰的意思。
王用三驅失前禽,前禽者何?背去之禽也。失者何?求與之相親而不可得者也。上六:比之無首,凶。象曰:比之無首,無所終也。
“王用三驅,失前禽”,什麼叫“前禽”?就是背轉身逃走的禽獸。什麼叫“失”?就是想要與它相親近卻得不到。上六爻辭說:親比卻沒有好的開端,凶險。《小象傳》說:親比而沒有開端,也就不會有好的結局。
小畜卦
乾下巽上。小畜:亨,宻雲不雨,自我西郊。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應之,曰小畜。健而巽,剛中而志行,乃亨。宻雲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象曰:風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徳。
小畜卦下卦是乾,上卦是巽。卦辭說:小畜,亨通;濃雲密佈卻下不了雨,雲氣來自我們西邊的郊野。《彖傳》說:小畜卦中,六四這一柔爻得到正位而上下五個陽爻都來應合它,所以叫“小畜”。下卦剛健、上卦謙遜,陽剛居中而心志得以推行,因此亨通。“密雲不雨”,是說陽氣還在繼續上行;“自我西郊”,是說恩澤的施與還沒有真正推行開來。《大象傳》說:風在天上吹行,這就是小畜卦;君子取法於此,修美自己的文章德行。
初九:復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復自道,其義吉也。九二:牽復,吉。象曰:牽復在中,亦不自失也。九三:輿說輻,夫妻反目。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六四:有孚,血去惕出,無咎。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
初九爻辭說:循著自己本來的道路返回,哪裡會有過錯呢?吉利。《小象傳》說:循著本道返回,就道理而言是吉利的。九二爻辭說:被牽引著一同返回,吉利。《小象傳》說:牽引而返且居於中位,也就沒有喪失自己的操守。九三爻辭說:車輪的輻條脫落了,夫妻反目相爭。《小象傳》說:夫妻反目,是因為丈夫不能端正自己的家室。六四爻辭說:心懷誠信,血光之災消除,憂懼解脫,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有誠信而憂懼解脫,是因為與在上者心志相合。
九五:有孚攣如,富以其鄰。象曰:有孚攣如,不獨富也。上九:既雨既處,尚徳載,婦貞厲,月幾望,君子征凶。象曰:既雨既處,徳積載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案:小畜卦說原本缺。
九五爻辭說:心懷誠信而與人緊密牽連,把財富與鄰里共享。《小象傳》說:有誠信而緊密牽連,是說他不獨自佔有財富。上九爻辭說:雨已經下過,事情也已安定,這是崇尚德行積累到滿載的結果;婦人若固執守正則有危厲,月亮接近滿盈,君子此時出行則凶險。《小象傳》說:雨下過而事已安定,是德行積累到了滿載;君子出行凶險,是因為其中另有可疑之處。館臣按語:小畜卦司馬光的解說,原本已經缺失。
履卦
兌下乾上。履虎尾,不咥人,亨。彖曰:履,柔履剛也。說而應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剛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象曰: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
履卦下卦是兌,上卦是乾。卦辭說:踩到了老虎的尾巴,老虎卻不咬人,亨通。《彖傳》說:履,是柔順者踩踏在剛強者身後。以和悅的態度去應合剛健的乾,所以踩到虎尾而不被咬,因而亨通。九五陽剛中正,居於天子之位而問心無愧,所以光明磊落。《大象傳》說:上面是天、下面是澤,尊卑判然有別,這就是履卦;君子取法於此,辨明上下的名分,安定百姓的心志。
履者何?人之所履也。人之所履者何?禮之謂也。人有禮則生,無禮則死,禮者人所履之常也。其曰辨上下、定民志者何?夫民生有欲,喜進務得而不可厭者也,不以禮節之,則貪淫侈溢而無窮也。是故先王作為禮以治之,使尊卑有等,長幼有倫,內外有別,親疏有序,然後上下各安其分而無覬覦之心,此先王制世御民之方也。
什麼叫“履”?就是人所踐行的東西。人所踐行的是什麼?就是“禮”。人有禮就能生存,沒有禮就會死亡;禮是人所踐行的常道。《大象傳》說“辨上下、定民志”,是什麼意思?人生來就有慾望,喜歡進取、務求獲得,永遠不知滿足;如果不用禮來節制,就會貪婪淫佚、奢侈氾濫而沒有止境。所以先王制定禮來治理它,使尊卑有等級,長幼有次序,內外有分別,親疏有條理;這樣上下各自安於自己的本分,不再存有非分之想。這正是先王安排世道、駕御百姓的方法。
初九:素履往,無咎。象曰:素履之往,獨行願也。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貞吉。象曰:幽人貞吉,中不自亂也。六三: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于大君。象曰:眇能視,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與行也;咥人之凶,位不當也;武人為于大君,志剛也。
初九爻辭說:以質樸本色去踐行前往,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以本色踐行而前往,是獨自實行自己的心願。九二爻辭說:所行之路平坦寬闊,幽靜自守的人守正吉利。《小象傳》說:幽人守正而吉,是因為內心不自亂方寸。六三爻辭說:眼睛瞎了一隻卻自以為能看,腿腳跛了卻自以為能走;踩到虎尾,被虎咬傷,凶險;這正像逞勇的武夫硬要去做大君。《小象傳》說:獨眼而自以為能看,其實不足以看清;跛足而自以為能走,其實不足以同行遠路;被咬的凶險,是因為六三所居之位不當;武夫要做大君,是因為他心志過於剛愎。
九四:履虎尾,訴訴,終吉。象曰:訴訴終吉,志行也。九五:夬履,貞厲。象曰:夬履貞厲,位正當也。夬者何?決也。履者何?人之所履也。人之所履有得有失,為人君者決而正之,得則有賞,失則有法,勸賞畏刑,然後人莫敢不慎其履,而天下國家可得而治也。五以剛健為履之主,乘其中正以決得失,任斯重也,可不戒乎?故曰貞厲。上九:視履考祥,其旋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有慶也。
九四爻辭說:踩到虎尾,戒懼不安,最終吉利。《小象傳》說:戒懼而終獲吉利,是因為心志得以施行。九五爻辭說:剛決地裁斷人們的行履,守正而心存危懼。《小象傳》說:剛決裁斷而守正危懼,是因為九五所居之位正當。司馬光解釋說:什麼叫“夬”?就是決斷。什麼叫“履”?就是人所踐行的。人的踐行有合宜的、有失當的,做君主的要裁斷而糾正它:做得對的就有獎賞,做錯的就有刑法;人們被獎賞所勉勵、被刑罰所畏懼,然後沒有誰敢不謹慎自己的行為,天下國家也就可以治理好了。九五以剛健之德做履卦之主,憑著中正之位來裁決人們的得失,擔子如此沉重,怎麼能不戒懼呢?所以說“貞厲”。上九爻辭說:回顧自己一生的行履,考察其中的禍福徵兆;若能周備無缺,就大為吉利。《小象傳》說:大吉而居於全卦最上,是大有福慶。
卷二 上經
泰卦
乾下坤上。泰:小往大來,吉亨。彖曰: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內陽而外陰,內健而外順,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泰卦下卦是乾,上卦是坤。卦辭說:泰,陰柔的小者往外去,陽剛的大者向內來,吉利亨通。《彖傳》說:泰卦“小往大來,吉亨”,這就是天地二氣交感而萬物通暢,上下彼此交通而心志相同。內卦為陽而外卦為陰,內裡剛健而外表柔順,內用君子而外置小人;君子之道日益增長,小人之道日益消退。《大象傳》說:天地交感,這就是泰卦;君主取法於此,裁節成就天地運行的規律,輔助促成天地生物之所宜,用以扶助百姓。
象曰“后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何也?夫萬物,生之者天也,成之者地也。天地能生成之而不能治也,君者所以治人而成天地之功也,非後則天地何以得通乎?太曰:“天之所貴曰生,物之所尊曰人,人之大倫曰治,治之所因曰辟。崇天普地,分群偶物,使不失其統者,莫若乎辟。天辟乎上,地辟乎下,君辟乎中。”此之謂也。
《大象傳》說“后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這是什麼意思?萬物,生育它們的是天,成就它們的是地。天地能夠生成萬物卻不能治理萬物,君主正是用來治理人群、完成天地功業的;如果沒有君主,天地又怎麼能通達呢?揚雄《太玄》說:“上天所看重的叫作‘生’,萬物所尊崇的叫作‘人’,人間最大的倫理叫作‘治’,治理所依靠的叫作‘君’。使高天廣地各得其位,把眾類分別開來、把萬物配對起來,讓它們不失去統屬的,沒有誰比得上君主。天在上作主,地在下作主,君在中間作主。”說的正是這個道理。
初九:拔茅茹,以其彚,征吉。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于中行。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
初九爻辭說:拔起茅草,根鬚相連成叢,同類一起被帶出,前往吉利。《小象傳》說:拔茅前往而吉利,是因為心志向著外面。九二爻辭說:能包容荒穢,能徒步涉過大河,不遺漏遠方之人,不結黨營私,這樣就能配合中正之道而行。《小象傳》說:包容荒穢而能配合中正之道,是因為其德廣大光明。
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象曰:無往不復,天地際也。物極則反,天地之常也。是故治者亂之原也,通者塞之端也。三居天地之際,剛徳將退,柔徳將進,故曰無平不陂,無往不復。君子於是時也,何為而可哉?必也執節守道而獨行其志乎。故曰艱貞無咎,君子之道也。
九三爻辭說:沒有始終平坦而不傾斜的路,沒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事;在艱難中守正就不會有過錯,不必憂慮別人是否信任自己,在衣食俸祿上自有福分。《小象傳》說:沒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因為九三正處在天地交接之處。司馬光解釋說:事物到了極點就要反轉,這是天地間的常理。所以太平正是禍亂的根源,通達正是閉塞的開端。九三居於天地交接的位置,剛德將要退去,柔德將要進來,所以說“無平不陂,無往不復”。君子在這種時候,怎麼做才妥當呢?只有守住節操、堅持正道,獨自實行自己的志向罷了。所以說“艱貞無咎”,這正是君子應走的路。
患志之不篤,不患人之不信。譬如農夫,是穮是蔉,雖有饑饉,必有豐年,故勿恤其孚。君子之干祿也,修其性,俟其命而已矣,然後能永享安榮也,故曰于食有福。詩云“愷悌君子,求福不回”,此之謂也。
君子只擔心自己的志向不夠篤實,不擔心別人不信任自己。這就好比農夫,一遍遍地耘草、一遍遍地培土,縱然遇上饑荒的年頭,日後也必定有豐收的年成;所以說“勿恤其孚”,不必憂慮別人信不信。君子求取俸祿的辦法,不過是修養自己的本性、靜候天命罷了;這樣才能長久享有安寧尊榮,所以說“于食有福”。《詩經·大雅·旱麓》說“和樂平易的君子,求福不用邪僻之道”,講的正是這個意思。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實也;不戒以孚,中心願也。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願也。上六:城復于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象曰:城復于隍,其命亂也。
六四爻辭說:翩然下降,雖不富有卻能帶著鄰居同來,不必告誡就彼此信任。《小象傳》說:翩然下降而不富有,是因為上卦三陰都失去了陽剛的充實;不必告誡就彼此信任,是因為這本是它們內心的願望。六五爻辭說:帝乙嫁出自己的妹妹,因此獲得福祉,大為吉利。《小象傳》說:得福而大吉,是因為六五居中而能實行自己的心願。上六爻辭說:城牆傾覆坍迴護城的乾壕裡,此時不要動用軍隊,只能從自己的封邑中發佈政令,即使守正也難免憾惜。《小象傳》說:城牆坍回壕溝,是因為政令已經紊亂了。
否卦
坤下乾上。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內陰而外陽,內柔而外剛,內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
否卦下卦是坤,上卦是乾。卦辭說:閉塞的時世不合人道,不利於君子守正;陽剛的大者往外去,陰柔的小者向內來。《彖傳》說:閉塞而不合人道,不利於君子守正,大者往而小者來,這就是天地二氣不相交感而萬物不能通暢,上下彼此不相交通而天下形同沒有邦國。內卦為陰而外卦為陽,內裡柔弱而外表剛強,內用小人而外斥君子;小人之道日益增長,君子之道日益消退。
否之匪人何也?凡君子小人更為否泰也,故君子泰則小人否,君子否則天下亂,小人否則天下治。今大往小來,則君子之道否也,故曰否之匪人。否之所施,非其人也。否者,壅塞使之不進之謂也。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儉徳辟難,不可榮以祿。
“否之匪人”是什麼意思?大凡君子與小人總是輪流處在通泰與閉塞之中:君子通泰的時候,小人就閉塞;君子閉塞,天下就動亂;小人閉塞,天下就安治。如今是大者往、小者來,可見閉塞的是君子之道,所以說“否之匪人”。這是說閉塞壓制所施加的對象,不是該被壓制的那種人。所謂“否”,就是壅堵阻塞、使人不得上進的意思。《大象傳》說:天地不相交感,這就是否卦;君子取法於此,以儉約的德行躲避禍難,不可貪圖爵祿的榮華。
初六:拔茅茹,以其彚,貞吉亨。象曰:拔茅貞吉,志在君也。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象曰:大人否亨,不亂群也。否而得位,以柔應君,包承者也,故小人居之則為吉,大人居之則為否也。然大人者體順履正,和而不同,否不能久,久而必通,故曰亨也。
初六爻辭說:拔起茅草,根鬚相連成叢,同類一起被帶出,守正吉利亨通。《小象傳》說:拔茅守正而吉,是因為它心裡想著君主。六二爻辭說:一味包容承順,小人這樣做吉利,大人則應守住閉塞之道才能亨通。《小象傳》說:大人閉塞而亨通,是因為他不與小人同流合汙、擾亂自己的品類。司馬光解釋說:六二在閉塞之世而得正位,以柔順去應合君上,是一味包容承順的一類;所以小人處在這個位置就吉利,大人處在這個位置反而要守住閉塞。不過大人體性柔順而所行端正,能和睦相處卻不苟同;閉塞不會長久,久了必定通達,所以說“亨”。
六三:包羞。象曰:包羞,位不當也。君子之不得其時也,失位而居於下,則為小人之所侮;居於上,則為君子之所恥。故六三不當其位而進退包羞也。
六三爻辭說:心懷羞愧而容忍著。《小象傳》說:懷羞而容忍,是因為所居之位不恰當。司馬光解釋說:君子生不逢時,失去正位而屈居下位,就會被小人欺侮;勉強居於上位,又會被君子引以為恥。所以六三所居之位不當,無論進退都只能含羞包忍。
九四:有命無咎,疇離祉。象曰:有命無咎,志行也。四者,陰退而陽進之時也。命者,上之所以施於下也。四以陽居上,變否為泰,命之所施必施於賢者,賢人進則泰之端見矣,故有命無咎。疇者,群陽之謂也,陽徳將亨,故曰疇離祉。
九四爻辭說:秉承君命行事就不會有過錯,同類都能依附於福祉。《小象傳》說:秉承君命而無過錯,是因為心志得以施行。司馬光解釋說:九四所處,正是陰氣退去、陽氣上進的時候。所謂“命”,是在上者用來施行於下的政令。九四以陽爻居於上卦,正在把閉塞轉變為通泰;政令所施加的對象必定是賢者,賢人得以進用,通泰的端倪就顯現了,所以說“有命無咎”。所謂“疇”,指的是眾陽爻;陽德即將亨通,所以說“疇離祉”。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繫于苞桑。象曰:大人之吉,位正當也。上九:傾否,先否後喜。象曰:否終則傾,何可長也。
九五爻辭說:休止閉塞的局面,大人吉利;心裡常想著“將要滅亡了、將要滅亡了”,這樣才能像繫在叢生的桑根上一樣牢固。《小象傳》說:大人之所以吉利,是因為所居之位正當。上九爻辭說:傾覆閉塞的局面,起初閉塞,後來歡喜。《小象傳》說:閉塞到了盡頭就要傾覆,它怎麼可能長久呢。
同人卦
離下乾上。同人于野,亨,利渉大川,利君子貞。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應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惟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
同人卦下卦是離,上卦是乾。卦辭說:在曠遠的郊野與人和同,亨通,宜於渡過大河,宜於君子守正。《彖傳》說:同人卦中六二這一柔爻既得正位又居中,而上應九五之乾,所以叫“同人”。《同人》卦辭說“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那是乾剛的作用在推行。下卦文明而上卦剛健,六二與九五都中正而彼此相應,這正是君子的正道。只有君子才能通達天下人的心志。
同人者何?同於人之謂也。君子樂與人同,小人樂與人異。與人同者,人亦同之;與人異者,人亦異之。同則相愛,異則相惡;愛則相利,惡則相害;相利則交安,相害則交危。利害安危之端,在於同人,不可不察也。
什麼叫“同人”?就是與他人和同。君子樂於和別人求同,小人樂於和別人立異。你與別人和同,別人也會與你和同;你與別人立異,別人也會與你立異。和同就彼此相愛,立異就彼此相憎;相愛就彼此得利,相憎就彼此受害;彼此得利,雙方都安寧;彼此受害,雙方都危險。利與害、安與危的起點,就在於能不能與人和同,不能不仔細體察。
何謂君子樂與人同?請借魯事以言之。夫季、孟異室而皆出於桓,魯、衛異國而皆出於姬,姬、姜異姓而皆為中國,夷、夏異俗而皆列於此。君子之樂與人同也,是以近者悅,逺者來,同人之利,豈不大哉?
什麼叫君子樂於與人和同?請借春秋時魯國的事情來說明。季孫氏和孟孫氏分屬不同的家,可都出於魯桓公一繫;魯國和衛國是不同的國,可都出於姬姓;姬姓和姜姓是不同的姓,可都同屬中原諸夏;夷狄和華夏風俗不同,可都同列於這片天下之內。君子正是這樣樂於與人求同,所以近處的人喜悅,遠處的人來歸。與人和同所帶來的好處,難道不大嗎?
何謂小人樂與人異?小人曰:季、孟異室也,吾何與哉?又曰:彼此異民也,吾何與哉?又曰:爾汝異身也,吾何與哉?此樂與人異也。是以民有災而君弗恤,父有疾而子弗憂,兄有禍而弟弗救也,異之為害,豈不大哉?
什麼叫小人樂於與人立異?小人會說:季氏和孟氏本不是一家,與我何干?又說:他和我本不是一族之民,與我何干?又說:你和我本不是同一個身子,與我何干?這就是樂於與人立異。於是百姓遭災而君主不去體恤,父親有病而兒子不去憂慮,兄長有禍而弟弟不去搭救。立異所造成的禍害,難道不大嗎?
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同之至也。又曰“翕翕訿訿,亦孔之哀”,又曰“噂背憎,職競由人”,異之至也。然則同而已矣。其曰同人者何?同之道極於人也,草木禽獸不可同也。
《詩經·大雅·文王有聲》說“從西邊到東邊,從南邊到北邊,沒有誰不心悅誠服”,這是和同到了極點。《詩經·小雅·小旻》又說“苟合而又詆譭,實在可悲”,《詩經·小雅·十月之交》又說“當面談笑背後憎恨,全都是人為造成的”,這是立異到了極點。既然如此,那就只有求同罷了。卦名叫“同人”是什麼意思?是說和同之道以人為最高對象,草木禽獸是不能與之和同的。
同人于野,亨,利渉大川,利君子貞,何也?曰:野則言其逺也。君子同其逺,小人同其近;逺故無不同也,近故迭相攻也,迭相攻非同人之道也。然則聖人其有私乎?曰:有。聖人之私大,眾人之私小。聖人者,以天下為私者也,藝穀樹蔬而食之,犕牛乘馬而畜使之,皆所以役物而養人也,所私不亦大乎?
卦辭說“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這是什麼意思?回答說:“野”是形容其遠。君子和同的範圍推到遠處,小人和同的範圍只限於近旁;推到遠處,就沒有誰不能和同,只限近旁,就會彼此攻訐,彼此攻訐就不是與人和同之道了。那麼聖人也有私心嗎?回答說:有。只是聖人的私大,常人的私小。聖人是把整個天下當作自己所私的人:種植穀物蔬菜來供人食用,駕牛騎馬來供人役使,這些都是役使萬物以養育人類。他所私的範圍,不也很大嗎?
夫惟聖人為能愛其身,愛其身故愛其親,愛其親故愛其國,愛其國故愛其道。道者,所以保天下而兼利之也。未有危人之親而人不危其親者也,害人之身而人不害其身者也,天下交害之而身不亡者未之有也。然則危人適所以自危,害人適所以自害也,烏在其能私哉?
只有聖人才真正懂得愛惜自身:愛惜自身,所以愛惜自己的親人;愛惜親人,所以愛惜自己的國家;愛惜國家,所以愛惜自己所持的道。所謂“道”,就是用來保全天下並使天下共同受益的東西。從來沒有誰危害了別人的親人而別人不來危害他的親人,也沒有誰傷害了別人的身體而別人不來傷害他的身體;天下人都來加害於他而他還能保全性命的,那是不曾有過的事。可見危害別人恰恰是危害自己,傷害別人恰恰是傷害自己,這樣哪裡談得上會為自己謀私呢?
夫君子小人,其為愛身一也。君子之愛身也逺,小人之愛身也近;逺故大,近故小。小者非他也,智不及也。是故識其大者為大人,識其小者為小人,非其志之異也,識之蔽也。君子同於正,故其同大;小人同於邪,故其同小。邪正者,小大之分也。
君子和小人,在愛惜自身這一點上其實是一樣的。只是君子愛惜自身著眼於長遠,小人愛惜自身著眼於眼前;著眼長遠所以格局大,著眼眼前所以格局小。所謂“小”,沒有別的緣故,只是智慧不夠罷了。所以能認識大處的就成為大人,只認識小處的就成為小人;這並不是他們的志向不同,而是見識受了蒙蔽。君子和同於正道,所以他所和同的範圍廣大;小人和同於邪僻,所以他所和同的範圍狹小。邪與正,正是小與大的分界。
何謂君子能通天下之志?天下之志,莫不欲利而惡害,欲安而惡危,欲治而惡亂。君子能安之、利之、治之,使天下猶一人也,此之謂能通天下之志。象曰:天與火,同人,君子以類族辨物。
什麼叫君子能通達天下人的心志?天下人的心志,沒有不想得利而厭惡受害、想要安寧而厭惡危險、想要安治而厭惡禍亂的。君子能夠使天下安寧、使天下得利、使天下安治,讓整個天下如同一個人一般,這就叫作能通達天下人的心志。《大象傳》說:天在上、火向上,二者同趨,這就是同人卦;君子取法於此,分別族類、辨析事物。
初九:同人于門,無咎。象曰:出門同人,又誰咎也。初者,動之始也。夫向於左者必背於右,附於前者必離於後,故同者必有所異也。初九出門同人無咎,言未有繫也。六二:同人于宗,吝。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宗,類也,類之中又有類焉,同其類者所同狹也,故吝。
初九爻辭說:一出門就與人和同,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走出門去與人和同,又有誰會怪罪呢。司馬光解釋說:初爻是行動的開端。面向左邊的必定背對右邊,靠近前面的必定遠離後面,所以有所和同就必定有所立異。初九“出門同人,無咎”,是說他此時還沒有任何私人牽繫。六二爻辭說:只在自己宗族之內和同,有憾惜。《小象傳》說:只在宗族內和同,是通向憾惜的路子。司馬光解釋說:“宗”就是類;類當中又分小類,只和自己這一小類和同,所和同的範圍就太狹窄了,所以有憾惜。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髙陵,三歳不興。象曰:伏戎于莽,敵剛也;三歲不興,安行也。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象曰:乘其墉,義弗克也;其吉,則困而反則也。九三伏戎于莽,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何也?三、四者,上下之際,同異之分也,故迭爭而交不勝也。伏戎于莽者,下襲上;乘其墉者,上陵下。上可變,下不可變,逆順之勢也。
九三爻辭說:把兵甲埋伏在草莽之中,又登上高高的山岡觀望,三年之久也不敢發動。《小象傳》說:埋伏兵甲於草莽,是因為對手剛強;三年不敢發動,哪裡還能安然行事。九四爻辭說:登上了對方的城牆,卻終於沒有發動進攻,吉利。《小象傳》說:登上城牆,就道義而言本不該攻;它之所以吉利,是因為陷於困境而返歸正理。司馬光問:九三“伏戎于莽”,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這是為什麼?回答說:三、四兩爻處在上下卦的交界,正是和同與立異的分界,所以互相爭鬥而誰也勝不了誰。“伏戎于莽”,是在下者要襲擊在上者;“乘其墉”,是在上者要欺凌在下者。在上者尚可迴心轉變,在下者卻不可犯上,這是順與逆的形勢使然。
九五: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師相遇,言相剋也。九五,君也,以中正而施同人者也。夫君子好同,小人好異,徳之未充,信之未孚,近者不服,逺者不懷,故號咷也。中則不阿,正則不私,不阿不私,天下歸之,始於憂勤,終於逸樂,故後笑也。
九五爻辭說:與人和同,起先號啕大哭,後來歡笑,大軍戰勝之後彼此會合。《小象傳》說:和同之初所以號啕,是因為九五守中而正直;大軍會合,是說雙方先要經過一番較量。司馬光解釋說:九五是君主,以中正之德來推行與人和同。君子喜歡求同,小人喜歡立異;當德行還不充實、誠信還未被人認可時,近處的人不服,遠處的人不來歸,所以號啕。守中就不阿私,端正就不偏袒;不阿私、不偏袒,天下就都來歸附。開頭憂勞勤苦,最後安逸快樂,所以後來歡笑。
同者之與多,異者之與寡,寡不足以勝眾,故聖人在上,天下大同者,化於眾也。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黙或語,言跡之異也。二人同心,其利斷金,言道之同也。二人,言其寡也;金,物之難斷者也。二人同心猶可以斷,況於眾乎?同心之言,其臭如蘭,蘭,芬物也,言猶如是,況其道乎?羙之至也。
求同的人得到的支持多,立異的人得到的支持少;少數敵不過多數,所以聖人在上位時天下能夠大同,那是因為眾人都被感化了。孔子說:君子的處世之道,有時出仕,有時退處,有時沉默,有時發言。司馬光解釋說:這是說外在行跡可以不同。孔子又說:兩人同心,其鋒利足以斬斷金屬。這是說內在的道可以相同。所謂“二人”,是極言人數之少;金屬,是難以斬斷的東西。兩個人同心尚且能斬斷金屬,何況是眾人同心呢?“同心之言,其臭如蘭”,蘭是芬芳之物;言語尚且能如此芬芳,何況所守之道呢?那真是美到極點了。
上九:同人于郊,無悔。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郊者,外也,不同於人而亦不異於人,是以無悔而志未得也。按序卦之義,否者,物不相交之卦也,不相交則異,異則爭,爭則窮,故受之以同人。同人者,所以通之也,物通則大有矣。
上九爻辭說:在郊外與人和同,沒有悔恨。《小象傳》說:在郊外和同,是心志還沒有實現。司馬光解釋說:“郊”是指卦外之地;上九既不與人和同,也不與人立異,所以既沒有悔恨,志向也沒有實現。按《序卦傳》的義理:否卦是萬物彼此不相交通的卦,不相交通就產生差異,有差異就產生爭鬥,爭鬥下去就走投無路,所以下面接的是同人卦。同人,正是用來使萬物重新通達的;萬物通達了,然後就富有了,於是又接以大有卦。
大有卦
乾下離上。大有:元亨。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曰大有。其徳剛健而文明,應乎天而時行,是以元亨。大有者何?富有之謂也。天子富有天下,諸侯富有其國,大夫富有其家,非得大有之道,烏能得其下乎?
大有卦下卦是乾,上卦是離。卦辭說:大有,大為亨通。《彖傳》說:大有卦中六五這一柔爻居於尊位,居中而廣大,上下五個陽爻都來應合它,所以叫“大有”。它的德性剛健而又文采光明,順應天道而依時運行,所以大為亨通。司馬光解釋說:什麼叫“大有”?就是富有。天子富有天下,諸侯富有自己的封國,大夫富有自己的采邑;如果不掌握大有之道,怎麼能真正擁有他屬下的人呢?
然則大有何故以柔為主?夫為人上者,言而人莫敢違也,動而人莫敢逆也,故戒之在剛也。夫上之所以能有下者,得其心也;得其心者,能以恩信結之也,故大有以柔中為主也。柔而不明,則前有讒而弗見,後有賊而不知;明而不健,則知善而不能舉,知惡而不能去:二者皆亂亡之端也。明以燭之,健以決之,居不失中,行不失時,然後能保有其眾而元亨也。
那麼大有卦為什麼以柔爻為主呢?因為身居人上的人,說話沒有誰敢違抗,行動沒有誰敢阻攔,所以要告誡他戒除剛愎。在上者之所以能真正擁有下面的人,是因為得到了他們的心;能得到人心,靠的是用恩德與信義去聯結他們,所以大有卦以柔順居中為主。不過,柔順而不明察,就會前面有讒言看不見、後面有奸賊不知道;明察而不剛健,就會知道善而不能舉用、知道惡而不能除去:這兩者都是招致亂亡的開端。用明察去照見,用剛健去決斷,居處不失中道,行事不失時機,然後才能保有他的民眾而大為亨通。
然則大有何以上明而下健?曰:明勝於健則賞不失功,罰不失罪;健勝於明則反之。此大有所以當明也。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火在天上,明之至也,至明則善惡無所遺矣。善則舉之,惡則抑之,上之職也。明而能健,慶賞刑威得其當,然後能保有四方,所以順天美命也。
那麼大有卦為什麼把象徵光明的離放在上、把象徵剛健的乾放在下呢?回答說:明察勝過剛健,賞賜就不會漏掉有功之人,刑罰就不會錯加於無罪之人;剛健勝過明察,結果就相反了。這正是大有卦應當以明為上的緣故。《大象傳》說:火高懸在天上,這就是大有卦;君子取法於此,遏止惡行、表彰善行,順應上天美善的命令。司馬光解釋說:火在天上,是光明到了極點;極其光明,則善與惡都無所遺漏。見善就舉用,見惡就抑制,這是在上者的職責。既明察又剛健,慶賞與刑威都用得恰當,然後才能保有四方,這就是順應上天美善之命的意思。
初九: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象曰:大有初九,無交害也。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象曰: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也。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九四:匪其彭,無咎。象曰:匪其彭無咎,明辨晰也。
初九爻辭說:沒有相互交往的禍害,不算過錯;能夠居安思危,就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大有卦的初九,還沒有交往上的禍害。九二爻辭說:用大車來裝載,有所前往,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用大車裝載,是因為貨物堆積在車中而不致傾覆。九三爻辭說:公侯向天子進獻並得到款待,小人則擔當不起。《小象傳》說:公侯進獻於天子,若換成小人就要壞事。九四爻辭說:不去逞其盛大,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不逞盛大而無過錯,是因為他能明白清晰地辨別事理。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象曰:厥孚交如,信以發志也;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六五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故曰厥孚交如,言孚發於中而應之者交至也。夫以柔徳而主眾剛,推誠任物,易而無備,所可戒者在於無威,故曰威如吉。此聖人所以儆戒人君優遊不暴、柔而不立者也。為人君者,剛而不暴,柔而不可犯,此所以為皇極之道。上九:自天佑之,吉無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佑也。
六五爻辭說:他的誠信使上下交相感應,又能保持威嚴,吉利。《小象傳》說:誠信交相感應,是用信實來激發眾人的心志;有威嚴才吉利,是因為他過於平易而毫無戒備。司馬光解釋說:六五以柔爻居於尊位,居中廣大而上下都來應合,所以說“厥孚交如”,意思是誠信發自內心,而響應他的人紛紛到來。以柔順之德統領眾多剛爻,推誠待物,平易而無戒備,所應當警戒的正在於缺少威嚴,所以說“威如吉”。這正是聖人用來告誡那些優柔寬緩、不加威斷、柔弱而立不起來的君主的。做君主的,要剛強而不暴虐,柔和而不容侵犯,這就是《洪範》所說“皇極”的道理。上九爻辭說:從上天降下保佑,吉利而沒有不利。《小象傳》說:大有卦上爻之所以吉利,是因為得到上天保佑。
謙卦
艮下坤上。謙:亨,君子有終。彖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終也。人之將有行也,將有為也,施之以謙則無不通也。君子之徳誠盛矣,業誠大矣,不謙以持之,則無以保其終也,故夫謙者,君子之終也。
謙卦下卦是艮,上卦是坤。卦辭說:謙,亨通;君子能夠善始善終。《彖傳》說:謙之所以亨通,是因為天道下降濟助萬物而光明顯著,地道卑下而其氣向上運行。天道虧損盈滿而增益謙虛,地道改變盈滿而流注謙虛,鬼神損害盈滿而賜福謙虛,人道厭惡盈滿而喜好謙虛。謙虛的人身居尊位而德愈光大,身處卑下而無人能夠越過他,這就是君子的善終。司馬光解釋說:人將要有所行動、將要有所作為時,只要用謙虛的態度去施行,就沒有行不通的。君子的德行確實盛大了,事業確實宏大了,若不用謙虛來持守,就無法保住善終。所以說,謙,正是君子得以善終的憑藉。
象曰: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初六:謙謙君子,用渉大川,吉。象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六二:鳴謙,貞吉。象曰:鳴謙貞吉,中心得也。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象曰:勞謙君子,萬民服也。勞謙,有勞而謙者也。
《大象傳》說:高山藏在地中,這就是謙卦;君子取法於此,減損多餘、增補不足,衡量事物的多寡而公平地施予。初六爻辭說:謙而又謙的君子,用這種態度去渡過大河,吉利。《小象傳》說:謙而又謙的君子,是以卑下的姿態來修養自己。六二爻辭說:謙虛之名遠播於外,守正吉利。《小象傳》說:謙名遠播而守正吉利,是因為這份謙虛發自內心而有所得。九三爻辭說:有功勞而仍能謙虛的君子,能保有善終,吉利。《小象傳》說:有功勞而謙虛的君子,萬民都心悅誠服。司馬光解釋說:所謂“勞謙”,就是有功勞卻依然謙虛的人。
六四:無不利,撝謙。象曰:無不利,撝謙,不違則也。六五: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上六: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象曰:鳴謙,志未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
六四爻辭說:沒有不利,因為它能發揮並施行謙德。《小象傳》說:沒有不利而能施行謙德,是因為不違背法則。六五爻辭說:自己並不富有卻能使鄰近的人相從,宜於興兵討伐,沒有不利。《小象傳》說:宜於興兵討伐,是去征伐那些不肯歸服的人。上六爻辭說:謙名遠播,宜於出動軍隊,去征討自己的屬邑之國。《小象傳》說:謙名遠播,是心志還沒有完全實現,所以可以出兵去征討屬邑之國。
豫卦
坤下震上。豫:利建侯行師。彖曰:豫,剛應而志行,順以動,豫。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而況建侯行師乎?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豫之時義大矣哉!
