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口義
繫辭上·子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
易經易學典籍
若以術數應用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辭與《說卦傳》的取象;若以義理為目的,則宜從《繫辭傳》入手。
周易口義發題
先生曰:夫《易》者,伏羲、文王、周公、孔子所以垂萬世之大法,三才變易之書也。自伏羲仰觀天文,俯察地理,始畫八卦,故爻有九六以盡陰陽之數,位有三畫以盡三才之道,寫天地雷風水火山澤之象以盡天下之用,明健順動入止說陷明之體以盡天下之理。然而伏羲之時,世質民淳,巧偽未興,詐端未作,故雖三畫亦可以盡吉凶之變。自神農至堯舜,莫不取法八卦之象以為大治之本。歴夏商以及桀紂之世,民欲叢生,奸偽萬狀,禮隳樂缺,天下紛然,故三爻不能盡萬物之消長、究人心之情偽。文王有大聖之才,罹於憂患,觀紂之世小人在位,詐偽日熾,思周身之防,達憂患之情,通天人之淵蘊,明人事之始終,遂重卦為六十四,重爻為三百八十四,又於逐卦之下為之彖辭,故天地通變之道、萬物情偽之理一備於此。
胡瑗先生說:《易》這部書,是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位聖人用來給萬世立下根本大法的,是一部講天、地、人「三才」變化轉易之理的書。當初伏羲抬頭觀察天上的日月星辰,低頭考察地上的山川形勢,這才開始畫出八卦。所以爻分九、六兩種,用「九」代表陽、「六」代表陰,把陰陽之數說盡;每卦只立三畫,用來對應天、地、人三才之道;又用天、地、雷、風、水、火、山、澤八種物象,把天下一切事物的功用都描摹出來;再用乾健、坤順、震動、巽入、艮止、兌說、坎陷、離明這八種卦性,把天下的道理都點明瞭。不過伏羲那個時代,風氣質樸,百姓淳厚,機巧虛偽還沒有興起,欺詐的苗頭還沒有冒出來,所以單憑三畫的八卦也足以把吉凶的變化講清楚。從神農一直到堯、舜,歷代聖王沒有不取法八卦之象來作為大治天下的根本的。等到經歷夏、商,直到桀、紂的時代,人的慾望叢生,奸邪虛偽千形萬狀,禮制毀壞,樂教殘缺,天下一片紛亂,三畫之爻就再也說不盡萬物的消長、看不透人心的真偽了。文王身懷大聖人的才具,卻身陷憂患之中,他看到紂王之世小人當權、欺詐之風一天比一天熾盛,於是深思保全自身的辦法,體察憂患的實情,貫通天道與人事的深奧內涵,看明白世事的來龍去脈,就把八卦兩兩相重,成為六十四卦,把三爻加倍成為三百八十四爻,又在每一卦下面繫上「彖辭」,也就是斷定一卦大義的文字。於是天地變通的規律、萬物真偽的道理,全都齊備在這部書裡了。
然謂之《易》者,按《乾鑿度》云:「易一名而含三義,簡易也,不易也,變易也。」故穎達作疏,洎崔覲、劉正簡皆取其說。然謂不易、簡易者,於聖人之經繆妄殆甚。且仲尼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是言凡興作之事先須正名,名正則事方可成,況聖人作《易》為萬世之大法,豈復有二三之義乎?按掦子曰:「陰不極則陽不生,亂不極則徳不形。」又《繫辭》曰:「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乆。」又云:「生生之謂易。」是大《易》之作,專取變易之義,蓋變易之道,天人之理也。
至於這部書為什麼叫「易」,按漢代緯書《乾鑿度》的說法:「易」這一個名稱裡含著三層意思,一是簡易,二是不易,三是變易。唐代孔穎達作《周易正義》就沿用了這個說法,後來崔覲、劉正簡等人也都照著講。但把「不易」「簡易」也算進書名的取義裡,對聖人這部經典來說,實在是荒謬得厲害。孔子說過:「名分不端正,說話就不順理;說話不順理,事情就辦不成。」這是說凡要興辦一件事,先得把名稱立正,名稱立正了事情才辦得成;何況聖人作《易》,是要給萬世立下根本大法,怎麼會容許一個書名同時掛著兩三種取義呢?揚雄說過:「陰氣不到極點,陽氣就不會生出來;禍亂不到極點,德政就顯不出來。」《繫辭傳》也說:「事情走到盡頭就會變,變了就通達,通達了就能長久。」又說:「生了又生、化育不已,這就叫作易。」可見這部大《易》的寫作,取的專是「變易」這一層意思;因為變易的法則,正是貫通天道與人事的根本道理。
以天道言之,則陰陽變易而成萬物,寒暑變易而成四時,日月變易而成晝夜;以人事言之,則得失變易而成吉凶,情偽變易而成利害,君子小人變易而成治亂。故天之變易則歸乎生成而自為常道,若人事變易,則固在上位者裁制之如何耳。
從天道方面說,陰氣與陽氣交互變易,就化生出萬物;寒來暑往交互變易,就形成春夏秋冬四時;太陽月亮交互變易,就分出白天黑夜。從人事方面說,一件事有得有失,交互變易就產生吉與凶;人心有真有偽,交互變易就產生利與害;朝廷上君子與小人交互進退,就產生治世與亂世。所以天道的變易,最終都歸結到化生成就萬物上,它自己就是恆常不變的規律,用不著人去操心;至於人事上的變易究竟往哪一邊轉,那就全看居上位的執政者如何裁斷制約罷了。
何則?在位之人苟知其君子小人相易而為治亂,則當常進用君子而擯斥小人,則天下常治而無亂矣;知其情偽相易而成利害,當純用情實而黜去詐偽,則所為常利而無害矣;知其得失相易而成吉凶,當就事之得而去事之失,則其行事常吉而無凶矣。是皆人事變易,不可不慎也。故大《易》之作,專取變易之義。
為什麼這樣說呢?居於官位的人如果明白君子與小人的進退更替會造成治世與亂世,那就應當常常提拔任用君子、排斥摒退小人,這樣天下就長治而不生禍亂了;明白人心的真實與虛偽交替會帶來利與害,那就應當一概任用誠實之人、罷黜奸詐之徒,這樣所做的事就長得其利而不受其害了;明白事情的得當與失當交替會招來吉與凶,那就應當照著做得對的去辦、把做錯的地方去掉,這樣行事就常吉而不至於凶了。這些都屬於人事上的變易,是不能不慎重對待的。所以這部大《易》的寫作,取的專是「變易」這一層意思。
謂之《周易》者,自伏羲畫卦,文王重之,又從而為之彖辭,至周公又為之爻辭,仲尼又十翼之,數聖相繼,其道大備於周,故曰《周易》。謂之上經、下經者,自乾坤至坎離三十卦謂之上經,自咸恆至未濟三十四卦謂之下經。然則所以分上下二經者,以簡帙重大,故分之也。乾坤者天地之象,坎離者日月之象,故取以為上經;咸恆者夫婦之義,既濟未濟人倫終始之道,故取以為下經。先儒亦常謂不分之即無損於義,分之亦無害,其實但以簡帙重大而分之也。乾傳者,乾卦名也;傳,傳也,言傳述聖人之法以示萬世也。
至於叫作《周易》,是因為從伏羲畫出八卦,到文王把八卦兩兩相重成六十四卦、又給每卦繫上彖辭,再到周公給每一爻繫上爻辭,最後孔子又作《十翼》來闡發它,幾位聖人前後相承,這套學問到周代才大為完備,所以稱為《周易》。分成「上經」「下經」,是說從《乾》《坤》兩卦起到《坎》《離》兩卦止,共三十卦,叫作上經;從《咸》《恆》兩卦起到《未濟》卦止,共三十四卦,叫作下經。之所以要分成上下兩經,是因為竹簡卷帙太多太重,不得不分開。《乾》《坤》取的是天與地的象,《坎》《離》取的是日與月的象,所以用它們來統領上經;《咸》《恆》講的是夫妻結合之義,《既濟》《未濟》講的是人倫有始有終之道,所以用它們來收束下經。前代學者也常說,不分開對經義並沒有損害,分開了也沒有妨礙,實情不過是因為簡冊太重才分的罷了。至於篇題所題的「乾傳」,「乾」是卦的名稱;「傳」就是傳述的意思,指傳述聖人立下的法則,用來昭示萬世。
周易口義卷一宋胡瑗撰
上經乾
乾 乾下乾上
義曰:此伏羲所畫之卦也。伏羲畫八卦,始有三爻,一爻為地,二爻為人,三爻為天,以象三才之道,然未能盡變通之理,故文王重之為六爻。初為地之下,有蒙泉之象;二為地之上;三於人為臣民之位;四出於臣民之上,為儲貳之象;五正當天位;六為天之上,有太虛之象。然後萬物成形而天下之能事畢矣。六爻皆陽,象天積諸陽氣而成也。既象天,其不名天而名乾者,蓋天者乾之形,乾者天之用。
胡瑗解說:這是伏羲所畫的卦。伏羲畫八卦,起初每卦只有三爻,最下一爻代表地,中間一爻代表人,最上一爻代表天,用來取象天、地、人「三才」之道;但三爻還不足以窮盡變化通達的道理,所以文王把它兩兩相重,成為六爻。初爻在地面以下,有地底伏泉的意象;二爻在地面之上;三爻就人事而言,是臣民所居的位置;四爻超出臣民之上,是太子、儲君的象徵;五爻正當天子之位;上爻在天位之上,有太虛寥廓的意象。這樣一來,萬物各自成形,天下所有能做的事也就都包羅盡了。乾卦六爻全是陽爻,取象於天,天正是眾多陽氣積累而成的。既然取象於天,為什麼不叫它「天」而叫它「乾」呢?因為「天」指的是乾的形體,「乾」指的是天的功用。
夫天之形,望之其色蒼然,南樞入地下三十六度,北樞出地上三十六度,狀如倚杵,此天之形也。言其用,則一晝夜之間凡行九十餘萬里。夫人之一呼一吸謂之一息,一息之間天行已八十餘里,人之一晝一夜有萬三千六百餘息,是故一晝一夜而天行九十餘萬里,則天之健用可知。自古及今,未嘗有毫釐之過,亦未嘗有毫釐之不及,蓋乾以至健至正而然也。
天的形體,遠望上去是一片蒼蒼的顏色;它旋轉的南極沒入地平線以下三十六度,北極高出地平線以上三十六度,整個天球斜倚著,像一根斜靠的杵,這就是天的形體。至於天的功用,則是一晝夜之間要運行九十多萬里。人一呼一吸叫作「一息」,一息之間天已經走了八十多里;人一晝一夜大約有一萬三千六百多息,所以一晝一夜天要行九十多萬里,天那種剛健不息的功用由此就可以想見。從古到今,它的運行不曾快出一絲一毫,也不曾慢過一絲一毫,這正是因為乾德極其剛健、極其中正,才能如此。
故聖人於此垂教,欲使人法天之用而不法天之形,所以名乾而不名天也。且天之形,象人之體魄也;天之用,象人之精神也。使寒暑以成,日月以明,萬物以生,此天之健用也。若人之有耳目口鼻四體,是其形也;其口言、鼻臭、目視、耳聽、手足四體之運,此其用也。至於心之思慮,蘊於內則為五常百行,發於外則為政教禮義。故為君、為臣、為父、為子、為兄、為弟、為夫、為婦,以至於為士農工商,莫不本於乾乾不息,然後皆得其所成立也。左氏曰:「民生在勤,勤則不匱。」是皆言人當法天之健用也。故曰乾。
所以聖人在這裡立下教誨,是要人效法天的功用,而不是去模仿天的形體,因此把這一卦命名為「乾」而不命名為「天」。再說,天的形體好比人的軀殼,天的功用好比人的精神。使寒來暑往、四時得以完成,使日月得以照明,使萬物得以生長,這些都是天剛健不息的功用。就像人有耳、目、口、鼻和四肢,那是人的形體;而口能說話、鼻能辨味、眼能觀看、耳能聽聞、手腳四肢能夠行動,這才是人的功用。至於心裡的思慮,蘊藏在內就是仁義禮智信「五常」和種種品行,發露在外就是政令教化和禮法道義。所以無論做國君、做臣子、做父親、做兒子、做兄長、做弟弟、做丈夫、做妻子,一直到做士、農、工、商,沒有一樣不是以「乾乾不息」這種自強不已的精神為根本,然後才能各自有所成就。《左傳》說:「百姓的生計在於勤勞,勤勞就不會匱乏。」這些話都是講人應當效法天那剛健不息的功用。所以這一卦稱作「乾」。
元、亨、利、貞。
乾卦的卦辭說:乾有創生萬物的「元」德,有使萬物暢達的「亨」德,有使萬物各得其宜的「利」德,有使萬物歸於正固的「貞」德。
義曰:文王既重伏羲所畫之卦,又為此卦下之彖辭,以明乾之四徳,又配之四時五常而言也。元者,始也,言天以一元之氣始生萬物,聖人法之以仁而生成天下之民物,故於四時為春,於五常為仁。
胡瑗解說:文王既已把伏羲所畫的八卦兩兩相重,又在這一卦下面繫上彖辭,用來闡明乾所具的四種德性,並且把它們和春夏秋冬四時、仁義禮智五常一一相配來講。「元」就是開始,是說上天用渾然一體的元氣開始生育萬物;聖人效法這一點,用仁愛之心生養天下的百姓和萬物。所以「元」配四時中的春天,配五常中的仁。
亨者,通也。夫物春始生之,夏則極生而至於大通,故高者、下者、洪者、纎者各遂其分而得其性也。聖人觀夏之萬物有高下洪纎,乃作為禮以法之,使尊者、卑者、貴者、賤者各定其分而不越於禮,故於四時為夏,於五常為禮。
「亨」就是通達。萬物在春天開始萌生,到了夏天就長到極盛而完全通暢,所以高的、矮的、粗大的、細小的,各自順著自己的本分生長,都得遂其本性。聖人看到夏天萬物有高有下、有粗有細,於是制作禮制來取法它,使尊者、卑者、貴者、賤者各自安於名分而不逾越禮的界限。所以「亨」配四時中的夏天,配五常中的禮。
利者,和也。在《文言》曰:「利者,義之和。」言物之既生既育,故必成之有漸,自立秋涼風至,八月白露降,九月寒露降,以至為霜為雪,以成萬物,莫不有漸而成也。聖人法之以為義,義者冝也,天下之民雖有禮以定其分,然必得其義以裁制之,則各得其冝也,故於四時為秋,於五常為義。
「利」就是和順。《文言傳》說:「利,是義的調和。」這是說萬物既已生長發育,成熟就必定要有個漸進的過程:從立秋涼風吹起,到八月白露下降,九月寒露下降,一直到結霜落雪,把萬物催熟,沒有哪一樣不是循序漸進而後成的。聖人取法這一點,把它落實為「義」。義就是適宜;天下百姓雖然已有禮來確定各自的名分,但還必須用義來加以裁斷節制,才能人人各得其宜。所以「利」配四時中的秋天,配五常中的義。
貞者,正也,固也,言物之既成必歸於正,以陰陽之氣幹了於萬物。聖人法之為智,事非智不能幹固而成立,故於四時為冬,於五常為智。然則此五常不言信者何也?蓋信屬於土,土者分王四季,凡人之有仁義禮智,必有信然後能行,故於四者無所配也。
「貞」就是端正,也是堅固,是說萬物既已成熟,必定要歸於正定,由陰陽二氣把萬物的生長收結、辦理完成。聖人取法這一點,把它落實為「智」;任何事情沒有智慧就無法幹辦堅固、成就起來。所以「貞」配四時中的冬天,配五常中的智。那麼五常裡為什麼不提「信」呢?因為信在五行中屬土,而土是分別旺於春夏秋冬四季之末的,並不專屬某一季;人具有仁、義、禮、智,必須有信作底子才行得通,所以信不單獨配到這四德上去。
然此四徳,以天下事業言之,則元為樂,亨為禮,利為刑,貞為政。何則?蓋元者始生萬物,萬物得其生然後鼔舞而和樂,聖人法之制樂以治天下,則天下之民亦熙然而和樂,故以元為樂也。天下既已和樂,然而不節則亂,故聖人制禮以定之,使上下有分,尊卑有序,故以亨為禮也。
再說這四種德性,如果落到治理天下的事業上講,「元」相當於樂,「亨」相當於禮,「利」相當於刑,「貞」相當於政。為什麼呢?「元」是開始生育萬物,萬物得到生機以後自然歡欣鼓舞、和順快樂;聖人取法這一點,制作樂來治理天下,天下百姓也就熙熙融融、和睦歡樂,所以把「元」配作樂。天下既已和樂,可是一味和樂而沒有節制就要生亂,所以聖人制定禮來加以規範,使上下各有名分、尊卑各有次序,所以把「亨」配作禮。
夫禮樂既行,然其間不無不率教者,聖人雖有愛民之心,亦不得已乃為刑以治之,於是大則有征伐之具,小則有鞭樸之法,使民皆畏罪而遷善,故以利為刑也。夫天下既有樂以和之,禮以節之,刑以治之,不以正道終之則不可也,故政者正也,使民物各得其正,故貞為政也。夫四者達而不悖,則天下之能事畢矣。故四者在《易》則為元亨利貞,在天則為春夏秋冬,在五常則為仁義禮智,聖人備於乾之下,以極天地之道而盡人事之理也。
禮與樂既已推行,其中難免還有不肯服從教化的人,聖人雖然有愛護百姓的心腸,也只好不得已而設立刑罰來整治他們:大的有征討伐罪的軍事手段,小的有鞭打杖責的刑具,使百姓都因為怕獲罪而改邪歸正,所以把「利」配作刑。天下既有樂來使人和睦、有禮來使人有節、有刑來加以懲治,若不用正道來收束到底,仍舊不行;「政」就是端正的意思,要使百姓和萬物各歸於正,所以把「貞」配作政。這四件事都通行而互不違背,治理天下所能做的事也就完備了。因此這四者在《易》中就是元、亨、利、貞,在天時上就是春、夏、秋、冬,在五常上就是仁、義、禮、智;聖人把它們完備地安置在乾卦之下,用來窮盡天地的法則、說透人事的道理。
初九,潛龍勿用。
初九的爻辭說:龍還潛伏在下,此時不可有所施用。依胡瑗的讀法,這一句是聖人告誡後世:不要把潛藏隱遁當作德行去奉行。
義曰:自此至用九,皆周公所作之爻辭也。爻者,效也,效一卦之動而為之,故謂之爻。謂之初者,一卦之始也;謂之九者,陽之數也。凡《易》言九六者,皆陰陽之數也。天一、天三、天五、天九是陽數之竒也,地二、地四、地六是陰數之耦也。潛者,隠也;龍者,有變化之神,陽氣之象也;陽以生成為徳,君子之象也。
胡瑗解說:從這一條起,直到「用九」為止,都是周公所作的爻辭。「爻」的意思是仿效,它仿效一卦之中的變動而寫成,所以叫作爻。稱「初」,是因為它處在一卦的開頭;稱「九」,是因為九是陽的代數。凡《易》中說「九」說「六」,都是指陰陽之數:天一、天三、天五、天九是屬陽的奇數,地二、地四、地六是屬陰的偶數。「潛」就是隱伏;「龍」是一種能夠變化的神物,用來象徵陽氣;陽以生養成就萬物為德,所以又象徵君子。
凡乾坤之十二爻,配之十二月,今初九乃是建子之月,一陽始萌於黃鍾之宮,雖生成之功未及於物,然已有生成萬物之心矣;若君子未得位之時,雖道未澤於世,然已有澤天下之心矣。謂之潛龍者,言陽氣未發見而在潛隠之地也;勿用者,聖人戒後世勿用此潛龍為徳也。
乾、坤兩卦共十二爻,分別配十二個月;這裡的初九,配的是夏曆十一月建子之月,那時第一線陽氣剛在「黃鐘」這一律所主的地下之宮萌動。它雖然還沒有把生養的功效施及萬物,卻已經懷著生育萬物的心意了。這就好比君子還沒有取得職位的時候,他的道雖然還沒能惠及世間,心裡卻已經存著澤被天下的志願。稱它為「潛龍」,是說陽氣還沒有顯露出來,尚處在潛藏隱伏的地方;說「勿用」,是聖人告誡後世的人,不要把這種潛藏隱遁當作德行來奉行。
何以言之?凡人萃五行秀氣而生,為萬物之最靈者也,然天下之眾,愚不肖者常多,賢智者常少,況聖人挺全粹之徳,受天元之純,則又過於賢也逺矣。夫有聖人之資,則無所不通,無所不明矣,固當出見於世,輔其君,澤其民,利其物,以成天下之事業則可也。《文言》曰:「君子以成徳為行,日可見之行也。」今有聖人之徳之明,反以潛隠為事,則天下之愚不肖將誰治之?是不知天所以生聖人之意也。
憑什麼這樣說呢?人是聚集五行的精粹之氣而生的,是萬物中最有靈性的;然而天下芸芸眾生,愚昧不肖的總是多數,賢明有智的總是少數,何況聖人秉受純粹完備的德性、承接上天元氣的精純,就更遠遠超過一般賢者了。既然具備聖人的資質,那就無所不通、無所不明,本來就應當出來顯現於世,輔佐他的君主,惠澤他的百姓,利益天下的事物,成就一番濟世的事業,這才對。《文言傳》說:「君子把修成的德行付諸實踐,是要天天讓人看得見的行為。」如今有聖人那樣的德行和明智,反而一味以隱遁為事,那麼天下愚昧不肖之人由誰去治理呢?這就是不懂得上天生出聖人來的用意。
孔穎達作疏,以謂勿用者,於此時小人道盛,若其施用則為小人所害,寡不敵眾,弱不勝強,禍患斯及,故戒勿施用。此大非聖人之。夫聖人才無所不能,智無所不周,懐道徳,持仁義,以革天下弊,舉陋典,新汙俗,矯曲為直,表邪為正,以陶冶於上而天下治矣,又何憚小人之害?若懼其見害而勿施用,則是天下常亂而不可得治也。
孔穎達作《周易正義》,解釋「勿用」說:在這個時候小人的勢力正盛,如果出來施展,就會被小人所害,人少敵不過人多,力弱敵不過力強,禍患隨即臨頭,所以告誡不要施展。這大大地違背了聖人的本意——原文「此大非聖人之」下當有脫字。要知道聖人才幹無所不能,智慮無所不周,胸懷道德,秉持仁義,用來革除天下的弊病、廢掉鄙陋的舊制、更新汙濁的風俗、把彎曲的矯正為筆直、把邪僻的表正為端正,在上位陶冶教化,天下也就治理好了,又何必怕小人的加害?倘若因為怕被害就不肯施展,那天下就只能長久混亂而永遠治理不好了。
然此勿用者,蓋言勿用此潛龍為徳也。今歴考《易》中或彖或爻言勿用者有四:若《屯》之彖云「勿用有攸往」,言屯難之時,不可徃撓其民,務安全也;《姤》之彖云「勿用取女」,言一女配一男是其正也,今一陰而遇五男,剛壯者也,若此之女勿可取之,不可與長也。
所以這裡的「勿用」,說的是不要把潛藏隱遁這一套當作德行來奉行。現在逐一考查《易經》中彖辭或爻辭說到「勿用」的,共有四處。像《屯》卦彖辭說「勿用有攸往」,是說處在艱難初創的時候,不可急著有所前往去騷擾百姓,務必要讓他們安定保全;《姤》卦彖辭說「勿用取女」,是說一女配一男才算正當的婚配,而《姤》卦是一個陰爻上遇五個陽爻,那是剛強壯盛的一群男子,這樣的女子不可娶她,不能和她長久相處。
《師》之上六曰「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言上六師道之成,大君班爵行賞,其功大者開建其國為諸侯,其功小者建立其家為卿大夫。若小人偶立一戰之效,與之金帛可也,賜之甲冑可也。後漢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深得其道;不然,若用小人必亂其邦,所以韓、彭、英、盧立功受地,不旋踵而就戮也。
《師》卦上六爻辭說「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是說到了上六,用兵之道已經完成,天子頒佈詔命、分等行賞:功勞大的封給他國土做諸侯,功勞小的立起他的家族做卿大夫;至於小人偶然立了一次戰功,賞他金帛可以,賜他盔甲兵器也可以,卻不能給他土地民人。東漢光武帝不讓開國功臣去擔任治民的政務,正是深得這個道理。不這樣做,一旦任用小人,必定攪亂國家,所以韓信、彭越、英布、盧綰這些人立了功、受了封地,轉眼之間就遭到誅戮。
之六三曰「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言婦人必當正靜其徳,以待六禮之備,然後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可歸之。今六三持身不正,見其金夫遂欲從之,聖人戒之勿用取此女也。
第四處是《蒙》卦六三——原文此句開頭脫去卦名——爻辭說「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這是說婦人必須端正沉靜地守住自己的德操,等到納采、問名等六項婚禮齊備,再憑父母的吩咐、媒人的說合,才可以嫁過去。如今六三持身不正,一見到有錢財的男子就想跟著走,所以聖人告誡說不要娶這樣的女子。
由是觀之,聖人之戒後世不可用潛龍為徳,誠無疑矣。故孔子目長沮、桀溺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又曰:「素隱行怪,後世有述焉,吾弗為之矣。」葢後世之人多以潛隱為徳,或隱於巖野,或遯於林泉,罔徳義以沽名,傲衣冠以耀志,故有終身不見用於世而亂人倫者也。
由此看來,聖人告誡後世不可把潛藏隱遁當作德行,確實是沒有疑問的。所以孔子評論長沮、桀溺這兩位隱者說:「人總不能和鳥獸合群共處,我不同這世上的人相處,又同誰相處呢?」又說:「探尋僻遠的道理、做出怪異的行徑,後世也許會有人稱述,我卻不乾這種事。」大概後世的人多把潛藏隱遁當作美德,有的隱在山岩荒野,有的遁入林泉之間,欺罔德義來沽取名聲,傲慢地看待衣冠禮法來炫耀志節,因此就有終身不被世所用、反而攪亂人倫綱常的人。
且疏又引舜耕歴山、漢祖為泗水亭長,是豈終潛哉?蓋養成其徳耳。然聖賢其無隠乎?曰:已道未著,已行未成,必學問之以養成聖徳,然後施為於天下耳,甘終身於山林川澤哉?
再說孔穎達的疏又舉出舜曾在歷山耕田、漢高祖曾做泗水亭長為例,可這兩位難道是一輩子潛藏不出嗎?不過是在那段時間裡涵養成就自己的德行罷了。那麼聖賢就絕不隱居嗎?回答是:當自己的道還沒有顯明、自己的德行還沒有修成的時候,必須靠學習請教來涵養成就聖人之德,然後才施行於天下;哪裡是甘心一輩子終老在山林水澤之間呢?
然或上下為戾,亦有可隠之時,故《中庸》曰:「君子之道,費而隱。」雖然,豈隠遁哉?隠其身,不隠其道。所以然者,不以一己之私忘天下之公。故孔子皇皇於衰周,孟軻汲汲於戰國,皆謂有聖人之徳,身未顯而其道不自窮也。乾六爻皆聖人象也,若之何有聖人之資而潛隠自居乎?《文言》曰:「潛之為言也,隠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聖人之戒勿用潛隠為徳,可謂明矣。
當然,如果君臣上下彼此乖違,也確有可以隱退的時候,所以《中庸》說:「君子之道,作用廣大而本體幽微。」話雖如此,那難道就是隱遁避世嗎?隱的只是自己的身,並不隱自己的道。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不能拿一己的私念丟開天下的公義。所以孔子在衰亂的周代四處奔走、棲棲遑遑,孟軻在戰國之世汲汲以求,都是說他們身懷聖人之德,雖然自身沒有顯達,但他們的道並不因此自我封閉。乾卦六爻講的都是聖人的象,怎麼可以有聖人的資質卻甘居於潛藏隱伏呢?《文言傳》說:「所謂潛,是隱伏而未曾顯現,德行還沒有修成,所以君子暫時不施用。」聖人告誡不要把潛藏隱遁當作德行,可以說是很明白了。
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
九二的爻辭說:龍已經出現在田野上,此時利於見到有大才大德的「大人」。
義曰:九二之爻,是十二月中氣之後、正月中氣之前,陽氣發見地上之時也。田者,稼穡所生而有資益之地也。以人事言之,則是聖賢君子有中庸之徳發見於世之時也。夫君子之道,積於內則為中庸之徳,施於外則為皇極之化。此爻但有君徳而無君位,故曰見龍在田。
胡瑗解說:九二這一爻,配的是夏曆十二月中氣大寒以後、正月中氣雨水以前,正是陽氣顯露到地面上來的時節。「田」是種莊稼、能生養資益人的土地。就人事來說,這是聖賢君子懷著中庸之德而顯現於世的時候。君子的道,蓄積在內心就是中庸之德,施行到外面就是《尚書·洪範》所說「皇極」那樣的大中教化。這一爻只有人君的德而沒有人君的位,所以說「見龍在田」。
利見大人者何?蓋凡有大人之徳,必須利見有大才大徳之君,然後可以行己之道,若舜之得堯、禹之得舜、伊尹之得成湯、傅說之得高宗、呂尚之得周文是也。然則五得天位,亦曰利見大人者何?曰:有是君必須有是臣,然後萬務可舉,天民可治,若堯得舜、舜得禹皋陶、禹得稷、成湯得伊尹、文王得呂尚是也。故九二九五之爻皆言利見大人。
「利見大人」是什麼意思呢?大凡自身具備大人之德的人,必須有幸遇見大才大德的君主,然後才能推行自己的主張,像舜遇到堯、禹遇到舜、伊尹遇到成湯、傅說遇到殷高宗、呂尚遇到周文王,都是這樣。那麼九五已經居於天子之位,為什麼也說「利見大人」呢?回答是:有這樣的君主,還必須有這樣的臣子,然後萬般政務才辦得起來、天下百姓才治理得好,像堯得到舜、舜得到禹和皋陶、禹得到后稷、成湯得到伊尹、文王得到呂尚,都是如此。所以九二和九五兩爻都說「利見大人」。
今驗於《易》,或彖或爻言利見大人者有七:《萃》之彖曰「王假有廟,利見大人」,言既作廟以萃聚先祖之神靈,必須得大才大徳之人以輔行其禮;《訟》之彖曰「利見大人」,言訟之事必須利見大才大徳之人以辨其是非;《巽》之彖曰「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言申其號令法制,必須大才大徳之人以參酌恢隆之也;《蹇》之上六曰「徃蹇來碩,吉,利見大人」,言居蹇難之極,往則益蹇,若來居位則安,安則得其碩大之福而吉,必須利見大才大徳之人以求解散蹇難也。及此乾之二五,凡七,皆聖人之微也。
現在拿《易經》來核對,彖辭或爻辭裡說到「利見大人」的共有七處。《萃》卦彖辭說「王假有廟,利見大人」,是說君王已經建立宗廟來聚合祖先的神靈,就必須得到大才大德的人來輔助舉行祭禮;《訟》卦彖辭說「利見大人」,是說打官司這類事必須有幸見到大才大德的人來辨明是非曲直;《巽》卦彖辭說「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是說申明號令法度,必須靠大才大德的人來斟酌損益、發揚光大;《蹇》卦上六爻辭說「往蹇來碩,吉,利見大人」,是說身處艱難險阻的頂點,再往前去只會更難,若退回來安守本位便得安穩,安穩就能獲得碩大的福分而吉利,這也必須有幸遇見大才大德的人,來求得解除艱難。加上乾卦九二、九五兩處,一共七處,講的都是聖人的深微用意——原文「聖人之微」下疑有脫字。
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
九三的爻辭說:君子整天勤勉不懈、自強不息,到了夜晚仍舊戒懼警惕,雖然處在危險的境地,也不會有過錯。
義曰:九三居下卦之上,在人臣之極位,正當公相之權也。上則須輔弼於君,下則須總領百官以平均天下之民,凡朝廷之幾務,莫不一責於已。若專奉上而怠於恤下,則有佞邪之謟;若勤恤於下而簡於奉上,則有侵權之誅。固宜終朝乾乾,日不自暇,慎思之,力行之,不倦以終之,是上則以思輔其君,下則以思總百官以治天下之民,自朝及夕常戒懼而惕若,則可以無咎矣。若者,辭之助。注以為至於夕猶惕然,若厲,今則不取。
胡瑗解說:九三處在下卦的最上一位,是人臣所能到的最高位置,正相當於三公宰相的權柄。對上要輔助匡正君主,對下要統領百官、使天下百姓各得其平,朝廷一切機要政務,沒有一樣不歸到他身上來。倘若只顧侍奉君上而懈怠於體恤下民,就成了諂媚的佞臣;倘若只顧體恤下民而怠慢於侍奉君上,就會招來侵奪君權的誅責。所以他理應整天勤勉不已,一天到晚不敢讓自己空閒,事事謹慎思量、努力實行,不知疲倦地貫徹到底;這就是對上一心想著輔佐君主,對下一心想著統率百官來治理天下百姓。從早到晚常懷戒懼、警惕不安,這樣就可以沒有過錯了。「若」字在這裡只是句末的語助詞。王弼的注把它講成「到了晚上還是警惕的樣子,好像有危險」,這個講法現在不採用。
九四,或躍在淵,無咎。
九四的爻辭說:龍或許騰躍而起,或許仍留在深淵之中,這樣就不會有過錯。
義曰:或者,疑惑也;躍者,騰躍也;淵者,龍之常處也。九三已極人臣之位,九四出人臣之上,切近至尊之位,既非人君,又非王官,是儲貳之象也。何哉?仲尼曰:「或躍在淵,乾道乃革。」言人道近於地,今九四近於天位,已出人臣之上,是乾道革變之始也。
胡瑗解說:「或」是疑惑不定;「躍」是騰身跳起;「淵」是龍平常棲息的深水。九三已經到了人臣的頂點,九四又超出人臣之上,緊挨著至尊的君位,既不是國君,又不屬於朝廷百官,這正是太子、儲君的象。何以見得?孔子說:「或躍在淵,乾道乃革。」人道本來靠近地位,如今九四已迫近天子之位、超出臣列之上,這正是乾道發生變革的起點。
夫太子者,天下之本,生民之望也。不有所進則無以副四海之望,欲進其位又恐侵君之權,處多懼之地,故不得不疑也。始則疑惑,終則無咎者,蓋或躍以進其徳,在淵以守其位分,是進其徳不進其位也。故昔者太子必入太學,求賢師以教諭之,就賢友以漸摩之,使知為君、為臣、為父、為子之道,目見正色,耳聞正聲,是躍以進已徳而在淵以守已位也。
太子是天下的根本、百姓所仰望的人。他若不有所進取,就辜負了四海的期望;可是想在地位上進一步,又怕侵犯了君父的權柄,身處這種處處可畏的地位,所以不能不疑慮重重。起初疑惑,最終卻沒有過錯,是因為「或躍」是在德行上求進,「在淵」是守住自己的名分本位,也就是隻進德而不進位。所以古時候太子必定要進太學讀書,請賢德的師傅來教導他,親近賢德的朋友來切磋薰染他,使他懂得做君、做臣、做父、做子的道理,眼睛看到的是端正的容色,耳朵聽到的是雅正的聲音,這就是用「躍」來增進自己的德行、用「在淵」來守住自己的位分。
《震》曰:「震驚百里,不喪匕鬯。」言百里者,威不逺也;匕鬯者,宗廟之器也。有威而不過,守禮而循常,是以見臣子之道全而不侵於君父也。
《震》卦彖辭說:「雷聲震動百里之遠,主祭的人手中的匕和鬯卻沒有失落。」說「百里」,是表示這種威勢並不遠播、自有其限度;「匕」是宗廟祭祀時取牲的禮器,「鬯」是祭祀所用的香酒,都屬宗廟中的器物。震卦以長子主祭,有威嚴卻不過分,守著禮數、依循常規,由此可見做臣、做子的本分保全得完好,而不至於侵犯君父。
今輔嗣之注曰「近乎尊位,欲進其道,廹乎在下,非躍所及」,孔頴達從而疏之曰「以其遲疑進退,不敢果敢以取尊位」。且聖人六經垂萬世之教,為天下之法,所以教人臣之忠、人子之孝也,今其言曰「不敢果敢以取尊位」,是何人臣之忠、人子之孝哉?又言曰「西伯內執王心,外率諸侯以伐紂」,此尤違聖人之。如其言,則簒逆之道也,今故不取。
如今王弼的注說「九四迫近尊貴的君位,想推進自己的道,可是又受制於還在下位,不是一躍就能達到的」,孔穎達接著作疏說「因為他遲疑不定、進退兩難,不敢果決地去取得尊位」。要知道聖人的六經是垂示萬世的教典、天下人的法度,正是用來教人臣盡忠、人子盡孝的;如今他們卻說「不敢果決地去取得尊位」,這算哪門子的人臣之忠、人子之孝呢?他們又說「西伯文王心裡存著稱王的念頭,外面率領諸侯去討伐紂王」,這就更加違背聖人的本意了——原文「此尤違聖人之」下亦有脫字。照他們這個講法,那簡直是篡奪叛逆之道,所以現在不採用。
夫聖人之言,不勸則戒。勸之者,欲其進徳也;戒之者,懼其侵君之權也。為儲貳者,但進修其徳,以禮法而守其位,則《文言》所謂「進徳修業,欲及時也」,故無咎。
聖人說話,不是勉勵就是告誡。勉勵,是希望他在德行上長進;告誡,是怕他侵犯了君父的權柄。身為儲君的人,只須不斷增進修養自己的德行,用禮法守住自己的位分,那就正合《文言傳》所說的「增進德行、修治功業,是想趕上適當的時機」,因此不會有過錯。
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
九五的爻辭說:龍已經飛騰在天上,此時利於見到大才大德的「大人」。
義曰:九五之爻,當建辰之月,陽氣盛而上升於天,如龍之騰飛然,猶聖人積中正誠明之徳,徳既廣,業既成,即人君之位,上合天心,下順人情,以居至尊之地也。然乾之六爻,九二九五並言利見大人者,九五雖有聖人之徳之位,必須得大才大徳之臣輔佐之,然後可以有為於天下,使一民不失其所,一物必遂其性,此聖人之心也,故言利見太人。
胡瑗解說:九五這一爻,配的是夏曆三月建辰之月,陽氣正盛而上升於天,如同龍騰飛而起;這好比聖人蓄積了中正、誠明的德性,德既廣大,業已成就,隨即登上君主之位,上合天意,下順民情,居於至尊的地位。至於乾卦六爻中為什麼九二和九五都說「利見大人」:九五雖然兼有聖人的德和聖人的位,仍必須得到大才大德的臣子來輔佐,然後才能在天下有所作為,使每一個百姓都不失其安身之所、每一樣事物都能遂其本性,這正是聖人的心願,所以說「利見大人」——原文此處「大人」寫作「太人」。
九二雖有聖人之徳,固須得大才大徳之君,然後得已道之行。先聖云:「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覩。」此言聖人在位,天下有聖人之徳者皆來仕於朝,皆以類應也。《禮》曰:「天降時雨,山川出雲。」如聖人在上,則天下聖人皆來輔佐之也。孟子曰:「堯以不得舜為己憂,舜以不得禹、稷、皋陶為己憂。」堯,大聖人也,必得舜;舜,大聖人也,必得禹、稷、皋陶,故可以治。是雖有大才大徳之君,必利見大才大徳之臣,然後成天下之治也。
至於九二,雖然具備聖人之德,也必須遇到大才大德的君主,自己的主張才行得通。孔子說過:「水往潮溼處流,火向乾燥處燒,雲隨著龍生,風隨著虎起,聖人一興起,萬物都仰望著他。」這是說聖人居於君位,天下凡有聖人之德的人都會來朝中出仕,這都是同類相感相應的道理。《禮記》說:「上天要降下應時的雨,山川先升起雲氣。」正如聖人在上位,天下的聖賢就都來輔佐他。孟子說:「堯把得不到舜當作自己的憂慮,舜把得不到禹、后稷、皋陶當作自己的憂慮。」堯是大聖人,一定要得到舜;舜是大聖人,一定要得到禹、后稷、皋陶,這才治理得了天下。可見即便有大才大德的君主,也必須有幸見到大才大德的臣子,然後才能成就天下的治平。
上九,亢龍有悔。
上九的爻辭說:龍飛得過高、到了極點,必定會有悔恨。
義曰:此一爻居卦之終,亢極之地也。若聖人當衰耗之年,不可更專己任,必得聖賢之人以代己之聰明也。故堯之耄期倦於勤,則授之舜;舜耄期倦於勤,則授之禹;禹耄期,則授之啟。是聖人與時消息,知進退存亡而不至亢極,故無悔耳。
胡瑗解說:這一爻處在全卦的最末,是高亢到極點的位置。就好比聖人到了精力衰減的晚年,不可以再一味獨攬重任,必須找到聖賢之人來接替自己的耳目心力。所以堯到了八九十歲、倦於勤勞政事,就把天下傳給舜;舜到了八九十歲、倦於勤勞政事,就把天下傳給禹;禹到了老邁之年,就傳給兒子啟。這就是聖人隨著時勢而消長進退,懂得該進該退、該存該去,因而不至於亢進到極端,所以沒有悔恨。
然聖人之徳固無亢也,蓋其年有亢耳;聖人之道固無悔也,蓋其身有盛、有長、有耄耳。今上九是年齒衰耗、精神倦怠之時,若居此時不能自反而求代己任,則必有悔矣。《離》之九三曰:「日昃之離,不鼔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太玄》首之上九曰:「巔靈氣形反正。」此謂也。是皆聖賢謂耄必求代而著萬世之戒也。
不過聖人的德本來沒有什麼亢極,亢極的只是他的年歲;聖人的道本來無所謂悔恨,有盛年、有壯年、有老耄之別的,只是他的身體。如今上九正是年齒衰朽、精神疲倦的時候,處在這個時候若不能反身自省、求人接替自己的重任,那就必定有悔恨。《離》卦九三爻辭說:「太陽偏西時的附麗之明,若不能敲著瓦缶唱歌、安然處之,就只剩下年老力衰的悲嘆,是凶的。」揚雄《太玄》某首的上九也說:「登到頂點,靈氣與形體都當返歸於正。」講的正是這個道理——原文此處首名疑有脫漏。這些都是聖賢所說的:人到老耄必須求人接替,從而寫下垂示萬世的告誡。
用九,見群龍無首,吉。
「用九」的辭說:出現一群龍,都不爭著做頭一個,這是吉利的。
義曰:乾之六爻,自初至上皆稱龍者,終始全用剛陽之徳也。王者法天之健,居兆人之上,亦當終始用其剛陽之徳也,故言用九見群龍。然謂無首吉者,言全用剛徳,不可居物之首也。
胡瑗解說:乾卦六爻從初爻到上爻都稱作龍,是表示自始至終完全施用剛健陽剛的德性。君王效法天的剛健,居於億萬人之上,也應當自始至終施用這種剛陽之德,所以說「用九,見群龍」。至於說「無首吉」,是說雖然全用剛德,卻不可搶在眾人前頭做發難的頭一個。
何則?夫國家兵武,至剛威者也,動則蠧民之財,殘民之命,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也。凡人臣有背叛,四夷有侵撓,天子於是加兵以誅討之,去其元惡大憝,以安天下之生靈,待其有犯,然後應之耳,不可先之也。先之則窮黷矣。夫窮兵黷武,豈聖人事哉?秦之始皇、漢之孝武、隋之煬帝、唐之明皇,皆為首以自取敗亡之道耳,故聖人戒之,言無首乃得無咎也。
為什麼呢?國家的兵戎武力,是最剛猛威烈的東西,一動用就要耗損百姓的財物、傷殘百姓的性命,聖人是萬不得已才使用它。凡是臣下有背叛作亂、四方外族有侵擾邊境,天子這才出兵討伐,除掉那些首惡巨凶,好安定天下的生靈;等到對方先來侵犯,然後才起而應付,絕不可搶先動手。搶先動手,就成了窮兵黷武。而窮兵黷武,哪裡是聖人做的事?秦始皇、漢武帝、隋煬帝、唐玄宗,都是搶著做挑起兵端的頭一個,自取敗亡罷了。所以聖人在這裡告誡說,不爭先為首,才能沒有過錯。
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國咸寧。
《彖傳》說:偉大啊乾的元始之德!萬物都倚靠它才有了開端,它統領著整個天道。雲氣流行,雨澤普降,各類物種流佈成形。太陽照明,貫徹始終,六個爻位依時序而成立,聖人便像按時駕著六條龍來駕馭天道。乾道運行變化,使萬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本性與稟命,保持並調合那渾然一體的太和之氣,於是有了「利」與「貞」。乾德高出於眾物之上,天下萬國因而都得安寧。
義曰:彖曰者,仲尼為十翼之文,贊明易道,以觧文王所作卦下彖辭之辭,以明一卦之大要,故亦謂之彖。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者,此三句釋乾元之義也。大者,無限極之辭;乾者,剛陽至健之氣;元者,始生長養之徳。言天以一元之氣生成萬物而無有限極也。
胡瑗解說:所謂「彖曰」,是孔子作《十翼》的文字,用來贊述闡明易道,解釋文王繫在卦下的彖辭,點明一卦的大綱要旨,所以這部分也叫作《彖傳》。「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這三句,是解釋「乾元」的含義。「大」是沒有邊際限量的意思;「乾」指剛健陽剛到極點的氣;「元」指開始生育、長養萬物的德性。這是說上天用渾然的元氣生成萬物,而沒有任何界限止境。
然坤則稱至哉者,蓋天氣降於地為萬物之始,地承天之氣以育成萬物之形,是有所至,故曰至哉。資者,取也,言乾以一元之氣發育施生,故萬種之物資而為始;坤則待天氣之降然後能生萬物,故乾言資始,坤言資生,此聖人於一字皆有意。乃統天者,夫天者,形之名,今以剛健之徳運行不息,故得天氣常存,是乾元能統領天之形也。
至於《坤》卦《彖傳》卻說「至哉坤元」,那是因為天的氣下降到地上,成為萬物的開端,地承受天的氣來化育萬物的形體,是有所承接而至,所以說「至哉」。「資」是取用的意思,是說乾用渾然的元氣發動生育,所以萬類事物都取它作為自己的開始;坤則要等天氣下降以後才能生養萬物,所以乾說「資始」、坤說「資生」,可見聖人下每一個字都有分寸用意。至於「乃統天」:「天」本是形體的名稱,如今憑著剛健之德運行不停,天的氣才得以長存,可見乾元能夠統領天的形體。
雲行雨施,品物流形者,此釋亨之徳也。乾為陽氣而上統於天,天將降雨,山川出云,雲氣升行,雨澤下施,故品彚之物各流佈其形體而得亨通也。
「雲行雨施,品物流形」這兩句,是解釋「亨」這一德。乾是陽氣而向上統攝於天;天將要下雨的時候,山川先蒸騰出雲氣,雲氣升騰流行,雨澤向下灑布,於是各類事物各自流佈舒展自己的形體,從而得到亨通。
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者,此四句總結乾之徳。大明終始之道,六爻之位各有次序:初則潛,陽氣潛萌於黃鍾之宮;二則見,陽氣見於地之上;三則處人臣之極;四則出人臣之上,為儲君;五則陽氣至盛,隮升於天;上則亢極,在太虛之中。時潛則潛,時見則見,時躍則躍,時升則升,是六位以時而成也。
「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這幾句,是總結乾的德性。太陽照明、貫通終始的道理,落在六爻之位上各有次第:初爻是「潛」,陽氣潛藏萌動在黃鐘所主的地下之宮;二爻是「見」,陽氣顯現到地面之上;三爻處在人臣的頂點;四爻超出人臣之上,是儲君之位;五爻陽氣最為旺盛,升騰上天;上爻則高亢到極點,處在太虛空闊之中。該潛藏時就潛藏,該顯現時就顯現,該騰躍時就騰躍,該上升時就上升,這就是六個爻位依著時序而成立。
時乘六龍以御天者,夫以上下定位而言之謂之六位,以陽氣變化而言謂之六龍。陽氣自十一月漸升,冬至之日萌於黃鍾之宮,至五月而陰氣漸升,是乘此六龍之位以時而升降,故大明生成萬物終始之道,以控御天體也。且人之神氣,萃之則生,散之則亡;天有剛陽之氣運行不息,故天體常存也。
說到「時乘六龍以御天」:從上下定位這個角度說,叫作「六位」;從陽氣變化這個角度說,就叫作「六龍」。陽氣從夏曆十一月起逐漸上升,在冬至那天萌動於黃鐘之宮,到五月陰氣又開始漸漸上升;這就是駕著這六龍之位,隨時序而升降。所以太陽能夠照明生養萬物、貫徹始終的法則,用來駕馭統攝整個天體。再說人的精神之氣,聚攏起來人就活著,散掉了人就死去;天有剛健的陽氣運行不停,所以天體才能長久存在。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者,此二句申明乾元之徳。變者,後來改前,以漸變易也;化者,一有一無,全然而化也。性者,天生之質,有剛柔遲速之別也;命者,人所稟受,有貴賤夭壽之等也。天以剛陽之徳,自然以漸變化,各正其萬物之性命。按《書》曰:「惟天陰隲下民。」是或富或貴、或夭或壽,皆上天黙定之也。至於草木之性,有甘有苦,有益人者,有害人者,皆天所賦性命之然也。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這兩句,是進一步申明乾元的德性。「變」是後來的取代先前的,逐漸地改易;「化」是從有到無、從無到有,整個地轉換。「性」是上天賦予的資質,有剛有柔、有遲鈍有敏捷的分別;「命」是人所稟受的命分,有貴有賤、有短命有長壽的等差。上天憑著剛健陽剛的德性,自然而然地逐步變化,使萬物各自端正其本性與命分。《尚書·洪範》說:「只有上天默默地安定下民。」可見人的或富或貴、或夭或壽,都是上天暗中定下的。至於草木的性質,有甜有苦,有對人有益的,有對人有害的,也都是上天所賦予的性命本來如此。
保合太和,乃利貞者,此釋利貞之徳也。天以剛陽之徳生成萬物,必以漸成之,以保合太和之道。蓋剛陽不以健而利物,則不能保合者也,故必漸成之。若立秋涼風至,八月白露降,九月寒露降,以至為霜為雪,是漸成其物而不暴,終能正固而幹了之也。若其大暑之後寒涼暴至,則萬物能成乎?故曰保合太和乃利貞。
「保合太和,乃利貞」兩句,是解釋「利」「貞」這兩種德。上天憑剛健陽剛的德性生成萬物,必定要一步步慢慢促成,用以保持調合那渾然的太和之氣。因為剛陽如果不是用剛健之力去利益萬物,就不能保全調合,所以必須循序漸成。像立秋涼風吹起,八月白露下降,九月寒露下降,一直到結霜下雪,這是慢慢地使萬物成熟而不粗暴急促,最終才能使萬物正定堅固、圓滿收成。假如大暑剛過就驟然寒涼降臨,萬物還能成熟嗎?所以說「保合太和,乃利貞」。
首出庶物,萬國咸寧者,自大哉而下明乾之四徳:元為春以始生,亨為夏以大通,利為秋以漸成,貞為冬以幹了,是天道自然而然也。此二句言人為天下之君,首出萬民之上,法乾之四徳,為禮樂刑政以生成天下之萬民,故樂為元,禮為亨,刑為利,政為貞,四達而不悖,萬國所以皆得安寧也。
「首出庶物,萬國咸寧」兩句:從「大哉乾元」以下,都在闡明乾的四種德性——元配春天,主開始生育;亨配夏天,主大為通暢;利配秋天,主漸次成熟;貞配冬天,主收結完成,這是天道自然而然的運行。這最後兩句則是說,人做了天下的君主,居於萬民之首,效法乾的四德,制定禮、樂、刑、政來生養天下百姓:樂對應「元」,禮對應「亨」,刑對應「利」,政對應「貞」;這四者通行而互不違背,天下萬國因此都能得到安寧。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大象傳》說:天道運行剛健不已,君子取法於此,自我奮發、永不停息。
義曰:此先聖所作大象之辭,所以明一卦之用也。天行健者,蓋言天以至健而行,故一晝夜之間凡行九十餘萬里。而君子之人則當法之而健健不已,以至為君、為臣、為父、為子,小之一身,次之一國,大之天下,皆當法天之至健之徳,強勉於已,夕思晝行,無有休息,則可以成天下之事業而行天下之大道也,故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胡瑗解說:這是孔子所作的《大象傳》之辭,用來闡明一卦的功用。「天行健」,是說天憑著極其剛健的力量運行,所以一晝夜之間要走九十多萬里。君子就該效法它,剛健不已;無論是做國君、做臣子、做父親、做兒子,小到修養一身,其次治理一國,大到經綸天下,都應當效法天那極其剛健的德性,勉勵自己,夜裡思慮、白天實行,沒有片刻停歇,這樣才能成就天下的事業、推行天下的大道。所以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潛龍勿用,陽在下也。見龍在田,徳施普也。終日乾乾,反復道也。或躍在淵,進無咎也。飛龍在天,大人造也。亢龍有悔,盈不可乆也。用九,天徳不可為首也。
《小象傳》說:「潛龍勿用」,是因為陽氣還在下面。「見龍在田」,是說德澤的施布已經普遍。「終日乾乾」,是說反反覆覆都不離於正道。「或躍在淵」,是說只在德上進取,所以沒有過錯。「飛龍在天」,是說大人到了興作創制的時候。「亢龍有悔」,是說盈滿的狀態不可長久保持。「用九」,是說取法天德,不可搶先做發難的頭一個。
義曰:潛龍勿用至不可為首也,此先聖又解釋周公之爻辭,故謂之小象。潛龍勿用,陽在下也者,言建子之月陽氣始發,而功尚未及於物,是猶以聖人之徳而在於潛隠之時也。
胡瑗解說:從「潛龍勿用」到「不可為首也」這一段,是孔子再來解釋周公所作的爻辭,所以稱為《小象傳》。「潛龍勿用,陽在下也」,是說夏曆十一月建子之月陽氣剛剛萌發,功效還沒有施及萬物,這就好比身懷聖人之德而正處在潛藏隱伏的時候。
然千里一賢猶為比肩。且千里至逺之處而間有一賢,則猶以為比肩相接,是則普天之下庸庸者多而賢智者寡矣。以賢者尚或如此其少,況聖人乎?是蓋千載而一遇也。以天之所以生聖人者,必將有以益於天下,而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舉天下之教化,行天下之大道也,而復潛遁為事,則是辜天地之生矣。
古語說,千里之內出一個賢人,就算是肩挨著肩了。在千里這樣遼遠的範圍內偶爾有一個賢人,就已經算作接踵比肩,可見普天之下平庸的人多、賢明智慧的人少。賢人尚且這樣稀少,何況聖人呢?那簡直是千年才碰上一回。上天之所以生出聖人來,必定是要他對天下有所裨益,興起天下的利益,除去天下的禍害,推行天下的教化,踐行天下的大道;如果他反倒一味以潛藏遁世為能事,那就辜負了天地生育他的本意。
雖然,天陽之氣有時而潛,有時而見;聖賢君子亦有時而潛,有時而見。蓋聖人慮萬世之下觀此潛龍之事,遂務隱遁而失其施用,故於此戒之,言當勿用此潛龍為徳也。今言潛龍勿用者,以其陽氣在地之下而功未及物,故曰陽在下也。
話雖如此,天上的陽氣有時潛伏、有時顯現,聖賢君子也一樣有時潛藏、有時出仕。大概聖人是顧慮到萬代以後的人看到這條「潛龍」的爻辭,就一味追求隱遁,白白丟掉了自己的用處,所以在這裡加以告誡,說不該把這種潛藏當作德行來奉行。至於這裡說「潛龍勿用」,是因為陽氣還在地面以下,功效尚未施及萬物,所以《小象》解作「陽在下也」。
見龍在田,徳施普也者,言陽氣發見於地之上而功及乎物也,是猶聖人執中道,其功施布而無所不至,使賢者智者皆可以俯而就之,愚者不肖者皆可企而及之,以至一民一物慾使無不得其宜而皆合於中道,是其徳施普也。然而雖有聖人之徳而無聖人之位,不能大營造天下之事業,故曰徳施普也。
「見龍在田,德施普也」,是說陽氣顯露到地面之上,功效已經施及萬物;這就好比聖人執守中正之道,他的功業教化佈施出去,無處不到,使賢明有智的人都能俯身遷就它,愚昧不肖的人也都能踮腳夠得著它,乃至於每一個百姓、每一件事物,都要讓它們各得其宜、全都合於中正之道,這就是他的德澤施布得普遍。不過這時他雖有聖人之德卻沒有聖人之位,還不能大規模地營建天下的事業,所以《小象》只說「德施普也」。
終日乾乾,反復道也者,乾乾,健健不息之謂。九三當公相之位,其責甚重,上以道承事於天子及其儲君,而盡其忠義之分,竭其人臣之節;下以道表率百官之事,平均萬民之政教。反覆以事上治下,不離其道,故曰反復道也。或躍在淵,進無咎也者,言儲貳之位能進其徳,則不失天下之望;守其位分,則絶君上之疑。雖日進其徳而無有咎悔,故曰進無咎也。
「終日乾乾,反復道也」:「乾乾」就是剛健不息的樣子。九三處在三公宰相的位置上,責任極重,對上要以正道侍奉天子和儲君,盡到自己忠義的本分、竭盡人臣的節操;對下要以正道率領百官辦事,使天下百姓的政令教化各得其平。他反反覆覆地事上治下,始終不離開正道,所以說「反復道也」。「或躍在淵,進無咎也」,是說身居儲君之位,能在德行上求進,就不辜負天下人的期望;能守住自己的名分本位,就斷絕了君上的猜疑。這樣天天增進德行也不會有過錯悔恨,所以說「進無咎也」。
飛龍在天,大人造也者,言九五之爻正當陽氣極盛之時,生成萬物而萬物各遂其性,猶聖人有大中之徳,又居聖人之位,故當興利除害,扶教樹化,鋤奸進賢,以至經營萬事,設為仁義之道,使一民一物無不被其澤,無不遂其性。故言飛龍在天,是大人營造興制之時,故曰大人造也。
「飛龍在天,大人造也」,是說九五這一爻正當陽氣最盛的時候,生育成就萬物而萬物各自遂其本性;這好比聖人既有大中至正的德,又居於聖人之位,因此應當興利除害,扶植教化、樹立風俗,剷除奸邪、進用賢良,乃至經營萬般事務,建立仁義之道,使每一個百姓、每一樣事物都受到他的恩澤、都遂其本性。所以說「飛龍在天」,正是大人營建興作、創制立法的時候,因此《小象》說「大人造也」。
亢龍有悔,盈不可乆也者,大凡日中則昃,月盈則蝕,物理之常也。今聖人自初至上,其功已著,其徳已成,則至於年衰齒耗,當求所代以副天下之望則可,不然則有過亢之悔。故謂之盈滿之地不可乆居,知其可退而退,則悔吝可逺,故曰盈不可乆也。
「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大凡太陽昇到正中就要西斜,月亮圓滿就要虧蝕,這是事物的常理。如今聖人從初爻走到上爻,功業已經顯著,德性已經成就,到了年老力衰的時候,就該物色繼任者來接替,以不負天下人的期望,這樣才對;不然就會有過於亢進的悔恨。所以說盈滿的位置不可久居,知道該退就退,悔恨和遺憾就可以遠離,因此說「盈不可久也」。
用九,天徳不可為首也者,言聖人用剛健之徳以化成天下,鎮撫四夷,懐來諸侯。如四夷交侵,中國諸侯不臣天子,則聖人以兵應之,是不為首也。凡先動為首,後動為應,若其純用剛徳而又為事首,是必至於過暴而為禍害也。待其有犯已者然後應之,則不失其道,故曰天徳不可為首也。
「用九,天德不可為首也」,是說聖人施用剛健之德來化育成就天下,鎮撫四方外族,懷柔招來諸侯。如果四方外族交相侵擾、中原諸侯不肯臣服天子,聖人這才動用兵力去應付,這就叫不搶先為首。凡是先動手的叫「首」,後動手的叫「應」;假如一味使用剛德,還要搶著挑起事端,那必定走向過分暴烈而釀成禍害。等到對方先來侵犯自己,然後再起而應對,就不失其正道,所以說「天德不可為首也」。
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
《文言傳》說:「元」是眾善之首;「亨」是眾美的薈聚——原文此句「嘉之」下脫一「會」字;「利」是義理的諧和;「貞」是辦成事情的主幹。
義曰:文言者,先聖以乾坤之義尤深,故又作文飾之言以解其義。元者,善之長也者,自此以下至元亨利貞,文言之第一節也。元者,始也,言天以一元之氣始生萬物,萬物皆由一元而生,是為眾善之長也。何則?善莫大於生徳,故天地之大徳曰生,是大徳生成以元為始,即此元者能長於眾善也。
胡瑗解說:所謂《文言》,是孔子因為乾、坤兩卦的義理特別深奧,所以另作一篇加以文飾潤色的文字來解說它們的含義。「元者,善之長也」,從這裡往下到「乾元亨利貞」,是《文言傳》的第一節。「元」就是開始,是說上天用渾然的元氣開始生育萬物,萬物都由這一元之氣而生,所以它是眾善之首。為什麼?善沒有比生育之德更大的了,所以《繫辭傳》說「天地最大的德就是生」;這生成萬物的大德以「元」為開端,可見「元」能夠居於眾善之首。
亨者,嘉之也者,言天既以一元之氣施生萬物,而至於盛夏之月,則陽氣極盛,萬物皆極其生養而無不繁蔚,故高下洪纎無不得其所,是嘉美之所聚也。利者,義之和也者,義,冝也;和,漸也。所謂自立秋涼風至以至為霜為雪,是天之生物皆使不失其冝,以積漸而成之也。貞者,事之幹也者,言天之使物自始生至於亨通,而又成之有漸,及冬之時,則生成之功已畢,使皆得其正固而幹了之。