豫卦下卦是坤,上卦是震。卦辭說:豫,宜於分封諸侯、出動軍隊。《彖傳》說:豫卦中九四這一剛爻得到眾陰呼應而心志得以推行,順應形勢而行動,這就是豫。豫是順應形勢而行動,所以天地的運行也是如此,何況分封諸侯、出動軍隊這類人事呢?天地順應規律而運動,所以日月運行不會過失,四季更替不會差錯;聖人順應民情而行動,那麼刑罰清明而百姓歸服。豫卦所包含的時勢與意義,真是重大啊。
象曰: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徳,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雷出地者,春分候也。春分之時,雷迅出地以動萬物,萬物莫不奮迅悅豫而從之也。豫,喜意也,作樂所以飾喜也。薦之上帝,以配祖考,用樂之盛者。
《大象傳》說:雷從地下奮然發出,這就是豫卦;先王取法於此,創制音樂、崇尚德行,隆重地把音樂進獻給上帝,並以祖先配享。司馬光解釋說:雷從地中發出,正是春分的物候。春分時節,雷迅疾地破地而出,鼓動萬物,萬物沒有不奮起振作、歡欣愉悅而隨之而動的。“豫”就是歡喜的意思,創作音樂正是用來文飾這種歡喜。把音樂進獻給上帝、以祖先配享,這是用樂最隆盛的場合。
初六:鳴豫,凶。象曰:初六鳴豫,志窮凶也。六二:介于石,不終日,貞吉。象曰: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也。六三:盱豫,悔;遲,有悔。象曰:盱豫有悔,位不當也。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六五:貞疾,恆不死。象曰:六五貞疾,乘剛也;恆不死,中未亡也。上六:冥豫成,有渝,無咎。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長也。
初六爻辭說:得意忘形地張揚歡樂,凶險。《小象傳》說:初六張揚歡樂,是心志窮極而招致凶險。六二爻辭說:耿介如同磐石,不待終日就能見幾而作,守正吉利。《小象傳》說:不待終日而守正吉利,是因為六二居中而得正。六三爻辭說:諂媚上視以求歡樂,必生悔恨;若遲疑不改,更要後悔。《小象傳》說:諂媚求樂而有悔,是因為所居之位不恰當。九四爻辭說:歡樂由他而生,大有所得;不要猜疑,朋友們就會像髮簪聚髮一樣聚攏來。《小象傳》說:歡樂由他而生、大有所得,是心志大為施行。六五爻辭說:守著這個位子如同抱病,卻長久不死。《小象傳》說:六五抱病,是因為它凌乘在九四剛爻之上;長久不死,是因為它居中之德還沒有喪失。上六爻辭說:沉溺歡樂已成定局,若能有所改變,就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昏冥於歡樂而居於全卦之上,這怎麼能長久呢。
隨卦
震下兌上。隨:元亨利貞,無咎。彖曰:隨,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大亨貞無咎,而天下隨時,隨時之義大矣哉!象曰: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嚮晦入宴息。
隨卦下卦是震,上卦是兌。卦辭說:隨,元始亨通而利於守正,不會有過錯。《彖傳》說:隨卦是陽剛前來而屈居陰柔之下,行動起來令人欣悅,所以叫“隨”。大為亨通、守正而無過錯,於是天下都隨順時勢。隨順時勢的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雷伏在澤中,這就是隨卦;君子取法於此,到了天色向晚時就進屋休息安寢。
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象曰:官有渝,從正吉也;出門交有功,不失也。六二:係小子,失丈夫。象曰:係小子,弗兼與也。六三:係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象曰:係丈夫,志舎下也。九四: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象曰:隨有獲,其義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九五: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上六:拘係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象曰:拘係之,上窮也。
初九爻辭說:所主守的對象有了變動,守正則吉利,走出門去與人交往就能建功。《小象傳》說:所主守的有變動,只要跟從正道就吉利;出門交往而有功,是說這樣不會有失。六二爻辭說:繫戀於年少的一方,就會失去年長的一方。《小象傳》說:繫戀年少的,是因為不能兩邊兼顧。六三爻辭說:繫從於年長的一方,就會失去年少的一方;隨從而有所求就能得到,宜於安居守正。《小象傳》說:繫從年長的一方,是心志上捨棄了下面的初九。九四爻辭說:隨從而有所獲取,即使守正也凶險;只要心懷誠信、行於正道而且明智,又有什麼過錯呢。《小象傳》說:隨從而有獲取,就道理而言是凶險的;心懷誠信而行於正道,是明智所帶來的功效。九五爻辭說:誠信地隨從美善之人,吉利。《小象傳》說:誠信隨從美善而吉利,是因為九五位置中正。上六爻辭說:把他拘禁捆縛起來,又用繩索加以維繫,君王在西山舉行祭享。《小象傳》說:把他拘禁捆縛,是因為隨道到上位已經窮極了。
蠱卦
巽下艮上。蠱:元亨,利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彖曰:蠱,剛上而柔下,巽而止,蠱。蠱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也。
蠱卦下卦是巽,上卦是艮。卦辭說:蠱,大為亨通,宜於渡過大河;在甲日之前三天、甲日之後三天都要慎重申令。《彖傳》說:蠱卦是陽剛居上、陰柔居下,下卑順而上靜止,於是積弊叢生,這就是蠱。整治積弊而大為亨通,天下就得到治理。“利涉大川”,是說前往必有事情可做。“先甲三日,後甲三日”,是說一段終結之後又有新的開始,這正是上天運行的法則。
蠱者,物有蠧敝而事之也。事之者,治之也,除蠧補敝,故大通也。剛上而柔下,善登而惡降也;巽而止之,利以濟難也。甲者,生之始,為仁為徳;庚者,殺之終,為義為刑。先之三日以謹其始,後之三日以慎其終。蠱以少陽在上而行令,故主仁;巽以少陰在上而行令,故主義。天以陰陽終始萬物,君子以仁義修身,以徳刑治國,各有其事也。
所謂“蠱”,是事物有了蠹蝕敗壞而去整治它。“事之”就是治理它;除去蠹蟲、修補破敗,所以能大為通達。陽剛在上而陰柔在下,這是善的上升而惡的下降;下面卑順、上面制止,有利於渡過艱難。“甲”是生長的開始,配屬仁與德;“庚”是肅殺的終結,配屬義與刑。在甲日之前三天申令,是為了謹慎地開頭;在甲日之後三天申令,是為了慎重地收尾。蠱卦是少陽之艮居上而發號施令,所以以仁為主;巽卦是少陰居上而發號施令,所以以義為主。上天用陰陽來終結和開始萬物,君子用仁義來修養自身、用德教與刑罰來治理國家,各有各的職事。
象曰: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徳。案:隨卦說原本缺。艮為丘為山,巽為風為號令。君子洗濯其心,一以待人,以育徳於上,山之象也;發號施令,革弊除蠧,以振民於下,風之象也。
《大象傳》說:山下有風吹拂,這就是蠱卦;君子取法於此,振作百姓、涵育德行。館臣按語:隨卦司馬光的解說,原本已經缺失。司馬光解釋說:艮象徵丘、象徵山,巽象徵風、象徵號令。君子洗滌自己的內心,專一誠懇地對待他人,在上位涵育德行,這是山的意象;發佈號令,革除弊政、清除蠹害,在下面振作百姓,這是風的意象。
初六: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象曰:幹父之蠱,意承考也。子者,所以承父之事而成之;臣者,所以成君之事而終之。天下之事大矣多矣,自非聖人不能無過,故子能葢父之愆,臣能掩君之惡,然後為幹蠱也。
初六爻辭說:匡正父親遺留下來的弊事;有這樣的兒子,去世的父親就不會留下過錯;雖有危厲,最終吉利。《小象傳》說:匡正父輩的弊事,本意是要繼承父親的志業。司馬光解釋說:做兒子的,是要承接父親的事業並且把它做成;做臣子的,是要成就君主的事業並且把它做完。天下的事情既重大又繁多,若不是聖人,沒有誰能毫無過失;所以兒子能夠掩蓋父親的過失,臣子能夠彌補君主的缺失,然後才算是“幹蠱”。
以秦始、漢武之奢汰驕暴,相逺也無幾耳。始皇得胡亥以為子,李斯以為臣,不旋踵而亡矣,天下後世之言惡者必歸焉。武帝得昭帝以為子,霍光以為臣,而國家乂寧,後世稱之為明君,隋唐之祖亦然。故必有賢子,然後考得無咎也。幹事之始,敢自安乎?故戰戰兢兢,乃得終吉也。夫事有蠱敝,不可不更,臣子之心,非以髙君父而自名也,欲以掩惡而全美,故曰意承考也。
拿秦始皇和漢武帝來說,他們的奢侈驕橫暴虐,彼此相差並沒有多少。秦始皇得到胡亥這樣的兒子、李斯這樣的臣子,轉眼之間國家就滅亡了,後世凡說到暴惡,必定歸罪於他。漢武帝得到昭帝這樣的兒子、霍光這樣的臣子,國家因此安定,後世反倒稱他為明君;隋文帝、唐高祖的情形也是如此。所以必須有賢能的兒子,去世的父親才能沒有過錯。承擔匡正弊事的開頭,怎敢自求安逸?所以要戰戰兢兢,才能得到最終的吉利。事情有了蠹蝕敗壞,不能不加以更改;而臣子這樣做的用心,並不是要壓過君父來抬高自己的名聲,而是想掩蓋其惡、成全其美,所以《小象傳》說“意承考也”。
九二:幹母之蠱,不可貞。象曰:幹母之蠱,得中道也。九三:幹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象曰:幹父之蠱,終無咎也。親有過,下氣怡聲以諫,禮也。三以重剛乾之,故小有悔也;然不失其正,故無大咎也。
九二爻辭說:匡正母親遺留的弊事,不可固執己見。《小象傳》說:匡正母輩的弊事,要能得中道而行。九三爻辭說:匡正父親遺留的弊事,稍有悔恨,但沒有大的過錯。《小象傳》說:匡正父輩的弊事,最終不會有過錯。司馬光解釋說:父母有過失,做子女的應當放低聲氣、和顏悅色地勸諫,這是禮。九三以重疊的陽剛去匡正,態度未免剛硬,所以稍有悔恨;不過它並沒有失去正位,所以沒有大的過錯。
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象曰:裕父之蠱,往未得也。六四裕父之蠱:楚屈到嗜芰,有疾,屬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將薦芰,屈建命去之,曰:“國君有牛享,大夫有羊饋,士有豚豕之奠,庶人有魚炙之薦,不羞珍異,不陳庶侈。”夫子不以其私慾乾國之典,遂不用。
六四爻辭說:寬縱父親遺留的弊事,這樣下去必致憾惜。《小象傳》說:寬縱父輩的弊事,前往是行不通的。司馬光解釋六四“裕父之蠱”說:春秋時楚國的屈到愛吃菱角,病重時囑咐家人說:“祭我時一定要用菱角。”到了小祥之祭,掌管宗廟的老臣正要進獻菱角,他的兒子屈建下令撤去,說:“國君之祭用牛,大夫之祭用羊,士用小豬,庶人用烤魚;祭品不用珍奇之物,不陳設眾多奢侈之品。”屈建不肯讓父親的私人嗜好干犯國家的典制,終於沒有採用。
易曰“裕父之蠱,往見吝”,裕之為言,饒也,益也,父不義而順之,是裕之也,往而不變,斯可醜也。六五:幹父之蠱,用譽。象曰:乾父用譽,承以徳也。五居盛位,以柔承剛,又有中和之徳,故有譽也。
《周易》說“裕父之蠱,往見吝”,“裕”這個字的意思是寬饒、增益;父親的做法不合道義而做兒子的一味順從,這就是“裕”,一直這樣下去而不肯改變,就實在可恥了。六五爻辭說:匡正父親遺留的弊事,因而獲得美譽。《小象傳》說:匡正父輩之弊而得美譽,是因為他以德行來承繼父業。司馬光解釋說:六五居於尊盛之位,以柔順承接上九之剛,又具備中和的德性,所以能得到讚譽。
上九:不事王侯,髙尚其志。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陽者,君子之象。致仕而無位,年高而徳尊,雖不能以力幹事,而智慮深逺,志可法也,故先王養老乞言焉。非夫矯亢以驚俗、虛驕而無用者也。
上九爻辭說:不去侍奉王侯,把自己的志節看得高遠。《小象傳》說:不侍奉王侯,他的志節值得效法。司馬光解釋說:陽爻是君子的象徵。這樣的人已經退休而沒有官位,年紀高邁而德望尊崇,雖然不能再出力辦事,但智慮深遠,志節可以效法,所以先王要奉養老者並向他們請教嘉言。這可不是那種故作高傲以驚駭世俗、徒有驕矜而毫無用處的人。
臨卦
兌下坤上。臨: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凶。彖曰:臨,剛浸而長,說而順,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八月者,周之八月也。陽生於復,長於臨;陰生於姤,長於遁。遁與臨反者也。聖人防微杜漸,故於陽長之初而著陰之戒也。
臨卦下卦是兌,上卦是坤。卦辭說:臨,元始亨通而利於守正;到了八月就會有凶險。《彖傳》說:臨卦是陽剛漸漸生長,下卦欣悅而上卦柔順,九二陽剛居中而與六五相應;大為亨通而合於正道,這是上天的法則。“至于八月有凶”,是說陽氣消退的日子不遠了。司馬光解釋說:這裡的八月,指周曆的八月。陽氣生於復卦,生長於臨卦;陰氣生於姤卦,生長於遁卦。遁卦正好與臨卦相反。聖人要防微杜漸,所以在陽氣剛開始生長的時候,就標出對陰氣的警戒。
象曰:澤上有地,臨,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功之所以大也。初九:咸臨,貞吉。象曰:咸臨貞吉,志行正也。君子之所以能自大者,學於道也。學充於內則志氣夷懌矣,浸長於外則人化而順之矣,人化而順之,所以大也。
《大象傳》說:澤上有地臨壓其上,這就是臨卦;君子取法於此,教化百姓的心思無窮無盡,包容護養百姓的胸懷沒有邊際。司馬光解釋說:教化的心思無窮,容保百姓無疆,這正是功業之所以宏大的原因。初九爻辭說:以感應之心去臨民,守正吉利。《小象傳》說:感應臨民而守正吉利,是因為心志所行端正。司馬光解釋說:君子之所以能使自己壯大,靠的是向大道學習。學問在內心充實了,志氣就平和喜悅;德性在外面漸漸生長,別人就受到感化而順從。人們受感化而順從,這就是“大”。
有應於外,化順之象也。夫道以正心為本,初九所以能感物而大,志行正也。孔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有朋自逺方來,不亦樂乎?”傳曰:“大學之本,心正然後身修。”九二:咸臨,吉無不利。象曰:咸臨吉無不利,未順命也。二在下體而不當位,故小人未肯盡受命也。
初九在外卦有相應之爻,這正是感化而順從的意象。大道以端正內心為根本,初九之所以能感動外物而成其大,正因為它心志所行端正。孔子說:“學了而按時溫習實踐,不也很喜悅嗎?有朋友從遠方來,不也很快樂嗎?”《大學》說:“大學的根本,是心正瞭然後身才修。”九二爻辭說:以感應之心臨民,吉利而無所不利。《小象傳》說:感應臨民、吉而無不利,是因為下面還沒有完全順從命令。司馬光解釋說:九二身在下卦而所居之位不當,所以小人還不肯完全接受它的號令。
六三: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象曰:甘臨,位不當也;既憂之,咎不長也。六四:至臨,無咎。象曰:至臨無咎,位當也。六四進升上體,至大之境已得其位,故無咎也。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謂也。上六:敦臨,吉,無咎。象曰:敦臨之吉,志在內也。
六三爻辭說:用甜言媚悅去臨民,沒有什麼好處;既然已經為此憂懼,就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甜言臨民,是因為所居之位不當;既已憂懼改過,過錯就不會持久。六四爻辭說:親身切近地臨民,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切近臨民而無過錯,是因為所居之位恰當。司馬光解釋說:六四上進而升入上卦,到了至為廣大的境地又已得到正位,所以沒有過錯。六五爻辭說:用智慧去臨民,這是大君所應有的做法,吉利。《小象傳》說:大君所應有的做法,說的就是依中道而行。上六爻辭說:以敦厚之德臨民,吉利,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敦厚臨民之所以吉利,是因為它的心志繫於內卦的賢者。
觀卦
坤下巽上。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彖曰: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下觀而化也。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觀者,上以徳示人,使人觀而化之也。盥,圭潔其徳也;薦,豐備其物也;顒,人君有徳之容也。
觀卦下卦是坤,上卦是巽。卦辭說:觀,就像祭祀時剛洗過手、還沒有獻上祭品的那一刻,滿懷誠敬而神情肅穆。《彖傳》說:偉大的觀瞻之象居於上位,柔順而謙遜,以中正之德昭示天下。“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是說下面的人瞻仰他而受到感化。觀察上天神妙的運行之道,四季從不出差錯;聖人依照這種神妙之道設立教化,天下就都歸服了。司馬光解釋說:所謂“觀”,是在上者用德行昭示於人,使人瞻仰而受到感化。“盥”,是說他的德行像圭玉一樣潔淨;“薦”,是說祭品豐盛完備;“顒”,是君主有德時那種莊重的儀容。
夫徳由內出,物自外至,茍內徳不充,雖外物豐備,不能化人也。故黍稷非馨,明徳惟馨。茍有明信,澗溪沼沚之毛,蘋蘩薀藻之菜,可薦於鬼神,可羞於王公,而況下民乎?故曰盥而不薦。
德行是從內心發出的,祭品是從外面得來的;如果內在的德行不充實,即使外在的祭物再豐盛完備,也不能感化他人。所以《尚書·君陳》說,黍稷的香氣算不得真正的芬芳,光明的德行才是真正的芬芳。《左傳》也說,只要有光明的誠信,那麼山澗溪溝池沼中生長的野草,蘋、蘩、薀、藻這類水菜,都可以進獻給鬼神,可以進奉給王公,何況是奉獻給下面的百姓呢?所以卦辭說“盥而不薦”。
君人者能隆內殺外,勤本略末,徳潔誠著,物皆信之,然後可以不為而成,不言而化,恭已南面,顒然而已,所謂神道設教而天下服也,故曰有孚顒若。象曰: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先王省方,考禮樂,恊時日,飭法度,以示人,為觀之象。
做君主的能夠加重內在而減省外在,勤於根本而略於枝節,德行潔淨、誠意昭著,萬民都信服他,然後就可以不必刻意作為而事情自成,不必發號施令而風俗自化,只要恭敬地面南而坐,儀容莊重而已,這就是所說的“依神妙之道設立教化而天下歸服”,所以卦辭說“有孚顒若”。《大象傳》說:風吹行在大地之上,這就是觀卦;先王取法於此,巡視四方、體察民情、設立教化。司馬光解釋說:先王巡視四方,考訂禮樂,協調時令曆日,整飭法度,用來昭示於人,這正是“觀”的意象。
初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象曰:初六童觀,小人道也。六二:窺觀,利女貞。象曰:窺觀女貞,亦可醜也。六三:觀我生進退。象曰:觀我生進退,未失道也。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象曰:觀國之光,尚賓也。九五:觀我生,君子無咎。象曰:觀我生,觀民也。上九:觀其生,君子無咎。象曰:觀其生,志未平也。
初六爻辭說:像兒童那樣淺陋地觀看,小人如此不算過錯,君子如此就有憾惜。《小象傳》說:初六的童稚之觀,是小人的路數。六二爻辭說:從門縫裡偷看,只利於女子守正。《小象傳》說:窺視之觀只利於女子守正,對男子來說也是可羞的。六三爻辭說:觀察自己的行為得失來決定進退。《小象傳》說:觀察自身而定進退,還沒有喪失正道。六四爻辭說:觀瞻一國的光輝盛德,宜於做君王的賓客而出仕。《小象傳》說:觀瞻國之光輝,是崇尚做王家的賓客。九五爻辭說:觀察自己所行的教化,君子這樣做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觀察自身,其實就是觀察民風。上九爻辭說:觀察他人所受的教化,君子這樣做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觀察他人的教化,是因為心志還不能安然平靜。
噬嗑卦
震下離上。噬嗑:亨,利用獄。彖曰:頤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剛柔分,動而明,雷電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雖不當位,利用獄也。象曰: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勑法。明罰勑法:先王明罰,非以殘人,所以正法也。
噬嗑卦下卦是震,上卦是離。卦辭說:噬嗑,亨通,宜於斷案用刑。《彖傳》說:口中含著東西,所以叫“噬嗑”,就是咬合的意思。咬合之後才通暢,所以亨通;剛爻與柔爻分佈均勻,下卦震動而上卦明照,雷與電相配合而威明彰顯;六五這一柔爻得中位而向上行,雖然所居之位不當,卻宜於斷案用刑。《大象傳》說:雷電交作,這就是噬嗑卦;先王取法於此,申明刑罰、整飭法令。司馬光解釋說:關於“明罰勑法”:先王申明刑罰,並不是為了殘害人,而是為了端正法度。
初九:屨校滅趾,無咎。象曰:屨校滅趾,不行也。六二:噬膚滅鼻,無咎。象曰:噬膚滅鼻,乘剛也。六三: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象曰:遇毒,位不當也。噬嗑,食也,故皆以食物明之。禽獸全乾者謂之臘,噬之至難者也;乾肉者,難於噬膚而易於乾胏者也。
初九爻辭說:腳上戴著木枷,遮沒了腳趾,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腳戴木枷而遮沒腳趾,是使他不能再走上邪路。六二爻辭說:咬食嫩肉,深到遮沒了鼻子,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咬肉沒鼻,是因為六二凌乘在初九剛爻之上。六三爻辭說:咬食臘肉,遇上了毒味,稍有憾惜,但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遇上毒味,是因為所居之位不恰當。司馬光解釋說:“噬嗑”就是吃東西,所以各爻都用食物來說明。整隻風乾的禽獸叫作“臘”,是最難咬的;“乾肉”則比嫩肉難咬、比帶骨的乾肉容易咬。
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象曰:利艱貞吉,未光也。六五:噬乾肉,得黃金,貞厲,無咎。象曰:貞厲無咎,得當也。上九:何校滅耳,凶。象曰:何校滅耳,聰不明也。
九四爻辭說:咬食連骨的乾肉,得到了銅箭頭,宜於在艱難中守正,吉利。《小象傳》說:宜於艱難守正而獲吉,是因為道路還不夠光大。六五爻辭說:咬食乾肉,得到了黃銅,守正而心存危懼,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守正危懼而無過錯,是因為處置得當。上九爻辭說:肩上扛著木枷,把耳朵都遮住了,凶險。《小象傳》說:枷扛到遮住耳朵,是因為他聽覺不明,不肯聽取勸誡。
賁卦
離下艮上。賁:亨,小利有攸往。彖曰:賁亨,柔來而文剛,故亨;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象曰: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
賁卦下卦是離,上卦是艮。卦辭說:賁,亨通,稍微有利於前往。《彖傳》說:賁之所以亨通,是因為柔爻下來文飾剛爻,所以亨通;又分出剛爻上去文飾柔爻,所以稍利於有所前往。剛柔交錯,這是天的文采;文采光明而又有所節止,這是人的文采。觀察天的文采可以體察時序的變化,觀察人的文采可以教化天下、成就風俗。《大象傳》說:山下有火照耀,這就是賁卦;君子取法於此,把各項政務處理得明白清楚,但不敢單憑文飾去斷決訟獄。
初九:賁其趾,舎車而徒。象曰:舎車而徒,義弗乘也。六二:賁其須。象曰:賁其須,與上興也。九三:賁如濡如,永貞吉。象曰: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冦婚媾。象曰:六四當位疑也,匪冦婚媾,終無尤也。六五:賁于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上九:白賁,無咎。象曰:白賁無咎,上得志也。案:賁卦說原本缺。
初九爻辭說:文飾自己的腳趾,寧可捨棄車子而步行。《小象傳》說:舍車步行,是就道義而言不應當乘坐。六二爻辭說:文飾自己的鬍鬚。《小象傳》說:文飾鬍鬚,是隨著上面的九三一同興起。九三爻辭說:既有文飾又有潤澤,長久守正則吉利。《小象傳》說:長久守正之所以吉利,是因為始終沒有誰能欺凌他。六四爻辭說:文飾得素淨潔白,白馬奔馳而來;來的不是強寇,而是求婚配的。《小象傳》說:六四所居之位正當而心有疑慮;來者不是強寇而是求婚的,終究不會有過失。六五爻辭說:文飾在山丘園圃之間,所備的束帛微薄少小,雖顯吝嗇,最終吉利。《小象傳》說:六五之所以吉利,是因為有喜慶之事。上九爻辭說:以本色素白為文飾,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素白為飾而無過錯,是因為居於上位而心志得遂。館臣按語:賁卦司馬光的解說,原本已經缺失。
剝卦
坤下艮上。剝:不利有攸往。彖曰:剝,剝也,柔變剛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長也。順而止之,觀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象曰:山附於地,剝,上以厚下安宅。剝以厚下安宅:夫基薄則牆隤,下薄則上危,故君子厚其下者,所以自安其居也。
剝卦下卦是坤,上卦是艮。卦辭說:剝,不宜有所前往。《彖傳》說:剝,就是剝落,是陰柔在改變陽剛。不宜有所前往,是因為小人的勢力正在增長。順應形勢而知道止步,這是從卦象上看出來的;君子重視消退、生長、盈滿、虧虛的規律,因為那正是上天運行的常道。《大象傳》說:山依附在地上,這就是剝卦;在上者取法於此,厚待下民以安定自己的居所。司馬光解釋說:關於“厚下安宅”:地基薄了牆就會塌,下面單薄了上面就危險;所以君子厚待下民,正是用來安頓自己的居所。
初六:剝床以足,蔑貞凶。象曰:剝床以足,以滅下也。六二:剝床以辨,蔑貞凶。象曰:剝床以辨,未有與也。六三:剝之,無咎。象曰:剝之無咎,失上下也。六四:剝床以膚,凶。象曰:剝床以膚,切近災也。六五: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象曰:以宮人寵,終無尤也。
初六爻辭說:剝蝕床,從床腳開始,滅棄正道則凶險。《小象傳》說:剝床從床腳開始,是要毀滅下部。六二爻辭說:剝蝕床,剝到了床身與床腳交接之處,滅棄正道則凶險。《小象傳》說:剝到床乾,是因為它沒有可以援助的同伴。六三爻辭說:參與剝落之事,卻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參與剝落而無過錯,是因為它背離了上下的眾陰而獨應上九。六四爻辭說:剝蝕床,已經剝到人的肌膚,凶險。《小象傳》說:剝到肌膚,是災禍已經迫在眉睫。六五爻辭說:像用繩子穿魚一樣帶領眾陰,如同宮女依次承受寵幸,沒有不利。《小象傳》說:像宮女那樣受寵,終究不會有過失。
上九: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象曰:君子得輿,民所載也;小人剝廬,終不可用也。碩果不食,將墜於地而復生也。剝之為道,舉卦皆陰而上獨以陽乘之,猶衰世之君子獨立不懼以制群陰,雖不當位,民所載也。或者陰來伐之,則是小人得志,君子道窮,禍亂遂成,民無所庇矣。詩云“人之云亡,邦國殄瘁”,此之謂也。
上九爻辭說:碩大的果實沒有被吃掉,君子因此得到民眾如車輿般的擁載,小人卻連自己的房屋也剝毀了。《小象傳》說:君子得到車輿,是被百姓所擁戴;小人剝毀房屋,終究是不可任用的。司馬光解釋說:碩果不被吃掉,將來落到地上又能重新生長。剝卦的道理是:整卦都是陰爻,唯獨最上面一爻是陽,凌駕在眾陰之上,就好比衰亂之世的君子獨立不懼,以一身來制服群陰;他雖然所居之位不當,卻是百姓所擁戴的。倘若陰氣再上來攻伐他,那就是小人得志、君子之道窮盡,禍亂因此釀成,百姓也就無所庇護了。《詩經·大雅·瞻卬》說“賢人一旦亡去,邦國就要困病凋敝”,說的正是這個道理。
復卦
震下坤上。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彖曰:復亨,剛反,動而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利有攸往,剛長也。復其見天地之心乎!
復卦下卦是震,上卦是坤。卦辭說:復,亨通;出去進來都沒有妨害,朋類前來也不會有過錯;往返於它固有的軌道,七天就返回來,宜於有所前往。《彖傳》說:復之所以亨通,是因為陽剛返回;行動起來能順應形勢,所以出入沒有妨害,朋類前來也不會有過錯。往返於其道,七日而返回,這是上天運行的規律。宜於有所前往,是因為陽剛正在生長。從復卦,大概可以看見天地生育萬物的本心了吧。
七日來復何也?冬至卦氣起於中孚,次復,次屯,次謙,次睽。凡一卦御六日二百四十分日之二十一,五卦合三十日二百四十分日之一百五,此冬至距大寒之數也,故入冬至凡渉七日而復之氣應也。象曰:雷在地中,復,先王以至日閉闗,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七日來復”是什麼意思?按卦氣之說,冬至那天的卦氣從中孚開始,其次是復,其次是屯,其次是謙,其次是睽。每一卦主管六又二百四十分之二十一日,五卦合起來是三十又二百四十分之一百零五日,這正是從冬至到大寒之間的日數;所以進入冬至以後,經過七日,復卦的氣便相應而至。《大象傳》說:雷潛藏在地中,這就是復卦;先王取法於此,在冬至這一天關閉關口,商旅停止通行,君主也不出巡四方。
初九:不逺復,無祗悔,元吉。象曰:不逺之復,以修身也。六二:休復,吉。象曰:休復之吉,以下仁也。六三:頻復,厲,無咎。象曰:頻復之厲,義無咎也。復者,過而能復之謂也。不慎其始,頻過而復,亦已危矣,雖然,猶愈於迷而不復也,故曰無咎。
初九爻辭說:走得不遠就返回,不至於造成大的悔恨,大為吉利。《小象傳》說:走得不遠就返回,是用來修養自身的。六二爻辭說:美善地返回,吉利。《小象傳》說:美善返回之所以吉利,是因為它能屈己居於初九這一仁者之下。六三爻辭說:屢次失而復返,雖有危厲,卻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屢次復返雖有危厲,就道理而言並無過錯。司馬光解釋說:所謂“復”,是有過失而能返歸正道。開頭不謹慎,一再犯錯又一再返回,這已經很危險了;即便如此,還是勝過迷失而永不回頭,所以說“無咎”。
六四:中行獨復。象曰:中行獨復,以從道也。中行者,行於眾陰之中也。四行眾陰之中,獨能履正思順,下應於陽,不陷溺於群邪而能自復於善者也,故曰中行獨復。孔子曰:“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此之謂也。
六四爻辭說:行走在眾爻之中而獨自返回。《小象傳》說:行於眾中而獨自返回,是為了跟從正道。司馬光解釋說:所謂“中行”,是行走在眾陰爻之間。六四夾在眾陰之中,唯獨能夠守正而思順,向下應合初九這一陽爻,不肯沉溺於群邪之中而能自己返歸善道,所以說“中行獨復”。孔子說:“不是說真正堅硬的東西嗎,磨也磨不薄;不是說真正潔白的東西嗎,染也染不黑。”說的正是這種人。
六五:敦復,無悔。象曰:敦復無悔,中以自考也。上六:迷復,凶,有災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象曰:迷復之凶,反君道也。
六五爻辭說:以敦厚之德返歸正道,沒有悔恨。《小象傳》說:敦厚返歸而無悔,是因為它居中而能自我省察。上六爻辭說:迷失了返歸之路,凶險,會有天災人禍;若用它來出兵打仗,終將大敗,連同國君也遭凶險,以至十年之久都不能出征。《小象傳》說:迷而不復的凶險,是因為違背了為君之道。
無妄卦
震下乾上。無妄:元亨利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彖曰:無妄,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動而健,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無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象曰: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
無妄卦下卦是震,上卦是乾。卦辭說:無妄,元始亨通而利於守正;若所行不正就會有災患,不宜有所前往。《彖傳》說:《無妄》卦是陽剛從外面來而在內卦作主,行動起來剛健有力;九五陽剛居中而與六二相應,大為亨通而合於正道,這是上天的命令。“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是說在無妄之時若還妄動前往,能往到哪裡去呢?上天的命令都不保佑他,還能行得通嗎。《大象傳》說:天底下雷聲運行,萬物都被賦予真實無妄的本性;先王取法於此,勉力順應天時來養育萬物。
初九:無妄,往吉。象曰:無妄之往,得志也。六二:不耕穫,不災畬,則利有攸往。象曰:不耕穫,未富也。六三:無妄之災,或繫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災也。九四:可貞,無咎。象曰:可貞無咎,固有之也。九五:無妄之疾,勿藥有喜。象曰:無妄之藥,不可試也。上九:無妄,行有眚,無攸利。象曰:無妄之行,窮之災也。案:無妄卦說原本缺。
初九爻辭說:真實無妄,前往吉利。《小象傳》說:以無妄之德前往,心志得以實現。六二爻辭說:不為求收穫而耕種,不為求熟田而開荒,這樣反而宜於有所前往。《小象傳》說:不為收穫而耕種,是說他並非貪圖致富。六三爻辭說:意外而來的災禍:有人把牛拴在那裡,過路人牽走了牛,本邑的人卻蒙受了失牛之災。《小象傳》說:過路人得了牛,本邑的人反遭災禍。九四爻辭說:可以守正,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可以守正而無過錯,是因為這本是它固有的德性。九五爻辭說:並非自己招致的疾病,不必吃藥也會痊癒。《小象傳》說:對付無妄之疾的藥,是不可以隨便一試的。上九爻辭說:處在無妄之極,再有行動就會有災患,沒有什麼好處。《小象傳》說:無妄之時還要妄動,那是窮極而招來的災禍。館臣按語:無妄卦司馬光的解說,原本已經缺失。
大畜卦
乾下艮上。大畜:利貞,不家食吉,利渉大川。彖曰:大畜,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徳。剛上而尚賢,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養賢也。利渉大川,應乎天也。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徳。
大畜卦下卦是乾,上卦是艮。卦辭說:大畜,利於守正;不在家中自食而受祿於朝則吉利,宜於渡過大河。《彖傳》說:大畜卦剛健、篤實而光輝煥發,能使德行日日更新。上九陽剛居於上位而崇尚賢者,能夠止住下面的剛健,這是大為正當的。“不家食吉”,是說國家能奉養賢人。“利涉大川”,是因為它順應了天道。《大象傳》說:天包藏在山中,這就是大畜卦;君子取法於此,廣泛記取前賢的嘉言和往聖的善行,用來蓄積自己的德行。
初九:有厲,利己。象曰:有厲利己,不犯災也。九二:輿說輹。象曰:輿說輹,中無尤也。九三:良馬逐,利艱貞,曰閒輿衛,利有攸往。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六四:童牛之牿,元吉。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童牛,不角之牛也;牿者,貫角之木,所以止其觸也。四用柔正以畜剛健,不用威武而物自服,故曰童牛之牿,言雖設而無用也。
初九爻辭說:有危險,宜於自己停下來。《小象傳》說:有危險而宜於停止,是為了不去觸犯災禍。九二爻辭說:車子脫落了車軸上的伏兔。《小象傳》說:車脫伏兔,是因為九二居中,所以沒有過失。九三爻辭說:良馬奔馳追逐,宜於在艱難中守正;要天天練習駕車與防衛的本領,宜於有所前往。《小象傳》說:宜於有所前往,是因為與上位者心志相合。六四爻辭說:給小牛的角上加上木楅,大為吉利。《小象傳》說:六四大吉,是因為有喜慶。司馬光解釋說:“童牛”是還沒有長角的小牛;“牿”是橫穿牛角的木條,用來防止它牴觸傷人。六四用柔順中正之德來畜止剛健,不動用威武而萬物自然馴服,所以說“童牛之牿”,意思是雖然設置了防具,其實用不上。
六五:豶豕之牙,吉。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上九:何天之衢,亨。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
六五爻辭說:閹過的公豬,雖有獠牙也不足為害,吉利。《小象傳》說:六五之所以吉利,是因為有福慶。上九爻辭說:肩負著通向天空的大道,亨通。《小象傳》說:肩負天衢大道,是說畜德已成而大道得以廣泛施行。
頤卦
震下艮上。頤:貞吉,觀頤,自求口實。彖曰:頤貞吉,養正則吉也。觀頤,觀其所養也;自求口實,觀其自養也。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頤之時大矣哉!
頤卦下卦是震,上卦是艮。卦辭說:頤,守正吉利;觀察人的頤養之道,並且自己去謀求口中的食物。《彖傳》說:頤守正而吉利,是說所養的合於正道就吉利。“觀頤”,是觀察他所養的是什麼人;“自求口實”,是觀察他怎樣奉養自己。天地養育萬物,聖人奉養賢者並推及萬民;頤卦所包含的時勢,真是重大啊。
凡萬物有者為陽,無者為陰;日光之所灼者為陽,所不灼者為陰;和氣之所煦者為陽,所不煦者為陰。聖人之於仁義猶是也:愛養萬物謂之仁,其所不愛不養謂之義,義者裁仁以就宜者也。或曰:聖人之仁無不及也,而有不愛不養乎?曰:暴亂而為物害者,聖人所不得而愛養也,聖人豈樂殺哉?
大凡萬物,存在的屬陽,不存在的屬陰;被日光照射到的屬陽,照射不到的屬陰;被和暖之氣煦育到的屬陽,煦育不到的屬陰。聖人對待仁與義也是這樣:愛護養育萬物叫作“仁”,那些他不去愛護、不去養育的部分就叫作“義”。所謂“義”,就是裁制仁愛以合乎事宜。有人問:聖人的仁愛沒有達不到的地方,難道還有他不愛、不養的嗎?回答說:那些兇暴作亂、危害眾生的人,是聖人無法去愛護養育的。聖人難道樂於殺人嗎?