「亨者,嘉之會也」,是說上天既已用元氣施生萬物,到了盛夏時節,陽氣最為旺盛,萬物都長到極處而無不繁茂蔥鬱,所以無論高的矮的、粗的細的都各得其所,這正是美好之事匯聚的時候。「利者,義之和也」:「義」就是適宜,「和」在這裡指漸次調和。所謂從立秋涼風吹起、一直到降霜落雪,都是上天生養萬物而使它們各不失其所宜,靠著一點點積累漸進來促成。「貞者,事之幹也」,是說上天使萬物從初生走到亨通,又循序漸進地促其成熟,到了冬天,生育成就的功夫已經完畢,使萬物都得到正定堅固,把這件事徹底辦結。
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徳者,故曰乾元亨利貞。
《文言傳》接著說:君子把仁體現在自身,就足以做眾人的首領;聚合眾美,就足以合於禮——原文「嘉」下同樣脫一「會」字;使萬物各得其利,就足以諧和於義;守正而堅固,就足以辦成事情。君子躬行這四種德性,所以說「乾:元、亨、利、貞」。
義曰:此以下言君子法天四徳而行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者,言天以一元之氣生成萬物,而萬物得遂其性,各安其所,故君子以至仁之徳陶成天下,使一民一物莫不受其賜。是故於一家施仁,則一家之內愛敬而尊事之;一國施仁,則一國之內愛敬而尊事之。雖有鰥寡孤獨窮民之無告者,均使之不失其所,如此是為眾人之長也。
胡瑗解說:從這裡以下,講的是君子效法天的四德來行事。「君子體仁足以長人」,是說上天用元氣生成萬物,萬物各遂其本性、各安其所;所以君子以最深厚的仁德陶鑄成就天下,使每一個百姓、每一樣事物都受到他的恩惠。因此在一家之中施行仁愛,一家人就都敬愛他、尊奉他;在一國之中施行仁愛,一國人就都敬愛他、尊奉他。即便是鰥夫、寡婦、孤兒、無子的老人這些走投無路的窮苦百姓,也一律使他們不失去安身之所。做到這樣,就夠格做眾人的首領了。
嘉足以合禮者,言天以盛夏亨通萬物,而萬物莫不茂盛,故君子施嘉美之道,使各得聚謂。猶民物既已富庶,則不可以無節,故欲男女有別,則為之制婚姻之禮;欲上下交接而和樂,則為之制鄊飲酒之禮;欲其尊君賓王,則為之制朝覲之禮;欲其篤哀慼孝思,則為之制喪祭之禮。如是之類,是君子以嘉美之道而使皆合禮也。
「嘉會足以合禮」,是說上天靠盛夏使萬物亨通,萬物無不茂盛;所以君子施行美好的教化之道,使人各得其聚合之所——原文「使各得聚謂」一句文字疑有訛脫。這就好比百姓和物產既已富足眾多,就不能沒有節制:想讓男女有別,就為他們制定婚姻之禮;想讓上下交往而和睦歡樂,就為他們制定鄉飲酒之禮;想讓他們尊崇國君、賓服王室,就為他們制定朝覲之禮;想讓他們篤厚哀傷之情、深切孝思,就為他們制定喪禮祭禮。諸如此類,就是君子用美好之道使人事全都合於禮。
利物足以和義者,言君子法天霜露之氣而成就萬物皆有其漸,故始以仁義禮樂教之導之。然民有不令不肖者,雖善教之而終不能遷,則必用刑罰以整齊之,使不至於亂而皆得其利,又以漸而成治,使天下之物各得其冝也。貞固足以幹事者,言君子法天貞正之徳,能幹了其事。若正而不固,則無能終其正;若固而不正,則入於邪。必當守正堅固,然後可以幹濟天下之事也。此君子法天之四徳而行,故曰乾元亨利貞也。
「利物足以和義」,是說君子效法上天霜露之氣成就萬物都有個漸進過程的道理,所以起先用仁義禮樂來教導引領百姓。然而百姓中總有不良不肖之徒,縱然好好教他也終究不肯改變,那就必須動用刑罰來加以整飭,使社會不至於混亂、人人各得其利,再一步步走向治平,使天下萬物各得其宜。「貞固足以幹事」,是說君子效法上天貞正的德性,能夠把事情辦理成就。假如只是端正而不堅固,就沒法把正道貫徹到底;假如只是堅固而不端正,就會陷入邪路。必須守正而又堅定,然後才能辦成天下的大事。這就是君子效法上天的四德來行事,所以說「乾:元、亨、利、貞」。
初九曰「潛龍勿用」,何謂也?子曰:龍徳而隠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潛龍也。
《文言傳》問:初九爻辭說「潛龍勿用」,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說:這是具有龍一般的德而暫時隱伏的人。他不因世俗而改變自己,也不急於成就名聲;避世隱居而不煩悶,不被人讚許也不煩悶。合意的事就去做,不合意的事就避開;他的志節堅定得不可動搖,這就是潛龍——原文「確乎其不可」下脫一「拔」字。
義曰:此孔子欲申言乾六爻之,故假設問荅以明其義。此以下至動而有悔,文言之第二節也。潛龍勿用,其義何謂也?子曰:龍徳而隠者也。言有聖人之徳而處於貧賤,是隠遁之時也。不易乎世者,言有聖賢之道,則必隨世俗而施為教化,以磨揉於下,使其亂則變而為治,惡則悛而為善。今潛隱之時,但韜晦其光而自修其已,是不為世俗而變易者也。
胡瑗解說:這是孔子想要進一步申說乾卦六爻的義理——原文「乾六爻之」下疑脫一字——所以假託設問作答的形式來闡明它的含義。從這裡以下到「動而有悔」,是《文言傳》的第二節。「潛龍勿用」,它的意思是什麼呢?孔子回答說:這是具有龍德而隱伏的人。這是說身懷聖人之德卻處在貧賤之中,正是隱遁的時候。「不易乎世」,是說人有了聖賢之道,就一定會順著世俗情形施行教化,在下面磨礪薰陶,使亂的變為治的、惡的改為善的;而如今處在潛藏隱伏的時候,只是收斂自己的光芒、自己修養自己,這就是不為迎合世俗而改變自己。
不成乎名者,言聖人不務於名,其有實則名隨之矣,今但以潛隠為事而不行教化之實,是不成其名也。遯世無悶者,言既潛遁則不務行其教化之實,是無所憂於天下,故遯世而無以為悶也。不見是而無悶者,言有聖人之徳,居其位,行其道,是為世所是也;今止以潛隠為事而不務行其教化,則不見是於天下也。雖不見是於天下,然已亦終無所憂悶而務專獨為事也。
「不成乎名」,是說聖人本不刻意追求名聲,只要有實際的功業,名聲自然跟著來;如今只以潛藏隱伏為事,不去做教化的實事,所以名聲也就不會成就。「遁世無悶」,是說既然潛藏遁世,就不去從事教化的實務,對天下也就無所憂慮,因此避世隱居也不覺得煩悶。「不見是而無悶」,是說身懷聖人之德、居於相應的職位、推行自己的道,那才會被世人所肯定;如今只以潛藏為事,不肯推行教化,自然得不到天下人的肯定。雖然得不到天下人的肯定,他自己卻始終毫無憂悶,一味專顧獨善其身。
樂則行之,憂則違之者,凡聖人有為於時,則其所施設教化皆與天下同之。若天下之所樂,己亦樂而行之;天下之所憂,己亦憂而違去之,是憂樂皆同於天下,此聖人之常行也。今止以潛遁為事,是所為皆異於眾也。若天下之所憂,已或樂之則行也;天下之所樂,已或憂之則違去之而不行也。是務隠晦者,雖憂樂必異於世也。
「樂則行之,憂則違之」:凡聖人在世上有所作為,他所佈置施行的教化都同天下人一致——天下人所喜歡的,自己也喜歡而去做;天下人所憂慮的,自己也憂慮而把它去掉。憂和樂都與天下相同,這才是聖人平常的行事。如今只把潛藏遁世當作正事,所作所為就都和眾人相反了:天下人憂慮的事,他也許反倒覺得快意而去做;天下人喜歡的事,他也許反倒覺得可憂而避開不做。可見一味追求隱晦的人,連憂樂都必定與世人相違。
確乎其不可濳龍也者,言如上之數事確然不能舉也,其所為者是濳隠之人也。此皆聖人著為萬世之戒,言上之所行皆濳晦之事,故當勿用此為徳也。
「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是說上面所列的那幾件事,他都堅決地不肯去做;他所作所為,正是一個潛藏隱伏之人的樣子。這些都是聖人寫下來作為萬世的告誡:上面說的那些行徑,全是潛藏晦匿之事,所以不該把它當作德行來奉行。
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龍徳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閒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徳博而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徳也。
《文言傳》問:九二爻辭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說:這是具有龍德而居於中正之位的人。他平常說話必守信實,平常行事必求謹慎,防範邪念而存養自己的至誠,造福世人卻不自我誇耀,德性廣博而能感化他人。《易經》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講的正是人君的德。
義曰:此釋九二爻辭,言聖人居於下位而所行無過無不及者,以其有中正之徳也,故曰龍徳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者,庸,常也,言九二之君子有聖人之徳,故俯仰循理,從容中道,至於常言必信實,常行必謹慎。是由其性至明,故出處語黙皆合於中和之域,然後口無可擇之言,身無可擇之行也。
胡瑗解說:這是解釋九二的爻辭,說聖人雖處在下位,所作所為卻既不過頭也無不及,正因為他具備中正之德,所以說「龍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庸」就是平常,是說九二這位君子有聖人之德,所以一舉一動都依循事理,從容不迫地合於中道,以至於平常說的話必定信實,平常做的事必定謹慎。這是由於他本性極其明澈,所以出仕也好、退處也好,開口也好、沉默也好,都落在中正平和的分寸之內,於是他口中沒有一句需要挑剔的話,身上沒有一件需要挑剔的行為。
閒邪存其誠者,寛而防之謂之閒,誠則至誠也。言此九二能以中正之徳防閒其邪惡,慮其從微而至著,故常切切而防閒之。若《中庸》所謂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以小善至於大善,由大善乃至於聖,是由能防其邪惡而內存至誠然也。
「閒邪存其誠」:寬緩從容地加以防範,叫作「閒」;「誠」就是至誠。這是說九二能夠憑中正之德防範自己的邪惡念頭,顧慮到它由細微處漸漸長成顯著,所以時時刻刻懇切地加以防閒。就像《中庸》所說的廣博地學習、審慎地詢問、縝密地思考、明晰地辨別、切實地踐行,從小的善行積到大的善行,再由大善進而達到聖境,這都是靠著能防住自己的邪惡、內心存養至誠才做到的。
《中庸》又曰「至誠無息,不息則乆,乆則徵」,言至誠之道終而不已則有證驗也。又曰「其次致曲,曲能有誠」「唯天下至誠為能化」,蓋言委曲之事發於至誠,則形於外而見著,見著則章明,章明則感動人心,人心感動則善者遷之、惡者改之,然後化其本性,故曰「惟天下至誠為能化」,此聖人存誠之驗也,故曰閒邪存其誠也。
《中庸》又說「至誠是不會間斷的,不間斷就能長久,長久就會有驗證顯現」,意思是至誠之道貫徹到底、持續不已,就會顯出實效。《中庸》還說「次一等的人從細微曲折處用功,從細微處也能做到誠」,又說「唯有天下的至誠才能感化萬物」。大概是說,即便是瑣細曲折的事,只要出於至誠,就會顯露於外而被人看見;被人看見就會彰明,彰明就能打動人心;人心被打動,善良的人受激勵而向上,作惡的人受感召而悔改,然後連本性都被轉化了。所以說「惟天下至誠為能化」,這正是聖人存養至誠的效驗,因此《文言》說「閒邪存其誠」。
善世而不伐者,伐,矜伐也。夫中人之性,有一善則盎然溢於面目而自矜伐其能也;若夫有善功、有善徳而不自矜伐者,唯聖人能之。若堯之時洪水氾濫於中國而民幾魚矣,唯大禹能排決疏導之以消其難,使萬世之下被其賜,然而禹亦未嘗矜伐之,故舜稱曰:「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
「善世而不伐」:「伐」就是自我誇耀。中等資質的人,只要有一點善行,就得意洋洋地表現在臉上,自誇自己的本事;至於建了善功、有了善德卻不自我誇耀,只有聖人才做得到。像堯的時候洪水氾濫於中原,百姓幾乎都要變成魚鱉了,唯有大禹能開鑿疏導、排除水患,讓萬代以後的人都受他的恩澤,然而禹也不曾自誇。所以舜稱讚他說:「正因為你不自我矜持,天下便沒有人跟你爭才能;正因為你不自我誇耀,天下便沒有人跟你爭功勞。」
又若仲尼萬世之師,其功配天地,其明並日月,然且嘗言「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以仲尼之於四事,豈有不能哉?蓋聖人雖有大善於世而不自伐也。徳博而化者,此言既有中正之徳,其言常信,其行常謹,又能防閒其邪惡而存其至誠,有大善而不自伐,故其徳廣而化行於天下矣。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徳也者,九二雖未居大人之位而為人臣,乃有人君大中之徳,故特舉本爻之辭以結之。
又如孔子是萬世的師表,他的功業可與天地相配,他的明智可與日月並列,卻還說過「君子之道有四條,我孔丘連一條也沒能做到」。憑孔子的修養,對那四件事難道真有做不到的嗎?可見聖人雖然對世間有大功德,卻從不自我誇耀。「德博而化」,是說他既有中正之德,說話常常信實,行事常常謹慎,又能防範邪惡、存養至誠,有大功德而不自誇,所以他的德性廣大,教化得以推行於天下。至於「《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九二雖然還沒有登上大人的君位而只是人臣,卻已具備人君那種大中至正的德,所以特地舉出本爻的爻辭來作總結。
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何謂也?子曰:君子進徳修業。忠信,所以進徳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
《文言傳》問:九三爻辭說「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說:君子要增進德行、修治功業。忠誠信實,是用來增進德行的;修飭言辭、確立自己的誠意,是用來守住功業的。預知目標所在而努力達到它,就可以同他談論事物的細微徵兆;知道該在何處終止而果真終止於此,就可以同他一起守住道義。因此他身居上位而不驕縱,身處下位而不憂悶;所以勤勉不懈,隨時保持警惕,即便處境危險也不會有過錯。
義曰:君子進徳修業,忠信所以進徳也者,內盡其心謂之忠,不欺於物謂之信。蓋九三居人臣之極位,內能盡己之心,不欺於物,使徳行日進而功業日修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者,辭謂文教也,誠謂至誠也,言外以修其文教,內以敦其誠實,此所以居業也。然上謂之修業,下謂之居業者,蓋文辭相避,亦功業之盛,故當居之也。
胡瑗解說:「君子進德修業,忠信所以進德也」——內心竭盡自己的誠意叫作「忠」,待人接物不加欺瞞叫作「信」。九三居於人臣的最高位置,內能竭盡自己的心力,外不欺騙任何人事,使德行一天天長進、功業一天天修治。「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辭」指文教政令,「誠」指至誠;是說對外修明自己的文教,對內敦厚自己的誠實,這就是守住功業的辦法。至於上文說「修業」、下文說「居業」,那是行文上避免重複;同時功業既已盛大,本來就該穩穩地守住它。
知至至之,可與幾也者,幾者,有理而未形之謂也。言君子之所學,學聖賢之事業、致君澤民之術也,小而一邑,次而一郡,以至為將為相佐天子治天下,當其未至之時,知其必至,預習其業,朝夕以思之,學其為治之道;至於有位,宰一邑,牧一郡,為將為相,舉而行之無所施而不可,蓋由知至而至之耳。昔孟子四十不動心,蓋當志學之年,天下之事無所不學,及其壯仕之歳,凡天下之事莫有動其心者,是知至而至之也。
「知至至之,可與幾也」——「幾」是指道理已經存在卻還沒有顯出形跡的微妙徵兆。這是說君子所學的,是聖賢的事業、輔佐君主潤澤百姓的方法:小到治理一邑,其次治理一郡,乃至做將帥、做宰相輔佐天子治理天下。當他還沒有到那個位置的時候,就預知自己必定要到,於是預先演習那份職事,早晚思量,學習治理之道;等到真的有了職位,主管一邑、治理一郡、做將做相,拿出來施行,沒有一處行不通,這全靠他預知目標而努力達到它。從前孟子四十歲就能不動心,正因為在少年立志求學的年紀,天下的事無所不學,到了壯年出仕,天下任何事都動搖不了他的心,這就是「知至而至之」。
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者,言為臣之義,終始一徳以奉其上,是得臣之冝也,豈非知終乎?然後之人臣居於顯位,上而奉一人之尊,下而有百官萬民之責,內無覬覦僭竊之心,若伊尹之於太甲、周公之於成王、霍光之於昭帝、諸葛亮之於蜀主,此數君子是謂知終終之,於人臣之分能存萬世之義也。
「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做臣子的道理,是自始至終以同一份德操侍奉君上,這才合乎為臣的本分,豈不正是「知終」嗎?後世的臣子身居顯要之位,上要奉事天子一人的尊嚴,下要擔起百官萬民的責任,心裡絕無覬覦君位、僭越竊取的念頭,像伊尹輔佐太甲、周公輔佐成王、霍光輔佐漢昭帝、諸葛亮輔佐蜀後主,這幾位君子就叫作「知終終之」,在為臣的名分上能夠守住可傳萬世的道義。
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者,言九三居人臣之分,其徳業既已進修,則宜進退必以徳而升降必以道,故居上位而無驕亢之色,在下位而無憂悶之心。故乾乾不息,因其所為之時而惕懼戒慎,雖履至危之地,亦免其咎矣。
「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是說九三處在人臣的本分上,德行與功業既已修進,那麼進退取捨必定依據德、升遷貶降必定依據道,所以居於上位沒有驕橫凌人的神色,處在下位也沒有憂愁鬱悶的心思。因此他勤勉不息,隨著所處的時勢時時警惕戒慎,即便踏在極危險的地方,也能免於過錯。
九四曰「或躍在淵,無咎」,何謂也?子曰:上下無常,非為邪也;進退無恆,非離群也。君子進徳修業,欲及時也,故無咎。
《文言傳》問:九四爻辭說「或躍在淵,無咎」,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說:他忽上忽下沒有定準,並不是要做邪僻的事;時進時退沒有常態,也不是要脫離自己的同類。君子增進德行、修治功業,是想趕上適當的時機,所以沒有過錯。
義曰:此先聖釋九四之爻辭。以位言之曰上下,以出處言之曰進退。今九四當儲貳之位,故雖或上或下,非苟為其邪佞也;或進或退,非苟離其群類也。是故進其徳以副天下之望,修其業以絶君上之疑,如此者是將欲及時而行道也。故上與進是或躍之義,下與退是在淵之謂也。故無咎者,言若不能進其徳以塞天下之望,又不能守其位分而致君之疑,則其為禍也不細矣。今得無咎者,誠能副民望而去君疑也。
胡瑗解說:這是孔子解釋九四的爻辭。從位次上說叫「上下」,從出仕退處上說叫「進退」。如今九四正當儲君之位,所以他時上時下,並不是隨便去做邪媚之事;時進時退,也不是隨便脫離自己的同類。因此他增進德行來不負天下人的期望,修治功業來斷絕君上的疑忌,這樣做正是想趕上時機來推行大道。所以「上」和「進」就是「或躍」的意思,「下」和「退」就是「在淵」的意思。至於說「無咎」,是說他如果不能增進德行來滿足天下人的期望,又不能守住自己的位分而招致君主的猜疑,那闖出的禍就不小了;如今能夠沒有過錯,正是因為他確實做到了既不負民望、又消除了君疑。
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覩。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
《文言傳》問:九五爻辭說「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說:同樣的聲音互相應和,同樣的氣息互相尋求。水往低溼處流,火向乾燥處燒,雲隨著龍生起,風隨著虎興起。聖人一興起,萬物都仰望著他。根源在天的向上親附,根源在地的向下親附,各自跟從自己的同類。
義曰:此釋九五之爻辭。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者,此釋聲氣自然相感之道也。同聲,若彈宮而宮應,彈商而商鳴,「鶴在陰,其子和之」之類是也;同氣,若天欲雨而柱礎潤、磁石引針、琥珀拾芥之類是也。水流溼,火就燥者,此釋無情之物自然相應。夫地體卑下,水性就下,其流必就卑溼也;火本炎上,其性燥,故焚其芻薪必先於燥也。
胡瑗解說:這是解釋九五的爻辭。「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講的是聲與氣自然相感的道理。所謂同聲,就像彈響宮音,別處的宮弦也跟著振鳴;彈響商音,別處的商弦也跟著振鳴;《中孚》卦九二爻辭說「鶴在樹蔭下鳴叫,它的幼雛應和著它」,就是這一類。所謂同氣,就像天要下雨時柱子底下的石礎先返潮,磁石能吸鐵針,琥珀摩擦後能吸起草芥之類。「水流溼,火就燥」,講的是無知無情之物也會自然相應:地的形體低下,水的本性向下流,所以它必定流向低窪潮溼的地方;火本來向上燃燒,它的性屬乾燥,所以點燃柴草,火必定先從乾燥處燒起。
雲從龍,風從虎者,此言有情感無情也。龍者水畜,雲者水氣,故龍吟則景雲出;虎是猛威之物,而風亦是震動之氣,故虎嘯則谷風生。聖人作而萬物覩者,言聖人之作,光明盛大,與天地合徳,萬物莫不遍燭。夫天地感應而生萬物,聖人感應而用天下之賢,共成天下之業,敷為皇極之教,而天下萬物莫不觀覩之也。前言大人造,是聖人營造興制之時,此統言之,故曰聖人作而萬物覩也。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者,此言本天則動物也,本地則植物也,言天之運動而飛物亦動,地之凝靜而植物亦靜,此聖人推舉自然之理以明之也。
「雲從龍,風從虎」,講的是有情之物感召無情之物。龍是水中的動物,雲是水汽,所以龍一吟嘯,祥雲就隨之升起;虎是威猛的野獸,風也是震動之氣,所以虎一長嘯,山谷之風就隨之而生。「聖人作而萬物覩」,是說聖人一旦興起,光明盛大,與天地的德相合,萬物沒有不被他照徹的。天地相互感應而生育萬物,聖人相互感應而任用天下的賢才,共同成就天下的事業,佈施出「皇極」那樣的大中之教,天下萬物沒有不仰望瞻觀他的。前面《小象》說「大人造」,指的是聖人營建創制的那一段時候;這裡則是總括著說,所以講「聖人作而萬物覩」。「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是說根源於天的就是動物,根源於地的就是植物:天是運轉不停的,所以飛禽走獸也好動;地是凝定安靜的,所以草木也安靜不移。這是聖人舉出自然之理來說明同類相從的道理。
上九曰「亢龍有悔」,何謂也?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
《文言傳》問:上九爻辭說「亢龍有悔」,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說:他雖然尊貴卻沒有實際的職位,雖然崇高卻沒有百姓歸附,賢人雖在下位卻不來輔佐他,所以一有舉動就招來悔恨。
義曰:夫卦之六爻,上與初為無位,初則未中,上則過中,是雖在高貴而無大中之位。既貴而無位以居於尊高,則安得天下之民也?賢人在下位而無輔者,今既亢極,則賢雖在下位而亦不輔佐矣。夫如是,則動靜之間皆有悔也。
胡瑗解說:一卦的六爻裡,上爻和初爻都算作沒有職位:初爻還沒有到中位,上爻則已經越過中位,所以上九雖然身處高貴之地,卻沒有大中至正的實位。既然尊貴卻無實位而高踞上頭,又怎麼能得到天下百姓的歸附呢?說「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因為如今他已亢進到極點,賢者縱然在下位,也不肯來輔佐他了。像這樣,那麼無論動還是靜,都要招致悔恨。
潛龍勿用,下也。見龍在田,時舎也。終日乾乾,行事也。或躍在淵,自試也。飛龍在天,上治也。亢龍有悔,窮之災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
《文言傳》又說:「潛龍勿用」,是因為他處在卑下之地。「見龍在田」,是因為一時被時勢所捨棄。「終日乾乾」,是說他在實做本位上的事。「或躍在淵」,是說他在試驗自己的才德。「飛龍在天」,是說居上位而治理天下。「亢龍有悔」,是說走到窮極處招來的災禍。「乾元用九」,是說天下因此得到治平。
義曰:此以下至天下治也,文言之第三節,全以人事明其義也。濳龍勿用,下也者,言聖人有龍徳,在於潛隠之時,故聖人戒其勿用此為徳者,以其功不及物,居無位之地而處於卑下也。見龍在田,時舎也者,舎,棄舎也。若仲尼有聖人之徳而無其位,當衰周之時,皇皇汲汲而不得見於世,是為時之所棄舎也。夫既為時棄舎,然而前又言徳施普也及天下文明者何也?前蓋以聖人之徳言之也,此所謂時舎者,以位言之也。
胡瑗解說:從這裡以下到「天下治也」,是《文言傳》的第三節,完全用人事來闡明它的義理。「潛龍勿用,下也」,是說聖人雖有龍一般的德,卻正處在潛藏隱伏的時候;聖人告誡不要把這個當作德行來奉行,是因為此時他的功效未及於物,身居沒有職位的地方而處在卑下之位。「見龍在田,時舍也」——「舍」是捨棄的意思。就像孔子有聖人之德卻沒有相應的職位,處在周室衰微的時代,棲棲遑遑、汲汲奔走卻不能顯用於世,這就是被時勢所捨棄。既然是被時勢捨棄,可前面《小象》又說「德施普也」、後文又說「天下文明」,這是為什麼呢?前面那些是就聖人的德來說的,這裡所謂「時舍」,則是就他的職位來說的。
終日乾乾,行事也者,言九三居人臣之極位,有奉上率下之責,至難至重,故終日之間乾乾不息,以行當位之事也。或躍在淵,自試也者,言九四已離下卦而居上卦之下,逼近至尊,慮有僭上之嫌,故疑之而或騰躍,以試己之才徳,副天下之望也。飛龍在天,上治也者,言聖人有龍徳而居天位,以興天下之治也。亢龍有悔,窮之災也者,言聖人當過亢之年,其精力耗倦,若不求所代以終其位,則必有窮極之災也。
「終日乾乾,行事也」,是說九三處在人臣的最高位置,肩負著奉事君上、統率百官的責任,最難最重,所以整天勤勉不息,去辦本位上該辦的事。「或躍在淵,自試也」,是說九四已經離開下卦而處在上卦的最下一位,緊逼至尊,顧慮有僭越君上的嫌疑,所以心存疑慮而偶或騰躍一試,用來檢驗自己的才德,以不負天下人的期望。「飛龍在天,上治也」,是說聖人懷有龍德而居於天子之位,從而興起天下的治平。「亢龍有悔,窮之災也」,是說聖人到了過分亢進的年紀,精力已經衰耗疲倦,若不物色繼任者來了結自己的職位,就必定招來窮極之災。
乾元用九,天下治也者,言乾以一元之氣,自濳至飛,終始本末,能用陽剛之徳以生成萬物;在聖人則有剛明之道,以一己不能盡天下之治,固在左右前後大臣小臣皆能用剛正之君子,然後得天下治矣。
「乾元用九,天下治也」,是說乾憑著渾然的一元之氣,從潛藏一直到飛騰,從頭到尾、由本及末,都能施用陽剛之德來生成萬物。落在聖人身上,就是有剛健明察之道;但單憑他一個人不能把天下都治理周全,關鍵在於左右前後的大臣小臣,都能任用剛正的君子,這樣天下才能得到治平。
濳龍勿用,陽氣濳藏。見龍在田,天下文明。終日乾乾,與時偕行。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徳。亢龍有悔,與時偕極。乾元用九,乃見天則。
《文言傳》又說:「潛龍勿用」,是陽氣還潛藏在地下。「見龍在田」,是天下萬物文采煥發、一片光明。「終日乾乾」,是與天時一同運行。「或躍在淵」,是乾道到此發生變革。「飛龍在天」,是居於合乎天德的尊位。「亢龍有悔」,是隨著時勢一同走到極點。「乾元用九」,於是顯現出上天的法則。
義曰:此以下文言之第四節,全以天氣明其義也。陽氣濳藏者,言建子之月陽氣濳施於地下而藏遁之時也。天下文明者,言天氣發見於地上,使勾萌皆達,枯槁畢榮,故高下洪纎皆流形品,使天下之物有文章而光明也。與時偕行者,言建寅之月三陽並用之時,其卦成泰,故君子終日之間乾乾不已,與天時相契而行也。
胡瑗解說:從這裡以下是《文言傳》的第四節,完全用天時之氣來闡明它的義理。「陽氣潛藏」,是說夏曆十一月建子之月,陽氣潛行施布在地下、藏伏不出的時候。「天下文明」,是說天的陽氣顯露到地面上,使彎曲的幼芽都能鑽出、枯乾的草木都能重新繁榮,所以無論高的矮的、粗的細的,都流佈出各自的形體品類,使天下萬物文采粲然而光明。「與時偕行」,是說夏曆正月建寅之月,三個陽爻同時生發的時候,配的卦正是《泰》卦;所以君子整天勤勉不已,與天時相契合而行。
乾道乃革者,言九四離下卦之上而入上卦之下,故其道有所變革也。乃位乎天徳者,言天者積諸陽氣而成,今九五之爻以剛陽之徳居至尊之地,是位本乎天位者也。與時偕極者,言四月之間陽氣盛極,如聖人當耄期之年,是與時偕極也。乃見天則者,言乾元能用剛陽之徳,乃顯天之法則也。
「乾道乃革」,是說九四脫離了下卦的頂端而進入上卦的最下位,所以它的道發生了變革。「乃位乎天德」,是說天是眾多陽氣積聚而成的,如今九五這一爻以剛健陽剛之德居於至尊之地,可見它所處的位正是本於天位。「與時偕極」,是說夏曆四月陽氣盛到極點,正如聖人到了八九十歲的高齡,這就是隨著時勢一同走到極點。「乃見天則」,是說乾元能夠施用剛陽之德,於是顯現出上天的法則。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
《文言傳》說:所謂「乾元」,是開創萬物而使之亨通的。所謂「利貞」,指的是萬物的本性與情態。乾在開創之初就能以美好的利益施惠天下,卻不說自己利在何處,真是偉大啊!偉大啊這乾德,剛強、勁健、中和、端正,純一精粹而不夾雜。六爻的發揮鋪展,旁通曲達地寫盡了萬事萬物的情狀。聖人按時駕著六龍來駕馭天道,雲氣流行,雨澤普降,天下因而太平。
義曰:此以下文言之第五節,又重釋乾之四徳也。乾元者始而亨者也者,元,始也;亨,通也。言乾以一元之氣始生萬物,萬物皆資始於一元,然後得其亨通,故於春則芽者、萌者盡達,至夏則繁盛,是乾以一元之氣始生於物而物得其亨通也。
胡瑗解說:從這裡以下是《文言傳》的第五節,又一次解釋乾的四種德性。「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元」是開始,「亨」是通達。是說乾用渾然的元氣開始生育萬物,萬物都取這一元之氣作為自己的開端,然後才得到亨通;所以到了春天,抽芽的、萌動的全都伸展出來,到了夏天就茂盛繁密。這正是乾用一元之氣開始生育萬物,而萬物由此得以亨通。
利貞者性情也者,言萬物既生而繁盛,則必漸成之,故利於秋,貞於冬。當秋之時,則萬物和漸而成;至於冬,則幹了而無不獲其正性。言之人事,則聖人能生成天下民物,使皆獲其利而不失其正者,葢能性其情也。何則?葢性者,天生之質,仁義禮智信五常之道無不備具,故稟之為正性;喜怒哀樂愛惡欲七者之來,皆由物誘於外,則情見於內,故流之為邪情。唯聖人則能使萬物得其利而不失其正者,是能性其情,不使外物遷之也。
「利貞者,性情也」,是說萬物既已生長繁盛,就必定要一步步促其成熟,所以「利」落在秋天,「貞」落在冬天。到了秋天,萬物和順漸進而趨於成熟;到了冬天,就收結完成而無不獲得自己的正性。換到人事上說,聖人能夠生養成就天下的百姓萬物,使他們都得到利益而不失其正,正是因為聖人能夠用本性來節制情感。為什麼?「性」是上天賦予的資質,仁、義、禮、智、信這五常之道無不完備地含在裡面,所以稟受下來就是正性;而喜、怒、哀、樂、愛、惡、欲這七者的發動,都是由於外物在外面引誘,於是情就動於內,放縱下去就流為邪情。唯有聖人能使萬物得其利而不失其正,正是因為他能用本性統攝情感,不讓外物把自己牽走。
然則聖人之情固有也,所以不為之邪者,但能以正性制之耳,不私於己而與天下同也。聖人莫不有喜之情,若夫舉賢賞善、興利於天下,是與天下同其喜也;聖人莫不有怒之情,若夫大奸大惡、反道敗徳者從而誅之,是與天下同其怒也;聖人莫不有哀之情,若夫鰥寡孤獨則拯恤之,凶荒札厲則賙貸之,是與天下同其哀也;聖人莫不有樂之情,若夫人情慾壽則生而不傷,人情慾安則扶而不危。若此之類,是與天下同其樂也。
這麼說來,聖人的情感本來是有的,之所以不流於邪僻,只是因為他能用端正的本性去節制罷了;他不把情私歸於自己,而是與天下人共有。聖人沒有不帶喜悅之情的,比如舉薦賢才、獎賞善行、為天下興辦利益,這就是同天下人共有他的喜。聖人沒有不帶憤怒之情的,比如對那些大奸大惡、背棄正道敗壞德行的人,隨即加以誅討,這就是同天下人共有他的怒。聖人沒有不帶哀憫之情的,比如對鰥夫寡婦、孤兒獨老加以救助撫卹,遇上饑荒瘟疫就賑濟借貸,這就是同天下人共有他的哀。聖人沒有不帶歡樂之情的,比如人情都想長壽,他就讓人得生而不受傷害;人情都想安穩,他就扶助人而不使人陷入危險。諸如此類,就是同天下人共有他的樂。
是皆聖人有其情則制之以正性,故發於外則為中和之教,而天下得其利也。小人則反是,故以情而亂其性,以至流惡之深,則一身不保,況欲天下之利正乎?
這些都說明:聖人雖有情感,卻用端正的本性加以節制,所以流露到外面就成為中正平和的教化,天下人因此得到實惠。小人則恰恰相反,任憑情感攪亂自己的本性,以至於惡習越陷越深,連自身都保不住,何況還想讓天下人得利得正呢?
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者,此又嘆美乾之徳,言乾始以一元而生成美利於天下,於卦不言所利者,誠由至廣至大,無有限極,故不可以所利言之也。然則《易》卦有具四徳者七,其餘皆言所利,若坤言「利牝馬之貞」、屯言「利建侯」之類是也,葢有所繫然耳,獨乾徳至大,故不可言所利也。
「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這是再一次讚美乾的德性。是說乾從一開始就用渾然的元氣生成天下的美好利益,而卦辭裡卻不指明它利在何處,實在是因為它太廣太大、沒有邊際,所以無法用某一具體的利處去說它。《易經》六十四卦中兼具元亨利貞四德的共有七卦,其餘各卦都要指明所利何在,比如《坤》卦說「利牝馬之貞」,《屯》卦說「利建侯」之類,那是因為它們各有所牽繫;唯獨乾德極其廣大,所以不能指明所利。
其曰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者,此言乾之徳至大而不可窮測也。以其剛健運行,晝夜之間凡行九十餘萬里,而無毫釐之過與不及,至於春夏以生,秋冬以成,自古逮今未嘗違悖,是其至健而不失中正也。所以然者,葢以至純至粹,精健而不雜故也。
至於說「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這是講乾的德性極其廣大而無法測度。因為它剛健地運轉,一晝夜之間要走九十多萬里,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過與不及;至於春夏使萬物生長、秋冬使萬物成熟,從古到今不曾錯亂違背,這就是它極其剛健而又不失中正。之所以能如此,是因為它極其純一、極其精粹,精純剛健而不夾雜絲毫渣滓。
六爻發揮,旁通情也者,言乾之六爻或濳、或見、或躍、或飛,而跡皆不同,故發越揮散,則可以見聖人出處進退之情也。時乘六龍以御天也者,已解在彖。雲行雨施,天下平也者,言乾以一元之氣布而為雲、散而為雨,以生成天下而無不均也。
「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是說乾的六爻有的潛伏、有的顯現、有的騰躍、有的飛昇,行跡各不相同;所以把它們鋪展開來發揮,就可以看出聖人出仕退隱、進取退讓的種種情態。「時乘六龍以御天也」一句,前面解釋《彖傳》時已經講過了。「雲行雨施,天下平也」,是說乾用渾然的元氣,佈散開來成為雲、灑落下來成為雨,用以生養天下萬物而無不均沾。
君子以成徳為行,日可見之行也。潛之為言也,隠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
《文言傳》說:君子把修成的德性付諸實踐,那是天天能讓人看得見的行為。至於「潛」這個字,是說德還隱伏著沒有顯現,行還在修而沒有成就,所以君子此時不施用。
義曰:自此至其唯聖人乎,文言之第六節也。此一節復釋潛龍之言,故先發上二句,以明不可用潛龍為徳也。言君子之人得其天性之全,故五常之道亦必博學審問,然後修成其徳,為常行之行而發之於天下,使天下之人日見其所行,此謂君子之常道也。
胡瑗解說:從這裡到「其唯聖人乎」,是《文言傳》的第六節。這一節再一次解釋「潛龍」的話,所以先提出上面兩句,用來說明不可把潛藏當作德行。這是說君子秉受了完整的天性,然而仁義禮智信五常之道,也仍須廣博地學習、審慎地詢問,然後才修成自己的德,化為日常踐履的行為而施展於天下,使天下人天天看得見他的作為,這才叫君子的常道。
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者,夫君子之人既以成徳為行為心,則不可專務隠晦。今之潛,則是以聖人之資性反在於潛遁未見之時也。行而未成者,言既有聖人之性,則必學之問之,修成其道而為行於己,然後用之於外,則可以成聖人之全徳。今止以潛遁為心,則是有聖人之資質而不學不問,亦終不能成行於已,是與不聖同矣,故聖人於此戒之,言是以君子弗用此潛龍為徳也。
「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君子既然把修成德性、付諸實踐當作本心,就不該一味追求隱晦。如今所說的「潛」,正是把聖人的資質本性倒放在潛藏遁世、無所顯現的境地裡。所謂「行而未成」,是說既然有了聖人的天性,就必須去學、去問,把道修成而落實為自己的行為,然後施用到外面,才能成就聖人完備的德。如今只把潛藏遁世放在心上,那就是空有聖人的資質卻不學不問,最終也不能在自己身上成就德行,這跟不是聖人也就沒有分別了。所以聖人在這裡加以告誡,說因此君子不把這種潛藏當作德行來施用。
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徳也。
《文言傳》說:君子靠學習來積聚學問,靠請教來辨明疑惑,用寬厚的態度來處世自居,用仁愛的原則來待人行事。《易經》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講的正是人君的德。
義曰:此釋九二爻辭也,言君子之人稟天之全性,發見於世而能執中庸之道者也。何哉?蓋聖人雖得天生善性之全,亦須廣博其學以精其徳,審問以辨其疑,而又寛裕居其時以畜聚其事業,而志於逺大,是以執其中庸而不有妄動,以至推仁義以愛人,示恩信以撫物,其徳業恢廣,無所不至,使天下之賢智者可以俯就,天下之愚不肖者可以企及,此皆由博學、審問、寛居、仁行之然也。
胡瑗解說:這是解釋九二的爻辭,說君子秉受了上天完整的善性,顯現於世而能執守中庸之道。為什麼這樣講?因為聖人雖然得到了天生完整的善性,仍須廣博地求學來精純自己的德,審慎地發問來辨清自己的疑惑,還要以寬裕的心境安處於自己所遇的時勢,從而積蓄自己的事業,把志向立在遠大處。因此他執守中庸而不輕舉妄動,進而推行仁義來愛護他人,昭示恩德信義來安撫萬物,德行事業恢弘廣大,無所不到,使天下賢明智慧的人願意俯身相就,使天下愚昧不肖的人也能踮腳趕上。這些都是由於博學、審問、寬居、仁行才做到的。
是故庸人之情,苟一善得於已,則必悻悻然恥於下問,而又躁妄以求其進,所居失其寛,所行失其仁,是故業不能成於逺大而終為淺丈夫矣。故聖人又於此嘆美九二之徳,言其見龍在田,以其有人君之徳而無人君之位耳。
反過來說,平庸之人的常情是:自己剛有一點長處,就氣沖沖地恥於向不如自己的人請教,又急躁妄動地一味求上進;這樣一來,處世失了寬厚,行事失了仁愛,所以事業不能成就到遠大之處,終究只是個器局淺薄的人罷了。因此聖人在這裡再一次讚美九二的德性,說他「見龍在田」,只不過是有人君之德而沒有人君之位罷了。
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
《文言傳》說:九三重疊著剛爻而不居中位,向上夠不著天位,向下又不在田野之位,所以他勤勉不懈、隨時保持警惕,雖處危境也沒有過錯。
義曰:此又釋九三之爻。葢此一卦上下皆乾,是重剛也;三四介重剛之間,下已過於二,上不及於五,故皆曰重剛而不中也。上不在天,非九五之君也;下不在田,非九二之臣也。正當大臣之位,上有一人之奉,下有百官萬民之責,故乾乾因其時而惕懼,不敢遑安,如此則雖在危地亦可無咎。
胡瑗解說:這裡又解釋九三這一爻。乾卦上下兩個經卦都是乾,所以叫「重剛」;三、四兩爻夾在這重剛之間,往下已經越過了居中的二爻,往上又夠不到居中的五爻,所以兩爻都說「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是說他不是九五那樣的君主;「下不在田」,是說他也不是九二那樣的臣子。他正處在大臣的位置上,上有天子一人要奉事,下有百官萬民要負責,所以整天勤勉、隨時警惕畏懼,不敢有片刻安逸。這樣一來,雖然身處險地也可以沒有過錯。
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
《文言傳》說:九四重疊著剛爻而不居中位,向上夠不著天位,向下不在田野之位,居中又不在人的位置上,所以說「或」。所謂「或」,就是遲疑不定的意思,因此沒有過錯。
義曰:此又釋九四之爻。乾之六爻,上二爻為天,下二爻為地,中二爻為人,備三才也。此九四一爻,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是中不在人臣而正得儲君之位。既為儲貳,則進退上下皆有疑惑,故所進而上者,修徳也;所退而下者,守位也。夫如是,故無咎矣。
胡瑗解說:這裡又解釋九四這一爻。乾卦六爻中,上面兩爻代表天,下面兩爻代表地,中間兩爻代表人,正好齊備天地人三才。九四這一爻,向上夠不著天位,向下不在田野之位,居中又不在人的位置上——也就是不屬於人臣之列,而恰好取得了儲君之位。既然是儲君,那麼進退上下都免不了疑慮:向上進取的那一面,是修養德行;向下退守的那一面,是守住位分。這樣做,所以沒有過錯。
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徳,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文言傳》說:所謂「大人」,他的德與天地相合,他的明與日月相合,他的政令次序與四時相合,他賞善罰惡與鬼神降福降禍的吉凶相合。他在天時之先行事,上天也不違背他;他在天時之後行事,那就是奉順天時。上天尚且不違背他,何況是人呢?何況是鬼神呢?
義曰:此又釋九五之爻。大人者,大才大徳之人也。夫天高而覆,地厚而載,故其徳曰生;聖人亦能以仁愛生成於物,故與天地合徳。日月至明,故無幽無隠皆燭之;而聖人亦能同其明。天以春夏秋冬而生成肅殺,聖人亦能以仁義刑政化天下,故與四時合其序。鬼神之為道,善者福之,淫者禍之;聖人則賞善罰惡,是與鬼神合其吉凶。先於天時而行事,則天弗違之,是天合大人也;後於天時而行事,則奉順於天時,是大人合天也。以天之至大而聖人合之,況於人與鬼神乎?
胡瑗解說:這裡又解釋九五這一爻。「大人」就是大才大德的人。天高高在上覆蓋著萬物,地深厚在下承載著萬物,所以它們的德叫作「生」;聖人也能用仁愛之心生養成就萬物,所以說他與天地的德相合。日月最為光明,所以沒有一處幽暗隱蔽照不到;聖人也能有同樣的明察。上天用春夏來生長、用秋冬來肅殺,聖人也能用仁義與刑政來化育天下,所以說他與四時的次序相合。鬼神的道理是:行善的降福給他,淫邪的降禍給他;聖人則賞善罰惡,這就是與鬼神的吉凶相合。他搶在天時之前行事,上天也不違背他,這是天來合於大人;他跟在天時之後行事,那就是奉順天時,這是大人去合於天。憑上天那樣至高至大都能與聖人相合,何況是人和鬼神呢?
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其唯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
《文言傳》說:所謂「亢」,就是只知前進而不知後退,只知保存而不知消亡,只知獲取而不知失去。這難道會是聖人嗎?能夠懂得進退存亡的分寸而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聖人吧。
義曰:此又釋上九之爻。亢之為言,但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如此之類皆聖人之所不為,是亢而招悔者也。唯聖人為能知進而不忘退,知存而不忘亡,知得而不忘喪,故於衰耗之年則求所代而終之,堯、舜、禹是也。上一句其唯聖人乎,於義不安,當為羨文。
胡瑗解說:這裡又解釋上九這一爻。所謂「亢」,就是只知道前進而不知道後退,只知道保存而不知道消亡,只知道獲得而不知道失去;諸如此類,都是聖人所不做的,正因為亢進才招來悔恨。唯有聖人能夠知道前進卻不忘記後退,知道保存卻不忘記消亡,知道獲得卻不忘記失去,所以到了衰老力竭的年紀,就物色繼任者來了結自己的職位,堯、舜、禹就是這樣。至於上面那一句「其唯聖人乎」,在文義上講不通,應當是多出來的衍文。
坤 坤下坤上
義曰:此伏羲所畫、文王所重,純陰之卦也。上下六爻皆陰,以象地積諸陰氣而成也。坤者,順也。言坤柔順之徳,上承於天以生成萬物,猶臣以柔順之徳上奉於君,以生成萬民也。
胡瑗解說:坤卦的三畫符號出自伏羲所畫,把它上下重疊成六畫卦則出自周文王,這是一個純粹由陰爻組成的卦。上下六根爻全是陰爻,用來象徵大地——大地正是積聚了眾多陰氣才凝成形體的。「坤」字的本義就是順從,這就是坤的「卦德」,即一卦所代表的根本性情與功用。這是說坤所具的柔順之德,在上承接上天的陽氣,從而生養成就萬物;就好比臣子以柔順的品德在上侍奉君主,從而養育天下的百姓。
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
坤卦的卦辭說:坤具備「元亨利貞」四德——元是創始,亨是通達,利是各得其宜,貞是守正固守——只是它的貞要取法母馬那樣的柔順貞正。君子有所前往時,搶在人前就會迷失方向,落在人後反而能找到依歸而獲利。往西南方去能得到同類的幫助,往東北方去則會失去同類。安守本分、持定正道,就能得到吉祥。
義曰:此一節是文王所作卦下之彖辭也。凡坤之四徳,與乾之四徳同也。但乾以剛健之徳資始萬物,坤以柔順之徳資生其形也。其言利牝馬之貞者,蓋乾體至大,全用剛徳,故於乾卦之下直言元亨利貞,而不言所利也。今坤主臣道,故言利牝馬之貞者,蓋馬取其服乘有善行之才,而又牝馬順之至也。以言地之為道,能順承天之氣以生成萬物,無有休息。若人臣順承於君,而能宣君之令、行君之事,皆不失其正道,故言利牝馬之貞也。
胡瑗解說:這一節是周文王繫在卦下的彖辭,也就是總斷一卦大義的卦辭。坤所具的四德,與乾卦的四德本是一樣的;差別在於乾用剛健之德給萬物提供創生的動力,坤用柔順之德給萬物提供成形的質地。之所以要說「利牝馬之貞」,是因為乾的體量極其博大,純用剛德,所以在乾卦下面直接說「元亨利貞」,不必再指明所利的方向;坤主管的則是臣子之道,所以要說利於像母馬那樣守正。取馬為象,是因為馬能供人駕乘、有善於行走的才能,而母馬又柔順到了極點。這是說大地的運行之道,能順從承受上天的陽氣來生養萬物,永不停歇;就像臣子順從承奉君主,能宣佈君主的號令、辦理君主的政事,都不失正道,所以說「利牝馬之貞」。
君子有攸往者,夫坤體之利,唯至順至正,然後不失其常道。人臣之分,亦當執其正而濟之以順。若順而不正,則失於諂媚;若正而不順,則失於悍愎而有先君之事。是故惟君子有全徳,乃能循此道,始終不失其分,以此而往,無所不利,故曰君子有攸往也。
說到「君子有攸往」:坤這一卦體的好處,只有做到極順極正,才不會背離它固有的常道。臣子的本分也是如此,應當持守正道,再用柔順去成全它。只順從而不端正,就流於阿諛奉承;只端正而不順從,就流於剛愎自用,甚至會搶在君主前頭擅自行事。所以唯有德行完備的君子,才能遵循這條路,自始至終不失本分;帶著這樣的品德前往,無往而不利,所以卦辭說「君子有攸往」。
先迷後得主利者,夫乾者天道,坤者地道。言之人事,則乾為君、為父、為夫,坤為臣、為子、為婦。言其分,則君倡而臣和,父作而子述,夫行而婦從。若臣先君而倡、子先父而作、婦先夫而行,則是亂常道也。若能處其後而順行其事,不為事先,則得其主守,而不失為臣為子為婦之道也。
說到「先迷後得主利」:乾代表天道,坤代表地道。落到人事上,乾就是君主、父親、丈夫,坤就是臣子、兒子、妻子。按各自的名分,君主發起而臣子應和,父親創始而兒子承述,丈夫先行而妻子跟從。如果臣子搶在君主前面發起,兒子搶在父親前面創始,妻子搶在丈夫前面行動,那就是擾亂了常道。若能安處於後,順著上位者的意思把事情辦成,不搶做發起的人,就守住了自己所依歸的主體,也就不失為臣、為子、為妻的正道。
西南得朋者,西南致養之地,陰之位也。今坤本陰,以陰之陰,是得其朋類而行。若君子未仕之時,必得明師賢友以相切磋。蓋聖賢事業尤甚淵博,獨學則不能成,獨見則不能明,固須資於朋類而後有所至也。故《伐木》詩曰:自天子至庶人,未有不須友以成也。是言人必得朋類而事業可成也。
說到「西南得朋」:西南是滋養萬物的方位,屬於陰的位置。坤本來就是陰,以陰的身分走向陰位,等於找到同類結伴而行。這好比君子還沒有出仕的時候,必定要結交明師益友來互相切磋。聖賢的學問事業極為淵深廣博,獨自苦學難以成就,獨自思索難以通明,本來就要藉助同類的幫助才能有所到達。所以《詩經·小雅》中《伐木》一篇的詩序說:上自天子、下至平民,沒有誰不依靠朋友來成就自己。這就是說人必須得到同類相助,事業才做得成。
東北喪朋者,西南為陰位,東北為陽位。今離西南而反之東北,是以陰之陽,喪失其朋類。如君子之人,與師友講成道徳,及其業已就、其性已明,務行其道而薦身於朝廷之間,以求致君澤民之事,是喪失其朋類者也。安貞吉者,言地體安靜而永守其正。若天氣降於地,地則承而發生,是不妄有所發也。如臣之輔君,當常守安靜貞正之徳,待君倡然後和之,是亦不妄有所動,故得獲其吉也。
說到「東北喪朋」:西南是陰的方位,東北是陽的方位。如今離開西南轉向東北,就是以陰的身分走入陽位,因而失去了同類。這好比君子和師友一起講習、成就道德,等到學業已成、心性已明,就要致力於推行自己的主張,把自身薦入朝廷,去做輔佐君主、施惠百姓的事——這就等於離開了原先的同類。說到「安貞吉」:講的是大地形體安靜,永遠守住它的端正。上天的陽氣降到地上,地就承接下來生發萬物,並不擅自發動。這好比臣子輔佐君主,應當常守安靜貞正的品德,等君主先發起然後應和,同樣不擅自妄動,所以能獲得吉祥。
彖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徳合無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安貞之吉,應地無疆。
《彖傳》說:坤的創始之德多麼周至啊!萬物依靠它才得以成形而生長,它順從並承受著上天的陽氣。大地深厚而承載萬物,德行廣大得沒有邊界;它含容寬厚、光明盛大,各類事物因此都能亨通。母馬與大地同類,行走大地永無止境;柔順而守持正固,正是君子應走的路。搶在前面就迷失方向,隨後跟從才合於常道。往西南得到同類,是與自己的族類同行;往東北失去同類,最終反而有喜慶。安於貞正而得吉祥,正與大地無邊的德行相應。
義曰:此以下先聖釋文王彖辭之辭。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此三句釋坤元之徳也,故先嘆美之。言至哉者,蓋坤主承天之氣而生萬物之形,必有所至也。萬物資生者,言一元之氣降於地,為萬物之始也。承一元之氣以生萬物之形,是天下萬品之物,莫不資取於坤元而生其形質也。乃順承天者,蓋地得天之降氣,然後順從而發生萬物也。
胡瑗解說:從這裡往下,是孔子解釋文王彖辭的話。「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這三句解釋坤的創始之德,所以先加以讚歎。說「至哉」,是因為坤專主承受上天的陽氣來生成萬物的形體,必然有所抵達。說「萬物資生」,是講那統一的元氣降落到大地,成為萬物的開端;承接這股元氣來生成萬物的形體,天下各類事物沒有哪一樣不是取資於坤的創始之德才有了形質。說「乃順承天」,是因為大地得到上天降下的陽氣,然後才順從著把萬物生發出來。
坤厚載物,徳合無疆,此二句釋坤之自然之徳也。坤厚載物者,言地道博厚,於天下之物,高下洪纎無不持載,無不包容也。徳合無疆者,言地者形之名,坤者地之用,是地之形則至廣至大而無疆畔;若其徳,則持載生育萬物,大無不周,逺無不及,是坤之徳亦合地形之無疆也。
「坤厚載物,德合無疆」這兩句解釋坤天然具備的德行。說「坤厚載物」,是講大地之道博大厚重,對天下萬物,無論高的低的、粗大的細小的,沒有不承載、不包容的。說「德合無疆」,是講「地」是就形體而言的名稱,「坤」是就大地的功用而言:地的形體極其廣大而沒有邊界;至於它的德行,則承載並生育萬物,再大的也無不周遍,再遠的也無不到達——可見坤的德行同樣合於大地形體那種無邊無際。
含光大,品物咸亨者,此釋亨之徳也。含,包也;厚也;光,明也;大,盛也。謂之含者,言坤之為體,無所不包,無所不周;謂之者,言博厚而無所不載;謂之光者,言萬物由地而生,皆得亨通而光明;謂之大者,言其體至廣至大。謂坤之有此四徳,然後萬物繁植,得其亨通也。
「含弘光大,品物咸亨」這一句解釋坤的亨通之德(源文此處及下文脫去兩個「弘」字)。「含」是包容,「弘」是厚重,「光」是明亮,「大」是盛大。稱它為「含」,是說坤作為一個整體,沒有什麼不包容、沒有什麼不周遍;稱它為「弘」,是說博大厚重而沒有什麼不承載;稱它為「光」,是說萬物由大地生出,都能亨通而顯明;稱它為「大」,是說它的形體極其廣大。正因為坤兼備這四種德行,然後萬物才得以繁盛生長,各自亨通。
牝馬地類,行地無疆者,此釋利牝馬之貞。言地之為道,生成萬物,無有休息;馬為人所服乘,亦能行之不息,是為地之倫類,而行之無疆也。柔順利貞,君子攸行者,此釋君子有攸往之義。言君子之人,能柔和謙順以盡其為臣之節,而又不失其正,是所往無不獲其利也。
《彖傳》「牝馬地類,行地無疆」這一句,解釋的是卦辭裡的「利牝馬之貞」。是說大地的運行之道,生養成就萬物,永遠沒有停歇;馬供人駕乘,同樣能行走不息,與大地屬於同一類,所以說它行走大地沒有邊際。《彖傳》「柔順利貞,君子攸行」這一句,解釋的是卦辭裡「君子有攸往」的含義。是說君子能以柔和謙遜盡到做臣子的節操,同時又不失自己的端正;柔順而又不失其正,正是君子該走的路,因此無論前往何處都能獲得利益。