何謂觀其所養?其人賢,則其所養必賢也;其人不肖,則所養必不肖也。何謂觀其自養?取於人以義,自奉養以禮,斯賢也;取於人無度,自奉養無節,斯不肖也。故富視其所與,貧視其所取,窮視其所主,達視其所舉,足以知其為人矣。
什麼叫“觀察他所養的人”?這個人賢明,他所養的必定也是賢者;這個人不成器,他所養的必定也不成器。什麼叫“觀察他怎樣奉養自己”?向別人索取合於道義,供養自己合於禮制,這就是賢者;向別人索取毫無限度,供養自己毫無節制,這就是不肖之徒。所以富有時看他把財物給了誰,貧窮時看他從哪裡取得,困窘時看他依附什麼人,顯達時看他舉薦什麼人,就足以知道他是怎樣的人了。
初九:舎爾靈,觀我朵頤,凶。象曰:觀我朵頤,亦不足貴也。六二:顛頤,拂經于丘頤,征凶。象曰:六二征凶,行失類也。六三:拂頤,貞凶,十年勿用,無攸利。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六四:顚頤,吉,虎視眈眈,其欲逐逐,無咎。象曰:顛頤之吉,上施光也。六五:拂經,居貞吉,不可渉大川。象曰:居貞之吉,順以從上也。上九:由頤,厲吉,利渉大川。象曰:由頤厲吉,大有慶也。
初九爻辭說:捨棄你自己的靈龜一般的美質,卻盯著我垂涎鼓腮地嚼食,凶險。《小象傳》說:盯著別人垂涎嚼食,這也是不值得看重的。六二爻辭說:顛倒過來向下求養,違背常理而向高處的上九求養,前往則凶險。《小象傳》說:六二前往凶險,是因為它的行為失去了同類的呼應。六三爻辭說:違背頤養的正道,守正也凶險,十年之久不可施用,沒有什麼好處。《小象傳》說:十年不可施用,是因為所行之道大大違背了正理。六四爻辭說:顛倒向下求養,吉利;像老虎那樣目光緊盯,欲求接連不斷,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顛倒求養而吉利,是因為上位者施予的恩澤光大。六五爻辭說:違背常理,安居守正則吉利,不可渡越大河。《小象傳》說:安居守正而吉利,是因為它柔順地追隨上九。上九爻辭說:天下都靠他來養,雖有危厲卻吉利,宜於渡過大河。《小象傳》說:天下由他而得養,雖危而吉,是大有福慶。
大過卦
巽下兌上。大過:棟橈,利有攸往,亨。彖曰:大過,大者過也。棟橈,本末弱也。剛過而中,巽而說行,利有攸往,乃亨。大過之時大矣哉!大過者何?大者陽也,陽之過差者也。陽之所以過差者奈何?陽當居外以衛陰,陰當居內以佐陽;今大過多陽而居內,小過多陰而居外,此其所以為過也。
大過卦下卦是巽,上卦是兌。卦辭說:大過,屋樑彎曲下垂,宜於有所前往,亨通。《彖傳》說:大過,是陽大者過盛。“棟橈”,是因為初、上兩爻居於首尾而柔弱。陽剛雖過盛卻居中位,謙遜而以和悅行事,所以宜於有所前往,於是亨通。大過之時的意義,真是重大啊。司馬光解釋說:什麼叫“大過”?“大”指的是陽,“大過”就是陽過了頭。陽為什麼會過頭呢?按理陽應當居於外圍以護衛陰,陰應當居於內部以輔佐陽;如今大過卦陽多而居於內部,小過卦陰多而居於外圍,這就是所謂“過”。
然則彖曰“剛過而中,巽而說行,利有攸往,乃亨”,何也?大過者,剛之過也;有攸往者,猶云有為而然者也。夫剛過而不得其中,又不以巽說行之,其志非以有為也,茍求過人而已矣,如是則何以得亨乎?故大過之所以得亨者,此數徳故也。君子或為過人之行者,將以有為也,非道之常也,故曰利有攸往乃亨。象曰:澤滅木,大過,君子以獨立不懼,遁世無悶。
那麼《彖傳》說“剛過而中,巽而說行,利有攸往,乃亨”,又是什麼意思?“大過”,指的是剛過了頭;“有攸往”,等於說是為了有所作為才如此。倘若剛過了頭又不能持守中道,行事時又不用謙遜和悅的態度,他的心志並不在於建立事業,只是一味求勝過別人罷了;這樣怎麼可能亨通呢?所以大過之所以能亨通,正是靠“剛而得中”“巽而說行”這幾種德性。君子有時做出超過常人的舉動,那是為了成就大事,並不是常道,所以說“利有攸往,乃亨”。《大象傳》說:大澤的水淹沒了樹木,這就是大過卦;君子取法於此,獨立於世而無所畏懼,避世隱居而不覺苦悶。
初六:藉用白茅,無咎。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九二: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象曰:老夫女妻,過以相與也。九三:棟橈,凶。象曰:棟橈之凶,不可有輔也。九四:棟隆,吉,有它吝。
初六爻辭說:把祭品墊在潔白的茅草上,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用白茅作墊,是因為柔順者處在下位。九二爻辭說:枯乾的楊樹重新長出新芽,年老的男子娶到年輕的妻子,沒有不利。《小象傳》說:老夫配少妻,是以過頭的方式相配合。九三爻辭說:屋樑彎曲下垂,凶險。《小象傳》說:棟樑彎曲的凶險,是因為它剛愎得無法接受輔助。九四爻辭說:屋樑隆起挺直,吉利;若另有他求則有憾惜。
大過九三“棟橈凶”,九四“棟隆吉,有它吝”,何也?夫大過剛已過矣,正可濟之以柔,而不可濟之以剛也,故大過之陽皆以居陰為吉,而不以得位為義也。九三居陽履剛而在一體之上,剛很強愎,不可輔弼者也,故曰棟橈凶;九四以陽居陰而在一體之下,剛不違謙,能隆其棟者也,然過而失中,故曰有它吝。象曰:棟隆之吉,不橈乎下也。
司馬光問:大過卦九三說“棟橈,凶”,九四說“棟隆,吉,有它吝”,這是為什麼?回答說:大過之時剛已經過頭了,正應當用柔來補救它,而不可以再用剛去補救;所以大過卦的陽爻都以居於陰位為吉,而不以得到正位為可取。九三以陽爻居陽位、又處在下卦的最上,剛愎兇狠、固執強橫,是無法輔佐的人,所以說“棟橈,凶”;九四以陽爻居陰位、又處在上卦的最下,剛強而不失謙遜,能夠把棟樑撐得高高的,然而畢竟過盛而失了中道,所以說“有它吝”。《小象傳》說:棟樑隆起之所以吉利,是因為它不向下彎曲。
九五: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無咎無譽。象曰:枯楊生華,何可久也;老婦士夫,亦可醜也。
九五爻辭說:枯乾的楊樹開出了花,年老的婦人嫁給年輕的男子,既不會有過錯,也不會有稱譽。《小象傳》說:枯楊開花,怎麼能開得長久呢;老婦配少夫,也是可羞的事。
大過九二無不利,九五無咎無譽,何也?夫大過本末弱也。初已弱矣,進入於二而遇陽,故曰枯楊生稊。稊者,始生而向茂者也。五,陽之盛也,盛極將落,故曰枯楊生華。華者,已榮而將落者也。初過於弱,二過於強,強弱相濟,厥功已成,其於國也,如剛毅之君以寛柔之臣輔之,故無不利也。
司馬光問:大過卦九二說“無不利”,九五卻說“無咎無譽”,這是為什麼?回答說:大過卦的首尾兩爻都柔弱。初六已經很柔弱了,往上進到九二又遇上陽爻,所以說“枯楊生稊”。所謂“稊”,是剛剛萌生而趨向繁茂的新芽。九五是陽的極盛,盛到極點就要衰落,所以說“枯楊生華”。所謂“華”,是已經開到最盛而即將凋落的花。初六過於柔弱,九二過於剛強,強與弱互相調劑,功效便告成就;用到國家上,就好比剛毅果決的君主有寬厚柔和的臣子來輔佐,所以“無不利”。
上以衰陰符於盛陽,其於國也,如驕盈之君以愚庸之臣輔之,雖幸而無咎,不足以有譽也。五居中履正,故無咎;輔弼非人,故無譽也。上六:過渉滅頂,凶,無咎。象曰:過渉之凶,不可咎也。
上六以衰敗的陰去配合極盛的陽,用到國家上,就好比驕矜自滿的君主有愚昧平庸的臣子來輔佐;這樣即使僥倖沒有過錯,也不足以獲得讚譽。九五居中而得正,所以“無咎”;可它的輔佐之人不稱職,所以“無譽”。上六爻辭說:過度涉水,水沒過了頭頂,凶險,卻不能歸咎於他。《小象傳》說:過度涉水的凶險,是不可以怪罪他的。
坎卦
坎下坎上。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彖曰:習坎,重險也。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維心亨,乃以剛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險不可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險之時用大矣哉!
坎卦下卦是坎,上卦也是坎。卦辭說:習坎,只要心中懷著誠信就能亨通,行動就會受到嘉尚。《彖傳》說:習坎,是重疊的險難。水不停地流動而不盈滿,行走在險難之中卻不失去它的信實。“維心亨”,是因為九二、九五陽剛居中;“行有尚”,是說前往必有功效。天的險,在於高不可攀;地的險,在於山川丘陵;王公設置險阻來守衛自己的國家。險這一因素在特定時機下的作用,真是重大啊。
象曰:水洊至,習坎,君子以常徳行,習教事。坎以常徳行、習教事何也?水之為徳,無有方圓曲直、髙下夷險而不失其平者也,故君子以常徳行。水之流也,習而不止,以成大川;人之學也,習而不止,以成大賢,故君子以習教事。
《大象傳》說:水接連不斷地湧來,這就是習坎卦;君子取法於此,使德行保持恆常,反覆練習教化之事。司馬光解釋說:坎卦為什麼要講“常德行、習教事”?因為水的德性是:無論遇到方的圓的、曲的直的、高的低的、平坦的險峻的,都不會失去它的平準,所以君子取法於它,使德行保持恆常。水的流動,反覆不停,於是匯成大河;人的求學,反覆不停,於是成就大賢。所以君子取法於它,反覆演習教化之事。
初六:習坎,入于坎窞,凶。象曰:習坎入坎,失道凶也。初者,事之始也。聖人之教人也,禁其始不禁其終,防其□不防其章,故坤之初六曰“履霜堅冰至”,震之初九曰“震來虩虩,後笑言啞啞,吉”,皆原其始而要終也。
初六爻辭說:陷在重險之中,又落入坎中之坑,凶險。《小象傳》說:重險之中又入深坑,是因為失去正道而招致凶險。司馬光解釋說:初爻是事情的開端。聖人教導人,總是禁止它的開頭而不等到結尾,防範它隱微的時候而不等到它顯著(原文此處缺一字);所以坤卦初六說“履霜,堅冰至”,震卦初九說“震來虩虩,後笑言啞啞,吉”,都是推究它的開端而預計它的結局。
夫人之於險也,始皆有恐懼之心焉,及幸而濟也,則狃以為常,至於失身而不自知也。是以聖人於險之初而戒其將來之禍,曰習坎入于坎窞凶。窞者,坎中之坎也。九二:坎有險,求小得。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六三:來之坎坎,險且枕,入于坎窞,勿用。象曰:來之坎坎,終無功也。
人們面對危險,起初都懷有恐懼之心;等到僥倖渡過之後,就習以為常,以至於最終身敗名裂而自己還不知道。所以聖人在險難剛開始時就警告將來的禍患,說“習坎,入于坎窞,凶”。所謂“窞”,就是坎中之坎,坑裡的深坑。九二爻辭說:坎中仍有險難,只能求得小小的收穫。《小象傳》說:只能求得小得,是因為還沒有脫出險難之中。六三爻辭說:來去都是重重坎險,既險又只能暫且倚枕停歇,落入坎中深坑,不可有所施為。《小象傳》說:來去都陷於重坎,終究不會有功效。
六四: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象曰:樽酒簋貳,剛柔際也。九五:坎不盈,祇既平,無咎。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上六:係用徽纆,置于叢棘,三歲不得,凶。象曰:上六失道,凶三歲也。
六四爻辭說:一樽薄酒、兩簋淡飯,用瓦缶盛著,從窗口簡約地進獻給君主,最終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一樽酒兩簋飯,是說剛爻與柔爻在此交接。九五爻辭說:坎中之水尚未盈滿,等到與坑沿齊平,就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坎水未滿,是因為九五居中之德還不夠廣大。上六爻辭說:用繩索捆綁起來,關進荊棘叢生的牢獄,三年都不能脫身,凶險。《小象傳》說:上六喪失正道,所以要凶險三年之久。
離卦
離下離上。離:利貞,亨,畜牝牛吉。彖曰:離,麗也。日月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土,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柔麗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
離卦下卦是離,上卦也是離。卦辭說:離,利於守正,亨通;畜養母牛那樣的柔順之德則吉利。《彖傳》說:離,就是附麗依存的意思。日月附麗於天,百穀草木附麗於土;重疊的光明附麗於正道,於是能夠教化天下、成就風俗。柔爻附麗於中正之位,所以亨通,因此說“畜牝牛吉”。
離利貞亨:離,麗也,麗者不可以不正也。夫明者常失於察,察之甚者或入於邪,是以聖人重明以麗乎正,乃能化成天下。柔者失於弱而不立,故柔麗乎中正然後乃亨。夫太明則察,太昧則蔽,二以明徳而用中正,是以獲元吉也。象曰: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
關於“離,利貞,亨”:離就是附麗,所附麗的對象不能不端正。明察的人常常失之於苛察,苛察過了頭有時反而流入邪僻,所以聖人要以重疊的光明附麗於正道,這樣才能教化天下。柔順的人常常失之於軟弱而立不起來,所以要讓柔順附麗於中正,然後才能亨通。太明就流於苛察,太暗就受到蒙蔽;六二以光明之德而又用中正之道,所以獲得大吉。《大象傳》說:光明接連興起,這就是離卦;大人取法於此,以連續不斷的光明照臨四方。
初九:履錯然,敬之,無咎。象曰:履錯之敬,以辟咎也。初九敬之無咎何也?夫火者,始於焰焰而至於不可撲滅者也,是以明者慮於未兆,見於未萌,方事之初而錯然矜慎,以避其咎也。六二:黃離,元吉。象曰:黃離元吉,得中道也。
初九爻辭說:腳步交錯雜亂,恭敬謹慎地對待,就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腳步交錯時保持恭敬,是為了避開過錯。司馬光問:初九“敬之無咎”是什麼道理?回答說:火總是從微弱的小火苗開始,最後燒到無法撲滅;所以明智的人在徵兆未現時就已考慮,在苗頭未萌時就已察覺,在事情剛開頭、頭緒紛雜之際就矜持慎重,用以避開日後的過錯。六二爻辭說:附麗於中央的黃色,大為吉利。《小象傳》說:黃色之麗而大吉,是因為它得到了中道。
九三: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象曰:日昃之離,何可久也。九四: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象曰:突如其來如,無所容也。突者,子之不順者也。火性炎上,而九四以剛乘剛,用其不正以陵於上,若火之方熾,其來甚盛,極盛必衰,故死如棄如也。死者,禍之極也;棄者,眾所不與也。
九三爻辭說:太陽西斜時的附麗,不能敲著瓦缶歡歌自適,就只有老邁之人的悲嘆,凶險。《小象傳》說:太陽西斜時的附麗,怎麼能長久呢。九四爻辭說:突然闖來,像烈火焚燒,像死了一樣,像被拋棄一樣。《小象傳》說:突然闖來的樣子,是天地間無處容納他。司馬光解釋說:“突”指的是不孝順的兒子。火的本性是向上燃燒,而九四以陽剛凌乘陽剛,用不正當的方式欺凌在上者,就像火正燒得旺,來勢極猛;盛到極點必定衰竭,所以說“死如,棄如”。“死”是禍患的極點,“棄”是眾人都不肯親附他。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象曰:六五之吉,離王公也。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無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
六五爻辭說:淚水滂沱而下,憂戚嘆息,吉利。《小象傳》說:六五之所以吉利,是因為它附麗於王公的尊位。上九爻辭說:君王出兵征伐,有嘉美的戰功,斬殺首惡,所俘獲的並不是他的黨眾,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君王出兵征伐,是為了端正邦國。
卷三 下經
咸卦
艮下兌上。咸:亨,利貞,取女吉。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象曰:山上有澤,咸,君子以虛受人。
咸卦下卦是艮,上卦是兌。卦辭說:咸,亨通,利於守正,娶妻吉利。《彖傳》說:咸,就是感應。柔爻在上而剛爻在下,陰陽二氣交相感應而彼此親和;下卦靜止而上卦欣悅,男方主動屈居女方之下,所以亨通、利於守正、娶妻吉利。天地互相感應,萬物就化育生長;聖人感動人心,天下就和睦太平。觀察它們所感應的方式,天地萬物的實情就可以看清了。《大象傳》說:高山上有沼澤,這就是咸卦;君子取法於此,虛懷若谷地接納他人。
初六:咸其拇。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象曰:雖凶居吉,順不害也。九三:咸其股,執其隨,往吝。象曰:咸其股,亦不處也;志在隨人,所執下也。
初六爻辭說:感應在腳的大拇趾上。《小象傳》說:感應在拇趾,是因為它的心志向著外面。六二爻辭說:感應在小腿肚上,凶險;安居不動則吉利。《小象傳》說:雖然凶險而安居則吉,是因為柔順自守就不會受害。九三爻辭說:感應在大腿上,執意去追隨別人,前往會有憾惜。《小象傳》說:感應在大腿,也是不能安處自守;心志在於追隨別人,可見他所執守的東西太卑下了。
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象曰: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來,未光大也。四在脢下,感其心者也。心感於物,為善為惡,為吉為凶,無不至焉。必也執一以應萬,守約以御眾,其惟正乎。夫正而遇禍,猶為福也;求仁得仁,又何悔?故心正則事無不吉而悔亡也。
九四爻辭說:守正吉利而悔恨消失;如果心神不定地來來往往,那就只有與你意念相同的一小撮人來追隨你。《小象傳》說:守正吉利而悔亡,是因為還沒有被邪念所感而受害;心神不定地往來,是因為境界還不夠廣大。司馬光解釋說:九四的位置在背脊肉之下,正是感動人心的部位。心一旦被外物所感,或善或惡、或吉或凶,什麼後果都可能出現。必須執守一個根本來應對萬變,守住簡約來駕御紛繁,那個根本大概只有“正”吧。守正而遭遇禍患,仍舊算是福;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又有什麼可悔的呢?所以心地端正,事情就沒有不吉利的,悔恨自然消失。
憧憧,心動貌;朋,類也。心茍正矣,則往也,來也,屈也,伸也,而心不為之動焉。動於往來,則心傾矣;心茍傾焉,則物以其類應之。是故喜則不見其所可怒,怒則不見其所可喜,愛則不見其所可惡,惡則不見其所可愛;顧右則失左,瞻前則忘後,視必有所蔽,聽必有所偏,故曰未光大也。
“憧憧”是心神搖動的樣子,“朋”就是同類。心如果端正了,那麼無論外物是去是來、是屈是伸,心都不會因此動搖。一旦被來來往往的外物牽動,心就偏斜了;心一旦偏斜,外物就按照它偏斜的那一類來響應它。所以人在歡喜時便看不見那些本該發怒的事,發怒時便看不見那些本該歡喜的事,偏愛時便看不見對方可厭之處,厭惡時便看不見對方可愛之處;顧著右邊就丟了左邊,望著前面就忘了後面,看東西必定有遮蔽,聽聲音必定有偏失,所以《小象傳》說“未光大也”。
孔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歸與致者,豈非正歟?故於文,一止為正。正者,止於一而無不周也,夫又何思而何慮焉?譬諸止水,寂然不動,物有萬變,而所以應之者一也。
孔子在《繫辭》裡說:“天下有什麼可思慮的呢?天下萬事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既說“天下何思何慮”,那麼所同歸、所一致的東西,難道不就是“正”嗎?所以從字形上說,“一”與“止”合起來就是“正”字。所謂正,就是止守於一而又無所不周遍,那還需要思什麼、慮什麼呢?這就好比靜止的水,寂然不動,外物變化萬端,而它用來應對的卻始終是那一個。
日月者,天地之精也;寒暑者,天地之氣也。天地猶以屈伸相感,而況於人乎?故大人之道,正其心而已矣。治之養之,以至於精義入神,則用無違矣。用之於身,則身安而徳崇矣。過此以往,不足思也。久而不息,則可以窮神而知化,大人之徳莫盛於斯矣。
日月是天地的精華,寒暑是天地的氣息。天地尚且靠一屈一伸互相感應,何況是人呢?所以大人之道,不過是端正自己的心罷了。治理它、涵養它,一直到精研義理、深入神妙的地步,運用起來就不會有違失。把它運用到自身上,就身心安泰而德行崇高。除此之外,別的都不值得費心思慮。長久堅持而不停歇,就能窮究神妙、洞知造化;大人的德行,沒有比這更盛大的了。
九五:咸其脢,無悔。象曰:咸其脢,志末也。上六:咸其輔頰舌。象曰:咸其輔頰舌,滕口說也。
九五爻辭說:感應在背脊肉上,沒有悔恨。《小象傳》說:感應在背脊,是說它的心志只及於末節。上六爻辭說:感應在牙床、面頰和舌頭上。《小象傳》說:感應在牙床面頰舌頭,不過是誇誇其談、口頭賣弄罷了。
恆卦
巽下震上。恆:亨,無咎,利貞,利有攸往。彖曰:恆,乆也。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巽而動,剛柔皆應,恆。恆亨無咎利貞,乆於其道也。天地之道,恆乆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乆照,四時變化而能乆成,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恆,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
恆卦下卦是巽,上卦是震。卦辭說:恆,亨通,不會有過錯,利於守正,宜於有所前往。《彖傳》說:恆,就是長久。剛爻在上而柔爻在下,雷與風互相助長,謙遜而能行動,剛柔各爻都彼此相應,這就是恆。“恆,亨,無咎,利貞”,是說要長久地守住自己的正道。天地運行的規律,就是恆久而不停息。“利有攸往”,是說一段終結之後又有新的開始。日月得到天道,所以能長久照耀;四季不斷變化,所以能長久成就萬物;聖人長久地堅守他的道,天下就得以教化有成。觀察它們所恆守的東西,天地萬物的實情就可以看清了。
恆亨無咎利貞:久於其道,無不通也;行而可久,必無咎也;常乆之利,利居貞也。象曰:雷風,恆,君子以立不易方。初六:浚恆,貞凶,無攸利。象曰:浚恆之凶,始求深也。九二:悔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九三:不恆其徳,或承之羞,貞吝。象曰:不恆其徳,無所容也。
關於“恆,亨,無咎,利貞”:長久地堅守正道,就沒有行不通的;行事能夠持久,必定不會有過錯;恆久所帶來的好處,就在於安守正固。《大象傳》說:雷與風相伴而作,這就是恆卦;君子取法於此,立身處世而不改變自己的方向。初六爻辭說:一開始就深求恆久,守正也凶險,沒有什麼好處。《小象傳》說:深求恆久的凶險,是因為一開頭就要求得太深。九二爻辭說:悔恨消失。《小象傳》說:九二悔恨消失,是因為它能長久地守住中道。九三爻辭說:不能恆久保持自己的德行,有時會招來羞辱,即使守正也有憾惜。《小象傳》說:不能恆久守德,就無處容身。
九四:田無禽。象曰:乆非其位,安得禽也。六五:恆其徳,貞,婦人吉,夫子凶。象曰:婦人貞吉,從一而終也;夫子制義,從婦凶也。上六:振恆,凶。象曰:振恆在上,大無功也。振者,木之搖落也。上以柔弱之質,當恆乆之終,體動而應風,搖落之象也,常乆之道由茲而墜,故曰大無功也。
九四爻辭說:田獵而打不到禽獸。《小象傳》說:長久地待在不屬於自己的位置上,怎麼能獵到禽獸呢。六五爻辭說:恆久保持柔順的德行,守正;婦人這樣做吉利,男子這樣做則凶險。《小象傳》說:婦人守正而吉,是因為從一而終;男子應當依道義來裁斷,一味順從婦人就凶險。上六爻辭說:躁動不安地求恆久,凶險。《小象傳》說:躁動而居於全卦之上,大大地無功。司馬光解釋說:“振”是樹木被搖撼而葉落的樣子。上六以柔弱的資質,處在恆久之道的終點,體性主動而又上應於風,正是搖動零落的意象;恆久之道從此墜落,所以說“大無功也”。
遁卦
艮下乾上。遁:亨,小利貞。彖曰:遁亨,遁而亨也。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小利貞,浸而長也。遁之時義大矣哉!象曰:天下有山,遁,君子以逺小人,不惡而嚴。初六:遁尾,厲,勿用有攸往。象曰:遁尾之厲,不往何災也。
遁卦下卦是艮,上卦是乾。卦辭說:遁,亨通;小者稍利於守正。《彖傳》說:遁之所以亨通,是因為能及時退避而得亨通。九五陽剛居於正位而與六二相應,是順應時勢而行動。“小利貞”,是說陰氣正在漸漸生長。遁卦所包含的時勢與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天底下有高山阻隔,這就是遁卦;君子取法於此,遠離小人,不用疾言厲色而自然莊嚴。初六爻辭說:退避時落在最後,有危厲,不宜有所前往。《小象傳》說:落後而退的危厲,只要不前往,又有什麼災禍呢。
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象曰:執用黃牛,固志也。遁之為道,避內而趨外者也。二以柔居內,未得自去者也,然履中守正,和而不流,執志之堅,人不能奪,故曰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黃者,中也;牛革,取其柔而堅韌也。
六二爻辭說:用黃牛皮做的繩索把他捆住,沒有誰能解脫得開。《小象傳》說:用黃牛皮捆縛,是說他的心志堅固。司馬光解釋說:遁卦的道理,是避開內卦而趨向外卦。六二以柔爻居於內卦,是還不能自行離去的一爻;然而它履中守正,與人和睦卻不隨波逐流,執守志向十分堅定,別人無法奪去,所以說“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黃”象徵中;“牛革”,取它柔軟而又堅韌的特點。
九三:係遁,有疾厲,畜臣妾吉。象曰:係遁之厲,有疾憊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三以剛徳居位而宴安於內,繫於榮利,不能自退,故曰有疾。小人道長,貪位不退,危之道也,故曰厲。臣妾者,繫於人而不能自去者也,故畜臣妾吉。
九三爻辭說:有所牽繫而不能退避,因此有病患危厲;用這種態度去畜養奴僕侍妾倒是吉利的。《小象傳》說:牽繫而退所帶來的危厲,是因為有病而困頓;畜養奴僕侍妾吉利,是說他不可以承擔大事。司馬光解釋說:九三以陽剛之德居於正位,卻安逸地留戀內卦,牽掛著榮華名利,不能自行引退,所以說“有疾”。小人的勢力正在增長,他卻貪戀官位不肯退讓,這是招致危險的路子,所以說“厲”。奴僕侍妾這類人,本來就是被人牽繫而不能自行離去的,所以“畜臣妾吉”。
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象曰:君子好遁,小人否也。四以剛徳而處非其位,君子難進而易退,小人反是者也,故曰好遁,君子吉,小人否也。九五:嘉遁,貞吉。象曰:嘉遁貞吉,以正志也。中正,徳之嘉也。君子邦有道則見,邦無道則隠,可以進而進,可以退而退,不失其時,以中正為心者也,故曰嘉遁貞吉。上九:肥遁,無不利。象曰:肥遁無不利,無所疑也。
九四爻辭說:雖有所喜好仍能退避,君子這樣做吉利,小人則做不到。《小象傳》說:君子能割愛而退,小人卻不能。司馬光解釋說:九四以陽剛之德而處在不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君子難於進取而易於退讓,小人恰恰相反,所以說“好遁,君子吉,小人否”。九五爻辭說:美善地退避,守正吉利。《小象傳》說:美善退避而守正吉利,是因為他能端正自己的心志。司馬光解釋說:中正,正是德行中最美善的。君子在國家清明時就出仕,在國家昏亂時就隱退;可以進就進,可以退就退,不錯過時機,一切以中正之道為心,所以說“嘉遁,貞吉”。上九爻辭說:寬綽從容地遠遠退避,沒有不利。《小象傳》說:從容遠退而無不利,是因為他心中毫無疑慮。
大壯卦
乾下震上。大壯:利貞。彖曰:大壯,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象曰: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
大壯卦下卦是乾,上卦是震。卦辭說:大壯,利於守正。《彖傳》說:大壯,是陽大者強盛。以剛健之德而奮動,所以強盛。“大壯,利貞”,是說陽大者要走正道;能做到既正又大,天地的實情也就可以看清了。《大象傳》說:雷響在天上,這就是大壯卦;君子取法於此,凡不合禮的事一概不去做。
初九:壯于趾,征凶,有孚。象曰:壯于趾,其孚窮也。九二:貞吉。象曰:九二貞吉,以中也。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象曰:小人用壯,君子罔也。九四: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于大輿之輹。象曰:藩決不羸,尚往也。
初九爻辭說:強壯表現在腳趾上,急於前進則凶險,這是確鑿可信的。《小象傳》說:強壯只在腳趾,可以斷定他必然走投無路。九二爻辭說:守正吉利。《小象傳》說:九二守正吉利,是因為它居中。九三爻辭說:小人一味逞強用壯,君子卻視強壯如無物;固執下去則有危厲。就像公羊用角去頂籬笆,角反被卡住。《小象傳》說:小人逞強用壯,君子則視之如無。九四爻辭說:守正吉利而悔恨消失;籬笆被頂開了,角不再被卡住,強壯如同大車的車軸伏兔一般堅實。《小象傳》說:籬笆頂開而角不受困,是說還可以繼續前進。
六五:喪羊于易,無悔。象曰:喪羊于易,位不當也。上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詳也;艱則吉,咎不長也。案:大壯本卦說原缺。
六五爻辭說:在田畔邊界上丟失了羊,沒有悔恨。《小象傳》說:在田畔丟羊,是因為所居之位不恰當。上六爻辭說:公羊用角頂籬笆,退也退不出來,進也進不過去,沒有什麼好處;能在艱難中自處就吉利。《小象傳》說:既不能退又不能進,是因為行事不周詳;能處艱難則吉利,是說過錯不會持久。館臣按語:大壯本卦司馬光的解說,原本已經缺失。
晉卦
坤下離上。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彖曰:晉,進也。明出地上,順而麗乎大明,柔進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也。象曰: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徳。君子進其明徳,如日之升也。
晉卦下卦是坤,上卦是離。卦辭說:晉,安定邦國的諸侯被天子賞賜眾多車馬,一天之內三次受到接見。《彖傳》說:晉,就是上進。光明升出地面,柔順而附麗於大明;六五柔爻上進而居尊位,所以說安國之侯得到眾多車馬的賞賜,一天之內三次受到接見。《大象傳》說:光明升出地面,這就是晉卦;君子取法於此,自己彰明自己的美德。司馬光解釋說:君子增進自己光明的德行,就像太陽不斷上升一樣。
初六: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象曰:晉如摧如,獨行正也;裕無咎,未受命也。初進者,徳業未著,人莫之信,躁以求之則凶,寛以待之無咎。未受命者,受上命然後可進,無命而進,凶道也。
初六爻辭說:想要上進卻被摧折壓抑,守正則吉利;即使不被人信任,只要寬綽從容也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欲進而受挫,是因為他獨自堅持正道;寬綽而無過錯,是因為還沒有接受任命。司馬光解釋說:剛開始上進的人,德行事業還不顯著,別人都不信任他;急躁地去求取就凶險,寬緩地去等待就沒有過錯。所謂“未受命”,是說要先接受上面的任命然後才可以進用;沒有任命就擅自進取,那是招凶的路子。
六二:晉如愁如,貞吉,受茲介福,于其王母。象曰:受茲介福,以中正也。六三:眾允,悔亡。象曰:眾允之志,上行也。九四:晉如鼫鼠,貞厲。象曰:鼫鼠貞厲,位不當也。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象曰:失得勿恤,往有慶也。上九: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象曰:維用伐邑,道未光也。
六二爻辭說:上進而心懷憂愁,守正吉利,將從王母那裡承受這份大福。《小象傳》說:承受這份大福,是因為六二居中而得正。六三爻辭說:得到眾人的信允,悔恨消失。《小象傳》說:眾人信允的心志,是要一同向上進取。九四爻辭說:上進得像貪婪多能而無一精的鼫鼠,固執則有危厲。《小象傳》說:鼫鼠般固執而危厲,是因為所居之位不恰當。六五爻辭說:悔恨消失;不必憂慮得失,前往吉利,沒有不利。《小象傳》說:不必憂慮得失,前往必有福慶。上九爻辭說:上進到了角尖之處,只宜用來討伐自己的屬邑;雖有危厲卻吉利,不會有過錯,但固守下去仍有憾惜。《小象傳》說:只宜討伐屬邑,是說他的道還不夠光大。
明夷卦
離下坤上。明夷:利艱貞。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利艱貞,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
明夷卦下卦是離,上卦是坤。卦辭說:明夷,利於在艱難中守正。《彖傳》說:光明沉入地中,這就是明夷。內裡文采光明而外表柔順,因而能承受大難,周文王就是這樣做的。“利艱貞”,是要隱晦自己的光明;身處內部的禍難而能端正自己的心志,箕子就是這樣做的。《大象傳》說:光明沉入地中,這就是明夷卦;君子取法於此,治理民眾時表面含晦而內心明察。
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象曰:君子於義不食也。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則也。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六四: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象曰:入于左腹,獲心意也。
初九爻辭說:明夷之時如鳥在飛,垂下了翅膀;君子在路上奔走,三天吃不上飯;有所前往,主人還要說閒話。《小象傳》說:君子出於道義而寧可不食。六二爻辭說:光明被傷,傷在左腿上;用健壯的馬來拯救,吉利。《小象傳》說:六二之所以吉利,是因為它柔順而合乎法則。九三爻辭說:光明被傷之時向南方出獵,擒獲了首惡元兇;不可操之過急而求速正。《小象傳》說:南征的志向,終於大有所得。六四爻辭說:進入左邊的腹地,摸清了傷明者的心意,於是走出門庭而去。《小象傳》說:進入左腹,是摸到了對方的心意。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象曰: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君子之晦,以避難也,內修明徳,不可息也。為人臣者,有箕子之正則可也;無箕子之正,茍生以忘其君者,罪莫大焉,故曰利貞。
六五爻辭說:像箕子那樣在暗世中隱藏光明,利於守正。《小象傳》說:箕子的守正,是說他內心的光明不可熄滅。司馬光解釋說:君子之所以韜晦,是為了躲避禍難;而在內心修養光明的德行,是不可以中斷的。做臣子的,若有箕子那樣的操守,韜晦就可以;如果沒有箕子那樣的操守,只求苟且偷生而忘掉自己的君主,那就沒有比這更大的罪過了,所以說“利貞”。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國也;後入于地,失則也。上六之象,其言失則何?國家之所以立者,法也,故為工者規矩繩墨不可去也,為國者禮樂法度不可失也。度差而機失,綱絶而網紊,紀散而□亂,法壞則國家從之,嗚呼,為人君者可不慎哉!
上六爻辭說:不但不明,反而昏暗;起初登上天空,後來墜入地下。《小象傳》說:起初登天,是能照耀四方之國;後來入地,是喪失了法則。司馬光解釋說:上六的爻象,《小象傳》為什麼說“失則”呢?國家之所以能夠立國,靠的是法度;所以做工匠的不能丟掉規、矩、繩、墨,治國的不能喪失禮、樂、法、度。尺度一差,機括就失靈;綱繩一斷,網眼就散亂;紀綱一散,秩序就紊亂(原文此處缺一字);法度敗壞了,國家也就跟著完了。唉,做君主的怎麼能不謹慎呢!
魯有慶父之難,齊桓公使仲孫湫視之,曰:“魯可取乎?”對曰:“不可,猶秉周禮。”周禮,所以本也,然則法之於國,豈不重哉!
當年魯國發生慶父作亂之難,齊桓公派仲孫湫去觀察情勢,問道:“魯國可以吞併嗎?”仲孫湫回答說:“不可以,魯國還奉行著周禮。”周禮,正是立國的根本。由此看來,法度對於一個國家,難道不是極其重要的嗎!
家人卦
離下巽上。家人:利女貞。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家者,治之至小者也,然有嚴君之道焉。嚴,恭也,知事親則知事君矣。象曰: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
家人卦下卦是離,上卦是巽。卦辭說:家人,利於女子守正。《彖傳》說:家人卦中,女子在內卦得正位,男子在外卦得正位;男女各得其正,這是天地間的大義。一家之中有威嚴的君長,指的就是父母。父親像父親,兒子像兒子,兄長像兄長,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家道就端正了;家家端正,天下也就安定了。司馬光解釋說:家,是治理單位中最小的,然而其中同樣有“嚴君”之道。“嚴”就是恭敬;懂得如何侍奉雙親,也就懂得如何侍奉君主了。《大象傳》說:風從火中生出,這就是家人卦;君子取法於此,說話必有實際內容,行事必有恆常之則。
初九:閒有家,悔亡。象曰:閒有家,志未變也。六二:無攸遂,在中饋,貞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巽也。九三: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婦子嘻嘻,失家節也。六四:富家,大吉。象曰:冨家大告,順在位也。
初九爻辭說:一開始就用規矩防範治家,悔恨消失。《小象傳》說:防範治家於始,是趁著家人的心志還沒有變壞。六二爻辭說:不擅自專斷行事,只在家中主持飲食供養,守正吉利。《小象傳》說:六二之所以吉利,是因為它柔順而謙遜。九三爻辭說:治家過於嚴厲,雖有悔恨危厲卻仍吉利;若婦人孩子嘻嘻哈哈沒有規矩,最終就有憾惜。《小象傳》說:治家嚴厲,還不算失當;婦孺嬉笑無度,就喪失了家庭的節度。六四爻辭說:使家庭富足,大為吉利。《小象傳》說:富家而大吉,是因為它柔順而又居於正位。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象曰:王假有家,交相愛也。假,大也。文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大其家以至於有天下。親其親以及人之親,長其長以及人之長,上下交相愛而天下和矣,故曰交相愛也。
九五爻辭說:君王使自己的家道盛大完備,不必憂慮,吉利。《小象傳》說:君王使家道盛大,是因為一家上下交相親愛。司馬光解釋說:“假”是盛大的意思。《詩經·大雅·思齊》說文王先給自己的妻子做出榜樣,進而推及兄弟,再推及治理家國;他正是把自家的道理擴大,一直擴大到擁有天下。愛自己的親人進而推及別人的親人,敬自己的長輩進而推及別人的長輩,上下彼此相愛,天下也就和睦了,所以說“交相愛也”。
上九:有孚威如,終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謂也。上九以陽居上,家之至尊者也,家人望之以為表式。茍其身不正,則雖令不從,是以內盡至誠,為人所信,然後有威可畏,而獲終吉也。大學曰:“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此之謂也。
上九爻辭說:心懷誠信而保持威嚴,最終吉利。《小象傳》說:有威嚴而吉利,說的是要反過來要求自己。司馬光解釋說:上九以陽爻居於全卦之上,是一家中最尊貴的人,家人都仰望他作為表率。倘若他自身不端正,那麼即使發號施令,家人也不會聽從;所以他要在內心盡其至誠,取得眾人的信任,然後才有令人敬畏的威嚴,從而得到最終的吉利。《大學》說:“想要整治好自己的家,先要修養自身;想要修養自身,先要端正自己的心;想要端正自己的心,先要使自己的意念真誠。”說的正是這個道理。
睽卦
兌下離上。睽:小事吉。彖曰:睽,火動而上,澤動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說而麗乎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睽之時用大矣哉!象曰:上火下澤,睽,君子以同而異。
睽卦下卦是兌,上卦是離。卦辭說:睽,做小事吉利。《彖傳》說:睽卦中,火動而向上,澤動而向下;兩個女子同住一屋,心志卻不朝一個方向走。下卦欣悅而附麗於上卦的光明;六五柔爻上進而居尊位,得中位而與九二陽剛相應,所以做小事吉利。天與地彼此乖異,而它們生養萬物的事業卻相同;男與女彼此乖異,而他們求合的心志卻相通;萬物彼此乖異,而它們各依類別的道理卻一致。睽卦在特定時機下的作用,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上面是火、下面是澤,這就是睽卦;君子取法於此,在求同之中保持自己的獨立不同。
初九: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無咎。象曰:見惡人,以辟咎也。九二:遇主于巷,無咎。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六三:見輿曵,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無初有終。象曰:見輿曵,位不當也;無初有終,遇剛也。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厲無咎。象曰:交孚無咎,志行也。六五: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咎。象曰:厥宗噬膚,往有慶也。
初九爻辭說:悔恨消失;丟了馬不必去追,它自己會回來;見到面目可憎的人也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接見可憎之人,是為了避開禍咎。九二爻辭說:在小巷中與君主相遇,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在巷中遇主,並沒有背離正道。六三爻辭說:看見車子被拖住,拉車的牛被牽制;駕車的人受了黥額割鼻之刑;起初不順,最終有好結果。《小象傳》說:看見車被拖住,是因為所居之位不恰當;起初不順而終有結果,是因為最後遇上了陽剛的上九。九四爻辭說:乖離而孤立,遇到了陽剛的善士,彼此以誠相交;雖有危厲卻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交相誠信而無過錯,是因為心志得以施行。六五爻辭說:悔恨消失;他的宗族之人像咬嫩肉一樣容易親合,前往哪裡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宗族相合如噬嫩肉,前往必有福慶。
上九: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冦婚媾,往遇雨則吉。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
上九爻辭說:乖離而孤立,疑心重重,看見豬背上沾滿汙泥,又看見一車鬼怪;先是張弓要射,後來又放下了弓;來的不是強寇,而是求婚配的;前往時若遇上下雨,就吉利。《小象傳》說:遇雨之所以吉利,是因為種種疑慮都消散了。
蹇卦
艮下坎上。蹇: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貞吉。彖曰: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東北,其道窮也。利見大人,往有功也;當位貞吉,以正邦也。蹇之時用大矣哉!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徳。
蹇卦下卦是艮,上卦是坎。卦辭說:蹇,利於往西南,不利於往東北;宜於見到大人,守正吉利。《彖傳》說:蹇,就是艱難,因為險境就在前面。看見險境而能停下來,這真是明智啊。“蹇利西南”,是說前往那裡能得中道;“不利東北”,是說那條路已經走到盡頭。“利見大人”,是說前往必有功效;各爻當位而守正吉利,是為了端正邦國。蹇卦在特定時機下的作用,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山上有水阻隔,這就是蹇卦;君子取法於此,反躬自省、修養德行。
初六:往蹇來譽。象曰:往蹇來譽,宜待也。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象曰:王臣蹇蹇,終無尤也。九三:往蹇來反。象曰:往蹇來反,內喜之也。六四:往蹇來連。象曰:往蹇來連,當位實也。九五:大蹇朋來。象曰:大蹇朋來,以中節也。上六:往蹇來碩,吉,利見大人。象曰:往蹇來碩,志在內也;利見大人,以從貴也。
初六爻辭說:前往有難,返回則得讚譽。《小象傳》說:往難來譽,是說應當等待時機。六二爻辭說:王臣在艱難中一再赴難,並不是為了自身的緣故。《小象傳》說:王臣屢屢赴難,終究不會有過失。九三爻辭說:前往有難,於是返回。《小象傳》說:往難而返,是因為內卦的眾陰爻喜歡他回來。六四爻辭說:前往有難,返回則與同類相連。《小象傳》說:往難來連,是因為所居之位恰當而篤實。九五爻辭說:處在大難之中,朋友前來相助。《小象傳》說:大難而朋來,是因為九五居中而有節度。上六爻辭說:前往有難,返回則功業碩大,吉利,宜於見到大人。《小象傳》說:往難來碩,是心志繫於內卦;宜於見大人,是為了追隨尊貴的九五。
解卦
坎下震上。解:利西南,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彖曰:解,險以動,動而免乎險,解。解利西南,往得眾也;其來復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時大矣哉!
解卦下卦是坎,上卦是震。卦辭說:解,利於往西南;如果無處可去,返回原處就吉利;如果有所前往,及早行動就吉利。《彖傳》說:解卦是身處險境而能行動,一動就脫離了險境,所以叫“解”。“解利西南”,是說前往那裡能得眾人擁護;“其來復吉”,是說返回就能得中道;“有攸往夙吉”,是說前往必有功效。天地陰陽之氣舒解,於是雷雨興作;雷雨興作,各種果木草類都破甲發芽。解卦所包含的時勢,真是重大啊。
解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何也?夫能濟難者存乎中,能有功者存乎時。時未可往而用之太速則不達,時可以往而應之太緩則無功,故上六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君子韙之。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初六:無咎。象曰:剛柔之際,義無咎也。案:睽、蹇二卦說並原本缺。
解卦說“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這是什麼道理?能夠解救危難,靠的是持守中道;能夠建立功業,靠的是抓住時機。時機還不可前往而用事太急,就達不到目的;時機已經可以前往而應對太緩,就沒有功效。所以上六那一爻講把器具藏在身上、等待時機而後行動,君子認為這是對的。《大象傳》說:雷雨興作,這就是解卦;君子取法於此,赦免過失、寬宥罪犯。初六爻辭說: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剛爻與柔爻在此交接,就道理而言不會有過錯。館臣按語:睽、蹇兩卦司馬光的解說,原本都已缺失。
九二:田獲三狐,得黃矢,貞吉。象曰:九二貞吉,得中道也。六三:負且乘,致冦至,貞吝。象曰:負且乘,亦可醜也;自我致戎,又誰咎也。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象曰:解而拇,未當位也。六五:君子維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上六:公用射隼于髙墉之上,獲之,無不利。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
九二爻辭說:田獵捕獲了三隻狐狸,得到黃銅箭頭,守正吉利。《小象傳》說:九二守正吉利,是因為它得到了中道。六三爻辭說:揹著東西卻坐在車上,招來了強寇,守正也有憾惜。《小象傳》說:揹負東西而乘車,也是可羞的;強寇是自己招來的,還能怪誰呢。九四爻辭說:解脫掉你腳上的拇趾之累,朋友到來才會以誠相待。《小象傳》說:解脫拇趾之累,是因為九四所居之位不恰當。六五爻辭說:君子能夠解除小人的糾纏,吉利;這一點對小人也是有驗證的。《小象傳》說:君子得以解脫,是因為小人退去了。上六爻辭說:王公在高牆上射鷹隼,射中了它,沒有不利。《小象傳》說:王公射隼,是為了解除悖亂。
損卦
兌下艮上。損: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損益之名,以內為主者也,內為已,外為彼。彖曰:損,損下益上,其道上行。損而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應有時,損剛益柔有時,損益盈虛,與時偕行。象曰: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
損卦下卦是兌,上卦是艮。卦辭說:損,心懷誠信,大為吉利,不會有過錯,可以守正,宜於有所前往。用什麼來祭享呢?兩簋薄食就可以用來祭享。司馬光解釋說:“損”與“益”這兩個卦名,是以內卦為立論的主體:內卦代表自己,外卦代表對方。《彖傳》說:損,是減損下面而增益上面,它的路數是向上行。“損而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的薄祭要合乎時宜,減損剛健、增益柔順也要合乎時宜;減損與增益、盈滿與虧虛,都要隨著時勢一同推移。《大象傳》說:山下有澤,澤水侵蝕山根,這就是損卦;君子取法於此,懲戒自己的忿怒,堵塞自己的貪慾。
初九:已事遄往,無咎,酌損之。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九二:利貞,征凶,弗損益之。象曰:九二利貞,中以為志也。六三: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象曰:一人行,三則疑也。六四:損其疾,使遄有喜,無咎。象曰:損其疾,亦可喜也。六五:或益之十朋之,弗克違,元吉。象曰:六五元吉,自上佑也。上九:弗損益之,無咎,貞吉,利有攸往,得臣無家。象曰:弗損益之,大得志也。
初九爻辭說:辦完自己的事就趕快前去相助,不會有過錯,不過要斟酌著減損自己。《小象傳》說:事畢速往,是因為與上位者心志相合。九二爻辭說:利於守正,急進則凶險;不必自我減損就能增益對方。《小象傳》說:九二利於守正,是因為它以守中作為心志。六三爻辭說:三個人同行就要減去一人,一個人獨行反而會得到伴侶。《小象傳》說:一人獨行才得友,三人同行就要互相猜疑。六四爻辭說:減損自己的毛病,讓它儘快好轉就有喜慶,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能減損自己的毛病,也是值得欣喜的。六五爻辭說:有人贈給他價值十朋的大龜,無法推辭,大為吉利。《小象傳》說:六五大吉,是得到上天的保佑。上九爻辭說:不減損別人反而增益別人,不會有過錯,守正吉利,宜於有所前往,能得到臣民而不限於一家一姓。《小象傳》說:不損而益,是心志大大得以實現。
益卦
震下巽上。益:利有攸往,利渉大川。彖曰:益,損上益下,民說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慶;利渉大川,木道乃行。益動而巽,日進無疆;天施地生,其益無方;凡益之道,與時偕行。象曰: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
益卦下卦是震,上卦是巽。卦辭說:益,宜於有所前往,宜於渡過大河。《彖傳》說:益,是減損上面而增益下面,百姓喜悅沒有止境;在上者屈尊下就下位者,他的道就大放光明。“利有攸往”,是因為九五、六二中正相應而有福慶;“利涉大川”,是因為巽木成舟之道得以施行。益卦下動而上順,日日進益而無窮;上天施與、大地化生,它們的增益沒有定所。大凡增益之道,都要隨著時勢一同推行。《大象傳》說:風與雷互相助長,這就是益卦;君子取法於此,見到善行就向它靠攏,有了過失就立刻改正。
初九: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象曰:元吉無咎,下不厚事也。六二:或益之十朋之,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象曰:或益之,自外來也。六三:益之用凶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象曰:益用凶事,故有之也。六四: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象曰:告公從,以益志也。
初九爻辭說:宜於用來大興作為,大為吉利,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大吉而無過錯,是因為居下位者本不該擔當過重的事。六二爻辭說:有人贈給他價值十朋的大龜,無法推辭,長久守正則吉利;君王用它來祭享上帝,吉利。《小象傳》說:有人來增益他,是從外面來的。六三爻辭說:把增益之物用於救凶賑災之事,不會有過錯;只要心懷誠信、依中道而行,就可以執圭去稟告王公。《小象傳》說:把增益用於凶荒之事,本來就該如此。六四爻辭說:依中道而行,稟告王公而獲准;宜於憑藉這種依靠去遷移國都。《小象傳》說:稟告王公而獲准,是為了增益天下之志。
九五: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徳。象曰:有孚惠心,勿問之矣;惠我徳,大得志也。惠心者何?惠之所施,孚於心然後善也。夫人墜於絶壑而遺之珠玉,寢疾垂死而饋之酒肉,其物非不羙也,而人不以徳者何也?非其心之所欲也。
九五爻辭說:懷著誠信而有施惠之心,不必問卜就知道大吉;天下人也會以誠信來感念我的恩德。《小象傳》說:有誠信而懷施惠之心,那是不必再問的了;天下人感念我的恩德,是心志大大得以實現。司馬光解釋說:什麼叫“惠心”?就是所施的恩惠,要合乎受惠者的心願,然後才算善。譬如一個人掉進了絕壁深谷,你卻送他珍珠美玉;一個人臥病垂危,你卻送他美酒鮮肉:東西不是不好,可是人家並不因此感激你,這是為什麼呢?因為那並不是他心裡所需要的。
上九: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象曰:莫益之,偏辭也;或擊之,自外來也。上九“立心勿恆,凶”,何也?戒人勿以求益為常心也。“莫益之”,象曰“偏辭”者,何也?知益於已而不知恕於人之謂也。
上九爻辭說:沒有人來增益他,反倒有人來攻擊他;他立心不能守恆,凶險。《小象傳》說:沒有人增益他,是因為他的話只顧一偏;有人攻擊他,是禍從外面來。司馬光問:上九說“立心勿恆,凶”,這是什麼意思?回答說:這是告誡人們,不要把一味求取增益當作常存的心思。《小象傳》解釋“莫益之”說是“偏辭”,又是什麼意思?就是說他只知道增益自己,卻不知道推己及人。
夬卦
乾下兌上。夬: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彖曰:夬,決也,剛決柔也。健而說,決而和。揚于王庭,柔乘五剛也;孚號有厲,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窮也;利有攸往,剛長乃終也。象曰:澤上於天,夬,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徳則忌。
夬卦下卦是乾,上卦是兌。卦辭說:夬,在王庭上公開宣揚小人的罪狀;以誠信號令眾人而心存危懼;先從自己的封邑發佈告誡,不宜立刻動用武力,宜於有所前往。《彖傳》說:夬,就是決斷,是陽剛決除陰柔。剛健而又和悅,決斷而又和順。“揚于王庭”,是因為上六這一柔爻凌駕在五個剛爻之上;“孚號有厲”,是說心存危懼,其道才光大;“告自邑,不利即戎”,是說崇尚武力就會走到絕路;“利有攸往”,是說陽剛生長到底就大功告成。《大象傳》說:澤水升到天上,這就是夬卦;君子取法於此,施予俸祿使恩澤下及百姓,而對居功自恃的德行則加以戒忌。
初九: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象曰:不勝而往,咎也。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九三:壯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象曰:君子夬夬,終無咎也。
初九爻辭說:強壯表現在前進的腳趾上,前往而不能取勝,就成了過錯。《小象傳》說:明知不能取勝還要前往,這就是過錯。九二爻辭說:警惕地呼號戒備,即使傍晚夜間有兵戎來犯,也不必憂慮。《小象傳》說:有兵戎而不必憂慮,是因為九二得到了中道。九三爻辭說:強壯表現在顴骨面頰上,有凶險;君子決然而行,獨自前往時遇上雨,渾身被淋溼而招人慍怒,卻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君子決然而行,終究不會有過錯。
壯于頄,壯形於面也。三為健極,故曰壯于頄也。物惡太健,故有凶。然君子居之,體剛履正,決決無疑,信志獨行而不易於世,故雖怨怒不足為咎也。雨濡者,怨謗之象也。
所謂“壯于頄”,是說剛壯之氣顯露在臉上。九三處在下卦剛健的頂點,所以說“壯于頄”。事物最忌諱過於剛健,所以有凶險。不過君子處在這個位置上,體性剛強而所行端正,決斷果敢而毫不遲疑,堅信自己的志向獨自前行而不為世俗所改變,所以即使招來怨恨惱怒,也算不上過錯。至於“遇雨若濡”,正是遭受怨恨毀謗的意象。
九四: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象曰:其行次且,位不當也;聞言不信,聰不明也。九四任其剛決,以據健之上,故居與行皆不安也。羊,狠物也,牽羊者,制其狠心也,制其狠心則悔亡矣。不正而決,故聞言不信也。
九四爻辭說:臀部受傷沒有好皮肉,行走時步履艱難;若能像牽羊那樣隨人而行,悔恨就會消失,可惜他聽了忠言也不肯相信。《小象傳》說:步履艱難,是因為所居之位不恰當;聽了忠言不信,是因為他聽覺不明。司馬光解釋說:九四憑恃自己剛強決斷,踞於剛健的乾體之上,所以無論安處還是行動都不安穩。羊是性情倔強的動物,“牽羊”就是制服它倔強的性子;能制服自己倔強的心,悔恨就消失了。九四不居正位而一味決斷,所以聽到忠言也不肯相信。
九五:莧陸夬夬,中行無咎。象曰:中行無咎,中未光也。上六:無號,終有凶。象曰: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
九五爻辭說:像剷除柔脆的馬齒莧那樣果斷決除小人,依中道而行就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依中道而行雖無過錯,但九五居中之德還不夠光大。上六爻辭說:哭號也沒有用,終究有凶險。《小象傳》說:無從哭號的凶險,是說這種局面終究不能長久。
姤卦
巽下乾上。姤:女壯,勿用取女。彖曰:姤,遇也,柔遇剛也。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剛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時義大矣哉!剛,陽徳也,君子所尚也。然剛而不中則亢,剛而不正則戾;亢則人疾之,戾則人違之,故剛遇中正,然後可以大行於天下也。
姤卦下卦是巽,上卦是乾。卦辭說:姤,這女子過於強壯,不要娶這樣的女子。《彖傳》說:姤,就是相遇,是陰柔來遇陽剛。“勿用取女”,是說不可以和她長久相處。天地二氣相遇,各類事物都彰顯成形;陽剛遇上中正之德,就能在天下大行其道。姤卦所包含的時勢與意義,真是重大啊。司馬光解釋說:剛是陽的德性,為君子所推崇。然而剛而不居中就流於驕亢,剛而不端正就流於乖戾;驕亢則人們厭惡他,乖戾則人們背離他。所以必須讓陽剛遇上中正,然後才可以在天下大行其道。
“姤之時義大矣哉”:姤,消卦也,孔子何大焉?夫世之治亂,人之窮通,事之成敗,不可以力致也,不可以數求也,遇與不遇而已矣。舜遇堯而五典克從,百揆時敘;禹、稷、契、皋陶遇舜而六府三事允治,地平天成;伊尹遇湯而格於皇天;師尚父遇文武而天下大定。不然,泯泯於眾人之中,後世誰克知之?以是觀之,姤之為義,豈不大哉!
關於《彖傳》說“姤之時義大矣哉”:姤是陰氣消陽的卦,孔子為什麼還稱讚它重大呢?回答說:世道的治與亂,個人的困窘與顯達,事情的成與敗,都不是單靠力氣能辦到的,也不是單靠術數能求得的,說到底只在於遇與不遇罷了。虞舜遇上了堯,於是五種倫常之教得以順行,百官的政務按時有序;禹、后稷、契、皋陶遇上了舜,於是水火金木土穀六府和正德、利用、厚生三事都治理妥當,大地平治、上天成功;伊尹遇上了商湯,德行感通於上天;姜太公遇上了文王、武王,天下於是大定。不然的話,他們就湮沒在眾人之中,後世有誰能知道他們呢?由此看來,“姤”這一卦的意義,難道不重大嗎。
象曰:天下有風,姤,后以施命誥四方。初六:繫于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象曰:繫于金柅,柔道牽也。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象曰:包有魚,義不及賓也。九三:臀無膚,其行次且,厲,無大咎。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牽也。
《大象傳》說:天底下有風吹拂,無所不遇,這就是姤卦;君主取法於此,發佈命令、誥諭四方。初六爻辭說:像被繫在銅製的止車器上一樣不得妄動,守正吉利;若有所前往,就會遇到凶險;那瘦弱的母豬其實一心躁動不安。《小象傳》說:繫在銅柅上,是說陰柔之道要加以牽制。九二爻辭說:廚中包著魚,不會有過錯,但不宜拿去待客。《小象傳》說:包中有魚,就道理而言不該拿去待賓客。九三爻辭說:臀部受傷沒有好皮肉,行走時步履艱難;有危厲,但沒有大的過錯。《小象傳》說:步履艱難,是因為它的行動還沒有被牽引住。
九四:包無魚,起凶。象曰:無魚之凶,逺民也。姤九四“包無魚,起凶”:魯昭公將去季氏,宋樂祁譏之曰:“政在季氏三世矣,魯君喪政四公矣,無民而能逞其志者,未之有也。國君以是鎮撫其民,魯君失民矣。靖以待命猶可,動必憂。”已而昭公伐季氏,果不勝而出,死於外。
九四爻辭說:廚中包裡沒有魚,一動就有凶險。《小象傳》說:無魚的凶險,是因為疏遠了民眾。司馬光解釋姤卦九四“包無魚,起凶”說:當年魯昭公打算除掉季氏,宋國的樂祁譏評他說:“政權落在季氏手中已經三代了,魯君喪失政權也已經四代了;沒有民眾擁護而能得逞其志的,從來沒有過。國君要靠民眾來鎮撫國家,如今魯君已經失掉民心。安靜地等待時機還可以,一動必定招來憂患。”不久昭公果然去討伐季氏,結果不能取勝而出奔,最後死在國外。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隕自天,志不舍命也。杞,材之羙者也;包瓜,不食之物也。九五剛遇中正,有羙材矣,遇小人道長之時,無應於內,不食者也。蘭生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故有羙而含之,以俟命也。
九五爻辭說:用杞樹的枝葉包裹住甜瓜,含蘊著文采,會有美好的東西從天而降。《小象傳》說:九五含蘊文采,是因為它中正;有物自天而降,是說它的心志並不違背天命。司馬光解釋說:杞是木材中優美的一種;“包瓜”指的是包起來不吃的東西。九五陽剛而遇中正之位,是具備美好材質的;可惜遇上小人勢力增長的時候,內卦又沒有相應之爻,所以是“包而不食”的處境。蘭花生在深林中,不因為無人觀賞就不吐芬芳;所以他雖有美質而含藏不露,只是等待天命。
抑材之不良、徳之不臧,身之憂也;材既良矣,徳既臧矣,雖不遇其時,以至於隕越而不振,天實為之,謂之何哉?故修已以俟命者,君子之志也。上九:姤其角,吝,無咎。象曰:姤其角,上窮吝也。姤其角者,行無所之之謂也。
再說,材質不優良、德行不美善,那才是自身該憂慮的事;材質既已優良,德行既已美善,那麼縱使遇不上好時機,以至於跌倒挫敗而不能振起,那實在是天意造成的,還能說什麼呢?所以修養自己以等待天命,正是君子的志向。上九爻辭說:相遇在頭角上,有憾惜,但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相遇於頭角,是因為上位已經窮極而生憾惜。司馬光解釋說:所謂“姤其角”,是說走到那裡已經無路可去了。
卷四 下經
萃卦
坤下兌上。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彖曰:萃,聚也,順以說,剛中而應,故聚也。王假有廟,致孝亨也;利見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也。觀其所聚,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
萃卦下卦是坤,上卦是兌。卦辭說:萃,亨通;君王親臨宗廟致祭,宜於見到大人,亨通,利於守正;用牛羊等大牲祭祀則吉利,宜於有所前往。《彖傳》說:萃,就是聚集;下卦柔順而上卦欣悅,九五陽剛居中而與六二相應,所以能聚集。“王假有廟”,是極盡孝道而舉行祭享;“利見大人亨”,是說聚合必須依循正道;“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是順應上天的旨意。觀察萬物聚集的情形,天地萬物的實情就可以看清了。
物順以說,萃之象也;上剛中而下應之,亦聚之象也。大人者,以正聚物者也,聚得大人然後通也。象曰:澤上於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初六:有孚不終,乃亂乃萃,若號,一握為笑,勿恤,往無咎。象曰:乃亂乃萃,其志亂也。六二:引吉,無咎,孚乃利用禴。象曰:引吉無咎,中未變也。
司馬光解釋說:萬物柔順而欣悅,這是聚集的意象;上面九五陽剛居中而下面眾爻都來應合它,也是聚集的意象。所謂“大人”,是能用正道把人聚合起來的人;聚合時得到這樣的大人,然後才能通達。《大象傳》說:澤水升到地面之上,這就是萃卦;君子取法於此,修繕兵器,戒備意外之變。初六爻辭說:心中有誠信卻不能持守到底,於是心思混亂、聚散無常;若能呼號求助,轉眼間眾人便相與談笑;不必憂慮,前往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忽亂忽聚,是因為它的心志亂了。六二爻辭說:被引薦而上則吉利,不會有過錯;只要心懷誠信,用微薄的禴祭也可以。《小象傳》說:被引薦而吉利無過,是因為它居中的操守沒有改變。
六三:萃如嗟如,無攸利,往無咎,小吝。象曰:往無咎,上巽也。九四:大吉,無咎。象曰:大吉無咎,位不當也。九五:萃有位,無咎,匪孚,元永貞,悔亡。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以剛中之徳,僅能保位無咎,而徳信不洽於民,未足光也,故必以元永貞之道聚民,然後悔亡也。上六:齎諮涕洟,無咎。象曰:齎諮涕洟,未安上也。
六三爻辭說:想聚合卻只能嗟嘆,沒有什麼好處;前往則不會有過錯,只是稍有憾惜。《小象傳》說:前往無過錯,是因為上面的上六柔順謙遜。九四爻辭說:大為吉利,才能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必須大吉才無過錯,是因為九四所居之位不恰當。九五爻辭說:聚合天下而據有尊位,不會有過錯;若還有人不信服,就要以善始、長久、守正之道去感化,悔恨就會消失。《小象傳》說:聚合而有其位,是說心志還不夠光大。司馬光解釋說:九五憑著陽剛居中的德行,僅僅能保住地位而不出過錯,可是德澤信義還沒有普及百姓,所以說還不夠光大;因此必須用“元永貞”的辦法去聚合民眾,然後悔恨才會消失。上六爻辭說:嗟嘆悲泣、涕淚交流,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嗟嘆涕泣,是因為居於上位而不能安穩。
升卦
巽下坤上。升: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彖曰:柔以時升,巽而順,剛中而應,是以大亨。用見大人勿恤,有慶也;南征吉,志行也。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徳,積小以高大。
升卦下卦是巽,上卦是坤。卦辭說:升,大為亨通;宜於去進見大人,不必憂慮,向南方進發則吉利。《彖傳》說:柔順者依時而上升,謙遜而柔順,九二陽剛居中而與六五相應,所以大為亨通。“用見大人,勿恤”,是說必有福慶;“南征吉”,是說心志得以施行。《大象傳》說:地中生長出樹木,這就是升卦;君子取法於此,順應德性,積累細微以成就高大。
初六:允升,大吉。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九二:孚乃利用禴,無咎。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九三:升虛邑。象曰:升虛邑,無所疑也。六四:王用享于岐山,吉,無咎。象曰:王用享于岐山,順事也。太王避狄,順也;肇基王跡,升也。六五:貞吉,升階。象曰:貞吉升階,大得志也。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貞。象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
初六爻辭說:得到信允而上升,大為吉利。《小象傳》說:得允而升大吉,是因為與上面的陽爻心志相合。九二爻辭說:只要心懷誠信,用微薄的禴祭也可以,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九二的誠信,必有喜慶。九三爻辭說:上升時如同進入無人的空城。《小象傳》說:升入空城,是說前路毫無阻礙疑難。六四爻辭說:君王在岐山舉行祭享,吉利,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君王祭享岐山,是柔順地奉事上天。司馬光解釋說:周太王為避狄人而遷於岐下,這是“順”;由此開創了王業的基業,這是“升”。六五爻辭說:守正吉利,如同拾級而上。《小象傳》說:守正吉利而登階,是心志大大得以實現。上六爻辭說:昏昧地一味上升,只有用於不停息地守正才有利。《小象傳》說:昏昧上升而居全卦之上,是陽氣消退而不再富實。
困卦
坎下兌上。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彖曰:困,剛揜也。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貞大人吉,以剛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象曰: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歲不覿。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谷者,險而窮下之象也。
困卦下卦是坎,上卦是兌。卦辭說:困,亨通,守正;大人吉利,不會有過錯;此時講話不會被人相信。《彖傳》說:困,是陽剛被陰柔所遮掩。身處險境而仍能欣悅,困頓之中而不失去他所以亨通的東西,這大概只有君子才做得到吧。“貞,大人吉”,是因為九二、九五陽剛而居中;“有言不信”,是說這時崇尚口舌之辯只會走投無路。《大象傳》說:澤中沒有水,這就是困卦;君子取法於此,寧可捨棄性命也要實現自己的志向。初六爻辭說:臀部被困在枯樹樁上,落入幽深的山谷,三年見不到人。《小象傳》說:落入幽谷,是幽暗不明的處境。司馬光解釋說:“谷”是險峻而窮居下位的意象。
九二:困于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享祀,征凶,無咎。象曰:困于酒食,中有慶也。六三: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象曰:據于蒺藜,乘剛也;入于其宮,不見其妻,不祥也。九四:來徐徐,困于金車,吝,有終。象曰:來徐徐,志在下也;雖不當位,有與也。
九二爻辭說:被酒食之祿所困,紅色的祭服正要送來;宜於舉行祭享,急於進取則凶險,但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被酒食所困,是因為九二居中而必有福慶。六三爻辭說:被巨石擋住,又坐在蒺藜上;回到自己家裡,卻見不到妻子,凶險。《小象傳》說:坐在蒺藜上,是因為它凌乘在九二剛爻之上;回家見不到妻子,這是不吉之兆。九四爻辭說:來得遲緩,被金車所困,有憾惜,但終有結果。《小象傳》說:來得遲緩,是因為它心志繫於下面的初六;雖然所居之位不當,卻仍有相與之人。
九五:劓刖,困于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說,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動悔,有悔,征吉。象曰:困于葛藟,未當也;動悔有悔,吉行也。
九五爻辭說:受了割鼻斷足之刑,被紅色的祭服所困;隨後慢慢獲得解脫,宜於舉行祭祀。《小象傳》說:遭受刑傷,是心志還沒有實現;慢慢獲得解脫,是因為九五居中而正直;宜於祭祀,是說能承受福佑。上六爻辭說:被葛藤纏住,處境動搖不安;心裡想著“一動就會後悔”,因而真有了悔意,此時前往則吉利。《小象傳》說:被葛藤所困,是因為處境不恰當;知道妄動會悔而生出悔意,這一行動就是吉利的。
井卦
巽下坎上。井: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養而不窮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剛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勞民勸相。
井卦下卦是巽,上卦是坎。卦辭說:井,村邑可以遷改,水井卻不能遷改;井水不會減少也不會增多;來來往往的人都來井邊汲水。汲水將到井口而繩子還沒有提出井來,把水瓶打破了,凶險。《彖傳》說:深入水中而把水提上來,這就是井;井養育眾人而永不窮竭。“改邑不改井”,是因為九二、九五陽剛居中;“汔至亦未繘井”,是說還沒有成功;“羸其瓶”,所以凶險。《大象傳》說:木桶之上有水,這就是井卦;君子取法於此,慰勞百姓、勉勵他們互相幫助。
初六:井泥不食,舊井無禽。象曰:井泥不食,下也;舊井無禽,時舎也。九二:井谷射鮒,甕敝漏。象曰:井谷射鮒,無與也。谷,窮也,窮於井中,所守隘也;射鮒於井,所獲□也。甕者,所以汲也,甕敝而漏,水不可得也。九二處下而在內,又不當位,上無其應,應斯象也。
初六爻辭說:井底滿是淤泥,水不能喝;廢棄的舊井連禽鳥也不來。《小象傳》說:井泥不能飲用,是因為它處在最下;舊井連禽鳥都不來,是因為它已被時勢所廢棄。九二爻辭說:井底的泉眼只能射到小魚,汲水的瓦甕破了直漏水。《小象傳》說:井底射小魚,是因為它沒有相應的援助。司馬光解釋說:“谷”是窮盡的意思,困在井中,所守的地方就狹窄了;在井裡射小魚,所得到的實在微小(原文此處缺一字)。“甕”是用來汲水的,甕破了漏水,水就取不上來。九二居於下位而在內卦,又不當位,上面沒有與它相應的爻,正應了這樣的意象。
九三: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象曰:井渫不食,行惻也;求王明,受福也。六四:井甃,無咎。象曰:井甃無咎,修井也。九五:井洌寒泉食。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井洌寒泉食:居位用事而澤及於民之謂也。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