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者,此釋先迷後得主利之義。言為人子、為人臣、為人婦,其為道必須待倡而後和,行而後隨。若首先而行,則迷惑錯亂而失其道;若所行居人之後,而順承其上,乃得君子之常道也。西南得朋,乃與類行者,已釋在前。東北喪朋,乃終有慶者,此言君子已仕,進用朝廷,上以致君,下以澤民,以施已之素蘊,是終獲其美慶之道也。
「先迷失道,後順得常」這一句解釋卦辭「先迷後得主利」的意思。是說做兒子的、做臣子的、做妻子的,其為人之道必須等對方先發起然後應和,等對方先行動然後跟隨。如果搶先而行,就會迷惑錯亂而失掉正道;如果居於人後,順從承奉上位者,才合於君子的常道。「西南得朋,乃與類行」,前面已經解釋過了。「東北喪朋,乃終有慶」,是說君子已經出仕,被朝廷任用,對上輔成君主,對下施惠百姓,把平素的學養全部施展出來,這就是最終獲得美好喜慶的路。
安貞之吉,應地無疆者,此言坤之所以安靜守正而得吉者,蓋由承天之氣以發育萬物,無所不得其生,是其徳之無疆也。君子之人上承於君,亦當安然守至正之徳,而不為事始,不為物先,待君令而後行,此其所以獲吉也,是其徳應地無疆也。
「安貞之吉,應地無疆」這一句是說:坤之所以能安靜守正而得到吉祥,是因為它承接上天的陽氣來發育萬物,沒有一物不因它而獲得生長,這正是它德行的無邊無際。君子在上承奉君主,也應當安然守住極端正的品德,不做事情的發起者,不搶在他物之前,等君主的命令下達然後才行動,這就是他能獲得吉祥的緣故,也正是他的德行與大地的無邊相應。
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徳載物。
《大象傳》說:大地的形勢體現著坤的柔順厚重,君子取法這一卦象,用寬厚的德行承載萬物、容納眾人。
義曰:此先聖大象之辭。言地之形體,固本柔順,柔順者地之勢也,故能生成萬物之形質也。君子以厚徳載物者,言君子之人法地之道,以寛厚其徳,使其器業廣大弘博,無所不容,以載萬物,使萬物無不得其所,皆如地之容載也。
胡瑗解說:這是孔子所作《大象傳》的話。是說大地的形體本來就以柔順為根本,柔順正是大地的形勢,所以它能生成萬物的形體質地。說「君子以厚德載物」,是講君子效法大地之道,使自己的德行寬廣厚重,讓胸襟器量與事業規模廣大弘博,沒有什麼不能容納,以此承載萬物,使萬物沒有一個不各得其所,就像大地容載一切那樣。
初六:履霜,堅氷至。象曰:履霜堅氷,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氷也。
初六爻辭說:腳下踏到了霜,堅厚的冰就快到了。《小象傳》說:踏霜而知堅冰將至,這是陰氣開始凝結的徵兆;沿著這條路一步步順習下去,就會走到堅冰的地步。
義曰:言履霜者,陰氣始凝結之時也;堅氷者,陰氣極盛之時也。夫坤之六爻皆陰,而初六居其最下,是陰氣始凝之時也。大凡陰之為氣,至柔至微,不可得而見,故自建午之月,則一陰之氣始萌於地下,以至於秋,人但見其物之衰剝、時之愴慘,且不知其陰之所由來。然於履霜之時,則是其跡已見,故可以推測其必至於堅氷也。
胡瑗解說:所謂「履霜」,是陰氣剛開始凝結的時候;所謂「堅冰」,是陰氣極盛的時候。坤卦六爻全是陰爻,而初六處在最下面的「爻位」,也就是一爻在卦中所居的層次,正是陰氣初凝之時。大凡陰作為一種氣,極其柔弱細微,看不見摸不著,所以從建午之月(夏曆五月、夏至所在的月份)起,第一縷陰氣就在地下萌動,一直到秋天,人們只看到萬物衰敗凋落、時節淒涼慘淡,卻不知道這陰氣從何而來。可是到了能踏霜的時候,它的痕跡已經顯現,所以可以推斷它必定發展到堅冰。
以人事言之,則人君御臣之法,此其始也。夫人之深情厚意,不易外測,故大奸若忠是也。然為臣而佐君,必有行事之跡,於其始善善惡惡可得而度之,故在人君早見之也。見其人臣之間始有能竭節報効,則知終必有黃裳之吉,乃任而用之,使之由小官至於大官,則為國家之福。
用人事來講,君主駕馭臣下的方法,就從這裡起步。人心深處的情意難以從外表揣測,所以才有大奸似忠這種事。然而做臣子輔佐君主,必定會留下辦事的痕跡,在痕跡剛出現時,是趨善還是趨惡就可以推斷,因此關鍵在於君主能及早看出來。看到某位臣子一開始就能竭盡節操、報效朝廷,就知道他最終必有六五「黃裳元吉」那樣的吉祥,於是任用他,讓他由小官升到大官,這便成了國家的福氣。
若奸邪小人,其有諂佞之狀一露,則知積日累乆,必至於龍戰之時,故當早辨而黜退之,則其惡不能萌漸也。若使至於大位,以僭竊侵陵,則惡亦不易解矣。是由履霜之積,積而不已,終至堅氷,是冝辨之在始也。象曰履霜堅氷陰始凝也者,言陰之至於履霜,是陰氣始凝之時也。堅氷二字,當為羨文,蓋下文已有至堅氷也。馴至其道至堅氷也者,蓋馴者,馴狎之義,謂臣之積惡有漸,乆而不已,則至大患也。
反過來,如果是奸邪小人,一旦露出諂媚佞巧的形跡,就該知道日積月累下去,必定發展到上六「龍戰于野」那種君臣相鬥的地步,所以應當及早辨明、罷黜斥退,這樣他的惡就無從逐步滋長。倘若聽任他爬上高位,僭越竊權、欺凌君上,那時候禍害就不容易化解了。這正是踏霜的積累,積而不止,終成堅冰,可見分辨的功夫要下在開頭。《小象傳》說「履霜堅冰,陰始凝也」,是講陰氣到了可以踏霜的程度,正是它開始凝結的時候;其中「堅冰」兩個字應當是衍文,因為下一句已經有「至堅冰」了。至於「馴致其道,至堅冰也」,「馴」是馴狎、習以為常的意思,指臣子積累惡行有一個過程,長久放任不管,就會釀成大禍。
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象曰: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
六二爻辭說:正直、方正、博大,不必反覆演習,也沒有什麼不利。《小象傳》說:六二的發動,是既正直又方正的;用不著演習就無往不利,是因為大地之道本自光明盛大。
義曰:直,正也。待夫陽之至,然後發而生成萬物,是其體安靜守正而不為物之先也。方,義也。義,冝也。言生物無私,使各得其宜也。大者,言地體至大,無所不包,無所不容也。不習無不利者,言坤有三徳,自然而物生,故不待修習而後能。以人事言之,則君子之人,其徳素蘊,其行素著,聖賢之事業已習之於始,至此用之朝廷之上,隨時而行之,且非臨事而乃營習,故無所不利,是以孟子四十不動心者此也。於卦則二為地之上,是萬物發生之時也,故三徳之備,地道之美,盡於此矣。象曰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者,言六二以直方大之三徳發動而生物,無不得其冝,蓋以自然之質,不勞而生,不為而成,光大之至也。
胡瑗解說:「直」就是端正。大地要等陽氣到來,然後才發動而生成萬物,可見它的本體安靜守正,不搶在萬物之前。「方」就是合於道義。所謂義,就是適宜,是說大地生養萬物毫無偏私,讓每一物各得其宜。所謂「大」,是說大地的形體極其博大,沒有什麼不包羅、不容納。說「不習無不利」,是講坤具備這三種德行,萬物自然而然地生出來,所以不必經過修習才能做到。用人事來講,君子的德行平素就已蘊蓄,操行平素就已彰顯,聖賢的事業早在起初就演練過了,到這時拿到朝廷上施用,隨時勢而推行,並不是臨到事情才去張羅練習,所以無往不利,孟子說自己四十歲便不動心,講的就是這個道理。就卦體來說,二爻居於地面之上,正是萬物發生的時候,所以三種德行的完備、大地之道的美好,全都在這一爻上體現盡了。《小象傳》說「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是講六二憑直、方、大這三種德行發動而生養萬物,沒有一物不各得其宜;這是因為它出於天然的資質,不費氣力而萬物生長,不加造作而萬物成就,光明盛大到了極點。
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象曰: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或從王事,知光大也。
六三爻辭說:把美好的才華含蓄在內而能守正,或者出來辦理君王的事務,不自居其功而能有好的結局。《小象傳》說:含蓄美質而守正,是要等適當的時機才發揮出來;出來辦理君王的事務,說明這個人的見識光明而宏大。
義曰:含,畜也;章,美也;貞,正也。言六三陽位,今以陰居之,是能執謙不敢為事之倡始,故內畜聖賢之事、章美之道,待君之所令及謀議之所至,則從而發其章美之道以進於君,如此是得臣子之正。或從王事無成有終者,言六三之君子執臣子之分,不敢先倡,待君有命然後從而行之;既行之,又歸美於君而不敢居其成功,但竭節盡忠而終於為臣之分也。
胡瑗解說:「含」是蓄藏,「章」是美好,「貞」是端正。六三本是陽位,如今由陰爻來居,說明它能持守謙退,不敢做事情的發起者,所以把聖賢的學問、美好的才華蓄藏在心裡,等到君主的命令下來、或者商議政事問到自己,才順勢把這份美質發揮出來進獻給君主,這樣就合乎臣子的正道。說「或從王事,無成有終」,是講六三這樣的君子謹守臣子的本分,不敢搶先倡議,等君主有了命令然後照著去做;做成之後,又把功美歸給君主,不敢自居其功,只是竭盡節操忠誠,把為臣的本分守到底。
象曰含章可貞,以時發也者,言人臣含畜章美之道,若謀議臣之所為而不知君之所命,則失所以為臣之分也。今含畜章美,俟可發而發之,然後功成於己,即歸之於君,而不失臣子之分也。或從王事,知光大也者,此言君子待君之命而從之,則是君子之智益光明而盛大也。
《小象傳》說「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是講臣子把美質蓄藏在內,如果只顧謀劃自己要辦的事而不管君主是否有命令,就失掉了做臣子的本分。如今蓄藏美質,等到可以發揮的時候才發揮,事情辦成之後立刻把功勞歸於君主,這才不失臣子的本分。《小象傳》又說「或從王事,知光大也」,是講君子等君主的命令下來再去承辦,這樣他的智慧就愈發光明而盛大。
六四:括囊,無咎無譽。象曰:括囊無咎,愼不害也。
六四爻辭說:像紮緊口袋一樣收斂自己,既不會有過錯,也不會有稱譽。《小象傳》說:紮緊口袋而不會有過錯,是因為處事謹慎,所以別人傷害不到他。
義曰:括,結也;囊,所以盛物也。坤是陰卦,六四本陰位,又以陰居之,則是陰陽之道不交,而君臣之間不相接也。然六四既當此否塞之時,則必括結其囊,藏其徳,卷而懐之,以待其時。無咎者,言六四有聖賢之才,若非時而進,則為小人所害;今既能韜光晦跡,故得無咎也。無譽者,言六四既括結其囊,所以斂其才徳,則天下之美譽何由而至哉,故曰無咎無譽也。象曰括囊無咎,慎不害也者,言六四當君臣不交之時,而能慎宻而不出,則小人雖有殘賊之心而欲害之,必不能及也。
胡瑗解說:「括」是紮緊,「囊」是盛東西的口袋。坤本是陰卦,六四原本就是陰位,又由陰爻來居,說明陰陽之道不相交通,君與臣之間彼此不相接觸。六四既然處在這種閉塞的時候,就必須把口袋紮緊,把德行藏起來,把抱負收捲起來揣在懷中,等待時機。說「無咎」,是講六四本有聖賢之才,若不合時宜地出來求進,就會被小人陷害;如今既能收斂光芒、隱藏行跡,所以不會有過錯。說「無譽」,是講六四既然紮緊了口袋,把才能德行都收了起來,天下的美名又從哪裡來呢?所以說「無咎無譽」。《小象傳》說「括囊無咎,慎不害也」,是講六四處在君臣不相交通的時候,能謹慎縝密而不外露,那麼小人縱有殘害之心想加害於他,也必定傷不到他。
六五:黃裳,元吉。象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
六五爻辭說:穿著黃色的下裳,大為吉祥。《小象傳》說:黃裳大吉,是因為美好的文采蘊含在內裡、居於中位。
義曰:黃者,中之色;裳者,下之飾。蓋衣譬其君,裳喻其臣。以六五居上卦之中,而當公卿之位,是能執中道、施美利而暢於四方,故獲元大之吉也。象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者,大凡五色備具謂之文,今六五能居中而施其美利,自內及外,自朝廷及天下,是得黃中之色,而可以見四方之色也。
胡瑗解說:黃是五色之中居中的顏色,裳是穿在下身的服飾。上衣譬喻君主,下裳譬喻臣子。六五處在上卦的中位,相當於公卿的職位,能持守「中」道,也就是不偏不倚、恰到好處,把美好的利益推行到四方,所以得到大吉。《小象傳》說「黃裳元吉,文在中也」:凡是五種顏色齊備才叫作「文」;如今六五能居中位而施行美利,由內及外,從朝廷推及天下,這就是得到了居中的黃色,並且能由此顯現出四方的各種顏色。
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象曰:龍戰于野,其道窮也。
上六爻辭說:龍在郊野上交戰,流出的血是青黑與土黃相雜的顏色。《小象傳》說:龍在郊野上交戰,是因為陰柔發展到了盡頭、無路可走。
義曰:龍者,陽之氣;戰者,戰敵之稱;野者,非龍之所處。言陰之為物,至微至柔,積而不已,至於彰著,必成堅氷。蓋自履霜,若能積其善、杜其惡,及其終則有黃裳之大吉;若不能杜其惡,以至害於而家、凶於而國,終有龍戰之災也。夫奸臣賊子之為心,其禍亂之萌,包蔵之乆,至此既不可遽滅之,則必有賢明之君起而誅討之。然而以陽來勝陰,不無相傷,故血玄黃也。玄者,天之色;黃者,地之色,言上下相傷之甚也。象曰龍戰于野,其道窮也者,言自細惡而不辨,至於盛大以及於戰,是其道之窮極也。
胡瑗解說:「龍」指陽氣,「戰」是與敵交鋒的說法,「野」是郊外,本來不是龍該待的地方。這是說陰這種東西,起初極其細微柔弱,一旦積累不止,到顯露出來的時候,必定凝成堅冰。從踏霜那一步起,如果能積累善行、杜絕惡念,到最後就有六五「黃裳」那樣的大吉;如果不能杜絕惡念,以至危害到你的家、禍亂到你的國,最終便有龍戰的災禍。奸臣賊子的心思,禍亂的苗頭包藏已久,到這時已經不能一下子剷除,就必然要有賢明的君主起來討伐他。可是用陽去戰勝陰,雙方難免互相損傷,所以流的血是青黑與土黃相雜。玄是天的顏色,黃是地的顏色,這是說上下雙方彼此損傷得極其厲害。《小象傳》說「龍戰于野,其道窮也」,是講從細小的惡行起就不加分辨,直到它壯大而演成交戰,這是它的路走到了盡頭。
用六:利永貞。象曰:用六永貞,以大終也。
用六一條總論坤卦全用陰爻的原則,說:利於長久守持正固。《小象傳》說:用六而長久守正,是能憑宏大的義理善始善終。
義曰:此言六者,陰之位,自初至終,皆有柔順之徳,故曰用六。然既柔順而不守其正,則為邪為惡,故純用柔順,則利在永長守其貞正,則不失臣子之道也。象曰用六永貞,以大終也者,言既能用其柔順,又能永守貞正之道,則是臣子能以大義而終也。
胡瑗解說:這裡說的「六」是陰爻的代稱,坤卦從初爻到上爻都具備柔順的德行,所以叫「用六」。不過光有柔順而不守正,就會流於邪僻奸惡,所以在純用柔順的時候,好處就在於長久地守持貞正,這樣才不失做臣子的正道。《小象傳》說「用六永貞,以大終也」,是講既能施用自己的柔順,又能永遠守住貞正之道,那就是臣子能憑大義善終。
文言曰: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徳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
《文言傳》說:坤極其柔順,可是一旦發動卻剛健有力;極其安靜,可是它的德行方正無偏。跟隨在後才能找到依歸而有常道,含容萬物而使化育之功光大。坤之道大概就是一個「順」字吧——承接上天的陽氣,隨時節而推行。
義曰:此以下仲尼之文言,釋坤之徳也。坤至柔而動也剛者,言坤之體用至柔,得天之降氣,然後生成萬物之形質,無不持載,是其動則至剛也。至靜而徳方者,言地體凝靜,不妄有所動,待天之降氣,然後始發生萬物;若天氣不降於下,則凝結安靜,而其徳至方至正,不妄有所發也。
胡瑗解說:從這裡往下是孔子所作的《文言傳》,用來解釋坤的德行。說「坤至柔而動也剛」,是講坤的體性作用極其柔順,得到上天降下的陽氣,然後生成萬物的形體質地,沒有一物不被它承載,可見它一旦發動就極其剛健。說「至靜而德方」,是講大地的形體凝定安靜,不輕舉妄動,要等上天降下陽氣,才開始生發萬物;假如天的陽氣不下降,它就凝聚安靜,而它的德行極方正、極端正,不擅自發動。
後得主而有常者,此釋文王之彖辭也。凡為人臣之道,必待君倡而後和,君令而後從,不敢居事之先,則得所守而不失臣子之常也。含萬物而化光者,此釋含弘光大之義,言地之道含養萬物,其徳弘厚而光大也。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者,此仲尼嘆美坤卦之辭,言坤道至柔至順,承天之道,順時而行之,若春則生、秋則成是也。以人事言之,若臣奉君之命以時而行之,皆無不得其宜也。
《文言傳》說「後得主而有常」,這是在解釋文王卦辭裡「先迷後得主利」一句。凡是做臣子的道理,必定要等君主先發起然後應和,君主先下令然後遵行,不敢搶在事情之先,這樣才守得住自己的本分,不失臣子的常道。說「含萬物而化光」,這是解釋卦辭「含弘光大」的意思,是講大地之道含容養育萬物,它的德行宏厚廣大而光明。說「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這是孔子讚美坤卦的話,是講坤道極柔極順,承接上天之道,隨著時節推行,比如春天生發萬物、秋天成熟萬物就是。用人事來講,臣子奉了君主的命令,按合適的時機去執行,沒有一件不妥帖合宜。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易曰:履霜堅氷至,蓋言順也。
《文言傳》說:積累善行的人家,必定有多餘的福慶留給後人;積累惡行的人家,必定有多餘的災殃遺給子孫。臣子殺害君主、兒子殺害父親,都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它的由來是一點點積累起來的,根子在於該分辨的時候沒有及早分辨。《周易》說「履霜,堅冰至」,講的正是這種順勢積累的道理。
義曰:此釋初六之爻辭也。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此釋履霜之義,因先發此文。言君子之人不以小善為無益而不為,故積日累乆,至於大善,延及於乃子乃孫,皆獲慶善之餘也。故《中庸》曰:舜其大孝也與,徳為聖人,尊為天子,富有四海之內,宗廟饗之,子孫保之。故大徳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其言大舜自匹夫有一小善,未嘗舍去,以至積為大善,而終享聖人之位,流慶於後,此積善之慶也。
胡瑗解說:這是解釋初六的爻辭。「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是解釋「履霜」的意思,所以先把這一句提出來。是說君子不會因為善事小就認為無益而不去做,因此日積月累,成就大善,福澤延及兒子孫子,人人都得到善行留下的餘慶。所以《禮記·中庸》說:舜大概是最孝順的人吧!德行是聖人,尊貴為天子,富有四海之內,宗廟裡祭享他,子子孫孫保有他的功業;因此有大德的人必定得到相稱的地位,必定得到相稱的俸祿,必定得到相稱的名聲,必定得到相稱的壽數。這段話是說大舜從一個平民做起,有一點小善都不肯放過,一直積累成大善,最終享有聖人的地位,把福慶流傳給後代——這就是積善的福慶。
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者,夫小人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故積小惡以至大惡,累小罪以及大罪,而終有殃禍加之於身,以至乃子乃孫皆受餘殃也。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辨之不早辨也者,言君素寵其臣,父素寵其子,寵而不已,耳目之所狎習,荏成凶惡,以至包蔵禍賊之心,非在弒君之朝、弒父之夕驟使然也。蓋由積乆漸漬而成其凶災也如此,由君之不早辨其臣、父之不早辨其子故也。易曰履霜堅氷至,蓋言順也者,此先聖因履霜之戒,故引上文以結。蓋言順者,是言履霜而至堅氷,由順而積至之也。
說「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是講小人認為小的惡行無傷大雅而不肯除掉,於是小惡積成大惡,小罪累成大罪,最終災禍落到自己身上,甚至連兒子孫子都要承受這份遺留的禍殃。說「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是講君主平素寵信那個臣子,父親平素寵愛那個兒子,寵愛沒有節制,耳濡目染、習以為常,慢慢養成凶惡,直到心裡包藏了禍害之心——並不是到了弒君的那個早晨、弒父的那個夜晚才突然變成這樣。這都是長期浸染積累而釀成凶災的,根源在於君主沒有及早看清他的臣子,父親沒有及早看清他的兒子。說「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是孔子借履霜的告誡,引上文來收束;所謂「順」,是說從踏霜發展到堅冰,正是順著這個勢頭一點點積累到那一步的。
直其正也,方其義也。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徳不孤。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
《文言傳》說:「直」講的是內心的端正,「方」講的是行事的合宜。君子用恭敬使內心正直,用道義使外在行為方正;恭敬與道義一旦立住,德行就不會孤立無援。爻辭講「直方大,不習無不利」,正是說這樣的人對自己所走的路不會有絲毫疑慮。
義曰:此釋六二之爻辭也。直其正也者,言地之為道,不為妄動,必待天氣至而後發之,故其徳無有不正也。方其義也者,義,冝也。言地之為徳,四時之間生育萬物,終始皆得其冝也。君子敬以直內者,凡人有忿怒之氣,皆出於心之不敬,故君子之人既執直於內,則必濟之以恭敬也。以之事君而能恭敬其顏色,內有執直不回之心,則反覆之間皆合於道也。
胡瑗解說:這是解釋六二的爻辭。說「直其正也」,是講大地的運行之道不輕舉妄動,必定等上天的陽氣到來才發動,所以它的德行沒有不端正的。說「方其義也」,義就是適宜,是講大地的德行在四季之中生育萬物,自始至終都各得其宜。說「君子敬以直內」,是因為人身上凡有忿怒之氣,都出於內心的不恭敬,所以君子既在內心持守正直,就必須用恭敬來成全它。用這種態度侍奉君主,能使神色恭敬,內心又有正直不迴避的操守,那麼在反覆應對之間都合於道。
義以方外者,夫君子外有廉隅方正而立,則邪不能入;然而所行又能合其宜,則於事無不通濟也。夫直而不敬則傷於訐,方正而不得其冝則傷於愎,故君子直則必敬於內,方則必合於外也。敬義立而徳不孤者,言君子之人內直以敬,外方以義,則其徳不孤也。何則?蓋君子既以敬義接於人,則人亦以敬義反於已,是不孤也。
說「義以方外」,是講君子在外有稜角、立身方正,邪惡就侵入不了;同時他的所作所為又都合乎事宜,辦起事來沒有不通達的。只是一味正直而不恭敬,就會流於攻訐別人的短處;一味方正而不合時宜,就會流於剛愎自用;所以君子在正直時必定於內心保持恭敬,在方正時必定使行為合於外物之宜。說「敬義立而德不孤」,是講君子內心因恭敬而正直,外在因道義而方正,他的德行就不會孤單。為什麼呢?因為君子既用恭敬與道義待人,別人也會用恭敬與道義回報他,這就是不孤單。
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者,夫直而不邪,正而謙恭,義則與物無競,方則凝重不躁,如此既不假營習而無所不利,則不須疑慮其所行而皆中於道也,故曰不疑其所行也。
說「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是講這樣的人正直而不邪僻,端正而又謙恭;講道義就不與外物爭競,守方正就凝重而不浮躁。做到這一步,既不必臨時張羅演練便無往不利,也就用不著對自己的行為猶疑,因為一舉一動都合於道,所以說「不疑其所行」。
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
《文言傳》說:陰柔的一方雖然懷有美質,也要含蓄起來,用它去承辦君王的事務,不敢自居成功。這是大地之道,是妻子之道,也是臣子之道。大地之道不自居創始之功,而是代替上天把生育之事做到完成。
義曰:此釋六三之爻辭也。言為臣之道,當內含章美之徳,以待君議論之所及、詢謀之所至,然後發已之素蘊,以贊行君之事業,輔成君之教化。及其有所成功,則歸美其君而不敢自居其成功,此所以盡為臣為子之分,故曰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
胡瑗解說:這是解釋六三的爻辭。是說做臣子的道理,應當在內心含蓄美好的德行,等到君主議論政事說到了、徵詢謀劃問到了,才把自己平素的學養拿出來,幫助君主推行事業,輔佐君主完成教化。等到有了成績,就把美名歸給君主,不敢把功勞算在自己頭上——這正是盡到為臣、為子的本分,所以說「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
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者,此先聖釋地之道,因舉大綱而言之。蓋凡為子當奉於父,為弟當事於兄,卑者當事於尊之類,皆下奉上之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者,言地之為徳,必待天之氣至,然後發之以贊成天之生育之徳,是得其地道大終之義也。
說「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這是孔子解釋大地之道時順便舉出的大綱。凡是做兒子的應當奉事父親,做弟弟的應當奉事兄長,地位低的應當奉事尊貴的,都屬於在下者奉承在上者的道理。說「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是講大地的德行必定等上天的陽氣到來,然後才發動,用以幫助完成上天生育萬物的功德,這就得到了大地之道代天收功、善始善終的含義。
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閉,賢人隠。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蓋言謹也。
《文言傳》說:天地二氣交感變化,草木就繁茂生長;天地閉塞不通,賢人便隱退藏身。《周易》說「括囊,無咎無譽」,講的正是這種謹慎自守的態度。
義曰:此釋六四之爻辭也。天地變化,若陽下交陰,陰上交陽,陰陽交通,故能生成萬物,而草木品類皆得蕃昌,猶如君臣之道交接則天下得其安也,故曰天地變化草木蕃也。天地閉,賢人隠者,言天地不交,陰陽不通,則草木枯槁而萬物衰滅,猶君不交於臣、臣不交於君,君臣道塞則賢者退隠也。
胡瑗解說:這是解釋六四的爻辭。所謂天地變化,是指陽氣下降與陰相交、陰氣上升與陽相交,陰陽彼此貫通,所以能生成萬物,草木各類都得以繁茂昌盛;這就像君臣之道彼此相通,天下便得到安定,所以說「天地變化草木蕃」。說「天地閉,賢人隱」,是講天地不相交、陰陽不相通,草木就枯萎,萬物就衰敗滅絕;這就像君主不與臣子溝通、臣子不與君主溝通,君臣之道閉塞,賢能的人便退隱了。
蓋坤為陰卦,四本陰位,又以陰居之,是天地閉塞、陰陽不交之時,是猶君不交於臣,而賢者退而自處也。若於此不能退,則為小人之害也。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蓋言謹也者,言賢者當此之時,既能括結其囊而自處,是能謹慎而避害也。
坤本來就是陰卦,第四爻原本又是陰位,如今再由陰爻來佔據,純陰而無陽,這正是天地閉塞、陰陽不相往來的時候,好比君主不與臣子相通,賢能的人只好退下來獨善其身。倘若在這個時候不肯退避,反倒要遭小人的陷害。說「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蓋言謹也」,是講賢者處在這種時候,既能把口袋紮緊、安然自守,就是懂得用謹慎來躲開禍害。
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
《文言傳》說:君子內懷居中的黃德而通達事理,居位端正、安守本分,美好蘊藏在心中,暢達於四肢,發揮在事業上,這是美到極點了。
義曰:此釋六五之爻辭也。黃者,中之色,居其中則通於四方之理,言其黃則極於四方之色,今六五之君子有此黃中之徳,故能通天下之物理也。正位居體者,言六五位極公相,是得其正也;而又執柔順之道以全臣子之節,是居其體也。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者,言六五正居公相之位,內總百揆,外統九州島牧伯,而又作樂以興天下之和,制禮以正天下之序,施刑以懲天下之惡,為政以正天下之治,是皆內含章美之道以通暢於四支,開發天下之事業,如此是文明章美之極至者也。
胡瑗解說:這是解釋六五的爻辭。黃是居中的顏色,處在中位就能通曉四方的事理;說到黃,也就窮盡了四方的各種顏色。如今六五這位君子具備這種居中的黃德,所以能通達天下萬物之理。說「正位居體」,是講六五位居公卿宰相之極,這是得其正;同時又持守柔順之道,保全做臣子的節操,這是安處於自己的本位。說「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是講六五正處在公卿宰相的位置上,對內總領百官,對外統轄九州的方伯長官,又制作音樂來興起天下的和睦,制定禮儀來端正天下的秩序,施行刑罰來懲治天下的邪惡,辦理政事來匡正天下的治理;這些都是把內心蘊含的美質通暢到四肢,進而開創天下的事業,如此便是文采光明、美質盛大到了極點。
陰疑於陽必戰,為其嫌於無陽也,故稱龍焉;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
《文言傳》說:陰盛到與陽相匹敵,就必然發生爭戰;因為怕人誤以為這時已經沒有陽,所以特意稱「龍」;又因為陰畢竟還沒有脫離自己的族類,所以稱「血」。所謂玄黃,是天色與地色相混雜:天色是青黑的玄,地色是土黃的黃。
義曰:此釋上六之爻辭也。言其疑者,蓋其始不杜凶惡之漸,以至於極盛,則疑忌之心生,而僭竊禍亂之事作,以至見侵於陽,而陽與之戰也。為其嫌於無陽也,故稱龍焉者,此坤六爻皆隂,故無陽。龍,陽也,此稱之者,蓋言隂至於此,既已極盛,則是至於建子之月,必有一陽之生,以消退群隂,使之不能有為也。猶如亂臣賊子為惡已甚,則必有剛明之君子與之戰而滅之也。此蓋聖人不容隂之過盛,故稱龍以存戒也。
胡瑗解說:這是解釋上六的爻辭。說到「疑」,是因為當初不曾杜絕凶惡的苗頭,任它發展到極盛,於是猜忌之心生出來,僭越竊權、製造禍亂的事就乾出來了,以致遭到陽的進攻,陽便與它交戰。說「為其嫌於無陽也,故稱龍焉」:坤卦六爻全是陰爻,所以卦中本沒有陽;龍是陽的象徵,這裡卻稱龍,是說陰發展到這一步既已極盛,那麼到了建子之月(夏曆十一月、冬至所在的月份),必然有一縷陽氣生出來,把眾陰消退下去,使它們無法有所作為。這就像亂臣賊子作惡已經過分,必定會有剛強明察的君子起來與他相鬥並消滅他。這是聖人不容許陰過分強盛,所以特意標出「龍」字來存一份警戒。
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者,言陽微隂盛以至相敵,然而隂雖至極,猶不能離其隂類,故雖見敵於陽,但稱血也。猶臣雖盛極,見侵於君,猶不能離臣之分也。夫黃者,天地之雜也;天而地黃者,天之色,黃地之色。以其上下相敵,必有相傷,故黃之色錯雜於其間。然隂雖至盛,終不能勝於陽,猶臣之道惡雖至盛,亦終不能有其成也。此皆聖人存戒於人君,言於履霜之時,則必察其臣之所為而進退之,故至此可無龍戰之事也。
說「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是講陽衰微、陰強盛,以至雙方勢均力敵;然而陰縱然到了頂點,仍舊脫不開自己的陰類,所以雖與陽為敵,卻只稱「血」而不稱「龍」。這就像臣子勢力再盛,遭到君主的討伐,也終究離不開臣子的名分。說「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源文此處脫去幾個「玄」字),玄是天的顏色,黃是地的顏色;因為上下相敵,必定彼此損傷,所以玄與黃兩種顏色就錯雜在血裡。然而陰雖極盛,終究勝不過陽,正如臣子作惡再大,最後也成不了事。這些都是聖人替君主留下的警戒:在踏霜的時候就必須考察臣子的所作所為,據以進用或黜退,那麼到了後來就可以沒有龍戰那樣的事了。
屯 震下坎上
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屯卦卦辭說:屯同樣具備元、亨、利、貞四德;但在這艱難初創的時候不宜再有所行動去攪擾百姓,而利於分封諸侯,讓他們分頭治理一方。
義曰:此文王所作之卦名也。文王既定乾坤二卦於前,以明天地之道,又以震坎二象畫為六位,以次於後,名之曰屯。屯者,屯難之名,天地始交而生物之時也。夫天地氣交而生萬物,萬物始生,必至艱而多難,由艱難而後生成。盈天地之間,亦猶君臣之道始交,將以共定天下,亦必先艱難而後至於昌盛,如湯之於伊尹、文武之於呂望,其始交時皆有四方之多虞,然後卒能共治天下,是皆先艱而後通也。
胡瑗解說:這是周文王所定的卦名。文王先把乾、坤兩卦排在前面,用來闡明天地之道,又用震、坎兩個卦象疊成六爻,接排在後面,命名為「屯」。屯是艱難的名稱,指天地剛開始交合、開始生養萬物的時候。天地二氣交合而生出萬物,萬物剛生出來,必定極其艱苦、阻礙重重,要經過艱難才能長成。充塞天地之間的這種情形,也好比君臣剛開始結合,準備一起安定天下,同樣必先經歷艱難然後才走向昌盛:像商湯之於伊尹、周文王周武王之於呂望,他們君臣初相遇時都面臨四方的重重憂患,最後才終於共同治理了天下——這都是先艱難而後通達。
然萬物始生多難,何以見之?試以草木言之,當勾萌甲拆之時,其體弱而未成,日曝之則槁,必雨以潤之,雨乆反害,是始生多難可知也。君臣倡治,豈無難哉。然屯有二義:一為屯難,剛柔始交而難生是也;二為盈,《序卦》云: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惟萬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是為二義。
那麼萬物初生多災多難,從哪裡看得出來?拿草木來說:當嫩芽拱出、種殼裂開的時候,形體柔弱還沒長成,太陽一曬就枯焦,必須有雨水滋潤;可雨下久了反過來又成了傷害——初生階段的艱難由此可知。君臣攜手開創治世,難道會沒有艱難嗎?不過「屯」字有兩層意思:一是艱難,《彖傳》說的「剛柔始交而難生」就是這一層——「剛柔」指陰陽兩種爻性,陽爻為剛、陰爻為柔;二是充盈,《序卦傳》說「有了天地然後萬物才產生,充滿天地之間的只有萬物,所以接下來是屯卦,屯就是盈滿」。這就是屯的兩層含義。
以人事言之,自古聖賢未有不由險難成名。若文王囚羑里,周公攝政有管蔡之流言,仲尼厄於陳、畏於匡、樹於宋、削跡於魯,孟軻有臧倉之困,齊梁之君以為迂闊,是皆出於險難而後能興事業於當時,或垂名教於後世。是以君子之人將欲立功立事,不可以時屯而不往、世難而不行。雖小人之譖毀傾險,安損君子之道哉。且君子之道,獨立不懼而行,若終屯而不行,乃生靈之不幸耳,小人何能掩我哉。唯君子能徧歴險阻艱難,然後可以成名,此聖人明卦之深教也。
用人事來講,自古聖賢沒有一個不是從險難中成就名聲的。文王被囚禁在羑里,周公攝政時遭管叔蔡叔散佈流言,孔子在陳國斷糧、在匡地被圍困、在宋國遭桓魋伐樹相逼、在魯國被抹去行跡,孟子受到臧倉的阻撓、齊王梁王又嫌他的主張迂闊不切實用——這些人都是從險難中走出來,然後才在當時興起事業,或者把名教流傳給後世。所以君子想要建立功業,不能因為時勢艱屯就不出去,因為世道艱難就不行動。縱然小人進讒毀謗、設陷傾軋,又哪裡損傷得了君子之道?何況君子之道本來就是獨自站立也無所畏懼地走下去;如果始終因為屯難而不出來做事,那只是天下百姓的不幸罷了,小人怎麼可能遮蔽得住我呢?只有君子能遍歷險阻艱難,然後才能成就名聲,這就是聖人闡明這一卦所寄託的深意。
元亨利貞者,此屯之四徳,亦天地之四徳也。註疏以為劣於乾,非也。蓋陰陽之始交,必有屯難,萬物由屯難而後生。如春之時,則勾萌畢達,元之徳也;夏之時,則物生而大通,亨之徳也;秋之時漸而成之,利之徳也;既生既通既成,而又於冬幹了之,貞之徳也。是屯之四徳,亦乾坤之四徳也。
說「元亨利貞」,這是屯卦的四德,也就是天地的四德。舊有的註疏認為屯的四德比乾卦低一等,這是不對的。陰陽剛開始交合,必定伴隨屯難,萬物正是經過屯難才生出來。就像春天,草木的嫩芽全都拱出地面,這是「元」的德;夏天萬物生長而大為通暢,這是「亨」的德;秋天漸漸使它們成熟,這是「利」的德;既生長、既通暢、既成熟,再到冬天把這一輪收束完結,這是「貞」的德。可見屯卦的四德,就是乾坤兩卦的四德。
以人事言之,則君臣始交而定難,難定而後仁徳著。故揚子曰:亂不極則徳不形。是其拯天下之大危,解天下之倒懸,出民於塗炭,由於難而後仁著也,此元之徳也。天下既定,必得禮以總制之,使君臣父子兄弟夫婦尊卑上下之分不相錯亂,此亨之徳也。天下既定,人倫既序,然後保合太和而各得其宜,一歸於貞,此利貞之徳也。
用人事來講,就是君臣初結合而平定禍難,禍難平定之後仁德才顯現出來。所以揚雄說:亂不到極點,德就顯不出來。像拯救天下的大危局、解開天下倒懸一般的痛苦、把百姓救出水深火熱,都是先有艱難,然後仁德才彰顯,這就是「元」的德。天下已經安定,必須用禮來統一節制,使君臣、父子、兄弟、夫妻以及尊卑上下的名分不相錯亂,這就是「亨」的德。天下已定、人倫有序,然後保全併合會天地的太和之氣,讓萬物各得其宜,一齊歸於正固,這就是「利」和「貞」的德。
勿用有攸往者,此以下專以人事言之。屯難之世,天下未定,萬民未安,不可重為煩擾之事,往而撓之;若復往而撓之,是益屯也。必在省其刑罰,措其甲兵,輕其徭役,薄其稅斂,以安息之可也。利建侯者,夫天下始定,民方息肩於困難,一人不能獨治,政教不能徧及,必建侯分守,使之行上之號令,布上之徳教,以各治一國之民,則幽僻逺陋之地無不被其澤,故屯難可以寧,生民可以定也。
說「勿用有攸往」,從這裡起就專就人事而言了。在屯難的時代,天下還沒有安定,百姓還沒有安頓,不可以再添出煩擾的事跑去攪動他們;如果再去攪動,那就是加重屯難。必須減省刑罰,收起兵甲,減輕徭役,降低賦稅,讓百姓休養生息,這才是對的。說「利建侯」,是因為天下剛剛安定,百姓才從困苦裡卸下重擔;何況天下地域極廣,君主一人不可能獨自治理,政令教化也不可能處處都到,必須分封諸侯、劃分各自守土的職責,讓他們推行朝廷的號令、宣佈朝廷的德教,各自治理一國的百姓;這樣連偏僻遙遠的角落也無不蒙受恩澤,於是屯難可以平息,百姓可以安定。
彖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冝建侯而不寧。
《彖傳》說:屯卦,陽剛與陰柔剛開始交合,艱難便隨之產生;在險陷之中奮動不已,終能大為亨通而守持正固。雷動雨降,生機充盈於天地之間;上天創造萬物正處在草創蒙昧的階段,此時應當分封諸侯,而不可安逸自居。
義曰:此以下先聖釋文王彖辭之辭也。言謂之屯者,是天地剛柔二氣始交,萬物始生,則必有其難也;若君臣始交,萬物始定,則亦必有難也。動乎險中,大亨貞者,此以上下二體言之也。震為動而下,坎為險而上,是動於險中也。屯之初動而不已,故得大通。言聖人創業初在險難,而教化未濟,故於此動乎險中而不已,則出乎險中,而施元亨利貞之四徳,以濟天下之民也。
胡瑗解說:從這裡往下是孔子解釋文王卦辭的話。所謂「屯」,是說天地間剛柔二氣剛開始交合、萬物剛開始生長,必定伴隨艱難;同樣,君臣剛開始結合、萬事剛開始安定,也必定伴隨艱難。說「動乎險中,大亨貞」,這是就上下兩個卦體來講的:震卦為動而居下,坎卦為險而居上,所以是在險陷之中奮動。屯卦一開始就奮動不止,因而能大為通達。這是說聖人創立基業之初正處在險難之中,教化尚未完成,所以在險難中奮動不停,便能沖出險境,施行元、亨、利、貞四德來救濟天下的百姓。
大亨貞者,釋四徳也。不言利者,蓋聖人於乾坤二卦既備言四徳,故於諸卦有四徳者,皆略而不舉也。雷雨之動滿盈者,此聖人重釋亨貞之義也。言屯者盈也,陰陽始交則有雷雨之澤,以生成萬物,而使盈滿於天地之間。若君臣始交,以徳澤佈於天下,使天下之人皆被其賜,而至於盈盛也。
說「大亨貞」,是解釋四德。這裡不提「利」字,是因為孔子在乾、坤兩卦已把四德講得完備了,所以在其他具備四德的卦裡都從簡不再一一列舉。說「雷雨之動滿盈」,這是孔子再一次解釋亨與貞的含義。屯有充盈的意思:陰陽剛一交合就有雷雨的潤澤,用來生養萬物,使生機充滿天地之間。這好比君臣剛一結合,就把德澤佈施到天下,使天下的人都蒙受恩惠,以至於一片充盈興盛。
天造草昧,冝建侯而不寧者,草,草創也;昧,昧也。夫天之營造萬物於草創冥昧之時,在聖人則當興制天下之事。然教化未備,人民冥昧而未通,以聖人一已不能獨治,必分建邦國之諸侯以撫綏其民,是聖人於此之時,豈得安寧而遑暇,冝急急以治屯也。
說「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草」是草創,「昧」是幽暗不明。上天在草創幽暗的階段經營創造萬物,落到聖人身上,就該在這時興辦、制定天下的各種事務。可是教化還沒有齊備,百姓蒙昧未開,聖人一個人不能獨自治理,必須分封各邦國的諸侯去安撫他們的百姓。可見聖人在這種時候哪裡能安逸清閒,應當抓緊時間去治理屯難才是。
象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
《大象傳》說:雲聚在上、雷動在下,這就是屯卦的象;君子取法它,在艱難初創之世像整理絲縷那樣籌劃治理天下的事務。
義曰:此先聖大象之辭也。言云而不言雨者,蓋雲者,畜雨將降之時也。故又有雷動於下,將興雨澤以蘇天下之民物,是天地經綸之始也。故君子法此之象,當屯難之世,撥亂反正,施教行化,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以經綸當世之務也。
胡瑗解說:這是孔子所作《大象傳》的話。只說雲而不說雨,是因為雲是積蓄著雨、即將降下的狀態;下面又有雷在鼓動,正要興起雨澤來蘇活天下的人和物,這正是天地經營治理的開端。所以君子效法這個卦象,處在屯難的時代,撥亂世而返歸正道,推行教化,興起天下的利益,除去天下的禍害,以此籌劃治理當世的事務。
初九:盤桓,利居貞,利建侯。象曰:雖盤桓,志行正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
初九爻辭說:徘徊不前,利於安處守正,利於分封諸侯。《小象傳》說:雖然徘徊不前,他的志向與行事卻端正;以尊貴之身屈居卑賤者之下,因而大得民心。
義曰:盤桓者,不進之貎。言初九居屯難之初,天下方定,不可煩擾於民,故盤桓然不遽而進。然身雖盤桓,而其志在經綸天下,不失其正也。利建侯者,以其天下至廣,不能獨治,況當屯難之世,生民方定,必須封建聖賢之諸侯,以康天下之難者也。象曰志行正也者,此先聖象辭,言身雖不進,然志在經綸天下,所行不失其正故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者,此言初九以一陽居眾陰之下,是以崇貴而謙處於下,屈已而就卑者也,故身能禮下賢善,而民心莫不歸之。
胡瑗解說:「盤桓」是徘徊不肯前進的樣子。是說初九處在屯難的開頭,天下剛剛安定,不可以再去煩擾百姓,所以徘徊著不急於進取。但他身子雖在徘徊,志向卻在籌劃治理天下,並沒有失掉正道。說「利建侯」,是因為天下地域極廣,一個人無法獨自治理,何況正當屯難之世,百姓才剛安頓,必須分封賢聖的諸侯,來平息天下的禍難。《小象傳》說「志行正也」,這是孔子的象辭,是講他身子雖然不前進,志向卻在經綸天下,所行所為不失端正。說「以貴下賤,大得民也」,是講初九以一根陽爻處在眾多陰爻的下面,等於身分尊貴卻謙遜地待在下位,屈抑自己去就低微;正因為他能以禮相待賢良善士,所以民心沒有不歸附他的。
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冦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象曰:六二之難,乘剛也;十年乃字,反常也。
六二爻辭說:難行的樣子,迴旋的樣子,騎著馬卻盤旋不前。來的人不是強盜,而是求婚的。這女子守正不肯許嫁,過了十年才許嫁。《小象傳》說:六二的艱難,在於它凌駕在陽剛之上;十年才許嫁,是因為艱難過去、返回了常態。
義曰:屯,難也;邅,回也;如,語辭也。言六二與九五為正應,而下乘初九之剛,欲乘馬而行往應於五,則以其難在於初,故邅回班旋而不敢進也。匪冦婚媾者,冦謂初也,言六二若非初九為冦於已也,則上與五為婚媾矣。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者,女子以陰言之,未有所從者也。蓋此六二以陰居陰,正也;處下卦之中,中也。六二能居中得正,不以初九為冦於已而下從之,是女子能守正不變,不為初之愛字者也。十年乃字者,十年乃天地之終數也,數終則反常,難釋則亨來,是以中正之女,至此十年難極,則可以受九五之愛字也。
胡瑗解說:「屯」是艱難,「邅」是迴旋,「如」是語氣助詞。六二與九五結成一對「應」,也就是初與四、二與五、三與上之間一陰一陽彼此感通的關係,這裡正是正應;可六二下面又「乘」在初九的陽剛之上——陰爻壓在陽爻上叫「乘」,陰爻處在陽爻之下叫「承」,合稱「承乘」——它想騎馬前去應合九五,難處偏偏出在初九身上,所以徘徊盤旋而不敢前進。說「匪寇婚媾」,「寇」指的是初九:意思是六二若不是被初九像寇仇一樣糾纏,早就上去與九五結成婚配了。說「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女子是就陰爻而言,指還沒有歸屬誰。六二以陰爻居陰位,是「正」;又處在下卦的中間,是「中」;合起來便是「中正」。六二能居中守正,不因初九的糾纏就往下順從他,正像女子守正不變、不接受初九許配。說「十年乃字」,十是天地之數的終點,數到盡頭就返回常態,難處解除亨通就來了,所以這位中正的女子到十年艱難到頭,就可以接受九五的許配了。
象曰六二之難,乘剛也者,言六二所以邅回班旋,乘馬而不敢進者,蓋以陰柔之質而乘初九之剛也。十年乃字,反常也者,言於十年難終之後,得從九五之應,是反得常道也。此爻施之人事,猶君子守正專應,不妄有所從者也。
《小象傳》說「六二之難,乘剛也」,是講六二之所以迴旋盤桓、騎著馬卻不敢前進,是因為它以陰柔的資質壓在初九的陽剛之上。說「十年乃字,反常也」,是講十年艱難走到盡頭之後,終於能跟從與它相應的九五,這就是返回了常道。這一爻落到人事上,就好比君子守持正道、專一地等待與自己相應的人,不肯隨便追隨別人。
六三: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象曰:即鹿無虞,以從禽也;君子舎之,往吝窮也。
六三爻辭說:追逐野鹿卻沒有掌管山林的虞人引路,結果只是白白闖進林子深處。君子看出苗頭,不如就此捨棄;一味前往會有悔恨。《小象傳》說:追鹿而無虞人引路,是一心貪求禽獸;君子捨棄它,是因為再往前只會招來悔恨與困窮。
義曰:即,就也;虞,虞人也。以畋獵言之,欲就其鹿而無虞人導之,鹿不可得也。夫六三以陰居陽,本失正也。夫人之不正,則雖君子能博施者,亦不愛於已矣。上又無應,若往求於五,五屯其膏,自與二為應,必不見納;若下求於初,初又有六四之應,則是以不正而妄動,上下皆不獲其安。
胡瑗解說:「即」是靠近、追逐,「虞」指掌管山林川澤的虞人。用打獵來說,想追到鹿而沒有虞人引路,鹿是抓不到的。六三以陰爻居陽位,本來就失掉了正。一個人自身不正,那麼即便是能廣施恩惠的君子,也不會親近他。何況六三上面又沒有與它相應的爻:若上去求九五,九五正吝惜自己的恩澤,何況它已與六二相應,必然不肯接納;若往下求初九,初九又已有六四與它相應。這樣以不正的資質輕舉妄動,向上向下都得不到安頓。
故君子立身處世,則必內畜其徳,外其行,而存心於聖賢,自任以天下生靈之重,不為躁進妄動,必待時之所推、君子之援引以為先容,則位可得而道可行也。今以不正之質,而又不畜其徳,不其行,但以躁進妄動為心,而又無君子之援,是其往必無所得也。故若欲就其鹿,無虞人援引度其可否,則鹿必不可得,而徒入于林中而已,何所獲哉。
所以君子立身處世,必定在內蓄養德行,在外整飭操行(源文此處及下文「不其行」各脫一字),把心思放在聖賢之道上,把天下蒼生的重擔擔在自己肩上;不急躁冒進、不輕舉妄動,一定要等時勢推舉、等有德之人引薦作為先導,這樣地位才得得到、主張才行得通。如今六三本是不正的資質,又不蓄養德行、不整飭操行,一味存著躁進妄動的心,偏偏又沒有君子替他援引,那麼他前往必定一無所得。所以說想去追那隻鹿,卻沒有虞人替他帶路、替他判斷可行與否,鹿必定抓不到,白白闖進樹林裡罷了,還能得到什麼呢?
君子幾不如舎往吝者,註疏謂幾為語辭,非也。蓋幾者,有理而未形者也。君子之人能知之先見,知微知彰,度其所然,正身而動。知其進退無所適,而又無其援,必不利矣,則不如舍之,是能豫決其可否,知幾之君子也。若不能如是,而務為躁進,必取其悔吝也。
說「君子幾不如舍,往吝」,舊註疏把「幾」當成語氣詞,那是錯的。「幾」是事理已經存在卻還沒有顯形的苗頭。君子能事先察覺,既看得見隱微處,也看得清顯明處,掂量事情大致會怎樣,然後端正自身再行動。他看出自己進退都無處可去,又沒有人援引,必定不會順利,那就不如放棄——這正是能預先判斷可行與否、懂得見微知著的君子。如果做不到這樣,只顧急躁冒進,必然自取悔恨。
象曰即鹿無虞,以從禽也者,凡飛走可擒獲者皆謂之禽,故《曲禮》曰:猩猩能言,不離禽獸。又《書》云:無禽荒者,皆可擒取之義也。六三雖欲即鹿從禽,然而無虞人以度其可否,雖有鹿亦不可得也。鹿即喻乾祿財利之謂也。
《小象傳》說「即鹿無虞,以從禽也」:凡是能飛能走、可以捕捉的動物都叫「禽」,所以《禮記·曲禮》說「猩猩會說話,仍不脫離禽獸之類」,《尚書》也告誡「不要沉溺於田獵」,這裡的「禽」都取可以擒獲的意思。六三雖想追鹿逐獸,可是沒有虞人替他判斷能不能追,就算有鹿也抓不到。這鹿正是比喻求取官祿財利。
君子舎之往吝窮也者,此聖人為妄求躁動之戒也。故《繫辭》云:君子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危以動則民不與也,懼以語則民不應也,無交而求則民不與也,莫之與而傷之者至矣。今六三居屯難而求進,是危以動也;非應而往,是懼以語也;以無虞而求鹿,是無交而求也。如此而往,則速其悔吝,困窮可知矣。
說「君子舍之,往吝窮也」,這是聖人為輕率妄求、急躁冒動的人立下的告誡。所以《繫辭傳》說:君子先使自身安穩然後行動,先使內心平和然後說話,先把交情定下來然後有所求。處境危險還要行動,百姓就不會追隨;心懷恐懼再去說話,百姓就不會響應;沒有交情就去請求,百姓也不會給予;沒有人幫助,來傷害他的人就到了。如今六三身處屯難卻要求進,正是「危以動」;沒有相應的爻卻硬要前往,正是「懼以語」;沒有虞人就去追鹿,正是「無交而求」。這樣貿然前往,只會加快招來悔恨,困窘不通是可想而知的。
六四: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象曰:求而往,明也。
六四爻辭說:騎著馬盤旋不前;等對方前來求婚配,然後再前往就吉祥,沒有什麼不利。《小象傳》說:等人來求然後才前往,說明他明智。
義曰:此一爻誠可謂知幾之君子也。然雖與初九為正應,而二近於初,疑其與初相得而隔已之路,故乘馬班旋而不敢進也。然已守正而無求於陽,故待初九之來求於已以為婚媾,然後往而應之,則獲吉而無所不利也。若君子雖懐才蘊徳,有聖賢之事業,然亦不可以已而求人,必待其人再三見求於已而往,則道可行、言可從也。故伊尹耕於有莘之野,由湯三聘而後往,以堯舜之道覺天下之民是也。象曰求而往,明也者,言六四居其正而能知其幾,性修智明,不為妄動,必待人求於已然後往而應之,果非君子性修智明,其能與於此乎。
胡瑗解說:這一爻真可稱為懂得見微知著的君子。六四雖與初九是一對正應,可六二緊挨著初九,六四懷疑六二已經與初九相處得好、擋住了自己的去路,所以騎著馬盤旋而不敢前進。不過它自己守正,並不主動去求陽爻,因此要等初九前來向自己求婚配,然後才前往應合,這樣就獲得吉祥而無所不利。這好比君子縱然懷藏才華、蘊蓄德行,有聖賢那樣的事業本領,也不該由自己去求別人,必定要等對方再三來相請才動身,這樣主張才推行得開、話才被聽從。所以伊尹在有莘的田野裡耕作,等商湯三次聘請之後才出山,用堯舜之道喚醒天下的百姓,就是這個例子。《小象傳》說「求而往,明也」,是講六四居位得正而能察知苗頭,心性有修養、智慮明達,不輕舉妄動,必等別人來求自己然後前往應合;如果不是心性有修養、智慮明達的君子,哪裡做得到這一步呢?
九五: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
九五爻辭說:吝惜自己的膏澤不肯普施;在小範圍內守持正道可得吉祥,在大範圍內守持正道則有凶險。《小象傳》說:吝惜膏澤,是恩施還不夠廣大。
義曰:凡為人君之道,當如天之造物,雲行雨施,滿盈天下,使萬物無不被其澤則可也。《書》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此為君者所當然也。今九五據至尊之位,而反屯難其膏澤,專應在二,不及於眾,是但能煦煦之仁、孑孑之義,私已之親,偏已之應。若施之一家,則可以澤一家;若施之一國,則可以澤一國;若施之天下,則無以濟。是恩澤不及於廣逺,使天下之人無以慰其望,是以小貞則吉而大貞則凶也。是所施膏澤不至光大也可知,故象曰施未光也。
胡瑗解說:凡是做君主的道理,應當像上天創造萬物那樣,雲氣流行、雨水普降,充滿天下,使萬物沒有一個不受到潤澤才行。《尚書·洪範》說:不偏私、不結黨,王道就寬廣平坦。這是做君主的人應有的樣子。如今九五佔據至尊之位,反而吝惜自己的恩澤,只與六二一爻相應,惠及不到眾人,這只是小恩小惠式的仁、孤立瑣碎的義,偏私自己親近的人、偏向與自己相應的人罷了。這份恩澤拿去施於一家,夠潤澤一家;施於一國,夠潤澤一國;要施於天下,就不夠用了。恩澤達不到廣遠的地方,使天下人的期望無從安慰,所以在小處守正就吉、在大處守正就凶。可見他所施的膏澤還不夠光大,因此《小象傳》說「施未光也」。
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象曰:泣血漣如,何可長也。
上六爻辭說:騎著馬盤旋不前,哭得血淚漣漣。《小象傳》說:哭得血淚漣漣,這種局面怎麼能長久維持下去呢?