九三爻辭說:井已經淘洗乾淨卻沒有人來喝,使我心中惻然;這井是可以汲用的,若君王明察,大家就都能受到福澤。《小象傳》說:井已淘淨而無人飲用,是行路之人都為之惻然;求得君王明察,就能共受其福。六四爻辭說:用磚石修砌井壁,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修砌井壁而無過錯,是在修治水井。九五爻辭說:井水清澈,寒泉可供飲用。《小象傳》說:寒泉可以飲用,是因為九五中正。司馬光解釋說:“井洌寒泉食”,說的是居於尊位、主持政事而恩澤普及百姓。上六爻辭說:井水汲上來了,不要蓋住井口;心懷誠信,大為吉利。《小象傳》說:大吉而居於全卦之上,是井道大功告成。
革卦
離下兌上。革:已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已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
革卦下卦是離,上卦是兌。卦辭說:革,到了變革之日才能取信於人;元始亨通而利於守正,悔恨消失。《彖傳》說:革卦中,水與火互相熄滅;兩個女子同住一屋,心志卻彼此不合,所以叫“革”。“已日乃孚”,是說變革之後人們才相信它。下卦文明而上卦欣悅,大為亨通而合於正道;變革得恰當,悔恨就消失了。天地變革而四季形成,商湯、周武王變革天命,上順天意而下應人心。革卦所包含的時勢,真是重大啊。
革之為道,不可易也,故元亨利貞而後悔亡也。初則民心未孚,故鞏用黃牛,不可變也;二則得時之中,故已日革之,行有嘉也。象曰: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曆明時。初九:鞏用黃牛之革。象曰: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也。六二:已日乃革之,征吉,無咎。象曰:已日革之,行有嘉也。
司馬光解釋說:變革之道,不可以輕率從事,所以必須做到元、亨、利、貞,然後悔恨才會消失。初九時民心還沒有歸附,所以要用黃牛皮牢牢捆住,此時不可以變動;六二時正好趕上時機之中,所以“到了日子就變革它”,行動起來會有嘉美的結果。《大象傳》說:澤中有火,二者相剋,這就是革卦;君子取法於此,修治曆法、明確時序。初九爻辭說:用黃牛皮牢牢捆縛住。《小象傳》說:用黃牛皮捆縛,是說此時不可以有所作為。六二爻辭說:到了變革之日才去變革它,前往吉利,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到日子才變革,行動會有嘉美的結果。
九三: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凶,居貞吉。象曰:君子豹變,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順以從君也。
九三爻辭說:急於前往則凶險,固執守著也有危厲;變革的議論反覆審議了三次而後定,才能取信於人。《小象傳》說:變革之議已經三次審定,還要再往哪裡去呢。九四爻辭說:悔恨消失;心懷誠信而更改天命,吉利。《小象傳》說:改命而吉利,是因為人們相信他的志向。九五爻辭說:大人的變革如同虎紋煥然一新,不必占問就能取信於人。《小象傳》說:大人虎變,是說他的文采光明炳耀。上六爻辭說:君子的變革如同豹紋漸次成文,小人也改變了面目;此時急進則凶險,安居守正則吉利。《小象傳》說:君子豹變,是說他的文采茂密華美;小人改變面目,是柔順地服從君主。
鼎卦
巽下離上。鼎:元吉,亨。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飪也。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聖賢。巽而耳目聰明,柔進而上得行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鼎卦下卦是巽,上卦是離。卦辭說:鼎,大為吉利,亨通。《彖傳》說:鼎,是取器物之象;把木柴送進火中,用來烹煮食物。聖人烹煮牲牢以祭享上帝,又大規模地烹飪以奉養聖賢。謙遜而耳聰目明,六五柔爻上進而居尊位,行於中道並與九二陽剛相應,所以大為亨通。《大象傳》說:木上有火,這就是鼎卦;君子取法於此,端正自己的位分,凝守上天所賦予的使命。
初六:鼎顛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無咎。象曰:鼎顛趾,未悖也;利出否,以從貴也。九二: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象曰:鼎有實,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終無尤也。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悔,終吉。象曰:鼎耳革,失其義也。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
初六爻辭說:鼎足顛倒朝上,正好利於倒出鼎中的汙穢;就像娶了侍妾而生下兒子,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鼎足顛倒,並不算違背常理;利於倒出汙穢,是為了隨從尊貴的一方。九二爻辭說:鼎中盛滿了食物,我的對頭有病,不能靠近我,吉利。《小象傳》說:鼎中有實物,要謹慎自己的去向;對頭有病,最終不會有過失。九三爻辭說:鼎耳發生變故,抬鼎的行動受阻,肥美的野雞肉吃不上;等到降雨,悔恨消減,最終吉利。《小象傳》說:鼎耳變故,是因為九三失去了應有的位分。九四爻辭說:鼎足折斷,傾覆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汙,凶險。《小象傳》說:傾覆了王公的美食,這樣的信任又將如何交代呢。
六五:鼎黃耳金,利貞。象曰:鼎黃耳,中以為實也。上九:鼎玉,大吉,無不利。象曰:玉在上,剛柔節也。六五“鼎黃耳金,利貞”,上九“鼎玉,大吉,無不利”:黃者,中也;耳者,所以聽也,君子虛其耳以聽於下,非則不受也。金者,剛而忍者也;玉者,堅而溫者也。五陰也,故尚乎剛;上陽也,故尚乎溫。夫柔不失剛,剛不失溫,然後能舉其大器者也。
六五爻辭說:鼎配上黃色的鼎耳和金屬的鼎鉉,利於守正。《小象傳》說:鼎有黃耳,是以居中之德作為實質。上九爻辭說:鼎配上玉製的鼎鉉,大為吉利,沒有不利。《小象傳》說:玉鉉在上,是剛與柔各得其節制。司馬光解釋這兩爻說:“黃”象徵中;“耳”是用來聽的,君子虛心傾聽下面的意見,不合理的就不接受。“金”是剛強而堅忍的;“玉”是堅硬而溫潤的。六五是陰爻,所以要崇尚剛;上九是陽爻,所以要崇尚溫潤。柔順而不失剛強,剛強而不失溫潤,這樣才能舉起國家這件大器。
震卦
震下震上。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彖曰:震亨,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震驚百里,驚逺而懼邇也;出可以守宗廟社稷,以為祭主也。震驚百里,不喪匕鬯:夫主大器者,不可以無威也,無威則民不服,民不服則所守喪矣,故曰震驚百里,不喪匕鬯。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省。
震卦下卦是震,上卦也是震。卦辭說:震,亨通;雷聲傳來時人人驚恐戒懼,隨後又談笑自若;雷震驚動百里之遠,主祭者卻連手中的匕匙與香酒都沒有失落。《彖傳》說:震之所以亨通,是因為雷來時驚恐戒懼,這份恐懼反而帶來福氣;隨後談笑自若,是因為事後自有法度。“震驚百里”,是說遠處的人受驚、近處的人畏懼;這樣的人出來,就可以守護宗廟社稷,做祭祀的主持者。司馬光解釋說:關於“震驚百里,不喪匕鬯”:主持國家重器的人,不可以沒有威嚴;沒有威嚴,百姓就不服;百姓不服,所守護的江山就丟了。所以說“震驚百里,不喪匕鬯”。《大象傳》說:雷聲接連而至,這就是震卦;君子取法於此,心懷恐懼而修養省察自己。
初九:震來虩虩,後笑言啞啞,吉。象曰: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六二:震來厲,億喪貝,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象曰:震來厲,乘剛也。六三:震蘇蘇,震行無眚。象曰:震蘇蘇,位不當也。九四:震遂泥。象曰:震遂泥,未光也。泥者,以陽居陰,喪其威也。
初九爻辭說:雷來時驚恐戒懼,隨後談笑自若,吉利。《小象傳》說:雷來驚恐,這份恐懼反而帶來福氣;隨後談笑自若,是因為事後自有法度。六二爻辭說:雷來時有危厲,估量要喪失錢財;只管登上高高的山陵,不必去追,七天之後自然失而復得。《小象傳》說:雷來而有危厲,是因為六二凌乘在初九剛爻之上。六三爻辭說:雷震得人心神不定,在震動中行進就不會有災患。《小象傳》說:雷震而神魂不定,是因為所居之位不恰當。九四爻辭說:雷震之後陷入泥中。《小象傳》說:震而陷泥,是因為它的道還不光大。司馬光解釋說:所謂“泥”,是因為九四以陽爻居陰位,喪失了自己的威勢。
六五:震往來厲,億無喪,有事。象曰:震往來厲,危行也;其事在中,大無喪也。上六:震索索,視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鄰,無咎,婚媾有言。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雖凶無咎,畏鄰戒也。
六五爻辭說:雷震使人來去都有危厲,但估量並無損失,還可以照常主持祭祀之事。《小象傳》說:雷震使來去都危厲,是說行動處在危險之中;但它所主持的事合於中道,所以大體上沒有損失。上六爻辭說:雷震使人索索發抖,兩眼驚惶四顧,此時出行則凶險。雷震不落在自己身上,而落在鄰人身上,就不會有過錯;不過婚姻的對方會有些怨言。《小象傳》說:雷震而索索發抖,是因為還沒有得到中道;雖有凶險卻無過錯,是因為看到鄰人受震而知道警戒。
震不于其躬,于其鄰者,禍在彼而思在此也。楚人滅江,秦穆公為之降服出次,不舉過數,曰:“吾自懼也。”君子曰:詩云“惟彼二國,其政不獲;惟此四國,爰究爰度”,其秦穆公之謂矣。
所謂“震不于其躬,于其鄰”,是說災禍落在別人那裡,而戒懼之心卻生在自己這裡。當年楚國滅掉江國,秦穆公為此穿上素服、遷出正寢,減膳撤樂超過了常禮的規定,說:“我是在警戒自己啊。”君子評論說:《詩經·大雅·皇矣》說“那夏、商兩國,政事不得人心;而這四方之國,才反覆研究揣度”,說的大概就是秦穆公這樣的人吧。
艮卦
艮下艮上。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彖曰: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敵應,不相與也,是以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也。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艮卦下卦是艮,上卦也是艮。卦辭說:止息在背部,便覺察不到自己的身體;走過他的庭院,也看不見那個人;不會有過錯。《彖傳》說:艮,就是止。該止的時候就止,該行的時候就行;動與靜都不錯失時機,他的道就光明。“艮其止”,是止在它應當止的地方;上下各爻兩兩敵對相應而不相親和,所以說覺察不到自身、走過庭院也看不見人,不會有過錯。《大象傳》說:兩座山重疊,這就是艮卦;君子取法於此,思考問題不超出自己的職位範圍。
初六:艮其趾,無咎,利永貞。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其位則下也,其事則初也,止而不行,何咎之有?抑君子於其所止,不可不謹擇也,止於永貞,利莫大焉。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隨,其心不快。象曰:不拯其隨,未退聽也。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厲熏心。象曰:艮其限,危熏心也。六四:艮其身,無咎。象曰:艮其身,止諸躬也。
初六爻辭說:止息在腳趾上,不會有過錯,宜於長久守正。《小象傳》說:止息在腳趾,是說它沒有失去正道。司馬光解釋說:初六的位置在最下,所遇的事情在開端;此時能止住而不妄行,會有什麼過錯呢?不過君子對於自己所止息的地方,不能不謹慎選擇;能止息在長久守正之上,好處就再大不過了。六二爻辭說:止息在小腿肚上,不能拯救所隨從的人,心裡不痛快。《小象傳》說:不能拯救所隨從的,是因為九三不肯退讓聽從。九三爻辭說:止息在腰際,撕裂了脊背的肉,危險如烈火熏心。《小象傳》說:止息在腰際,危險熏灼其心。六四爻辭說:止息在自身,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止息在自身,是把自己安頓住了。
六五:艮其輔,言有序,悔亡。象曰:艮其輔,以中正也。凡剛柔當位,正之象也。孔子贊乾之九二“龍徳而正中”,艮之六五曰“以中正”,何也?曰:艮六五文之誤也,當云以正中也。正中者,正得其中,非既正又中也。然則二爻其為不正乎?曰:非謂其然也。中正者,道之貫也,相須而成,相輔而行者也。上九:敦艮,吉。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終也。
六五爻辭說:止息在牙床上,說話有條理,悔恨消失。《小象傳》說:止息在牙床上,是因為它中正。司馬光解釋說:大凡剛爻居剛位、柔爻居柔位,才是“正”的意象。孔子讚美乾卦九二說“龍德而正中”,而艮卦六五《小象》卻說“以中正”,這是為什麼?回答說:艮卦六五這句是文字有誤,應當作“以正中也”。所謂“正中”,是恰好得其中位,並不是既正位又居中。那麼乾九二、艮六五這兩爻難道是不正的嗎?回答說:並不是這個意思。“中”與“正”本是貫通一體的道理,互相依待而成立,互相輔助而施行。上九爻辭說:以敦厚之德止息,吉利。《小象傳》說:敦厚止息之所以吉利,是因為它能以厚道善終。
漸卦
艮下巽上。漸:女歸吉,利貞。彖曰:漸之進也,女歸吉也。進得位,往有功也;進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剛得中也。止而巽,動不窮也。象曰: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徳善俗。
漸卦下卦是艮,上卦是巽。卦辭說:漸,女子出嫁吉利,利於守正。《彖傳》說:漸所講的循序漸進,正如女子出嫁要依禮而行才吉利。漸進而得到正位,前往就有功效;依正道漸進,就可以端正邦國;這個位置指的是九五陽剛而得中。下卦靜止而上卦謙遜,所以行動起來不會陷入窮途。《大象傳》說:山上長著樹木,日漸高大,這就是漸卦;君子取法於此,蓄養賢德、改善風俗。
初六:鴻漸于干,小子厲,有言,無咎。象曰:小子之厲,義無咎也。六二:鴻漸于盤,飲食衎衎,吉。象曰:飲食衎衎,不素飽也。九三: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御冦。象曰:夫征不復,離群醜也;婦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禦寇,順相保也。
初六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水邊,小孩子有些危險,會招來一些議論,但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小孩子的危險,就道理而言並無過錯。六二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磐石上,飲食和樂從容,吉利。《小象傳》說:飲食和樂,是說它並非白白地吃飽。九三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高地,丈夫遠行不歸,妻子懷孕卻不能生育,凶險;宜於抵禦強寇。《小象傳》說:丈夫遠行不歸,是背離了自己的同類;妻子懷孕不育,是失去了正道;宜於抵禦強寇,是說彼此順應就能互相保全。
六四:鴻漸于木,或得其桷,無咎。象曰:或得其桷,順以巽也。九五:鴻漸于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吉。象曰:終莫之勝吉,得所願也。上九: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象曰:其羽可用為儀吉,不可亂也。案:漸卦說原本缺。
六四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樹上,或許能找到一根平直的枝條落腳,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或許能得到平直枝條,是因為它柔順而謙遜。九五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高陵上,妻子三年不能懷孕,但終究沒有誰能勝過他們,吉利。《小象傳》說:終究無人能勝而吉利,是因為遂了心願。上九爻辭說:鴻雁漸漸飛上高地,它的羽毛可以用作禮儀的裝飾,吉利。《小象傳》說:羽毛可作儀飾而吉利,是說它的行列不可擾亂。館臣按語:漸卦司馬光的解說,原本已經缺失。
歸妹卦
兌下震上。歸妹:征凶,無攸利。彖曰:歸妹,天地之大義也。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歸妹,人之終始也。說以動,所歸妹也;征凶,位不當也;無攸利,柔乘剛也。象曰:澤上有雷,歸妹,君子以永終知敝。
歸妹卦下卦是兌,上卦是震。卦辭說:歸妹,急進則凶險,沒有什麼好處。《彖傳》說:少女出嫁,是天地間的大義。天地陰陽不交感,萬物就不能興起;女子出嫁,關係著人類的終結與開始。因欣悅而躁動,所嫁的是少女;“征凶”,是因為各爻所居之位不當;“無攸利”,是因為柔爻凌乘在剛爻之上。《大象傳》說:澤上有雷震動,這就是歸妹卦;君子取法於此,從長久的結局著眼而預知其中的弊病。
初九:歸妹以娣,跛能履,征吉。象曰:歸妹以娣,以恆也;跛能履吉,相承也。不正而合,是以跛也;以娣而行,故能履也;所以吉者,說以承上也。九二:眇能視,利幽人之貞。象曰:利幽人之貞,未變常也。六三:歸妹以須,反歸以娣。象曰:歸妹以須,未當也。
初九爻辭說:少女出嫁做陪嫁的偏房,就像跛腳的人仍能行走,前往吉利。《小象傳》說:出嫁而為娣妾,是守著常道;跛能行走而吉利,是因為她能承事正室。司馬光解釋說:名分不正而結合,所以用“跛”來比喻;以陪嫁的身份隨行,所以還能走得動;之所以吉利,是因為她能和悅地承奉在上者。九二爻辭說:一隻眼有病仍能看,宜於像幽居之人那樣守正。《小象傳》說:宜於幽人之守正,是說她沒有改變常道。六三爻辭說:少女出嫁卻只能等待,反過來只好以陪嫁的身份出嫁。《小象傳》說:出嫁而須等待,是因為處境不恰當。
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象曰:帝乙歸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貴行也。上六: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無攸利。象曰:上六無實,承虛筐也。
九四爻辭說:少女出嫁錯過了婚期,遲些出嫁自有其時。《小象傳》說:延誤婚期的心意,是要等待時機再出嫁。六五爻辭說:帝乙嫁出自己的妹妹,正室的衣袖反倒不如陪嫁者的衣袖華美;月亮接近滿盈,吉利。《小象傳》說:帝乙嫁妹,正室的衣袖不如陪嫁者華美,是因為六五位居中位,以尊貴的身份而行,不必以服飾取勝。上六爻辭說:女子捧著的竹筐裡沒有東西,男子宰羊卻不見血,沒有什麼好處。《小象傳》說:上六空虛不實,捧的是一隻空筐。
豐卦
離下震上。豐:亨,王假之,勿憂,宜日中。彖曰:豐,大也,明以動,故豐。王假之,尚大也;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象曰:雷電皆至,豐,君子以折獄致刑。
豐卦下卦是離,上卦是震。卦辭說:豐,亨通;君王能夠達到這種盛大,不必憂慮,應當像日正當中那樣普照。《彖傳》說:豐,就是盛大;下卦光明而上卦奮動,所以盛大。“王假之”,是崇尚盛大;“勿憂,宜日中”,是說應當普照天下。可是太陽到了正午就要偏斜,月亮到了圓滿就要虧蝕;天地的盈滿與虛缺,尚且隨著時序而消長,何況是人呢?何況是鬼神呢?《大象傳》說:雷與電一齊到來,這就是豐卦;君子取法於此,明斷訟獄、施行刑罰。
初九:遇其配主,雖旬無咎,往有尚。象曰:雖旬無咎,過旬災也。六二:豐其蔀,日中見斗,往得疑疾,有孚發若,吉。象曰:有孚發若,信以發志也。六二處下在內,以陰居陰,如蔀屋幽塞而不見知於人者也,故曰往得疑疾。蘭生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居中履正,久幽而不變,人將信之,然後可以發其蔀而行其志矣。
初九爻辭說:遇上與自己相配的主人,雖然彼此均等也不會有過錯,前往會受到嘉尚。《小象傳》說:雖然均等而無過錯,一旦超過了均等就有災禍。六二爻辭說:遮蔽物盛大,正午時分卻看見了北斗星;前往會招來猜疑忌恨,只要以誠信去啟發人,就吉利。《小象傳》說:以誠信啟發人,是用信實去打動對方的心志。司馬光解釋說:六二處在下位而居內卦,以陰爻居陰位,就像被草蓆遮住的屋子一樣幽暗閉塞、不被人瞭解,所以說“往得疑疾”。蘭花生在深林中,不因為無人觀賞就不吐芬芳;君子居中守正,長久處在幽暗中而操守不變,人們終將信任他,然後才可以揭開那層遮蔽而施行自己的志向。
九三:豐其沛,日中見沬,折其右肱,無咎。象曰:豐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終不可用也。九四:豐其蔀,日中見斗,遇其夷主,吉。象曰:豐其蔀,位不當也;日中見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豐、歸妹之彖,先陳其善而後釋其凶;豐九四之象,先敘其惡而後著其吉:聖人之辭,至公以直善惡也。
九三爻辭說:遮蔽的帷幔盛大,正午時分卻看見了小星;折斷了自己的右臂,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帷幔盛大,是說不可以承擔大事;折斷右臂,是說終究不能任用。九四爻辭說:遮蔽物盛大,正午時分卻看見北斗星;遇上與自己相當的主人,吉利。《小象傳》說:遮蔽盛大,是因為所居之位不恰當;正午見斗,是幽暗而不明;遇上相當的主人,這一行動是吉利的。司馬光解釋說:豐卦和歸妹卦的《彖傳》,都是先陳說它好的一面而後解釋它凶的一面;豐卦九四的《小象》,則是先敘述它壞的一面而後點出它吉的一面。聖人的言辭極其公允,只是如實地判定善惡罷了。
六五:來章,有慶譽,吉。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上六: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戸,闃其無人,三歲不覿,凶。象曰:豐其屋,天際翔也;窺其戸,闃其無人,自藏也。
六五爻辭說:招來有文采的賢才,會有福慶和美譽,吉利。《小象傳》說:六五之所以吉利,是因為有福慶。上六爻辭說:把房屋修得高大,卻把自家遮蔽得幽暗;從門縫往裡看,寂靜得沒有人影,三年都見不到人,凶險。《小象傳》說:把房屋修得高大,是自視高得像在天邊翱翔;窺視門內寂靜無人,是他自己把自己藏了起來。
旅卦
艮下離上。旅:小亨,旅貞吉。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止而麗乎明,是以小亨,旅貞吉也。旅之時義大矣哉!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初六:旅瑣瑣,斯其所取災。象曰:旅瑣瑣,志窮災也。六二:旅即次,懷其資,得童僕貞。象曰:得童僕貞,終無尤也。
旅卦下卦是艮,上卦是離。卦辭說:旅,小有亨通;旅居之人守正吉利。《彖傳》說:旅之所以小有亨通,是因為六五柔爻在外卦得中位而順從陽剛;下卦靜止而附麗於上卦的光明,所以小有亨通,旅居守正吉利。旅卦所包含的時勢與意義,真是重大啊。《大象傳》說:山上有火,火勢不停遷移,這就是旅卦;君子取法於此,明察慎重地使用刑罰,不讓案件積壓。初六爻辭說:旅居之人猥瑣卑賤,這正是他自取災禍的原因。《小象傳》說:旅居而猥瑣,是心志窮困而招來災禍。六二爻辭說:旅居者住進旅舍,懷裡帶著盤纏,還得到忠貞的童僕。《小象傳》說:得到忠貞的童僕,終究不會有過失。
九三:旅焚其次,喪其童僕,貞厲。象曰:旅焚其次,亦以傷矣;以旅與下,其義喪也。九四: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象曰:旅于處,未得位也;得其資斧,心未快也。六五: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象曰:終以譽命,上逮也。上九: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喪牛于易,凶。象曰:以旅在上,其義焚也;喪牛于易,終莫之聞也。大壯之六五“喪羊于易”,旅上九“喪牛于易”,易者,不憂險阻之謂也。
九三爻辭說:旅居者燒了自己的客舍,失去了童僕,固執守著則有危厲。《小象傳》說:旅居而焚燬客舍,也就夠受傷害了;以旅居之身對待下人過於苛刻,按理必然失去他們。九四爻辭說:旅居者暫得一處棲身,也得到了盤纏和利斧,可我心裡並不痛快。《小象傳》說:旅居暫得棲身,是因為還沒有得到應有的位置;得到盤纏利斧,心裡仍不痛快。六五爻辭說:射野雞,雖然丟了一支箭,最終卻得到美譽和爵命。《小象傳》說:終得美譽爵命,是因為向上通達於尊者。上九爻辭說:鳥巢被火燒燬,旅人起先歡笑後來號啕大哭;在輕忽之間丟失了牛,凶險。《小象傳》說:以旅居之身而高居上位,按理就該被焚;輕忽中丟了牛,到最後自己還蒙在鼓裡。司馬光解釋說:大壯卦六五說“喪羊于易”,旅卦上九說“喪牛于易”;所謂“易”,是指輕慢忽略而不憂慮險阻。
巽卦
巽下巽上。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彖曰:重巽以申命,剛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順乎剛,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象曰:隨風,巽,君子以申命行事。初六:進退,利武人之貞。象曰:進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貞,志治也。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紛若,吉,無咎。象曰:紛若之吉,得中也。九三:頻巽,吝。象曰:頻巽之吝,志窮也。六四:悔亡,田獲三品。象曰:田獲三品,有功也。
巽卦下卦是巽,上卦也是巽。卦辭說:巽,小有亨通,宜於有所前往,宜於見到大人。《彖傳》說:兩個巽相重疊,象徵反覆申明命令;陽剛謙遜地守著中正而心志得以推行,眾柔爻都順從陽剛,所以小有亨通,宜於有所前往,宜於見到大人。《大象傳》說:風相隨而吹,這就是巽卦;君子取法於此,反覆申明政令、推行政事。初六爻辭說:進退猶疑不定,宜於像武人那樣堅定守正。《小象傳》說:進退不定,是心志疑惑;宜於武人之守正,是要使心志得到整治。九二爻辭說:謙卑得伏在床下,任用史官巫祝紛紛禱告,吉利,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紛紛禱告而吉利,是因為九二得中。九三爻辭說:一再勉強作出順從,有憾惜。《小象傳》說:屢屢勉強順從的憾惜,是因為心志已經窮困。六四爻辭說:悔恨消失,田獵獲得三類獵物。《小象傳》說:田獵獲得三類獵物,是有功效。
九五:貞吉悔亡,無不利,無初有終,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巽之彖曰“重巽以申命”:重巽,隨風也;隨風者,申命之象也;風為號令。九五之君,為號令之主,得位以行其令,不失其中正,故曰貞吉悔亡無不利。民可與樂成,難與慮始,故曰無初有終。庚屬西方金,金主□制,號令不嚴則不行,故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也。
九五爻辭說:守正吉利而悔恨消失,沒有不利;起初不順而最終有成;在庚日之前三天、庚日之後三天申令,吉利。《小象傳》說:九五之所以吉利,是因為所居之位既正又中。司馬光解釋說:巽卦《彖傳》說“重巽以申命”:兩個巽相重,就是風與風相隨;風相隨,正是反覆申明命令的意象,因為風象徵號令。九五之君是發號施令的主宰,居於正位而推行政令,又不失中正之道,所以說“貞吉悔亡,無不利”。百姓可以和他們一同享受成功,卻難以和他們一同謀劃開端,所以說“無初有終”。“庚”屬西方之金,金主刑殺裁斷(原文此處缺一字);號令不嚴就推行不下去,所以要在庚日前三天、庚日後三天反覆申令才吉利。
上九:巽在床下,喪其資斧,貞凶。象曰:巽在床下,上窮也;喪其資斧,正乎凶也。
上九爻辭說:謙卑得伏在床下,丟失了自己的錢財和利斧,固守下去則凶險。《小象傳》說:卑伏床下,是因為居上位而窮極;丟失錢財利斧,這樣下去必定凶險。
兌卦
兌下兌上。兌:亨,利貞。彖曰:兌,說也。剛中而柔外,說以利貞,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說以犯難,民忘其死;說之大,民勸矣哉!象曰: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
兌卦下卦是兌,上卦也是兌。卦辭說:兌,亨通,利於守正。《彖傳》說:兌,就是喜悅。陽剛居中而陰柔在外,以喜悅之道而利於守正,所以上順天意、下應人心。用喜悅之道率先帶領百姓,百姓就忘記了勞苦;用喜悅之道帶領百姓赴難,百姓就忘記了死亡。喜悅的作用之大,能使百姓如此奮勉啊。《大象傳》說:兩澤相連,交相潤澤,這就是兌卦;君子取法於此,與朋友一起講論學習。
初九:和兌,吉。象曰:和兌之吉,行未疑也。九二:孚兌,吉,悔亡。象曰:孚兌之吉,信志也。六三:來兌,凶。象曰:來兌之凶,位不當也。九四:商兌未寧,介疾有喜。象曰:九四之喜,有慶也。九五:孚于剝,有厲。象曰:孚于剝,位正當也。上六:引兌。象曰:上六引兌,未光也。案:兌卦說原本缺。
初九爻辭說:以和順之道致人喜悅,吉利。《小象傳》說:和悅之所以吉利,是因為它的行為還沒有引起疑慮。九二爻辭說:以誠信致人喜悅,吉利,悔恨消失。《小象傳》說:誠信喜悅而吉利,是因為人們相信他的志向。六三爻辭說:主動去討好求悅,凶險。《小象傳》說:討好求悅的凶險,是因為所居之位不恰當。九四爻辭說:反覆權衡該向誰求悅而心中不安;能界限分明地厭惡邪佞,就有喜慶。《小象傳》說:九四的喜,是有福慶。九五爻辭說:誤信那剝落陽剛的小人,有危厲。《小象傳》說:誤信剝陽的小人,是因為它所居的位置正當尊位而尤須警惕。上六爻辭說:引誘人來求取喜悅。《小象傳》說:上六引誘求悅,是說它的道還不光大。館臣按語:兌卦司馬光的解說,原本已經缺失。
渙卦
坎下巽上。渙:亨,王假有廟,利涉大川,利貞。彖曰:渙亨,剛來而不窮,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廟,王乃在中也;利渉大川,乘木有功也。象曰:風行水上,渙,先王以享于帝立廟。初六:用拯馬壯,吉。象曰:初六之吉,順也。九二:渙奔其機,悔亡。象曰:渙奔其機,得願也。六三:渙其躬,無悔。象曰:渙其躬,志在外也。六四:渙其群,元吉,渙有丘,匪夷所思。象曰:渙其群元吉,光大也。
渙卦下卦是坎,上卦是巽。卦辭說:渙,亨通;君王親臨宗廟致祭,宜於渡過大河,利於守正。《彖傳》說:渙之所以亨通,是因為陽剛前來而不至於困窮,六四柔爻在外卦得正位而與上面同心。“王假有廟”,是說君王的心正處在正中之位;“利涉大川”,是因為乘著木舟渡水必有功效。《大象傳》說:風吹行在水面上,水波渙散,這就是渙卦;先王取法於此,祭享上帝、建立宗廟。初六爻辭說:藉助健壯的馬來拯救渙散,吉利。《小象傳》說:初六之所以吉利,是因為它柔順。九二爻辭說:渙散之時奔向可以憑倚的几案,悔恨消失。《小象傳》說:渙散而奔就几案,是遂了心願。六三爻辭說:渙散自身的私念,沒有悔恨。《小象傳》說:渙散其自身,是心志向著外面。六四爻辭說:渙散朋黨之群,大為吉利;渙散之後重新聚成山丘,這不是平常人所能想到的。《小象傳》說:渙散朋黨而大吉,是因為它的道光明廣大。
九五: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象曰:王居無咎,正位也。“渙,利渉大川”:坎下巽上,乘木有功也。九五“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王者,號令之從出也。庶人稟於士,士稟於大夫,大夫稟於君,君稟於天子;天子至尊,出令而非受令者也,其餘則有所稟而不敢專也,故王居無咎。上九:渙其血去逖出,無咎。象曰:渙其血,逺害也。
九五爻辭說:像汗水一樣發出重大的號令,渙散危難而保有王者的居所,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王者居其位而無過錯,是因為它居於正位。司馬光解釋說:卦辭“渙,利涉大川”,是因為坎在下、巽在上,乘著木舟渡水必有功效。九五“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君王是號令發出的源頭。庶人聽命於士,士聽命於大夫,大夫聽命於國君,國君聽命於天子;天子最為尊貴,只發號令而不接受別人的號令,其餘的人都有所秉受而不敢專斷,所以說“王居無咎”。上九爻辭說:渙散血光之災,遠遠地離去,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渙散血光之災,是要遠離禍害。
節卦
兌下坎上。節:亨,苦節不可貞。彖曰:節亨,剛柔分而剛得中。苦節不可貞,其道窮也。說以行險,當位以節,中正以通。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象曰:澤上有水,節,君子以制數度,議徳行。
節卦下卦是兌,上卦是坎。卦辭說:節,亨通;苦澀勉強的節制不可固守。《彖傳》說:節之所以亨通,是因為剛爻柔爻各佔一半而陽剛得中位。“苦節不可貞”,是說那條路已經走到盡頭。以和悅的態度行走於險難,居正位而施行節制,守中正而通達無礙。天地有節度,四季才得以形成;用制度來節制,就不會耗傷財物、損害百姓。《大象傳》說:澤上有水,澤有容量而水有節限,這就是節卦;君子取法於此,制定禮數法度,評議德行標準。
初九:不出戶庭,無咎。象曰:不出戸庭,知通塞也。九二:不出門庭,凶。象曰:不出門庭凶,失時極也。六三:不節若,則嗟若,無咎。象曰:不節之嗟,又誰咎也。六四:安節,亨。象曰:安節之亨,承上道也。九五:甘節,吉,往有尚。象曰:甘節之吉,居位中也。上六:苦節,貞凶,悔亡。象曰:苦節貞凶,其道窮也。
初九爻辭說:不走出內室的庭院,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不出內庭,是因為他懂得什麼時候通、什麼時候塞。九二爻辭說:不走出門外的庭院,凶險。《小象傳》說:不出門庭而凶險,是因為錯失時機已經到了極點。六三爻辭說:自己不加節制,就只有嗟嘆;這怪不得別人。《小象傳》說:不知節制而生的嗟嘆,又能怪誰呢。六四爻辭說:安然自守地節制,亨通。《小象傳》說:安然節制而亨通,是因為它承奉在上者的正道。九五爻辭說:甘美適中地節制,吉利,前往會受到嘉尚。《小象傳》說:甘美節制之所以吉利,是因為九五居於中位。上六爻辭說:苦澀勉強地節制,固守則凶險,但悔恨可以消失。《小象傳》說:苦節固守而凶險,是因為它的道已經窮盡。
節者,貴於適事之宜者也,故初無咎而二有凶也。君子以制數度、議徳行:徳行者,議之而後動,動而中節,然後為善也。兌,說也,和易也;坎,險也,嚴峻也。知說而不知險,則民不肅;知險而不知說,則民不親。不肅則慢,不親則乖,慢與乖,亂亡之道也,是以說以行險,得節之宜也。
司馬光解釋說:所謂“節”,可貴之處在於恰好合乎事情的分寸,所以初九不出戶庭沒有過錯,而九二不出門庭反而凶險。《大象傳》說“君子以制數度,議德行”:所謂德行,是要先加評議然後再行動,行動而恰合節度,然後才算善。兌代表喜悅,是和順平易;坎代表險陷,是嚴厲峻急。只知道和悅而不知道嚴峻,百姓就不肅敬;只知道嚴峻而不知道和悅,百姓就不親附。不肅敬就怠慢,不親附就離心;怠慢與離心,都是招致亂亡的路子。所以“說以行險”,才算得上節制的恰當分寸。
三極說而過乎中,故曰不節若則嗟若;上極險而過乎中,故曰苦節不可貞。節物者,無位則不能也,故曰當位以節。子臧曰:“聖達節,次守節,下失節。”九五正不違中,中不離正,達節者也;六四以下承上,以柔成剛而不失其正,守節者也;九二以陽居陰,六三以陰居陽,失夫節者也。九五居夫尊位,以中節物,故曰居位中也。
六三處在兌體喜悅的頂點而過了中道,所以說“不節若,則嗟若”;上六處在坎體險陷的頂點而過了中道,所以說“苦節,不可貞”。要節制事物,沒有相應的地位是辦不到的,所以《彖傳》說“當位以節”。春秋時曹國的子臧說:“聖人能通達節度,次一等的能守住節度,最下等的喪失節度。”九五既正而不違背中道,居中而不脫離正道,是通達節度的;六四以下位承奉上位,用柔順成就剛健而不失其正,是守住節度的;九二以陽爻居陰位,六三以陰爻居陽位,都是喪失節度的。九五居於尊位,用中道來節制萬物,所以《小象傳》說“居位中也”。
中孚卦
兌下巽上。中孚:豚魚吉,利渉大川,利貞。彖曰:中孚,柔在內而剛得中,說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魚吉,信及豚魚也;利渉大川,乘木舟虛也;中孚以利貞,乃應乎天也。中孚者,發於中而孚於人也。豚魚,幽賤無知之物,茍飼以時,則應聲而集,而況於人乎?至誠以渉險,如乘虛舟,物莫之害,故曰利渉大川,乘木舟虛也。象曰:澤上有風,中孚,君子以議獄緩死。
中孚卦下卦是兌,上卦是巽。卦辭說:中孚,誠信及於小豬與魚這樣的微物則吉利;宜於渡過大河,利於守正。《彖傳》說:中孚卦柔爻在內而剛爻得中位,下卦欣悅而上卦謙遜,誠信因而能感化邦國。“豚魚吉”,是說誠信連小豬和魚都感化得到;“利涉大川”,是因為乘的是中空的木舟;中孚而利於守正,正是順應了天道。司馬光解釋說:所謂“中孚”,是發自內心而取信於人。小豬和魚是幽微低賤、無知無識的動物,只要按時餵養它們,它們聽到聲音也會聚攏過來,何況是人呢?以至誠之心去涉越險難,就像乘著中空的舟船,外物都傷害不了它,所以說“利涉大川,乘木舟虛也”。《大象傳》說:澤上有風吹拂,這就是中孚卦;君子取法於此,審議獄案、緩決死刑。
初九:虞吉,有他不燕。象曰:初九虞吉,志未變也。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象曰:其子和之,中心願也。鳴鶴在陰,其子和之:言至誠以待物,無逺不應。六三:得敵,或鼓或罷,或泣或歌。象曰:或鼓或罷,位不當也。六四:月幾望,馬匹亡,無咎。象曰:馬匹亡,絶類上也。九五:有孚攣如,無咎。象曰:有孚攣如,位正當也。上九:翰音登于天,貞凶。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長也。
初九爻辭說:事先揣度審慎則吉利,另有他求就不能安寧。《小象傳》說:初九審慎而吉利,是因為它的心志還沒有改變。九二爻辭說:鶴在山陰處鳴叫,它的小鶴應聲相和;我有一杯美酒,願與你共同分享。《小象傳》說:小鶴應聲相和,那是發自內心的意願。司馬光解釋說:“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是說以至誠之心對待外物,再遠的地方也沒有不響應的。六三爻辭說:遇上對手,忽而擊鼓進攻,忽而疲憊停歇,忽而悲泣,忽而歌唱。《小象傳》說:忽鼓忽止,是因為所居之位不恰當。六四爻辭說:月亮接近滿盈,馬匹喪失了配偶,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馬失配偶,是斷絕了同類的牽連而專心向上。九五爻辭說:心懷誠信而緊密牽連眾人,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有誠信而緊密相連,是因為九五所居之位正當。上九爻辭說:雞鳴之聲高飛上天,固守則凶險。《小象傳》說:雞聲上達於天,這怎麼能長久呢。
小過卦