義曰:此言上六處一卦之上,最居屯難之極,欲應於五,五屯其膏而無所告也,固若鰥寡孤獨失職之民,不得其所而罹於塗炭之中,無所告愬者也。五既澤不及於已,三又失其正應,故乘馬班旋而不得進,泣血相續而無所愬也。
胡瑗解說:這是說上六處在一卦的最上面,正當屯難到達頂點的時候;它想去應合九五,可九五吝惜膏澤,它便無處求告,就像鰥夫、寡婦、孤兒、獨老這些失去依靠的百姓,得不到安頓而陷於水深火熱,沒有地方申訴。九五的恩澤既然到不了它身上,六三又不是與它相應的正配,所以只能騎著馬盤旋而不能前進,血淚不斷而無處傾訴。
象曰泣血漣如,何可長也者,此先聖之微,非謂上六也,蓋責其為君臣之道也。夫人君者,不欲一夫有失其所、一物不遂其性,為人臣者又當佐君力行之。今人見赤子墜井,自非親戚,皆將匍匐而救之,況為民之父母,豈可使斯民有此屯難之事,泣血漣如而無所告哉。是不可使之長如此也。是不可長者,蓋責其為君臣之道也。此先聖之微,然自古以來,獨伊尹可能當此也。
《小象傳》說「泣血漣如,何可長也」,這是孔子話裡的深意,並不是單說上六這一爻,而是在責求做君、做臣的道理。做君主的,不願有一個人失去安身之處、有一物不能順遂本性;做臣子的,又應當輔佐君主努力去實現這一點。今天人們看到嬰兒掉進井裡,即使不是親戚,也都會連滾帶爬地跑去救;何況身為百姓的父母官,怎麼可以讓百姓落到這般屯難的地步,哭得血淚漣漣卻無處申告呢?這種局面絕不可以讓它長久下去。說「不可長」,正是在責求君臣應盡的道理。這是孔子的深意;然而自古以來,唯有伊尹一人當得起這份責任。
蒙 坎下艮上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
蒙卦卦辭說:蒙昧可以走向通達。不是我去求那蒙昧的孩童,而是蒙昧的孩童來求我。初次占問就明白告訴他;一再糾纏地問就是褻瀆,褻瀆就不再告訴他。利於守持正道。
義曰:蒙即蒙昧之稱也。凡義理有未通、性識有未明,皆謂之蒙。所以次於屯者,按《序卦》云: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又曰:蒙者,物之稚也。言若人之稚,其心未有所知,故曰也。蒙亨者,言昧之人,其性不通,其志不明,必得賢明之人舉其大端以開發之,則其心稍通,通而不已,遂至大通。亦若民之生,雖懵然無所知,然無所明,必得在上賢明之君善教化之,教化之不已,則知禮義而至於大通,故曰蒙亨也。
胡瑗解說:「蒙」就是蒙昧的意思。凡是道理沒有想通、心性見識沒有開明的,都叫作蒙。它之所以排在屯卦之後,是因為《序卦傳》說:屯是萬物開始生長,萬物初生必然蒙昧,所以接下來是蒙卦;又說:蒙是萬物的幼稚階段。就像人在幼小的時候,心裡還什麼都不懂,所以叫作蒙(源文此處脫一「蒙」字,下文「言昧之人」同)。說「蒙亨」,是講蒙昧的人心性不通、志向不明,必須得到賢明的人提起綱領來啟發他,他的心才漸漸通達;通了以後不停下來,終於達到大通。也好比百姓生下來懵懵懂懂什麼都不知道,一無所明,必須有在上位的賢明君主好好教化他們,教化不止,他們就懂得禮義而達到大通,所以說「蒙亨」。
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者,我謂賢明老成之人也。言非是賢明老成之人往求童蒙者而告之,蓋是童蒙之人其性不明、其志不通,思其開釋而來求於我,我則告之。亦若賢明之君,非是已欲自求於民而治之,蓋其民無知不能自治,思欲開發闇昧之心以求於已,則已然後居其位,明教化以導之。是以古之聖賢在上者,其處心積慮,非樂居於權位、好處於富貴,蓋民來求治於我,我當治之。亦以天之生民,蚩蚩者眾,無所知識,須得聖賢之人以治之,以堯舜居之而不為樂者,是聖人之本心也。
說「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童蒙」指年幼蒙昧、還不能自己明理的人,這個「我」則指賢明老成的人。意思是並非賢明老成的人跑去找蒙童講道理,而是蒙童自己心性不明、志向不通,想求得開導,才來求我,我這才告訴他。這也好比賢明的君主,並不是自己想向百姓求取統治之權;而是百姓無知、不能自治,想開發自己蒙昧的心而來投奔他,他這才居於君位,申明教化去引導他們。所以古時候在上位的聖賢,他們的一番用心,並不是樂於佔據權位、喜歡享受富貴,而是百姓既然來求我治理,我便該擔起這份治理的責任。也因為上天生下的百姓,渾渾噩噩的居多,沒有知識見聞,必須有聖賢的人出來治理他們;堯舜身居君位卻並不以此為樂,這才是聖人的本心。
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者,筮所以決疑也。言童蒙之人不能自明,志有所疑,來決於已,則已舉其大端一理以明告之。而蒙者必當精思其可否,深慮其善惡,然後可以大通其志。若或不思不慮,而其性不達,以至於再於三求告於老成之人,則其事煩而瀆亂矣。既已瀆亂,則老成之人不復告之矣。故仲尼曰: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吾不復之矣。
說「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占筮本是用來決斷疑難的。蒙昧的人自己弄不明白,心裡有疑惑,來找我決斷,我就提起大綱、舉出一條道理明白告訴他。受教的人必須仔細思考它可行不可行,深入考慮其中的善惡,然後才能使自己的心志大為通達。倘若不思不慮,心性仍舊不通,以致再三跑來向老成的人討答案,事情就煩瑣而褻瀆混亂了。既然褻瀆混亂,老成的人便不再告訴他。所以孔子說:舉出一個角落,他不能由此推知另外三個角落,我就不再教他了。
故古之時有樸作教刑,以至蒙昧之人諭之而不思、告之而不慮,則有鞭樸夏楚之刑以戒之。亦如昧之民求治於在位者也,聖賢之人在上,則道之以教化,漸之以禮義,有或不能以自通,以至反善趨惡,瀆上之化,故古之時有明於五刑以弼五教以正之。是言再三瀆亂則不復告之,而有懲戒之刑也。利貞者,此言亨蒙之道,當利以正也。故先聖曰: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言必以正道開發於人也。
所以古時候有「樸作教刑」的規定:對那些開導了卻不肯思索、告訴了卻不肯考慮的蒙昧之人,就用鞭子、木條一類的責罰來警戒他。這也像蒙昧的百姓向在位者求治:聖賢在上,用教化引導他們,用禮義薰陶他們;若有人仍舊不能自己通曉,甚至背善趨惡,褻慢在上者的教化,所以古時又有「明於五刑以輔助五教」的辦法來矯正他們。這就是說再三褻瀆便不再告訴他,而代之以懲戒的刑罰。說「利貞」,是講開通蒙昧的方法,要以端正為有利。所以孔子說:您自己帶頭走正道,誰還敢不正?意思是必須用正道去啟發別人。
彖曰:蒙,山下有險,險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時中也。匪我求童蒙,童求我,志應也。初筮告,以剛中也。再三瀆,瀆則不告,瀆蒙也。蒙以飬正,聖功也。
《彖傳》說:蒙卦,山下有險陷,遇險而停住不前,這就是蒙。「蒙亨」,是因為憑亨通之道行事而合于時宜、恰到好處。「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源文此處脫一「蒙」字),是上下雙方心志相應。「初筮告」,是因為九二具備陽剛而居中的品質。「再三瀆,瀆則不告」,是因為那樣就褻瀆了啟蒙這件事。用蒙昧未鑿的狀態涵養純正,正是造就聖人的功夫。
義曰:艮為止、為山,坎為險、為水。山之下有險,窒塞而不通,則是蒙之象也。夫水之性無不下,導之則為江為海,止之則為潢為汙,今止而未決,是其有蒙之義也。蒙亨,以亨行時中也者,言昧之人智性既未明,而賢明老成之人必以一理而決之,使其由稍通以至於大通,如此是以亨通而行,皆得時之中也。
胡瑗解說:艮卦象徵停止、象徵山,坎卦象徵險陷、象徵水;蒙卦正是坎在下、艮在上。山的下面有險陷,堵塞而不通,這就是蒙的卦象。水的本性沒有不往下流的,疏導它就匯成江河大海,堵住它就積成死水汙潭;如今它被擋住而沒有加以疏通,正含著蒙昧的意思。說「蒙亨,以亨行時中也」,是講蒙昧的人智慧心性還沒有開明,而賢明老成的人必定用一條道理替他決斷,使他由稍稍通曉走向完全通達;這樣憑亨通之道行事,樣樣都合于時宜、恰到好處的中道。
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應也者,言非賢明老成之人求於童蒙之人,蓋童蒙之人來求決於賢明老成之人也。既來求決,則賢明老成之人當告以善道,是上下之志相為合應也。再三瀆,瀆則不告,瀆蒙也者,言蒙昧之人既來求決於賢明之人,賢明者但開發一隅而告之。其蒙者既得賢明之告,必當思慮之,自一隅以至於三隅,然後可通也。今若不思不慮,以至於再於三而瀆問於賢明之人,則賢明之人不復告之,以其不能思慮而自瀆亂於者也。孔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是也。
《彖傳》說「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應也」,是講並不是賢明老成的人去求蒙童,而是蒙童前來向賢明老成的人求取決斷。既然來求決斷,賢明老成的人就該把正確的道理告訴他,這就是上下雙方的心志彼此相合相應。說「再三瀆,瀆則不告,瀆蒙也」,是講蒙昧的人既然來向賢明的人求決斷,賢明的人只提點其中一個角落告訴他;受教的人得到指點之後,必須自己反覆思索,從這一個角落推及其餘三個角落,然後才能真正通達。如今若不思不慮,以至一而再、再而三地糾纏追問,賢明的人便不再告訴他了,因為他不肯用心思考,是自己把這件求教的事攪亂了(源文「自瀆亂於者也」一句有脫字)。孔子說「只學不思就會迷惘無得」,正是這個意思。
初筮告,以剛中也者,剛中謂九二也。言九二以剛明之徳而居中,是能以剛中之徳而發其蒙昧者也。蒙以飬正,聖功也者,此言聖賢外能晦其徳,而內飬其至性,至誠不息以育其徳,是其聖賢之功也。此正合潛龍之義,始卷懐其才徳,而終存心於天下後世。怪民不知蒙晦養正之意,乃退身於山林,是豈聖賢之功乎。
說「初筮告,以剛中也」,「剛中」指的是九二這一爻。是講九二憑剛強明察的德行居於下卦中位,能夠用這種剛而得中的品德去啟發蒙昧的人。說「蒙以養正,聖功也」,是講聖賢對外能收斂隱藏自己的德行,對內涵養自己的天性,用至誠不息的功夫培育德行,這就是成就聖賢的功夫。這正合於乾卦初九「潛龍」的意思:開頭把才華德行收捲起來藏在懷中,而心裡始終裝著天下後世。可怪的是有人不懂得韜晦養正的本意,竟以為該抽身退隱到山林裡去,那哪裡還是聖賢的功夫呢?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徳。
《大象傳》說:山下湧出泉水,這就是蒙卦的象;君子取法它,果斷地付諸踐行,並涵育自己的德行。
義曰:言泉之始發於山下,未有所之,則必待決導之,然後流注而至為江為海。於未決之前,雖出於山之下而未有所適,是蒙之象也。君子以果行育徳者,言君子之人則當果決其行,而力學審思、強問篤行,使其性明志通,又且養育其徳以修其志,使其道之大成,至於聖賢而後已,然後發其所畜以教化於人也。
胡瑗解說:泉水剛從山腳下湧出來的時候還沒有去處,必須有人疏通引導,然後它才流淌下去匯成江河大海。在沒有疏通之前,雖然已經出了山卻無處可去,這正是蒙的卦象。說「君子以果行育德」,是講君子應當果斷地付諸行動,努力求學、仔細思考、勤於發問、切實踐行,使自己心性明白、志向通達;同時涵養德行來修治志向,讓所學之道大成,非到聖賢的地步不肯罷休,然後把積蓄的學問拿出來教化別人。
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
初六爻辭說:啟發蒙昧,宜於對人施用刑罰,也宜於給已經悔悟的人解開腳鐐手銬;若一味用刑下去就會有悔恨。《小象傳》說:宜於對人施用刑罰,是為了端正法度。
義曰:據此一爻,注之解以為初六在屯難之後,居蒙昧之初,不能自明,而上得九二之陽以照於已,遂發其蒙。蒙昧既發,則志遂明於事而無所疑,可以用刑于人,或說其罪,無所不當也。今則不取,蓋此一爻乃亨蒙之法也。初六居蒙之初,乆在蒙昧,不能通明,必得在上聖賢之君申嚴其號令、設張其教化以開示之,使得其曉悟,故曰發蒙也。若其性識至昧,雖得號令教化開發之而尚不通曉於心,反善趨惡,犯君之教化,則賢明之君當用刑罰以決正之,故曰利用刑人也。
胡瑗解說:對這一爻,舊注的解釋是:初六處在屯難之後、蒙昧之初,自己無法明白,靠上面九二的陽爻照亮自己,於是打開了蒙昧;蒙昧一開,心志便對事情清楚而沒有疑惑,可以對人用刑,或者赦免他的罪,都處置得當。如今我不採用這種講法,因為這一爻講的其實是開通蒙昧的方法。初六處在蒙卦的開頭,長久困在蒙昧之中,不能通達明白,必須有在上位的聖賢君主申明嚴整號令、設立推行教化來開導指點,使他醒悟,所以叫「發蒙」。如果他的心性見識極其昏昧,雖經號令教化的啟發仍舊心裡不明白,反而背善趨惡,觸犯君主的教化,那麼賢明的君主就該動用刑罰來判決匡正他,所以說「利用刑人」。
然又其間乆在蒙昧之時,不知禮義,不知教化,過而為之,以至遭桎梏之苦,始曉悟而自悔,則聖賢之君又當肆赦之。《書》曰:舊染汙俗,咸與維新,是也,故曰用說桎梏也。以往吝者,言凡刑法者,小懲而大戒,刑一而勸百,使天下之人皆遷善而逺罪,是不得已而用之也。語曰:上失其道,民散乆矣,雖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也。不可恃已之勢、肆已之威、快已之慾,用之以往無有休已,則自取悔吝也。
不過其中也有人長期處在蒙昧之中,不懂禮義,不知教化,因過失而觸犯法禁,以致吃了戴上鐐銬的苦頭,這才醒悟自責,那麼聖賢的君主又應當寬赦他。《尚書·胤征》說「過去沾染壞風氣的人,一概讓他們改過自新」,就是這個意思,所以說「用說桎梏」。說「以往吝」,是講刑法的本意在於小的懲罰換來大的警戒,懲辦一個而勸勉一百個,使天下的人都向善遠罪,是不得已才動用的。《論語》說:在上位的人失了正道,百姓離心已經很久了;即使查清了案情,也該哀憐他們而不要沾沾自喜。絕不可以倚仗自己的權勢、放縱自己的威風、圖自己一時痛快,一直用刑下去沒有個完,那樣就自取悔恨了。
九二: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象曰:子克家,剛柔接也。
九二爻辭說:能包容蒙昧的人就吉祥,能接納婦人就吉祥,兒子能撐起一個家。《小象傳》說:兒子能撐起一個家,是因為陽剛與陰柔互相接應。
義曰:初六發蒙,蒙之小者也;上九擊蒙,蒙之大者也。而餘四爻皆陰柔之質,惟此九二以剛明之徳居下卦之中,是居得其中者也。夫剛則能斷天下之事,明則能察天下之微。有剛明中正之徳,則天下之賢不肖者皆從而歸之,天下之蒙昧之人皆樂而求之,而已能包容無所不納,故曰包蒙吉。
胡瑗解說:初六講「發蒙」,對付的是小的蒙昧;上九講「擊蒙」,對付的是大的蒙昧。其餘四爻都是陰柔的資質,只有這個九二以剛強明察的德行居於下卦的中位,是得中的一爻。剛強就能決斷天下的事,明察就能看清天下細微的跡象。具備剛強、明察、中正的德行,那麼天下賢能的和不賢的人都會前來歸附他,天下蒙昧的人都樂意來求教於他,而他能一概包容、無所不納,所以說「包蒙吉」。
納婦吉者,婦所以助已而成治也。以上下三爻皆陰柔之質,故稱婦也。然其中必有賢者能者,而九二又能納之以助於已。蓋言九二居人臣之位,正應於五,五為至尊而以柔順之質專委於二,荷天子之重任,掌天下之繁務,其責至重,雖有剛明之徳,亦不能獨當之,必在廣納天下之賢才以相輔助,然後可以成治也,故云納婦吉也。
說「納婦吉」:婦是用來幫助自己完成治理的。因為上下其餘各爻都是陰柔的資質,所以用「婦」來稱呼它們。這些陰爻裡必定有賢能之士,九二又能把他們接納過來輔助自己。這是說九二居於人臣的位置,與六五正相應;六五身為至尊,卻以柔順的資質把政事全權委託給九二。九二肩負天子的重託,掌管天下繁重的政務,責任極其重大,縱有剛強明察的德行,一個人也承擔不下來,必須廣泛接納天下的賢才來互相輔助,然後才能把治理做成,所以說「納婦吉」。
子克家者,言有包蒙納婦之吉,施之人子則可以幹父之事而克集一家之治,施之人臣則可以乾君之命而克成天下之治也,故曰子克家。象曰子克家,剛柔接也者,言六五與九二為正應,上以柔順而接於下,父之慈也;下以剛明而奉於上,子之孝也。父子之義相交,則家道成也;君臣之義相交,則天下治也。是六五之君能以柔順之道下委於九二之臣,九二之臣能以剛明之徳上奉其六五之君,是則剛柔相接而克成其治也。
說「子克家」,是講有了包容蒙昧、接納賢才的吉祥,用在做兒子的身上,就能承辦父親的事務而把一家治理好;用在做臣子的身上,就能承辦君主的命令而把天下治理成,所以說「子克家」。《小象傳》說「子克家,剛柔接也」,是講六五與九二互為正應:上位者以柔順待下,這是父親的慈愛;下位者以剛強明察奉上,這是兒子的孝順。父子之義彼此交通,家道就成立;君臣之義彼此交通,天下就大治。這就是六五這位君主能用柔順之道把政事委託給九二這位臣子,九二這位臣子能用剛明的德行侍奉六五這位君主,於是剛與柔互相接應而成就了治世。
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順也。
六三爻辭說:不要娶這個女子;她一見到有錢有勢的男子就失身相從,保不住自身,沒有什麼好處。《小象傳》說:不要娶這個女子,因為她的行為不合順正之道。
義曰:金夫者,剛陽之人也。六三以陰柔而居陽位,本不正也。以不正之女,不能順守婦道,比近九二剛陽之人,故起躁求之心而欲遽從之,是不有其躬,非清之行,故聖人戒之曰勿用取此六三不正之女也。無攸利者,言六三之女以不正之質而從於剛夫,則必蠱其一家之事;亦猶不正之臣以此道而事君,必害其天下之治,復何有所利哉。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順也者,先聖所以言勿用取此女者,以其不正之質,而又躁求於金夫,不待夫見求而自遽應之,是行不順也。
胡瑗解說:「金夫」指剛強的男子。六三以陰柔之質居於陽位,本來就不正。這個不正的女子不能柔順地守住婦道,又與緊挨著的九二這位剛強的男子相「比」——所謂比,是相鄰兩爻彼此親近的關係——於是生出躁動求合之心,想立刻跟從他,這就是保不住自身,不是貞潔清白的操行(源文此處脫一字)。所以聖人告誡說:不要娶六三這個不正的女子。說「無攸利」,是講六三這樣的女子以不正的資質去追隨剛強的男子,必定把一家的事情搞壞;這也好比不正的臣子用這種方式侍奉君主,必定妨害天下的治理,還能有什麼好處呢?《小象傳》說「勿用取女,行不順也」,孔子之所以說不要娶這個女子,是因為她資質不正,又急躁地去追求有勢的男子,不等對方來求就搶著應承,這就是行為不合順正之道。
六四:困蒙,吝。象曰:困蒙之吝,獨逺實也。
六四爻辭說:困在蒙昧之中,有悔恨。《小象傳》說:困於蒙昧而生悔恨,是因為只有它離陽爻這個「實」最遠。
義曰:六四以陰柔之質居蒙昧之世,又處陰之位,上既逺上九之陽,下又逺九二之陽,在二陰之間,無陽以發明於已,困於蒙暗,不得通達,故有悔吝。是以自古聖賢未有不自擇師取友、親仁善鄰以成者也。故子貢問為仁於仲尼,仲尼答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
胡瑗解說:六四以陰柔的資質處在蒙昧的時代,又居於陰位,向上離上九那根陽爻很遠,向下離九二那根陽爻也很遠,夾在兩個陰爻中間,沒有陽爻來啟發照亮自己,困在蒙昧幽暗裡通達不了,所以有悔恨。因此自古以來的聖賢,沒有一個不是靠自己擇師交友、親近仁人、結好良鄰而成就的。所以子貢向孔子請教怎樣為仁,孔子回答說:工匠想把活兒做好,必先磨快自己的工具;住在這個國家,就要侍奉大夫中賢德的人,結交士人中仁厚的人。
夫賢者事之,仁者友之,以相訓導,以相琢磨,未有不成其道業者。果能此道,則雖愚必明,雖弱必強,則自小賢以至於大賢,自大賢以至於聖人也。故孔子又曰: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言人之所居必擇仁者之裡而處之,觀其動作必中於道,觀其言語必中於義,出入遊處,日漸月摩,雖有凶子頑弟,未有不率而至於善者。
對賢德的人以師禮相事,對仁厚的人結為朋友,彼此訓導,彼此切磋琢磨,沒有不能成就學問事業的。真能照這條路走,那麼原本愚鈍的必定變得明白,原本柔弱的必定變得強健,於是從小賢進到大賢,從大賢進到聖人。所以孔子又說:與仁厚的人做鄰居才是好的,挑住處而不挑仁厚之地,怎麼算得上明智?意思是人選住處必定要挑仁者聚居的里巷住下來,看他們的舉動必定合於道,聽他們的言談必定合於義,日常出入相處,日漸月染,即使家裡有兇頑的子弟,也沒有不被帶動而趨向善良的。
又若孟子之母三徙其居,而卒使其子為萬世之大賢,是由母能親仁善鄰之力也。今六四不能親仁善鄰,故至於困窮而有悔吝也,宜矣。象曰困蒙之吝,獨逺實也者,夫陽主生物,故為實。今六四既逺上下之剛陽,至於困窮而有悔吝,是逺於陽實,故曰獨逺實也。
再如孟子的母親三次搬家,最終使她的兒子成為萬世景仰的大賢,這正是母親能親近仁人、擇取善鄰的力量。如今六四不能親近仁人、結好良鄰,所以落到困窘而生悔恨的地步,也是應該的。《小象傳》說「困蒙之吝,獨遠實也」:陽主管生養萬物,所以稱為「實」。如今六四離上下兩根陽爻都遠,以致困窘而生悔恨,正是遠離了陽這個實體,所以說「獨遠實」。
六五: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順以巽也。
六五爻辭說:像孩童一樣蒙昧而不自作主張,吉祥。《小象傳》說:童蒙之所以吉祥,是因為它既柔順又謙遜。
義曰:六五陰柔之質而居陽位至尊之極也,內有剛徳可以通天下之志,外示柔順足以專任臣之道,故獲童蒙之吉。非六五柔順之徳,無以委任九二剛明之臣;非九二剛明之才,無以當六五委任之重。故此能專權委寄,所謂勞於求賢,逸於任使,不勞聰明,垂拱而自治者也。象曰童蒙之吉,順以巽也者,以陰柔居至尊,是順也;能專任於賢而以柔接之,是巽也。
胡瑗解說:六五以陰柔的資質居於陽位、處在至尊的頂點,內心有剛健之德足以通曉天下人的心志,外表顯出柔順足以專一地任用臣下,所以獲得「童蒙」的吉祥。沒有六五這種柔順的德行,就無從把政事託付給九二這樣剛明的臣子;沒有九二這樣剛明的才幹,也擔不起六五這份沉重的託付。所以這裡能夠專一地把權柄託付出去,正是所謂尋訪賢才時辛勞、任用之後安逸,不必事事勞動自己的耳目心思,垂衣拱手而天下自然大治。《小象傳》說「童蒙之吉,順以巽也」:以陰柔之質居於至尊之位,這是「順」;能專一任用賢者而以柔和的態度對待他,這是「巽」,也就是謙遜卑下。
上九:擊蒙,不利為冦,利御冦。象曰:利用御冦,上下順也。
上九爻辭說:以強力打擊蒙昧;用兵去做侵擾別人的強寇不利,用兵抵禦來犯的強寇才有利。《小象傳》說:宜於用來抵禦外寇,因為這樣做上上下下都心悅誠服。
義曰:據初九是蒙之小者,故曰利用刑人。凡昧於理者皆謂之蒙:若為臣不盡臣之忠,為子不盡子之孝,為弟者當奉於兄而反為輕侮之事,為兄者所以友于弟而反為傷虐之行,為士者所以守義明先王法則以正流俗而反為偷薄之行,為農者所以力穡務本而反為怠惰之事,為工者所以作器用以利於人而反為雕巧之弊,為商者所以通濟有無而反為侈靡之異,是皆反於常理而蒙昧之小者,故用刑法以正之。
胡瑗解說:按初六那一爻(源文作「初九」)的說法,它對付的是小的蒙昧,所以講「利用刑人」。凡是對道理昏昧不明的都叫蒙:做臣子的不盡忠,做兒子的不盡孝,做弟弟的本該奉事兄長卻反去輕慢侮辱,做兄長的本該友愛弟弟卻反去傷害虐待,做士人的本該守住道義、闡明先王法度以矯正流俗卻反而行事澆薄,做農夫的本該努力耕種、專務根本卻反而怠惰偷懶,做工匠的本該制作器物便利於人卻反而流於雕琢取巧,做商人的本該互通有無、調劑餘缺卻反而助長奢侈浮華——這些都是違反常理的蒙昧,屬於小的一類,所以用刑法來匡正他們。
今上九乃是之大者,若諸侯群臣所以佐天子而反為叛逆之丑,若夷狄所以柔服於中國而反為叛亂之孽,罪深惡大,非五刑所能制,必在興師動眾以征伐之,故曰擊蒙也。不利為冦者,夫兵凶器也,戰危事也。若逞其凶器,肆其危事,以自冦於人,往必不利。故秦之始皇、漢之孝武、隋之煬帝,皆貪一時之慾,恃一己之威,窮兵黷武,長征逺伐,使天下之男死不得縁南畝,天下之女罷不得就蠶室,而勞於饋餉,流離四郊,以至老母吊其子,婦哭其夫,怨毒之氣徹於骨髓,愁痛之聲淪於腸胃,此皆為冦不利之明效也。
至於上九,對付的則是大的蒙昧(源文此處脫一「蒙」字):像諸侯群臣本該輔佐天子卻反而乾出叛逆的丑事,像四方夷狄本該柔順歸服中原卻反而製造叛亂的禍端,這類罪惡深重,不是五種刑罰管得住的,必須發兵動眾去征討,所以說「擊蒙」。說「不利為寇」:兵器是凶險的東西,戰爭是危險的事情。如果逞用這凶器、恣意做這危事,反過來像強寇一樣去侵擾別人,前去必定不利。所以秦始皇、漢武帝、隋煬帝,都是貪圖一時的慾望、仗恃一己的威勢,窮兵黷武,長途遠征,弄得天下的男子累死也顧不上田裡的莊稼,天下的女子疲敝也顧不上養蠶,全都苦於轉運軍糧,流離在四郊;以至於老母哭祭兒子、妻子哭泣丈夫,怨恨之氣深入骨髓,愁苦之聲鑽進腸胃——這些都是「為寇不利」的明顯例證。
言利御冦者,言征伐之事,非務乎窮兵黷武,蓋在於御難備害而已。若三苗之民反道敗徳而舜征之,葛伯有先祖之奉而不祀、有千乘之富而奪人之饋餉,湯始征之,昆夷玁狁為華夏之難而文王討之,三監叛周而周公誅之,四夷交侵,宣王伐之,此皆利於御冦之明效也。象曰利用御冦,上下順也者,言諸侯之叛逆、四夷之不賓服,人神之所共怒也,故聖人選兵簡將以擊之,則上下之心無不承順也。《中庸》曰:喜怒哀樂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若此可謂怒中其節也,上下安得不順承之哉。
說「利禦寇」,是講征伐這件事並不以窮兵黷武為務,只在於抵禦禍難、防備侵害罷了。像三苗之民背棄正道、敗壞德行,舜出兵征討他們;葛伯本有祭祀祖先的職分卻不祭祀,坐擁千乘之富還搶奪別人送去的飯食,商湯因此開始征伐;昆夷、玁狁成為華夏的禍患,周文王討伐他們;管叔、蔡叔、霍叔三監背叛周室,周公誅討他們;四方夷狄交相侵犯,周宣王出兵討伐——這些都是「利於禦寇」的明顯例證。《小象傳》說「利用禦寇,上下順也」,是講諸侯叛逆、四夷不肯歸服,是人和神共同憤怒的事,所以聖人挑選士卒、簡拔將領去討伐他們,上上下下的人心沒有不順從的。《禮記·中庸》說:喜怒哀樂發出來都能合乎節度,叫作「和」。像這樣出兵,可以說是發怒發得合乎節度,上上下下怎麼會不順從擁戴呢?
需 乾下坎上
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渉大川。
《需》卦的卦辭說:心中懷著誠信,德行光明而通達,守住正道就能得到吉祥,適宜於渡過大江大河去承擔艱險的事業。「孚」指發自內心、不加偽飾的誠信;「光亨」是說德行光明因而處處通達;「貞」指守持正道;「利渉大川」是《周易》裡常見的比喻,意思是有足夠的力量去涉險濟難、成就大事。
義曰:需,訓為須,須待也。需所以次於者,按《序卦》云:「蒙者,物之稚也。物稚不可不養,故受之以需。需者,飲食之道也。」夫需又為濡潤之義。物在蒙稚,必得雲雨以濡潤之;人在蒙稚,必得飲食以濡潤之,以養成其體也。謂之待者,蓋卦之二體,乾在下必務上進,既欲其進而又險在於上,於是見險而止。猶君子以險難在前,故待時而動,不妄求進,是須待之義也。
胡瑗解說:「需」字應訓為「須」,就是等待。《需》卦之所以緊接在《蒙》卦之後,《序卦傳》講得明白:「蒙,是萬物幼稚的階段;萬物既然幼稚,就不能不加以養育,所以承接《蒙》卦的是《需》卦。需,說的正是飲食養育之道。」「需」字另外還有滋潤的意思:草木在幼嫩的時候,必須得到雲雨的滋潤才能長成;人在蒙昧幼弱的時候,必須得到飲食的滋養,才能把身體養育成人。至於把「需」解作等待,則是就上下兩體的「卦德」來說的——所謂卦德,就是八卦各自的性情,如乾為健、坤為順、坎為險、巽為入:下體是乾,乾德剛健,本性一定要向上進取;可是它想上進,而上體坎的險陷又正橫在前頭,於是看見危險便停下腳步。這就好比君子明知艱險當前,所以等待時機成熟才行動,不肯輕率地求進,這就是「須待」的含義。
有孚光亨者,此指九五而言也。故卦辭或統論一卦以明其體,或因一爻以明其徳。此需是九五當其義,故指而言之,以明其徳。孚者,由中之信也;光,明也;亨,通也。夫九五以陽明之徳,處至尊之位,有由中之信以待於物,物亦以由中之信接於己,上下交相以至誠之道浹洽於天下,其徳乃光明而亨通也,故曰有孚光亨也。
「有孚光亨」這一句,是專就九五一爻說的。《周易》的卦辭,有時通論全卦的體性,有時則抓住其中一爻來顯示這一卦的德行。《需》卦正是九五這一爻最合乎卦義,所以卦辭直接指著它說,用以顯明這一卦的德行。「孚」是發自內心的誠信,「光」是光明,「亨」是通達。九五以剛陽而明睿的德性,居於最尊貴的君位,用發自內心的誠信對待天下萬物,萬物也用發自內心的誠信來回應他;上下彼此都以極誠之道相交,這種誠意浸潤融洽於整個天下,他的德行於是光明而通達。所以卦辭說「有孚,光亨」。
貞吉者,言九五以陽居陽,得正者也。夫既有由中之信接於物,必須濟之以正,乃獲其吉也。若信而非正,則入於邪僻,故先聖云「信近於義」,又曰「子帥以正,孰敢不正」,故曰貞吉。然則此非止於九五人君之道獨當然,若凡在位者能以正信之道接於下,則下亦信之而從正也。若父子之間以正信相接,則不陷於不善;朋友之間以正信相接,則不陷於不義。是凡為人者有由中之信,皆當正而行之,乃得吉也。然既以正信接於人,而人亦以正信歸於已,以此而濟大難,何不利之有,故曰利渉大川。
「貞吉」二字,是說九五以陽爻居於陽位,得到了「正」。所謂「爻位」,是指六爻由下而上的位置,一三五為陽位,二四六為陰位;陽爻居陽位便稱為「得正」。人既然已經用發自內心的誠信去對待他人,還必須用正道來成全這份誠信,才能得到吉祥。假如只有信而不合於正,就會滑入邪僻。所以孔子說「信近於義」,又說「你自己帶頭走正路,誰還敢不正」,因此卦辭說「貞吉」。這個道理並不只有九五這樣的人君才適用:凡是居官在位的人,能用正而有信之道對待屬下,屬下也會信任他而跟著走正路。父子之間以正信相待,就不會陷入不善;朋友之間以正信相待,就不會陷入不義。可見但凡做人,有了發自內心的誠信,都應當循著正道去實行,才能得吉。既然自己以正信待人,別人也就以正信歸附於自己,用這樣的人心去渡過大的艱難,還有什麼不利呢?所以卦辭說「利渉大川」。
彖曰: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需有孚光亨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渉大川,往有功也。
《彖傳》解釋說:需,就是等待,因為險陷橫在前方。下體剛健而終究不陷落進去,所以在道理上不至於走到困頓窮絕的地步。《需》卦所說的心懷誠信、光明通達、守正獲吉,是因為九五居於「天位」(象徵天子的至尊之位),而且既中且正。所謂「利渉大川」,是說這樣前往必能建立功業。
義曰:需者,濡潤飲食之謂也,亦謂須待之義也。險在前也者,此以二體明之:坎在上為險,乾在下務於上進,而坎險在上,是以待時而動,不躁求妄進,故曰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者,此言雖險阻在前,而下之三陽皆剛明至健之人,必有欲進之心也。然而既剛且健,其進又不躁不妄,固不陷溺於險難之中,而其義不至困窮矣。
胡瑗解說:「需」既指滋潤養育、飲食之道,也指等待時機的意思。《彖傳》說「險在前也」,是用上下兩體來說明的:坎在上就是險,乾在下一心要向上進取,而坎險正壓在上面,所以只能等待時機再行動,不急躁、不妄求前進,因此《彖傳》說「需,須也,險在前也」。至於「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是說雖然險阻當前,可是下卦三個陽爻都是剛強明達、極為強健的人物,必定懷有上進之心。然而他們既剛且健,前進時又不急躁、不妄動,本來就不會陷溺在險難之中,因此在道理上不至於陷於困頓窮絕。
需有孚光亨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者,此言九五之位,有剛明之徳,居至尊之極,以陽居陽是正也,又在上卦之中是中也。既內有由中之信,而外得其正,故得光明而亨通,是處至尊之位而以中正者也。利渉大川往有功也者,言有光亨之徳,知其可進之時,然後施己之道,又本懐乾健之性,以斯而往必有成功,故曰往有功也。
《彖傳》說「需有孚,光亨,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是說九五這一爻具備剛強明睿的德行,居於至高無上的君位;以陽爻居陽位,這是「正」;又處在上卦三爻的中間,這是「中」。「中正」是《周易》評斷爻位好壞的重要標準,指既不偏不倚,又居位得當。九五內有發自內心的誠信,外又守住了正道,所以能夠光明通達,這正是身處至尊之位而又能中正的人。至於「利渉大川,往有功也」,是說他既有光明通達的德行,又能看準可以前進的時機,然後才施行自己的主張;加上本來就懷著乾卦剛健的秉性,這樣出發前往,一定會取得成功,所以《彖傳》說「往有功也」。
象曰: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
《象傳》解釋說:雲氣升騰到天上,還沒有化成雨落下來,這就是《需》卦的卦象。君子體察這個象,便以飲食調養身體,以安閒和樂安頓心神,從容等待時機。
義曰:坎為水為雲,乾為天,今坎在乾上,是雲上於天也。且云者,畜雨之具也,今上於天,是必反降雨澤於下也。君子觀此需待之象,以飲食養其身,以宴樂寧其神,居易以俟命,待時而後動也。
胡瑗解說:坎在卦象上代表水,也代表雲;乾代表天。如今坎在乾的上面,正是雲氣升到天上的景象。雲是蓄積雨水的東西,既然已經升到天上,就一定會反過來把雨澤降到下面來。君子觀察這個「等待」的卦象,就用飲食來調養自己的身體,用安閒和樂來安定自己的精神,安處於平易的境地以等候天命,等時機到了才有所行動。
註疏之說,以飲食宴樂謂童蒙既發,盛徳光亨,無所為而但飲食宴樂而已。觀此則是教天下以逸豫為心也,非聖人之,今則不取。飲食者,所以養身也;宴樂者,所以寧神也,是亦樂天知命、居易俟時耳。故君子之於飲食,非謂肥甘其口腹也。孟子曰:「飲食之人,無有失也,則口腹豈適為尺寸之膚哉。」君子之於宴樂,非謂苟安其身也,所以保其躬,治其心,明其性,是君子樂天知命,待天時之至也。
舊有的註疏解釋「飲食宴樂」,說是童蒙已被啟發,盛大的德行光明通達,於是無事可做,只管飲食宴樂罷了。照這樣講,就等於教天下人把安逸享樂當成心思,實在不合聖人的本意(原文此處「非聖人之」下疑有脫字),所以現在不採用這種說法。飲食是用來調養身體的,宴樂是用來安定心神的,這同樣屬於樂天知命、安居平易之地以等候時機。所以君子對待飲食,並不是要用肥美甘甜的東西滿足口腹。《孟子》說:「一味講究吃喝的人,人們看不起他,是因為他為了口腹之慾而失掉了心志的滋養;若能不失其大者,口腹又豈止是為了那一尺一寸的皮肉呢。」君子對待宴樂,也不是苟且求得身體安逸,而是要保養身軀、整治內心、澄明本性,這正是君子樂天知命,靜候天時到來的方式。
孟子曰:「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今夫君子之待時也,若農夫之趨於田也。農者非不耕而可待其食也,非務休逸而可待四時之有成也,必力勤於稼穡,志專於耕耨,然後春生之,夏長之,秋成冬蔵之。如不耕耨,不播種,則四時何有成哉。君子之待時,必須修其仁義忠信之徳,然後可享其位,伸其道也,故曰君子以飲食宴樂。
《孟子·告子上》說:「仁、義、忠、信,喜好善事而不知疲倦,這是上天所給的爵位;公、卿、大夫,這是人間所給的爵位。古時候的人修養上天給的爵位,人間的爵位自然跟著來。」君子等待時機,就像農夫奔赴田間一樣。種田的人,不是不耕作就能等來收成,也不是一味貪圖休息安逸就能等來四季的成熟;必定要在稼穡上出力勤勞,在耕耘上專一心志,然後春天使之萌生,夏天使之生長,秋天使之成熟,冬天把它收藏起來。假如不耕耘、不播種,四季又哪裡會有收成呢?君子等待時機,也必須先修養自己仁義忠信的德行,然後才能安享其位、施展其道。所以《象傳》說「君子以飲食宴樂」。
初九:需于郊,利用恆,無咎。象曰:需于郊,不犯難行也。利用恆無咎,未失常也。
初九爻辭說:在遠離水邊的郊野等待,宜於堅守恆久不變的操守,這樣就不會有過錯。《象傳》解釋說:在郊野等待,是不去冒犯險難而強行前進;宜於堅守恆常之德因而沒有過錯,是說他沒有失掉平常之道。
義曰:郊者,曠逺之地也。按此卦坎在上為險,乾在下為健。夫有剛健之徳,必欲上進。今初九雖是剛健之質,然而險難在前,故見險而止,待時而動,厄窮而不憫,樂天知命,不務速進,但需待其時逺難而已。然所以於郊者,郊最逺於水,待之於此,最逺難者也,故曰需于郊也。利用恆無咎者,言居無位之地,又處險難之下,本有咎也。然初九若能守其恆心,不為困窮而易其節,不以貧賤而渝其志,相時之可否,可進則進,故得免其咎也。
胡瑗解說:「郊」是空曠遼遠的地方。這一卦坎在上,代表險陷;乾在下,代表剛健。凡是具備剛健之德的,必定想要向上進取。如今初九雖然稟性剛健,可是險難就在前面,所以看見危險便停住,等到時機合適才行動;處境困厄也不憂傷怨恨,樂天知命,不急於求進,只是等待時機、遠離危難罷了。之所以說「需于郊」,是因為郊野離水最遠,在這裡等待,就是離險難最遠的位置,所以說「在郊野等待」。至於「利用恆,無咎」,是說初九處在沒有職位的最下方,又處在險難之下,本來是會有咎害的;但他如果能守住恆久不變的心志,不因困窮而改變節操,不因貧賤而動搖志向,審察時勢是否可行,可以進就進,因此能夠免除咎害。
象曰需于郊不犯難行也者,言此初九能見險待時於逺郊之地,是不犯冐險難而行也。利用恆無咎未失常也者,言俟時而動,不犯難行者,乃有常之君子也。故《中庸》曰:「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徼倖。」言君子雖居貧賤,而但守平易之心,不妄動,不躁進,俟時而已;小人則務險詖其行,以徼恩幸。今初九能守常不變,是君子所為也。
《象傳》說「需于郊,不犯難行也」,是說初九能夠看清危險,在遙遠的郊野等待時機,這就是不去冒犯險難而貿然前行。《象傳》說「利用恆無咎,未失常也」,是說等待時機才行動、不冒險硬闖的人,正是持守常道的君子。所以《中庸》說:「君子安處於平易的境地來等候天命,小人卻鋌而走險去僥倖求得。」意思是君子即使身處貧賤,也只守著平和坦易的心,不妄動、不急進,靜候時機而已;小人卻專在險惡偏邪的行徑上下功夫,去僥倖博取恩寵。如今初九能守住常道而不改變,正是君子的作為。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終吉。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雖小有言,以吉終也。
九二爻辭說:在靠近水邊的沙地上等待,稍微會招來一些非議之言,但最終得吉。《象傳》解釋說:在沙地上等待,是因為他心中有寬綽舒緩的度量;雖然稍有閒言,結果仍以吉祥收場。
義曰:沙者,近於水,亦平易之地焉。按六四為險難之初,三最近之,初最逺之,而二居逺近之間,以陽居中,內有剛明之徳,而處得其中,但守平易之心,需于沙而已。小有言終吉者,言九二將近於難者也。夫險難者,小人陰險之行也。已以君子之道守其中正,不與小人苟合,則小人興構之言以謗於已。然九二動以剛徳,行以中道,不顧流俗之毀訾,雖有小人讒構之言,終不能為害於己,故曰需于沙小有言終吉也。
胡瑗解說:沙地靠近水,同時又是平坦舒緩之地。按這一卦,六四是險難的起頭,九三離它最近,初九離它最遠,而九二正處在遠近之間;它以陽爻居於下卦中位,內有剛強明達之德,位置又得其「中」,所以只是守著一份平和坦易的心,在沙地上等待罷了。所謂「小有言,終吉」,是說九二已經漸漸靠近險難了。所謂險難,指的就是小人陰險的行徑。九二用君子之道守住自己的中正,不肯與小人苟且迎合,小人便捏造言語來毀謗他。然而九二行動依憑剛正之德,行事遵循中道,不去理會流俗的詆譭,縱然有小人構陷的讒言,終究傷害不了他,所以爻辭說「需于沙,小有言,終吉」。
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雖小有言以吉終也者,衍,寛衍也。言九二所以需待於沙者,以中有寛衍之徳而居中也。夫小人之言也,如犬之狺狺焉,吠其聲者有之,吠其形者有之,安能為君子之害。故九二雖有小人之言將害於已,然而終不能害之,自獲其吉也。
《象傳》說「需于沙,衍在中也;雖小有言,以吉終也」,其中的「衍」是寬綽舒緩的意思。這是說九二之所以能安心在沙地上等待,正因為他心中有寬綽舒緩的氣度,而且居於中位。小人的言語,就像狗汪汪亂叫一樣,有的聽見聲響就叫,有的看見影子就叫,哪裡能真的傷害君子呢?所以九二雖然遭到小人的言語中傷,那些話終究害不了他,他自然能獲得吉祥。
九三:需于泥,致冦至。象曰:需于泥,災在外也。自我致冦,敬慎不敗也。
九三爻辭說:在緊靠水邊的泥濘之地等待,招致了強寇的到來。《象傳》解釋說:在泥地上等待,災禍還在外卦、尚未臨身;強寇是由自己招來的,只要恭敬謹慎,就不會招致失敗。
義曰:上卦坎為險,又為水。六四在陰險之初,而三最近之。夫泥之為物,最近於水者也,此九三去難最廹,故曰需于泥也。致冦至者,六四居險難之初,小人之行者也,以小人之心毀壊正道,荼毒良民,讒謗君子者也,則君子之人必在敬而逺之。然九三以陽剛君子之徳,而反不敬逺小人,則己之道何以著於天下。又以至健之質,務欲上進,而最廹於小人,故致小人之為冦也。然九三以陽居陽,雖不及中,且履正者也,以至正之道,又內謹其心,外慎其事,則為冦之小人終不能陷於己。
胡瑗解說:上卦坎既代表險,又代表水。六四處在陰險的開頭,而九三離它最近。泥這種東西是最貼近水的,可見九三距離險難最為迫近,所以爻辭說「需于泥」。所謂「致寇至」,是因為六四處在險難的開端,是行小人之行的一爻:懷著小人的心腸敗壞正道,荼毒善良的百姓,進讒言毀謗君子;對這樣的人,君子必須恭敬地把他遠遠避開。可是九三具備陽剛君子的德性,卻反而不肯恭敬地疏遠小人,那麼自己的正道又怎能昭著於天下呢?再加上他稟性極為剛健,一心想著上進,位置又最貼近小人,所以招來了小人的侵犯。不過九三以陽爻居陽位,雖然沒有居中,卻是踏在正位上的;他既用極其端正的態度行事,內裡謹守其心,外面慎重其事,那麼前來侵犯的小人終究不能把他陷害。
象曰需于泥災在外也者,易中凡上卦為外,下卦為內。今九三雖進而至此,然尚未入於難,但廹近六四,是來害己者在外也。自我致冦敬慎不敗也者,言冦之慾來,皆由己之慾進而自廹之也。然君子所行必中道,所為必中節,使無毫髮之差,則小人不能窺伺而起害也。今既至此,則固宜恭敬謹慎其所為,則小人終亦不能克勝也,故曰敬慎不敗也。
《象傳》說「需于泥,災在外也」。在《周易》裡,凡是上卦都叫「外」,下卦都叫「內」。如今九三雖然前進到了這個位置,卻還沒有真正進入險難,只是緊逼著六四,可見前來害他的力量還在外卦。《象傳》說「自我致寇,敬慎不敗也」,是說強寇之所以要來,都是由於自己急著上進、主動逼近才招惹的。然而君子的行為一定合乎中道,作為一定合乎節度,做到毫髮不差,小人便無從窺伺下手。如今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就更應當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恭恭敬敬、謹慎小心,這樣小人終究也不能得逞,所以《象傳》說「敬慎不敗也」。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象曰:需于血,順以聽也。
六四爻辭說:在流血受傷的處境中等待,最終從洞穴裡退了出來。《象傳》解釋說:在流血的處境中等待,是指六四只能柔順地聽從下面三陽的進取。
義曰:血者,傷之謂;穴者,所居之地也。夫乾之為體,本在於上,今卦反在於下,三陽皆欲上進,復其本位。六四以小人陰險之質,居險之初,而窒塞其中。然下之三陽以至健之徳,俟時而動,至此皆引類而進。六四雖始欲拒其進,妨其路,然覩眾賢之來,其勢度己之力必不能退,故退而避之,則始獲安居。如或止而不使之進,是必致眾賢之所害,自待其傷,故曰需于血也。出自穴者,言若能度己之力不能御,則退其所居,而不敢妨眾賢之進,如此則庶可以免害也。象曰順以聽也者,夫小人不能與君子敵,今三陽上進,已必柔順以聽從其所命也。
胡瑗解說:「血」指受傷,「穴」指所居住的地方。乾這一體本來應當在上,如今在《需》卦裡反而處在下面,所以三個陽爻都想向上進取,恢復它們本來的位置。六四以小人陰險的資質,處在險難的開端,堵塞在通路的中間。然而下面三個陽爻憑著極為剛健的德性,等到時機成熟便一齊行動,到這時都招引同類一同上進。六四起初雖想拒絕他們前進、阻擋他們的去路,但眼看眾多賢者一齊湧來,那種聲勢之下,估量自己的力量根本擋不住,於是退讓避開,這才得到安身之處。假如硬要擋住不讓他們前進,那必定招來眾賢的打擊,自己等著受傷,所以爻辭說「需于血」。所謂「出自穴」,是說他若能估量自己無力抵禦,就退出原來佔據的地方,不敢妨礙眾賢上進,這樣大概可以免於禍害。《象傳》說「順以聽也」,是說小人本來就敵不過君子,如今三陽向上進取,六四只能柔順地聽從他們的號令。
九五:需于酒食,貞吉。象曰:酒食貞吉,以中正也。
九五爻辭說:以酒食款待賢才而從容等待,守正就能得吉。《象傳》解釋說:備置酒食而能守正獲吉,是因為九五既居中又得正。
義曰:註疏之解,謂需之所須,須於天位,何所復需,需于酒食,以宴樂而已。若此,則是教人以體逸為心耳,無足為法。夫自古聖帝賢王,雖當平治,未敢忘於喪亂危亡,及匹夫匹婦之失所者,夕思晝行,以濟於天下,安敢自懐於安逸哉。
胡瑗解說:舊註疏解釋這一爻,說《需》卦所等待的無非是天子之位,如今已經居於天位,還有什麼可等待的呢?於是只管備辦酒食、宴飲取樂罷了。照這樣講,就是教人把身體的安逸當作心思,不值得取法。自古以來的聖明帝王賢能君主,即便身處太平之世,也不敢忘記喪亂危亡的可能,不敢忘記還有普通百姓流離失所;他們夜裡思慮、白天踐行,一心想著救濟天下,怎麼敢讓自己沉溺在安逸裡呢?
蓋九五以中正之徳,居至尊之位,而息於險難,又以由中之信待於物,則天下之賢者樂從之。賢者既樂從之,則必飬之,故需于酒食,所以待賢也,亦所以養身也。賢人既養,則天下之賢皆引類而歸之;身既安,則可以暢仁義之道於天下,故曰需于酒食。既以酒食待天下之賢,得其正則吉也,故曰貞吉。象曰以中正也者,言九五居卦之中是以中也,以陽居陽是以正也,既有中正之徳,於是用酒食以待賢,所以獲吉者也。
其實九五是以中正之德居於至尊之位,已經從險難中脫身安定下來,又用發自內心的誠信對待眾人,因此天下賢者都樂意歸附他。賢者既然樂意歸附,就一定要供養他們,所以說「需于酒食」——這既是用來款待賢才,也是用來調養自身。賢人得到供養,天下的賢才便會招引同類一起來歸;自身安定了,就能把仁義之道暢行於天下,所以爻辭說「需于酒食」。既然用酒食款待天下賢才,而且這樣做合乎正道,自然吉祥,所以說「貞吉」。《象傳》說「以中正也」,是說九五處在上卦三爻的中間,這叫「中」;以陽爻居陽位,這叫「正」。既具備中正之德,於是用酒食款待賢者,這就是他能獲得吉祥的緣故。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象曰:不速之客來,敬之終吉,雖不當位,未大失也。
上六爻辭說:退入洞穴安居,有三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到訪,恭敬地接待他們,最終得吉。《象傳》解釋說:不請自來的客人到了,恭敬接待他們因而終得吉祥;上六雖然所居之位不當,卻還不算有大的過失。
義曰:上六居一卦之極,以陰柔之質,乃復入于穴以獲其安。何則?蓋六四退避,不敢妨群賢之路;九五又能用酒食以待之,賢者既以仕進,不見害於己,故得入其穴以安其居也。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者,速,召也。言四五既使群賢並進,而上六又執柔而得安居,故下之三陽君子皆不期而自應,不召而自來。然既以一陰而當三陽之應,則是為其主也,上六固當執柔順恭敬,盡其禮而接納之,如此則終得其吉也。
胡瑗解說:上六處在全卦的最上端,以陰柔的資質,退回洞穴中而得到安寧。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六四已經退讓避開,不敢阻擋眾賢的去路;九五又能備辦酒食款待他們,賢者既然得以出仕進用,就不會來加害上六,所以它能進入洞穴安居。所謂「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其中的「速」是召請的意思。這是說六四、九五既已讓眾賢一齊進用,上六又能持守柔順而安居其位,所以下卦三個陽爻這些君子,都不約而同地前來呼應,沒人召請也自己來了。既然是以一個陰爻承接三個陽爻的來應,上六便成了他們的主人;那麼它自當持守柔順恭敬的態度,盡到禮數去接納他們,這樣最終便能得到吉祥。
象曰雖不當位未大失也者,言上六既當無位之地,而能恭敬以接納三陽之君子,是能來天下之賢者也。位雖不當而有所過失,然亦不至於大也。何哉?夫納賢好善,優於天下,天下之至美者也,有此至美,雖有過失,又何大哉。
《象傳》說「雖不當位,未大失也」,是說上六處在沒有職位的最上端,卻能恭恭敬敬地接納三個陽爻那樣的君子,這就是能夠招徠天下賢才。它的爻位雖然不當,因而不免有些過失,但也不至於是大過失。為什麼呢?因為接納賢才、愛好善道,其寬厚足以容納天下,這是天下最美好的品質;有了這樣最美好的品質,縱然有些過失,又能大到哪裡去呢?
訟 坎下乾上
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凶。利見大人,不利渉大川。
《訟》卦的卦辭說:自己確有誠信卻被人堵塞壓抑,因而心存戒懼;爭訟進行到一半就適可而止,可獲吉祥;若一味爭到底,結局凶險。適宜於見到有大才大德的人來裁斷是非,不適宜冒險渡過大江大河去做艱難的事。
義曰:按《序卦》云:「需者,飲食之道也。飲食必有訟,故受之以訟。」然謂之訟者,上下不和,物情違戾,所以致也。有孚窒惕中吉者,蓋孚者,由中之信。人所以興訟,必有由中之信實於己,而為他人之所窒塞,不得已而興訟,蓋己直而彼曲,己是而彼非。其間情偽利害雖存,則必具兩造以聽斷於在位之人。然雖已有信實而為人之窒塞,亦須恐懼兢慎而不敢自安,則庶幾免於凶禍;又中道而止,則可以獲吉也。
胡瑗解說:據《序卦傳》說:「需,講的是飲食之道。有了飲食之利,必然會引起爭訟,所以承接《需》卦的是《訟》卦。」之所以叫作「訟」,是因為上下不和睦、人情相互乖違牴觸,才招致了爭訟。所謂「有孚窒惕,中吉」,「孚」指發自內心的誠信。人之所以要打官司,一定是自己心裡確有誠信實理,卻被對方堵塞壓抑,不得已才興起訴訟——畢竟是自己占理而對方理屈,自己是而對方非。其中真情與虛假、利害與得失既然糾纏在一起,就必須原告被告兩造俱備,交給在位的官長來聽斷。不過,即便自己確有誠信而被人堵塞,也仍須心懷恐懼、小心謹慎,不敢自以為安穩,這樣才有可能免於凶禍;再加上爭到中途就知止,便能獲得吉祥。
終凶者,言能兢懼中道而已則可也。若於訟之時,必欲終成而不已,則聽訟之人必加之以鞭樸之刑,重之以流竄之罪,如此則是凶之道也。利見大人者,夫爭訟之所由興,皆由情意之相違戾,上下之不和同。鬬訟一生,奸偽萬狀,然刑獄之情至幽至隠,必得大才大徳之人以明斷其事,則情偽利害、是非曲直,可曉然而決矣。何則?蓋大人者,才識明達,智慮通曉,雖幽隠纎芥皆能察辨之,故訟者往求而決之冝矣。不利渉大川者,大川謂大險大難也。凡歴險渉難,必須物情相協,志氣和同,則可得而濟也。今訟之時,是其物情違忤而不相得,欲濟渉險難必不可得。何則?以剛健在上,坎險在下,用剛健而渉坎險,則愈入於深淵,何利之有。
所謂「終凶」,是說只要能戒懼謹慎、適可而止就夠了。假如在爭訟的時候,非要把官司打到底不肯罷休,那麼聽訟的人必定給他加上鞭笞杖責的刑罰,重的還要判處流放邊地的罪,這就是走上凶險之路了。所謂「利見大人」:爭訟之所以興起,都是由於人情意願相互乖違、上下不能和同;一旦爭鬥訴訟發生,欺詐虛偽的花樣層出不窮。而刑獄案情往往極其隱微幽深,必須得到才大德高的人來明斷此事,真情與虛假、利害與曲直,才能清清楚楚地判決出來。為什麼呢?因為「大人」這樣的人才識明達、思慮通透,即使是隱微如細芥的地方也都能察辨得出,所以打官司的人前去請他裁斷是合適的。所謂「不利渉大川」,「大川」指的是大的險阻艱難。凡是要經歷險阻、渡過艱難,必須人心協調、志氣一致,才能成功。如今正當爭訟之時,人情彼此違逆而互不相得,想要渡過險難必定辦不到。為什麼?因為上卦乾是剛健,下卦坎是險陷,用剛健去闖坎險,只會越陷越深,掉進深淵,哪裡會有什麼利益。
彖曰:訟,上剛下險,險而健,訟。訟有孚窒惕中吉,剛來而得中也。終凶,訟不可成也。利見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渉大川,入于淵也。
《彖傳》解釋說:《訟》卦上體剛強、下體險陷,內裡險詐而外表剛健,這就形成了爭訟。卦辭說「有孚窒惕,中吉」,是因為剛爻來居下卦而得中位。說「終凶」,是因為爭訟不可以爭到底、求個了結。說「利見大人」,是因為所崇尚的是中正之德。說「不利渉大川」,是因為那樣做只會掉進深淵。
義曰:大凡在上者剛,在下者柔,則不至於不和;在上者巽,在下者險,亦不至於為訟。今在上者既剛,為下者又險,其訟必興,故曰訟上剛下險,險而健,訟。訟有孚窒惕中吉剛來而得中也者,此言九二之爻也。以訟之所由興,由已有信實而為人之所窒塞,又兢懼怵惕,得中而止,不敢終竟其事而獲其吉,是惟九二以剛明之徳而處得其中,則能然也。
胡瑗解說:大凡在上位的剛強、在下位的柔順,就不至於不和睦;在上位的謙遜、在下位的險詐,也還不至於鬧到打官司。如今上面的既然剛強,下面的又陰險,爭訟必定興起,所以《彖傳》說「訟,上剛下險,險而健,訟」。《彖傳》說「訟有孚窒惕,中吉,剛來而得中也」,講的是九二這一爻。爭訟之所以興起,是由於自己確有誠信實理卻被別人堵塞;而九二又能戒懼警惕,爭到中途便停下,不敢把事情做絕,因此得到吉祥。這一點只有九二這樣以剛強明達之德而又居於下卦中位的爻,才能做到。
終凶訟不可成也者,為訟之道,雖有理而見窒於人,然亦不可乆於其事,若必欲成其事而終竟於訟,則凶禍必及之也。利見大人尚中正也者,言九五之爻,以剛明居中,又處得其正,獄訟之事皆可決之,是善聽訟之主,蓋所尚者中正而已。不利渉大川入于淵也者,大川謂大險大難也。若以訟道入於大險大難,則訟愈深也,故曰入於淵,淵即川之又深者也。
《彖傳》說「終凶,訟不可成也」,是說打官司這件事,即使自己有理而被人堵塞,也不能長久糾纏下去;如果非要把事情做成、把官司打到底,凶險禍患必定降臨。《彖傳》說「利見大人,尚中正也」,講的是九五這一爻:它以剛強明達之德居於上卦中位,又處在陽位而得其正,獄訟之事都能由它裁決,正是善於聽斷訴訟的君主,可見此卦所崇尚的不過是「中正」二字。《彖傳》說「不利渉大川,入于淵也」,「大川」指大的險阻艱難;如果帶著爭訟之心闖入大險大難,官司只會陷得更深,所以說「掉進深淵」——深淵就是江河中更深的所在。
象曰: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
《象傳》解釋說:天向西轉,水向東流,兩者背道而行,這就是《訟》卦的卦象。君子體察這個象,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先把開頭謀劃周全。
義曰:天之運行則左旋而西,水之流行則無不東流,以天與水所行既相違悖,則不相得,是訟之象也。君子之人當法此訟卦,凡作一事,必須謀其始而圖其終,使爭訟之端無由而起。以之居一家,興一事,則皆謀慮其初,使上下和睦而絶閨門之訟;以之居一國,凡造一事,必須謀度其初,使人民和同而絶一國之訟。若此之類,皆於其始慎慮之,則忿爭辨訟自然可以息也。故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其獄訟之事,得明賢之人聽治之,而又謀之在始,則刑可期於無刑也。
胡瑗解說:天的運行是自左向西旋轉,水的流動則沒有不向東去的;天與水所行的方向既然相違背,彼此就合不到一處,這正是爭訟的卦象。君子應當效法《訟》卦:凡要做一件事,必須先謀劃它的開端,再籌劃它的結局,使爭訟的苗頭無從生起。把這道理用在治家上,每興辦一件事都先在起初就仔細謀慮,讓上下和睦,從而杜絕家門之內的爭訟;把它用在治國上,每創立一項事務都先在起初就周密謀劃,讓百姓和同,從而杜絕一國之內的爭訟。諸如此類,都在開頭處審慎考慮,那麼忿爭與訴訟自然就平息了。所以孔子說:「審理案件,我和別人差不多;一定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要讓訴訟根本不再發生。」獄訟之事,既能得到明達賢能的人來聽斷處理,又能在事情的開端就預先謀劃,那麼用刑的最終目標,就可以指望達到「不必用刑」的地步了。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象曰:不永所事,訟不可長也。雖小有言,其辯明也。
初六爻辭說:不把爭訟的事拖長下去,雖稍有口舌之爭,最終得吉。《象傳》解釋說:不把爭訟拖長,是因為訟事不可以長久糾纏;雖然稍有口舌,是非曲直到底還是分辨明白了。
義曰:夫剛險相勝,物情違戾,故理有窒塞而事有侵犯,是以成訟也。今此一爻以柔順之質居下卦之初,其性柔順,不好為訟者也。然應在九四,九四以剛強而好訟,來犯於己,是以初六不得已而應之。然訟之所由興,在乎得理而已,不可終竟其訟,故曰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者,興訟之道,若不務終其事,則聽訟者亦必哀矜之。雖然事理明辨,亦須惕懼戒慎,然後可以終得其吉。今初六其性柔順,不好辯訟,雖小有忿爭之言,又不終竟其事,故終獲吉也。象曰其辯明也者,言雖小有辯訟之言,且非己好,蓋九四來侵於已,其理自可明矣。
胡瑗解說:剛強與險詐互相爭勝,人情彼此乖違,於是道理上有堵塞、事情上有侵犯,爭訟便由此形成。這一爻以柔順的資質處在下卦最下方,性情柔順,本不喜歡打官司。可是它與九四相「應」——所謂「應」,是初與四、二與五、三與上陰陽相配、彼此感通的關係——九四剛強而好訟,主動來侵犯它,初六不得已才應付。然而爭訟的關鍵只在於爭得道理罷了,不能把官司打到底,所以爻辭說「不永所事」。所謂「小有言,終吉」:打官司的時候,若不一味求個終結,聽訟的人也必定會哀憐體諒他。即便事理已經辨明,仍須心存警惕、戒慎小心,然後才能最終得吉。如今初六性情柔順,不喜歡爭辯訴訟,雖然稍有些忿爭的言語,卻不把事情做絕,所以最終獲得吉祥。《象傳》說「其辯明也」,是說雖然有些爭辯之詞,卻並非出於自己的喜好,而是九四前來侵犯,是非之理自然可以辨明。
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象曰:不克訟,歸逋竄也。自下訟上,患至掇也。
九二爻辭說:官司打不贏,逃回自己封邑躲避起來,那是只有三百戶人家的小邑,因而沒有災禍。《象傳》解釋說:官司打不贏,只好回去逃匿躲藏;以在下之身與在上之人爭訟,禍患的到來就像伸手去拾取一樣,是自己招來的。
義曰:克者,能勝之辭。據彖辭言訟上剛下險,則好訟之人也。今九二以剛強之質,又居坎險之中,好為其訟而上敵於九五。然九五居至尊之位而行得其正,今九二以非理訟之,是下訟於上,少訟於長,卑訟於尊,賤訟於貴,此而行訟,何由勝,故曰不克訟也。
胡瑗解說:「克」是能夠取勝的意思。按《彖傳》所說,《訟》卦上剛下險,可見下卦坎中的人正是好打官司的人。如今九二稟性剛強,又處在坎險的中間,喜歡爭訟,竟向上與九五抗衡。可是九五居於至尊之位,所作所為又都合乎正道;九二卻拿著沒有道理的理由去和他爭,這就成了在下者與在上者爭訟、年少者與年長者爭訟、卑者與尊者爭訟、賤者與貴者爭訟。這樣去打官司,憑什麼能贏呢?所以爻辭說「不克訟」。
歸而逋者,九二既不克訟,若不退歸而逋竄,則禍必及之矣。其邑人三百戶無眚者,言訟不克勝而逋逃,若反據其強盛之國,則是復有敵上之意,故退避於至小之邑,而止三百之戶,則可以免其災□。三百戶即《周禮》司徒所謂通十為成,成一百井,三百家,革車一乘,二十人,徒二十人之邑,是其邑之至小者也。象曰自下訟上患至掇也者,掇,拾取之謂也。自外來謂之災,自已召謂之眚,此先聖因象而戒之,言凡人以下而訟上,至於逋逃,蓋自掇取其患害也。
所謂「歸而逋」,是說九二既然官司打不贏,若不退回去躲藏起來,禍患必定追到身上。所謂「其邑人三百戶,無眚」,是說打不贏官司而逃亡,如果反倒據守自己強大的封國,那就等於還有對抗君上的意思;所以要退避到極小的封邑去,只有三百戶人家,這樣才可以免除災禍。「三百戶」就是《周禮·地官·司徒》所說的建制:十為一「成」,一成有一百井田、三百戶人家,出兵車一乘、甲士與徒卒各若干人,這已是封邑中最小的了。《象傳》說「自下訟上,患至掇也」,「掇」是伸手拾取的意思。災禍從外面來的叫「災」,自己招來的叫「眚」;這是先聖依據卦象來告誡世人:凡是以在下之身去與在上者爭訟,以至於要逃亡躲藏,那都是自己伸手把禍患拾回來的。
六三:食舊徳,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象曰:食舊徳,從上吉也。
六三爻辭說:安享舊有的俸祿,守正而心存危懼,最終得吉;有時跟從君王辦事,卻不居功自傲、不把成功算在自己身上。《象傳》解釋說:安享舊有的俸祿,是因為能順從在上者,所以得吉。
義曰:六三以陰柔之質,居坎險之終,其性和同,不犯於物。然而上應於上九,上九之性剛暴,乃來訟於己,巳不與之辯爭,故眾人莫克傾覆,時君不為憎忿,所以保全舊徳,是所食爵祿不為上九之侵奪也,故曰食舊徳。貞厲者,言本亦失正,而又介二陽之間,雖得食其舊徳,於正道言之亦危厲也。終吉者,言此六三雖有危厲,然已不好辯訟,能以順從於上,故終得吉也。或從王事無成者,言六三居一卦之下體,柔而不敵上,雖有訟於己,而已能順之,不為之辯,是以終為在上之信任,而人委之以事。及其成功,而且不自恃其力,又不敢居其成,但從王事,守其本位本祿而已,故獲其吉也。
胡瑗解說:六三以陰柔的資質處在坎險的最上端,性情和順,不去冒犯別人。但它與上九相應,上九性情剛烈暴躁,反倒來向它挑起訴訟,六三卻不同他爭辯,因此眾人無法把它扳倒,當時的君主也不對它心生憎恨,它便得以保全舊有的德位——所享用的爵位俸祿沒有被上九侵奪,所以爻辭說「食舊德」。所謂「貞厲」,是說六三以陰爻居陽位,本來就失了正,又夾在九二、九四兩個陽爻中間;雖然還能保住舊有的俸祿,從正道的角度看,處境仍然危險。所謂「終吉」,是說六三雖有危厲,卻不喜歡爭辯訴訟,能夠順從在上者,所以最終得吉。所謂「或從王事,無成」,是說六三處在下卦,柔弱而不與上抗爭;即便有人向它挑起訴訟,它也能順著對方,不去爭辯,因此終於取得在上者的信任,被託付以政事。等到事情辦成,它既不自恃出過力,也不敢把功勞據為己有,只是跟從君王辦事,守住自己本來的位分與俸祿罷了,所以能獲得吉祥。
九四: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象曰:復即命,渝安貞,不失也。
九四爻辭說:官司打不贏,回過頭來順就正理,改變爭訟之心而安於守正,得吉。《象傳》解釋說:回頭順就正理,改變態度安於守正,這樣就不會有所損失。
義曰:九四以剛暴之性,與物不和,好為爭訟者也。而初六為己正應,己以非理訟之。然初能以陰柔之質,不與物競,雖為九四見陵,而自能辨明,故四於此不能勝之也,故曰不克訟也。復即命渝安貞吉者,即,就也;渝,變也。言九四以非理訟於初,既不能勝,則當反就其好,而變爭訟之命,故可安靜守正而獲吉也。
胡瑗解說:九四性情剛烈暴躁,與人合不來,是喜歡爭訟的一爻。初六本是它的正應,它卻拿沒有道理的理由去和初六打官司。可是初六能以陰柔的資質不與人相爭,雖然遭到九四欺凌,卻自能把道理辨明,所以九四在這件事上勝不了它,因此爻辭說「不克訟」。所謂「復即命,渝安貞,吉」:「即」是靠近、順就的意思,「渝」是改變的意思。這是說九四既然以非理與初六爭訟而又勝不了,就應當回過頭來順就正理,改掉那種一味爭訟的做法,於是可以安靜守正而獲得吉祥。
然而九二九四皆不克訟,二乃逋,四乃吉,何也?蓋二者以下訟上,以卑訟尊,於義不可,是以懼而逋竄,不敢據其強邑,然後始可免咎。此九四者以上訟下,雖為不可,然能反其所好,變其所訟,改前之非,從今之是,此所以獲吉也。象曰復即命渝安貞不失也者,九四既復即其命,變其前非,修其正應之道,守其安貞之徳,復何有所失也。
然而九二和九四同樣是官司打不贏,九二只能逃亡躲藏,九四卻能得吉,這是為什麼呢?因為九二是以在下者告在上者、以卑者告尊者,在道義上根本說不過去,所以只能心懷恐懼逃匿躲藏,不敢據守自己強盛的封邑,這樣才總算免除咎害。至於九四,是以在上者告在下者,雖然同樣不應該,但他能夠轉回來改掉自己的偏好,改變爭訟的做法,把從前的錯誤糾正,服從眼下的正理,這就是他能得吉的緣故。《象傳》說「復即命,渝安貞,不失也」,是說九四既已回頭順就正理,改正從前的過失,重修與初六相應的正道,守住安靜守正的德行,還會有什麼損失呢?
九五:訟,元吉。象曰:訟元吉,以中正也。
九五爻辭說:由他來聽斷訴訟,大為吉祥。《象傳》解釋說:聽斷訴訟而大吉,是因為九五既居中又得正。
義曰:九五以剛明之徳,居至尊之位,為訟之主者也。以陽居陽,故所行者正,而無過與不及,皆得中道;而內有剛明之才,則無所偏黨,臨事果斷。以此為聽訟之主,則可察天下幽隠之情,決天下寃枉之獄也。然以居中得正,又能決斷無私,以此數徳,故獲元大之吉也。
胡瑗解說:九五以剛強明達之德居於至尊之位,是全卦裁斷訴訟的主爻。它以陽爻居陽位,所以行事端正;既不過分也無不及,處處合乎中道。加上內裡具備剛強明睿的才幹,因而不偏袒任何一方,遇事能夠果斷。用這樣的人來做聽斷訴訟的主宰,就能洞察天下幽微隱蔽的實情,判決天下含冤受屈的案件。他既居中得正,又能決斷而無私心,憑這幾樣德行,所以獲得至大的吉祥。
上九: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象曰:以訟受服,亦不足敬也。
上九爻辭說:或許因為打贏官司而被賞賜了大帶,可是一個早晨之內就被三次剝奪。《象傳》解釋說:靠打官司得來的禮服,本來就不值得人尊敬。
義曰:上九以剛陽之性,居訟之極,而下有六三之應,六三又柔順而不與物爭,故此上九訟而能勝也,乃有鞶帶之錫。夫鞶帶者,寵異之服也。且上之賜必以禮,下之受必以功,此古之常道。今上九以爭訟忿競而受其寵異之服,則是賜之不以禮,受之不以功,其為愧恥可知矣,故於終朝之間三褫之而不能自安也。
胡瑗解說:上九稟性剛陽,處在爭訟的最上端,下面又有六三與它相應;六三柔順而不與人相爭,所以上九打官司竟能打贏,於是得到了大帶的賞賜。所謂「鞶帶」,是顯示特殊恩寵的禮服。而且在上者的賞賜一定要合乎禮,在下者的接受一定要憑功勞,這是自古以來的常理。如今上九靠著爭訟忿爭而接受這份特殊恩寵的禮服,那就是賜得不合於禮、受得不憑功勞,其中的羞愧可想而知,所以在一個早晨之內就被三次剝奪,自己也安不下心來。
褫雲者,為褫奪之褫,又為恥辱之恥,蓋受之不當其分,則必反覆褫奪而不自安也。何哉?至如有虞之時,所賜皆以禮,所受皆以功,以至九官尚相遜而不敢當其所賜,況今上九乃因爭訟而受此寵異之服,則褫不亦冝乎。象曰以訟受服亦不足敬也者,言凡授受賜予,有差過其分,則君子且不敢當,是恐貽其羞辱也。今上九以訟而當其厚賜,何足敬尚之哉。
「褫」這個字,既是剝奪的「褫」,又通羞恥的「恥」;接受的東西超出了自己應得的名分,就必定被反覆剝奪而心中不安。為什麼這樣說呢?就拿虞舜的時代來看,凡有賞賜都合於禮,凡有接受都憑功勞,甚至九位大臣還互相推讓,不敢承受給他們的賞賜。何況上九是因為打贏官司才領到這件恩寵之服,那麼被剝奪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象傳》說「以訟受服,亦不足敬也」,是說凡是授予與接受賞賜,只要有一點超出本分,君子尚且不敢承當,唯恐給自己招來羞辱。如今上九靠打官司領受這樣厚重的賞賜,哪裡值得人尊敬推重呢?