艮下震上。小過:亨,利貞,可小事,不可大事,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彖曰:小過,小者過而亨也。過以利貞,與時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剛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飛鳥之象焉,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順也。小過何?小者陰也,陰之過差者也。不宜上宜下,與其過而僭上,不若過而逼下也。象曰:山上有雷,小過,君子以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
小過卦下卦是艮,上卦是震。卦辭說:小過,亨通,利於守正;可以做小事,不可以做大事;就像飛鳥留下鳴聲,不宜向上飛而宜向下落,大為吉利。《彖傳》說:小過,是陰小者稍稍過分而得亨通。稍過而仍利於守正,是要隨著時勢而行。柔爻得中位,所以做小事吉利;剛爻失去正位而又不居中,所以不可以做大事。卦中有飛鳥的意象:飛鳥留下鳴聲,不宜向上而宜向下,大為吉利,因為向上是逆、向下是順。司馬光解釋說:什麼叫“小過”?“小”指的是陰,“小過”就是陰過了頭。所謂“不宜上宜下”,是說與其過分而僭越在上,不如過分而謙下就低。《大象傳》說:山上響起雷聲,這就是小過卦;君子取法於此,行為上稍微過於恭敬,居喪時稍微過於哀慼,用度上稍微過於儉省。
初六:飛鳥以凶。象曰:飛鳥以凶,不可如何也。小過初六“飛鳥以凶”者,止過宜在初也,與坤、豫之初同,困、豫皆戒於初而慮於終也。六二: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過也。九三:弗過防之,從或戕之,凶。象曰:從或戕之,凶如何也。
初六爻辭說:飛鳥高飛而招致凶險。《小象傳》說:飛鳥致凶,那是無可奈何的事。司馬光解釋說:小過卦初六說“飛鳥以凶”,是說制止過分應當在開頭,這與坤卦、豫卦的初爻用意相同;困卦、豫卦都是在開端處加以告誡而顧慮到結局。六二爻辭說:越過了祖父,遇上了祖母;沒有直接冒犯君主,而遇合於臣位,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不去越過君主,是因為做臣子的不可以過分。九三爻辭說:不去過分防範他,跟從下去或許會被殘害,凶險。《小象傳》說:跟從而或被殘害,那凶險還能怎麼樣呢。
九四:無咎,弗過遇之,往厲必戒,勿用永貞。象曰:弗過遇之,位不當也;往厲必戒,終不可長也。六五: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象曰:密雲不雨,已上也。上六:弗遇過之,飛鳥離之,凶,是謂災眚。象曰:弗遇過之,已亢也。
九四爻辭說:不會有過錯;不必過分而恰好相遇,前往則有危厲,必須戒慎;不可把這種做法當作長久之道固守下去。《小象傳》說:不過分而恰好相遇,是因為所居之位不恰當;前往危厲必須戒備,是說這種局面終究不能長久。六五爻辭說:濃雲密佈卻下不了雨,雲氣來自我們西邊的郊野;王公用帶繩的箭射取那躲在洞穴裡的獵物。《小象傳》說:密雲不雨,是因為陰氣已經升到了上面。上六爻辭說:不肯相遇而一味越過,就像飛鳥遭到羅網,凶險,這就叫作天災人禍。《小象傳》說:不遇而過,是因為已經過於驕亢了。
小過六二“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夫過者,上也;不及者,下也;遇者,得其中也。陽,君象也;陰,臣象也。九三居下體之上而用小過之道,上之所忌,下之所疾,故弗過防之,則或就戕之矣。九四以陽居陰,過恭者也,故無咎;行過乎恭,非過也,故曰弗過遇之;若守以為常,則消陽之道,故往厲必戒,勿用永貞也。上六弗遇過之,初與上皆過而失中之甚也。
司馬光解釋小過卦六二“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說:所謂“過”,是往上超越;所謂“不及”,是退居於下;所謂“遇”,是恰好得其中道。陽是君主的象徵,陰是臣子的象徵。九三處在下卦的最上一爻而施用小過之道,正是在上者所忌諱、在下者所疾恨的,所以如果不加過分的防範,就可能遭到殘害。九四以陽爻居陰位,是過於恭謹的一類,所以沒有過錯;行為稍稍過於恭敬,其實算不上過分,所以說“弗過遇之”。但如果把它當成常規固守下去,就成了消損陽剛的路數,所以說“往厲必戒,勿用永貞”。至於上六的“弗遇過之”,那是因為初爻和上爻都過分而嚴重失去中道。
既濟卦
離下坎上。既濟:亨小,利貞,初吉終亂。彖曰:既濟亨,小者亨也。利貞,剛柔正而位當也。初吉,柔得中也;終止則亂,其道窮也。象曰:水在火上,既濟,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初九:曳其輪,濡其尾,無咎。象曰:曳其輪,義無咎也。曳輪,不速進也;濡尾,後其難也;險已濟,故雖艱無咎。
既濟卦下卦是離,上卦是坎。卦辭說:既濟,亨通於小處,利於守正;開頭吉利,最後卻生禍亂。《彖傳》說:既濟之所以亨通,是小處得以亨通。“利貞”,是因為剛爻柔爻各得其正而位置恰當。“初吉”,是因為六二柔爻得中位;“終止則亂”,是因為它的道已經窮盡。《大象傳》說:水在火上,正好烹煮成功,這就是既濟卦;君子取法於此,預想禍患而事先防備。初九爻辭說:拖住車輪不使急進,沾溼了尾巴,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拖住車輪,就道理而言不會有過錯。司馬光解釋說:“曳輪”,是不急於前進;“濡尾”,是把艱難放在後面;險難已經渡過,所以雖有艱辛也不會有過錯。
六二:婦喪其茀,勿逐,七日得。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象曰:三年克之,憊也。六四:繻有衣袽,終日戒。象曰:終日戒,有所疑也。九五: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象曰: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時也;實受其福,吉大來也。上六:濡其首,厲。象曰:濡其首厲,何可久也。
六二爻辭說:婦人丟失了車上的簾飾,不必去追尋,七天之後自會失而復得。《小象傳》說:七天復得,是因為六二守著中道。九三爻辭說:殷高宗武丁討伐鬼方,三年才攻克它,不可任用小人。《小象傳》說:三年才攻克,是極其疲憊了。六四爻辭說:華美的綢衣終將變成破舊的衣絮,要整天戒備。《小象傳》說:整天戒備,是心中有所疑慮。九五爻辭說:東邊鄰國殺牛盛祭,不如西邊鄰國微薄的禴祭,後者才真正承受神明的福佑。《小象傳》說:東鄰殺牛,不如西鄰祭得合時;真正承受福佑,是大吉之運到來。上六爻辭說:沾溼了頭,有危厲。《小象傳》說:沾溼了頭而有危厲,這種局面怎麼能長久呢。
未濟卦
坎下離上。未濟:亨,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彖曰:未濟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濟,未出中也;濡其尾,無攸利,不續終也。雖不當位,剛柔應也。狐者,審於濟水者也。汔,幾也;幾濟而陷,猶未濟也。濡其尾無攸利,未出險中而力盡不繼也。
未濟卦下卦是坎,上卦是離。卦辭說:未濟,亨通;小狐狸快要渡過河了,卻沾溼了尾巴,沒有什麼好處。《彖傳》說:未濟之所以亨通,是因為六五柔爻得中位。“小狐汔濟”,是說它還沒有走出險難之中;“濡其尾,無攸利”,是說它不能把事情堅持到底。各爻雖然所居之位不當,但剛爻柔爻都彼此呼應。司馬光解釋說:狐狸是渡水時最為審慎的動物。“汔”是接近的意思;眼看要渡過卻陷了進去,仍舊算沒有渡過。“濡其尾,無攸利”,是說還沒有脫出險境而力氣已經用盡、後繼無力。
象曰:火在水上,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既濟、未濟反覆相承也。險難未濟,功業未成,故君子以矜慎之心辨物之宜,處之以道;如是則險無不濟,功無不成。無所復為,則又思未萌之患而豫防之,是以君子能康乂民物而永保安榮也。
《大象傳》說:火在水上,二者不相為用,這就是未濟卦;君子取法於此,謹慎地辨別事物、安置它們各得其所。司馬光解釋說:既濟與未濟兩卦是反覆相承的。險難還沒有渡過、功業還沒有完成時,君子便以矜持謹慎之心辨別事物的適宜之處,用正道來安頓它們;這樣,險難沒有渡不過的,功業沒有成不了的。等到再沒有什麼可做的時候,就又要預想那些尚未萌生的禍患而事先防範。所以君子能夠安治百姓萬物,長久保有安寧尊榮。
初六:濡其尾,吝。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極也。九二:曳其輪,貞吉。象曰:九二貞吉,中以行正也。六三:未濟,征凶,利渉大川。象曰:未濟征凶,位不當也。九四: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于大國。四者,卦體變革之際,故否、睽、未濟之象皆云志行也。
初六爻辭說:沾溼了尾巴,有憾惜。《小象傳》說:沾溼尾巴,也是因為它不知道自己的限度。九二爻辭說:拖住車輪不使急進,守正吉利。《小象傳》說:九二守正吉利,是因為它以中道去踐行正道。六三爻辭說:事情尚未成功,急進則凶險,宜於渡過大河。《小象傳》說:未濟而急進凶險,是因為所居之位不恰當。九四爻辭說:守正吉利而悔恨消失;奮起威勢去討伐鬼方,三年之後受到大國的封賞。司馬光解釋說:第四爻是一卦卦體發生變革的交界處,所以否卦、睽卦、未濟卦這三卦的九四《小象》都說“志行也”。
六五:貞吉無悔,君子之光,有孚,吉。象曰:君子之光,其暉吉也。五雖未濟,以柔居中,又有文明之徳,能任賢以濟難,故曰君子之光。光輝著明,為物所信,則吉從之矣。上首也,下尾也;初不知極,上不知節,皆入於險,其揆一也。上九:有孚于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象曰:飲酒濡首,亦不知節也。
六五爻辭說:守正吉利而沒有悔恨;這是君子的光輝,心懷誠信,吉利。《小象傳》說:君子的光輝,正因其光芒外映而吉利。司馬光解釋說:六五雖然處在事情未成之時,卻以柔順居中位,又具備文明的德性,能夠任用賢者來解救危難,所以說“君子之光”。光輝顯著昭明,為萬物所信服,吉利自然隨之而來。上爻是首,初爻是尾;初六不知道限度,上九不知道節制,結果都陷入險境,道理是一樣的。上九爻辭說:懷著誠信而飲酒作樂,不會有過錯;但若沉湎到沾溼了頭,縱然有誠信也失去了正道。《小象傳》說:飲酒到沾溼了頭,也是因為不知節制。
卷五 繫辭上
繫辭上。繫辭雜記前聖及孔子解易之語,上下以簡帙重大,故分之。天尊地卑,乾坤定矣:言天地設位,則易已著。卑髙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矣:天地萬物皆有卑高,故易之六位亦有貴賤。
這是《繫辭上傳》。司馬光解釋說:《繫辭》一篇雜記前代聖人以及孔子解說《周易》的話,因為竹簡卷帙太多太重,所以分成上下兩篇。“天在上而尊,地在下而卑,乾坤的位置就確定了”:這是說天地一旦設定了上下之位,《易》的道理也就顯現出來了。“卑與高依次排列,貴與賤的位次就確立了;動與靜各有常規,剛與柔就判然分明瞭(原文此處缺一字)”:天地萬物都有高下之別,所以《易》卦的六個爻位也有貴賤之分。
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方,道也。道同則類聚,志異則群分;同則相愛,異則相惡;愛惡相攻而吉凶生,易皆則之。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象有隠見,形有死生,猝變漸化,互相推移,易皆效之。
“方按類別聚合,物按群體劃分,吉凶就由此產生了”:所謂“方”,就是道。所走的道相同,同類就聚合在一起;心志不同,就分成不同的群體。相同就彼此相愛,不同就彼此相憎;愛與憎互相衝擊,吉與凶就產生了;《周易》都取法於這種情形。“在天上形成日月星辰之象,在地上形成山川動植之形,變化就顯現出來了”:天象有隱有現,地形有生有死;有的驟然變異,有的漸次化育,彼此推移更替,《周易》都仿效這些現象。
是故剛柔相摩:日月寒暑,一往一來。八卦相蕩:出震成艮,迭相推蕩。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日舒月疾,一南一北,而寒暑生焉,此皆變化之道。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坤變化,萬物自成。乾知大始,坤作成物:知猶主也,萬物始生者乾之所主,終成者坤之所為也。
“所以剛與柔互相切磨”:就像日與月、寒與暑,一去一來。“八卦互相激盪”:從震卦發端,到艮卦終成,依次互相推動激盪。“用雷霆來鼓動它們,用風雨來滋潤它們;日月運行,一寒一暑”:太陽走得舒緩,月亮走得迅疾,一個偏南,一個偏北,寒暑於是產生,這些都是變化的道理。“乾道成就男性,坤道成就女性”:乾坤一變化,萬物自然生成。“乾主宰萬物的開創,坤負責把萬物做成”:“知”就是主宰的意思;萬物開始生成,是乾所主宰的;最終成就,是坤所完成的。
乾以易知,坤以簡能:一以貫之,故曰易簡;乾言易,坤言簡。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情無幽險故易知,事不煩苛故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難知則人不親,難從則功不成。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輔之者眾故可久,日滋月益故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徳,可大則賢人之業:凡勝人者皆謂之賢。
“乾以平易主宰開創,坤以簡約成就萬物”:都是用一個道理貫通到底,所以叫“易簡”;乾這一邊說“易”,坤那一邊說“簡”。“平易就容易被瞭解,簡約就容易被遵從”:心跡沒有幽深險詐,所以容易瞭解;辦事不煩瑣苛細,所以容易遵從。“容易瞭解就有人親附,容易遵從就能建立功業”:難以瞭解,人們就不親附;難以遵從,功業就成不了。“有人親附就能長久,有功業就能廣大”:幫助他的人多,所以能長久;日積月累不斷增益,所以能廣大。“能長久的就是賢人的德行,能廣大的就是賢人的事業”:凡是能勝過常人的都稱為“賢”。
勿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不能出乾坤之外。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此言聖人上觀於天,下觀於地,中觀萬物而作易也,易道始於天地,終於人事。右第一章。
“簡易之道確立,天下的道理就都掌握了”:天下的道理跳不出乾坤兩卦的範圍。“天下的道理掌握了,人就在天地之中確立了自己的位置”:這是說聖人向上觀察天象,向下觀察地形,居中觀察萬物,因而創作了《周易》;《易》的道理從天地開始,最後歸結到人事。以上是第一章。
聖人設卦觀象:聖人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欲立有於無,統眾於寡,故設卦以觀萬物之象。繫辭焉而明吉凶:八卦成列,以盡天下之象,因而重之,變化備矣,猶未得與眾共之,故聖人復繫以爻彖之辭,明言吉凶以告。剛柔相推而生變化:爻彖所言者,有形之常道,猶未足以窮無形之神理,故復以剛柔相推,極變化之數,而占事知來。
“聖人設置卦象並觀察其象”:聖人窮究事理、盡通本性以至於通曉天命,想在“無”中建立“有”,用少數來統攝眾多,所以設置卦象來觀察萬物的形象。“繫上文辭而闡明吉凶”:八卦排列成行,已經窮盡了天下的物象;再把它們兩兩相重,變化就完備了。但這樣還不能與眾人共同分享,所以聖人又給它繫上爻辭和彖辭,明確地講出吉凶來告訴人們。“剛爻與柔爻互相推移而產生變化”:爻辭彖辭所講的,是有形的常理,還不足以窮盡無形的神妙之理,所以又用剛柔互相推移,極盡變化的數理,從而占問事情、預知未來。
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憂虞之象也:得之為吉,失之為凶;失而知悔,凶中之吉也;得而可恥,吉中之凶也;事雖小而皆可憂虞。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天地萬物皆有消息盈虛。剛柔者,晝夜之象也:一往一來,迭為賓主。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天地人至極之道。
“所以吉與凶,是失與得的象徵;悔與吝,是憂愁與疑慮的象徵”:得到就是吉,失去就是凶;失去了而知道悔改,是凶中之吉;得到了卻令人羞恥,是吉中之凶;事情雖小,也都值得憂慮警惕。“變化,是前進與後退的象徵”:天地萬物都有消退、生長、盈滿、虧虛。“剛與柔,是白晝與黑夜的象徵”:一去一來,輪流做主客。“六爻的變動,體現的是三極之道”:就是天、地、人這三者最根本的道理。
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序,上下終始之序;動,謂有所興為。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右第二章。
“所以君子安身立命所依據的,是《易》的次序;所喜愛玩味的,是各爻的文辭。因此君子平居時觀察卦爻之象而玩味它的文辭,行動時觀察它的變化而玩味它的占斷”:所謂“序”,是上下終始的次第;所謂“動”,是指有所興作。“所以從上天降下保佑,吉利而沒有不利。”以上是第二章。
彖者,言乎象者也:物之本體。爻者,言乎變者也:變化云為。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得道則吉,失道則凶。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事之可憂虞者也。無咎者,善補過也。
“彖辭,是講一卦之象的”:講的是事物的本體。“爻辭,是講變動的”:講的是變化與行事。“吉與凶,是講得與失的”:合於道就吉,背離道就凶。“悔與吝,是講小毛病的”:指那些值得憂慮警惕的事。“無咎,是善於彌補過失。”
是故列貴賤者存乎位,齊小大者存乎卦:陰幽禍惡為小,陽明福善為大。辯吉凶者存乎辭,憂悔吝者存乎介震,無咎者存乎悔。是故卦有小大,辭有險易,辭也者,各指其所之。右第三章。示人吉凶大趣,使人引而伸之。
“所以排列貴賤的在於爻位,區分小大的在於卦體”:陰暗、禍患、邪惡屬於“小”,陽明、福慶、善良屬於“大”。“辨別吉凶的在於卦爻辭,憂慮悔吝的在於細微的界限與震懼,能夠無過錯的在於悔改。所以卦有小有大,辭有險有易;所謂辭,各自指明它所趨向的方向。”以上是第三章。司馬光解釋說:這一章是向人指示吉凶的大致趨向,讓人能夠由此推衍開去。
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與天地準,與天地相似。孔穎達曰:彌綸,彌縫補合,經綸牽引也。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天文地理皆不能離陰陽五行,以其所見揆所不見,則知幽明之理一也。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物有始必有終,人有生必有死。
“《易》與天地相等齊,所以能彌合統貫天地之道”:所謂“與天地準”,就是與天地相似。孔穎達說:“彌”是彌縫補合,“綸”是經綸牽引。“抬頭觀察天上的文象,低頭考察地上的紋理,因此懂得幽隱與顯明的緣故”:天文和地理都離不開陰陽五行;用看得見的去推測看不見的,就知道幽與明的道理其實是一致的。“推究起始、反求終結,所以懂得生死的道理”:萬物有開始就必定有終結,人有出生就必定有死亡。
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知周萬物,無所不知;道濟天下,無所不利;如此則何有過差。旁行而不流:旁行謂觸類而長之,不流謂既有典常。樂天知命,故不憂:知易則吉凶有命,惟天所授而樂之,夫復何憂。
“精氣凝聚成為物體,游魂離散造成變化,因此懂得鬼神的情狀。《易》與天地相似,所以不違背天地。它的智慧周遍萬物而其道能濟助天下,所以不會有過失”:智慧周遍萬物,就沒有什麼不知道;其道濟助天下,就沒有什麼不得其利;這樣哪裡還會有過失差錯。“旁通而不氾濫”:所謂“旁行”,是觸類旁通、推衍開去;所謂“不流”,是因為它自有恆常的法則。“樂天安命,所以不憂愁”:懂得《易》理,就知道吉凶自有天命,只是上天所授予的,因而樂於接受,還有什麼可憂愁的呢。
安土敦乎仁,故能愛:介甫曰,安土謂不擇地而安之。光謂:仁者求諸已,不求諸人;安土敦仁,則內重而外物輕,乃能自愛。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範謂則效,圍謂周徧。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知陰陽通變,反覆無窮,則無所不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韓曰,神則陰陽不測,易則惟變所適。光謂:神者言其化,易者言其書。右第四章。
“安於所處的境地而篤厚於仁,所以能夠愛人”:王安石說,“安土”是說不挑揀地方而隨遇而安。司馬光說:仁者反求諸己,不苛求別人;安於所處而篤厚於仁,那麼內在的分量就重、外物的分量就輕,這樣才能真正愛惜自己。“效法圍繞天地的化育而不出差錯”:“範”是取法仿效,“圍”是周遍包羅。“曲折成全萬物而無所遺漏,通曉晝夜交替之道而無所不知”:懂得陰陽通變、反覆無窮的道理,就沒有什麼不知道的。“所以神妙沒有固定方所,《易》也沒有固定形體”:韓康伯說,“神”是陰陽變化不可測度,“易”是唯變化所適。司馬光說:“神”是就它的化育而言,“易”是就它這部書而言。以上是第四章。
一陰一陽之謂道:反覆變化,無所不通。繼之者善也:易指吉凶以示人,人當從善以去惡,就吉而避凶,乃能繼成其道。成之者性也:人之性分不同,因易而各有成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仁者守其常分,知者應變不窮,易道兼而有之。
“一陰一陽交替運行就叫作道”:它反覆變化,無所不通。“承接它的就是善”:《周易》指出吉凶來昭示於人,人應當趨從善而去除惡、走向吉而避開凶,這樣才能承接併成就那個道。“成就它的就是性”:人的天性稟分各不相同,憑藉《易》而各有各的成就。“仁者看見它就叫它仁,智者看見它就叫它智”:仁者守住自己恆常的本分,智者應對變化而無窮無盡,《易》道則兼有這兩方面。
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物之於易,猶魚之於水,朝夕起居不離於其中而莫之能知,故夫知易之君子為少。韓曰:君子體道以為用也,仁知則滯於所見,百姓則日用而不知,體斯道者不亦鮮矣乎。顯諸仁,曲成萬物,藏諸用:韓曰,日用不知。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振動之而無為。
“百姓天天在用它卻不知道,所以真正懂得君子之道的人就少了”:萬物對於《易》,就像魚對於水,早晚起居都不離開水中,卻沒有誰能知道水;所以懂得《易》的君子實在很少。韓康伯說:君子體察大道並加以運用;仁者和智者卻各自拘泥於自己所見的一面,百姓更是天天在用卻毫不知覺;能真正體認這個道的人,不是很少嗎。“它顯現於仁,曲折成全萬物,又把作用隱藏起來”:韓康伯說,這就是百姓日用而不知。“它鼓動萬物卻不與聖人一同憂慮”:它振作鼓動萬物,卻並不刻意有為。
盛徳大業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廣大悉備。日新之謂盛徳:其益無方。生生之謂易:形性相續,變化無窮。成象之謂乾:見乃謂象,乾知大始。效法之謂坤:制而用之謂之法,坤作成物。極數知來之謂占:錯綜其數,遂知來物。通變之謂事:物各居其所則無事。陰陽不測之謂神:可測則不為神。
“它盛大的德行和廣大的事業真是至極啊。無所不有叫作大業”:廣博宏大而無所不備。“日日更新叫作盛德”:它的增益沒有定所。“生生不已叫作易”:形體與性質相繼相續,變化沒有窮盡。“形成物象的叫作乾”:顯現出來才稱為象,乾主宰萬物的開創。“效法而成形的叫作坤”:制作而加以使用就叫作“法”,坤負責把萬物做成。“極盡蓍數而預知未來叫作占”:交錯綜合那些數,於是知道將來的事。“通曉變化叫作事”:萬物各安其所,就沒有什麼事了。“陰陽變化不可測度叫作神”:能測度的就算不上神。
夫易廣矣大矣,以言乎逺則不御:莫之止。以言乎邇則靜而正:靜謂寂然不動,正謂貞夫一。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百物不廢。夫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陽能制陰,陰不能制陽,故陽之動靜得以專直。是以大生焉:大可以兼廣。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闢:收斂發生,和而不唱。是以廣生焉:廣不可以兼大。
“《易》真是廣博宏大啊:從遠處說,它無邊無際”:沒有什麼能阻止它。“從近處說,它安靜而端正”:所謂“靜”,是寂然不動;所謂“正”,是執守於一。“從天地之間來說,它無所不備”:萬物都不被遺棄。“乾,靜的時候專一,動的時候正直”:陽能制約陰,陰不能制約陽,所以陽的動與靜都能做到專一正直。“因此產生了大”:“大”可以兼含“廣”。“坤,靜的時候收斂閉合,動的時候開張舒展”:一收一放,只是應和而不主唱。“因此產生了廣”:“廣”卻不能兼含“大”。
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徳。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聖人所以崇徳而廣業也:法易簡以成久大。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易所以通成知禮之功。成性存存,道義之門:人各有性,易能成之,存其可存,去其可去,道義之門皆由此塗出。右第五章。
“廣大與天地相配,變通與四時相配,陰陽的意義與日月相配,易簡的善德與至高之德相配。孔子說:《易》大概是至極的了。《易》是聖人用來推崇德行、擴大事業的”:就是效法“易簡”之道來成就長久與廣大。“智慧要崇高,禮節要卑下;崇高效法天,卑下效法地;天地設定了上下之位,而《易》就運行在其中了”:《易》正是用來貫通併成就“知”與“禮”這兩方面功夫的。“成就人的本性並使之長存不已,這就是道義的門戶”:人各有其天性,《易》能成就它;該保存的就保存,該去掉的就去掉,道義的門戶都從這條路上通出去。以上是第五章。
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賾者,精□之極致,人莫之見,聖人必有以見之,立形於無形而為卦。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物之質性各有宜。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通,以行其典禮:動雖萬變,必有可□之地、可通之道;典禮猶法度。繫辭焉以□其吉凶,是故謂之爻:合其法度則吉,違之則凶。
“聖人能夠看見天下最幽深繁賾的東西,而比擬它的形態容貌”:所謂“賾”,是精微(原文此處缺一字)到極點的東西,常人看不見,聖人必定有辦法看見它,在無形之中確立形象而畫成卦。“象徵事物應有的樣子,所以叫作‘象’”:萬物的質性各有各的適宜。“聖人能夠看見天下萬物的變動,而觀察它們會合貫通之處,以推行典章禮制”:變動雖然千頭萬緒,其中必定有可以會合的地方、可以貫通的門徑;“典禮”就相當於法度。“繫上文辭來判斷它的吉凶,所以叫作‘爻’”:合乎那套法度就吉,違背它就凶。
賾者,至理幽□無形者也,故聖人立象,所以謂之形容也。□通,交衢也;典禮,法則也。聖人以一類萬,以要知繁,故謂之爻。爻者,群動之交也。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有條而不紊。擬之而後言:擬之於易。議之而後動:議之於易。擬議以成其變化:成其龍徳。
司馬光解釋說:所謂“賾”,是至高的道理幽隱(原文此處缺一字)而沒有形體,所以聖人建立卦象,就是為了給它“擬諸形容”。“會通”,好比四通八達的路口;“典禮”,就是法則。聖人用一個原理去統攝萬事,用簡要去把握繁多,所以稱之為“爻”。“爻”,就是眾多變動的交會點。“說的是天下最幽深繁賾的道理而不令人厭惡,說的是天下最紛繁的變動而不使人混亂”:因為它有條理而不紊亂。“先比擬然後再說話”:就是拿《易》來比擬。“先斟酌然後再行動”:就是拿《易》來斟酌。“通過比擬斟酌來成就它的變化”:也就是成就龍一般的德行。
“鶴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況其邇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況其邇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發乎邇,見乎逺。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
《繫辭》引中孚卦九二爻辭說:“鶴在山陰處鳴叫,它的小鶴應聲相和;我有一杯美酒,願與你共同分享。”孔子說:君子住在自己屋裡,說出的話如果是善的,千里之外的人都會響應,何況是近處的人呢?住在自己屋裡,說出的話如果不善,千里之外的人都會背離,何況是近處的人呢?言語從自身發出,影響到百姓;行為從近處開始,顯現在遠方。言語和行為,是君子的門軸與弩機;門軸弩機一發動,榮辱就由它做主。言語和行為,是君子用來感動天地的東西,怎麼能不謹慎呢?
鶴鳴子和,誠信發於中,無幽而不應。樞機謂得失至要,言行動天地,而況於人。“同人先號咷而後笑”:中直求合,同之者寡,故先憂;聖賢相值,天下大同,故後喜。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黙或語:跡不必同。二人同心,其利□金:二人心同,至堅可□,況於眾多。同心之言,其臭如蘭:志同言合,芬芳條暢。右第六章。
司馬光解釋說:鶴一鳴叫小鶴便應和,是因為誠信發自內心,再幽隱的地方也沒有不響應的。“樞機”指的是得失最關鍵之處;言行連天地都能感動,何況是人呢。《繫辭》引同人卦九五爻辭“同人先號咷而後笑”:九五守中正直而求人和同,一開始贊同他的人很少,所以先憂愁;後來聖賢彼此相遇,天下大同,所以後來歡喜。“孔子說:君子的處世之道,有時出仕有時退處,有時沉默有時言談”:外在行跡不必相同。“兩人同心,其鋒利足以斬斷金屬(原文此處缺一字)”:兩個人心意相同,最堅硬的東西也能斬斷,何況是眾人同心呢。“同心之人的言語,其氣味像蘭花一樣芬芳”:心志相同、言語相合,芬芳而條達舒暢。以上是第六章。
“初六:藉用白茅,無咎。”子曰:茍錯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術也以往,其無所失矣。必言初六者,見其以柔處下;薄言易有,用可重,可以供神明。
《繫辭》引大過卦初六爻辭:“藉用白茅,無咎。”孔子說:如果直接放在地上也就可以了,卻還要用白茅來墊著,能有什麼過錯呢?這是謹慎到了極點。茅草這東西本身很微薄,用處卻可以很貴重;把這種謹慎的作風推行下去,就不會有什麼閃失了。司馬光解釋說:《繫辭》特意標明“初六”,是要顯示它以柔順處在下位。所謂“薄”,是說它隨處易得;所謂“用可重”,是說它可以用來供奉神明。
“勞謙君子,有終吉。”子曰: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徳,厚之至也,語以其功下人者也。徳言盛,禮言恭;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勞謙君子,有終吉”:雖有功勤,不謙則不能保其終。“徳言盛,禮言恭”:徳愈盛,禮愈恭。“致恭以存其位”:保其富貴。
《繫辭》引謙卦九三爻辭:“勞謙君子,有終吉。”孔子說:有功勞而不自誇,有功績而不自居其德,這是敦厚到了極點;說的是那種帶著功勞仍舊屈居人下的人。德行要說盛大,禮節要說恭敬;所謂謙,就是極盡恭敬來保住自己的地位。司馬光解釋說:“勞謙君子,有終吉”,是說縱然有功勞勤苦,若不謙虛就不能保住善終。“德言盛,禮言恭”,是說德行越盛大,禮節越恭敬。“致恭以存其位”,就是保住自己的富貴。
“亢龍有悔。”子曰:貴而無位:仁不能守,是為無位。髙而無民:眾心不附,是為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雖無道而有賢人為輔,猶可以不亡;今在下位,是無輔也。是以動而有悔也:守靜猶愈。
《繫辭》引乾卦上九爻辭:“亢龍有悔。”孔子說:“地位尊貴卻沒有實際的職位”——司馬光解釋說:仁德守不住那個位置,就等於沒有位置。“身居高處卻沒有百姓歸附”——眾人之心不親附,就等於沒有百姓。“賢人雖在下位卻不來輔助他”——縱然君主無道,只要有賢人輔佐,還可以不至於滅亡;如今賢人都在下位不肯來,那就是沒有輔佐了。“所以一有舉動就招致悔恨”——倒不如安守靜默還好一些。
“不出戸庭,無咎。”子曰: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階。君不密則失臣:忠臣不親。臣不密則失身:陷於罪戮。幾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事未動而先露則無功。
《繫辭》引節卦初九爻辭:“不出戶庭,無咎。”孔子說:禍亂的產生,往往以言語為階梯。“君主不慎密就會失去臣子”——司馬光解釋說:忠臣會因此不肯親近他。“臣子不慎密就會喪失自身”——會陷入罪罰殺戮。“機密之事不慎密就會造成危害,所以君子謹慎守密而不輕易出口”——事情還沒有發動就先洩露出去,就不會有成效。
子曰:作易者其知盜乎:知盜之情。易曰“負且乘,致寇至”,負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徳薄位尊,必不能守。上慢下暴,盜思伐之矣:上慢下暴者,慢其上而暴其下也,慢上暴下皆所以致伐禍也。
孔子說:作《周易》的人大概懂得盜賊的心理吧。司馬光解釋說:這是說他了解盜賊的實情。《周易》解卦六三說“揹著東西卻坐在車上,招來了強寇”;揹負東西,是小人乾的活;乘車,是君子所用的器物。小人卻坐著君子的車,盜賊就想來奪取了。司馬光解釋說:德行淺薄而地位尊貴,必定守不住。“對上怠慢、對下暴虐,盜賊就想來攻打他了”:所謂“上慢下暴”,是指他怠慢自己的上級而暴虐自己的下屬;怠慢在上者、暴虐在下者,都足以招來討伐之禍。
慢藏誨盜:守國不謹則敵人取之,立身不謹則禍辱乘之。冶容誨淫:先自敗然後人敗之。易曰“負且乘,致冦至”,盜之招也。右第七章。
“收藏財物馬虎隨便,等於教唆盜賊”:守衛國家不謹慎,敵人就來侵奪;立身處世不謹慎,禍患恥辱就趁虛而入。“打扮得過分妖冶,等於招引淫邪”:都是自己先敗壞了自己,然後別人才來敗壞他。所以《周易》說“負且乘,致寇至”,那強寇正是自己招來的。以上是第七章。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闗子明曰,數兆於一,生於二,極於三,此天地人所以立也。地二天三合而為五,其一不用者,六來則一去也,既成則無生也。有生於無,終必有始,既有則無去矣,既終則始去矣。五位皆十,衍之極也,故曰大衍。
“大衍之數是五十,實際使用的是四十九”:關子明說,數萌兆於“一”,產生於“二”,窮極於“三”,天、地、人三才就是這樣確立的。地數二和天數三合起來是五;其中有一根蓍草不用,是因為“六”一來,“一”就去了,既已成形就不再生發。“有”是從“無”中產生的,有終結必定有開始;既然已經有了“有”,“無”就退去了;既然已經終結,“始”也就退去了。五個方位每位各十,是推衍的極限,所以叫“大衍”。
光謂:易有太極,一之謂也。分而為陰陽,陰陽之間必有中和,故夫一,衍之則三而小成,十而大備。小衍之則為六,大衍之則為五。一者,數之母也;數者,一之子也。母為之主,子為之用。是故小衍去一而為五行,大衍去一而為揲蓍之數。
司馬光說:《易》有太極,指的就是“一”。“一”分開就成為陰陽,而陰陽之間必定有中和;所以這個“一”,推衍開來到“三”便小有所成,到“十”便大為完備。小規模地推衍它就得“六”,大規模地推衍它就得“五”。“一”是數的母親,眾數是“一”的兒子;母親為主宰,兒子為運用。所以小衍去掉一個“一”,就成了五行之數;大衍去掉一個“一”,就成了揲蓍所用的四十九之數。
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竒於扐以象閏:奇者,四揲之餘;扐者,不用之數。五歲再閏,故再扐而後掛:左右手之扐,皆合於所掛之一。天數五:韓曰,五奇也。地數五:韓曰,五耦也。五位相得而各有合:生成相合,為水火木金土。
“把蓍草分成兩把來象徵天地兩儀,掛出一根來象徵三才,四根四根地數它來象徵四季,把餘數夾在指間來象徵閏月”:所謂“奇”,是四根四根數完之後的餘數;所謂“扐”,是暫時擱置不用的部分。“五年有兩次閏月,所以要兩次歸餘而後再掛”:左右兩手所夾的餘數,都歸併到掛出的那一根上。“天數有五個”:韓康伯說,就是五個奇數。“地數有五個”:韓康伯說,就是五個偶數。“五個方位彼此相應而各有配合”:生數與成數互相配合,就成為水、火、木、金、土。
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皆積數。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老陽一爻九揲三十六策,少陽七揲二十八策,獨舉老,取其變。坤之策百四十有四:老陰六揲二十四策,少陰八揲三十二策。凡三百有六十,當期之日;二篇之策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也。
“天數合計二十五,地數合計三十,天地之數總共五十五”:都是累加起來的總數。“這就是變化得以生成、鬼神得以運行的緣由。乾卦的蓍策數是二百一十六”:老陽一爻是九,九乘四得三十六策;少陽是七,七乘四得二十八策;這裡單舉老陽,是取它能變的緣故。“坤卦的蓍策數是一百四十四”:老陰是六,六乘四得二十四策;少陰是八,八乘四得三十二策。“乾坤兩卦合計三百六十策,正相當於一年的天數;《周易》上下兩篇的蓍策總數是一萬一千五百二十,正相當於萬物的數目。”
是故四營而成易:自分而為二,至歸奇於扐。十有八變而成卦:三變而成一爻,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萬物所能之事皆畢。顯道神徳行,是故可與酬酢,可與佑神矣。右第八章。
“所以經過四道程序而完成一變”:從把蓍草分為兩把開始,到把餘數夾在指間為止。“經過十八次變化而形成一卦”:三變形成一爻,得出八卦是小成。“把它引申開去,觸類推衍下去,天下一切可做之事就都包含在裡面了”:萬物所能做的事都齊備了。“它彰顯了道,使德行神妙莫測,所以可以與人應對酬答,可以輔助神明的功用。”以上是第八章。
子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神之所為,變化不測,惟易能知之。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繫辭以盡言。以動者尚其變:君子動靜效易變化。以制器者尚其象:若舟楫杵臼之類。以卜筮者尚其占。
孔子說:懂得變化之道的人,大概就懂得神明的作為了吧。司馬光解釋說:神明的作為變化不可測度,只有《周易》能夠洞悉它。“《易》包含聖人之道四個方面:用來講話的人推重它的文辭”——繫上文辭是為了把話說盡。“用來行動的人推重它的變化”——君子的一動一靜都效法《易》的變化。“用來制作器物的人推重它的物象”——例如舟船槳楫、杵臼之類。“用來卜筮的人推重它的占斷。”
是以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為、行所以異。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無有逺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於此?參伍以變,錯綜其數,通其變,遂成天地之文:天有三辰五星,地有三正五行。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變,其孰能與於此?
“所以君子將要有所作為、將要有所行動時”:司馬光解釋說,“為”與“行”是有分別的。“便向《易》發問而用言語求教,它接受詢問的回答就像回聲一樣迅捷;無論遠近幽深,都能由此得知未來之事。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東西,誰能達到這個地步?錯綜變化,交互推演它的數目,會通它的變化,於是形成天地間的文采”——天上有日月星三辰和五大行星,地上有三正之曆和五行之質。“窮極它的數目,於是判定天下的物象。若不是天下最善變的東西,誰能達到這個地步?”
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達物情。惟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幾者,動之□,慮之於□,則事無不濟。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子曰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謂也。右第九章。
“《易》沒有思慮,沒有作為,寂靜而不動;一旦有所感應,就貫通天下的一切事故。若不是天下最神妙的東西,誰能達到這個地步?《易》正是聖人用來窮究幽深、研求幾微的。唯其幽深,所以能通達天下人的心志”——就是通曉萬物的實情。“唯其幾微,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務”——所謂“幾”,是變動的苗頭(原文此處缺一字);在苗頭處就加以考慮,事情就沒有辦不成的。“唯其神妙,所以不必急促而自然迅速,不必行走而自然到達”——因為它一有感應就貫通天下的事故。“孔子說《易》有聖人之道四個方面,講的就是這些。”以上是第九章。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此天地自然之數,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子曰:夫易何為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聖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天下之疑:開物,專示吉凶;成務,成天下之務;冒天下之道,包而有之。
“天數一,地數二,天數三,地數四,天數五,地數六,天數七,地數八,天數九,地數十”:這是天地自然之數,變化由此生成、鬼神由此運行。“孔子說:《易》是乾什麼的呢?《易》開啟萬物、成就事務,涵蓋天下的道理,如此而已。所以聖人用它來貫通天下人的心志,用它來奠定天下的功業,用它來決斷天下的疑惑(原文此處缺一字)”:所謂“開物”,就是專門指示吉凶;所謂“成務”,就是成就天下的事務;所謂“冒天下之道”,就是把天下之道包羅無遺。
是故蓍之徳圓而神,卦之徳方以知:韓曰,圓者運而不窮,方者止而有分。光謂:蓍未形而不測,故曰神;卦已形而變通,故曰知。六爻之義,易以貢:發揮變化,以進於人。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洗心,滌諸邪惡,存養精明;藏密,返於無形。吉凶與民同患:豫以告之。神以知來,知以藏往:藏往謂不知其始,所以言往。其孰能與於此哉!
“所以蓍草的德性是圓通而神妙,卦體的德性是方正而明智”:韓康伯說,圓的運轉不窮,方的靜止而有定分。司馬光說:蓍草尚未成形而不可測度,所以叫“神”;卦已經成形而能變通,所以叫“知”。“六爻的意義,是靠變易來呈獻的”:把變化發揮出來,進獻給人。“聖人用它來洗滌內心,退藏於隱密之處”:所謂“洗心”,是滌除各種邪惡、存養精純明澈;所謂“藏密”,是迴歸到無形之中。“它與百姓共同承擔吉凶的憂患”:預先把吉凶告訴人們。“用神妙來預知未來,用明智來含藏既往”:所謂“藏往”,是說不知道它的起始,所以說“往”。“還有誰能達到這個地步呢!”
古之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者夫:韓曰,服萬物而不以威刑。是以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是興神物以前民用:神物謂蓍,凡卜中然後用之,故曰以前民用。聖人以此齋戒,以神明其徳夫:韓曰,洗心曰齋,防患曰戒。光謂:徳盛則合於神明。
“這大概就是古代那種聰明睿智、神武而不用殺伐的人吧”:韓康伯說,就是使萬物歸服而不靠威刑。“因此他明白天的規律,又體察民眾的實情,於是興起蓍龜這種神物,以先於民眾之用而指導他們”:所謂“神物”指蓍草;凡事先占卜得到應驗,然後才去做,所以說“以前民用”。“聖人用它來齋戒身心,使自己的德行神妙聖明”:韓康伯說,洗滌內心叫“齋”,防備禍患叫“戒”。司馬光說:德行盛大就與神明相合。
是故闔戸謂之坤:坤主收斂。闢戸謂之乾:陽發生也。一闔一闢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見乃謂之象:防象可見而未有形。形乃謂之器:形質已定,各有常分。
“所以關上門戶叫作坤”:坤主管收斂閉藏。“打開門戶叫作乾”:那是陽氣在生發。“一關一開叫作變,往來不窮叫作通,顯現出來叫作象”:象已經可以看見卻還沒有確定的形體。“有了形體叫作器”:形狀質地都已確定,各有各的常分。
制而用之謂之法:各守其分,不相為用,故聖人制而用之。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出外入內,無所不用,而百姓不知,故謂之神。右第十章。
“制作出來加以使用叫作法”:萬物各守自己的本分,本來彼此不相為用,所以要靠聖人制作出來加以使用。“利於人們出入日用,百姓天天都在用它卻說不清,這就叫作神”:無論出門在外還是居家在內,無處不在使用它,而百姓自己並不知道,所以稱之為“神”。以上是第十章。
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易有太極:極者,中也,至也,一也;凡物之未分混而為一者皆為太極。兩儀:儀,匹也,分而為二,相為匹敵。四象:陰陽復分老少而為二,相為匹敵。大業:富有萬象。
“所以《易》有太極,太極生出兩儀,兩儀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八卦判定吉凶,吉凶產生偉大的事業。”司馬光解釋“易有太極”說:所謂“極”,含有中、至、一的意思;凡是尚未分化、混然為一的狀態,都可稱為太極。所謂“兩儀”:“儀”是匹配的意思,一分為二,彼此相對為匹。所謂“四象”:陰與陽再各分老、少兩種,彼此相對為匹。所謂“大業”:就是富有萬象。
太極者何?陰陽混一,化之本原也。兩儀者何?陰陽判也。四象者何?老少分也,七九八六,卦之端也。八卦既形,吉凶全也;萬物皆備,大業成也。極,中也;儀,匹也。
什麼是太極?就是陰陽混然為一,化育的本原。什麼是兩儀?就是陰陽分判開來。什麼是四象?就是老與少的劃分,七、九、八、六這四個數,正是成卦的端緒。八卦既已成形,吉凶就完備了;萬物無不具備,偉大的事業就成就了。“極”就是中,“儀”就是匹。
太極,天也;乾坤,日月也;四象,五宮也;八卦,十二辰也;六十四卦,列宿也;眾爻,三百六十有六度也。太極,地也;乾坤,山澤也;四象,四方也;八卦,九州島也;六十四卦,萬國也;眾爻,都邑也。
從天來比配:太極是天,乾坤是日月,四象是五方星宮,八卦是十二辰,六十四卦是二十八宿眾星,眾多的爻則是周天三百六十六度。從地來比配:太極是地,乾坤是山與澤,四象是四方,八卦是九州,六十四卦是天下萬國,眾多的爻則是各處都邑。
太極,歲也;乾坤,寒暑也;四象,四時也;八卦,八節也;六十四卦,十二月也;眾爻,三百六旬有六日也。太極,王也;乾坤,方伯也;四象,四嶽也;八卦,州牧也;六十四卦,諸侯也;眾爻,卿大夫士也。
從時令來比配:太極是一年,乾坤是寒與暑,四象是四季,八卦是八個節氣,六十四卦是十二個月,眾多的爻則是三百六十六天。從人事來比配:太極是天子,乾坤是方伯,四象是四嶽,八卦是州牧,六十四卦是諸侯,眾多的爻則是卿、大夫、士。
或問:太極有形無形?曰:合之則有,離之則無。何謂也?曰:請以宮喻。夫宮者,土木之為也,舉土木則無宮矣;土木者,堂墉棟宇也,舉堂墉棟宇則無土木矣。雖然,合而言之,則宮巍然在矣。
有人問:太極是有形還是無形?回答說:合起來看就是有,拆開來看就是無。這話怎麼講?回答說:請拿房屋來打比方。所謂房屋,是用土木造成的;單說土木,就沒有房屋了。所謂土木,就是廳堂、牆垣、棟樑、屋簷;單說廳堂牆垣棟樑屋簷,就沒有土木了。儘管如此,合起來一說,那座房屋依然巍然屹立在那裡。
太極者,一也,物之合也,數之元也。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則算不能勝也,書不能盡也,口不能宣也,心不能窮也。掊而聚之,歸諸一;析而散之,萬有一千五百二十,未始有極也。
所謂太極,就是“一”,是萬物的總合,是數的本元。把它引申開去,觸類推衍下去,那就算也算不完,寫也寫不盡,口也說不完,心也想不窮。把它收攏聚合起來,就歸結為一個“一”;把它分析離散開來,就有一萬一千五百二十之多,而且永遠沒有盡頭。
陰陽相違,非太極則不成;剛柔相戾,非中正則不行。故天下之徳誠眾矣,而萃於剛柔;天下之道誠多矣,而□於中正。剛柔者,徳之府;中正者,道之津。是故有剛而無中正則暴以亡,有柔而無中正則邪以消。嗚呼!中正之於人也,其厚矣哉!
陰與陽彼此相違,若沒有太極就無法成就;剛與柔彼此相抵,若沒有中正就無法推行。所以天下的德性確實眾多,卻都匯聚在剛與柔上;天下的道路確實繁多,卻都歸結於中正(原文此處缺一字)。剛與柔是德性的府庫,中正是大道的津渡。因此,只有剛而沒有中正,就會因暴虐而滅亡;只有柔而沒有中正,就會因邪僻而消亡。唉!中正對於人來說,恩惠實在太深厚了。
剛者抑之,柔者掖之,不慮而成,不思而得,不卜而中,不筮而吉。“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非中正而何?書曰“沈潛剛克,髙明柔克”,以中正也。孔子曰“中庸之為徳也,其至矣乎”,又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易之卦六十有四,其爻三百八十有四,得之則吉,失之則凶者,其惟中正乎!
對剛強的加以抑制,對柔弱的加以扶掖;這樣就不必費心謀劃而自然成功,不必苦苦思索而自然有得,不必占卜而自然合中,不必求筮而自然吉利。《繫辭》說“天下萬事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那所同歸、所一致的,不正是“中正”嗎?《尚書·洪範》說“對沉潛柔弱的人用剛來治理,對高亢強橫的人用柔來治理”,講的就是中正之道。孔子說“中庸作為一種德行,大概是至極的了”,又說“《詩經》三百篇,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思無邪”。《周易》有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得到它就吉、失去它就凶的東西,大概只有“中正”吧。
剛,夏也;柔,冬也;中,春也;正,秋也。何謂才?曰:聰明強勇。何謂行?曰:孝友忠信。何謂徳?曰:中和正直。何謂道?曰:逺大高深。行以濟才,徳以濟行,道以濟徳。是故才而不以行則凶,行而不以徳則偏,徳而不以道則隘,四者兼足,謂之聖人。
剛配夏天,柔配冬天,中配春天,正配秋天。什麼叫“才”?回答說:聰明、強健、勇敢。什麼叫“行”?回答說:孝順、友愛、忠誠、守信。什麼叫“德”?回答說:中和、正直。什麼叫“道”?回答說:遠大、高深。用“行”來成全“才”,用“德”來成全“行”,用“道”來成全“德”。所以有才而不用德行去節制就凶險,有德行而不用德性去提升就偏狹,有德性而不用大道去貫通就侷促。這四者都充足的人,才稱得上聖人。
陰陽不相讓,五行不兼容,正也;陰陽醇而五行不雜,中也。陽盛則陰□,陰盛則陽□;火進則木退,土興則水衰。陰陽之治無少無多,五行之守無偏無頗,尸之者其太極乎!故太極之徳,一而已。
陰與陽彼此不相退讓,五行彼此不相混容,這就是“正”;陰陽純粹而五行不相駁雜,這就是“中”。陽氣旺盛,陰氣就衰減(原文此處缺一字);陰氣旺盛,陽氣就衰減。火氣上進則木氣退讓,土氣興起則水氣衰微。陰陽的調理不偏少也不偏多,五行的守分不偏斜也不傾頗;主宰這一切的,大概就是太極吧。所以太極的德性,說到底只是一個“一”而已。
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縣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髙莫大乎富貴,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探賾索隠、鉤深致逺,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富貴:富有四海,貴為天子。備物致用:蕃肓萬物,以為人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謂法度也。亹亹,勉勉也,使人去凶就吉。
“所以可供效法的物象沒有比天地更大的,變化通達沒有比四季更大的,高懸天空而光明顯著的沒有比日月更大的,崇高顯赫沒有比富貴更大的,齊備器物、盡其效用、創制成器以利天下的沒有比聖人更大的;探究幽賾、搜尋隱微,鉤取深奧、招致遠大,從而判定天下的吉凶、促成天下人勤勉不懈的,沒有比蓍草和龜甲更大的。”司馬光解釋“富貴”說:就是富有四海、貴為天子。解釋“備物致用”說:就是繁育萬物,供人使用。解釋“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說:指的是法度。“亹亹”就是勤勉的樣子,指使人避凶趨吉。
是故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繫辭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也。易曰“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子曰: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也,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也。右第十一章。
“所以上天生出蓍龜這樣的神物,聖人取法它;天地發生變化,聖人仿效它;上天垂示物象、顯現吉凶,聖人取象於它;黃河出現龍圖,洛水出現龜書,聖人取法它們。《易》有四種卦象,是用來昭示的;繫上文辭,是用來告知的;判定吉凶,是用來決斷的(原文此處缺一字)。《周易》大有卦上九說:從上天降下保佑,吉利而沒有不利。孔子說:佑就是幫助。上天所幫助的是順應天道的人,眾人所幫助的是講信義的人。踐行信義而念念不忘順應天道,又能崇尚賢者,所以從上天降下保佑,吉利而沒有不利。”以上是第十一章。
子曰:書不盡言:言有不可書者。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意有不可言者。子曰:聖人立象以盡意:象能盡言外之意。設卦以盡情偽:盡萬物之情偽。繫辭焉以盡其言:盡群言之要。變而通之以盡利:若“冥豫成,有渝,無咎”。鼓之舞之以盡神。
“孔子說:文字不能完全表達言語”——因為有些話是寫不出來的。“言語不能完全表達心意”——那麼聖人的心意,難道就無從窺見了嗎?因為有些心意是說不出來的。“孔子說:聖人建立卦象來窮盡心意”——卦象能表達言語之外的意思。“設置卦體來窮盡事物的真偽”——把萬物的真情與虛偽都表現出來。“繫上文辭來窮盡要說的話”——把眾多言語的要點都概括進去。“變通它來窮盡事物之利”——例如豫卦上六“昏冥於逸樂已成定局,若能有所改變,就不會有過錯”。“鼓動振作它來窮盡神妙。”
乾坤其易之縕邪:縕,聚也;陰陽者,易之本體,萬物之所聚。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變而通之。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言更相為用。
“乾坤大概就是《易》的淵藪吧”:所謂“縕”,是聚集的意思;陰陽是《易》的本體,也是萬物聚集的所在。“乾坤排列成行,《易》就確立在其中了”:就是要變通它。“乾坤若被毀棄,就無從見到《易》;《易》若不可見,那乾坤也就差不多停息了”:這是說乾坤與《易》互相為用。
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無形之中自然有此至理,在天為陰陽,在人為仁義。形而下者謂之器:有形可考,在天為品物,在地為禮法。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物久居其所則窮,故必變而通之,在天為氣節,在人為明哲。
“所以在形體之上的叫作道”:無形之中自然存在著這樣的至理,在天就表現為陰陽,在人就表現為仁義。“在形體之下的叫作器”:有形體可以考察,在天就是各類事物,在地就是禮制法度。“變化而加以裁制叫作變,推行開去叫作通”:事物長久停留在原處就會走投無路,所以必須變通它;這種變通之理,在天表現為節氣的推移,在人表現為明智通達。
舉而錯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易道既成,施之天下,則為聖人之事業。是故夫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其吉凶,是故謂之爻。
“把它拿來施行於天下的百姓,就叫作事業”:《易》的道理已經完備,把它施行到天下,就成了聖人的事業。“所以說到‘象’:聖人能夠看見天下最幽深繁賾的東西,而比擬它的形態容貌,象徵事物應有的樣子,所以叫作象。聖人能夠看見天下萬物的變動,而觀察它們會合貫通之處,以推行典章禮制,繫上文辭來判斷它的吉凶,所以叫作爻(原文此處缺二字)。”
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茍非其人,道不虛行。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知之非艱,行之惟艱。右第十二章。
“窮盡天下幽深繁賾之理的在於卦,鼓動天下萬事變動的在於辭,變化而加以裁制在於‘變’,推衍而付諸施行在於‘通’,使它神妙昭明則在於人;如果不是那樣的人,道不會憑空施行。默默地成就它,不用言語而使人信服,這就在於德行了”:司馬光引《尚書·說命》說,懂得道理並不難,真正去踐行才難。以上是第十二章。
卷六 繫辭下
繫辭下。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萬物之象以備。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群爻大備,曲盡無遺。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極其變也。繫辭焉而命之,動在其中矣:效天下之動,因辭而後明。吉凶悔吝者,生乎動者也:不動則無得失。剛柔者,立本者也:材性有分。變通者,趣時者也:時異事變。
這是《繫辭下傳》。“八卦排列成行,物象就在其中了”:萬物的形象由此完備。“把它們兩兩相重,六爻就在其中了”:眾多的爻大為完備,曲折詳盡而毫無遺漏。“剛柔互相推移,變化就在其中了”:變化被窮盡了。“繫上文辭來告知人們,行動的準則就在其中了”:它仿效天下萬物的變動,要靠文辭才能顯明。“吉、凶、悔、吝,都是由行動產生的”:不行動就無所謂得失。“剛與柔,是確立根本的”:材質本性各有分限。“變與通,是趨合時機的”:時勢不同,事情也隨之改變。
吉凶者,貞勝者也:正則吉凶不能動矣,故易道貴之。天地之道,貞觀者也:以正道示之。日月之道,貞明者也。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於文,一止則為正。夫乾確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簡矣:守夫至正故也。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此,效像天地之正道。
“吉與凶,靠守正來取勝”:只要端正,吉凶就動搖不了他,所以《易》道最看重“正”。“天地之道,靠守正來昭示萬物”:用正道昭示於人。“日月之道,靠守正而恆久光明。天下萬事的變動,都歸正於那個‘一’”:從字形上說,“一”與“止”合起來就是“正”字。“乾剛健確然,向人昭示了平易;坤柔順隤然,向人昭示了簡約”:正因為它們都守住了至正之道。“爻,就是仿效這個的;象,就是取象於這個的”:這個“此”,指的就是效法取象於天地的正道。
爻象動乎內,吉凶見乎外:以不見為內。功業見乎變,聖人之情見乎辭。天地之大徳曰生:日新。聖人之大寶曰位:非位不能濟物。何以守位曰仁:人心歸之,乃能保富貴。何以聚人曰財:韓曰,財所以資物生。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三者皆當□之以義。右第一章。
“爻象在卦內變動,吉凶在卦外顯現”:以看不見的為“內”。“功業顯現在變化之中,聖人的情感顯現在文辭之中。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就是日日更新。“聖人最大的寶貝叫作‘位’”:沒有那個位置就不能濟助萬物。“靠什麼守住這個位置?靠仁”:人心歸附他,才能保住富貴。“靠什麼聚集人眾?靠財”:韓康伯說,財貨是用來資養萬物生存的。“理財、端正號令、禁止百姓為非作歹,這就叫作義”:這三件事都應當用義來裁斷(原文此處缺一字)。以上是第一章。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成象之謂乾。俯則觀法於地:效法之謂坤。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鳥獸之文若的顙黔喙之類,地之宜若剛滷之類。近取諸身,逺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徳,以類萬物之情:情雖萬端,而聚之不過健、順、動、入、麗、陷、止、說。作結繩而為罔罟,以佃以漁,葢取諸離。
“古時候包犧氏統治天下,抬頭就觀察天上的物象”:形成物象的就是乾。“低頭就觀察地上的法則”:效法而成形的就是坤。“觀察鳥獸的紋理和土地的適宜”:所謂鳥獸之文,例如白額馬、黑嘴獸之類;所謂地之宜,例如堅硬的土、鹽鹼的地之類。“近處取象於人身,遠處取象於萬物,於是開始創作八卦,用來會通神明的德性,用來歸類萬物的情狀”:萬物的情狀雖有千頭萬緒,歸攏起來不過是健、順、動、入、麗、陷、止、說這八種。“他編結繩索做成網罟,用來打獵捕魚,大概是取象於離卦。”
包犧氏沒,神農氏作,斵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葢取諸益。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葢取諸噬嗑。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法久必弊,為民厭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變而民莫之知。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聖人守道不守法,故能通變。
“包犧氏死後,神農氏興起,砍削木頭做成耜,彎曲木頭做成耒,把耕耘的便利教給天下人,大概是取象於益卦。正午時開設集市,招來天下的百姓,聚集天下的貨物,交易完畢各自散去,人人各得其所,大概是取象於噬嗑卦。神農氏死後,黃帝、堯、舜相繼興起,通曉事物的變化,使百姓不感到厭倦”:法度用久了必生弊端,百姓就要厭倦。“神妙地感化他們,使百姓各得其宜”:變革了而百姓並不覺察。“《易》講的是窮極就要變,變了就通達,通達就能長久;所以從上天降下保佑,吉利而沒有不利”:聖人守的是道而不死守成法,所以能夠通權達變。
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葢取諸乾坤:取諸乾坤,取其上下有分,上曰衣,下曰裳,聖人垂衣裳而天下治,乾尊坤卑之象也。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逺以利天下,葢取諸渙:取諸渙,取其木在水上。服牛乘馬,引重致逺,以利天下,葢取諸隨。
“黃帝、堯、舜只是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大概是取象於乾坤兩卦”:所謂取象乾坤,是取它上下有分別的意思:上身穿的叫“衣”,下身穿的叫“裳”;聖人垂衣拱手而天下太平,正是乾尊坤卑的意象。“挖空木頭做成船,削尖木頭做成槳,舟楫的便利可以渡過原先不通的水域,到達遠方而有利於天下,大概是取象於渙卦”:所謂取象於渙,是取它木在水上的意思。“馴服牛、駕馭馬,牽引重物、到達遠方,以便利天下,大概是取象於隨卦。”
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葢取諸豫:取諸豫,豫,怠也,柝以警怠。□木為杵,掘地為臼,臼杵之利,萬民以濟,葢取諸小過:取諸小過,虞仲翔曰,取其上動而下止。□木為弧,剡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葢取諸睽:取諸睽,取其先違而後利。
“設置層層門戶、敲擊木梆巡夜,用來防備兇暴的來客,大概是取象於豫卦”:所謂取象於豫,是因為“豫”有安逸怠惰的意思,敲梆正是用來警醒怠惰。“砍斷木頭做成杵,掘地做成臼,杵臼的便利使萬民得到濟助,大概是取象於小過卦(原文此處缺一字)”:所謂取象於小過,三國虞翻說,是取它上卦震動而下卦艮止的意思。“彎木做成弓,削木做成箭,弓箭的便利足以威懾天下,大概是取象於睽卦(原文此處缺一字)”:所謂取象於睽,是取它先相違背而後得其利的意思。
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葢取諸大壯:風雨,動物也,風雨動於上,棟宇健於下,大壯之象也。
“上古時候人們住在洞穴裡、露宿在荒野中,後世聖人改用房屋來代替它:上有棟樑,下有屋簷,用來防備風雨,大概是取象於大壯卦”:風雨是能鼓動萬物的東西;風雨在上面震動,棟樑屋宇在下面剛健地支撐著,這正是大壯卦的意象。
古之者,厚衣之以薪,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葢取諸大過:巽,木也,入也;兌,說也。棺槨衛死者入於土,而生者之情得以夷懌,大過之象也。
“古時候埋葬死者,只用柴薪厚厚地裹住,葬在荒野之中,不堆墳頭,不種標樹,服喪也沒有一定的期限;後世聖人改用棺槨來代替它,大概是取象於大過卦”:巽代表木,也代表進入;兌代表喜悅。棺槨護衛著死者進入土中,而活著的人的心情也因此得以平和喜悅,這正是大過卦的意象。
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葢取諸夬:契者,要約也。古之要約,未有文字,相與結繩為識而已,其後浸相欺背,亂不可知,故聖人作為書契。書契既明,則是非立決,夬之象也。右第二章。
“上古時候用結繩的辦法來治理,後世聖人改用文字契據來代替它;百官靠它來治事,萬民靠它來稽察,大概是取象於夬卦”:所謂“契”,就是契約。古時候訂約還沒有文字,只是彼此結繩作個記號罷了;後來人們漸漸互相欺騙背棄,事情混亂得無法弄清,所以聖人創制了文字契據。契據一旦明白,是非就當下判決,這正是夬卦決斷的意象。以上是第二章。
是故易者,象也:立象以盡義。象也者,像也:擬諸其形容。彖者,材也:各言其本質。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舉措隨時。何謂材?材者,天賦之分也。何謂動?動者,感物之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吉凶悔吝生乎動。
“所以《易》,講的就是‘象’”:建立卦象來窮盡義理。“所謂‘象’,就是‘像’”:比擬它的形態容貌。“彖辭,講的是材質”:分別說明每一卦的本質。“爻,是仿效天下萬物變動的”:一舉一動都隨時而變。司馬光解釋說:什麼叫“材”?“材”是上天賦予的分限。什麼叫“動”?“動”是感應外物而生的情態。“所以吉凶由此產生,悔吝由此顯現”:吉凶悔吝都是由行動產生的。
陽卦多陰,陰卦多陽,其故何也?陽卦奇,陰卦耦:陽卦奇,一奇二耦凡五;陰卦耦,一耦二奇凡四。其徳行何也?陽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陰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陽一君而二民,以寡御眾;陰二君而一民,無常心。
“陽卦中陰爻多,陰卦中陽爻多,這是什麼緣故?因為陽卦的畫數是奇數,陰卦的畫數是偶數”:陽卦畫數為奇,一根陽爻算一畫、兩根陰爻算四畫,共計五畫;陰卦畫數為偶,一根陰爻算二畫、兩根陽爻算二畫,共計四畫。“它們的德行如何?陽卦是一個君主統率兩個百姓,這是君子之道;陰卦是兩個君主爭奪一個百姓,這是小人之道”:一君二民,是以少數駕御多數;二君一民,則人心沒有定主。
易曰“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憧憧,心動貌;朋,類也。夫得喪往來,物理之常也,茍能居正以待物,則往來不足為之累;儻以往來動其心,則夫物之感人無窮,將惟爾所思,各以其類而至,所謂“物至而人化物”也。天下何思何慮,皆正夫一。
《周易》咸卦九四說“心神不定地來來往往,只有與你意念相同的一小撮人來追隨你”。孔子說:天下有什麼可思慮的呢?天下萬事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天下有什麼可思慮的呢?司馬光解釋說:“憧憧”是心神搖動的樣子,“朋”就是同類。得與失、來與往,本是事物的常理;如果能安處正道來對待外物,那麼這些來來往往就不足以成為拖累。倘若被來往之物牽動了心,那麼外物對人的感染是無窮無盡的,凡是你所思念的,都會各按其類湧來,這就是《禮記》所說的“外物到來而人被物同化”。“天下何思何慮”,說到底都是要歸正於那個“一”。
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皆因屈以致信。精義入神,以致用也:聖人虛一以靜,存誠素至,故能精義入神,以致其治世之用。
“太陽落下月亮就升起,月亮落下太陽就升起,日月互相推移而光明產生;寒冷過去暑熱到來,暑熱過去寒冷到來,寒暑互相推移而一年形成。過去的是屈縮,到來的是伸展,屈與伸互相感應而利益產生。尺蠖彎曲身子,是為了求得伸展;龍蛇蟄伏起來,是為了保存自身”:這些都是憑藉屈縮來換取伸展。“精研義理以至於入神,是為了致用”:聖人虛靜專一,平素持守至誠,所以能夠精研義理而深入神妙,從而發揮它治理世事的功用。
利用安身,以崇徳也:先治其本。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言此聖人之極致。窮神知化,徳之盛也:知化,謂修己以安百姓。右第三章。
“善於運用以安頓自身,是為了尊崇德行”:這是先治理好根本。“超出這個範圍以外的,就不是所能知道的了”:這是說以上講的已是聖人的極致。“窮究神妙、洞知造化,那是德行的極盛”:所謂“知化”,指的是修養自己以安頓百姓。以上是第三章。
易曰“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將至,妻其可得見耶?困于石,不量力而犯強敵;據于蒺藜,不度徳而居人上;入于其宮,已所有也;不見其妻,失其配輔。
《周易》困卦六三說:“被巨石擋住,又坐在蒺藜上;回到自己家裡,卻見不到妻子,凶險。”孔子說:不該被困的地方卻被困住了,名聲必定受辱;不該佔據的位置卻佔據了,自身必定危險;既受辱又危險,死期就要到了,妻子哪裡還見得著呢?司馬光解釋說:“困于石”,是不衡量自己的力量而去觸犯強敵;“據于蒺藜”,是不掂量自己的德行而硬要凌駕於人上;“入于其宮”,指的是自己所擁有的地方;“不見其妻”,是失去了輔佐自己的配偶。
易曰“公用射隼于髙墉之上,獲之,無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動而不括,是以出而有獲,語成器而動者也。
《周易》解卦上六說:“王公在高牆上射鷹隼,射中了它,沒有不利。”孔子說:鷹隼是禽鳥,弓箭是器具,射它的是人。君子把器具藏在身上,等待時機而後行動,哪裡會有什麼不利呢?行動起來毫無阻礙,所以一出手就有收穫,說的正是那種器具準備成熟才行動的人。
子曰: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不見利不勸,不威不懲,小懲而大誡,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屨校滅趾,無咎”,此之謂也。小人之情盡如是。小懲而大誡:懲其小惡,使人戒懼,不至於大。屨校滅趾:止之於下。
孔子說:小人不以不仁為羞恥,不以不義為畏懼;看不到利益就不肯努力,不加威懾就不受懲戒。讓他受點小懲罰而收到大警戒,這正是小人的福氣。《周易》噬嗑卦初九說“腳戴木枷,遮沒腳趾,不會有過錯”,說的就是這個。司馬光解釋說:小人的性情大抵都是這樣。所謂“小懲而大誡”,是懲罰他小的過惡,使他心生戒懼,不至於鑄成大惡。所謂“屨校滅趾”,是在最下面就把他制止住。
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小人以小善為無益而弗為也,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故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滅耳,凶”:積惡貫盈,不得不誅;或先告以禍敗,終不能聽,故曰滅耳凶。
“善行不積累就不足以成就名聲,惡行不積累就不足以毀滅自身。小人認為小的善事沒有什麼好處就不肯去做,認為小的惡事沒有什麼妨害就不肯革除,所以惡積累到無法掩蓋、罪重大到無法解脫。《周易》噬嗑卦上九說:肩上扛著木枷,把耳朵都遮住了,凶險”:司馬光解釋說,這是惡行積滿、貫盈難容,不得不加誅戮;有人事先把禍敗的道理告訴他,他終究聽不進去,所以說“滅耳,凶”。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亂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繫于苞桑”:桑之為物,深根而難拔;叢生曰苞。
孔子說:招致危亡的,往往是自以為位子坐得很安穩的人;招致滅亡的,往往是自以為可以長保生存的人;招致禍亂的,往往是自以為天下已治的人。所以君子在安定時不忘記危險,在生存時不忘記滅亡,在太平時不忘記禍亂;這樣才能自身安寧而國家得以保全。《周易》否卦九五說“心裡常想著將要滅亡了、將要滅亡了,這樣才能像繫在叢生的桑根上一樣牢固”:司馬光解釋說,桑樹這種植物根扎得深、難以拔出;叢生在一起就叫“苞”。
子曰:徳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勝其任也:承輔非才,覆敗美實,其形沾漬,喪國亡家。
孔子說:德行淺薄而地位尊貴,智慧短小而圖謀遠大,力量微小而擔子沉重,很少有不遭禍的。《周易》鼎卦九四說“鼎足折斷,傾覆了王公的美食,鼎身沾汙,凶險”,說的正是他擔當不起自己的職任。司馬光解釋說:所承擔輔佐之責的人不稱職,就會毀壞美好的成果,弄得鼎身汙漬狼藉,以致喪失邦國、敗亡家門。
子曰:知幾其神乎:除惡於未萌,銷禍於未形,身安而後國治,百姓莫知其所以然。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諂上瀆下,亂之所由生也。幾者,動之□,吉之先見者也:吉下脫凶字。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易曰“介于石,不終日,貞吉”:介如石焉,寧用終日?□可識矣。君子知□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見幾而作,戒在不正,故曰正吉;萬夫之望,眾人望之以為表。
孔子說:能夠洞察幾微,大概就是神吧。司馬光解釋說:這樣的人在惡還沒有萌生時就除掉它,在禍還沒有成形時就消解它;自身安寧而後國家安治,百姓卻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君子對上交往不諂媚,對下交往不輕慢,大概就是懂得幾微吧”:諂媚在上者、輕慢在下者,正是禍亂產生的根源。“所謂‘幾’,是變動的苗頭,是吉的先兆(原文此處缺一字)”:“吉”字下面脫漏了一個“凶”字。“君子見到幾微就立刻行動,不等到一天過完。《周易》豫卦六二說:耿介如同磐石,不待終日,守正吉利”:耿介得像磐石一樣,哪裡還用得著等一整天?苗頭一露就能看清(原文此處缺一字)。“君子既懂得隱微又懂得顯著,既懂得柔順又懂得剛強,因而為萬人所仰望”:見幾而作,所戒懼的正是不端正,所以說守正才吉;所謂“萬夫之望”,是眾人都仰望他、把他當作表率。
子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易曰“不逺復,無祇悔,元吉”。庶幾:庶幾近於道。無祇悔:韓曰,祇,大也。
孔子說:顏回這個人,大概近於懂得幾微了吧!他有了不善沒有不自知的,知道了就不再重犯。《周易》復卦初九說“走得不遠就返回,不至於造成大的悔恨,大為吉利”。司馬光解釋說:所謂“庶幾”,就是差不多接近於道。所謂“無祇悔”,韓康伯說,“祇”是大的意思。
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言致一也。天地男女,皆一陰一陽相匹敵也。三人並進,或哲或愚,莫知適從,無以致治,雖志在於益而不免於損,故聖賢相遇,一人足矣。