師 坎下坤上
師:貞,丈人吉,無咎。
《師》卦的卦辭說:出兵用眾必須守持正道,由老成而有威望、能以法度統率眾人的「丈人」來主持,才能得吉,不會有過錯。
義曰:按《序卦》云:「訟必有眾起,故受之以師。師者,眾也。」師貞丈人吉無咎者,丈,長也。丈人者,言能以法度長於人也。語曰:「杖者出,斯出矣。」是長之謂也。夫興師動眾,其賞罰號令必一。賞罰號令既一,則群聽不惑,眾心皆歸,則天下之人合志畢慮,同心戮力,可以立大功於天下也,此乃長子帥師以中行者是也。若賞罰號令出於二三,則群聽必惑,眾心無所適從,而上下違背,離心離徳,則兵戰之功無由而成也,故師或輿尸大無功者是也。
胡瑗解說:據《序卦傳》說:「打官司必然會引起眾人聚集起事,所以承接《訟》卦的是《師》卦。師,就是眾。」所謂「師,貞,丈人吉,無咎」:「丈」是年長的意思,「丈人」是說能憑法度做眾人之長的人。《論語》記載「拄杖的長者出去,自己才跟著出去」,說的正是這種年長者的身份。凡是興兵動眾,賞罰與號令必須統一;賞罰號令統一了,眾人的聽聞就不迷惑,人心都歸向一處,於是天下的人志向相合、思慮一致,同心協力,就能在天下建立大功——這就是六五爻辭所說「長子帥師」而行事合於中道的情形。反之,若賞罰號令出於兩三個人之口,眾人的聽聞必定迷惑,人心無所適從,上下彼此違背,離心離德,作戰的功業就無從成就——這就是所謂「師或輿尸」而大無功的情形。
然師卦之中最得其正者唯九二而已。然此一卦五陰一陽,而九二獨以剛陽之徳,居得其中,為六五之委任,是將之有材有徳而又有其權位者也。如是則可以興師動眾,而不失其將兵之道,以役天下之人,使皆同心戮力,悅從於上而無怨望者也。
在《師》卦六爻之中,最能得其正的只有九二一爻。這一卦是五個陰爻配一個陽爻,唯獨九二以剛陽之德居於下卦的中位,又受到六五之君的委任,這就是既有才幹、又有德行、並且握有權位的統帥。這樣的人,才可以興兵動眾而不違背帶兵的正道,役使天下之人而使他們都同心協力,欣然聽從在上者,心裡沒有怨恨。
然須吉而無咎者,夫兵之所動,生靈之性命,社稷之安危,皆繫之。若一失其機,一失其道,則血肉生靈,板蕩天下,其為禍不細矣。故在將兵者以恩威兼濟,而協民之心,合民之力,而使不失其機變,不失其威權,必致成功大吉,然後可以無咎也,故曰師貞丈人吉無咎。
卦辭之所以要說先得吉、然後才無咎,是因為軍隊一旦調動,百姓的性命、國家的安危,都繫在這上頭。只要錯失一次戰機、違背一次正道,就會使生靈塗炭、天下動盪,那禍害就不小了。所以帶兵的人必須恩德與威嚴並用,協調民眾的心志,聚合民眾的力量,做到既不錯過隨機應變的時機,也不喪失自己的威權,一定要取得成功、獲得大吉,然後才談得上沒有過錯,所以卦辭說「師,貞,丈人吉,無咎」。
夫所謂丈人者,莊嚴之稱,言必須以威猛剛強,然後可以陳師鞠旅而役毒師眾,此未盡其。何則?凡用兵之道,必剛柔相濟,恩威相須,然後可以戡難成功。或第莊嚴其色,憡其威貎,夫何益哉。
有人說「丈人」只是莊重嚴厲的稱呼,意思是必須威猛剛強,才能陳列軍隊、告誡將士,役使統領全軍——這種講法並沒有把道理說透(原文此處「此未盡其」下疑有脫字)。為什麼呢?凡是用兵之道,必定要「剛柔」互相調劑——剛指強勁果決,柔指寬和含容,二者不可偏廢——恩與威也要互相配合,然後才能平定禍難、取得成功。如果只是把臉色擺得莊嚴,把威儀裝得嚇人,那又有什麼用處呢?
彖曰:師,眾也;貞,正也。能以眾正,可以王矣。剛中而應,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
《彖傳》解釋說:師,就是眾;貞,就是正。能夠率領眾人走上正道,就可以稱王於天下了。九二剛健而居中,又與六五相應;行走在險難之中卻能順乎民心。用這樣的方式來役使天下、整治天下,百姓仍然樂意跟從,既已得吉,又哪裡還會有過錯呢。
義曰:師者,眾之稱;貞者,正之謂,故曰師眾也貞正也。此言於丈人獲吉者,蓋能以法令長於人,統其眾,帥其民,使天下之人皆同心戮力而歸正,則其丈長之人如此,而可以王天下矣。凡言王者,天下之所歸於己者也,即湯武之兵戢亂而王是也。
胡瑗解說:「師」是眾人的稱謂,「貞」是端正的意思,所以《彖傳》說「師,眾也;貞,正也」。這裡講「丈人」能得吉,是因為他能憑法令做眾人之長,統率部眾,率領百姓,使天下之人都同心協力而歸於正道;身為長者能做到這一步,就可以稱王於天下了。凡是說「王」,都是指天下歸附於自己的意思,就像商湯、周武王起兵平定禍亂因而稱王那樣。
剛中而應者,此指九二而言也。言九二以剛陽之徳而處得其中正,上應於六五之君,為六五之君所委任,是以居於中正,有將帥之才也。其體剛陽,剛陽則明斷,有將帥之徳也;而又為五所注意,有將帥之任也,故能興師動眾,使天下之民畢從之也。
《彖傳》說「剛中而應」,指的是九二這一爻。九二以剛陽之德處在下卦中位而得其中正,向上與六五之君相應,受到六五的委任;正因為它居於中正,才具備統帥的才幹。它的本體是剛陽,剛陽便能明察決斷,這就具備了統帥的德行;又為六五所屬意,這就具備了統帥的職任。所以它能興兵動眾,使天下的百姓全都跟從它。
何哉?蓋將兵之道,若剛而不中則失於暴,暴必傷物;明而不中則失於太察,太察則不能容民而士不附,皆失所以將兵之道也。故此有中正之徳,有剛明之才,又為君之所寵任,兼此數長,故可以成必戰之功,而協從於天下也。
為什麼這樣說呢?帶兵的道理是:剛強而不合中道,就失之於殘暴,殘暴必然傷害人;明察而不合中道,就失之於苛細,苛細就不能容納部眾,將士也不肯歸附——這兩者都背離了帶兵的正道。而九二既有中正之德,又有剛強明達之才,還受到君主的信任重用,兼具這幾樣長處,所以能夠成就必勝的戰功,使天下人都協力順從。
行險而順者,此據二體而言也。坎為險,坤為順,以興師之道,天下之至險也。何哉?夫兵,凶器也;戰,危事也。其征伐一出,則安危隨之,豈非至險乎。然而行此危險之事,必須順於物理,協於民心,然後得為師之道也。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者,此言以剛中之才徳役使天下之民,而民皆悅隨,乃得其吉。既得其吉,何過咎之有,故曰又何咎矣。
《彖傳》說「行險而順」,是就上下兩體來講的:坎代表險,坤代表順。興兵打仗這件事,是天下最危險的事。為什麼呢?兵器是凶險之器,戰爭是危殆之事,征伐的命令一旦發出,國家的安危就隨之而定,這難道不是最危險的嗎?然而做這樣危險的事,必須順乎事物的常理,合乎民眾的心願,才算合於用兵之道。至於「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是說憑著剛健居中的才幹德行去役使天下百姓,百姓卻都欣然跟隨,於是得到吉祥。既然已經得吉,還有什麼過錯可言呢?所以《彖傳》說「又何咎矣」。
象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
《象傳》解釋說:大地之中蓄藏著水,這就是《師》卦的卦象。君子體察這個象,便寬容地對待百姓,蓄養聚集眾人。
義曰:坎為水,坤為地,以地至博厚,而水行其中,無所不容,此師卦之象也。君子法此師卦之象,包容其民,畜聚其眾,是得為師之道也。故將驅民於兵戰,則必須以恩信而懐結之,以仁義而畜養之,及其臨事而使,則人之從也,雖死而不怨,故曰君子以容民畜眾。
胡瑗解說:坎代表水,坤代表地。大地極其廣博深厚,而水在它中間流行,無所不容,這就是《師》卦的卦象。君子效法這個卦象,寬容地包納自己的百姓,蓄養聚集眾人,這才算掌握了統眾之道。所以,若要驅使百姓去從事戰爭,必須先用恩德與信義把他們的心籠絡住,用仁義把他們蓄養起來;等到臨事役使他們時,人們跟從的心是真誠的,縱然戰死也不會怨恨。所以《象傳》說「君子以容民畜眾」。
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凶。象曰:師出以律,失律凶也。
初六爻辭說:出兵作戰要靠紀律法度來約束,不這樣做,即使一時得手也終歸凶險。《象傳》解釋說:出兵要靠紀律,一旦失掉紀律就會有凶禍。
義曰:師,眾也;律,法也。言行師之道,役其群眾,在於事始,未必盡從,故或勇或怯,或逆或順。如此則冝何為?須在將兵者必有法律以制之,使進者必進,退者必退,然又不可失其威嚴。蓋戰鬬之事,動驅民於死亡,非如此則莫可為之統率也。故初六者居卦之下,為出師之始,必當用之以道,制之以威,動靜之間,不可一失其法律也。
胡瑗解說:「師」是眾人,「律」是法度。用兵之道,在於役使眾人;而在事情剛開始的時候,眾人未必都肯服從,於是有的勇敢有的怯懦,有的抗命有的順從。碰到這種情形該怎麼辦呢?關鍵在於帶兵的人必須有法度來節制他們,使該前進的一定前進,該後退的一定後退,同時又不能失掉自己的威嚴。因為作戰這件事,動不動就要把百姓驅赴死地,不這樣做就無法統率他們。初六處在全卦的最下方,正是出兵的開端,必須用正道來引導,用威嚴來節制;一動一靜之間,一次也不能失掉法度。
否臧凶者,否,不也;臧,善也。言為將統眾,於一動一止之間,舍法律則不可。苟不以法律,則行伍無以齊一,眾心無所適從,故雖偶有一能屈於人,能勝其敵,是皆一時之幸,然於長乆之終至於凶也,故象所謂失律凶也。
所謂「否臧凶」:「否」是不的意思,「臧」是善的意思。這是說做將領統率部眾,在每一次行動與停止之間,都不能捨棄法度。假如不用法度,隊伍就無法整齊劃一,眾人的心也無所適從;所以即便偶爾有一次能壓倒對方、戰勝敵人,那也不過是一時的僥倖,從長遠看終究要走向凶險,所以《象傳》說「失律凶也」。
九二: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象曰:在師中吉,承天寵也。王三錫命,懐萬邦也。
九二爻辭說:身在軍中而能行中道,因而得吉,沒有過錯,君王三次頒下賞賜之命。《象傳》解釋說:在軍中行中道而得吉,是承受了天子的恩寵;君王三次頒命賞賜,是為了安撫天下萬邦。
義曰:夫九二以剛陽居下卦之中,為六五柔順之君之所信任,是用剛而不失其威嚴,居中而所行無過無不及,而又有權有位,可以出竒立功立事於國家者也。何則?夫將兵統眾,柔而無剛則失於怯懦而不能斷;剛不居中,則過不及皆有之。既剛而中,苟不見任於君,則雖有胸中之竒、萬全之,無所施也。今九二於此數事皆備有之,故統兵出征必立其功,是能以中而獲吉也。
胡瑗解說:九二以剛陽之質居於下卦中位,得到柔順之君六五的信任;這就是用剛強而不失威嚴,居中道而所作所為既不過分也無不足,同時又握有權柄和職位,能夠出奇制勝、為國家建功立業的人。為什麼這樣說?帶兵統眾的人,若一味柔弱而無剛勁,就失之於怯懦而不能決斷;若剛強卻不居中,那麼過分與不足的毛病都會有。即便既剛強又合乎中道,如果不被君主任用,那麼胸中縱有奇謀、萬全之策(原文此處「萬全之」下疑有脫字),也無處施展。如今九二這幾方面都齊備了,所以率兵出征必能建立功勳,這正是憑著中道而獲得吉祥。
無咎者,夫兵者國家之大事,社稷之安危、生民之性命所繫,苟一失其道,咎莫大焉,必獲其吉,然後可以無咎也,故曰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者,言九二既為六五之信任,是其有才有徳,而又承其權位,酌行中道,不失為師之義也,故王者再三錫其命。所謂三錫者,一命受爵,再命受服,三命受車馬也。然九二所以致其賜者,蓋人君以忠良難偶,才不易得,又況於不常之事而立不常之功,故所以稠厚其賜也。
所謂「無咎」:用兵是國家的大事,國家的安危、百姓的性命都繫於此,一旦違背了正道,過錯沒有比這更大的了;必須先獲得吉祥的結果,然後才談得上沒有過錯,所以爻辭說「在師中吉,無咎」。所謂「王三錫命」,是說九二既然得到六五的信任,可見他有才有德,又承受了權位,斟酌事理而行中道,不違背統眾之義,所以君王一再頒下賞賜的命令。古代所謂「三錫」,是第一次受賜爵位,第二次受賜冠服,第三次受賜車馬。九二之所以能得到這樣的賞賜,是因為君主覺得忠誠賢良的人難得遇到,人才不容易求得,何況他還是在非常之事上建立了非常之功,所以賞賜格外優厚。
象曰在師中吉承天寵也者,言九二以剛陽居中,然能在師旅之間成立其功,蓋應於五,而六五能信任之,使己之才徳可以運籌決勝,扶衛社稷,是能上承天寵然也。王三錫命懐萬邦也者,此又言承上王再三之錫命者,蓋由得將之才徳備,而盡所以用兵之道。以卦體終始六爻,獨此九二有剛中之徳,為師之主,上下莫不歸之,是有懐萬邦之象也。
《象傳》說「在師中吉,承天寵也」,是說九二以剛陽之質居於中位,能在行軍作戰之中建立功業,這是因為它與六五相應,而六五能夠信任它,使它的才幹德行得以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扶持保衛國家,所以說它是向上承受了天子的恩寵。《象傳》說「王三錫命,懐萬邦也」,是再進一步解釋它之所以承受君王一再賞賜的緣由:它得到了統帥應有的完備才德,又把用兵之道盡數施行出來。從全卦六爻自始至終看,唯獨九二具備剛健居中之德,是全軍的主帥,上上下下無不歸附於它,所以有安撫天下萬邦的氣象。
六三:師或輿尸,凶。象曰:尸或輿尸,大無功也。
六三爻辭說:軍中眾人都想做主,甚至要用車載著屍體回來,凶險。《象傳》解釋說:這種眾人爭著主事的局面,結果是大大地無功而返。
義曰:輿,眾也;尸,主也。六三居下卦之極,以陰居陽,失位不正之人也。以六三當行師之時,是不能專一號令,紛揉群聽,在眾皆得以主之也,以此而行,則凶可知矣。象曰大無功也者,此言出軍行師,其動作必以律,進退必以法,精練士卒,整一行伍;或天時不得,或地利不順,以至無功而敗於敵。又況六三以不正之陰柔,使號令二三而眾得主之,則是大無功者也。
胡瑗解說:「輿」是眾多的意思,「尸」是主持、做主的意思。六三處在下卦的最上端,以陰爻居陽位,是失位不正的人。讓六三來擔當行軍作戰的責任,就不能把號令統一起來,眾人的聽聞混雜紛亂,人人都可以出來做主;這樣帶兵,凶險是可想而知的。《象傳》說「大無功也」,是說出兵行軍,一舉一動都要依照紀律,一進一退都要遵守法度,還要精心訓練士卒,整齊隊伍;即便如此,有時碰上天時不利,有時碰上地形不便,也可能落得無功而被敵人打敗。何況六三以不正的陰柔之質,使號令出於兩三處而人人得以做主,那就必然是大大地無功了。
六四:師左次,無咎。象曰:左次無咎,未失常也。
六四爻辭說:軍隊退駐左方而不前進,沒有過錯。《象傳》解釋說:退駐左方而無過錯,是因為並沒有違背用兵的常理。
義曰:次,止也。按《春秋》荘二年冬「公次於滑」,八年「師次於郎,以俟陳人、蔡人」,是皆次者止之義也。夫師必尚右,右者陰也,陰主於殺;左者陽也,陽主於生。今六四不右而左次之,是止而不進之義也。既不進,則是志不在於殺者也。何則?夫六四以陰柔之質,本無剛嚴果斷之徳,不能成戰陣之功,但次止其兵而無肅殺之意。以此而行,則是量時度力,不蹈於禍,雖無功於大事,止獲保全而免其凶咎而已矣。象曰左次無咎未失常也者,言六四雖不能統眾成戰陣之功而次止其師,然亦不失其常也。
胡瑗解說:「次」是駐留、停止的意思。《春秋》莊公二年冬記載「莊公駐軍於滑」,莊公八年記載「軍隊駐紮在郎,以等候陳國、蔡國的軍隊」,這裡的「次」都是停駐的意思。用兵之禮以右為尊,右屬陰,陰主肅殺;左屬陽,陽主生養。如今六四不居右而退駐於左,正是停下來不再前進的意思。既然不前進,可見它的心志不在殺伐。為什麼呢?六四以陰柔的資質,本來就沒有剛毅嚴明、果斷決事的德性,不能成就戰陣上的功業,只能讓軍隊駐紮下來,不存肅殺之心。這樣行事,就是衡量時勢、估計自己的力量,不去踏進禍患;雖然在大事上沒有建立功勳,也只是保全自身、免除凶咎罷了。《象傳》說「左次無咎,未失常也」,是說六四雖然不能統率大眾成就戰功而只是駐軍停留,卻也沒有違背用兵的常理。
六五: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象曰:長子帥師,以中行也。弟子輿尸,使不當也。
六五爻辭說:田裡有禽獸為害,宜於抓住對方不順不服的口實出兵討伐,這樣便沒有過錯。讓老成持重的長子統率軍隊則可,若讓年少無能的子弟去主事,眾人爭相做主,即使守正也仍然凶險。《象傳》解釋說:長子統率軍隊,是因為他行事合於中道;子弟們爭相主事,是因為任用得不恰當。
義曰:夫田野之有禽,則是害苗稼,固當獵取之;天下有奸詐之人,則是犯王之命,固當征討之。蓋奸臣賊子,雖治平之世亦不能無,但在上之人實時誅之,不可使滋蔓其牙櫱,必務翦除而清其亂也,是如田之有禽必傷害苗稼,固獵而去之可也。利執言無咎者,夫兵者凶器,聖王不得已而用之,用之者所以誅不廷而討不軌也。然而征討之事,聖人固不當親往之,所利者但執彼之不順之言,遣將而征討之可也,以此而行,於義自得其無咎矣。
胡瑗解說:田野裡有禽獸,就會損害莊稼,本來就該把它獵取除掉;天下有奸詐之徒,就是觸犯了王命,本來就該出兵討伐。奸臣賊子即便在太平之世也不可能完全沒有,只是在上位的人要及時誅除,不能讓他們的萌芽蔓延滋長,必須務求剪除乾淨以澄清禍亂;這正如田裡有禽獸必定傷害莊稼,理當打獵把它除去。所謂「利執言,無咎」:兵器是凶險之物,聖王是不得已才使用的,用它是為了誅討那些不來朝覲、不守法度的人。不過征討這樣的事,聖人本不應當親自前往,所適宜的做法只是抓住對方不順服的言辭作為名義,派遣將領去討伐即可。這樣去做,在道義上自然沒有過錯。
長子帥師者,夫長子止言九二之爻也。言九二有剛明之才、中正之徳,能統一師眾,又為六五所委任,故能帥其眾同心戮力,以赴難然後獲其成功也,是長子帥師之效也。弟子輿尸貞凶者,弟子止謂眾陰之爻也。輿,眾也;尸,主也。夫統兵舉眾,必使號令齊一,法律中正,然後能成戰陣之功。或任以柔弱之質,而復眾主其兵,號令賞罰出於二三,以至眾有離叛之心,又不能成戰陣之功,以正道則凶也。
所謂「長子帥師」,這裡的「長子」只是指九二這一爻。九二有剛強明達的才幹、中正的德行,能把全軍統一起來,又受到六五的委任,所以能率領部眾同心協力,奔赴危難,然後取得成功,這就是「長子帥師」的成效。所謂「弟子輿尸,貞凶」,這裡的「弟子」只是指卦中那些陰爻;「輿」是眾多,「尸」是做主。統兵動眾,必須使號令整齊劃一、法度中正合宜,然後才能成就戰陣之功。如果任用的是柔弱之輩,又讓許多人一起主持軍事,號令賞罰出於兩三處,以致眾人生出離心叛意,既不能成就戰功,就正道而言自然是凶險的。
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亂邦也。
上六爻辭說:天子頒下冊命,功大的封為諸侯開建邦國,功小的封為卿大夫承受采邑,但小人不可任用。《象傳》解釋說:天子頒下冊命,是為了公正地論定功勞;小人不可任用,因為一旦任用,必定擾亂國家。
義曰:夫初六者,行師之始也,當以法律而用之。今上六居用師之終、賞功之際,是大君有賞賜之命也,故曰大君有命。開國承家者,功大則開建一國以為之諸侯也,功小則承一家以為卿大夫也。小人勿用者,夫兵家之道,動以萬數,故所任之人或以勇力,或以謀智,是必有小人廁於其間,未必皆賢也。是以成功之後,居上者論功定賞,差次其秩,必審其可用不可用。若是賢人君子運謀智而決勝者,則當封之公侯,爵之卿大夫可也。
胡瑗解說:初六處在行軍的開端,應當用法度來節制部眾;如今上六處在用兵的終了、論功行賞的時候,正是天子頒下賞賜之命的時刻,所以爻辭說「大君有命」。所謂「開國承家」,是說功勞大的就開建一個邦國,封他為諸侯;功勞小的就承受一處采邑,任他為卿大夫。所謂「小人勿用」:用兵之事動輒以萬人計,所任用的人有的憑勇力,有的憑謀略智計,其中必定夾雜著小人,未必個個都是賢者。所以取勝之後,在上位的人評定功勞、確定賞格、排出秩位高下時,一定要審察誰可以任用、誰不可以任用。如果是賢人君子,運用謀略智計而取得勝利的,那就應當封他為公侯,授予卿大夫的爵位。
蓋君子雖獲大功而無矜伐之心,雖位尊權重又無驕慢之志,寵盛則益恭,爵崇則愈謹者也。若小人得一小功,則希其大賞,使之在高位必生驕慢,驕慢生則覬覦之心熾,是堅氷之漸所由來矣。然則小人冝如何而置之?錫之金帛,厚之田宅可也;若賞之以大位則不可也,以是庶可絶覬覦而窒禍階也。
因為君子即使立下大功,也沒有自誇的心思;即使位高權重,也沒有驕縱傲慢的念頭,恩寵越隆越是恭敬,爵位越高越是謹慎。小人卻不然:得了一點小功,就指望得到大賞;一旦讓他身居高位,必定生出驕縱傲慢;驕慢一生,覬覦非分的心就熾盛起來,這正是《坤·文言》所說「履霜堅冰至」那種禍端由漸而成的開始。那麼對小人應該怎樣安置呢?賞給他金帛,多給他田宅,是可以的;若把高位賞給他,就不行了。這樣做,大概可以斷絕他的非分之想,堵住禍亂的階梯。
是故漢之高祖以韓彭英盧之輩而王天下,及其賞功則封之列國,授之大權,然其終亦不免叛逆之禍,而幾至於喪亂也。後光武中興有天下,雖臣有大勲大功,亦但賜之金帛土田而已,此誠英斷睿哲,深謀逺慮,先天下之禍亂而思之,合聖人之微意,得小人勿用之深者也。聖人於此切戒之,言勿用此小人居於大位,若其用之,必至於亂邦也。
所以漢高祖靠著韓信、彭越、英布、盧綰這一班人取得天下,等到論功行賞,便把他們封為列國諸侯,授予很大的權柄,結果最終仍不免發生叛亂的禍事,幾乎釀成天下大亂。後來光武帝中興漢室、擁有天下,臣子雖然立有大功勳,也只是賞賜金帛與田地而已;這實在是英明果斷、睿智通達,謀劃深遠,能在天下禍亂未起之前就預先考慮到,正合乎聖人的微妙用意,真正領會了「小人勿用」的深意。聖人在這裡鄭重告誡:不要讓這樣的小人身居高位;如果任用了他們,必定弄到擾亂國家的地步。
比 坤下坎上
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不寧方來,後夫凶。
《比》卦的卦辭說:親近輔助,吉祥。要推究本原、卜問決疑,看對方是否具備「元」(善之長)、「永」(長久不變)、「貞」(守正不回)三種德行,這樣才沒有過錯。原本不得安寧的人也將紛紛前來歸附;而遲遲不肯歸附、最後才到的人,則有凶險。
義曰:比者,相親比之義也。比吉者,言所以得吉,蓋上下順從,眾心和睦。眾心和睦則禍害不生,故由此而得吉也。
胡瑗解說:「比」是彼此親近輔助的意思。所謂「比,吉」,是說之所以能得吉,是因為上下彼此順從,眾人的心意和睦。人心和睦,禍害就不會產生,所以由此得到吉祥。
原筮元永貞無咎者,原,究也;筮者,決疑之物也;元,善之長也;貞,正也。言人之所相親比不可不慎也。若所比之人善,則為吉為美也;若所比之人惡,則為凶為禍也。故當原其情性,筮決其善惡,必湏有元善之徳,永長而不變,守正而不回,有此三徳,故可親附之,獲其吉而得無咎也。苟三徳不備者,未盡所以相親附之道也,則凶咎將至焉。是以君子之人,居官則親其同僚,為士則親其朋友,以至閭里則親其賢善之人,如此則皆可以獲其無咎也。
所謂「原筮元永貞,無咎」:「原」是推究,「筮」是用來決斷疑難的手段,「元」是眾善之首,「貞」是端正。這是說人和什麼人相親近,不能不慎重。所親近的人是善人,就成為吉、成為美;所親近的人是惡人,就成為凶、成為禍。所以應當推究對方的性情,用卜筮來判斷他的善惡,一定要看他具備最上等的善德,長久保持而不改變,守住正道而不迂曲;具備這三種德行,才可以去親附他,從而得到吉祥、免於過錯。假如這三種德行不齊備,就沒有盡到與人相親相輔的道理,凶險與咎害將要臨頭。所以君子做官就親近自己的同僚,做士人就親近自己的朋友,乃至在鄉里就親近那裡賢良善行的人——這樣都能免於過錯。
不寧方來者,寧,安也;方,將也。言有此元永貞三徳之人為比之主,則人將親比之,然後獲其安也。是以天下之人,其有不安者,有不得所者,率將輔從於賢善之人,則此相親比者,無不獲其利而無不得其所從也。後夫凶者,言在上為比之主,能使天下之人皆悅而來親比。然天下之人既至親比,其有後至而不從者,則必為居上之人所誅戮也,是終自取其凶咎也。故昔夏禹會於塗山,執玉帛者萬國,獨防風恃強而後至,為夏禹之所戮,此其後夫凶之驗也。
所謂「不寧方來」:「寧」是安定,「方」是將要。這是說有了具備元、永、貞三德的人做眾人親附的中心,人們就會來親近他,然後才能獲得安定。因此天下之人中凡是處境不安的、沒有著落的,都將來輔助跟隨這位賢善之人;這樣彼此相親相輔,沒有誰得不到好處,也沒有誰找不到歸宿。所謂「後夫凶」,是說居於上位、作為眾人親附中心的人,能使天下人都欣然前來親附;然而天下人既已紛紛來附,其中如果還有遲到而不肯服從的,就必定被居上位者誅殺,這是他自己招來的凶咎。所以當年夏禹在塗山會合諸侯,手執玉帛前來朝會的有上萬國,唯獨防風氏倚仗自己強大而遲到,結果被夏禹處死,這就是「後夫凶」的驗證。
彖曰:比,吉也;比,輔也,下順從也。原筮元永貞無咎,以剛中也。不寧方來,上下應也。後夫凶,其道窮也。
《彖傳》解釋說:比,是吉祥的;比,就是輔助,下面的眾爻都順從上面。說「原筮元永貞,無咎」,是因為九五以剛陽之德居於上卦中位。說「不寧方來」,是因為上下彼此相應。說「後夫凶」,是因為他自己把親附的路走絕了。
義曰:比吉者,此統明比卦之義,言人之所以相附近,由其志意符契而無所相違,以是為比,故獲其吉也。比輔也者,言人之所來比於上,由其有元永貞三徳之人為比之主,以是天下之人皆悅隨依輔之也。下順從也者,言此比之卦,惟九五一爻以剛陽之徳而居尊位,為比之主,使下之眾陰皆來親附而順從,是蓋居上者有徳以率服之然也。
胡瑗解說:「比,吉也」是總說《比》卦的大義:人之所以能彼此依附親近,是因為志向意願彼此契合而沒有相違之處,這就叫作「比」,所以能得吉祥。「比,輔也」,是說人們之所以前來親附在上者,是因為有具備元、永、貞三德的人做眾人歸向的中心,因此天下之人都欣然追隨、依靠輔助他。「下順從也」,是說《比》卦六爻中,只有九五一爻以剛陽之德居於尊位,是眾人親附的主爻,使下面眾多陰爻都前來親附順從;這正是居上位者有德,因而能統率折服眾人的緣故。
原筮元永貞無咎以剛中也者,言九五所以為天下之人來比附而無咎者,蓋其以剛陽之徳居上卦之中故也。不寧方來上下應也者,言九五以剛陽之徳居於尊位,上下眾陰皆親附於己,至於不寧之人,罔不來應也。後夫凶其道窮也者,親比之時,已獨後人,是比道已窮,其凶也,不亦冝乎。
《彖傳》說「原筮元永貞,無咎,以剛中也」,是說九五之所以能讓天下之人前來親附而沒有過錯,正因為它以剛陽之德居於上卦的中位。《彖傳》說「不寧方來,上下應也」,是說九五以剛陽之德居於尊位,上下眾多陰爻都來親附於它,連那些原本不得安寧的人,也沒有不來響應的。《彖傳》說「後夫凶,其道窮也」,是說正當天下彼此親附的時候,自己偏偏落在別人後面,這就把相親相輔的路走到盡頭了;他遭遇凶險,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
《象傳》解釋說:大地上面有水,水與地緊密相依,這就是《比》卦的卦象。先王體察這個象,於是分封建立眾多邦國,親近籠絡各位諸侯。
義曰:坤下地也,坎上水也。且地得水則潤澤,水得地則安流,今地上有水,乃合和親比之象也。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者,言比之大莫大於建國親侯,是以先王法此象,建萬國使相親附,其諸侯使之和協,然後天下四方皆可以使之親比也。且諸卦言君子,而此獨言先王者,蓋建國親侯莫非天子之事也,故止言先王。凡能君臨天下、愛萬民,通謂之君子;又諸卦或言後者,天子諸侯之通稱也。
胡瑗解說:下卦坤是地,上卦坎是水。地得到水的滋養就潤澤,水得到地的承載就安流;如今地上有水,正是彼此融洽親附的象。《象傳》說「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是說親比之道中最大的事,莫過於分封邦國、親近諸侯。所以先王效法這個卦象,建立萬國使他們彼此親附,對各位諸侯則加以籠絡,使他們和睦協同,然後天下四方就都能相親相輔了。另外,別的卦《象傳》多說「君子」,唯獨這裡說「先王」,因為建立邦國、親近諸侯都是天子的職事,所以只說「先王」。凡是能君臨天下、愛護萬民的,通稱為「君子」;有些卦《象傳》裡說「後」,那是天子與諸侯的通稱。
初六: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它,吉。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
初六爻辭說:懷著誠信去親附他人,沒有過錯。誠信充盈,就像美酒盛滿了質樸的瓦器;最終會有意外的人前來歸附,吉祥。《象傳》解釋說:《比》卦的初六一爻,能招來意外的歸附因而得吉。
義曰:凡親比之道,貴心無繫應,光大其志,來者見納,則得為比之道也。今初六處比卦之初,以柔順之質而上無專應,是有由中之信,行親比之道,自然不蹈於咎過者也。有孚盈缶者,缶即素質之器也。凡親比之人,苟無由中之信,雖豐其禮,盛其器,以接於物,終無有信之者。今以至約之禮、至儉之器也,然此初六本有至信發之於中以接於物,雖此質素之器,以其信而盈溢之,則合於親比之道,所以獲吉也。故《左傳》曰:「苟有明信,澗溪沼沚之毛,蘋蘩薀藻之菜,筐筥錡釡之器,潢汙行潦之水,可以羞於王公,可以薦於鬼神。」夫以鬼神之尊、王公之貴,以此微薄之物尚可為薦羞,蓋以至誠為之本,而物為之末也。
胡瑗解說:凡是相親相輔之道,可貴之處在於心裡不專門繫念某一個特定的對象,而是把志向放寬放大,凡來歸附的都予以接納,這才合乎「比」的正道。如今初六處在《比》卦的最下方,以柔順的資質而上面沒有專門相應的對象,可見它是懷著發自內心的誠信去實行親附之道,自然不會陷入過錯。所謂「有孚盈缶」,「缶」是質地樸素的瓦器。凡與人相親附的人,假如沒有發自內心的誠信,縱然禮數豐厚、器皿華美地去接待別人,終究沒有人相信他。如今初六用的是最簡約的禮、最儉樸的器;可是它本來就有極誠之心從內裡發出去待人,即便只是這樣樸素的瓦器,由於誠信充盈其中,也就合乎相親相輔之道,因此獲得吉祥。所以《左傳》說:「只要有真誠昭著的信實,山澗溪沼中的野草,蘋、蘩、薀藻一類的水菜,方筐圓筥、無足有足的炊器,積水與路上的流水,都可以進獻給王公,可以奉祭於鬼神。」以鬼神之尊貴、王公之顯赫,用這樣微薄的東西尚且可以進獻祭祀,可見誠意是根本,器物只是末節。
終來有它吉者,蓋此初六本負廣大之徳,無專應之私,又以其至信盈溢於素質之器,故於終乆之道,有它來比輔而得其吉也。若西漢鄭當時,待四方賢士以延時髦,而輔己之不逮,然奉養不過一盤餐而已,蓋本以至信接物,當世賢士英傑莫不歸心,以是盡所以比附之道也。
所謂「終來有它,吉」,是因為初六本來就懷著廣大的德量,沒有專應一人的私心,又用極誠之心充滿那樸素的器皿,所以從長遠看,會有意料之外的人前來親附輔助它,因而得吉。就像西漢的鄭當時,他款待四方賢士,招致當時的俊傑之才,用他們來補自己能力所不及之處;可是招待的飲食不過一盤飯菜罷了。正因為他本是以極誠待人,當時的賢士英傑沒有不歸心的——這就把相親相輔的道理盡到了。
六二:比之自內,貞吉。象曰:比之自內,不自失也。
六二爻辭說:從內卦向上親附九五,守正則得吉。《象傳》解釋說:從內卦去親附,是說它沒有失掉自己應守的正道。
義曰:六二止與九五相應,是不若初六之廣大其道、恢宏其志、廣比於人,但偏私以應於五,故於卦言之,是自內而比於上也。然得其貞吉者,以六二志偏專應,苟更不以正道處之,則滛邪佞媚無所不至也,故當大正乃得吉也。
胡瑗解說:六二隻與九五一爻相應,不像初六那樣把道量放寬、把心志放大而廣泛地與人相親;它只是帶著偏私之心去應和九五,所以就全卦而言,這叫作從內卦向上親附。然而它之所以能得「貞吉」,是因為六二的心志偏於專應一方,如果再不用正道來自處,那麼淫邪諂媚的事就沒有做不出來的了;所以必須端正持守,才能得到吉祥。
六三:比之匪人。象曰:比之匪人,不亦傷乎。
六三爻辭說:所親附的不是正當的人。《象傳》解釋說:親附了不該親附的人,豈不令人痛心。
義曰:六三過二,不得中也;以陰居陽,不得正也。夫以不中不正之人,當親比之世,則所行皆非人之常道也。夫以是,雖有中正之人,必不相輔。故孔子於衛主顏讎由,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兄弟也,彌子謂子路曰:「孔子主我,衛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進以禮,退以義,得之不得曰有命,是聖賢之人雖欲假位行道,汲汲於救時,然非人則不主也。
胡瑗解說:六三越過了下卦的第二位,所以不居中;又以陰爻居陽位,所以不得正。以這樣既不中又不正的人,處在天下彼此親附的時代,他所做的事就都不合人的常道。正因如此,即便有中正的人在,也必定不肯來輔助他。所以孔子在衛國時寄居在顏讎由家裡。彌子瑕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姐妹,彌子瑕對子路說:「孔子若肯住到我家來,衛國的卿位就可以到手。」子路把這話轉告孔子,孔子說:「一切自有天命。」孔子出仕依禮,退隱依義,得到與得不到都歸之於天命;可見聖賢之人雖然也想借助職位來推行自己的主張,急切地想救助時世,但對方若不是正當的人,就不肯去投靠。
又若魯桓公以不正之人,於家則殺兄,於國則弒君,嘗欲求於衛,至桃丘之地,而衛侯以其弒逆不正之君,則弗與之見,故仲尼於《春秋》但書公衛侯於桃丘弗遇。是由持不正之道,欲求比於人,則人莫之於輔,以人莫有與之者,誠可悼也,故象曰不亦傷乎,是可傷也。
又比如魯桓公,本是行為不正的人:在家裡殺害兄長,在國中弒殺君主。他曾經想去與衛國相會,到了桃丘這個地方,衛侯卻因為他是弒逆不正的國君,不肯與他相見;所以孔子在《春秋》裡只寫下「桓公與衛侯相約於桃丘,沒有會到」。可見抱著不正之道去求得別人的親附,別人就不會來輔助他;因為沒有人肯與他為伴,實在令人惋惜。所以《象傳》說「不亦傷乎」,正是說這是值得痛惜的事。
六四:外比之,貞吉。象曰:外比於賢,以從上也。
六四爻辭說:向外親附上卦的九五,守正得吉。《象傳》解釋說:向外去親附賢者,是為了順從在上的君主。
義曰:二言比之自內者,以其上繫於九五,一志而專應之,是自內而比者也。此六四外比之貞吉者,蓋初六有由中之信而能比天下之賢,故不專於一應而天下之人皆比之,故有它來之吉;此六四既非初之專應,必須外比於九五之賢也。然以陰居陰,履得其正;九五以陽居陽,亦得其正。故九五之爻以一陽居至尊,眾陰之所歸也,此則徃而親比之,是能外附於賢而不失其正道,所以獲吉也。
胡瑗解說:六二說「比之自內」,是因為它一心向上繫念九五,專一地與之相應,這屬於從內卦向上親附。這裡六四說「外比之,貞吉」,是因為初六懷著發自內心的誠信,能夠親附天下的賢者,所以不專應某一爻,而天下之人都來親附它,因此有意外來歸的吉祥;六四既然不像初六那樣另有專應的對象,就必須向外去親附九五這位賢者。而且六四以陰爻居陰位,踏在正位上;九五以陽爻居陽位,也得其正。九五這一爻以一個陽爻居於至尊之位,是眾多陰爻共同歸向的中心;六四於是前往親附它,這就是能向外依附賢者而不失自己的正道,所以獲得吉祥。
九五: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象曰:顯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順,失前禽也。邑人不誡,上使中也。
九五爻辭說:明明白白地與人相親附,君王用「三驅」之禮田獵,放走了向前逃走的禽獸,連自己邑中的人也不必特意去告誡,吉祥。《象傳》解釋說:顯明地相親附而得吉,是因為九五位居中正;捨棄那些背離而去的、留取那些順服而來的,所以說放走了前面的禽獸;邑中之人不必告誡,是因為在上者以中道來役使他們。
義曰:九五顯比者,言此九五以剛明居至尊,為比之主者也。必須虛心廣志,以待天下之賢,以比天下之人,故於比道光大也。今反一志專應,其道褊隘而私繫於物,是止能顯然明比於六二也。王用三驅失前禽者,三驅,田獵之禮,欲左者左,欲右者右,不用命者入吾網,此三驅之禮也。然用此三驅者,蓋從田獵之時,禽有逆之而去者則棄而殺之,其有順而來者則愛而活之,田獵之禮常失前往之禽也。
胡瑗解說:所謂「九五顯比」,是說九五以剛強明達之德居於至尊之位,是全卦親附的中心。它本該虛懷若谷、放開心志,用以對待天下的賢者,與天下之人相親,這樣「比」的道理才能光大。如今它反而一心專應某一爻,道量狹隘而私自繫念於某個對象,結果只能明明白白地去親附六二罷了。所謂「王用三驅,失前禽」,「三驅」是古代田獵的禮制:想往左跑的讓它往左,想往右跑的讓它往右,只有不聽命而闖進網中的才捕取,這就是三驅之禮。之所以採用三驅,是因為田獵之時,禽獸中背向獵人逃走的就放棄不追,順著方向奔來的才憐惜而放生;所以按田獵之禮,總是放走那些向前逃去的禽獸。
今九五不能恢洪廣大其道,而止應於二,是應於己者則比之,不應於己者則棄之,是常失於不應己者也。邑人不誡吉者,言九五其志既狹,但顯然明比於二,是不能親天下之賢,而賢者亦不來附於上,故止於已邑之人不為誡令,而歸附於已,故得其吉也。象曰顯比之吉位正中也者,五處至尊,不能廣逺其志,而苐顯然比於六二,然本不得吉,此所以獲吉者,蓋以其居中得正也。邑人不誡上使中也者,言此比道雖不廣,而能於己邑之間不須誡令而得吉者,蓋由居上者使以中道之故也。
如今九五不能把自己的道量擴充宏大,只與六二相應,等於是:跟自己相應的就親近,不跟自己相應的就拋開,於是經常失掉那些本不與自己相應的人。所謂「邑人不誡,吉」,是說九五心志既然狹窄,只明明白白地親附六二,就不能親近天下的賢者,賢者也不會前來歸附於上;因此只有自己封邑之內的人,不必特地發佈告誡命令,就自然歸附於他,所以得到吉祥。《象傳》說「顯比之吉,位正中也」,是說九五身處至尊之位,卻不能把心志放寬放遠,只是明顯地親附六二,照理本不該得吉;它之所以還能得吉,是因為居中而又得正。《象傳》說「邑人不誡,上使中也」,是說它相親之道雖然不廣,卻能在自己封邑之內不必下令告誡就得到吉祥,這是由於在上者用中道來役使他們的緣故。
上六:比之無首,凶。象曰:比之無首,無所終也。
上六爻辭說:與人相親附卻不肯搶先居首、率先歸附,凶險。《象傳》解釋說:親附而不能帶頭在先,是說他不會有好的結局。
義曰:比言無首凶,而乾言無首吉者,何也?蓋乾之為道,至剛至健,若為事物之先,必至玩威而暴物,是必待物之來犯,然後從而加之,所以得吉也。此親比之道,必先往比於人,如在下者比於上,卑者比於尊,愚者比於賢,又原其情性,筮決其善惡,觀其有元永貞三徳之人,從而附之。如是,卑可升於尊,愚可至於賢,是必先往而比,則可獲其吉也。是故聖人一起,天下之人畢來附之,其有不從而逆之者,則為聖人之所誅戮也,故有後夫之凶。今上六以陰柔之質,居比卦之終,是不能率先親比於賢者,所以致其凶咎,信無所終也。
胡瑗解說:《比》卦說「無首」是凶,《乾》卦《用九》卻說「群龍無首,吉」,這是為什麼呢?因為乾的道理極其剛強健壯,如果事事搶在人前,必定會濫用威勢而殘暴地對待別人;所以要等對方先來冒犯,然後才施加懲治,這樣才能得吉。而相親相輔之道則相反,必須自己先去親附別人:在下的去親附在上的,卑微的去親附尊貴的,愚昧的去親附賢明的;同時還要推究對方的性情,用卜筮判斷他的善惡,看準他確實具備元、永、貞三種德行,然後跟從依附他。這樣一來,卑者可以上升到尊位,愚者可以進於賢明,可見必須搶先前往親附,才能獲得吉祥。所以聖人一旦興起,天下之人全都前來歸附;其中若有不肯服從反而抗拒的,就要被聖人誅殺,這就是卦辭所說「後夫凶」。如今上六以陰柔的資質處在《比》卦的最末端,正是不能率先去親附賢者的人,所以招來凶咎,確實不會有好的結局。
小畜 乾下巽上
小畜:亨。密雲不雨,自我西郊。
《小畜》卦的卦辭說:小有蓄聚,亨通。濃雲密佈卻下不來雨,那雲氣是從我們西邊的郊野升起的。「畜」在這裡是蓄聚、止畜的意思;上體巽以柔順蓄止下體乾的剛健,力量有限,所以稱為「小畜」。
義曰:《序卦》云:「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是由比卦旣相親比,則必有畜積之道也。蓋此一卦是乾巽二體,乾本剛健而居上,處於下則必務於進;而巽以柔順處上,必不能止御之也。亦猶在上之邪欲已形,然雖有順正之德,必不能止畜之也,故得小畜之名。
胡瑗解說:《序卦傳》說:「彼此親附,必然會有所蓄積,所以承接《比》卦的是《小畜》卦。」這是因為《比》卦既然講相互親附,接著就一定有蓄聚之道。這一卦由乾、巽兩體組成:乾本性剛健,本該居於上位,如今卻處在下面,所以一定竭力向上進取;而巽以柔順之德處在上位,必定攔不住它。這就好比在上位者的邪僻慾望已經顯露出來,下面雖然有柔順守正的德行,也終究止不住、蓄不住他,所以這一卦得名為「小畜」,意思是所能蓄止的力量很小。
此小畜亨者,以大畜之卦其畜道至盛,故不言亨;而此得亨者,蓋大畜是乾下艮上,以乾在下必欲上通,而艮居上卦為山,又能止物,是使在下之陽不得上進,及夫畜極乃亨,故卦下所以不言亨也。若此小畜亦乾在下而巽在上,巽以柔順之質不能拒物,乾雖上進而不能止之,故初則復自道,九二則牽復,至於依附乃能止之,獨止於九三一爻而已,是陽志得以上升,故言亨也。然按此一卦之跡,其文王之事耶。蓋文王當紂殘暴不道之君,以己雖有其才德,然紂之左右前後皆僉壬,故終不能止之也。以此知文王內文明外柔順,而道在小畜也。
這裡《小畜》卦辭之所以說「亨」,可以拿《大畜》卦來對照:《大畜》的蓄止之道極其強盛,所以卦辭反而不說「亨」;而《小畜》卻說「亨」。因為《大畜》是乾下艮上,乾在下面一定想向上通達,而艮居上卦,象徵山,又能阻止事物,於是使下面的陽爻無法上進,一直要蓄止到極點才轉為亨通,所以卦辭裡不說「亨」。至於《小畜》,同樣是乾在下、巽在上,但巽以柔順的資質擋不住別人,乾雖然向上進取,它也止不住;所以初九是「復自道」,自己走回本路,九二是「牽復」,被牽引著一同返回,直到有所依附才勉強止住,而真正被止住的只有九三一爻罷了。陽剛的心志既然還能向上伸展,所以卦辭說「亨」。若按這一卦所反映的情事來看,大概說的是周文王的處境吧。文王正碰上商紂這樣殘暴無道的君主,自己雖有才德,可是紂王身邊前前後後都是奸佞小人,所以終究阻止不了他。由此可知文王內裡文明而外表柔順,他所處的正是《小畜》之道。
密雲不雨自我西郊也者,夫陰陽交則雨澤乃施。若陽氣上升而陰氣不能固蔽則不雨;若陰氣雖能固蔽而陽氣不交,亦當不雨,猶若釜甑之氣,以物覆之則蒸而為水也。夫東震北坎皆陽方,其陰氣上交於坤位則雨矣;南離西兌皆陰方,其雲氣不能為雨。今言自我西郊,是雲氣起於西郊之陰位,必不能為雨也。以人事言之,則猶君之邪惡已形,而又有便佞之臣左右逢迎其志,其間雖有一二賢正之人,亦必不能止矣。夫君欲旣行而諂諛以滋之,臣又不能止畜,則膏澤何從而下哉。
所謂「密雲不雨,自我西郊」:陰陽二氣交合,雨澤才會降下。如果陽氣上升而陰氣不能把它嚴密地遮蓋住,就下不成雨;如果陰氣雖能遮蓋,而陽氣不來交合,同樣下不成雨。這就像鍋甑裡的蒸汽,上面用東西蓋住,蒸汽才能凝結成水。按方位說,東方的震、北方的坎都屬陽方,那裡的陰氣上升與坤位交合,就會下雨;南方的離、西方的兌都屬陰方,那裡的雲氣結不成雨。如今卦辭說「自我西郊」,正是說雲氣起於西郊這個屬陰的方位,必定下不成雨。用人事來比方,就好比君主的邪惡已經顯露,身邊又有一批便佞之臣迎合他的心意;這中間即使有一兩位賢良守正的人,也一定阻止不了。君主的私慾已經推行開來,諂諛之徒又從旁助長,而正直的臣子既不能加以蓄止,那麼恩澤又從哪裡降到百姓身上呢?