“天地二氣交融絪縕,萬物因此化育醇厚;男女交合精氣,萬物因此化生。《周易》損卦六三說:三個人同行就要減去一人,一個人獨行反而會得到伴侶。講的正是要歸於專一。”司馬光解釋說:天與地、男與女,都是一陰一陽彼此相配。三個人一同前進,其中有明智的也有愚昧的,不知道該聽誰的,無法達成治理;雖然本意是要增益,結果反而不免於減損。所以聖賢相遇,有一個人也就夠了。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眾附身安,乃能兼人。易其心而後語:彼不我疑,言則見信。定其交而後求:先施恩徳,無求不獲。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無失。危以動則民不與也:身不能自安,他人其誰附之。懼以語則民不應也。無交而求則民不與也:審其所以適人,知人之所以求我;交者,恩相往來之謂也;已無施於人而慾望人之施,人誰與之哉。
孔子說:“君子先使自身安穩然後才行動”:眾人歸附、自身安穩,然後才能兼容別人。“先使自己的心態平和然後才開口”:對方不猜疑我,說的話就能取信於人。“先確定了交情然後才有所求”:先施予恩德,那麼有求無不得。“君子修養這三條,所以能夠周全”:也就是不會有閃失。“身處險境而行動,百姓就不會響應他”:自己都不能安身,別人誰肯歸附呢。“心懷恐懼而發言,百姓就不會應和他。沒有交情而有所求,百姓就不會幫助他”:要審察自己是怎樣待人的,才知道別人為什麼會求助於我。所謂“交”,就是恩惠彼此往來;自己對人毫無施予,卻指望別人來施予自己,誰肯給他呢。
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忿其貪妄。易曰“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戒其立心勿以貪得為常。右第四章。
“沒有人幫助他,那麼傷害他的人就來了”:因為大家都憤恨他的貪婪妄求。“《周易》益卦上九說:沒有人來增益他,反倒有人來攻擊他;他立心不能守恆,凶險”:這是告誡人們,不要把貪求所得當作常存的心思。以上是第四章。
子曰:乾坤其易之門邪!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徳而剛柔有體,以體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徳。易之門:易由此出。乾坤合徳而剛柔有體:交錯而成眾卦,然其剛柔各自為體,撰故也。乾陽物,坤陰物:凡萬物之陽者皆為乾,陰者皆為坤。
孔子說:乾坤大概就是《易》的門戶吧!乾是陽性之物,坤是陰性之物;陰陽德性會合而剛柔各具形體,用來體現天地的造作,用來會通神明的德性。司馬光解釋說:所謂“易之門”,是說《易》由這裡產生。所謂“乾坤合德而剛柔有體”,是說乾坤交錯而生成眾卦,然而其中的剛與柔各自成為一體,這是由它們的本性造作所決定的。所謂“乾是陽物、坤是陰物”,是說凡萬物中屬陽的都歸於乾,屬陰的都歸於坤。
乾坤相雜而成六子,六子者非他也,乾坤之雜也。乾坤者,陰陽之祖也。陰陽之精,騰為日月,散為水火,鼓為雷風,流為山澤。乾,健也;坤,順也。動、險、止者,健之枝也;入、麗、說者,順之體也。
乾坤互相交錯而生成六個子卦,所謂六子並沒有別的來歷,只是乾坤交錯的產物。乾坤是陰陽的祖宗。陰陽的精華,升騰為日月,散佈為水火,鼓盪為雷風,流佈為山澤。乾的性質是剛健,坤的性質是柔順。震的動、坎的險、艮的止,是剛健所分出的枝派;巽的入、離的麗、兌的說,是柔順所構成的體系。
夫乾不專於天也,坤不專於地也。凡事物之健者皆乾也,順者皆坤也,動者皆震也,入者皆巽也,陷者皆坎也,麗者皆離也,止者皆艮也,說者皆兌也。夫八卦者,事之津,物之衢也,所以貫三極而體萬物也。
乾並不專指天,坤也並不專指地。凡是事物中剛健的都屬乾,柔順的都屬坤,動盪的都屬震,入伏的都屬巽,陷落的都屬坎,附麗的都屬離,靜止的都屬艮,喜悅的都屬兌。八卦,是事情的津渡、萬物的通衢,用來貫通天地人三極而體現萬物的。
其稱名也,雜而不越;於稽其類,其衰世之意耶:雜而不越,雜舉事物以名其卦,而皆有倫理,不相逾越;衰世之意,世衰則憂患多。夫易,彰往而察來,而□顯闡幽:既兆為往,未至為來;顯者□之,幽者闡之;□顯闡幽者,□其顯,闡其幽也。
“它所稱說的名目,繁雜卻不越出常理;考察它的類別,大概是衰亂之世的心思吧”:所謂“雜而不越”,是說它雜舉各種事物來給卦命名,卻都合於條理,彼此不相逾越;所謂“衰世之意”,是因為世道衰亂則憂患必多。“《易》彰明既往而察知未來,把顯著的加以隱微化、把幽隱的加以闡發(原文此處缺一字)”:已經顯露苗頭的就算“往”,還沒有到來的就算“來”;顯著的就加以收斂,幽隱的就加以闡發。
開而當名辨物,正言□辭則備矣:□辭謂彖也;開釋義類,當其卦名,辨其爻物,正言其吉凶。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逺,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隠,因貳以濟民行,以明失得之報:肆謂不可為典要。右第五章。
“開釋義理而使名稱恰當、事物分明,正確地講出斷語,義理就完備了(原文此處缺一字)”:所謂“斷辭”指的是彖辭;開釋義理門類,使它與卦名相當,辨明各爻所象之物,明白地講出它的吉凶。“它所稱說的名目細小,所取譬的類別卻宏大;它的旨意深遠,它的文辭富有文采;它的話曲折而切中事理,它所敘的事鋪陳而又隱含深意;它憑藉吉凶兩端來幫助百姓行事,用以顯明得失的報應”:所謂“肆”,是說它不能固定為一成不變的準則。以上是第五章。
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易更三聖然後能極深。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有憂患則慮事深。是故履,徳之基也;謙,徳之柄也;復,徳之本也;恆,徳之固也;損,徳之修也;益,徳之裕也;困,徳之辨也;井,徳之地也;巽,徳之制也。
“《易》的興起,大概在中古時代吧”:《易》經過伏羲、文王、孔子三位聖人之手,然後才能窮極幽深。“創作《易》的人,大概心中懷有憂患吧”:心懷憂患,考慮事情才深切。“所以履卦是德行的根基,謙卦是德行的柄把,復卦是德行的根本,恆卦是德行的堅固,損卦是德行的修治,益卦是德行的寬裕,困卦是德行的辨驗,井卦是德行的處所,巽卦是德行的裁制。”
履,徳之基:履,禮也,進徳必由禮。謙,徳之柄:執而用之。復,徳之本:反求諸身。損,徳之修:克己。益,徳之裕:日新。困,徳之辨:韓曰,困而益明。井,徳之地:韓曰,所處不移,象居得其所也。巽,徳之制:發號施令以為制度也。
司馬光逐條解釋說:“履,德之基”——“履”就是禮,增進德行必定要經由禮。“謙,德之柄”——把它執持在手中加以運用。“復,德之本”——反過來在自身上求索。“損,德之修”——就是剋制自己。“益,德之裕”——就是日日更新。“困,德之辨”——韓康伯說,處困境而德行愈發顯明。“井,德之地”——韓康伯說,所處的位置不遷移,取象於居處各得其所。“巽,德之制”——就是發號施令以制定法度。
履和而至,謙尊而光,復小而辨於物,恆雜而不厭,損先難而後易,益長裕而不設,困窮而通,井居其所而遷,巽稱而隠。履和而至:禮之用,和為貴;至者,言事倫之極致。復小而辨於物:韓曰,□而辨之,不逺復也。損先難而後易:韓曰,刻損以修身故先難,無患故後易。困窮而通:困而不失其所亨。井居其所而遷:韓曰,井居不移而能遷其施。
“履卦和順而達到極致,謙卦尊崇而愈發光大,復卦細微而能辨明事物,恆卦雜處而不令人厭煩,損卦先難而後易,益卦增長寬裕而不虛設,困卦窮困而能通達,井卦居處不移而恩澤外遷,巽卦切合事宜而不露形跡。”司馬光解釋說:“履和而至”——《論語》說禮的運用以和為貴;“至”是說事理倫次達到極致。“復小而辨於物”——韓康伯說,在幽微處就加以辨別,所以能“不遠復”(原文此處缺一字)。“損先難而後易”——韓康伯說,刻苦減損以修養自身,所以起初難;日後無患,所以後來易。“困窮而通”——身處困境而不失去他所以亨通的東西。“井居其所而遷”——韓康伯說,井本身不移動,卻能把它的恩澤輸送到遠處。
履以和行,謙以制禮,復以自知,恆以一徳,損以逺害,益以興利,困以寡怨,井以辨義,巽以行權。損以逺害:損己則人莫之害。益以興利:興利以益人。困以寡怨:牛悔叔曰,困而不失其所亨,寡怨者,不怨天,不尤人。井以辨義:識義所在,處之不移。右第六章。
“履卦用來使行為和順,謙卦用來節制禮數,復卦用來自我認識,恆卦用來專一德行,損卦用來遠離禍害,益卦用來興起利益,困卦用來減少怨尤,井卦用來辨明道義,巽卦用來施行權變。”司馬光解釋說:“損以遠害”——減損自己,別人就不會來加害。“益以興利”——興辦利益的事來惠及他人。“困以寡怨”——牛悔叔說,處困而不失去他所以亨通的東西;所謂“寡怨”,就是不怨恨上天、不歸咎他人。“井以辨義”——認清道義所在,安處其中而不動搖。以上是第六章。
易之為書也不可逺:道不可須臾離。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凡易之六位剛柔迭居,二有君上用謙徳之象,五有臣子居盛位之象。五不必專於為君,故有箕子之明夷;二不必專於為臣,故有王用享于帝。
“《易》這部書是不可以遠離的”:因為道一刻也不能離開。“它所講的道屢屢變遷,變動不居,周流於六個爻位之間,或上或下沒有常規,剛爻柔爻互相變易”:《易》的六個爻位,剛與柔輪流居處;第二爻有時呈現君上施行謙德的意象,第五爻有時呈現臣子居於盛位的意象。第五爻不一定專指君主,所以明夷卦六五有“箕子之明夷”;第二爻不一定專指臣子,所以益卦六二有“王用享于帝”。
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其出入以度,外內使知懼:典常要約,自內適外為出,自外適內為入,易出入六爻以為人內外之法度。又明於憂患與故,無有師保,如臨父母:故謂事之所以然。無有師保,自得楷法;如臨父母,言可嚴畏。初率其辭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茍非其人,道不虛行。
“它不可以固定為一成不變的準則,只隨著變化而適應。它的出與入都有法度,使人對外對內都知道戒懼”:“典常”就是恆定的準則;從內卦走向外卦叫“出”,從外卦回到內卦叫“入”;《易》用六爻的出入來作為人處理內外事務的法度。“又使人明白憂患以及其中的緣故;雖然沒有師傅保傅在旁,卻像面對父母一樣”:所謂“故”,就是事情之所以如此的道理;所謂“無有師保”,是說不必師保而自己就能得到法度可循;所謂“如臨父母”,是說心存嚴正敬畏。“起初依循它的文辭而揣度它的義理,就會發現其中自有恆常的準則;但如果不是那樣的人,道不會憑空施行。”
易之為書也,原始要終以為質也:易以窮物之終始為本質。六爻相雜,惟其時物也:時異事殊,吉凶不同。其初難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辭擬之,卒成之終。若夫雜物撰徳,辨是與非,則非其中爻不備:雜物撰徳,錯綜時物,數其徳行;中爻謂二至五。噫!亦要存亡吉凶,則居可知矣:知者觀其彖辭,剛思過半矣:彖統卦徳。右第七章。
“《易》這部書,是以推究開端、歸結終局作為本質的”:《易》以窮究事物的始終作為它的根本內容。“六爻互相錯雜,只不過是各爻所處的時位與所象之物罷了”:時機不同、事情有別,吉凶也就不一樣。“初爻的意義難以知曉,上爻的意義容易知曉”:這是本與末的關係。“初爻的爻辭只是比擬推測,上爻才最終把事情做個了結。至於錯雜各種物象、撰述各爻德性、辨別是與非,若沒有中間那幾爻就不完備”:所謂“雜物撰德”,是錯綜各時的物象、一一數說它們的德行;“中爻”指的是第二爻到第五爻。“唉!要想知道存亡吉凶,坐在那裡就可以明白了:明智的人只要看看彖辭,思考起來就已過半了”:彖辭統攝著一卦的德性。以上是第七章。
二與四同功而異位,其善不同,二多譽,四多懼,近也:同功,韓曰同陰功也;多懼,韓曰逼近君故多懼。柔之為道,不利逺者,其要無咎,其用柔中也:柔之為道,或以近而多懼,或以逺而不利,其要在於隨時適宜,不犯於咎,以中為用而已。三與五同功而異位,三多凶,五多功,貴賤之等也,其柔危,其剛勝邪。
“第二爻與第四爻功用相同而位置不同,它們的善處也不一樣:二爻多得讚譽,四爻多有戒懼,因為它靠近君位”:所謂“同功”,韓康伯說是同屬陰位之功;所謂“多懼”,韓康伯說是因為迫近君位所以多戒懼。“柔的道理,不利於遠處;它的要領在於不出過錯,它的作用在於以柔居中”:柔的道理,有時因為靠近君位而多戒懼,有時因為遠離而不得其利;關鍵在於隨時因應得宜、不觸犯過錯,以守中為用罷了。“第三爻與第五爻功用相同而位置不同:三爻多凶險,五爻多功業,這是貴與賤的等級差別;用柔就危險,用剛大概才能勝任吧。”
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三才各有陰陽。道有變動,故曰爻:爻以效三才之變動。爻有等,故曰物:上下剛柔,各有貴賤,等級不同,以象萬物。物相雜,故曰文:剛柔相雜,然後成文。文不當,故吉凶生焉:或承或乘,有愛有惡。
“《易》這部書,廣博宏大而無所不備:其中有天道,有人道,有地道;兼取天地人三才而各以兩爻相配,所以是六爻。所謂六,沒有別的意思,就是三才之道”:三才各自都有陰陽兩面。“道有變動,所以叫作爻”:爻是用來仿效三才變動的。“爻有等級,所以叫作物”:上下剛柔各有貴賤,等級不同,用來象徵萬物。“物象互相錯雜,所以叫作文”:剛柔互相錯雜,然後形成文采。“文采配置不當,所以吉凶就產生了”:或承接在上,或凌乘於下,因而有相愛也有相憎。
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徳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是故其辭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傾,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懼以終始,其要無咎,此之謂易之道也。其辭危:惡直醜正,實繁有徒。易者使傾:韓曰,易,慢易也。其要無咎:福莫長於無禍。右第八章。
“《易》的興起,大概正當殷商末世、周德興盛的時候吧?大概正當周文王與商紂王那段事情吧?所以它的言辭充滿危懼。心存危懼的能使他平安,掉以輕心的能使他傾覆。它的道理十分宏大,萬事萬物無不涵蓋;自始至終都心懷戒懼,其要領在於不出過錯,這就叫作《易》的道理”。司馬光解釋說:“其辭危”,是因為當時憎惡正直、醜詆公正的人實在成群結黨。“易者使傾”,韓康伯說,“易”是怠慢輕忽的意思。“其要無咎”,是說福氣沒有比沒有禍患更長久的了。以上是第八章。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徳行恆易以知險;夫坤,天下之至順也,徳行恆簡以知阻:乾健坤順,各守一徳,以生萬物,故曰易簡;然探賾索隠,鉤深致逺,萬物之情偽不能逃,故知險阻也。能說諸心,能研諸侯之慮,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王輔嗣《略例》曰,能研諸慮,則“侯”之衍字也。人以易能言吉凶之所在,故悅之;知得失之有報,故審而行之。
“乾是天下最剛健的,它的德行永遠平易而能洞知險難;坤是天下最柔順的,它的德行永遠簡約而能洞知阻礙”:乾剛健、坤柔順,各自守住一種德性來生養萬物,所以叫“易簡”;然而它們探究幽賾、搜尋隱微、鉤取深奧、招致遠大,萬物的真情與虛偽都逃不過,所以能洞知險阻。“它能使人心中喜悅,能研求人們的思慮,判定天下的吉凶,促成天下人勤勉不懈”:王弼《周易略例》作“能研諸慮”,可見“侯”是衍出的多餘字。人們因為《易》能說出吉凶的所在,所以喜愛它;知道得失都有報應,所以慎重地照它去做。
是故變化云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來:象事知器,以制器者尚其象;占事知來,以卜筮者尚其占。韓曰:夫變化云為者,行其吉事則獲嘉祥之應,觀其象事則知制器之方,玩其占事則睹方來之驗也。天地設位,聖人成能:天地能示人法象而不能教也,能生成萬物而不能治也,聖人教而治之,以成天地之能。
“所以在變化與言行之中,行吉善之事就有祥瑞;觀象之事可以知道器物的制作,占問之事可以預知未來”:所謂“象事知器”,就是制作器物的人推重它的物象;所謂“占事知來”,就是卜筮的人推重它的占斷。韓康伯說:所謂變化與言行,是說做吉善之事就獲得嘉祥的感應,觀察物象之事就知道制器的門徑,玩味占問之事就看見將來的應驗。“天地設定了上下之位,聖人成就了它們的功能”:天地能向人顯示法象卻不能施教,能生成萬物卻不能治理,所以要靠聖人施教治理,來成就天地的功能。
人謀鬼謀,百姓與能:韓曰,鬼謀,寄卜筮以考吉凶也。光謂:聖人謀之於人,謀之於鬼,以考失得,故舉無不當;能如是者,則百姓與之。八卦以象告:示以吉凶之象。爻彖以情言:言其失得之情。剛柔雜居而吉凶可見矣:各居其所而不相交則無吉凶。
“人來謀劃,鬼神也來謀劃,百姓也參與其能”:韓康伯說,所謂“鬼謀”,是借卜筮來考察吉凶。司馬光說:聖人既向人謀劃,又向鬼神謀劃,用來考核得失,所以一舉一動沒有不恰當的;能做到這樣,百姓自然擁護他。“八卦用物象來告知人”:向人顯示吉凶的意象。“爻辭彖辭用實情來言說”:說出其中得失的實情。“剛爻柔爻錯雜相處,吉凶就可以看見了”:如果各守其位而彼此不相交涉,就無所謂吉凶了。
變動以利言:韓曰,變而通之以盡利。吉凶以情遷:恃吉而驕怠則凶,畏凶而戒慎則吉,故曰以情遷。是故愛惡相考而吉凶生,逺近相取而悔吝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則凶,或害之,悔且吝:攻猶取也。
“變動是就利益來說的”:韓康伯說,變通它是為了窮盡事物之利。“吉凶隨著人的情態而遷移”:倚仗吉利而驕矜怠惰就轉為凶,畏懼凶險而戒懼謹慎就轉為吉,所以說“以情遷”。“所以喜愛與厭惡互相考較,吉凶就產生了;遠與近互相取用,悔吝就產生了;真情與虛偽互相感應,利害就產生了。大凡《易》所講的情理:彼此接近卻不能相得就凶險,或者受到傷害,既有悔恨又有憾惜”:這裡的“攻”就相當於“取”。
將叛者其辭慚,中心疑者其辭枝,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誣善之人其辭游,失其守者其辭屈:辭慚者,不能隠其實;辭枝者,一左一右;辭寡者,敏於行;辭多者,急求人知;辭遊者,必茍巧飾;辭屈者,內無主。右第九章。
“將要背叛的人,說話帶著慚愧;心中疑惑的人,說話枝蔓不定;吉善的人話少,浮躁的人話多;誣陷好人的人,說話游移不定;失掉操守的人,說話理屈詞窮”:說話慚愧,是因為掩藏不住實情;說話枝蔓,是忽左忽右;話少的人,是敏於行動;話多的人,是急於讓別人知道自己;說話游移的人,必定在苟且巧飾;說話理屈的人,是內心沒有主見。以上是第九章。
說卦
說卦。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生蓍,參天兩地而倚數,觀變於陰陽而立卦,發揮於剛柔而生爻,和順於道徳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
這是《說卦傳》。從前聖人創作《周易》,暗中得到神明的贊助而創出蓍占之法,取天數三、地數二作為立數的依據,觀察陰陽的變化而確立卦體,把剛柔的意義發揮出來而產生爻,使一切和順於道德而條理於義,窮究物理、盡通本性,一直到通曉天命。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三才者,天,陽也;地,陰也;人者,陰陽之中也。以物言之,則陽也,陰也,太極也;以事言之,則始也,壯也,究也;以位言之,則下也,中也,上也。三才之中,復有陰陽焉,故因而重之以為六爻,而天下之能事畢矣。
從前聖人創作《周易》,是要順應性命的道理,所以確立天之道叫作陰與陽,確立地之道叫作柔與剛,確立人之道叫作仁與義;兼取三才而各以兩爻相配,所以《易》要畫滿六畫才成一卦。分出陰位與陽位,交替使用柔爻與剛爻,所以《易》有六個爻位而成文理。司馬光解釋說:所謂三才,天屬陽,地屬陰,人則居於陰陽之中。從物的角度說,就是陽、陰、太極;從事的角度說,就是開始、壯盛、終結;從位的角度說,就是下、中、上。三才之中又各有陰陽,所以把三畫卦重疊成六爻,天下一切可做之事就都齊備了。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日以晅之,艮以止之,兌以說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
天與地確定了上下之位,山與澤氣息相通,雷與風互相激盪,水與火不相厭棄,八卦彼此交錯。推數已往之事是順推,預知未來之事是逆推,所以《周易》講的是逆推之數。雷用來鼓動萬物,風用來吹散萬物,雨用來滋潤萬物,太陽用來曬暖萬物,艮用來止息萬物,兌用來使萬物欣悅,乾用來主宰萬物,坤用來收藏萬物。
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萬物出乎震,震,東方也。齊乎巽,巽,東南也;齊也者,言萬物之潔齊也。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嚮明而治,葢取諸此也。
天帝從震卦出發,在巽卦整齊萬物,在離卦使萬物相見,在坤卦役使萬物生養,在兌卦使萬物喜悅,在乾卦陰陽交戰,在坎卦使萬物勞倦,在艮卦使萬物終成。萬物從震卦出生,震在東方。在巽卦整齊,巽在東南;所謂“齊”,是說萬物潔淨整齊。離,就是光明,萬物都在此彼此顯現,它是南方之卦;聖人面朝南方聽治天下,朝著光明的方向治理,大概就是取象於此。
坤也者,地也,萬物皆致養焉,故曰致役乎坤。兌,正秋也,萬物之所說也,故曰說言乎兌。戰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陰陽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勞卦也,萬物之所歸也,故曰勞乎坎。艮,東北之卦也,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坤,就是大地,萬物都在這裡得到養育,所以說“致役乎坤”。兌,正當秋季,是萬物欣悅的時候,所以說“說言乎兌”。“戰乎乾”,乾是西北方之卦,說的是陰陽二氣在此激盪交戰。坎,就是水,是正北方之卦,也是勞倦之卦,萬物到這裡都要歸藏,所以說“勞乎坎”。艮,是東北方之卦,萬物在這裡完成終結、又開始新的起點,所以說“成言乎艮”。
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動萬物者莫疾乎雷,撓萬物者莫疾乎風,燥萬物者莫熯乎火,說萬物者莫說乎澤,潤萬物者莫潤乎水,終萬物始萬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風不相悖,山澤通氣,然後能變化,既成萬物也。乾,健也;坤,順也;震,動也;巽,入也;坎,陷也;離,麗也;艮,止也;兌,說也。
所謂“神”,是就它使萬物變化神妙而言的。鼓動萬物沒有比雷更迅疾的,搖撼萬物沒有比風更迅疾的,烘乾萬物沒有比火更熾熱的,取悅萬物沒有比澤更令人喜悅的,滋潤萬物沒有比水更溼潤的,終結萬物又開始萬物沒有比艮更盛大的。所以水火互相追及,雷風互不違逆,山澤氣息相通,然後才能生出變化,成就萬物。乾的性質是剛健,坤是柔順,震是震動,巽是入伏,坎是陷落,離是附麗,艮是靜止,兌是喜悅。
乾為馬,坤為牛,震為龍,巽為雞,坎為豕,離為雉,艮為狗,兌為羊。乾為首,坤為腹,震為足,巽為股,坎為耳,離為目,艮為手,兌為口。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謂之中男;離再索而得女,故謂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謂之少男;兌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
就動物來說:乾象徵馬,坤象徵牛,震象徵龍,巽象徵雞,坎象徵豬,離象徵野雞,艮象徵狗,兌象徵羊。就人身來說:乾象徵頭,坤象徵腹,震象徵足,巽象徵大腿,坎象徵耳,離象徵眼,艮象徵手,兌象徵口。乾是天,所以稱為父;坤是地,所以稱為母。震是坤第一次向乾求索而得到陽爻成為男,所以叫長男;巽是乾第一次向坤求索而得到陰爻成為女,所以叫長女;坎是第二次求索而得男,所以叫中男;離是第二次求索而得女,所以叫中女;艮是第三次求索而得男,所以叫少男;兌是第三次求索而得女,所以叫少女。
乾為天,為圜,為君,為父,為玉,為金,為寒,為冰,為大赤,為良馬,為老馬,為瘠馬,為駁馬,為木果。坤為地,為母,為布,為釡,為吝嗇,為均,為子母牛,為大輿,為文,為眾,為柄,其於地也為黒。
乾所象徵的有:天,圓形,君主,父親,玉,金屬,寒冷,冰,大紅色,良馬,老馬,瘦馬,雜色馬,樹上的果實。坤所象徵的有:大地,母親,布帛,鍋釜,吝嗇,均平,帶小牛的母牛,大車,文彩,眾多,柄把;在地的方面則象徵黑色。
震為雷,為龍,為□黃,為旉,為大塗,為長子,為決躁,為蒼筤竹,為萑葦;其於馬也,為善鳴,為馽足,為作足,為的顙;其於稼也,為反生;其究為健,為蕃鮮。
震所象徵的有:雷,龍,青黃雜色(原文此處缺一字),花開怒放,寬闊大路,長子,決斷急躁,青嫩的竹子,蘆葦;在馬的方面,象徵善於嘶鳴的馬、後左腿有白色的馬、行走時抬足高的馬、額頭有白斑的馬;在莊稼的方面,象徵種子返生倒長的作物;推究到極處則象徵剛健,象徵繁茂鮮活。
巽為木,為風,為長女,為繩直,為工,為白,為長,為髙,為進退,為不果,為臭;其於人也,為寡髮,為廣顙,為多白眼,為近利市三倍;其究為躁卦。
巽所象徵的有:木,風,長女,繩墨般的正直,工匠,白色,長,高,進退不定,做事不果斷,氣味;在人的方面,象徵頭髮稀少的人、額頭寬闊的人、眼白多的人、貪求近利而獲三倍市利的人;推究到極處則成為躁動之卦。
坎為水,為溝瀆,為隠伏,為矯輮,為弓輪;其於人也,為加憂,為心病,為耳痛,為血卦,為赤;其於馬也,為羙脊,為亟心,為下首,為薄蹄,為曳;其於輿也,為多眚,為通,為月,為盜;其於木也,為堅多心。
坎所象徵的有:水,溝渠,隱藏潛伏,矯正彎曲,弓與車輪;在人的方面,象徵憂愁加重、心病、耳痛,又為血卦,象徵赤色;在馬的方面,象徵脊背美好的馬、性子急躁的馬、低頭的馬、蹄薄的馬、拖著腿走的馬;在車的方面,象徵多災患;又象徵通達、月亮、盜賊;在樹木的方面,象徵堅硬而多木心的樹。
離為火,為日,為電,為中女,為甲冑,為戈兵;其於人也,為大腹;為乾卦,為鱉,為蠏,為蠃,為蚌,為龜;其於木也,為科上槁。坎,陽也,而為月;離,陰也,而為日,何也?日者,至陽之精也;月者,至陰之精也。坎,北方也,陰之極也,陰極則陽生其中矣;離,南方也,陽之極也,陽極則陰生其中矣。故坎離者,陰陽之交際,變化之本原也。
離所象徵的有:火,太陽,閃電,中女,鎧甲頭盔,戈矛兵器;在人的方面,象徵大肚子的人;又為乾燥之卦,象徵鱉、蟹、螺、蚌、龜;在樹木的方面,象徵中空而上端枯槁的樹。司馬光解釋說:坎本是陽卦,卻象徵月亮;離本是陰卦,卻象徵太陽,這是為什麼?因為太陽是至陽的精華,月亮是至陰的精華。坎在北方,是陰的極點,陰到極點陽就在其中萌生了;離在南方,是陽的極點,陽到極點陰就在其中萌生了。所以坎離兩卦,正是陰陽交接之處、變化的本原。
艮為山,為徑路,為小石,為門闕,為果蓏,為閽寺,為指,為狗,為鼠,為黔喙之屬;其於木也,為堅多節。兌為澤,為少女,為巫,為口舌,為毀折,為附決;其於地也,為剛滷;為妾,為羊。
艮所象徵的有:山,小路,小石頭,門樓,樹上的果實與藤蔓的瓜類,守門的閽人和內侍,手指,狗,鼠,以及黑嘴的猛獸之類;在樹木的方面,象徵堅硬而多節的樹。兌所象徵的有:沼澤,少女,巫祝,口舌,毀壞折斷,附著而後決裂;在土地的方面,象徵堅硬的鹽鹼地;又象徵侍妾,象徵羊。
序卦
序卦。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物稚不可不養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飲食之道也。飲食必有訟,故受之以訟。訟必有眾起,故受之以師。師者,眾也。眾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
這是《序卦傳》。先有天地,然後萬物才產生;充盈在天地之間的只有萬物,所以接著是屯卦。“屯”是充盈的意思,也是萬物初生的意思。萬物初生必然蒙昧,所以接著是蒙卦。“蒙”就是蒙昧,指的是萬物幼稚的階段。萬物幼稚就不能不加以養育,所以接著是需卦。“需”講的是飲食供養之道。有飲食就必然有爭訟,所以接著是訟卦。有爭訟就必然有眾人興起,所以接著是師卦。“師”就是眾人。眾人必然要有所親比,所以接著是比卦。“比”就是親近依附。
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後有禮,故受之以履。履而泰然後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終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終否,故受之以同人。與人同者物必歸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有大而能謙必豫,故受之以豫。豫必有隨,故受之以隨。以喜隨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蠱。蠱者,事也。
親比之後必然有所畜聚,所以接著是小畜卦。事物有了畜積然後才講禮節,所以接著是履卦。踐行禮節而通泰,然後才能安定,所以接著是泰卦。“泰”就是通達。事物不可能永遠通達,所以接著是否卦。事物也不可能永遠閉塞,所以接著是同人卦。能與人和同的,萬物必然歸附他,所以接著是大有卦。擁有盛大的不可以自滿,所以接著是謙卦。擁有盛大而又能謙虛,必定安樂,所以接著是豫卦。安樂必然有人追隨,所以接著是隨卦。因喜悅而追隨別人的,必定會有事情,所以接著是蠱卦。“蠱”就是事情。
有事而後可大,故受之以臨。臨者,大也。物大然後可觀,故受之以觀。可觀而後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茍合而已,故受之以賁。賁者,飾也。致飾然後亨則盡矣,故受之以剝。剝者,剝也。物不可以終盡,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復。復則不妄矣,故受之以無妄。有無妄然後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後可養,故受之以頤。頤者,養也。
有了事情然後才能壯大,所以接著是臨卦。“臨”就是壯大。事物壯大然後才可供觀瞻,所以接著是觀卦。可供觀瞻然後才有所合聚,所以接著是噬嗑卦。“嗑”就是合。事物不可以只是苟且湊合而已,所以接著是賁卦。“賁”就是文飾。文飾到極致,亨通之道也就窮盡了,所以接著是剝卦。“剝”就是剝落。事物不可能終歸剝盡,剝落到上位窮極就要返回下位,所以接著是復卦。返歸正道就不再虛妄了,所以接著是無妄卦。有了真實無妄然後才可以畜聚,所以接著是大畜卦。事物有了畜積然後才能養育,所以接著是頤卦。“頤”就是養育。
不養則不可動,故受之以大過。物不可以終過,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麗,故受之以離。離者,麗也。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
不加養育就不能有所行動,所以接著是大過卦。事物不可能永遠過分,所以接著是坎卦。“坎”就是陷落。陷落之後必然有所附著,所以接著是離卦。“離”就是附麗。以上是上經。先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了萬物然後有男女,有了男女然後有夫婦,有了夫婦然後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後有君臣,有了君臣然後有上下之分,有了上下之分然後禮義才有安放之處。
夫婦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恆。恆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遁者,退也。物不可以終遁,故受之以大壯。物不可以終壯,故受之以晉。晉者,進也。進必有所傷,故受之以明夷。夷者,傷也。傷於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窮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乖必有難,故受之以蹇。蹇者,難也。物不可以終難,故受之以解。解者,緩也。
夫婦之道不可以不長久,所以接著是恆卦。“恆”就是長久。事物不可能長久停留在一個地方,所以接著是遁卦。“遁”就是退避。事物不可能永遠退避,所以接著是大壯卦。事物也不可能永遠壯盛,所以接著是晉卦。“晉”就是上進。上進必然有所損傷,所以接著是明夷卦。“夷”就是損傷。在外面受了傷的必定返回自己家中,所以接著是家人卦。家道窮困必然乖離,所以接著是睽卦。“睽”就是乖離。乖離必然遭遇危難,所以接著是蹇卦。“蹇”就是危難。事物不可能永遠處於危難,所以接著是解卦。“解”就是緩解。
緩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損。損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決,故受之以夬。夬者,決也。決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後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謂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
緩解下來必然有所失落,所以接著是損卦。減損不停必定轉為增益,所以接著是益卦。增益不停必定要決溢,所以接著是夬卦。“夬”就是決斷。決斷之後必然有所遭遇,所以接著是姤卦。“姤”就是相遇。事物相遇然後聚集,所以接著是萃卦。“萃”就是聚集。聚集而向上叫作上升,所以接著是升卦。上升不停必定困頓,所以接著是困卦。在上面受困的必定返回下面,所以接著是井卦。水井之道不能不加以變革,所以接著是革卦。變革事物沒有比鼎更合適的,所以接著是鼎卦。
主器者莫若長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動也。物不可以終動,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終止,故受之以漸。漸者,進也。進必有所歸,故受之以歸妹。得其所歸者必大,故受之以豐。豐者,大也。窮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無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
主持宗廟祭器的沒有比長子更合適的,所以接著是震卦。“震”就是震動。事物不可能一直動個不停,總要止住它,所以接著是艮卦。“艮”就是止息。事物也不可能永遠止息,所以接著是漸卦。“漸”就是漸進。漸進必然有所歸宿,所以接著是歸妹卦。得到歸宿的必定壯大,所以接著是豐卦。“豐”就是盛大。盛大到極點的必然失去自己的居所,所以接著是旅卦。羈旅在外而無處容身,所以接著是巽卦。“巽”就是進入。
入而後說之,故受之以兌。兌者,說也。說而後散之,故受之以渙。渙者,離也。物不可以終離,故受之以節。節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過。有過物者必濟,故受之以既濟。物不可窮也,故受之以未濟,終焉。
進入之後就使人喜悅,所以接著是兌卦。“兌”就是喜悅。喜悅之後就要疏散開來,所以接著是渙卦。“渙”就是離散。事物不可能永遠離散,所以接著是節卦。有了節制而使人信從,所以接著是中孚卦。有了誠信的人必定付諸實行,所以接著是小過卦。做事有超過常人之處的必定能成功,所以接著是既濟卦。事物不可能窮盡了結,所以接著是未濟卦,全書到此終結。
雜卦
雜卦傳。乾剛坤柔,比樂師憂。臨、觀之義,或與或求。屯見而不失其居,蒙雜而著。震,起也;艮,止也。損益,盛衰之始也。大畜,時也;無妄,災也。萃聚而升不來也,謙輕而豫怠也。噬嗑,食也;賁,無色也。兌見而巽伏也。隨,無故也;蠱則飭也。剝,爛也;復,反也。晉,晝也;明夷,誅也。井通而困相遇也。
這是《雜卦傳》。乾剛健而坤柔順,比卦歡樂而師卦憂愁。臨卦與觀卦的意義,一個是施與,一個是求取。屯卦是初生顯現而不失其應有的居處,蒙卦是駁雜而漸趨顯明。震是奮起,艮是止息。損與益,是盛與衰的開端。大畜講的是時機,無妄講的是意外之災。萃是聚合而升是上行不返,謙是自輕自下而豫是安逸怠惰。噬嗑講的是吃食,賁講的是文飾歸於無色。兌是顯現於外而巽是潛伏於內。隨是不守舊故,蠱則是整飭積弊。剝是剝落腐爛,復是回返。晉像白晝,明夷是遭受誅傷。井是通達而困是遭遇困厄。
咸,速也;恆,久也。渙,離也;節,止也。解,緩也;蹇,難也。睽,外也;家人,內也。否泰反其類也。大壯則止,遁則退也。大有,眾也;同人,親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小過,過也;中孚,信也。豐,多故也;親寡,旅也。
咸是感應迅速,恆是持守長久。渙是離散,節是節止。解是緩解,蹇是艱難。睽是背離於外,家人是團聚於內。否與泰是彼此相反的兩類。大壯是壯盛而知止,遁是退避。大有是所有者眾多,同人是與人親和。革是革除舊的,鼎是取用新的。小過是稍有過越,中孚是心中誠信。豐是事故繁多,親近的人稀少就成了羈旅。
離上而坎下也。小畜,寡也;履,不處也。需,不進也;訟,不親也。大過,顛也。姤,遇也,柔遇剛也。漸,女歸待男行也。頤,養正也。既濟,定也。歸妹,女之終也。未濟,男之窮也。夬,決也,剛決柔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案:序卦說、雜卦說並原本缺。
離性向上而坎性向下。小畜是所畜聚的稀少,履是不安於所處。需是等待而不冒進,訟是彼此不相親。大過是本末顛倒。姤是相遇,是陰柔來遇陽剛。漸是女子出嫁要等男方依禮來迎。頤是養育要合於正道。既濟是各爻各得其定位。歸妹是女子有了歸宿而終身有托。未濟是陽剛窮困而事未成。夬是決斷,是陽剛決除陰柔;君子之道日益增長,小人之道則日益憂危。館臣按語:《序卦》《雜卦》兩篇司馬光的解說,原本都已缺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