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應之,曰小畜。健而巽,剛中而志行,乃亨。密雲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
《彖傳》解釋說:《小畜》卦中,六四這一柔爻居於陰位而得其正,上下五個陽爻都與它相應,所以叫作「小畜」。下體剛健而上體謙順,九二、九五兩個剛爻分居上下卦的中位,心志得以施行,因此亨通。所謂「密雲不雨」,是說陽氣還在繼續上行,尚未與陰氣交合;所謂「自我西郊」,是說恩澤還沒有施佈下來。
義曰:柔得位而上下應之曰小畜,此指六四而言也。小畜卦有二義。何者?夫陽以生物,其德至大;陰以濟陽,其德至小。今六四以一陰柔得位,體無二陰以分其應,故上下五陽皆應之,是小者能畜矣。夫三陽在下而並進,四以一陰獨當其路,勢極柔弱,必不能止御,至於進極乃始能畜,是小有所畜也。此二義也。
《彖傳》說「柔得位而上下應之,曰小畜」,這是針對六四一爻講的。小畜的「畜」有兩層含義。陽氣生養萬物,德性極大;陰氣輔助陽氣成物,德性極小,這便是「剛柔」的大小之別。六四以一個陰爻正佔住第四位這個陰位,叫做「得位」(「爻位」中偶數位屬陰,陰爻居之為當位);全卦再沒有第二個陰爻來分走眾陽的呼應,所以上下五個陽爻都來與它相感——一陰一陽彼此感通即所謂「應」——這就是小者能夠畜止眾陽。再看下卦乾的三個陽爻並肩上行,六四獨以一陰擋在必經之路上,力量極弱,起初根本攔不住,直到陽氣推進到盡頭才勉強止得住,所畜十分有限,所以稱「小有所畜」。
健而巽、剛中而志行,乃亨者,此據二體而言,又就釋所以得亨之義也。夫乾以健位於下,巽以順處於上,乾健務進而巽順不能止之,使其剛健巽順安然由中而行,是於邪欲得亨耳。密雲不雨、自我西郊,施未行也者,已解在前。
「健而巽,剛中而志行,乃亨」幾句,是就上下兩個卦體立論,同時也在解釋小畜為什麼能夠亨通。下卦乾以剛健居於下,上卦巽以柔順處於上;「剛中」指九二、九五兩個陽爻各居上下卦的中位,「志行」是說它們的意志得以推行。乾的剛健一意向上推進,巽的柔順卻攔阻不住,於是那股剛健之氣便藉著巽的順從,安安穩穩地一路通行——照胡瑗看來,如此一來連不正當的慾望也跟著暢達了。至於「密雲不雨,自我西郊,施未行也」一句,前文已經講過,此處不再重複。
象曰:風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
《大象傳》說:風在天上吹行,這就是小畜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涵養並美化自己的文采與德行。「懿」是美好、使之美好,「文德」指禮樂文章一類的教養。
義曰:風者,震動之氣,能生物,亦能成物,其行於地上,則可以助天地生成之力也。今以二體言之,則巽在乾上,則是風行於天之上,其功不及於物,是小畜之象也。君子當此之時,知其未可以進用,則懷畜仁義,懿美文德,樂天知命,待時而動,其志在於佐君以澤天下之民物而已。
風是能鼓動萬物的氣,既能催生萬物,也能促成萬物;風若吹行在地面之上,就可以幫助天地完成生養之功。如今就上下兩個卦體來看,巽風高居乾天之上,是風在天空裡吹過,吹不到地面的萬物身上,功效落不到實處,這正是所畜甚微的小畜之象。君子處在這種時候,明白自己還不到出仕任事的時機,便退而積蓄仁義、涵養文采德行,安於天命而不怨尤,靜候時機再行動;他心裡所存的,始終是輔佐君主、把恩澤施給天下百姓萬物這一件事。
初九:復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復自道,其義吉也。
初九爻辭說:沿著自己固有的正道返回上行,哪裡會有什麼過錯呢?吉利。《小象傳》說:沿著自己固有的道路返回,就道理上講本來就是吉利的。
義曰:乾體在上,今居於下,必務上進也。此初九以剛健之質居乾之初,勢必務進,而又應在六四,六四又以柔弱居巽始,是必不能為之制畜,但聽其進而不拒,順其性而不違,此所以得復自故道而剛志得行,安然不犯咎過而自以為吉也。象曰其義吉也者,言復自故道而無所違拒,於義理自吉也。
乾本是天,應當居於上位,如今卻屈居下卦,所以一定要力求向上前進。初九以剛健的資質處在乾卦的最下一爻,形勢上必然急於上行;而與它相應的正是六四,六四又以柔弱之質處在巽卦的起始,根本沒有力量畜止它,只能聽任它前進而不加阻攔,順著它的本性而不加違逆。正因如此,初九才能回到自己固有的正道上行進,剛健的志向得以施展,安安穩穩不觸犯任何過失,自然是吉利的。《小象傳》說「其義吉也」,是說它循著舊有正道前行,一路沒有誰違逆阻攔,從道理上講本來就該吉利。
九二:牽復,吉。象曰:牽復在中,亦不自失也。
九二爻辭說:受牽連而一同返回上行,吉利。《小象傳》說:能夠牽連而返,是因為九二居於下卦的中位,這樣至少不會失掉自己應有的分寸。
義曰:九二以剛陽而務進,然其應在五,五雖以剛陽居上,而體本巽順,非制畜之極,不能逆己之進,故得牽連而復。所以得吉者,居中之故也。然五本剛健,雖不違己志,然猶不若六四以柔道依違於初,使其安然上進,故此必待牽連而後得復也。象曰牽復在中,亦不自失也者,言九二必待牽連而後復,是不能復有所為,但於己不自失耳。
九二是陽剛之爻,一心要向上推進;與它相應的是九五。九五雖然也陽剛而居上卦,但所屬的上卦本體是柔順的巽,並沒有到能夠強力畜止的地步,因而擋不住九二上行,九二於是被同類牽引著一道返回正道。它之所以吉利,是因為居於下卦中位,行事不偏不倚。不過九五本性剛健,雖不違背九二的意願,卻比不上六四那樣以柔順之道對初九依違兩可、任其安然上行;所以九二必須等到被人牽引,才返得回來。《小象傳》說「牽復在中,亦不自失也」,是說九二要靠牽引才動得了,可見它自己並不能主動有所作為,只是就本身而言沒有失掉分寸罷了。
九三:輿說輻,夫妻反目。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
九三爻辭說:車子的輪子脫落,走不成路;夫妻翻臉相視。《小象傳》說:夫妻翻臉,是因為丈夫連自己的家室都端正不了。「說」通「脫」,「輿」是車,「輻」指車輪。
義曰:輿,車也;輻,車輪也。乾為陽,故稱夫;巽為長女,故稱妻。言九三以剛健欲務上進,上九居畜之極,固止而不從之,是故輿說其輻而不能行,夫妻反目而不能正。然按大畜之三,則曰閒輿衛,利有攸往,而此言輿說輻者,蓋大畜之時,臣能以大正之道畜君於始,使其邪欲之不行,故畜則有厲,而二則說輹,九三畜極則通,所往皆獲其利,故曰閒輿衛,利有攸往。
「輿」是車子,「輻」指車輪。下卦乾屬陽,所以取象為丈夫;上卦巽是長女,所以取象為妻子。九三以剛健之質急於上行,上九處在畜止的極點,牢牢擋住不肯順從它,於是車輪脫落走不動,夫妻翻臉而家室不正。不過對照《大畜》卦的九三,爻辭卻說「閒輿衛,利有攸往」——練習車馬守衛之事,宜於前往。同是一個「畜」字而結果相反,原因在於:大畜之時,臣子能一開始就用大中至正之道畜止君主,使君主的邪念行不通,所以畜止之初雖有危厲,九二便有車輪脫落之象,到九三畜止到極點反而通達,所往無不獲利,故說「閒輿衛,利有攸往」。
今小畜巽順居上,其臣之勢微力弱,不能御君邪欲之志,故初則復自道,二則牽復,至此九三方能止畜而不使之進,故曰輿說輻,夫妻反目也。大凡非至聖之人,不能無邪曲之情,必左右前後皆得正人端士,以大正之道而規戒制畜之,使其思慮不入於邪,言動皆由於正,則終有天衢之亨也。
小畜卦則不然:柔順的巽居於上位,作臣子的一方勢孤力弱,管束不住君主邪僻的慾念,所以初九能循舊道上行,九二被牽引而返,一直到九三,那畜止的力量才勉強積夠,擋住它不許再進,於是有了車輪脫落、夫妻反目之象。大凡不是極高明的聖人,心裡總免不了有偏邪的念頭,必須身邊前後左右都是端正之士,用大中至正的道理規勸告誡、加以約束,使他的心思不落入邪僻,言語行動都出於正道,最終才能像《大畜》上九所說的那樣,走上如同天上通衢般寬廣亨通的大路。
若夫左右前後皆以讒諂佞諛逢迎其惡,則其間雖有一中正之臣,亦必不能止畜之也。夫正臣不能止畜,則放僻邪侈無所不入,驕奢淫佚無所不至,而車輿說輻之咎、夫妻反目之禍,何以逃哉?且大畜始雖不通,至於九三則利有攸往,是其為福也甚大;小畜始雖能亨通,至於九三則有說輻反目之禍,其為患也非輕。蓋制畜之道當在其始,而聖人所以戒也。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者,言九三至放縱旣極,而見畜於至正之臣,以至不能正己之室,況於他事乎?則其為禍也可知矣。
反過來,如果君主身邊前後左右全是進讒獻媚、逢迎他惡習的人,那麼其中縱然有一位守中持正的臣子,也一定畜止不住他。正直之臣既然管束不住,君主便放縱邪僻無所不為,驕奢淫逸無所不至,車輪脫落的過失、夫妻反目的禍患,又怎麼躲得開?再作比較:《大畜》起初雖不順遂,到九三卻「利有攸往」,得福極大;小畜起初雖能亨通,到九三反而有車脫輪、夫妻反目之禍,為患不輕。可見約束君心這件事,功夫要下在最初,聖人正是藉此提出告誡。《小象傳》說「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是說九三放縱到了極點,才被守正的臣子畜止,弄得連自己的家室都端正不了,何況別的事情?其中的禍害也就可想而知了。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無咎。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
六四爻辭說:心中懷有誠信,傷害得以消除,恐懼得以散去,不會有過失。《小象傳》說:有誠信而恐懼散去,是因為它向上與上九同心合志。「孚」是發自內心的誠信,「血」指所受的傷害,「惕」是戒懼。
義曰:孚謂由中之信也;血者,所傷之稱也;去,除也;惕,懼也;出,散也。言六四以柔順居巽之初,下之三陽上進,而已獨當其路,將以拒止之而不使其進,則必為其所傷,故當以由中之信發於至誠,依附於上之二陽,同心一志,與之共止畜之,則傷害可以去,惕懼可以出散,而免其凶咎也。
「孚」是發自內心的誠信,「血」是所受傷害的代稱,「去」是除掉,「惕」是恐懼,「出」是散去。六四以柔順之質處在上卦巽的起始,下面乾的三個陽爻一齊上行,唯獨它擋在路口,想要攔住不讓它們前進,這樣勢必被它們所傷。所以它應當拿出發自內心的誠信,以極其真摯的態度去依附上面九五、上九兩個陽爻,與它們同心同志,合力一起畜止下面的陽氣;這樣一來,傷害就能除去,恐懼就能消散,從而免掉凶險和過失。
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者,言六四所以畜於物者,蓋上九當制畜之極,已能一心合志,依附於上而共畜之,則能出散惕懼也。此不言血者,蓋惕懼旣散,則去其傷害可知矣。
《小象傳》說「有孚惕出,上合志也」,是說六四之所以能夠畜止外物,全靠上九正處在畜止的極點上,而六四又能一心一意與它志同道合,依附於上面共同施行畜止,因此才能把恐懼驅散開。這裡只說恐懼散去而不再提「血」,是因為恐懼既已消散,傷害自然隨之消除,不必再說也能明白。
九五:有孚攣如,富以其鄰。象曰:有孚攣如,不獨富也。
九五爻辭說:懷著誠信牽繫眾爻,把自己的富厚分給鄰近的同伴。《小象傳》說:懷著誠信而牽繫眾爻,是說九五不肯獨占富厚。「攣」是牽連維繫,「如」是語助詞。
義曰:攣,攀連也;如,語辭也;鄰謂九二也。此九五居小畜之時,位雖剛明,體本巽順,又以由中之信攀攣於物,故九二所以得牽復而上進也。故曰有孚攣如。富以其鄰者,言九二以陽質上應於九五,九五又以由中之信接之,是不專己之富盛而分用於二也。
「攣」是牽連攀附,「如」是句末的語助詞,「鄰」在這裡指九二。九五身處小畜之時,爻位雖然陽剛顯明,所屬的上卦本體卻是柔順的巽,加上它又以發自內心的誠信去牽繫他人,所以九二才能被牽引著一同返回正道、繼續上行,因此爻辭說「有孚攣如」。至於「富以其鄰」,是說九二以陽剛之質向上與九五相應,九五又用誠信來接納它,可見九五並不獨占自己的富厚強盛,而是分出來讓九二一同享用。
上九:旣雨旣處,尚德載,婦貞厲,月幾望,君子征凶。象曰:旣雨旣處,德積載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
上九爻辭說:雨已經下過,人也已經安處下來;這是崇尚德行、積累深厚的結果。婦人一味守此而行則有危厲;月亮將近滿盈;君子若再向前行進,就有凶險。《小象傳》說:既下雨又安處,是德行積累到滿載的緣故;君子前行有凶,是因為已經引起了別人的猜疑。
義曰:夫六四以柔順不能畜物,使初得復自故道;至於九五,雖以剛質處中,然體本巽順,故亦不能拒九二之進;至此上九,制畜既極,九三雖欲務上進,乃為己之所御,而其志不通也,故其辭曰輿說輻、夫妻反目是也。夫陽氣上進,陰不能固蔽之,則不為雨澤也,彖所謂密雲不雨是也;若陽氣上升,陰能固蔽之,則蒸而為雨。今此上九是能固畜九三之進,然位雖陽爻,而體本巽順,是陰陽相應而成雨澤,故言旣雨也。
六四柔順,畜止不住陽氣,所以初九能沿舊道自行上進;到了九五,雖以陽剛居中位,但上卦本體是巽的柔順,同樣擋不住九二上行;直到上九,畜止的力量積累到極點,九三儘管一心想上行,也被它擋了回去,志向再也伸展不開,所以九三爻辭才說「輿說輻,夫妻反目」。再從陰陽論雨:陽氣一味上升,陰氣若封鎖不住它,就凝不成雨水,《彖傳》所說的「密雲不雨」正是這種情形;陽氣上升而陰氣能夠封住它,二氣蒸鬱交合,才會降雨。如今上九能牢牢畜住九三的上行,它雖然本身是陽爻,所屬卦體卻是柔順的巽,等於陰陽彼此感應而成就了雨澤,所以爻辭說「旣雨」。
旣處者,旣安也。夫六四以柔弱之故,是以惕懼而不敢安;此上九旣為制畜之極,能固止其九三之進,則安然而居,不在惕懼也,故曰旣處。尚德載者,言昔之不雨,今旣雨矣;昔之不安,今旣安矣,此皆由君子之人貴尚其德而行之故也。婦貞厲者,言此上九雖以陽處之,然而體本柔順,下應於九三,是婦道也;以婦而制畜其夫,於正道言之,蓋亦亢厲也。
「旣處」就是已經安定下來。六四因為質地柔弱,所以整天戒懼而不敢安身;上九已居畜止的極點,能牢牢止住九三上進,自然可以安然而居,用不著再戒懼,所以說「旣處」。「尚德載」是說:從前不下雨,如今下了;從前不得安,如今安了;這一切都因為君子看重德行並且切實踐行,德行積累到了滿載的地步。至於「婦貞厲」,是說上九雖以陽爻居此位,所屬卦體卻本是柔順,又向下與九三相應,這就屬於妻子對丈夫的關係;以妻子的身份去管束丈夫,按正道衡量,未免過於強亢而有危厲。
月幾望者,至陰之精也。乾為陽,故為日;巽為陰,故為月。日常滿,月多虧,今至於此,是巽之極而陰之盛也。月至盈而言幾望者,蓋月者臣之象也,君之邪惡旣見畜於臣,是臣德之盛也,然以臣之分則不可過,故當常若月之幾至於望則可也。
「月幾望」的月,是極陰之氣凝成的精華。乾屬陽,取象為太陽;巽屬陰,取象為月亮。太陽總是圓滿,月亮卻常有虧缺;如今到了上九,正是巽的柔順到達極處、陰氣極其旺盛的時候。月亮明明已近圓滿,爻辭卻只說「幾望」——將滿未滿,這是因為月象徵臣子:君主的邪念既然被臣子畜止住了,說明臣子的德望極盛;可是就臣子的本分而言,德望再盛也不可越過君主,所以應當永遠保持在月亮將圓未圓的分寸上才合適。
君子征凶者,夫上九居制畜之極而有旣雨既處之事,是時之甚盛也,為君子者若復更有所往,不知其止,則是凶咎之道,此聖人存誠之意也。象曰旣雨旣處,德積載也者,言所以獲既雨既處者,由君子以仁德積之於內而行之於外,以至有大正之道畜其剛健之進,皆由久於積習然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者,言至此道盛之時,若復征進不已,則必為人之所見疑也。
「君子征凶」是說:上九處在畜止的頂點,已經有了雨降人安的局面,正是時勢最為隆盛的時候;此時做君子的若還要繼續向前,不知道適可而止,那就是招凶惹禍的路數——聖人在這裡存的是一片誠懇告誡之心。《小象傳》說「旣雨旣處,德積載也」,是說能得到雨降人安這個結果,全因君子把仁德積蓄於內、施行於外,直到能用大中至正之道畜止那股剛健的上行之勢,這都是長久積累修習才有的。又說「君子征凶,有所疑也」,是說到了德盛道隆的時候,如果還一味前行不止,必定招來旁人的猜忌。
履 兌下乾上
履虎尾,不咥人,亨。
卦辭說:踩在老虎尾巴上,老虎卻不咬人,亨通。「咥」是咬齧。
義曰:按《序卦》云,物畜然後有禮,故受之以履。言物旣有所畜聚,須禮以節制之,故履所以次於小畜也。然則履者,禮也。夫人之情,目之於色,耳之於聲,口之於味,鼻之於臭,四體之於安逸,必得禮以節制之,然後所為適中,動作合度,而放僻之心無自入矣。苟不以禮節制之,則必驕情肆欲,無所不至,是其禮不可一失之也。
《序卦傳》說:「物畜然後有禮,故受之以履。」這是說萬物既已有所積聚,就必須用禮來加以節制,所以《履》卦排在《小畜》之後。這樣看來,「履」就是禮。人的性情,眼睛貪好美色,耳朵貪好聲樂,嘴巴貪好滋味,鼻子貪好香氣,四肢貪圖安逸,非得用禮來節制不可;節制之後,所作所為才合乎分寸,舉止才合乎法度,放縱邪僻的念頭也就無從侵入。倘若不用禮來節制,就必定驕縱性情、放肆慾望,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可見禮是一刻也不能缺的。
此卦上乾為天為剛,是為君、為父、為夫之道也;下兌為澤為順,是為臣、為子、為婦之道也。乾剛在上,是能以尊嚴臨於下也;兌說在下,是能以說順奉於上也。上下相承,故得君臣父子夫婦皆有其節制,則上下之分定,而尊卑之理別,天下之禮行矣。
這一卦上體是乾,象徵天、象徵剛健,代表君主、父親、丈夫的一方;下體是兌,象徵沼澤、象徵和悅順從,代表臣子、兒子、妻子的一方——各卦所具的這種性情,易家稱為「卦德」。乾的剛健在上,能以尊嚴臨御下面;兌的和悅在下,能以喜悅順從奉事上面。上下彼此承接,下位對上位的順奉就叫「承」,於是君臣、父子、夫婦之間各有節度,上下的名分確定了,尊卑的道理分清了,天下的禮也就通行了。
履虎尾,不咥人,亨者,此聖人之意也。虎者,至威至猛之物也;咥,齧也。然今履蹈其尾而不見咥齧,終獲其亨者,蓋言暴猛之物不可以犯,若君子能盡禮以履之,終亦不見其傷也。何則?夫以天下之尊莫尊於君,生殺之權繫之也。若為臣者能內盡其忠,外盡其禮,柔荘肅慎以事於上,則君雖有雷霆之威嚴,亦將溫顏柔色而接之矣。一家之尊莫尊於父,一家之喜怒繫焉。若為子者內盡其孝,外盡其禮,溫柔恭順以事其父,則父雖至嚴,亦將柔順而接之矣。
「履虎尾,不咥人,亨」一句,寄寓著聖人的深意。老虎是極威嚴、極兇猛的動物,「咥」就是咬。然而人踩到了它的尾巴卻沒有被咬,最終反倒亨通,這是說:兇猛之物本不可冒犯,但君子若能以完備的禮數去與之相處,終究不會受到傷害。為什麼這樣說?天下最尊貴的莫過於君主,生殺大權都繫在他手裡;做臣子的若內心竭盡忠誠,外表恪守禮節,柔和莊重、恭謹審慎地侍奉君上,那麼君主縱有雷霆般的威嚴,也會和顏悅色地對待他。一家之中最尊貴的莫過於父親,全家的喜怒都繫在他身上;做兒子的若內心竭盡孝道,外表恪守禮節,溫和恭順地侍奉父親,那麼父親縱然極其嚴厲,也會以柔順的態度對待他。
況於下者有文以相接,有情以相親,其間縱有離間之心,亦不可得而離間也。是故君父之至嚴,鈇鉞在前,鞭樸在後,為臣子者果盡其心,竭其力,厚其禮以事之,則終不見其傷害也。故曰履虎尾,不咥人,亨。
何況居下位的人若能以禮文相交接、以真情相親近,那麼其間縱使有人想挑撥離間,也無從下手。所以,即便君父極其嚴厲,斧鉞陳列在前,鞭杖預備在後,做臣子、做兒子的只要真正盡心、竭力,以厚重的禮數去侍奉,終究不會遭到傷害。這就是卦辭所說的「履虎尾,不咥人,亨」。
彖曰:履,柔履剛也。說而應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剛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
《彖傳》說:履卦,是柔順者踩踏在剛強者之上。下體和悅而上應於乾,所以雖踩著虎尾也不被咬,得以亨通。九五陽剛而又居中得正,登臨帝王之位而問心無愧,其道光明正大。
義曰:履柔履剛也者,此言得履卦之名者,蓋由以柔順之體上承於乾剛之質,此所以名曰履也。說而應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者,此就二體而言之。兌以陰柔處於下,而上承剛健,是由賤之事貴,卑之事尊,苟非盡悅順之禮以事之,則其傷害可知矣;固當執此道以事之,則猶蹈猛摯之獸而亦不見其咥齧也,故曰說而應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也。
「履,柔履剛也」一句,是解釋這卦為何取名為「履」:因為柔順的兌體在下,向上承奉乾的剛健之質,如同足踏其上,所以叫「履」。「說而應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則是就上下兩體立論。兌以陰柔處於下位,向上承奉剛健的乾,這就好比由卑賤者去侍奉尊貴者、由低位者去侍奉高位者;若不拿出十足的和悅順從之禮去侍奉,受到的傷害是可想而知的。反過來,只要堅持這條路數去侍奉,即使踩到猛獸也不會被它咬,所以說「說而應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
剛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者,此止言九五之德也。體本剛健,而又以陽處陽,居中履正,是其德剛明而中正也。以此履踐至尊之位而不有疾病,則其道光大而明顯也。
「剛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這一句,專就九五一爻的德行而言。九五所屬的上卦本體剛健,它本身又以陽爻居於陽位、處在上卦的中位,既居中又當位——一爻既得中位又當其位,易家稱為「中正」——可見其德剛強明達而不偏不倚。憑這樣的德行登上至尊之位,心裡沒有一點虧欠病痛,他的道自然廣大而光明顯著。
象曰: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
《大象傳》說:上面是天,下面是澤,尊卑判然分明,這就是履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分辨上下的名分,安定百姓的心志。
義曰:乾,天也;兌,澤也。夫天本在上,今居於上;澤本在下,今居於下,是尊卑分定而各得其所也。故君子於此時,以人之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也,是以作為禮制以節之教之,辨別其民之上下,安定民之心志,使為君、為父、為夫、為長,凡在人之上者,皆以恩威接於下;使其為臣、為子、為婦、為幼,凡在人之下者,皆以柔順事於上。如此則上下之分定,而人民之志固定矣。
乾是天,兌是澤。天本來就該在上,此卦中它正在上;澤本來就該在下,此卦中它正在下:尊卑的名分確定,各自安處在應有的位置。所以君子在這時候,想到人若只是吃飽穿暖、安逸居住而沒有教化,就跟禽獸相去不遠,於是制訂禮法來節制他們、教導他們,分辨百姓之間上下的等第,安定百姓的心志:使做君主的、做父親的、做丈夫的、做兄長的,凡處在別人之上的,都以恩德與威嚴對待下面;使做臣子的、做兒子的、做妻子的、做幼輩的,凡處在別人之下的,都以柔順的態度侍奉上面。這樣一來,上下的名分就確定了,百姓的心志也就安定不移了。
初九:素履,往無咎。象曰:素履之往,獨行願也。
初九爻辭說:以質樸無華的方式行禮,前往行事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以質樸行禮而前往,是獨自實行自己的心願。「素」是本色、樸素。
義曰:夫禮之本,本於質。是故冠冕之始,始於緇布之質;衣裳之始,始於韠韍之質;器皿之始,始於汙尊瓦缶之質;飲啜之始,始於太羮玄酒之質,是皆禮之始,率以質素為本也。今初九居履之初,是能本於質素而行,故曰素履也。往無咎者,往則踐履而行之之謂也,言當此履之始而君子能往踐質素而行之,故得無咎。
禮的根本在於質樸。所以冠冕之制最初只是一頂黑布做的緇布冠;衣裳之制最初只是一幅遮蔽前身的皮制蔽膝;器皿之制最初只是掘地為坑當作酒尊、用瓦缶來盛物;飲食之制最初只是不加調味的肉汁與一碗清水充酒。這些都是禮最初的樣子,一概以質樸為本。如今初九處在履卦的開端,正能守住質樸而行,所以說「素履」。「往無咎」的「往」,就是把它切實踐行出來;是說在行禮之道剛起步的時候,君子能夠身體力行、守著質樸去做,因此不會有過失。
象曰獨行願也者,此履卦之初能踐履質素而行者,蓋獨行己之願也。何哉?其為禮之始,本起於質樸,迨後世則尚文尚華,惟君子則能不撓於眾,而獨行此質素之願,以矯正當時於淳約也。
《小象傳》說「獨行願也」,是說履卦初爻這位能夠踐行質樸之禮的人,乃是獨自實行自己的心願。為什麼要強調一個「獨」字?禮在初創之時本來出於質樸,到了後世卻一味崇尚文飾華美;只有君子能不被眾人的風氣所動搖,獨自堅持這份守樸的心願,用它來矯正當時的風氣,把世道拉回淳厚儉約上去。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貞吉。象曰:幽人貞吉,中不自亂也。
九二爻辭說:所行的路平坦寬廣,幽靜自守的人守持正道可獲吉祥。《小象傳》說:幽靜自守的人守正得吉,是因為他內心持中而不自亂。
義曰:九二居下卦之中,其體是兌,兌者,和說之謂也。今旣履得其中,又能和說,則是樂其道而忘其憂,踐其道坦坦然安於循理也。幽人貞吉者,幽人則樂道慎獨之人也。凡人之為禮,貴本於中而行,則得其為禮之中道,故《周禮》大司徒以六禮教萬民之中,是所行之禮貴得其中也。
九二處在下卦的中位,所屬卦體是兌,兌的性情就是和悅。它既然行事得中,又能和悅待人,便是以自己所守的道為樂而忘掉憂愁,走在路上坦坦蕩蕩,安心地依循事理而行。「幽人貞吉」的「幽人」,指樂於守道、獨處時也不放鬆自律的人。凡人行禮,貴在從內心的中道出發,這樣做出來的禮才合乎分寸;所以《周禮》記載大司徒用六禮來教導萬民做到一個「中」字,可見行禮最要緊的就是恰到好處。
且凡人之為禮,有恭肅矜莊而過其中者,有簡易惰慢而不及其中者,有外能恭莊而內實不敬者,有內能恭敬而外不整肅者,有顯然能行中道而欺於闇室者,有不欺於闇室而傲於等夷者,是皆為禮失其本而不得其中,故唯此樂道慎獨之人能行之,是於正道而得其吉者也。
再說人們行禮,有的恭敬嚴肅到拘謹做作,超過了分寸;有的隨便怠慢,夠不上分寸;有的外表恭敬莊重而內心其實並不誠敬;有的內心誠敬而外表不夠整肅;有的當眾能行中道,獨處暗室時卻自欺欺人;有的獨處暗室不自欺,對同輩卻傲慢無禮。這些都是行禮丟了根本、拿不准分寸。因此只有那種樂於守道、慎獨自持的人才做得到恰如其分,這正是走在正道上而獲得吉祥的緣故。
六三: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于大君。象曰:眇能視,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與行也;咥人之凶,位不當也;武人為于大君,志剛也。
六三爻辭說:瞎了一隻眼還自以為看得見,瘸了腿還自以為走得動;踩上虎尾,被老虎咬了,凶險。這就像逞強的武夫硬要充當大君。《小象傳》說:獨眼能看,終究不足以看得分明;跛足能走,終究不足以同人並行;被咬的凶險,是因為所居的爻位不當;武夫硬充大君,是因為心志一味剛暴。
義曰:六三位過九二,不中也;以陰履陽,不正也。過中失正,則所行之禮皆不知其本始,而不能免其憂、逃其凶也。喩如眇者之能視,亦不足明其中道;跛者之能履,亦不足行其正道。以陰而乘剛,是踐履其虎之尾而見咥者也。且以陰而履剛,其志本暴,猶若強暴之人為于大君,視所行所為皆不中不正而至凶禍者也。
六三的位置已越過九二的中位,不合於「中」;又以陰爻居於第三這個陽位,不合於「正」。既過中又失正,那麼它所行的禮便都不明白根本源頭,憂患躲不掉,凶險逃不開。這好比獨眼的人自以為看得見,其實照不明中道;瘸腿的人自以為走得動,其實走不出正路。它以陰爻凌駕在下面的陽爻之上——陰居陽上叫「乘」,陰居陽下叫「承」,合稱「承乘」,其中「乘剛」是逆勢而危的象——這就等於踩在虎尾上而被咬。再者,以陰柔之質去踩踏剛強,其心志本就帶著強橫,就像憑一身蠻力的武夫硬要去做君主,一舉一動都不中不正,最後招來凶禍。
九四:履虎尾,愬愬終吉。象曰:愬愬終吉,志行也。
九四爻辭說:踩在虎尾上,戒懼惶恐,最終獲得吉祥。《小象傳》說:戒懼惶恐而終得吉祥,是因為它的志向得以施行。「愬愬」是驚懼的樣子。
義曰:愬愬,驚懼之貌也。九四處上卦之初,履六三之上,而六三以陰居陽,其志尚剛武,今九四乘之,是履虎尾也。旣履此剛暴之上,為九四者固當愬愬恐懼,則終得其吉也。何則?四本陰位,今以陽而居之,是本有謙志;又近於九五之尊,五以已有剛明而尚謙志,委任之。旣為上之所委,又能愬愬然恐懼,則得其吉也,故曰履虎尾,愬愬終吉。
「愬愬」是驚懼不安的樣子。九四處在上卦的起始,踩在六三之上;六三以陰爻居陽位,心志崇尚剛強勇武,如今九四凌駕其上,正是踩虎尾的處境。既然踩在這樣剛暴的一爻頭上,做九四的自然應當時時驚懼警惕,這樣最終才能得吉。為什麼?第四位本是陰位,如今由陽爻來居,說明它本就存著謙退之心;它又緊挨著九五這個尊位——兩爻相鄰叫「比」——九五自身剛強明達而又看重謙退,因此把事情委任給它。既受到上面的信任,自己又能驚懼戒慎,自然獲得吉祥,所以說「履虎尾,愬愬終吉」。
象曰志行也者,言九四能履蹈於六三之虎尾,終乃得吉而不見其咥者,蓋因已本尚謙而見信任於五,又能愬愬然恐懼,不敢自安,以是而獲其終吉,則己之志得行也。
《小象傳》說「志行也」,是說九四踩在六三這條虎尾上,最終得吉而沒有被咬,原因在於它本來就崇尚謙退,因而得到九五的信任;加上自己又能驚懼戒慎,不敢有一刻自安。憑這兩點獲得最後的吉祥,它心中的志向也就得以施行了。
九五:夬履,貞厲。象曰:夬履貞厲,位正當也。
九五爻辭說:以剛決的態度行禮,守此以往則有危厲。《小象傳》說:剛決行禮而有危厲,是因為它所處的位置本來極為正當。「夬」是決斷、剛斷。
義曰:夬,決也;貞,正也;厲,危也。言此九五以陽居陽,有剛明之德而居尊位,為臨制典禮之主也。夫旣有剛明之德,而又居至尊之位,故能決然定典禮之是非,辨制度之中正,分上下之等夷,齊天下之民志也。夫為禮之道,本於尚謙,在《繫辭》則曰謙以制禮是也。今九五以剛為禮之主,於正道言之,則危厲可知也,故曰夬履貞厲。
「夬」是決斷剛斷,「貞」是正,「厲」是危險。九五以陽爻居陽位,具備剛強明達的德行而又身處至尊之位,是主持典章禮制的人。既有剛明之德,又居至尊之位,所以他能果斷地裁定典禮的是非,辨明制度是否中正,劃分上下尊卑的等級,統一天下人的心志。然而制禮行禮的根本在於崇尚謙退,《繫辭傳》裡就說「謙以制禮」。如今九五卻一味用剛斷來主持禮制,從正道上衡量,其中的危厲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爻辭說「夬履貞厲」。
象曰位正當也者,言此九五旣為制禮之主,固當尚謙退為本,則得其中而吉也。今乃以剛夬而為之,是於貞道有厲也。故聖人於此責之,言九五所處之位旣已正當,則宜尚謙為本,不可用剛夬以制禮,故有貞厲之道也。
《小象傳》說「位正當也」,是說九五既然是制禮的主人,本來就該以謙退為根本,這樣才能拿捏得恰到好處而獲吉。如今它卻用剛斷的方式去做,在守正這條路上便有了危險。所以聖人在這裡責備它:九五所處的位置已經極其正當,就更應當以謙退為本,不該動用剛斷來制訂禮法,因此才有「貞厲」這樣的斷語。
上九:視履考祥,其旋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有慶也。
上九爻辭說:省視自己一路行禮的結果,稽考其中的禍福徵兆;周旋反覆之間都合於禮,便有大吉。《小象傳》說:大吉出現在最上一爻,是極有福慶的事。
義曰:視,瞻視也;考,稽考也;祥,禍福之兆也。何謂禍福之兆?蓋凡能履其禮之中正而行者,則獲其福慶也;不能由履之中正而行者,則至於禍患也。夫初九居履之初,尚其質素而行之,故得無咎;今此上九居卦之極,是禮法之已成也。禮之旣成,則當視瞻其所行之道,而稽考其禍福也。其旋元吉者,言上九旣居禮法之成,又能視其所行之如何,故周旋反覆之間,皆能獲元大之吉也。象曰大有慶也者,言此上九居禮之成,又能視其禍福,以至周旋之間皆獲元大之吉,是大有其福慶之事也。
「視」是省察觀看,「考」是稽查考核,「祥」指禍與福的先兆。什麼叫禍福的先兆?凡是能依著中正之禮去行的,就得到福慶;不能依中正之禮而行的,就落到禍患。初九處在履卦的開端,崇尚質樸而行,所以沒有過失;上九處在全卦的頂端,說明禮法已經完備成形。禮既已成,就該回過頭來省視自己一路走來的做法,稽考其中的禍福徵兆。「其旋元吉」是說:上九既處在禮法完成之時,又能審視自己所行的得失,因此在周旋進退、反覆應接之間,都能獲得「元吉」——「元」是大、是眾善之首,所以「元吉」即大吉大善。《小象傳》說「大有慶也」,是說上九處在禮法成就之時,又能省察禍福,以至舉手投足之間都獲大吉,這自然是福慶極多的事。
泰 乾下坤上
泰:小往大來,吉,亨。
卦辭說:泰卦,陰柔的小者往居外卦,陽剛的大者來處內卦,吉祥,亨通。
義曰:按《序卦》云,履而泰然後安,故受之以泰。蓋言凡人旣能行其禮典,則必獲其安泰。泰者,安也。以二體言之,則乾本在上,今降而下之;坤本在下,今升而上之,是上下相交、陰陽相,故謂之泰。以人事言之,君以禮下於臣,臣以忠事於君,君臣道交而相和同,則天下皆獲其安泰也,故曰泰。
《序卦傳》說:「履而泰然後安,故受之以泰。」這是說人只要能依禮而行,必定獲得安泰,所以《泰》卦接在《履》卦之後。「泰」就是安。就上下兩體來看,乾本該在上,此卦卻降下來居於內;坤本該在下,此卦卻升上去居於外,上下彼此往來交通,陰陽彼此感合,所以叫做「泰」。就人事來看,君主以禮節屈己下交臣子,臣子以忠誠侍奉君主,君臣之道交通而彼此和同,天下就都得到安泰,所以卦名叫「泰」。
小往大來,吉亨者,自內之外是往也,由外入內是來也。陽德剛明,又主生育,其道至大,故稱大,今下降之,是大來也;陰主柔弱,又為消剝,故稱小,今上而升之,是小往也。陰陽之氣旣交,則萬物得其吉而亨也。以人事言之,則大為君子也,小為小人也。大者來居於內,是君子進用於朝廷;小者往而處外,是小人退黜於巖野也。君子旣進,小人旣退,則君臣之道交而上下之心和同,成治於天下,而天下之民皆得其吉而亨通也。
「小往大來,吉亨」中,從內卦走到外卦叫「往」,從外卦進到內卦叫「來」。陽的德性剛強明達,又主宰生育,其道極大,所以稱「大」;此卦陽在內,正是「大來」。陰的德性柔弱,又主消損剝落,所以稱「小」;此卦陰在外,正是「小往」。陰陽二氣既然交通,萬物便都得到吉祥亨通。就人事來說,「大」指君子,「小」指小人。大者來居內卦,是君子被進用於朝廷;小者往處外卦,是小人被貶退到山野。君子進用、小人退去,君臣之道就交通了,上下之心就和同了,天下因而大治,百姓也都得到吉祥與亨通。
彖曰: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內陽而外陰,內健而外順,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
《彖傳》說:泰卦「小往大來,吉,亨」,這就是天地二氣交合而萬物通暢,君臣上下交通而心志相同。陽在內而陰在外,剛健在內而柔順在外,君子在內而小人在外。君子之道一天天生長,小人之道一天天消退。
義曰:天地交而萬物通者,言陽氣下附,陰氣上騰,二氣交感,萬物得其生而亨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者,上,君也;下,臣也。若君以禮敬接於臣,臣以忠節事於君,財是上志下接,下情上通,上下之道交通,故能行天下之大道也,立天下之大治也,則天下之民皆得其安泰也。
「天地交而萬物通」,是說陽氣下降附著於地,陰氣上升騰達於天,二氣交互感應,萬物於是得以生長而通暢。「上下交而其志同」中的「上」指君主,「下」指臣子:君主以禮敬對待臣子,臣子以忠貞節操侍奉君主,這才談得上君主的意旨能下達、臣下的實情能上通;上下之道彼此交通,因而能推行天下的大道、建立天下的大治,百姓也就都能得到安泰。
內陽而外陰者,陽為君子,陰為小人,小人外而君子內,泰之道也。內健而外順者,此止以君子之身而言也,故君子內懐剛健之德而外示柔順之貌,以此之故,所以為泰也。內君子而外小人者,言君子則親附而用之,小人則疎遠而黜之,是君子之道日以長,而小人之道日以消。然則聖人作《易》,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於此所以丁寧而言者,蓋欲其在位者登君子而任用之,抑小人而黜退之,則天下之事無不舉,萬民之業無不安,是泰道畢矣,故聖人所以申勸而言也。
「內陽而外陰」:陽代表君子,陰代表小人,小人被摒於外而君子居於內,這就是泰的路數。「內健而外順」:這一句單就君子自身立論,君子內裡懷著剛健之德,外面顯出柔順之容,正因如此才能成就泰道。「內君子而外小人」:是說對君子就親近依靠、加以任用,對小人就疏遠排斥、加以貶退,於是君子之道一天天生長,小人之道一天天消退。聖人作《易》,本是文字寫不盡要說的話、話語說不盡心中的意,此處卻反覆叮嚀,用意在於希望在位的人提拔君子而重用他們,抑制小人而斥退他們;果能如此,天下的事沒有辦不成的,萬民的生業沒有不安定的,泰道也就圓滿了。聖人正是為了申明勸勉才這樣講。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大象傳》說:天地二氣交合,這就是泰的卦象;君主取法於此,裁節成就天地生養之道,輔助配合天地所宜之事,用來扶助百姓。「後」指天子諸侯,「財」通「裁」,「左右」是扶助。
義曰:夫天氣下降,地氣上升,二氣交通而萬物得其生,此天地交泰之道也。後者,天子諸侯之通稱也。蓋天地交泰以生天下之財,是以天子諸侯觀此泰卦之象,阜豐其財,以成就天地生育之道,故作為網罟以畋以漁,作為耒耜以耘以耔,用商賈以通有無,作工功以便器用,阜豐其財,使鰥寡孤獨皆有常餼,此所以成天地化育之道,輔相天地所生之宜,以扶助天下之民而至於安泰也。
天氣下降、地氣上升,二氣交通而萬物得以生長,這就是天地交泰之道。「後」是天子與諸侯的通稱。天地交泰生出天下的財貨,所以天子諸侯觀察泰卦的象,便設法使財貨豐厚起來,以成全天地生養之功:制作網罟供人打獵捕魚,制作耒耜供人耕耘培土,運用商賈使各地有無相通,興辦工役使器用便利;財貨豐厚了,鰥夫、寡婦、孤兒、無子的老人都能有固定的口糧。這就是成就天地化育之道、輔助天地所宜生養之事,用以扶持天下百姓而達於安泰。
初九:拔茅茹,以其彚,征吉。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
初九爻辭說:拔起茅草,根鬚相牽連而帶出同類,前行吉祥。《小象傳》說:拔茅而前行得吉,是因為它的志向在外面的天下。「茹」指根鬚相牽連,「彚」是同類。
義曰:乾本在上,今居於下,必務上進,若君子將進用於朝廷,以佐君澤民而興天下之泰也。茹者,相續之稱也;彚者,類也;徵者,進也。夫茅之為物,拔之則其根牽連而起。若此初九之君子旣進用於朝廷,則天下之賢必皆引類而進,則是君子之道長之時也。君子之道得長,則天下之民受其賜,如此則吉莫大也。象曰志在外也者,言初九之君子必將引類而登進者,蓋其志於天下之民而進求其用,所以佐君而共立天下之治,興天下之泰也。
乾本該在上,此卦卻居於下,所以一定力求上進,好比君子即將被朝廷任用,去輔佐君主、施惠百姓,興起天下的安泰。「茹」是根鬚相牽連的說法,「彚」是同類,「徵」是前進。茅草這種東西,一拔起來根鬚便牽連成片一齊帶出。初九這位君子一旦被朝廷任用,天下的賢才必定也接連被引薦上來,這正是君子之道生長的時候。君子之道得以生長,天下百姓就受到恩澤,吉利沒有比這更大的了。《小象傳》說「志在外也」,是說初九這位君子必定要牽引同類一同登進,因為他的心思本在天下百姓身上,出仕求用只是為了輔佐君主、共同建立天下的治世,興起天下的安泰。
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于中行。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
九二爻辭說:能包容荒穢,能任用敢徒步涉河的猛勇之人,不遺棄疏遠的人,不結私黨,因而合於中道而行。《小象傳》說:能包容荒穢而合於中道,是因為其道光明廣大。
義曰:九二以剛明之德居中,而上應於六五之君,為六五之所任,是君子見用於時,為興泰之臣也。然而天下雖泰,其間不無荒穢,而九二旣以剛居中,則必寛弘廣大其心,以包藏其荒垢也,故曰包荒。用馮河者,馮河是暴猛之人也。九二旣居重位,柄重權,為天子之見任,而能逺大其器量,雖此馮河暴猛之人亦能用之。何則?夫良匠無棄材,隨其長短大小而皆適其用;況天下之廣,當泰之時,雖此暴猛之人亦有以用,故曰用馮河。
九二以剛強明達之德居於下卦中位,向上與六五之君相應,為六五所倚任,這是君子逢時受用、充當興起泰道的大臣。天下雖已安泰,其間未必沒有荒蕪汙穢之處;九二既以陽剛居中,就必定把胸襟放得寬厚廣大,把那些荒穢汙垢一併包容進來,所以爻辭說「包荒」。「用馮河」的「馮河」,指不用舟楫、徒步涉水那種粗暴勇猛的人。九二身居要位、手握重權,受天子倚任,卻能把器量放得遠大,連這類粗猛之人也用得上。為什麼?高明的工匠沒有廢料,長的短的大的小的都各有用處;何況天下之大,正當安泰之時,就連這樣的猛人也自有可用之處,所以說「用馮河」。
不遐遺者,遐,遠也;遺,棄也。言此九二之君子,荒穢者包藏之,暴猛者能用之,是皆由其廣大寛厚之至,故雖遐遠者亦不遺棄之也。朋亡得尚于中行者,言九二旣以剛明之德見任於六五,而又廣大其量以容於物,故必不親己之所親而親其朋類,如此所以得尚於中道而行也。象曰以光大也者,言九二之君子旣得尚於中而行,是其道光大而明顯也。
「不遐遺」的「遐」是遙遠,「遺」是拋棄。這是說九二這位君子,荒穢的能包容,粗猛的能任用,都出於他極其廣大寬厚的胸襟,所以連關係疏遠的人也不會被他拋棄。「朋亡,得尚于中行」是說:九二既以剛明之德受六五倚任,又能擴大器量容納眾人,所以絕不會只親近自己私下親近的人、只提攜自己的一黨,正因如此才能合於中道而行。《小象傳》說「以光大也」,是說九二這位君子既能合於中道行事,他的道自然廣大而光明顯著。
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象曰:無往不復,天地際也。
九三爻辭說:沒有一直平坦而不轉為傾斜的,沒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的;在艱難中守正就不會有過失,不必憂慮自己的誠信是否被人知曉,安享俸祿自有福分。《小象傳》說:沒有前往而不返回的,因為九三正處在天地交界的地方。
義曰:此一爻,聖人因天地將復之際,故設為之戒也。言乾本在上,坤本在下,所以泰者,上下交也;今九三居下卦之極,是天地將復之際也,天地復則不交而否矣。故聖人戒之曰:無有平而不歸險陂,無有往而不復其所者,猶若無有泰極而不至衰否,故當艱難而守之以正道,則可以久於其泰而免其凶咎也。
這一爻,是聖人趁著天地即將各自復歸本位的時機而設下的告誡。乾本來在上,坤本來在下,此卦之所以為泰,正因為上下互換而彼此交通;如今九三處在下卦的頂端,天地就快要各歸原位了,一旦復歸原位便不再交通,泰就轉成否。所以聖人告誡說:沒有一直平坦而不轉為傾斜的,也沒有一直前往而不返回原處的,正如同沒有安泰到了極點而不走向衰敗閉塞的。因此應當在艱難中堅守正道,這樣才能把泰的局面維持得久一些,免掉凶險與過失。
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者,言旣能艱守正道,則不待憂恤其孚信而自然明顯,故可以往而安食其福祿也。象曰無往不復,天地際也者,言九三居乾之上,是將復於上;在坤之下,是將復於下,當天地之分際,故曰天地際也。
「勿恤其孚,于食有福」是說:既然能在艱難中守住正道,就不必發愁自己的誠信不為人知,它自然會顯露出來,因此儘可放心前行、安然享受應得的福祿。《小象傳》說「無往不復,天地際也」,是說九三處在乾體的最上一爻,快要向上復歸天的位置;同時又緊挨著坤體的最下一爻,坤也快要向下復歸地的位置;它正當天與地的分界之處,所以說「天地際」。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實也;不戒以孚,中心願也。
六四爻辭說:輕捷地飛下,不靠自己富厚就能帶動鄰近的同伴,不用告誡而彼此誠信相從。《小象傳》說:翩然下飛而不富,是因為上下都離開了本位;不用告誡而彼此誠信,是出於內心共同的意願。
義曰:翩翩者,自上而下疾飛之貌也。夫九三以陽居乾卦之極,是三陽同志皆務上進也;六四以陰居坤卦之初,是三陰同志而皆欲下復也,故此所以翩翩然與上二陰具復其本,所以無有凝滯也,故曰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者,以,用也,言三陰同志皆欲下復,故此六四不待富盛而自然能用其鄰,不須戒備而自孚信也,故曰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
「翩翩」是自上而下疾飛的樣子。九三以陽爻居於乾體的頂端,說明下卦三個陽爻志向一致,都要向上推進;六四以陰爻居於坤體的起始,說明上卦三個陰爻志向一致,都想向下復歸本位。所以六四才輕捷地與上面六五、上六兩個陰爻一同回到本來的位置,中間沒有半點滯礙,因此說「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的「以」當「用」講:三個陰爻志同道合都想下歸,所以六四不必憑藉自身富厚,自然就能帶動鄰近的同伴;不必事先約束防備,彼此自然誠信相待,所以說「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
象曰皆失實也者,實謂居處也。言乾本在上,今泰之時則下之;坤本在下,今上之,是上下皆失其實也。六四所以翩翩然欲將復而居下,謂其失實故也。中心願也者,言六四不待戒備,自然有孚信而下復者,是眾心之所共願也。
《小象傳》說「皆失實也」,這裡的「實」指本來應處的位置。乾本該在上,泰卦之時卻降到下面;坤本該在下,泰卦之時卻升到上面:上下都離開了本位。六四之所以急著翩然下歸,正因為自己現在處於失位的狀態。至於「中心願也」,是說六四不必事先防備,自然就能以誠信向下復歸,這是眾爻心裡共同的願望。
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願也。
六五爻辭說:帝乙把女兒嫁給下面的諸侯,因此獲得福祉,大吉。《小象傳》說:得福而大吉,是因為六五能以中道實現自己素來的心願。
義曰:帝乙,商之賢王也。歸者,婦人謂嫁曰歸;歸妹之為言順也;祉,福也。此六五乃中順之主也,當此泰平之時,能以文柔接於下,則彖所謂上下交而其志同,卽君降志而接其臣,所以興泰道者也。猶言帝乙賢王以女下嫁於諸侯,是謙順之至也,故曰帝乙歸妹。
帝乙是商代的一位賢明君王。「歸」是古人稱女子出嫁的說法;「歸妹」二字含有柔順相從的意味;「祉」是福。六五是一位持中而柔順的君主,當這泰平之世,能以文雅柔和的姿態接納下面的臣子,也就是《彖傳》所說的「上下交而其志同」——君主放低身段去結交臣下,泰道正是這樣興起來的。這好比賢王帝乙把女兒下嫁給諸侯,謙遜柔順到了極點,所以爻辭說「帝乙歸妹」。
以祉元吉者,夫天子以女而下降於諸侯,是順之之至也,而在下者又能盡其分,故上下皆獲其福祉而有元大之吉也,故曰以祉元吉。象曰中以行願也者,言君治天下,必欲得賢能之臣為之委任也。今六五能執謙以下於九二賢明之臣,以至獲元大之吉,是由其中道而素願得行也。
「以祉元吉」是說:天子把女兒下嫁給諸侯,柔順已到極點;而處在下位的一方又能各盡本分,因此上下都得到福祉,獲致最大的吉祥,所以說「以祉元吉」。《小象傳》說「中以行願也」,是說君主治理天下,總希望得到賢能之臣來委以重任;如今六五能守著謙退之心,屈身去交結九二這位賢明之臣,以至獲得大吉,這正是憑著中道使自己素來的心願得以實現。
上六:城復于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象曰:城復于隍,其命亂也。
上六爻辭說:城牆傾覆,坍回到護城的乾壕裡;不可動用軍隊;只能在自己的城邑內發號施令;守此以往,實在可鄙。《小象傳》說:城牆坍回壕溝,是因為政令已經紊亂。「隍」是沒有水的護城壕。
義曰:大凡平治之世,雖教化甚盛,其間不能無奸惡之人。堯舜太平也,未必無小人;桀紂暴亂也,未必無君子,皆繫於其上之所為如何耳。是故古之善為國者,旣以仁義道德為己任而安治天下,又且髙其城,浚其隍,以為之戒備而防天下之奸冦也。何則?天下雖在熙泰,而奸惡之人其心未嘗安,故聖人謂王公設險以守國者,將使治天下者必有仁義以興治道,亦須設險厄以崇備也。若但有其德而不能設備,則不可以保其國也;若但設其險阻而無其德,其國固不能以保也。
大凡太平之世,縱然教化極盛,其中也不可能一個奸惡之人都沒有。堯舜的太平盛世,未必沒有小人;桀紂的暴亂之世,也未必沒有君子;關鍵全在上位者怎麼做罷了。所以古時善於治國的人,一面以仁義道德為己任來安定天下,一面又加高城牆、深挖壕溝,作為戒備來防範天下的奸人與寇盜。為什麼?天下雖然處在熙洽安泰之中,奸惡之人的心卻從來不曾安分。所以《易》中說「王公設險以守其國」,正是要治天下的人既有仁義來興起治道,也必須設置險要來加強防備。倘若只有德行而不設防備,國家保不住;倘若只設險阻而沒有德行,國家同樣保不住。
昔在太王居邠,狄人侵之,去而居岐山之下而邑焉。以太王為國非無德也,然卒為狄人之所迫者,以不設備故也;使太王居是時髙其城池,則雖夷狄之侵擾,亦無能為也。又秦之始皇有天下,北築長城,西據崤函,帶山阻河,險厄萬里,非無備也,然二世則失天下者,以不為德故也;使秦皇能以是國而修其德以濟之,則傾亡之禍無有也。以此知為國者必有其德,又設其險,則可以永永而守也。
從前太王住在邠地,狄人來侵犯,他只好遷走,到岐山腳下另建城邑。以太王治國而論,並不是沒有德行,最後仍被狄人所逼,原因就在於沒有設防;假使太王當時把城牆壕池築得高深,即便夷狄來騷擾,也奈何他不得。再看秦始皇擁有天下,北邊修築長城,西邊據守崤山函谷,環山帶河,險要綿延萬里,不能說沒有防備,然而傳到二世就丟了天下,原因就在於不修德行;假使秦始皇能憑這樣的國勢再修養德行來輔成它,傾覆滅亡之禍本可以避免。由此可知治國的人必須既有德行、又設險要,才可以長長久久地守住國家。
然呉起曰在德不在險,蓋一時之權言耳,非萬世之大法也。且五帝而下,堯都於冀,舜都於蒲,今之河中府是也;禹都於安邑,湯都於亳,今之河南是也;周都於酆鎬,今之洛京是也。是皆其所都之地、所處之國,未有不以山河之險而守其國也。聖人之戒治天下者,安不忘危,治不忘亂,則可以永有其泰也。
至於吳起所說「在德不在險」,那只是針對當時情勢的權宜之談,並不是萬世通行的大法。況且五帝以下,堯建都於冀州,舜建都於蒲坂,就是今天的河中府;禹建都於安邑,湯建都於亳,就是今天的河南;周建都於酆、鎬,就是今天的洛京。這些帝王所建的都城、所據的國土,沒有一處不是憑藉山河的險固來守衛國家的。聖人告誡治理天下的人:安定時不要忘記危難,治世裡不要忘記禍亂,這樣才能長久保有安泰。
上六處卦之極而泰道將革,又不能居安而思危,處治而思亂,以至驕慢邪侈而不為之戒備,故有城復于隍之事也。蓋言城復傾圯而無髙險之阻,隍復盈滿而無固之限,是皆恃泰之至,以及於否也,故曰城復于隍也。
上六處在全卦的頂端,泰道即將變易,它卻不能在安定時想到危難、在治世裡想到禍亂,以致驕縱怠慢、邪僻奢侈而不加防備,於是出現城牆坍回壕溝的局面。這是說城牆倒塌下來,再沒有高峻險固的屏障;壕溝被填平填滿,再沒有堅固的界限。這一切都是仗恃安泰太過,才落到閉塞的否境,所以說「城復于隍」。
勿用師者,夫泰道既極,已不能自為之備,而更用軍師以攻伐於人,則是不量己力,而天下之人必不服從,適自取滅亡之道耳,故聖人又戒之,言不可復用師也。自邑告命貞吝者,夫威賞政令行之於天下則可,今上六既無所戒備,又不可用師,威德不足以及遠,告命不能及天下,但可號令於己邑之中而已。此皆由恃安泰之過而不能防閒以至於此,以正道言之,誠足以鄙吝者也,故曰自邑告命貞吝。象曰其命亂也者,蓋其命令紛亂,不能及於天下。聖人所以丁寧而言之者,欲戒後之人君處天下之泰,必常思危亡之事,則可以常保其泰也。
「勿用師」是說:泰道已到盡頭,自己連防備都做不好,還要動用軍隊去攻伐別人,那是不衡量自身力量;天下人必定不肯服從,只是自尋滅亡的路數罷了,所以聖人又加告誡,說不可再用兵。「自邑告命貞吝」是說:威刑、賞賜、政令能通行於天下才算好,如今上六既沒有戒備,又不能用兵,威望德行夠不到遠處,號令傳不到天下,只能在自己一座城邑之內發號施令罷了。這都是因為仗恃安泰太過、不知防範才落到這一步,從正道上講,實在可鄙可惜,所以說「自邑告命貞吝」。《小象傳》說「其命亂也」,是指他的政令紛雜錯亂,行不到天下。聖人所以反覆叮嚀,是要告誡後世的君主:身處天下安泰之時,務必常常想到危亡之事,這樣才能長保安泰。
否 坤下乾上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
卦辭說:閉塞之世不合乎人應有的常道,不利於君子守持正道;陽剛的大者往居於外,陰柔的小者來處於內。
義曰:按《序卦》云,物不可以終泰,故受之以否。否者,閉塞之道也。天地相交,陰陽相接,則萬物得其亨通而繁盛,故曰泰,泰者,通也;物不可終通,故天地各復其本而陰陽不相交,則萬物皆閉塞而不生,此否之道也。
《序卦傳》說:「物不可以終泰,故受之以否。」「否」就是閉塞不通之道。天地二氣相交、陰陽彼此接合,萬物便得以亨通繁盛,所以叫「泰」,泰就是通;然而事物不可能永遠通達,天地各自回到本來的位置、陰陽不再交合,萬物就都閉塞而不能生長,這就是否的路數。
否之匪人者,匪,非也。言天地不交,萬物不生而否塞,此非所謂人之常道也。夫君必以至誠接於臣,臣必以至忠奉於君,則天下可以獲安也;今否之時,君臣不交而物不得其所,是非人之常道也。何則?夫人情莫不欲安、欲逸、欲富、欲壽,否之時則不得其安,不得其逸,不得其富,不得其壽,是豈人之常道乎?
「否之匪人」的「匪」就是非。這是說天地不相交,萬物不能生長而處處閉塞,這並不是人所應有的常道。君主必須以極誠懇的態度對待臣子,臣子必須以極忠貞的態度奉事君主,天下才能得到安定;如今在閉塞之世,君臣互不交通,萬物得不到應有的位置,這自然不是人的常道。為什麼?人之常情沒有不想安定、不想安逸、不想富足、不想長壽的;到了閉塞之時,安定得不到,安逸得不到,富足得不到,長壽也得不到——這難道還算是人的常道嗎?
不利君子貞者,夫否之時,天地不相交,君臣不相接,小人見用而其道長;小人之道長,則疾於君子,為君子者苟欲以正道而行,則必為小人之所害,故韜晦道德,卷懷仁義,退而自處,不露其正則可也。大往小來者,陽德至大,陰德至小;今否之時,陽之大德往居於外,陰之小德來處於內,往者屈之,來者伸之,猶君子往屈於巖穴,小人來居於朝廷,則否道所以致也。
「不利君子貞」是說:閉塞之時,天地不相交,君臣不相接,小人得到任用而氣焰日長;小人之道一長,就要憎恨君子。做君子的若一定要按正道行事,必然被小人所害,所以應當把道德收斂藏起來,把仁義卷藏在懷中,退下來獨善其身,不把自己的正直顯露出來,這樣才行。「大往小來」是說:陽的德性極大,陰的德性極小;如今閉塞之時,陽的大德往居外卦,陰的小德來處內卦,往外的一方受到壓屈,進來的一方得到伸展,就好比君子退避到山野巖穴之間受委屈,小人進來佔據朝廷,閉塞的局面就是這樣造成的。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內陰而外陽,內柔而外剛,內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
《彖傳》說:否卦「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這就是天地二氣不交而萬物不通,君臣上下不交而天下形同無國。陰在內而陽在外,柔在內而剛在外,小人在內而君子在外。小人之道一天天生長,君子之道一天天消退。
義曰:言否之所以非人常道而不利君子貞者,由天地各復其所,二氣不相交而萬物不得其亨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者,上,君也;下,臣也。君不以禮敬接於臣,臣不以忠節事其君,禮敬忠義之情不交,則君臣之道塞;君臣之道塞,則天下之諸侯從而亂,所以邦國將至於傾覆矣。
否之所以不合乎人的常道、不利於君子守正,是因為天地各自回到本位,二氣不再交合,萬物得不到亨通。「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中的「上」指君主,「下」指臣子:君主不以禮敬對待臣子,臣子不以忠貞節操侍奉君主,禮敬與忠義之情彼此不通,君臣之道就堵塞了;君臣之道一堵塞,天下的諸侯就跟著離心作亂,邦國也快要傾覆,雖有國而形同無國了。
內陰而外陽者,內者,親也;外者,疎也。陰為小人,陽為君子,親小人而疎君子,此所以成否道也。內柔而外剛者,此小人之體也。內而柔,則陰賊殘害;外而剛,則狠僻凌暴。故語曰色厲而內荏,厲,嚴厲也;荏,柔荏也。外有嚴厲之色,內有柔荏之心,此所以反君子之道也。內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者,由其內小人而親信之,外君子而疎逺之,是以小人之道日以長,君子之道日以消也。
「內陰而外陽」中,「內」意味著親近,「外」意味著疏遠。陰代表小人,陽代表君子;親近小人而疏遠君子,閉塞的局面就是這樣形成的。「內柔而外剛」,說的是小人的本相:內裡柔軟,便陰狠地殘害他人;外表剛硬,便兇狠乖僻地欺壓別人。所以《論語》有「色厲而內荏」的說法——「厲」是嚴厲,「荏」是柔弱。外面擺出嚴厲的臉色,裡面卻是一副軟弱的心腸,這正與君子之道相反。「內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是因為把小人放在近處加以親信,把君子推到遠處加以疏遠,於是小人之道一天天生長,君子之道一天天消退。
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儉德辟難,不可榮以祿。
《大象傳》說:天地二氣不相交,這就是否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以儉約的德行躲避禍難,不可用高官厚祿來炫耀自身。「闢」通「避」。
義曰:言君子於此天地不交、賢人道塞之時,則當韜光遁跡,以全身遠害,不可與小人並立;若與小人並立,則必見害而召禍也。故但守儉素之德,不憫貧賤,以避小人疾之患耳。如不得已而仕,則不可居重位、享重祿以榮其身,第可全已遠害而已。故《君子陽陽》之詩曰:君子陽陽,左執簧,右招我由房。言周之衰,君子遭是時者相招為祿仕,但為一伶官之賤職,以全身遠害而已矣。
君子在天地不交、賢人之道被堵塞的時候,就該收斂鋒芒、隱藏行跡,以保全自身、遠離禍害,不可與小人並肩而立;一旦與小人並立,必定遭其陷害而招來禍患。所以只需守住儉約樸素的德行,不為貧賤而傷懷,用這個辦法躲開小人的嫉恨。倘若不得已而出仕,也不可佔據要職、享受厚祿來光耀自己,只求保全自身、遠離禍害就夠了。所以《詩經·王風》的《君子陽陽》一篇說:「君子陽陽,左執簧,右招我由房。」這是說周室衰微之際,遭逢此時的君子彼此招引去做個領薪水的小官,不過充當樂工一類的低賤職位,藉以保全自身、遠離禍害罷了。
初六:拔茅茹,以其彚,貞吉,亨。象曰:拔茅貞吉,志在君也。
初六爻辭說:拔起茅草,根鬚相連而帶出同類;守持正道則吉祥,亨通。《小象傳》說:拔茅而守正得吉,是因為它心裡始終想著君主。
義曰:泰之初,是君子道長之時,可以進用於朝廷,是以連引其類而進之,故其爻辭曰拔茅茹,以其彚,征吉。今否之初,是小人道長、君子不可用之時也。時旣不可用,則必引類而退,守以正道,不可求進,然後得其吉而獲亨也。象曰拔茅貞吉,志在君也者,夫君子之志,未嘗不在致君澤民也,雖當此否塞之時,引退守正,不苟務其進,俟時而後動者,蓋亦志在致君澤民而已。
泰卦的初爻,正當君子之道生長之時,可以被朝廷進用,所以牽引同類一同上進,爻辭說「拔茅茹,以其彚,征吉」。如今否卦的初爻,卻是小人之道生長、君子不可出仕之時。時勢既不容出仕,就必須帶著同類一同退下來,守住正道,不去謀求進取,然後才能得吉而亨通。《小象傳》說「拔茅貞吉,志在君也」,是說君子的志向從來不曾離開輔成君德、施惠百姓這件事;即便處在閉塞之時引身退避、守著正道,不苟且求進,等待時機再行動,心裡所存的也仍舊是輔成君德、施惠百姓。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象曰:大人否亨,不亂群也。
六二爻辭說:懷著順從之心承奉在上者,小人由此得吉,大德之人則在閉塞中自守而得亨。《小象傳》說:大人在否世反能亨通,是因為他不與小人混雜成群。
義曰:六二居否之時,小人而見用者也。然而以陰居陰,處得中正,是於小人之中能包其柔順便佞之心以奉承於上,是以小人而得小人之吉者也。大人否亨者,若大德大才之人則不然:居是時也,以其道塞而不通,故能以正自守,韜藏其仁義,卷懐其道德,不為世俗之所變,而不雜於小人之中,於否之世行否之中道,所以全身遠害也。
六二處在閉塞之世,是被任用的小人。不過它以陰爻居陰位,又處在下卦中位,位置中正,所以在小人之中還算能收起那副柔順諂媚的心思去承奉上面,因而以小人的身份得到屬於小人的吉利。「大人否亨」則不同:大德大才之人處在這個時候,因為道路堵塞不通,便能守正自持,把仁義收藏起來,把道德卷在懷裡,不被世俗風氣改變,也不混雜到小人堆裡;在閉塞之世走閉塞之世該走的中道,用這個辦法保全自身、遠離禍害。
《中庸》曰:國有道,其言足以興;國無道,其黙足以容。《詩》曰:旣明且哲,以保其身。蓋否之時不可進用,但以義而自處,全身遠害而已。《中庸》又曰:素富貴行乎富貴,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是言大人君子於否之時行否之道,所以亨也,故曰大人否亨。象曰大人否亨,不亂群也者,言大人君子其時雖否,然能以道自處,以正自守,不與小人雜,是不亂其群類也。
《中庸》說:「國有道,其言足以興;國無道,其默足以容。」《詩經·大雅·烝民》說:「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可見閉塞之時不宜出仕受用,只需依著道義安頓自己,保全性命、遠離禍害就好。《中庸》又說:「素富貴行乎富貴,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這正是說大德君子在閉塞之世走閉塞之世的路,因而能夠亨通,所以爻辭說「大人否亨」。《小象傳》說「大人否亨,不亂群也」,是說大德君子雖逢否世,卻能以道自處、以正自守,不與小人相混,也就不會攪亂自己所屬的這一類人。
六三:包羞。象曰:包羞,位不當也。
六三爻辭說:只能包藏著羞恥苟且容身。《小象傳》說:包藏羞恥,是因為它所居的爻位不當。
義曰:六二雖以小人之道用於時,猶且不失其中,承事其上而得其吉也。今此六三位既過中,履復失正,小人之道愈,但包其羞恥,苟容其身而已,故曰包羞。象曰包羞,位不當也者,蓋言六三於小人之中最為甚者,言其所處之位不當故也。
六二雖然以小人之道見用於世,畢竟還不失中道,能承事上面而獲得吉利。如今六三的位置已越過中位,所居又失其正——陰爻居陽位即為不當位——小人的習氣愈發嚴重,只能包藏著羞恥,苟且求個容身罷了,所以說「包羞」。《小象傳》說「包羞,位不當也」,是說六三在小人當中算是最不堪的一個,原因就在它所處的位置不適當。
九四:有命無咎,疇離祉。象曰:有命無咎,志行也。
九四爻辭說:有所任命而不會有過失,同類也跟著沾得福祉。《小象傳》說:有所任命而無過失,是因為它的志向得以施行。「疇」是同類,「離」是附著。
義曰:有命,謂九四有命於初也;疇,類也;離,附也;祉,福也。夫否塞之時不可有命於其人,蓋小人眾多也;然此九四乃有所命者,以其有剛明勤儉之德,所應在初耳。何則?初六居否之時,以道不行於天下,故不苟進,引類而退,存心在君,蓋守道之君子也。今九四有命焉,所以為無咎也。然以君子而應君子,不唯已得無咎,使其疇類亦得附離於福祉也,故曰有命無咎,疇離祉。象曰有命無咎,志行也者,蓋九四以正而見命於初,以至同有其福祉,是己之志得行也。
「有命」指九四向下對初六有所任命;「疇」是同類,「離」是附著,「祉」是福。閉塞之世本不宜隨便任命人,因為小人太多;九四卻有所任命,是因為它具備剛強明達、勤勉儉約的德行,而且與它相應的正是初六。為什麼這麼說?初六身處否世,因為道行不通於天下,所以不肯苟且進取,反而帶著同類退避,心裡卻始終惦記著君主,正是一位守道的君子。如今九四對它有所任命,因此不會有過失。而且以君子去應和君子,不但自己沒有過失,還能使同類的人一併附著於福祉,所以說「有命無咎,疇離祉」。《小象傳》說「有命無咎,志行也」,是說九四以正道向初六授命,以至彼此共享福祉,這就是自己的志向得以施行。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繫于苞桑。象曰:大人之吉,位正當也。
九五爻辭說:使閉塞之勢止息下來,大德之人由此獲吉。心裡時時念著快要覆亡了、快要覆亡了,江山才會像繫在叢生的桑樹根上那樣牢固。《小象傳》說:大人所以得吉,是因為他所居的位置極為正當。
義曰:休,息也。夫以柔順之道婉遜以承其上而獲小人之吉者,六二是也;以剛健中正之德而履至尊之位,憂天下之所宜憂,泰天下之所未泰,消去天下之小人而休息天下之否道者,惟九五大人行之而獲吉也,故曰休否,大人吉。
「休」是止息。用柔順婉轉的態度承奉上面,從而得到小人那一份吉利的,是六二;而以剛健中正之德登上至尊之位,憂慮天下所應憂慮的事,安頓天下尚未安頓的局面,剷除天下的小人,使閉塞之勢停息下來的,則只有九五這位大人做得到,因此獲吉,所以爻辭說「休否,大人吉」。
其亡其亡,繫于苞桑者,桑之為物,其根幹皆相迫結而堅固者也;苞即叢生也。夫以大人之德,能消天下之否而反於泰,雖然,且當常謂危亡之在前,不敢遑安,而曰其亡矣其亡矣。如此之戒,則社稷盤固,如係于苞桑之上而不可拔也。
「其亡其亡,繫于苞桑」:桑樹這種植物,根與乾都盤繞糾結在一起,極其堅固;「苞」就是叢生成簇。憑大人的德行,雖然能消除天下的閉塞而回到安泰,卻仍應當常常提醒自己危亡就在眼前,一刻也不敢懈怠安逸,口裡念著快要亡了、快要亡了。有了這樣的警戒,國家社稷才會盤結牢固,像繫在叢生桑樹的根乾上一樣拔不動。
上九:傾否,先否後喜。象曰:否終則傾,何可長也。
上九爻辭說:傾覆閉塞之局,先是閉塞,後來轉為歡喜。《小象傳》說:閉塞到了盡頭就要傾覆,哪能長久維持下去呢?
義曰:傾,覆也,圯也。夫否極則泰,剝極則復,未濟終之於既濟,此《易》之常道也。在《繫辭》則曰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又揚子曰:陰不極則陽不生,亂不極則治不成,皆變易之常道也。今上九居卦之極,則必傾去其否而反之於泰,可以獲其亨通也,故曰傾否。先否後喜者,此言否之道,始則六二包承而大人否,九五休否而有大人吉,至此上九則否傾而之泰,是先否後喜之驗也。
「傾」是傾覆、坍塌。閉塞到極點就轉為通泰,剝落到極點就轉為回復,《未濟》之後終於歸到《既濟》,這是《易》理的常道。《繫辭傳》說「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揚雄也說過:陰不到極點陽就生不出來,亂不到極點治就成不了。這些都是變易的常理。如今上九處在全卦的頂端,就必然要把閉塞之局推倒,迴轉到安泰上來,從而獲得亨通,所以說「傾否」。「先否後喜」是說:否卦一路下來,起初是六二包藏順從而大德之人只能自守於否,接著九五使否塞止息而大人得吉,到上九則否局傾覆而轉入泰境——這正應驗了先閉塞、後歡喜。
象曰否終則傾,何可長也者,言何可常若此之否也。然聖人言之,繫乎勸戒也。泰之時,慮其恃安而過極,故九三則曰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至上六則曰城復于隍,皆所以存戒之之意也;今否之時,又慮其躓跋而不進,故九五言休否大人吉,至此上九則言傾否,先否後喜,亦存勸之之意也。此皆極言人事之道,而明《易》之深也。
《小象傳》說「否終則傾,何可長也」,是說這樣的閉塞局面哪裡能夠長久維持。不過聖人這麼講,用意全在勸勉與告誡。安泰之時,怕人仗恃太平而放縱過頭,所以九三說「無平不陂,無往不復」,到上六又說「城復于隍」,都存著告誡之意;閉塞之時,又怕人跌跌撞撞、灰心不前,所以九五說「休否,大人吉」,到上九說「傾否,先否後喜」,則存著勸勉之意。這些都是把人事的道理講到極處,從而顯明《易》理的深切。
同人 離下乾上
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
卦辭說:與人和同於曠遠的郊野,亨通;宜於渡過大河巨險;宜於君子守持正道。
義曰:按《序卦》云,物不可以終否,故受之以同人。夫天下否塞之久,人人皆欲其亨通,是必君子同志以興天下之治,則天下之人同心而歸之,故曰同人。同人于野亨者,野取遐遠廣大之稱。大凡君子推己之仁以及天下之人,施己之義以合天下之宜,廣大宏博,無所不通,然後得同人之道而至於亨通,故曰同人于野亨。
《序卦傳》說:「物不可以終否,故受之以同人。」天下閉塞得久了,人人都盼著通達,這就必須由君子們志同道合地興起天下的治世,天下人才會同心歸附,所以卦名叫「同人」。「同人于野,亨」的「野」,取的是遙遠廣大之意。大凡君子把自己的仁心推及天下之人,把自己的義舉施行到合乎天下之宜,胸襟廣大宏博,無所不通,然後才算得著同人之道而達於亨通,所以說「同人于野,亨」。
利涉大川者,言君子旣推仁義以同天下之心,使天下之人同心而歸之,無有不從,則雖有大險大難,亦得而濟之也,故曰利涉大川。利君子貞者,夫君子有仁義之心、忠恕之道,推之於身而加乎其民,故不以一己為憂,所憂者天下;不以一己為樂,所樂者天下。以至天下之人合心而從之,是君子之正也,故同人之道,所利者唯君子之正者也。
「利涉大川」是說:君子既已推行仁義使天下人同心,天下人便都歸附而無一不從;有了這樣的人心,縱使遇到極大的艱險災難,也能夠渡過去,所以說「利涉大川」。「利君子貞」是說:君子懷著仁義之心與忠恕之道,先落實在自身,再推及百姓,因此他不為一己而憂,所憂的是天下;不為一己而樂,所樂的是天下。以至天下人同心追隨他,這正是君子的正道。所以同人這條路上,得利的只有守正的君子。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應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
《彖傳》說:同人卦,陰柔者得當其位、又居中位而上應於乾,所以叫「同人」。同人卦辭說「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那是憑乾的剛健之道去施行。下體文明而上體剛健,六二與九五中正相應,這是君子的正道。只有君子才能會通天下人的心志。
義曰:柔得位得中而應乎乾者,此就二五之爻,釋所以得同人之名也。六二以陰居陰,是柔得位也;居下卦之中,是得中也。旣中且正,又應於九五之尊,是得位得中而應乎乾也。以人事言之,則是有中正之臣而上應於乾剛之君,君臣之道同,則天下之人合心而歸之矣。又如在上者能以剛健之德、仁義之道推諸天下,而在下者又以柔順中正而應之,上下之心旣同,是得同人之道。
「柔得位得中而應乎乾」一句,是就六二與九五兩爻來解釋此卦為何取名「同人」。六二以陰爻居第二這個陰位,是「柔得位」;又處在下卦的中位,是「得中」。既居中又當位,還向上與至尊的九五相應,這就是「得位得中而應乎乾」。就人事而言,便是有一位中正之臣在下,向上呼應剛健的君主;君臣之道彼此相同,天下人自然同心歸附。又好比在上位的能以剛健之德、仁義之道推行於天下,在下位的又以柔順中正來響應,上下之心既已相同,同人之道也就成立了。
同人曰,此三字蓋羨文,於義無所通。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者,言所以得於野亨而險難無不濟者,由君子以勤健之德、中正之道以同天下之人,使天下之人同心而歸之,是以乾之道而行也。
《彖傳》裡「同人曰」這三個字,大概是傳抄時多出來的衍文,就文義講不通,不必強解。「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是說之所以能和同於曠野而亨通、險難無不渡過,是因為君子用勤勉剛健的德行、中正不偏的道理去與天下人和同,使天下人同心歸附——這正是依著乾的剛健之道在行事。
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者,此以二體明利君子之貞也。下離為文明,上乾為健,以是之德則無所不濟,而天下之人莫不與之同心也,故曰文明以健。又以六二柔順而居下卦之中,九五以剛健而居上卦之中,上下皆有中正之德相應,故能率人之心以同天下,此君子之正也。
「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這是用上下兩體來說明卦辭「利君子貞」的道理。下卦離象徵文采光明,上卦乾象徵剛健;具備這樣的德性,就沒有什麼辦不成的事,天下人也無不與他同心,所以說「文明以健」。再看六二以柔順居下卦中位,九五以剛健居上卦中位,上下都具備中正之德而彼此相應,所以能夠統率眾人之心去和同天下——這就是君子的正道。
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者,因上文明君子之正,此又申說君子之道。且凡人之情,思慮不廣,唯止一身一家而已;唯君子則不然,但推其仁義之道、忠恕之德以及天下。以天下之人莫不欲安,則君子扶而不危;人莫不欲壽,則君子生而不傷;人莫不欲富,則君子厚而不困;人莫不欲逸,則君子節其力而不盡。是皆君子盡心於已,推之於人,恢廣宏大,無所不同,故能通天下之志也。
「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一句,承接上文已經說明的君子之正,再進一步申述君子之道。常人的心思不夠開闊,所顧念的不過一身一家;君子卻不然,他把仁義之道、忠恕之德一直推廣到天下去。天下人沒有不想安定的,君子便扶持他們而不使其陷入危境;沒有不想長壽的,君子便養育他們而不加傷害;沒有不想富足的,君子便使他們厚實而不致困乏;沒有不想安逸的,君子便節制地使用民力而不把它用盡。這些都是君子先在自己身上盡心,再推及別人,胸懷恢廓宏大,沒有什麼不能相通,所以能夠會通天下人的心志。
象曰:天與火,同人。君子以類族辨物。
《大象傳》說:天在上而火性炎上,二者趨向相同,這就是同人的卦象;君子取法於此,把族類歸併區分,把事物的性質辨別清楚。
義曰:夫天體居上,而火之性又炎上,是得同人之象也。君子法此象,於是類其族,辨其物。族即族黨也,物即物性也。言其分別族黨,使各以其類;明辨其物性,使各得其所。善者同於善,不善者同於不善;君子則與君子同道,小人則與小人同道,是類別天下,使各得其同也。
天體居於上位,而火的性質也是向上騰昇,二者趨向一致,正合同人之象。君子效法這個象,於是把族類歸併、把事物辨別。「族」指族黨人群,「物」指事物的性質。這是說要分別族黨,使各歸各的一類;明辨物性,使各得各的位置。善的與善的歸在一處,不善的與不善的歸在一處;君子與君子同道,小人與小人同道。這樣把天下按類分別開來,讓每一類各得其所同。
初九:同人于門,無咎。象曰:出門同人,又誰咎也。
初九爻辭說:走出門去與人和同,不會有過失。《小象傳》說:出門就能與人和同,又有誰會來責怪呢?
義曰:門者,亦言其遐遠廣大也;咎者,怨咎也。夫廣遠寛大,無所不同,是同人之道也。今初九以文明之性履同人之始,是其用心廣大,無所偏私,出於門則與人同也。夫出而與人同,則人亦同心歸之,又何有怨咎者乎?
這裡的「門」,同樣是在形容遙遠廣大;「咎」指怨恨責怪。胸襟開闊寬大、與誰都能和同,這才是同人之道。初九以文明的性情處在同人卦的開端,用心廣大而沒有一點偏私,一走出門就能與人和同。既然出門便與人和同,別人也就同心歸附於他,哪裡還會有誰來怨恨責怪呢?
六二:同人于宗,吝。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
六二爻辭說:只與自己所宗主的一方和同,有所鄙吝。《小象傳》說:只與所宗的一方和同,這是一條鄙吝的路。
義曰:宗,主也;吝,鄙也。夫不以己之親疎,不以己之憎愛,則盡同人之道矣。今六二不能遠大其志,廣與人同,而反私心偏意上繫於九五之主,是其道褊狹,誠可以鄙吝者也。
「宗」是宗主,「吝」是鄙陋。若能不問對方與自己關係的親疏,不憑自己一時的愛憎去取捨,才算把同人之道做盡了。如今六二不能把志向放得遠大、廣泛地與眾人和同,反而帶著私心偏意,一味向上牽繫於九五這位主上,路子未免狹窄,實在稱得上鄙陋可惜。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髙陵,三歲不興。象曰:伏戎于莽,敵剛也;三歲不興,安行也。
九三爻辭說:把兵眾埋伏在草莽之中,又登上高高的山陵觀望,三年都不敢發動。《小象傳》說:把兵眾埋伏在草莽中,是因為要與剛強者為敵;三年不敢發動,這條路怎麼走得通呢?
義曰:戎,兵也;莽,林莽也;陵,丘陵也;興,起也。夫六二以中正之道上應於九五中正之君,君臣上下各以正道相應,而九三以陽居陽,志好強暴,不量己力,輒欲私貪六二之應而奪之,是以伏其兵戎於林莽之中。然而以不正險陂之行加於人,故不敢顯然興其兵戎,但伏於林莽之中,又且恐懼而不敢進,故升其髙陵以望之也。
「戎」是兵眾,「莽」是叢生的草木林藪,「陵」是丘陵,「興」是發動。六二以中正之道向上呼應九五這位中正之君,君臣上下各依正道彼此相應;九三卻以陽爻居陽位,心志好逞強橫,不掂量自己的分量,動輒起了貪念,想把六二這段感應據為己有,於是把兵眾埋伏在草莽裡。可是他用的是不正而險惡的手段,所以不敢公然舉兵,只能藏在草莽中;藏著又心虛害怕,不敢貿然前進,因此登上高陵張望形勢。
三歲不興者,夫以不正之道而欲犯於至正之人,其勢必不克勝,故至於三年之間亦不能興起也。象曰伏戎于莽,敵剛也者,言其以不正之道欲妄攻奪,是其志不懼九五之剛而輒欲敵之也。三歲不興,安行也者,以不正之小人而欲敵大正之君子,其勢自然不能勝,雖竆三歲之間,安能行之哉?
「三歲不興」是說:拿不正當的手段去冒犯極其端正的人,形勢上必定取勝不了,所以拖到三年之久也發動不起來。《小象傳》說「伏戎于莽,敵剛也」,是說他打算用不正當的路數去妄圖攻奪,其心竟不畏懼九五的剛強,動輒要與之為敵。又說「三歲不興,安行也」,是說以不正的小人去對抗大中至正的君子,形勢上自然不能取勝,縱然把三年時間耗盡,這條路又怎麼走得通呢?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象曰:乘其墉,義弗克也;其吉,則困而反則也。
九四爻辭說:登上那道牆頭,卻終究攻不下來,吉祥。《小象傳》說:登上牆頭而攻不下,就道義上講本來就不該勝;它之所以吉,是因為陷入困窘而回頭遵守法則。「墉」是城牆。
義曰:墉謂乘九三之墉也;克,能勝之辭也。九三不量己力,志尚剛暴,欲謀奪九五之偶,已為大非,故伏其兵戎於林莽之中;今九四位乘於九三之上,亦欲因其九三之勢,乘陵而奪取六二,以義言之,是必不克勝也。然得吉者,蓋已旣不能克勝,故因其勢之困弱而反守於法則,故得免咎而獲吉也。象曰其吉,則困而反則也者,言九四旣因其困弱而反守法則,是改過之人也,故《左傳》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此九四所以獲吉也。
「墉」指九四踩在九三這道牆頭上;「克」是能夠取勝的意思。九三不掂量自己的力量,一味逞強橫,想謀奪九五的配偶六二,本已大錯,因而把兵眾埋伏在草莽中;如今九四的位置正壓在九三之上,也想借著九三造成的形勢,凌駕而上去奪取六二。就道義上衡量,它必定勝不了。然而它反而得吉,是因為既然攻不下來,便順著自身勢窮力弱的處境回頭去遵守法度,於是免掉過失而獲得吉祥。《小象傳》說「其吉,則困而反則也」,是說九四因困窘而回頭守法,屬於能改過的人;所以《左傳》說:「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這正是九四得吉的緣由。
九五: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師相遇,言相剋也。
九五爻辭說:與人和同,起初放聲痛哭,後來歡笑;出動大軍戰勝阻撓者,終於與所應之爻相會。《小象傳》說:同人之所以先哭,是因為九五秉持中道而正直;大軍得以相會,是說它戰勝了從中作梗的人。
義曰:九五與六二之爻,下以文明,上以剛健,各恃中正以相應,而欲同心同力共治於天下,然而物有間於己而不得相遇者,蓋以九三伏戎于莽,九四又乘其墉,皆奪己之應,故已乃用太師以攻伐而克之,是先號咷也。旣攻伐而克之,然後得與六二相遇,而同心同力以共成天下之治,是後有笑也,故曰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
九五與六二這兩爻,下面以文明之德、上面以剛健之德,各自憑著中正之位彼此呼應,本想同心協力一同治理天下;卻有人從中阻隔,使它們相會不成——九三把兵眾埋伏在草莽,九四又登上牆頭,都在搶奪九五應有的呼應。於是九五只好出動大軍去討伐並戰勝他們,這就是「先號咷」,先有一番痛哭。等到討伐得勝之後,才終於與六二相會,同心協力共同成就天下的治世,這就是「後笑」。所以爻辭說「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
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者,言九五始以九三九四為孽於其間而不得與六二相應,然一舉其師則克之者,蓋由己以大中之道、至直之德而往伐之,故無有不勝也。
《小象傳》說「同人之先,以中直也」,是說九五起初因為九三、九四在中間作亂,無法與六二相呼應;可是它一出兵便把對方打敗了,原因在於自己是憑著大中之道、極其正直的德行去討伐的,所以沒有不取勝的道理。
上九:同人于郊,無悔。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上九爻辭說:在郊外與人和同,沒有悔恨。《小象傳》說:在郊外與人和同,說明它的志向還沒有實現。
義曰:郊者,國城之外曠遠之地也。夫同人之道,貴其無所不同,則可以立功立事也。今上九居同人之極而處於遐曠之地,志無所同,但可以免其悔吝而已;若其欲立功立事於天下,則其志未有所得,故象曰志未得也。
「郊」是國都城牆之外空曠遼遠的地方。同人之道,可貴之處在於無所不同、能與天下人相通,這樣才可以建立功業、成就事業。如今上九處在同人卦的頂端,又身在僻遠空曠之地,沒有可與之和同的對象,只能做到免於悔恨罷了;若說要在天下建功立業,它的志向還沒有著落,所以《小象傳》說「志未得也」。
大有 乾下離上
大有:元亨。
卦辭說:大有卦,其德至大而亨通。
義曰:按《序卦》云,與人同者,物必歸焉,故受之以大有。蓋言君子推仁義之心以及於人,行忠恕之道以同於物,則天下之人皆同心而歸,是大有於天下也。然則大有者,大有於眾也,《雜卦》言大有眾者是也。
《序卦傳》說:「與人同者,物必歸焉,故受之以大有。」這是說君子把仁義之心推及他人,用忠恕之道與萬物相和同,天下人就都同心歸附於他,這便是在天下擁有得廣大。可見「大有」就是大有於眾人,《雜卦傳》所謂「大有,眾也」,講的正是這個意思。
元亨者,元,大也;亨,通也。夫大有於天下之眾,苟不以天地元大之德治於天下,則不能致其亨通也。故大有之世,必以元大之德亨通於天下,故曰元亨。
「元亨」的「元」是大,「亨」是通。《易》中「元亨利貞」四字號稱乾之四德,「元」居其首而為眾善之長。既然廣有天下之眾,若不拿天地那種至大的德行來治理天下,就達不到亨通。所以在大有之世,必須憑著至大的德行使天下亨通,因此卦辭說「元亨」。
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曰大有。其德剛健而文明,應乎天而時行,是以元亨。
《彖傳》解釋《大有》卦說:六五這一爻以柔順之質取得了至尊的君位,又居於上卦正中,行的是寬大中正的原則,所以上下五個陽爻都來響應它,這才叫做「大有」,即所有之物盛大。此卦下體為乾、上體為離,「卦德」指一卦所象徵的品性:乾的卦德是剛健,離的卦德是文明。剛健才擔當得起事務,文明才照察得清事理。憑這樣的德性順應天時而行動,所以能獲得「元亨」——開創萬物而大為通達。
義曰:此就六五一爻以釋卦名也。夫六五以柔順之質,居至尊之位,以大中之道行於天下,使天下之人無過無不及而盡合於中,故天下之人皆來應之也。以卦體言之,則是六五獨以柔順文明,用其大中,而上下五陽他無所従,故皆來應之也。推之人事,則是聖人在位,得柔順之中道,而逺近無不應之,是大有天下之民也。
胡瑗解說:這裡是專就六五一爻來解釋卦名的由來。六五本是陰爻,以柔順的資質卻佔據了最尊貴的君位,用寬大中正的原則治理天下,使天下人的行為既不過分也無不足,全都合乎中道,所以舉國上下都來歸附響應它。若從卦體上看,全卦只有六五一爻是陰柔,又居離體而具文明之德;憑它的寬大中正,上下五個陽爻別無所從,只能一齊來響應它。推到人事上說,就是聖人身居君位,守住了柔順而不偏不倚的中道,於是遠近之人無不響應,這正是擁有天下萬民的盛大氣象。
其德剛健而文明,應乎天而時行,是以元亨者,此就二體而釋所以得元亨之義也。乾在下為剛健,離在上為文明。剛健則能幹濟於事,文明則能照察於物。其德既剛健而文明,則能應順乎天時而行也。夫天以春而生成萬物,聖人以仁而愛育之;天以秋而肅殺萬物,聖人以刑罰而懲勵之。是聖人所為皆順於天,以時而行也。既以剛健文明之德,又上順於天時而行,是以獲其元亨也。
至於《彖傳》講剛健而又文明、上應天道而按時行動因此大為通達,這是從上下兩個卦體來解釋此卦為何能開創通達。乾在下,其性剛健;離在上,其性文明。剛健,才有能力把事情辦成;文明,才能把事物看得透徹。君德既剛健又文明,就能順著天時的節奏去行動。上天在春天生養萬物,聖人便以仁愛撫育百姓;上天在秋天肅殺萬物,聖人便以刑罰懲戒警勵世人。可見聖人的一切舉措都合於天道,都按時令而行。既具備剛健文明的德性,又能上應天時而動,所以才收到開創而亨通的功效。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
《大象傳》說:離火高懸於乾天之上,光照無所不及,這就是《大有》的卦象。君子取法這一景象,遏止一切邪惡,表彰一切善行,恭順地承接上天賜下的美好旨意。
義曰:夫火性本明,天體居上,今火在天之上,至明而無所不燭,是大有之象也。君子法此,以大有天下之眾,則當遏絶其惡而揚舉其善。何則?大凡天下所以不明者,由其惡不去也,聖人在位則遏絶之:若惡之大者則誅擊之,惡之小者則刑戮之。如此,則天下之為惡者知懼也。天下之所以不知者,由其賢善之人不用也,聖人在上則揚舉之:若大賢則置之大位,小賢則置之小位。如此,則天下之賢者知勸也。順天休命者,休,美也。夫福善禍淫,天之命也。聖人在上,惡者遏之,善者揚之,是能承順天休美之命也。
胡瑗解說:火的本性是光明,天的形體高居上方,如今火升到天的上面,光明達於極致,沒有照不到的地方,這就是《大有》的卦象。君子效法它,既然擁有天下萬民,就該剷除邪惡、舉揚良善。為什麼這樣說?天下之所以昏暗不明,是因為惡沒有除掉。聖人在位就要斷然剷除:罪大的加以誅討,罪小的施以刑罰,這樣天下作惡的人就知道害怕了。天下之所以蒙昧無知,是因為賢良的人沒有被任用。聖人在上就要加以拔擢:大賢安置在高位,小賢安置在低位,這樣天下的賢才就知道自勉了。爻辭裡那個「休」字是美好的意思。降福給行善的人、降禍給淫亂的人,這是上天的旨意;聖人在上,遏止惡、表彰善,正是承順了上天這份美好的安排。
初九: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象曰:大有初九,無交害也。
初九爻辭說:不與人結下利害之交,這並非過失;只要守住艱難自持的心志,終究不會招來災禍。《小象傳》說:《大有》的初九一爻,正取其不與人以利相交之義。
義曰:交害者,相交以利害者也。大凡以親而交於人,則必有疎之者矣;以喜而交於人,則必有怒之者矣;以利而交於人,則必有害之者矣。唯君子為能用心廣大,故無意於交也。今初九居大有之始,處卦之下,是無心於物者也。旣無心於物,則所尚遠大,不交於有害者也。匪咎者,言初九之所以無心於物而不交於害,豈凶咎之道耶?然雖非凶咎之道,又當艱難其志,終久而不變,則庶可以全得無咎也。
胡瑗解說:所謂交害,是指人與人之間以利害相結交。大凡因親近而與人結交的,日後必有疏遠他的時候;因歡喜而與人結交的,日後必有惱怒他的時候;因利益而與人結交的,日後必有互相加害的時候。只有君子胸襟廣大,才能不刻意去攀結什麼人。初九處在《大有》之初、全卦最下的位置,是心不為外物所牽動的人。既然無心於外物,所崇尚的自然高遠博大,不會去結那種帶來禍害的交情。爻辭說這並非過失,是講初九無心於物、不與人結利害之交,這難道會是招凶致禍的路數嗎?話雖如此,還須把心志守得艱難謹慎,長久不改,才能完完全全地免於過錯。
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象曰: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也。
九二爻辭說:像一輛堅固的大車那樣承載重物,有所前往也不會有災禍。《小象傳》說:大車能載重,是因為所載之物堆在車廂正中,重心穩當而不致傾覆。
義曰:九二以剛明勤健之才,當大有之時,履得中道,應於六五,是其中正之臣而可當其重任者也,猶若大車之持載,雖甚任重而不至傾敗者也。有攸往無咎者,夫君子懐才抱道,患不得其位;旣得其位,患不得其君。所謂得君者何?若己言則君聴之,己諫則君從之,已有所興為則君順之是也。今二以剛明中正之才,為六五之所委任,故所行所往無不利也。所往旣利,則凶咎何由而至哉?故曰有攸往無咎。象曰積中不敗也者,言君子有剛健之才德積畜於內,雖授之大位、任之重權,而無有墮廢之事,是猶大車之持載,積於其中而無有傾敗也。
胡瑗解說:九二具備剛強明睿、勤勉強健的才幹,正當《大有》盛大之時,所處又是下卦的中位,行事合乎中道,上與六五之君相「應」——「應」指初與四、二與五、三與上兩兩相感的固定對位關係。它是一位「中正」的大臣——居中位而又當其位,故稱中正——足以擔當天下重任,就好比一輛大車裝載重物,負擔雖極沉重卻不會翻覆。爻辭說有所前往而無災禍,是因為君子懷抱才學與道義,起先擔心得不到職位,等到得了職位,又擔心遇不到能信任自己的君主。什麼叫遇到明君?就是自己進言君主肯聽,自己勸諫君主肯從,自己有所興革君主肯支持。如今九二憑剛明中正之才受到六五的委任,所以行事所往沒有不順利的;既然所往順利,災禍又從哪裡來呢?所以說前往不會有害。《小象傳》講所載堆在正中而不傾覆,是說君子把剛健的才德積蓄在胸中,縱然授以高位、委以重權,也不會有荒廢敗壞的事,就像大車所載之物都堆在車身正中,因而穩當不傾。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
九三爻辭說:三公一級的大臣得以向天子獻享、上通其道,小人處在這個位置上卻承擔不起。《小象傳》說:三公能向天子獻享;若換成小人居此高位,反而會成為禍害。
義曰:此一爻處大有之時,以陽居陽,當下卦之極,為眾陽之長,是尊極之臣、在三公之任者也。然當此至重之位,以君子則用可享於天子,而行天下之大道,立天下之大位也;以小人處之,則不能克勝其任,以至壊敗王事而為害於時也。故曰公用享于天子,小人弗克。
胡瑗解說:九三這一爻處在《大有》之時,以陽爻居陽位,又當下卦的頂端,是眾陽之首,屬於地位尊崇到極點的大臣,擔負著三公一級的職任。然而身處如此吃重的位置,若由君子來擔當,就能上通天子、承受獻享之禮,推行天下的大道,確立天下的綱紀;若由小人來佔據,就擔不起這份重任,甚至敗壞王朝政事,成為一時之害。所以爻辭說:三公可以通達於天子,小人則勝任不了。
九四:匪其彭,無咎。象曰:匪其彭,無咎,明辨晳也。
九四爻辭說:不去依附那位勢力盛大的九三,就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不依附九三而免於過錯,是因為九四能明察善惡、辨別是非。
義曰:彭謂九三也。匪其彭者,是不有奉九三之心也。九四以陽居陰,當上卦之下,履失其正,而上近六五之君,下比九三之臣,處於君臣之間,若行不正則咎莫大焉。且九三位為三公,有權之臣也,四柔順屈節以趨附之,是行乎非正之道,而必有非常之咎也,固當常有不奉三之心,則得其無咎矣。象曰匪其彭無咎明辨晳也者,凡知人曰晳,此所以匪其彭者,由九四能明察其善惡,辨別其事宜,知九三之不可趨附之而不附,故獲無咎。
胡瑗解說:這裡的「彭」指九三,不親附九三,就是不存奉承他的心思。九四以陽爻處在陰位,居上卦的最下一位,「爻位」不當——陽爻本該居一三五的陽位,如今卻落在陰位上,所處便不正。它上面緊挨著六五之君,下面又與九三之臣相鄰,夾在君臣之間,行事一旦不正,罪過就大到無以復加。何況九三身居三公之位,是手握權柄的重臣,九四若柔順屈節去巴結他,走的便是不正之路,必然招來非同尋常的罪責。所以九四理當始終不存奉承九三之心,這樣才能免於過錯。《小象傳》說他明察而能分辨,凡能識別人物就叫做「晳」;九四之所以不依附九三,正因為他看得清善惡、分得明事理,知道九三不可攀附而始終不去攀附,因此沒有過錯。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象曰:厥孚交如,信以發志也;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
六五爻辭說:君主以發自內心的誠信與上下相交,同時又有令人敬畏的威儀,因而吉祥。《小象傳》說:以誠信相交,是用自己的信實激發天下人的誠心;威儀帶來吉祥,是因為上下坦然平易,彼此不必設防。
義曰:孚,由中之信也;交,謂上下之道相交也。六五居大有之時,以柔順而處至尊之位,是執柔示信以接於物,故上下皆歸向之也。夫己以由中之信接於人,人亦以由中之信奉於己,上下交相親信,故曰厥孚交如。威如吉者,言既以由中之信及於天下,天下皆親信之,則是威德並行而獲其吉也,故不賞而民勸、不怒而民威於鈇鉞是也。
胡瑗解說:孚,是發自內心的信實;交,是上下之間彼此往來相接。六五處在《大有》之時,以柔順之質居至尊之位,握持柔道、以誠信待人接物,所以上上下下都歸向他。自己用一片真心待人,別人也用一片真心奉事自己,上下互相親近信任,所以爻辭講他的誠信與人相交。至於說有威儀而得吉,是因為誠信既已遍及天下,天下人都親近信服,於是威嚴與德澤一同施行而獲吉。正如《禮記·中庸》所稱道的那樣:不必行賞,百姓自然奮勉;不必發怒,百姓敬畏其威,勝過刀斧之刑。
象曰厥孚交如,信以發志也者,言發己之信以及天下之信,已能如是,則天下有信無信之人皆發其誠志以交應之也。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者,易,平易也;備,戒備也。言已既有孚信交於人,又有威德以及於天下,賞一賢而天下之賢知勸,罰一罪而天下之罪知懼,有此威德之著,故天下皆平易而無所戒備也。
《小象傳》說以信實激發心志,是講君主把自己的誠信推及天下,去感發天下人的誠信;能做到這一步,天下無論本來講信用還是不講信用的人,都會拿出誠心來響應他。至於說威儀之吉在於平易而不設防,其中「易」是平易坦蕩,「備」是戒備提防。這是說君主既以誠信與人相交,又有威望德澤施及天下:獎賞一位賢人,天下賢人都受到激勵;懲處一件罪行,天下有罪的人都知道畏懼。威德如此昭著,所以天下相處坦然平易,用不著彼此設防。
上九:自天佑之,吉,無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佑也。
上九爻辭說:從上天那裡降下佑助,吉祥,沒有什麼不順利。《小象傳》說:《大有》上爻之所以得吉,是因為得到了上天的佑助。
義曰:按《繫辭》云: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也。此言餘爻皆履剛,而上九獨乘六五之柔,是思順也;六五有孚信而已履之,是履信也;又以剛而居上,處無位之地,是能崇尚於賢者。旣能思乎柔順之道,履乎孚信之德,又以尚賢,如此則自天而下無有不助之者,又何不利之有?
胡瑗解說:《周易·繫辭》講過,上天所佑助的是能順應天道的人,眾人所佑助的是講信用的人;一個人踐行信實、心存柔順,又能崇尚賢才,所以才有從天降佑、吉而無所不利的結果。這裡是說,其餘各爻腳下所踏的都是陽剛,唯獨上九是凌乘在六五這一柔爻之上——「承乘」講的是相鄰兩爻的上下關係,在下承托在上者為承,在上壓臨在下者為乘;上九以剛乘柔而仍相安,正見其心存柔順。六五本有誠信,而上九親身踐履,這便是踐行信實;上九又以陽剛居於全卦最上、無職位可言之地,正表明他能推崇賢者。既能心存柔順之道,又能踐履誠信之德,再加上尊崇賢人,那麼上自天意、下至人心,沒有不來幫助他的,還有什麼不順利呢?
謙 艮下坤上
謙:亨。君子有終。
《謙》卦的卦辭說:謙退能使人事事通達;君子行謙,能夠終身守持而不改變。
義曰:按《序卦》云: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謙者,卑退而不自驕盈之謂也。以二體言之,則艮下剛而止也,坤上柔而順也。大凡內剛止而外不柔順則失於亢,外柔順而內不剛止則近於佞。剛也柔也,內外相稱,此盡其所以為謙之道也。旣盡其謙,則是無不濟而亨通也。
胡瑗解說:《序卦傳》說,擁有盛大之物的人不可以自滿,所以《大有》之後接著是《謙》。所謂謙,就是自處卑下、退讓而不驕矜自滿。從上下兩個卦體來看,下卦為艮,剛強而能止;上卦為坤,柔和而能順。「剛柔」是《周易》最基本的一對性質,陽為剛、陰為柔。大凡內心剛強能止、外表卻不柔順的人,失之於高亢逼人;外表柔順、內裡卻不剛強有守的人,又近於諂媚。剛與柔,內與外,兩相匹配,這才把謙的道理講盡了。謙的功夫既已做足,做什麼事都不會辦不成,自然處處通達。
君子有終者,終謂終身踐履而不變也。夫用謙之道,貴在久而行之。若夫小人亦有時而用謙,但不能終久由之,故朝行而夕或改矣。唯君子則能先明其性,平其心,發之於外則皆恭敬之道,故有庸言之信、庸行之謹,終身而行之無有改也。
至於說君子能有終,這個終是指終身奉行而不改變。運用謙德,貴在能長久堅持。小人也有偶爾謙讓的時候,卻不能一直照著做,往往早上還謙恭,晚上就變了樣。只有君子,先把自己的心性照察明白,把心氣放得平和,發之於言行舉止便無不恭敬,所以能做到《周易·乾卦·文言》所說的那樣:平常的言語必求信實,平常的行事必求謹慎,一輩子如此而始終不改。
彖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終也。
《彖傳》說:謙所以能通達,是因為天的規律是把陽氣降下來交濟萬物,因而其道益發光明;地的規律是自處卑下,因而地氣得以上升。天道虧損盈滿而增益謙退,地道改變盈滿而流注謙下,鬼神加害盈滿而降福謙遜,人情厭惡盈滿而喜好謙讓。謙,在尊位上則德行更顯光大,在卑位上也無人能夠越過,這正是君子始終守持的德行。
義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者,此釋所以得謙亨之道也。夫天體雖髙,以其能降下其氣而生萬物,是得其謙而道益光明也;地以其卑,故其氣得以上升,相濟以成萬物。夫天氣下降,地氣上升,二氣相交而能生成萬物,是得謙亨之義也。以天地至大,尚以謙而後亨,況於人乎?
胡瑗解說:《彖傳》先講謙所以亨通,在於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下而上行,這是解釋謙為什麼能通達。天的形體雖然極高,卻肯把陽氣降下來生養萬物,正因為它謙,其道反而越發光明;地本來居於卑下,所以地氣得以上升,與天氣相配合而成就萬物。天氣下降、地氣上升,兩氣交感,萬物才得以生成,這就是謙能亨通的道理。天地何等廣大,尚且要靠謙下才能通達,何況是人呢?
天道虧盈而益謙者,此以下廣言謙之義也。虧,損也;益,增也。夫天之為道,盈滿者虧損之,謙順者増益之,至如日中則昃、月盈則蝕,皆其類也。地道變盈而流謙者,變,變易也;流,流佈也。至如水旣盈滿則必決洩而虧散之,其卑下者則流佈而增盈之,此其類也。
從天道減損盈滿、增益謙退這一句以下,是推廣開來申說謙的意義。虧是減損,益是增添。上天運行的法則,對滿盈的加以減損,對謙順的加以增益,譬如太陽昇到正中就開始西斜,月亮圓滿之後就開始虧缺,都屬於這一類。至於說地道改變盈滿而流注謙下,變是改易,流是流佈。譬如水積滿了必然決口洩出而散去,地勢低下的地方,水便流注過來把它填滿,也屬於這一類。
鬼神害盈而福謙者,害謂禍害之也,福謂福慶之也。鬼神者,天地之用也,有盈滿者則從而禍害之,有謙損者則從而福慶之。人道惡盈而好謙者,人之為道,有驕淫者眾共惡之,有謙退者眾共好之。以天地鬼神之為道,或虧變禍害其盈者,而益流福慶其謙者,其在於人者可知矣。
說鬼神加害盈滿而降福謙遜,害是降下禍患,福是賜予福慶。鬼神是天地造化的作用,遇到滿盈自大的就隨之降災,遇到謙退自損的就隨之賜福。說人情厭惡盈滿而喜好謙讓,就人情而言,驕橫放縱的人,眾人一齊厭惡他;謙遜退讓的人,眾人一齊喜歡他。天地鬼神的法則尚且如此——對盈滿者或減損、或改易、或降禍,對謙退者或增益、或流注、或賜福——那麼這條道理落在人身上會怎樣,也就可想而知了。
謙尊而光者,以尊上而言之,若天子諸侯及為人父、為人兄,凡在人上者,苟能好謙,則其德愈尊而光大矣。卑而不可踰者,卑者以爵言之士也,以人言之庶民也,及為子、為弟,凡在人下者,若能益尚謙退,則雖在卑下,亦眾人所不能踰越也。君子之終也者,言上之所行終身由之而不變者,唯君子為能然也,此聖人舉之以結上文耳。
說謙者居尊而更顯光大,是就居上位的人講的:像天子、諸侯,以及做父親的、做兄長的,凡是位在人上的,只要能喜好謙德,他的威望就越發尊崇而光大。說謙者雖卑而無人能越,是就居下位的人講的:從爵位上說是士人,從身份上說是百姓,以及做兒子的、做弟弟的,凡是位在人下的,若能更加崇尚謙退,那麼即便身處卑微,也沒有人能夠超越輕慢他。至於末句點出君子之終,是說上面講的這些,能終身奉行而不改變的,只有君子做得到。這是聖人拈出這句話來收束上文。
象曰: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
《大象傳》說:高大的山反而隱藏在地的下面,這就是《謙》的卦象。君子取法它,把多的一頭減下來,把少的一頭補上去,衡量事物的多寡,使施予趨於均平。
義曰:山體本髙,地體本卑,今山居地之中,是抑髙舉下之義而得謙之象也。君子假借其象,言物有多者減而裒聚之,少者增益之,稱其物之多少而均平其施與,是亦抑髙舉下之義也。
胡瑗解說:山本來高聳,地本來低平,如今山卻藏在地的中間,這就含有壓抑高者、抬舉下者的意思,正合謙的卦象。君子借取這一景象來立教:財物多的一頭就削減、聚攏過來,少的一頭就添補上去,衡量各自的多寡而使施予趨於均平,這同樣是抑高舉下的道理。
初六:謙謙君子,用渉大川,吉。象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
初六爻辭說:謙而又謙的君子,憑這份德行去渡涉大河巨險,也能得吉。《小象傳》說:謙而又謙的君子,是以卑下自處來涵養自身。
義曰:初六以謙巽而居一卦之下,是其謙而又謙者也。夫謙謙之道,小人所不能為,唯君子則能行之,故曰謙謙君子。用渉大川吉者,夫君子持身卑退,恭敬之心發於內,則謙謙之道形於外,故眾心皆歸而萬民皆服。民眾旣歸,則雖有大險大難,用是而渉之無有不濟,況於平易常處之時,獲其吉也可知矣。象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者,牧,養也,守也。言大人君子所以謙而又謙者,蓋內明其性,外篤其敬,以卑而自守故也。
胡瑗解說:初六以謙遜卑順之質處在全卦的最下位,是謙到極處、謙而又謙的人。謙而又謙這條路,小人走不了,只有君子才做得到,所以爻辭稱他為謙謙君子。說憑此渡涉大河而得吉,是因為君子持守自身謙卑退讓,恭敬之心發自內裡,謙謙之德便顯現在外,於是人心都來歸附,萬民都肯順服。民眾既已歸心,那麼縱有天大的凶險艱難,憑這份人心去渡過也沒有不成的,何況在平常無事之時,得吉自然不待言了。《小象傳》說以卑下自我涵養,那個「牧」字是涵養,也是守持。這是說大人君子之所以能謙上加謙,是因為內裡把心性照察分明,外面把恭敬做得篤實,始終以卑下自守。
六二:鳴謙,貞吉。象曰:鳴謙貞吉,中心得也。
六二爻辭說:謙德的名聲傳揚在外,守持正道而得吉。《小象傳》說:名聲外傳而貞正得吉,是因為這份謙德本來就是從心裡得來的。
義曰:鳴者,聲聞流傳於外也。夫六二居卦之中,以陰居陰,是君子履中居正,積柔順而行其謙,故聲聞流於人也。貞吉者,言六二以謙退之聲聞於人,是得正道之吉也。象曰鳴謙貞吉中心得也者,此言君子所作所為皆得諸心,然後發之於外,則無不中於道也。故此謙謙皆由中心得之,以至於聲聞流傳於人而獲至正之吉也。
胡瑗解說:鳴,是名聲流傳到外面。六二居於下卦的中位,又以陰爻處陰位,正是君子踏在中正之上,積蓄柔順之德而行謙道,所以聲譽自然傳揚於眾人。說守正得吉,是指六二憑謙退的名聲為人所知,這是守住正道而得的吉祥。《小象傳》講這份謙德是從內心獲得的,意思是君子的一言一行都先從內心真實得來,然後才發露於外,因而無不合於正道。所以這裡的謙而又謙,全是由內心自然生出的,進而名聲傳於人而獲得極其純正的吉祥。
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象曰:勞謙君子,萬民服也。
九三爻辭說:勤勞而不失謙德的君子,能夠善始善終,因而吉祥。《小象傳》說:勤勞行謙的君子,天下萬民都歸心順服。
義曰:勞謙者,言勤勞于謙也。九三以陽居陽,為下卦之長,眾陰所歸而其位至重,故上則謙以奉於君,下則謙以治於民,勤勤不已,無有厭斁之心,是謂勞謙者也。君子有終者,言君子唯以行道為己樂,不以用謙為己勞,故終身行之而不變,所以得其吉也。象曰勞謙君子萬民服也者,言君子之人勤勞而行謙,則為萬民之所服而眾心之所歸。且凡人能謙者,天地鬼神尚且佑助而福慶之,則民之服従也可知矣。
胡瑗解說:所謂勞謙,是說在謙這件事上肯下苦功。九三以陽爻居陽位,是下卦的首領,眾多陰爻都歸向它,位置極為吃重;因此對上以謙恭奉事君主,對下以謙和治理百姓,勤勤懇懇不肯停歇,沒有半點厭倦懈怠之心,這就叫勞謙。說君子能有終,是因為君子只把行道當作自己的快樂,並不把守謙當成負擔,所以終身奉行而不改變,因而得吉。《小象傳》說萬民順服,是講君子勤勞而行謙,就能被萬民信服、被眾心歸向。何況凡是能謙的人,天地鬼神尚且要佑助他、賜福給他,百姓的順服自然更不用說了。
六四:無不利,撝謙。象曰:無不利撝謙,不違則也。
六四爻辭說:處處沒有不利,因為它在一舉一動、發號施令之間都合於謙道。《小象傳》說:所以處處有利,是因為六四不曾違背應守的法度。
義曰:撝謂指揮之間皆謙也。夫大有之四處君臣之間,故聖人戒之言匪其彭,然後得無咎,以其以陽而居陰也;此謙之四亦在君臣之間,乃言無不利撝謙者,以其以陰居陰,履得其正故也。何則?凡朝廷之間,必得正人端士以贊佐其君,則為治於天下無所不利也。
胡瑗解說:撝,是說舉手投足、發號施令之際處處不失謙德。《大有》卦的九四也夾在君臣之間,聖人卻告誡它必須不去攀附九三,才能免於過錯,那是因為它以陽爻居陰位、所處不正;《謙》卦的六四同樣夾在君臣之間,爻辭卻說無往不利、舉措皆謙,那是因為它以陰爻居陰位,爻位端正得當。為什麼位正就有利?朝廷之上,一定要有正派端方之士輔佐君主,治理天下才會無往不利。
今六四以至柔之質而居柔位,是至正之人也。以至正之人而上近於六五之君,下比於九三之臣,而盡謙巽之道以承接之,故進退俯仰以至指揮之間,皆得用謙之道而無有不利也。象曰無不利撝謙不違則也者,言六四所以然者,由履於正位,不違逆其法則也。
如今六四以極柔順的資質居於柔位,正是這樣一位端方守正的人。以這樣端正的人,上面親近六五之君,下面與九三之臣相「比」——「比」指相鄰兩爻彼此親近相輔——而用盡謙遜卑順之道去承事、接納,所以無論進退俯仰,還是發號施令,件件都合乎謙道,因而沒有不利。《小象傳》說它不違背法度,是講六四之所以如此,正因為它站在端正的位置上,不曾違逆該守的規矩。
六五: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
六五爻辭說:不靠財富的豐厚就能役使左右鄰邦,適宜出兵討伐,沒有不利。《小象傳》說:之所以適宜征討,是為了討伐那些不肯歸服的人。
義曰:以,用也。六五以柔順居至尊之位,是能執柔以治人,居謙以遇物,故不待富盛而能用其鄰也。以天子言之,則能用其四夷與天下諸侯;以諸侯言之,則能用其鄰國也。利用侵伐無不利者,言六五以柔德化治天下而能用其鄰,當此之時,苟有不庭不軌之人,則是不率仁人之教而天下共棄之。人乘天下共棄之心而伐之,無所不利。
胡瑗解說:爻辭裡的「以」字當「用」講。六五以柔順之德居至尊之位,能握持柔道來治理眾人、守著謙德來待人接物,所以不必靠財力富足就能得到四鄰的效力。就天子而言,能役使四方部族和天下諸侯;就諸侯而言,能借重相鄰的邦國。說適宜征討而無所不利,是講六五以柔德教化天下、又能調動四鄰;在這種時候,如果有不肯朝覲、不守法度的人,那就是不服仁君的教化而為天下所共棄。順著天下共棄之心去討伐他,自然沒有不順利的。
夫堯舜以至仁率天下,然尚有三苗之徵,則其它可知矣。但聖人在上,有叛逆之人則眾所共怒也,以至仁而侵伐之,無有不利也。然先聖於此特言侵伐者,蓋有意於勸耳。何則?夫人君之治天下,必恩威兼用然後可濟,今當謙之時,不可純用於謙,其有不庭不軌,必以侵伐而克之也。
堯、舜以最高的仁德統率天下,尚且有征討三苗的舉動,其餘情形也就可想而知。只要聖人在上,出現叛逆之人便是眾怒所歸,以至仁之師去討伐他,沒有不順利的。不過先聖在《謙》卦裡特意提出征伐二字,是別有一番勸誡的用意。為什麼?君主治理天下,必須恩德與威刑並用才辦得成;如今正當尚謙之時,也不能一味只用謙讓,遇上不肯朝覲、不守法度的,終究要用征討去制服他。
上六: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象曰:鳴謙,志未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
上六爻辭說:謙德之名傳揚在外,適宜出動軍隊,去征討自己封邑之內的叛亂。《小象傳》說:名聲雖已傳開,志向卻還沒有真正實現,所以只能出兵整治自己的屬邑。
義曰:上六居上卦之極,謙道已得而處於無位,然本以其行謙,故亦有聲名流傳於外,故曰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者,言上六雖行謙而聲名既著矣,然而居無位之地,無功實之效,故但可行師徵己之邑國而已,是其功未能及遠,不若六五之用侵伐而無所不利也。
胡瑗解說:上六處在上卦的頂端,謙的功夫已經修足,所居卻是沒有職位之地;不過它本來就在行謙,所以名聲照樣傳揚在外,因此爻辭說它謙名遠播。說適宜出兵征討自己的屬邑,是指上六雖然行謙而聲名已經顯赫,但身處無位之地,缺少實際的事功憑藉,所以只能出兵整治自己封邑之內的事而已;它的功業還不能推及遠方,比不上六五那樣出兵討伐而無往不利。
象曰鳴謙志未得也者,按六二亦言鳴謙,而象曰中心得也,此言志未得者,蓋六二當人臣之位,居中履正,以此而行謙,故得吉也。今上六雖有謙巽之聲聞於外,然居無位之地,雖欲立功立事於天下,其志未有所得也。
《小象傳》說它的心志還沒有實現。六二也講謙名遠播,《小象》卻說那是內心真實所得,這裡為何說心志未遂?因為六二正當人臣的位置,居中守正,憑這個位置去行謙,所以能得吉。而上六雖然謙遜之名遠播於外,所處卻是無職無位之地,縱然想在天下建功立業,心志也還落不到實處。
豫 坤下震上
豫:利建侯行師。
《豫》卦的卦辭說:和樂的局面之下,宜於分封諸侯、出動軍旅。
義曰:豫,樂也,悅也。按《序卦》云:有大而能謙必豫,故受之以豫。言聖人在上,大有天下之眾,而又能持謙巽之德以臨於下,則天下之人皆悅豫而従之。以二體言之,則雷出於地上而蟄蟲昭蘇,勾萌皆達,萬物無不得其豫悅也,故曰豫。
胡瑗解說:豫,就是歡樂、喜悅。《序卦傳》說,既盛大又能謙退,必然帶來和樂,所以《謙》卦之後接《豫》卦。這是說聖人在上,既擁有天下萬民,又能持守謙遜卑順之德來對待下面的人,那麼天下人都歡欣鼓舞地跟從他。從上下兩個卦體看,震雷從地面奮發而出,蟄伏的蟲豸甦醒過來,彎曲的芽和初生的苗都破土伸展,萬物無不各得其樂,所以卦名叫豫。
利建侯行師者,天下之人既已悅豫,則當建立諸侯而分治天下,出兵行師以討其叛逆。何則?夫民苟不順,何為而可哉?民心既已悅順,雖驅之死地而亦従之,故豫而建侯行師無所不利矣。若武王之伐紂,以其順天應人,是以一怒而安天下,天下之民無不悅豫而順従也。
說宜於分封諸侯、出動軍旅,是因為天下人既已歡悅,就該分封諸侯來分區治理,出動軍隊去討伐叛逆。為什麼?百姓如果不肯順從,做什麼事能辦成呢?民心既已歡悅順服,即便驅使他們赴湯蹈火也肯跟從,所以在和樂之時封建諸侯、興兵征討,沒有不順利的。像周武王討伐商紂,因為上順天意、下應人心,所以奮然一怒便安定了天下,天下百姓無不歡欣順從。
彖曰:豫,剛應而志行,順以動,豫。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而況建侯行師乎?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豫之時義大矣哉!
《彖傳》說:《豫》卦所以為豫,是因為九四這一陽剛之爻有陰爻應和,心志得以施行;下卦坤順、上卦震動,順著情理而行動,這就是豫。既然順理而動,連天地都與之相合,何況只是分封諸侯、出兵征討這樣的事呢?天地正因為順理而動,所以日月運行沒有差錯、四時更替沒有失序;聖人順著民心而動,刑罰就清簡而百姓歸服。《豫》卦所處的時機與義理,實在太重大了。
義曰:剛應而志行者,此以二體明其義。剛謂九四也,應謂初也。九四以剛陽居大臣之位,又處震動之下,下與初六為應,是上下之志皆得通行也。順以動豫者,震上動也,坤下順也,言聖人所動皆順於民心,則民無有不順而悅豫也。
胡瑗解說:說陽剛有應而心志得行,是就上下兩體來說明卦義。剛指九四,應指初六。九四以陽剛之質居大臣之位,又處在震體的最下,下面與初六相應,因此上下的心志都能暢通施行。說順理而動便是豫,是指上卦震主動、下卦坤主順,聖人的一切舉動都順著民心,百姓便沒有不順服歡悅的。
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而況建侯行師乎者,此釋建侯行師之義。言聖人能以豫順民心,又合乎時,雖天地之至髙至厚尚亦不違,況建侯以治民、行師以戡難乎?其利可知也。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者,言天地之大,一晝一夜凡行數十餘萬里而無毫釐之過與不及,是能以至順而動,故日月代明而無薄蝕之差,四時迭行而無盭繆之愆也。
說和樂而順理以動,連天地都與之相合,何況分封諸侯、出兵征討,這是解釋封建與用兵的道理。是說聖人能以和樂順應民心,又合于時宜,連至高的天、至厚的地都不會違逆他,何況分封諸侯來治理百姓、出動軍隊來平定禍亂呢?其中的利益不言而喻。說天地順理而動,所以日月無差、四時不亂,是講天地這樣廣大,一晝一夜要運行數十萬里,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過頭或不足,正因為它以最順的方式運動,所以日月輪流照耀而沒有虧蝕的差錯,四季依次更替而沒有顛倒錯亂的失誤。
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者,聖人以天地為心而有所動作,則天下之人悅豫而従,故刑罰清而民服従之。然此指刑罰而言者,葢聖人用之所以禁暴止奸,萬民之所深畏者也。當刑者刑之,當罰者罰之,懲一而勸百,故刑罰可措而清矣,是天下之民服従而不犯也。豫之時義大矣哉者,聖人嘆美之辭也,言豫之時其義至大,意使後人所動所為當順於心而已。
說聖人順理而動,刑罰便清簡而百姓歸服,是講聖人以天地生養之心為心而有所舉措,天下人便歡悅地跟從,所以刑罰清簡而百姓服從。這裡之所以單舉刑罰來說,是因為刑罰本是聖人用來禁絕暴行、遏止奸邪的手段,也是萬民最為畏懼的東西。該用刑的用刑,該處罰的處罰,懲治一人而警戒百人,因此刑罰可以擱置不用而歸於清簡,天下百姓自然服從而不犯法。末句讚歎《豫》卦時義之大,是聖人稱美的話,是說和樂之時所含的義理極其重大,用意是要後人凡有舉動作為,都必須順乎人心。
象曰: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
《大象傳》說:震雷從地下奮發而出,聲勢昂揚,這就是《豫》的卦象。先王取法它,制作音樂來推崇德業,用盛大的禮儀把樂章獻享給上帝,並以祖先配享。
義曰:雷者,陰陽奮擊成聲也。殷,盛也。言雷聲奮出於地上,則震動萬物,使勾者盡出,萌者盡達,萬物起而滋植,悅豫之象也。先王觀此之象,則必順時而動,使天下之人皆従服而和樂也。
胡瑗解說:雷,是陰陽二氣相激相搏而發出的聲響。殷,是盛大。這是說雷聲從地面轟然而出,震動萬物,使蜷曲的芽盡數破土,初萌的苗盡數舒展,萬物勃然生長,正是歡悅和樂的景象。先王觀察這一景象,便順著時令而行動,使天下人都心悅誠服、安和快樂。
民旣和樂,於是採其和聲,作樂以通天下之和,使天下之人聞之而無不悅樂,則其德從而崇髙也。故若武王伐紂之後,天下之民旣出於塗炭而得其和樂,於是象其成功而作大武之樂,是由順民心而動者也。且聖人作樂,不惟民得其和,又且薦之上天,配以祖考,所以通人神之和而告其成功也。
百姓既已和樂,於是採集那些和平之聲,制成音樂來貫通天下的和氣,使天下人聽了無不歡喜,君主的德業也隨之崇高起來。所以周武王滅商之後,天下百姓脫離水深火熱而重獲安樂,武王便依照自己的功業創制《大武》之樂,這正是順著民心而行動的結果。何況聖人制作音樂,不只是讓百姓得其和平,還要把它獻享於上天、以祖先配祭,用來溝通人與神之間的和氣,並向上天報告功業的成就。
初六:鳴豫,凶。象曰:初六鳴豫,志窮凶也。
初六爻辭說:得意忘形而把歡樂張揚出來,有凶險。《小象傳》說:初六把歡樂張揚於外,是心志沉溺於逸樂而走到了盡頭,所以凶。
義曰:鳴謂聲名流傳於外也。初六居豫之初,繫應於四,四為悅豫之主,有盍簪之朋而已應之,是得志於四也。夫以小人得志,則悅豫過甚,驕奢放恣,無所不為,以至聲傳於外而致其凶咎也。象曰鳴豫志窮凶也者,大凡樂不可極,志不可滿,人理之常也,今初六致其凶咎者,志窮於悅樂故也。
胡瑗解說:鳴,是名聲張揚到外面。初六處在《豫》卦之初,與九四相應;九四是掌握歡樂的主爻,眾人像髮簪聚攏頭髮那樣歸附於他,而初六恰好與他相應,等於在九四那裡得了志。小人一朝得志,歡樂就過了頭,驕縱奢侈、放肆妄為,什麼都乾得出來,以至於張揚得遠近皆聞,招來凶禍。《小象傳》說他心志走到盡頭而凶,大凡快樂不可享到極處、心願不可填到十分,這是人事的常理;初六招來凶咎,正因為心志一味沉溺在享樂里,再無迴旋餘地。
六二:介于石,不終日,貞吉。象曰: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也。
六二爻辭說:節操堅定如磐石,不等一天過完就能看清苗頭而抽身,守正得吉。《小象傳》說:不待終日而守正得吉,是因為六二居中而又當位。
義曰:介于石者,言介然如石之堅勁也。六二處悅豫之時,居中履正,是中正知之君子也。初六有鳴豫之凶,已下交之而無褻瀆之心;九四為悅豫之主,有盍簪之朋,已上交之而無諂媚之行。是君子之人介然守其節操,堅勁如石,守其正道,故不終日之間所以獲其吉也。先聖繫辭釋此爻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是言六二中正而獲吉也。
胡瑗解說:說節操堅定如石,是形容操守卓然獨立、像石頭一樣堅硬。六二處在眾人耽於逸樂的時候,卻居下卦之中、又以陰爻居陰位,是既中且正而有智慧的君子。初六有張揚取凶之患,六二向下與它交往卻不帶輕慢褻狎之心;九四是歡樂的主爻,身邊聚著大批依附者,六二向上與他交往卻不帶一絲諂媚之態。這正是君子卓然守住自己的節操,堅硬如石,堅守正道,所以不等一天過完就能獲得吉祥。先聖在《繫辭》裡解釋這一爻說:君子見到事情的細微徵兆便立刻行動,不必等到一天過完;操守堅如磐石,哪裡用得著拖延整天。說的正是六二居中守正而得吉。
六三:盱豫,悔,遲有悔。象曰:盱豫有悔,位不當也。
六三爻辭說:睜眼向上諂媚以求歡樂,會有悔恨;遲疑不前,同樣會有悔恨。《小象傳》說:諂媚求樂而致悔,是因為六三所處的位置不恰當。
義曰:盱者,盱睢諂媚之謂也;遲,緩也。以不中不正之質而上近於九四操權之臣,若盱睢諂媚以求悅於四,則必有悔也;若遲緩而不求於四,亦必有悔也。然則六三何以進退遲速之間皆有悔?蓋悅豫之時,以正而從之則可也,三旣以不正而所求者又不正,則宜其速悔矣。
胡瑗解說:盱,是張目仰視、逢迎諂媚的樣子;遲,是遲緩。六三既不居中又不當位,上面緊挨著手握權柄的九四;若睜大眼睛去討好巴結九四,必然招來悔恨;若遲疑觀望、不去親附九四,也照樣有悔恨。那麼六三為何進也悔、退也悔,快也悔、慢也悔?因為在和樂之時,只有以正道去追隨才行得通;六三本身不正,所要追隨的九四也並非正應,無怪乎很快就要後悔。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
九四爻辭說:天下的歡樂都由他而來,因而大有所得;只要不猜忌屬下,同道之人便會像髮簪束髮那樣聚攏過來。《小象傳》說:歡樂由他而生、大有所得,是說他的心志得以充分施展。
義曰:此卦上下群爻皆陰柔,而四獨以剛陽之德為豫之主,然非至尊之位,乃專權之臣也。權既已專,是以上下皆附從之,必由於已而後得豫也,故曰由豫也。大有得者,四既得眾爻從之以取其悅樂,是已之大有所得也。
胡瑗解說:這一卦上下各爻都是陰柔,唯獨九四以陽剛之德成為歡樂的主宰;但它所居並非至尊之位,只是一位大權獨攬的臣子。權柄既然集於一身,上下便都來依附順從,天下的歡樂都要經由他才能獲得,所以爻辭說歡樂由他而來。說大有所得,是因為九四已得眾爻的追隨而享有這份歡樂,於是自身收穫甚大。
勿疑朋盍簪者,朋,類也;盍,合集也;簪,冠之笄也。言四秉悅豫之權,眾來附已,然而必藉天下群才共成天下之事業。群材既已從己,己必盡誠以信任之,不有疑貳之心,則彼將引其朋類、合其簪纓而來也。
說不要猜疑、同類便會聚合而來,其中朋是同類,盍是聚合,簪是束冠的發笄。這是說九四握有和樂之權,眾人前來依附,但成就天下的事業終究要倚仗天下的眾多人才。眾才既已歸附自己,自己就必須拿出十足的誠意去信任他們,不存半點猜疑二心,那麼他們便會招引各自的同類、整肅衣冠成群而來。
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者,九四以剛陽之才為豫之主,上下群陰悅附於已,而又能信任天下之士,天下之士皆合其簪纓而來,是得其位而有權,故其志大得行也。
《小象傳》說他的心志大為施行,是講九四憑陽剛之才成為和樂的主宰,上下各陰爻都歡喜地歸附於他,他又能信任天下之士,天下之士便整冠結伴而來;這是既得到了合適的位置又握有實權,所以抱負能夠大大地施展開來。
六五:貞疾,恆不死。象曰:六五貞疾,乘剛也;恆不死,中未亡也。
六五爻辭說:在守正這件事上出了毛病,卻能長久拖延而不致覆亡。《小象傳》說:六五之所以有此病症,是因為它凌乘在陽剛的九四之上;之所以久病不死,是因為它還佔著中位,根基尚未喪盡。
義曰:疾謂疾病也,恆者綿綿之貌。六五以柔弱之質居至尊之位而履失其正,又下乘九四剛陽之權臣,是於正道有所疾也。恆不死者,言六五以柔弱之質而履失其正,是有疾病者也,然而得常不死者,以其居中處尊,猶且綿綿不絶而未至於亡也。
胡瑗解說:疾就是病,恆是形容氣息綿長不斷的樣子。六五以柔弱之質居至尊之位,所處本已失正,下面又凌乘著九四這位陽剛的權臣——在承乘關係裡,以柔乘剛最為不利——所以在正道上就出了病。說長久不死,是指六五資質柔弱、所處失正,確實是個病人;然而能長久不死,是因為它畢竟居於上卦之中而據著尊位,一息尚存、綿延不絕,還不至於滅亡。
然所存者但位號而已。故若周平東遷之後,天下之權盡屬強臣,而天王所存者位與號爾。此六五所以然者,蓋一卦之中最正者六二一爻而已,其執節堅勁,所交不諂不瀆,是至正之臣也,今五乃不能委任之,而又且乘陵於四,此所以得不死之疾也。
只是所保住的不過是一個名位稱號罷了。就像周平王東遷洛邑以後,天下大權全落在強臣手中,周天子所剩下的只有一個王位和一個王號。六五落到這個地步,是因為全卦之中最端正的只有六二一爻:它節操堅定,與上與下相交都不諂媚、不輕慢,是最純正的臣子;六五偏偏不肯委任他,反倒把身子壓在九四頭上,這才落得個久拖不愈的病症。
上六:冥豫成,有渝,無咎。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長也。
上六爻辭說:昏昧於逸樂而積習已成,若能翻然改變,就不會有災禍。《小象傳》說:昏昧於逸樂而又高居上位,這種情形怎麼能長久呢。
義曰:冥謂冥昧也。上六居豫之極,悅樂過甚而不知止節,以至智性昏迷,冥冥而無所知識,以至於凶咎也。大凡禮樂之道,必相須而成,然後制節和平皆得其所也。若禮勝而樂不至,則民散而不和也;樂勝而禮不至,則民蕩而不反也。是樂必有禮以為節,禮必得樂而後和,二者兼備則不至悔咎也。
胡瑗解說:冥,是昏暗蒙昧。上六處在《豫》卦的頂點,享樂過了頭而不知節制,以致心智昏迷,糊里糊塗什麼都不明白,終於招來凶禍。大凡禮與樂這兩樣,必須互相配合才能成就,然後節制與和悅才各得其宜。若禮的一面過重而樂跟不上,百姓就離散而不和睦;若樂的一面過重而禮跟不上,百姓就放蕩而收不回來。所以樂一定要有禮來節制,禮一定要有樂才顯得和融,兩者兼備,才不至於招來悔恨與災禍。
今上六悅樂過甚,是不知所節,以至冥暗也。古之太康內作色荒、外作禽荒而貽邦國之患,商紂作長夜之樂以至傾圯社稷,是皆智性昏迷,恃樂過極以至亡也。非獨人君則然,至於公卿大夫而下莫不若是。故《伊訓》曰:惟茲三風十愆,卿士有一於身,家必喪;邦君有一於身,國必亡。故知自天子至於士庶人,凡酣樂過甚必有凶咎也。
如今上六享樂無度,就是不懂節制,才落到昏暗糊塗的地步。古時夏代的太康,在內沉溺女色、在外沉溺田獵,給國家留下大禍;商紂王通宵達旦地作樂,終至傾覆社稷:這都是心智昏迷、仗著享樂走到極端而滅亡的例子。不僅君主如此,公卿大夫以下也沒有例外。所以《尚書·伊訓》說:這三種惡風、十項過失,卿士身上沾上一條,家一定敗落;封國之君身上沾上一條,國一定滅亡。可見上自天子、下至士人百姓,凡是縱酒作樂過了分寸的,必定招來凶禍。
有渝無咎者,渝,變也。言苟能因其逸樂之過而反思悔咎,自省於已,變前之為而節之以禮,則庶幾免於悔咎也。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長也者,此聖人深戒之意也,言其悅豫過甚,至於情蕩性冥而不知所止,是何可長如此乎?言能渝變則可以無咎也。
說能改變就不會有災禍,其中渝是改變。這是講如果能因為逸樂過度而回頭反省、追悔自責,檢點自身,改掉從前的做法而用禮來加以節制,那就差不多可以免於悔恨與災禍了。《小象傳》說昏昧於樂而居上位怎麼能長久,這是聖人深切告誡的用意:享樂過頭,弄到性情放蕩、心神昏昧而不知收束,這樣下去怎麼能長久呢?言外之意是,只要肯翻然改過,就可以不出差錯。
隨 震下兌上
隨:元亨利貞,無咎。
《隨》卦的卦辭說:具備「元亨利貞」四德,方能免於過錯。「元亨利貞」是天地生成萬物的四種德性:元為開創,亨為通達,利為和宜,貞為正固。
義曰:按《序卦》云:豫必有所隨,故受之以隨。言聖賢在上,旣得天下之悅豫,必皆樂而隨之也。然謂之隨者,兌上為說,震下為動,是聖賢動順民心,則天下皆悅樂而隨之也。元亨利貞者,此天地之四德也。凡聖賢之人慾天下之隨已,故當修天地生成之四德,然後可以使天下皆悅而隨之,則可以免咎也。
胡瑗解說:《序卦傳》說,和樂之後必有追隨,所以《豫》卦之後接《隨》卦。這是說聖賢在上,既已獲得天下的歡悅,眾人必然樂意追隨他。之所以叫隨,是因為上卦兌主喜悅、下卦震主行動,聖賢的舉動順應民心,天下人便歡喜地跟從。所謂開創、通達、和宜、正固,是天地生成萬物的四種德性。凡聖賢想讓天下人追隨自己,就該修養天地這四種化育之德,然後才能使天下人心悅誠服地跟從,也才可以免於過錯。
凡人將隨於人者,亦當審其所隨之人有此元亨利貞之四德,能生成於民物者,然後隨之,則得其所安而獲其無咎也。是隨之道,必以此四德兼備,然後可以求人之隨及隨於人也。
反過來說,一個人打算追隨別人,也應當先看清所要追隨的對象是否具備開創、通達、和宜、正固這四種德性,是否真能養育百姓、成就萬物,然後再去追隨,這樣才能安身立命而不出差錯。可見追隨之道,必須四德齊備,才談得上要求別人追隨自己,或者自己去追隨別人。
彖曰:隨,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大亨貞無咎,而天下隨時。隨時之義大矣哉!
《彖傳》說:《隨》卦所以為隨,是因為陽剛之體下降到陰柔之下,下卦震動而上卦兌悅,一動便使人喜悅,人自然追隨。大為通達、守正而無過錯,於是天下人都及時追隨。隨順時勢的道理,實在太重大了。
義曰: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者,此就二體以釋其義。夫震以動,其性剛;兌以說,其性柔。今震在兌下,是剛來而下於柔也。猶聖賢君子以至剛之德、至尊之位、至貴之勢接於臣而下於民,故賞罰號令一出於上,則民皆悅然隨於下也,故曰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
胡瑗解說:說陽剛下降到陰柔之下、一動便使人喜悅而生追隨,這是從上下兩體來解釋卦義。震主動,其性屬剛;兌主悅,其性屬柔。如今震在兌的下面,就是陽剛下降到陰柔之下。這好比聖賢君子懷著至剛之德、居於至尊之位、握著至貴之勢,卻肯屈身接納臣子、俯就百姓,所以賞罰號令一從上面發出,下面的人都欣然追隨。因此說剛者下於柔,一動而使人悅服,於是有追隨。
大亨貞無咎而天下隨時者,此釋元亨利貞之四德也,言有是四德兼備而無其咎過,則天下之人盡將奔走匍匐及時而隨之矣。隨時之義大矣哉者,言隨時之義至大,非大才大智有上四德之人,必不能使天下之民悅而隨之也,故先聖於此重嘆美之也。
說大為通達、守正無過而天下及時追隨,這是解釋開創、通達、和宜、正固這四德:具備了四德而又沒有過失,天下人就會奔走趕來、俯身歸附,及時追隨他。末句讚歎因時而隨的意義之大,是說這個道理極其重大,不是才略宏大、智慮深遠又兼具上述四德的人,絕不能讓天下百姓心悅誠服地追隨,所以先聖在此再三稱美。
象曰: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嚮晦入宴息。
《大象傳》說:雷潛藏在大澤之中,等待時機而後動,這就是《隨》的卦象。君子取法它,天色向晚便入內安歇休息。
義曰:雷在澤中,是待時而動,若雷之一奮,則萬物皆隨而震動,是隨之象也。君子以嚮晦入宴息者,此當有二義。言隨之時必當慎其所以為隨之道,不可輕動,必須待其人有是四德之備而後隨之。雖然,亦未可以顯然而從之,固當韜光養正,向於隠晦之中以自安息,而詳審其人使可以隨,然後往而隨之,則得其道也。
胡瑗解說:雷伏在澤中,是在等待時機才發動;一旦雷聲奮起,萬物都隨之震動,這便是隨的卦象。至於君子到了向晚便入內休息這句,其中含有兩層意思。頭一層是說,處在追隨的時候,必須對追隨之道格外慎重,不可輕舉妄動,一定要等到對方確實具備四德,才去追隨。即便如此,也還不宜張揚地投奔過去,而應當收斂鋒芒、涵養正氣,退到幽隱之處安頓自己,把那個人仔細審察清楚,確認可以追隨了,再前往追隨,這才合乎道理。
苟不擇其人,又且顯然而往,至於中道有所不至,則其為患不細矣,故《論語》曰:朋友數斯疎矣,事君數斯辱矣,是也。又若君子欲人隨於已,亦當韜光濳德,向於冥晦之中,使其元亨利貞四德之備,則天下之人自然隨之也。故君子之隨於人者,若伊尹起莘而隨湯,太公起海濱而隨文王,七十子之隨仲尼,皆得其為隨之道也。
假如不加選擇就貿然前往,又把姿態擺得很張揚,一旦中途發覺對方並不合意,惹出的麻煩就不小了。所以《論語》說:對朋友過於親暱煩絮,反而會被疏遠;事奉君主過於頻繁進言,反而會自取其辱。第二層意思是:君子如果希望別人來追隨自己,也應當斂藏光芒、潛養德性,退處於幽暗之中,把開創、通達、和宜、正固四德修養完備,天下人自然會來追隨。至於君子追隨他人的範例,如伊尹從莘野出來追隨成湯,姜太公從海濱出來追隨文王,孔門七十弟子追隨孔子,都合乎追隨之道。
故先聖於象辭以戒後人,凡隨之道尤宜重愼也。註疏謂物皆說隨,可以無為,不勞明鑑。且凡聖人在上,天下未隨之時,則當焦心勞思以治之;及天下既隨之後,則亦當憂勤而思所以安之之道,豈有物既隨而荒怠佚樂、無憂勤之志者哉?
所以先聖在《大象》裡告誡後人:追隨這件事尤其應當慎重。舊有的註疏卻說萬物都欣然相隨,君主便可以無所作為、不必勞神明察,這個講法不妥。聖人在上,天下尚未歸附的時候,固然要苦心焦思去治理;等到天下已經歸附,同樣要憂勞勤勉,謀求安頓人心之道。哪裡有萬物既已歸附,就荒廢懈怠、耽於安樂,不再存憂勤之志的道理呢?
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象曰:官有渝,從正吉也;出門交有功,不失也。
初九爻辭說:素來把守的主張有所變通,守正得吉;走出門去與人結交,能夠建立功效。《小象傳》說:主張有變而歸依正道,所以得吉;出門結交而有功,是因為不曾失掉自己的立身之所。
義曰:官,主守也;渝,變也。大凡人素有所主守,確然持一節不變者,當隨之世,則必觀時量勢而變其前之所守,則其人之可從者決然往而隨之可也。今初九居隨之時,當動之始,固宜易所素守,擇其人而隨之也。旣欲擇其人,則必視其有四德之備、大賢大正之人使可以隨之,則隨之則於正道得吉也。出門交有功者,言不能韜光晦跡拱黙以待其人,而已出門矣,則必擇其有功者然後交之,乃可以獲安而不失其所也。
胡瑗解說:官,指所主守的立場;渝,是變通。大凡一個人平素有所固守,死死抱定一節而不肯改變,可是到了講求追隨的時代,就必須審時度勢,把從前的固守略作變通;遇到確實值得跟從的人,便毅然前往追隨。初九處在《隨》卦之初,正當行動的開端,本就該改易素來的執守,選擇合適的人去追隨。既然要選擇,就得看對方是否四德齊備、是否稱得上大賢大正之人,確認可以追隨了再去追隨,這樣便合於正道而得吉。說出門結交而有功,是指若做不到斂藏行跡、拱手靜默地等待那個人,而是已經邁出門去了,那就必須挑選真有事功建樹的人再與之結交,如此才能安穩自處而不失立身之地。
象曰官有渝從正吉者,大凡人之守節,確然執一而不能通變者,未可以語聖賢之道也。夫聖賢之道,隨時通變,無所執泥,當可隨之時,雖素有所主,亦必擇其人之善者而從之也;若時不可動而人不可隨,則退而固其所守,以道自處也。然雖去就不同,但從於正則吉也。
《小象傳》說主張雖變而歸依正道所以得吉。凡是守節守到執定一端、不懂變通的人,還談不上聖賢之道。聖賢的做法是隨著時勢靈活權變,不拘泥固執:碰上可以追隨的時機,縱然平素另有主張,也要挑選其中良善的人去跟從;若時勢不宜行動、對方不值得追隨,那就退回來把自己的操守守牢,用道義安頓自身。出處進退雖然不同,只要歸依的是正道,結果都是吉。
六二:係小子,失丈夫。象曰:係小子,弗兼與也。
六二爻辭說:牽繫著底下那個年輕人,就失掉了上面那位成年男子。《小象傳》說:牽繫年輕人,是因為兩頭不能同時兼顧。
義曰:小子謂初九也,丈夫謂九五也。大凡陰柔不能自立,必得剛陽之人以繫之則可也。今六二居隨之時,與九五為正應而最逺之,初九非其應而切近之,故已以陰柔之質因而附於初,是失九五之丈夫而繫初九之小子也。然則六二履於中正,何繫乎非應?蓋陰弱而無常守故也。
胡瑗解說:小子指初九,丈夫指九五。大凡陰柔之質不能自立,必得依託陽剛之人才行。六二處在《隨》卦之時,與九五本是正相對應的一對,可是相隔最遠;初九並非它的正應,卻近在身旁。所以六二以柔弱之質順勢依附了初九,等於丟開九五這位丈夫而牽繫上初九這個小子。既然六二居中守正,為什麼反倒牽繫不相應的爻?因為陰質柔弱,缺少恆久不移的操守。
夫以不定之性而又居隨之時,是必舍逺而繫近矣。然所以不言凶者,蓋聖人於此戒之,謂其尚有從正之道,若能繫於九五而舍於初九,則不至於凶咎也。象曰係小子弗兼與者,言繫於初則失五,繫於五則失初,從此則失彼,從邪則失正,是不可以兼與也。
以這樣搖擺不定的性情,又處在人人相隨的時候,自然舍遠求近。爻辭之所以沒有斷為凶,是因為聖人在此留有告誡之意:六二畢竟還有歸依正道的餘地,若能改而牽繫九五、放開初九,就不至於招凶。《小象傳》說兩頭不能兼得,是講繫住初九就失掉九五,繫住九五就失掉初九,跟了這頭便丟了那頭,從了邪路便失了正路,終究不能兩全。
六三:係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象曰:係丈夫,志舍下也。
六三爻辭說:牽繫上面那位成年男子,失掉底下的年輕人;這樣追隨,所求便有所得,但宜於安處正道。《小象傳》說:牽繫丈夫,是說六三的心志已經捨棄了下面那一頭。
義曰:丈夫謂四也,小子亦謂初也。六三亦以柔弱之質不能自立,必得剛陽之人以隨之也。上既近於四而下又逺於初,是以隨九四之丈夫而失初九之小子也。隨有求得者,言隨之時,六三上無正應,九四又下無正應,是兩無所繫而又相比,今六三往隨之,是所求有得也。
胡瑗解說:這裡的丈夫指九四,小子仍指初九。六三同樣以柔弱之質不能自立,必得依託一位陽剛之人去追隨。它上面緊鄰九四,下面離初九較遠,所以追隨了九四這位丈夫而失掉初九那個小子。說追隨而所求有得,是因為在這追隨之時,六三上面沒有正應,九四下面也沒有正應,兩爻都無所牽繫而又彼此緊鄰;如今六三前往追隨他,所求自然有所收穫。
利居貞者,言六三、九四皆非所應,今既相從,必以正道乃獲其利而無凶咎之事也。是以凡師友朋黨之間所相隨者,必皆以正則可以全其終也。故仲尼曰: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蓋言必得正人端士,然後可以相從也。
說宜於安處正道,是因為六三與九四本來並非正應,如今既已相從,就必須走正道,才能得到好處而不出凶禍。所以凡是師徒、朋友、同道之間的相互追隨,都必須以正相處,才能保全善終。孔子說過:住在一個邦國,就事奉那裡賢良的大夫,結交那裡仁厚的士人。講的正是必須找到端方正派的人,然後才談得上彼此相從。
九四: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象曰:隨有獲,其義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
九四爻辭說:追隨而有所收穫,若一味據為己有,即便自守也有凶險;只要心懷誠信、行事合於臣道,並把這份心跡表明出來,又有什麼過錯呢?《小象傳》說:有所收穫而據之,就道理而言是凶的;心懷誠信、恪守臣道,才能顯明自己的功業。
義曰:九四以陽居陰,履非其正,然而已以剛明之才得居人臣之極位,用心廣大,無所繫吝,天下之民欲隨於己,巳輒納而不拒之,是有所獲也。貞凶者,夫民,君之民也,已居人臣之位而輒有之,則侵權擅民,於人臣之正道大為凶也。
胡瑗解說:九四以陽爻居陰位,所處並不端正,然而它憑剛強明睿之才佔據了人臣的最高位置,胸襟寬廣,沒有偏私吝惜,天下百姓願意歸附於它,它便一概接納而不拒絕,這就是所謂有所收穫。說自守也凶,是因為百姓本是君主的百姓;身為臣子卻把他們收歸自己名下,那就是侵奪君權、擅自據有民眾,按人臣應守的正道來衡量,這是大凶之事。
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者,孚,誠信也;道,臣子之道也。言九四雖擅有君之民、侵取君之權,蓋是君之澤未下於民而已又當臣位之極,故天下皆願歸之也。然既在嫌疑之地,則宜如何?故必當推其至誠至信,率天下之民以奉於上,盡其齊物之心,顯然推白其臣子之道,以明非有叛逆之惡,則庶可以免其刑戮而逃其悔吝也。
說心懷誠信而合於臣道、把心跡表明就沒有過錯,其中孚是誠實守信,道是為人臣子應守的本分。這是說九四雖然擅自據有君主的百姓、侵奪了君主的權柄,可那是因為君主的恩澤還沒有下達於民,而它又恰好處在臣位的頂點,所以天下人都願意歸附它。既然身處招人猜疑的地位,該怎麼辦?必須拿出十足的誠意與信實,率領天下百姓去奉事君上,盡力做到待人一視同仁,把為臣的本分明明白白地擺出來,以此表明自己絕無叛逆之心,這樣才有望免於刑戮、躲開悔恨。
故昔者文王當紂之時,三分天下有二,而記者稱之曰:文王有君民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然尚不免紂之疑而有羑里之囚,至不免。是臣子之道,當顯然盡其誠信以事於君,則可以免咎。象曰有孚在道明功也者,言既有孚信在於臣子之道,而上得剛明之君知己非叛違之意,故足以明己之功也。
從前周文王身處商紂之世,天下三分而他已據其二,記述的人稱讚他說:文王既有統御萬民的大德,又有事奉君主的小心謹慎。饒是如此,仍免不了紂王的猜忌,遭到囚禁羑里之禍,終究沒能躲過。可見做臣子的,理當把自己的誠信明明白白地擺出來去事奉君主,才可以免於罪責。《小象傳》說這樣才能顯明其功,是講既然把誠信落實在臣子的本分上,上面又遇到剛強明睿的君主,明白自己並無背叛之意,那就足以彰顯自己的功業了。
九五: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
九五爻辭說:以誠信任用善美之人,吉祥。《小象傳》說:誠信地任用善人而得吉,是因為九五所居之位既正且中。
義曰:九五居隨之時,以剛陽居至尊而履得其正,處於大中,故天下之人莫不鼔舞而隨之。然則如何以副天下所隨之望?故當虛其心,盡其誠,以信任大才大賢嘉善之人,以共成天下之大治,則吉莫與盛。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者,言九五為中正之君,下應於六二,六二亦為中正之臣,而已能孚信而任之,則天下之賢皆來隨於已,而輔成天下之事業也。
胡瑗解說:九五處在《隨》卦之時,以陽剛之質居於至尊之位而所處端正,又當上卦之中,所以天下人無不歡欣鼓舞地追隨他。那麼該怎樣才對得起天下人追隨的期望?就該虛懷若谷,竭盡誠意,去信任那些才大德厚、善良美好的人,同他們一道成就天下的大治,這樣的吉祥沒有比它更盛大的了。《小象傳》說他所居之位既正且中,是講九五是中正的君主,下面與六二相應,六二也是中正的臣子;九五既能以誠信任用他,天下賢才便都來追隨,共同輔助成就天下的事業。
上六:拘係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象曰:拘係之,上窮也。
上六爻辭說:把他拘捕捆縛起來,他才肯歸從,再加以束縛看管;君王因此得以在西山之地暢行其道。《小象傳》說:要動用拘捕捆縛的手段,是因為上六已處在全卦的極上而窮途末路。
義曰:夫隨之世,天下之人莫不畢從於上也。今上六處卦之終,最居於上極,是其兇頑而不從之人也。夫兇頑之人,雖王者興而不從,聖人起而不服,必待其拘囚縶繫之後乃從也。
胡瑗解說:在人人相隨的時代,天下人無不徹底服從在上者。而上六處在全卦的最後、位置最高之處,正是那種兇暴頑固、死不歸附的人。這種人,即便王者興起也不肯跟從,聖人出世也不肯心服,非要等到把他拘捕囚禁、捆縛起來,才肯就範。
維之王用亨于西山者,維即維縶之也。西山,以上體兌,兌西方之卦;山取其險惡也。夫聖人在上,天下之民莫不歸之,而此上六兇頑之人,置之一方則一方受其害而罹其險惡,今既加之以誅伐而維縶之,使不能萌其惡以毒於民,故雖西方險阻之地亦得亨矣。
說加以束縛而君王得以在西山通達,其中維就是拴繫捆縛。所謂西山,因為上卦是兌,兌在方位上屬西方;山則取其險峻惡劣之意。聖人在上,天下百姓無不歸附,唯獨上六這種兇頑之徒,把他放在哪一方,哪一方就受其禍害、遭其荼毒;如今既已加以討伐並把他拘繫起來,使他再也生不出惡念去毒害百姓,所以連西方那樣險阻的地方也一樣政通人和了。
蠱 巽下艮上
蠱: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
《蠱》卦的卦辭說:整治敗壞之事,能夠開創而大為通達,宜於渡過大河巨險;發佈政令,要在甲日之前三天預先申明,甲日之後三天反覆叮囑。
義曰:蠱,壞也。按《左傳》昭公元年云:皿蟲為蠱,榖之飛者亦為蠱。蓋言三蟲食一皿,有敗壞之象,故云皿蠱為蠱;又言榖之積久腐壊者則變而為飛蟲,亦蠱敗之象,故云榖之飛者亦為蠱。夫物既蠱敗,則必當修飾之,故《雜卦》曰:蠱則飾也。是矣。以人事言之,則是風俗薄惡、教化陵遲而不綱不紀也。方此之時,聖賢之人必以仁義之道施為而拯治之也。
胡瑗解說:蠱,就是敗壞。《左傳》昭公元年記載:器皿裡生蟲叫蠱,穀物久積生出的飛蟲也叫蠱。意思是幾條蟲子蛀食一隻器皿,有腐壞之象,所以說器皿生蟲叫蠱;穀物堆放太久腐爛而化生飛蟲,同樣是敗壞之象,所以說谷中飛蟲也叫蠱。事物既已敗壞,就必須加以修整,所以《雜卦傳》說:蠱就是整飭修治。移到人事上說,就是風俗澆薄敗壞、教化衰頹鬆弛,綱紀蕩然。正當這種時候,聖賢之人一定要拿仁義之道施行救治。
元亨者,元者天地大生之德,於人為仁也;亨者天地大通之德,於人為禮也。言聖賢當此天下蠱壊之時,思欲拯治之,必有天地大生之德、至仁之道以拯濟之,又當以禮制而拯葺之,以救弱扶衰,興滯補弊,使天下之生靈各得其大通也。
說能開創而通達,其中元是天地廣大生育的德性,落到人身上便是仁;亨是天地廣大通達的德性,落到人身上便是禮。這是說聖賢面對天下敗壞之局,想要著手救治,必須具備天地生育萬物那樣的德性、至仁之道來加以拯濟,又要用禮法制度來修補收拾,扶助衰弱、疏通壅滯、彌補弊病,使天下蒼生各自暢達無阻。
利涉大川者,大川謂大險大難也。夫治天下弊壊之事,不可安然而治之,必在沖涉大難,奮不顧一己之私,存心於天下,然後可以治其事,措之安平也。何則?以天地之德至廣至大而發生萬物,尚有屯難,況聖賢治天下蠱敗之事,豈無險難乎?
說宜於渡涉大河,那大河是比喻極大的凶險艱難。整治天下的積弊,不可能安安穩穩地辦成,必須沖過重重艱險,奮不顧身、不計個人得失,一心繫於天下,然後才能把事情辦妥,把局面安頓平穩。為什麼?天地的德性何等廣大,生育萬物尚且有屯難險阻,何況聖賢要整治天下敗壞之事,怎麼可能沒有凶險呢?
先甲三日後甲三日者,庚甲皆申令之名也。凡事仁恩,於五行為木,木主春,春為施生,故為仁恩之令也。凡事已蠱敗,非下民之所能為,皆在上者致之也,然聖賢必欲治之,則當以仁恩之令而為之先也。
說甲日之前三天、甲日之後三天,庚與甲都是發佈號令的日名。凡屬仁愛恩澤一類的事,在五行中配屬木,木主春季,春天施予生機,所以甲日所發的正是仁恩之令。事情既已敗壞,本不是下面百姓造成的,都是在上位者招致的;然而聖賢既要整治,就該先用仁恩之令開路。
是故民有匱乏者,則出粟帛以濟之;民有失於奢者,則以禮而節之;民有未出於塗炭者,則出之而使安其所;民有入於兇頑而陷於刑辟者,則使之改過自新。故先之三日以申諭之,後之三日以丁寧而勸戒之,如此則天下之事無有不舉矣。
因此百姓有貧乏無著的,就發放糧食布帛去周濟;百姓有奢侈失度的,就用禮制去節制;百姓還陷在困苦之中的,就把他們拔出來安頓好;百姓已經墮入兇頑、觸犯刑律的,就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所以在甲日前三天先行曉諭,在甲日後三天反覆叮嚀勸誡,這樣一來,天下的事沒有辦不成的。
彖曰:蠱,剛上而柔下,巽而止,蠱。蠱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也。
《彖傳》說:《蠱》卦是陽剛在上、陰柔在下,下體巽順而上體靜止,這就構成了蠱。整治敗壞能夠大為通達,於是天下得治。宜於渡涉大河,是說前往必有一番事業要做。甲前三日、甲後三日,終結之後又是開端,這正是上天運行的節律。
義曰:上體艮為剛,下體巽為柔。夫天下之事所以弊壊者,由上無剛明之德以制於下,下無柔順之心以從令於上耳。今此卦上既剛明而能下,又柔順以奉令,故蠱敗之事可以得治也,故曰蠱剛上而柔下。
胡瑗解說:上卦艮屬剛,下卦巽屬柔。天下的事情之所以弊壞,是因為上面缺少剛強明睿的德性來節制下屬,下面缺少柔順服從的心去奉行上令。如今這一卦,上面既剛強明睿而肯屈己下人,下面又柔順而肯奉行政令,所以敗壞之事得以整治,因此《彖傳》說它剛在上而柔在下。
巽而止蠱者,上艮為止,下體為巽,巽為權變,艮為鎮靜。夫能用權者多失於鎮靜,今既止靜又能行權,故可以治蠱敗之事也。利涉大川往有事者,言聖賢之人慾治蠱敗之事,則雖大險大難必往而治之,庶成天下之事業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也者,言上之行仁恩之令,先之三日,後之三日,終而復始,若天有四時之行,春生而秋成,始始終終,無有休息也。
說巽順而能止便是蠱,上卦艮主靜止,下卦是巽,巽代表權變通融,艮代表鎮定沉靜。善於權變的人往往失之於浮躁,如今既能鎮靜又能通權達變,所以能夠整治敗壞之事。說宜於渡涉大河、前往有事可做,是指聖賢要整治敗壞,縱有天大的艱險也必定前往處置,以求成就天下的事業。說甲前三日、甲後三日,終而復始乃是天道運行,是講在上者施行仁恩之令,前三天預告、後三天叮嚀,一輪結束又是一輪開端,就像上天四時的運行,春天生發、秋天成熟,終而復始,從不停歇。
象曰: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德。
《大象傳》說:山下起風,草木凋落,這就是《蠱》的卦象。君子取法它,一面賑濟振作百姓,一面培育自己的德業。
義曰:按《左傳》云:在《周易》,女惑男、風落山,謂之蠱。言山之有材木,今為其風之所落而在山之下也。夫風之為氣,能生物亦能落物,此即肅殺之風,故為蠱之象也。君子觀此之象,以拯救天下敗壊之事,振濟萬民之難,使皆得其所而遂其性;又且養育己之德業而加於天下,不使至於蠱敗也。
胡瑗解說:《左傳》說,按《周易》的講法,女子迷惑男子、山風吹落草木,都叫做蠱。這是說山上本有林木,如今被風吹落,堆在山腳之下。風這種氣,既能生長萬物,也能摧落萬物,此處指的是肅殺之風,所以取為蠱的卦象。君子觀察這一景象,便去救治天下敗壞之事,賑濟萬民的苦難,使人人各得其所、各遂其性;同時又培養自己的德行事業並施及天下,不讓世道再走到敗壞的地步。
初六: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象曰:幹父之蠱,意承考也。
初六爻辭說:兒子出面整治父親遺留的敗壞之事,有這樣的兒子,先父便可免於過咎;雖然處境艱危,最終仍得吉祥。《小象傳》說:整治父親留下的亂局,用意在於承繼父親的心志。
義曰:大凡事之蠱敗,必求所以修飾之也。初六居卦之始,得巽之體,能用權變以承家道而乾集父事,故云幹父之蠱。有子者,夫能代父之任而成家之事者,子之職也,一不能然,是無子矣。今初以權變而幹父之事,使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內,內外和睦,上下整肅,是得其為子之道也。
胡瑗解說:凡事情敗壞了,總要設法修整。初六處在全卦的開端,屬於巽體,能運用權變來承接家業、辦成父親未竟之事,所以說它整治父親遺留的亂局。說有這樣的兒子,是因為能替父親承擔責任、把家事辦成,本是做兒子的職分;一旦做不到,就等於沒有兒子。如今初六以權變之才辦理父親的事,使男子在外各正其位、婦人在內各正其位,內外和睦,上下整肅,這就盡到了為人子的本分。
考無咎者,言父有不能幹家之事而至於蠱敗,咎莫大焉;苟得賢明之子以代其任而成其事,則可使其父立於無過之地矣。今初六能用其權變以幹濟其事,使其父得無咎也。
說先父可免於過咎,是指父親不能操持家業以致弄到敗壞,這個過失再大不過;倘若有賢明的兒子替他承擔、把事情辦成,就能讓父親站在沒有過失的地位上。如今初六能運用權變把事情辦妥,因而使父親免於過咎。
然謂之考無咎者,夫生曰父曰母,死曰考曰妣,蓋言初六不唯能幹父之蠱而致父於無過,兼使其父雖至於終沒,亦免其咎而致其令名以光於後也。故《祭義》曰:亨孰羶薌,嘗而薦之,非孝也,養也。君子之所謂孝者,國人稱願然曰:幸哉有子若此,所謂孝也已。
之所以說先考無咎而不說父親無咎,是因為在世時稱父、稱母,去世後稱考、稱妣。這是說初六不但能整治父親留下的亂局、使父親免於過失,還能讓父親即便身故之後也洗脫罪責,留下美名照耀後世。所以《禮記·祭義》說:烹煮牲肉、調和香氣,親口嘗過再進獻雙親,那只是奉養,還算不得孝。君子所說的孝,是要讓全國的人都稱羨地說:真幸運啊,有這樣一個兒子!這才叫孝。
又哀公問於孔子曰:何謂成親?孔子曰:君子也者,人之成名也。百姓歸之名,謂之君子之子,是使其親為君子也,是為成其親之名也。蓋言父雖有過,而子能終乾之,則使其父免咎矣。
魯哀公又問孔子:什麼叫成全雙親?孔子回答:所謂君子,是人們給予的一個成就性的美名。百姓拿這個名號歸給他,稱他是君子的兒子,這就等於把他的父親也抬舉成了君子,也就成全了雙親的名聲。這段話是說,父親縱然有過失,兒子若能把事情徹底辦好,也能讓父親免於罪責。
厲終吉者,厲,危也。言初六居卦之始,幹父蠱敗之事,是主艱也,故當常若危厲在前,恐懼其始,則終可以獲吉也。象曰幹父之蠱意承考者,意謂心之所存也。言為子之道,不可盡循父之命,但心之所存以至孝事其親而成之耳。
說處境艱危而終得吉祥,那個厲字就是危險。這是講初六處在卦的開端,去整治父親遺留的亂攤子,擔的是最難辦的頭一步,所以要時時像有危難擺在眼前一樣,一開始就存著戒懼之心,最終才能得吉。《小象傳》說用意在於承繼父志,那個意字指心裡所存的念頭。是說做兒子的道理,並非事事都照父親的吩咐去做,而是心裡存著一片至孝,用它來事奉雙親並把事情辦成。
九二:幹母之蠱,不可貞。象曰:幹母之蠱,得中道也。
九二爻辭說:整治母親一邊的家務,不可固執地長久守在這上頭。《小象傳》說:整治母親一邊的事務而知所進退,正是合於中道。
義曰:九二以剛明居中而在內卦之內,是能幹其母蠱壊之事也,故曰幹母之蠱。不可貞者,言君子之人必上思忠於君,下思利於民,不可屑屑然專以治閨門之事,久執其道為己之正也。象曰幹母之蠱得中道也者,九二以剛明之德居得中位,在內則能幹母之蠱,在外則能幹父之事,在朝廷則能忠於君而利於民,是周旋進退皆得於中道也。
胡瑗解說:九二以剛強明睿之質居於中位而處在內卦之中,能夠料理母親那一邊敗壞的家務,所以說它整治母親的事。說不可固守,是講君子必定上要想著效忠君主、下要想著造福百姓,不可瑣瑣碎碎地專管內室家務,把這件事長久執守當成自己的本分。《小象傳》說他合於中道,是講九二以剛明之德居於得中之位:在家能整治母親一邊的事,在外能承擔父親一邊的事,在朝廷能盡忠君主而造福百姓,無論怎樣周旋進退都合於中道。
九三:幹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象曰:幹父之蠱,終無咎也。
九三爻辭說:整治父親遺留的亂局,稍微會有些懊悔,但不至於釀成大的過失。《小象傳》說:整治父輩的敗壞之事,最終不會有過錯。
義曰:九三以陽居陽,有剛明之德,履於至正,故能幹父之蠱。何則?夫剛則有能之才,正則公而不私,以此而行,則克乾其事而無所不濟也。小有悔無大咎者,言九三全用剛以乾其家事,則必傷於和睦之道,而親族之間必小有悔恨之者;然已代父之任,整肅閨門之教而乾成其事,則終無大咎也。
胡瑗解說:九三以陽爻居陽位,具備剛強明睿的德性,所處極為端正,所以能夠整治父親留下的敗壞之事。為什麼?剛,就有辦事的才幹;正,就公道而不徇私。憑這兩樣去做,事情就辦得成,沒有不通達的。說稍有懊悔而無大過,是因為九三一味用剛去處理家事,難免傷了和睦,親族之間總會有些怨懟懊惱;不過它畢竟代父親挑起了擔子,整肅了門內的規矩並把事情辦成,所以終究沒有大的過失。
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象曰:裕父之蠱,往未得也。
六四爻辭說:對父親遺留的敗壞只是寬緩拖延,這樣前往行事只會遭遇困頓。《小象傳》說:一味寬緩而不整治,前往也不會有什麼收穫。
義曰:夫父以柔懦不能剛決,以至蠱壊其家,而六四又以柔弱之質承其蠱敗之後,無剛明果決之才,不能代父之任而乾家之事也。然而以陰履正,故但少能寛裕其父之事耳,故曰裕父之蠱。
胡瑗解說:父親因為柔弱怯懦、不能果斷決事,以致把家業弄壞;六四又以柔弱之質接手這個敗壞之後的局面,既無剛強明睿、果斷決絕的才幹,就擔不起父親的重擔、辦不成家中的事。不過它以陰爻居陰位而所處端正,所以還能對父親的事略作寬緩維持,因此爻辭說它只是寬緩父親的亂局。
往見吝者,夫承蠱敗之後而以柔弱之質將有所往,必見悔吝而無所成也。然初六亦以陰柔之道乃能幹父之蠱,此即往而見吝,何也?蓋初六居壊敗之始,當乾家之初,能用權變以治其事,致父於無過之地,故聖人言之以為萬世治家之法,當在於始也。是以為臣為子者,不可以無剛明之才也。今六四既居事壊之後而無剛明之才,不能幹濟其事,故往見吝而無所得也。
說前往必遭困頓,是因為接手敗壞之後的殘局,又以柔弱之質有所舉動,必然遭遇困窘懊惱而一事無成。可是初六同樣是陰柔,為什麼反倒能整治父親的亂局,而六四一往便見困吝?因為初六處在敗壞剛起頭的時候,正當整治家業的開端,能用權變把事情處理妥當,使父親得以立於無過之地;聖人特意拈出這一點,作為萬世治家的法則——功夫要下在開頭。由此可知,做臣子、做兒子的,不能沒有剛強明睿的才幹。如今六四身處事情已經壞透之後,又缺乏剛明之才,辦不成整治的事,所以前往只會遭困而毫無所得。
六五:幹父之蠱,用譽。象曰:幹父用譽,承以徳也。
六五爻辭說:整治父親遺留的敗壞之事,因而獲得美好的聲譽。《小象傳》說:整治父業而得美譽,是靠德行去承繼父志。
義曰:譽者,嘉美之稱也。六五所以能幹父之蠱者,蓋承以其徳,不在剛威,而能代父之任、承家之事,又有大中之道,下應九二剛明之人,用是所以得嘉美之譽也。象曰幹父用譽承以徳者,言六五所以用譽者,非徒取於虛名也,蓋以大中至正之徳承父之志以治其事,使社稷永固,生靈受賜,各遂其所,而天下嘉美之譽自然至矣。
胡瑗解說:譽,是美好的稱許。六五之所以能整治父親遺留的敗壞,靠的是以德行去承繼,而不是靠剛猛威勢;它能替父親挑起擔子、接續家業,又守著寬大中正之道,下面與剛明的九二相應,因此贏得了美好的聲譽。《小象傳》說他是以德承繼,是講六五所得的讚譽並非徒有虛名,而是以寬大中正的德行承接父親的心志去處理事務,使國家根基長久穩固,百姓蒙受恩澤、各得其所,於是天下的美譽自然而然就來了。
上九:不事王侯,髙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
上九爻辭說:不再事奉王侯,把自己的志節抬得高遠。《小象傳》說:不事奉王侯,這樣的心志值得取法。
義曰:夫事治於始,至於終則其事已成也。大凡人子之始,竭力盡孝以事父而治於家;人臣之始,竭力盡忠以事君而利於民。及夫國家既濟,功業既成,榮問既極,而苟年德衰耗,則必有止足之心而不累其位,退休歸老,不事於王侯而自崇髙尊尚其事也。
胡瑗解說:事情從開頭著手整治,到了末尾,事業也就成就了。大凡做兒子的,起初竭盡孝心事奉父親、把家治好;做臣子的,起初竭盡忠心事奉君主、為百姓謀利。等到國家已經安定、功業已經成就、名聲榮寵都到了頂點,若年歲與精力漸衰,就該生出知止知足之心,不再讓官位拖累自己,退休還鄉,不再事奉王侯,而把自己的操守志節看得高遠尊貴。
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者,言上九之不事王侯,蓋有足止之心、髙尚之行,可為世俗之所法則也。言聖人之德始終如一,無有衰耗,若周公之輔於周,亦卒於周,未聞髙尚其事也。夫有周公之資則可,為自賢人而下,則不能無衰耗矣,功業既成則休退宜也。然世俗所謂髙尚者,內則無心於家,不孝於父而乾其事;外則無心於國,不忠於君而利其民;但髙傲衣冠,晦跡山林,逺去人跡,此直豕鹿木石之伍耳,非聖人言蠱上之意也。
《小象傳》說這樣的心志可以取法,是講上九不事奉王侯,出於知足知止之心、高潔自守之行,足以成為世人效法的榜樣。不過聖人的德行始終如一,從不衰退,像周公輔佐周室,一直到死都在周室任事,沒聽說他去標榜什麼清高。有周公那樣的資質自然可以一直乾下去;自賢人以下,精力德望難免衰退,功業既已成就,激流勇退才是合宜的。至於世俗所標榜的所謂清高:對內無心於家,不孝順父親、不肯操持家事;對外無心於國,不效忠君主、不為百姓謀利;只是把衣冠擺得孤傲,藏身山林,遠遠躲開人跡——這不過是與豬鹿草木同類罷了,絕不是聖人在《蠱》卦上爻裡所要表達的意思。
臨 兌下坤上
臨: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凶。
《臨》卦的卦辭說:具備開創、通達、和宜、正固四德;但到了八月,會有凶險。
義曰:按《序卦》云:有事而後能大,故受之以臨。臨者,大也。聖賢之人興立事業,必自小以至於大,故臨所以次於蠱也。然謂之臨者,居上臨下之義也。此卦之體二陽漸進,是聖賢興起,君子之道得行,有才德以臨於天下也。
胡瑗解說:《序卦傳》說,有事可做然後才能壯大,所以《蠱》卦之後接《臨》卦。臨,就是盛大。聖賢興辦事業,必定由小做到大,所以《臨》排在《蠱》之後。之所以叫臨,取的是居上位而俯臨下面的意思。這一卦的卦體是兩個陽爻自下逐步上進,象徵聖賢崛起、君子之道得以推行,憑著才幹與德行來統臨天下。
元亨利貞者,天地之四德也。夫聖賢興起,必有四德之備,如春之生、夏之長、秋之成、冬之固,使天下無一物不被其澤,無一民不受其賜,乃可以臨於人也。至于八月有凶者,八月即周之八月、今之六月,斗建未之時,二陰生也;臨卦二陽生,即周之二月、今之十二月,斗建丑之時也。
開創、通達、和宜、正固,是天地的四種德性。聖賢崛起,必須四德齊備,就像春天生發、夏天長養、秋天成熟、冬天收藏堅固一樣,使天下沒有一物不受其恩澤、沒有一人不蒙其賜予,這才配去統臨眾人。說到了八月有凶險,這個八月是周曆的八月、也就是宋代通行曆法的六月,北斗斗柄指向未位的時節,此時第二個陰爻開始生出;而《臨》卦二陽初生,相當於周曆的二月、宋代通行曆法的十二月,斗柄指向丑位的時節。
此言聖賢興起,君子道長,而至于八月有凶者,蓋聖人之戒也。言二陽始進,進而不已,不顧陰氣之侵逼,至於入月二陰之生,則其卦為遯,以至為否,陰氣漸進,陽氣必消也。猶君子乘時得位以臨於人,若不能思極慮以防其失,使小人得乘隙而進,則至於侵害矣。故當此之時,居其安不忘其危,在其治不忘其亂,則可以久臨於天下而無有危亂也。
這裡說聖賢崛起、君子之道日漸增長,卻到八月便有凶險,乃是聖人的一番告誡。意思是:兩個陽爻剛剛上進,若一味上進不止,全不顧陰氣的侵逼,等到八月第二個陰爻生出,卦象就變成《遯》,再進而變成《否》,陰氣步步進逼,陽氣必然消退。這好比君子乘時得位、統臨眾人,如果不能深思遠慮地防範疏失,讓小人有機可乘地鑽進來,就要遭受侵害。所以正當此時,身在安穩之中不忘記危險,處於治世之中不忘記禍亂,才能長久地統臨天下而不出亂子。
彖曰:臨,剛浸而長,說而順,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
《彖傳》說:《臨》卦是陽剛漸漸生長,下卦兌悅而上卦坤順,九二以陽剛居中位而與六五相應;大為通達又守持正道,這正是上天的法則。至于八月有凶,是說陽氣消退的日子不遠了。
義曰:浸,漸也。言所以為臨者,二陽始生,其德漸進,猶君子得其時、遇其君,以漸而進於位,興立事業以臨於天下也,故曰臨剛浸而長。說而順者,上坤為順,下兌為悅也。言剛浸而長,是聖賢之人臨於天下,有至尊之勢、至嚴之威也。其勢至尊,其威至嚴,則卑賤之俗、疏逺之民,其情曷以通而其恩曷以下哉?是必有仁義之化以悅順於民心,使天下無不被其澤,無不受其賜,彼皆悅然以順於上也。
胡瑗解說:浸,是漸漸。說《臨》之所以為臨,是因為兩個陽爻剛剛生出,德勢一點點上長,好比君子趕上時機、遇到明君,一步步升進職位,興辦事業來統臨天下,所以《彖傳》講陽剛漸漸增長。說喜悅而又柔順,是指上卦坤主柔順、下卦兌主喜悅。陽剛漸長,意味著聖賢統臨天下,握有至高的權勢、至嚴的威望。可是權勢既高、威嚴既重,那些身份卑微的民俗、疏遠在外的百姓,他們的實情怎麼上達,君上的恩澤又怎麼下及呢?所以必須用仁義之教去感化,使民心歡悅順服,令天下沒有不受其恩澤、不蒙其賜予的,人人都心悅誠服地歸順在上者。
剛中而應者,此謂九二以剛明之德而處下卦之中也。凡臨人之道,必須下其身,先於臣民,以交接於下,則下之志皆得上通也。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者,夫聖賢在上,既能悅而順人,以剛明之德先於臣民,故能行元亨利貞之四德,以撫育萬民,生成萬物,此乃天之道也。
說陽剛居中而有應,指的是九二以剛強明睿之德處在下卦的中位,又與六五相應。凡是統臨眾人的道理,一定要放低身段,走在臣民前面,主動與下面接觸,下情才能上達。說大為通達又守正乃是天道,是講聖賢在上,既能使人歡悅順服,又以剛明之德為臣民表率,因而能推行開創、通達、和宜、正固這四德,撫育萬民、化育萬物,這正是上天的法則。
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者,此言二陽漸進,至于八月二陰浸長,則陽道不久而消剝矣;亦如君子之待其時,不顧小人之進,使其少得勢則必侵害君子,君子之道不久而漸退矣。然不曰七月者,蓋其一陰始生,小人之勢尚弱,未能為害;至于八月二陰既長,則小人之道漸盛而其黨漸熾,故有侵害之事也。聖人至此言之,所以戒萬世居安思危之意也。
說八月有凶而陽氣消退在即,是講兩個陽爻一路上進,到了八月兩個陰爻漸漸長起來,陽剛之道不久就要消損剝落;這也像君子只顧等待自己的時機,不提防小人的進逼,一旦讓小人稍稍得勢,就必定來侵害君子,君子之道不久便漸漸退縮。至於為什麼不說七月,因為那時只有一個陰爻初生,小人勢力還弱,害不了人;到了八月兩個陰爻已長,小人之道漸盛、黨羽漸多,才會出現侵害的事。聖人在這裡點明,正是要告誡萬世之人居安思危。
象曰:澤上有地,臨。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
《大象傳》說:大澤之上有地俯臨著水,這就是《臨》的卦象。君子取法它,教化百姓的心思沒有窮盡,包容安頓百姓的胸懷沒有邊際。
義曰:夫臨者,居上以臨下也。至髙,天也;至下,地也。今不云天臨而曰澤上有地臨者,蓋地之勢最附近於澤,而澤又依著於地,是臨之象也。君子法此之象,汲汲然惟恐一物之不被其澤,故夜以思之,晝以行之,焦心極慮,施其教化以臨於民而無有窮已也,又能寛容保安之而無有疆畔也。
胡瑗解說:所謂臨,是居於上位而俯臨下面。最高的是天,最低的是地。這裡不說天來俯臨,而說大澤之上有地,是因為地勢與大澤最為貼近,澤水又依附於地,正合俯臨的形象。君子取法這一景象,急切得唯恐有一樣東西沒有沾到自己的恩澤,於是夜裡反覆思量,白天動手實行,殫精竭慮地推行教化去統臨百姓,永無止息;同時又能寬厚地包容、安頓他們,沒有邊界的限制。
然則為君子者,不能思其教化,則不可臨於民者一也;能教而不能寛容之,則不可以臨民者二也;能容而不能保安之,則不可以臨民者三也。須三者之道兼備,而又有元亨利貞之四德,夫然後可以臨於民也。
由此說來,身為君子,若不肯為教化費心思,這是不能統臨百姓的第一條;能施教卻不能寬厚包容,這是不能統臨百姓的第二條;能包容卻不能保護安頓,這是不能統臨百姓的第三條。必須這三樣都做到,再加上開創、通達、和宜、正固四德齊備,然後才夠資格去統臨百姓。
初九:咸臨,貞吉。象曰:咸臨貞吉,志行正也。
初九爻辭說:以感化的方式統臨眾人,守正得吉。《小象傳》說:感化而臨、守正得吉,是因為它的心志本來就行於正道。
義曰:咸,感也。夫剛者必有至尊之勢、至嚴之威以臨於人。今初九以剛明之才居一卦之下,是聖賢之人下其身以先於臣民者也。夫既下其身以先之,則天下之民莫不感悅而從矣,故曰咸臨。既能下其身先於人,人皆從之,則得其正而獲吉也。
胡瑗解說:咸,是感動、感化。剛強的人本來自帶至尊的權勢、至嚴的威風來面對眾人。如今初九以剛強明睿之才居於全卦的最下位,正是聖賢肯放低身段、走在臣民前頭的樣子。既然放低身段帶頭去做,天下百姓無不感動歡悅地跟從,所以爻辭說他以感化臨眾。能屈己居先,人人跟從,自然合於正道而得吉。
象曰咸臨貞吉志行正也者,且聖賢之人非苟欲柔邪佞媚以取悅於天下之人,蓋上之臨下,以仁義之化行己之道,興天下之利耳。今初九以剛明之才處眾陰之下,是其志本行於正也。
《小象傳》說他的心志行於正道。聖賢放低身段,並不是想靠柔媚諂諛去討好天下人;在上者統臨下面,本是要用仁義的教化推行自己的主張、興起天下的公利罷了。如今初九以剛明之才居於眾陰之下,可見它的心志原本就行在正道上。
九二:咸臨,吉,無不利。象曰:咸臨吉無不利,未順命也。
九二爻辭說:以感化的方式統臨眾人,吉祥,沒有什麼不利。《小象傳》此句作「未順命也」,胡瑗認為其中的「未」字是傳寫中多出來的衍字,本意應是天下無不順從其教命。
義曰:九二亦以剛明之才居下卦之中,下其身以先於臣民者也,是以天下之人莫不感悅而歸之,故曰咸臨也。吉無不利者,初九雖能使人感悅而従之,然未得其中,故但得貞吉而已;九二以剛明之徳處下卦之中,則所為無過與不及,皆得中道,而又居眾陰之下,能下其身以接於民,則獲其吉而無所不利矣。
胡瑗解說:九二同樣以剛強明睿之才居於下卦的中位,肯放低身段走在臣民前頭,所以天下人無不感動歡悅地歸附,因此也稱它以感化臨眾。說吉而無所不利,是因為初九雖然也能使人感悅跟從,卻還沒有居中,所以只得一個守正之吉;九二以剛明之德處在下卦正中,所作所為既不過分也無不足,件件合於中道,加上它身居眾陰之下,肯屈己去接納百姓,所以既得吉又無往不利。
象曰未順命也者,此未字當為羨文。夫九二有剛明之徳以臨於人,天下皆感悅而歸之,無有不順其命者也,而經文言未順命,豈天下率歸而有未順命者乎?蓋易經傳之久,其間不能無脫誤,故此未字當為羨文也。
《小象傳》裡那句「未順命也」,這個「未」字應當是多出來的衍字。九二有剛強明睿之德去統臨眾人,天下都感動歡悅地歸附,沒有誰不順從他的號令;而經文卻說未曾順從教命,難道天下人都歸附了,還會有不順從號令的嗎?大概是《周易》流傳日久,其間難免有脫漏訛誤,所以這個「未」字應視為衍文。
六三: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象曰:甘臨,位不當也;既憂之,咎不長也。
六三爻辭說:用甜言媚態去統臨眾人,沒有什麼好處;一旦為此憂懼反省,就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以甜媚臨下,是因為所處的位置不恰當;既已憂懼反省,過錯便不會拖延下去。
義曰:甘者,柔邪佞媚之道也。六三不中不正,又居兌之極,是過於柔佞也。為上者以此不正之行、悅媚之道而臨於人,故謂之甘臨。夫以不正之行、佞媚之道以苟且取譽於民,雖苟得頃刻之悅、一時之譽,然於天下之事終無所利矣。故在《書》曰:罔違道以干百姓之譽者,是也。象曰既憂之無咎者,言六三若能以己之不正而反自思省,以憂其危,知甘佞為非而變從於正道,則可以免咎悔也。
胡瑗解說:甘,指柔媚邪佞、一味討好的路數。六三既不居中又不當位,還處在兌體的頂端,柔媚得過了頭。居上位的人用這種不正的行徑、諂媚的手段去面對眾人,所以稱作甜媚臨下。憑不正的行徑、諂媚的手段苟且博取百姓的稱譽,縱然換來片刻的歡心、一時的名聲,對天下大事終究沒有半點好處。所以《尚書》說:不要違背正道去博取百姓的讚譽,講的正是這個道理。《小象傳》說既已憂懼則過錯不長,是講六三若能針對自己的不正而回頭反省,為其中的危險感到憂懼,明白甜媚是錯的而改從正道,就可以免掉過錯與懊悔。
六四:至臨,無咎。象曰:至臨無咎,位當也。
六四爻辭說:以極其恰當的方式統臨下面,沒有過錯。《小象傳》說:至臨而無過錯,是因為它所處的位置正當。
義曰:六四所履得正,下應於初九剛明之援,以臨於人,能至於臨下之道而得無咎也。蓋上之臨下必得其正道,若一失於正而入於邪,則下之從也若影響之效,固不可以無正也。是以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苟不正其身,雖令不從。是上之臨下必由於正也。
胡瑗解說:六四所處端正,下面又有剛明的初九作為呼應之援,憑這個去統臨眾人,能把臨下之道做到位,因而沒有過錯。在上者統臨下面,必須走正道;一旦失了正而落入邪路,下面的跟從就像影子隨形、回聲應聲那樣立刻仿效,所以斷斷不能沒有一個正字。因此孔子說:自身端正,不下命令事情也行得通;自身不正,縱然下了命令也沒人聽從。可見在上者臨下,全在一個正字。
今六四以陰居陰,是履得其正,以此臨下則下無不從,是至於為臨之道而獲其無咎也。象曰至臨無咎位當也者,六四以陰居陰,處不失正,是能正一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正四方則逺近莫不一於正,誠由居當其位而行得其正也。
如今六四以陰爻居陰位,所處端正,憑這個去統臨下面,下面沒有不跟從的,可見它已把臨下之道做到極處而免於過錯。《小象傳》說它位置正當,六四以陰爻居陰位,所處不失其正,於是能先端正自己的一念之心,進而端正朝廷;端正了朝廷,進而端正百官;端正了百官,進而端正萬民;端正了萬民,進而端正四方;四方一正,遠近就無不歸於純正。這確實是因為它所居之位恰當,所行又合於正道。
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謂也。
六五爻辭說:憑智慧任用賢才來統臨天下,這是偉大君主該有的做法,吉祥。《小象傳》說:偉大君主該有的做法,指的就是奉行中道。
義曰:知臨謂能用群賢而任知以臨於人也。六五以陰柔之質居坤順之中,履至尊之位,得大中之道,九二有剛明之才,五以至誠接納而信任之,故天下之賢莫不竭其聰明、盡其才智以輔於己也。能用天下之賢,以知而臨於人,是得大君所行之宜而獲其吉也,故若堯舜之為君而任皋、稷、禹之徒是也。
胡瑗解說:所謂憑智慧統臨,是說能任用眾多賢才、依靠明智去面對眾人。六五以陰柔之質居於坤順之中,佔著至尊之位,守著寬大中正之道;九二具備剛強明睿之才,六五便以至誠去接納、信任他,所以天下賢才無不竭盡聰明才智來輔佐自己。能任用天下的賢人,憑智慧去統臨眾人,這正合乎偉大君主應有的做法,因而得吉。就像堯、舜做君主而任用皋陶、后稷、大禹這一班人。
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謂也者,夫天下至大,生靈至眾,居上者以一耳一目不能周其視聴,必得天下之賢才以輔於己則可也。今六五能任用剛明才智之臣以臨於下,是大君所行之中道,莫尚於此。
《小象傳》說這就是奉行中道。天下如此廣大,百姓如此眾多,居上位的人只有一雙耳朵、一雙眼睛,看不遍也聽不全,必須藉助天下的賢才來輔佐自己才行。如今六五能任用剛明有智的大臣去統臨下面,這正是偉大君主所行的中道,再沒有比這更高明的了。
上六:敦臨,吉,無咎。象曰:敦臨之吉,志在內也。
上六爻辭說:以敦厚之德統臨下面,吉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敦厚臨下之所以得吉,是因為它的心志始終向著下面的內卦。
義曰:敦,厚也。坤為博厚,而上六處坤之極,是能以敦厚之道而下臨於人也。吉無咎者,六四、六五皆有剛明之援所以獲吉,今上六雖有敦厚之德,然下無正應,無剛明之助,是本有咎矣,必須吉而咎乃得免,故曰吉無咎。
胡瑗解說:敦,是厚重。坤的德性是廣博深厚,上六又處在坤體的最上,所以能用敦厚之道向下統臨眾人。說吉而無過,是因為六四、六五都有剛明之爻可以呼應求援,所以能得吉;上六雖有敦厚之德,下面卻沒有正應,得不到剛明者的幫助,本該有過咎,必須先有這一個吉,過咎才得以免除,所以爻辭把吉放在無過的前面。
象曰敦臨之吉志在內也者,夫坤之體本在於下,今在上而其志樂於下復,是志在於內也。何則?蓋上六處一卦之極,雖下無剛明之人以為己助,然能以敦厚之徳附於二陰,故三陰同志皆樂下復,是其志在內者也。
《小象傳》說它心志在內。坤的本體原該在下,如今卻居於上,而它的心志樂於向下迴歸,這就是志在內卦。為什麼?上六處在全卦的頂端,下面雖沒有剛明之人可作依靠,卻能以敦厚之德與另外兩個陰爻相親附,因此三個陰爻同心同志,都樂於往下回歸,這便是所謂志在內。
觀 坤下巽上
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
《觀》卦的卦辭說:居上位的聖人臨御天下,應當像宗廟大祭剛開始行「盥」禮、親手酌香酒灌地降神的那一刻,把全副誠敬都傾注進去,而不必等到後面進獻牲肉的繁瑣環節;如此天下人自會以誠信響應他,個個仰起臉來,神情恭肅。
義曰:《序卦》云:臨者,大也。物大然後可觀,故受之以觀。觀者,觀也。此卦之體,二陽在上,是聖賢之人有剛明之徳,以臨觀於天下,使天下之人莫不仰觀而化之也。觀盥而不薦者,盥、薦者皆祭宗廟所行之禮也。盥謂天子始入廟,則必盥手酌鬱鬯於地,以求幽陰之時也。薦謂三獻薦腥、五獻薦熟之時也。
胡瑗解說:《序卦傳》講,「臨」就是盛大,事物盛大之後才值得人瞻仰,所以《臨》卦之後接的是《觀》卦。「觀」就是瞻仰取法的意思。就本卦的卦體看,九五、上九兩個陽爻高居上位,象徵聖賢之人具備剛健明察的德性,居高照臨天下,使天下人無不仰頭瞻望而受其教化。卦辭說「盥而不薦」,「盥」與「薦」都是宗廟祭祀中的禮節:「盥」是天子剛進宗廟時,必先淨手,再把鬱鬯香酒酌灑在地上,用來招請幽冥中的神靈;「薦」則是三獻時進獻生肉、五獻時進獻熟肉的那一段儀節。
夫始盥之時,其禮簡畧,故至誠之心、恭肅之意莫不盡之。若薦腥熟之時,則其禮已煩,雖有強力之容、恭懿之心,則亦倦怠矣。是以聖人在上臨御天下,必當如始盥之時,盡其至誠之心,以為天下所觀法也。固不可如行薦之時,禮數煩劇,其志懈怠,則不能使天下之人觀之以為法則也。有孚顒若者,孚,信也;顒謂恭肅之貌也;若,語助也。言聖人既能盡至誠之心,如始盥之時而臨制天下,則天下之人仰以法之,皆以孚信而應之,其貌顒顒然,盡其恭肅以應夫上也。
剛行盥禮的時候,儀節還很簡單,所以那份極誠懇的心思、恭敬嚴肅的意念,全都能傾注其中。等到進獻生肉熟肉的時候,禮節已經繁多,即便勉力維持莊重的儀容、保持恭謹的心意,人也難免疲倦鬆懈。因此聖人在上統治天下,一定要像剛行盥禮時那樣,把至誠之心用足,好讓天下人以他為觀瞻取法的榜樣;絕不可像行薦禮時那樣,禮數繁雜瑣碎,心志懈怠疲沓,那就無法讓天下人拿他當作準則了。至於「有孚顒若」,「孚」是誠信,「顒」形容恭敬肅穆的容貌,「若」是句末的語助詞。這是說:聖人既能像初盥時那樣竭盡誠敬來治理天下,天下人便都仰望效法他,以誠信回應他,一個個神色莊重,用最大的恭敬來對待在上之君。
彖曰: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下觀而化也。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
《彖傳》說:偉大的瞻仰對象高居上位,下卦柔順、上卦遜入,君主以居中守正的「中正」之德讓天下人觀仰。所謂「盥而不薦,有孚顒若」,是說在下者瞻仰在上者而受到感化。觀察上天那神妙莫測的運行之道,四季推移從不出差錯;聖人效法這神妙之道來設立教化,天下也就心悅誠服了。
義曰:大觀在上者,謂此卦以二陽居於上,臨觀於下,使其教化浹洽,而天下之所觀仰也。順而巽者,此以二體而言,下坤為順,上巽為權也。夫聖賢之人雖有剛明之德以臨於下,然在乎不自尊大,不自髙抗,凡所作為皆用柔順之道以下於民,則天下之民悅而從之,無所懈倦,而又示之以權變之道,使民由之而不知其所以然也。中正以觀天下者,夫觀有二義:以度而言之,則謂之觀;以目所觀,亦謂之觀也。此一句指九五而言,蓋以陽居陽,又處上卦之中,履至尊之位,有大正大中之徳,以臨於天下,使天下皆有所觀法也。
胡瑗解說:所謂「大觀在上」,是說本卦有兩個陽爻居於上位,居高臨下地照臨下方,使教化普遍浸潤,成為天下人共同仰望的對象。所謂「順而巽」,是就上下兩卦各自的性情即「卦德」來講的:下卦坤的卦德是柔順,上卦巽的卦德是巽入而能通權達變。聖賢之人雖有剛健明察之德君臨於下,可貴處卻在於不自居尊大、不抬高身價,凡有作為都用柔順之道俯就百姓,於是天下百姓心悅誠服地跟從,毫無厭倦;同時又以通權達變的辦法引導他們,讓百姓天天遵行而不覺察其所以然。所謂「中正以觀天下」,「觀」字有兩層意思:從審度法度上說叫「觀」,從眼睛所看上說也叫「觀」。這一句是就九五爻講的:九五以陽爻居陽位,是為「正」,又處在上卦的中位,是為「中」,合起來就是「中正」;他登臨至尊之位,以大中大正之德照臨天下,使天下人都有所瞻仰效法。
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者,此廣明其義也。言下之人既觀上之道以為法則,而聖人又觀天之道以為法則也。神道者,陰陽不測之謂也。天運至神之道,生育萬物,春生夏長,秋成冬固,使物皆遂其性,而不可推測其用,四時之行無或差忒。聖人法之,亦以至神之道設為仁義之教,以成治天下,使天下之人各安其性而懐其業,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也。
「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這一句,是把上面的道理再申說透徹。它是說:在下者瞻仰在上者之道並奉為準則,而聖人自己又瞻仰上天之道並奉為準則。所謂「神道」,就是陰陽變化難以測度的意思。上天運轉這至為神妙的法則,生養萬物:春天萌發,夏天滋長,秋天成熟,冬天收藏堅固,使萬物各自實現本性,而它的作用卻無從推測,四季運行從不出一點差錯。聖人效法它,也用這種神妙無跡的方式,把仁義確立為教化,用來成就天下的治理,使天下人各安其本性、各樂其本業,不知不覺之間就歸於正道。
象曰: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
《象傳》說:風吹行在大地之上,無處不到,這就是《觀》卦的取象。先王取法這一卦象,巡行四方察看民情,據以設立教化。
義曰:夫風行於地上,則無所不至,物無不順,生成萬物,萬物得其茂盛,皆可以觀,故曰觀之象也。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者,是先王觀此之象,以省察四方之利害,觀視萬民之善惡,而設仁義之教以行於天下,使一民一物皆得遂其生成而不失其所也。
胡瑗解說:風吹行在地面上,沒有一處到不了,萬物沒有不順從它的;風氣所至,化育群生,使萬物長得繁茂可觀,所以這就是《觀》卦的取象。「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是說先王觀察這一卦象,於是巡行四方,省察各地的利弊得失,考察萬民的善惡風習,進而制定仁義之教推行天下,使每一個百姓、每一樣物類都能順遂生長,各安其所。
初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象曰:初六童觀,小人道也。
初六爻辭說:像兒童那樣懵懂地觀看,這在小人身上不算過錯,在君子身上就是可鄙的憾事。《小象傳》說:初六的「童觀」,是小人所走的路子。
義曰:按此卦二陽居上,有剛明之徳,為天下之所觀,而天下之人莫不奔走以觀其道而為法則也。今初六以陰弱之質,最居其下,而逺於剛陽,不能上進以求聖賢之道而觀之,但冥冥然無所知識,無所聞見,若兒童之所觀也,故曰童觀。小人無咎者,言於小人之道則得其無咎也。何則?夫小人之人,天下之事無所歸責,但營保一身而已,故不能進而觀聖賢之道為己之法則,以至終身愚懵,無能開發,止為兒童之見,此於小人所以無咎也。
胡瑗解說:本卦九五、上九兩陽爻高居上位,具備剛健明察之德,是天下人共同瞻仰的對象,天下人無不爭相前往觀摩他們的道術,奉為準則。如今初六以陰柔孱弱的資質,處在全卦最下面,離上面的陽剛之爻最遠,無法向上求取聖賢之道來觀摩,只是昏昏然一無所知、一無所聞,就像小孩子看東西那樣懵懂,所以叫「童觀」。說「小人無咎」,是就小人這一類人的處境講:他們這樣並不構成過錯。為什麼呢?小人對天下大事本來就無須擔責,只求保全自身罷了,所以不能上進去瞻仰聖賢之道、拿來作自己的法則,以至一輩子愚昧懵懂、無從開竅,只有兒童般的見識,這在小人身上也就談不上什麼罪過。
君子吝者,夫君子之人則當求聖賢之道,學聖賢之事業,廣其視聽,大其知識,以充己之道,上思致君,下思利民,而成天下之事業,則君子之道畢矣。今以童觀在下,而君子之人苟亦昧然無所聞見,而不能明顯以求觀於上,取法於聖賢之人,則誠可鄙吝也。
至於「君子吝」,君子這一類人本該追求聖賢之道、修習聖賢的事業,擴大自己的見聞,增廣自己的學識,用來充實自身的道德,對上想著輔佐君主成就治世,對下想著造福百姓,進而在天下建立功業,君子之道才算完備。如今處在《觀》卦的最下位、只有兒童般的眼界,君子若也這樣蒙昧無知,不能光明正大地向上瞻仰、取法於聖賢,那實在是可鄙可惜的事。
六二:窺觀,利女貞。象曰:窺觀女貞,亦可醜也。
六二爻辭說:從門縫裡偷看,這隻適合女子守持正道。《小象傳》說:偷看而只宜於女子之正,對君子來說實在是件羞恥的事。
義曰:夫自外顯然而觀,則謂之觀;自內而觀,則謂之窺。此六二一爻,以陰柔之質居下卦之內,遠於在上二陽剛明之人,不能往而從之,惟在內窺竊而觀之,故曰窺觀也。利女貞者,夫居觀之時,大觀在上,而已為窺觀之道,不能顯然而求觀其道以為法則,是但利於女子之貞而已,固不可為君子之道。何哉?蓋女子之職主於閨門之內,不預外事,故但自內而窺竊於外耳,故曰利女貞也。
胡瑗解說:站在外面公開地看,叫作「觀」;躲在裡面偷偷地看,叫作「窺」。六二這一爻以陰柔的資質居於下卦之內,離上面兩個剛健明察的陽爻很遠,不能親自前往追隨,只能待在裡邊偷偷張望,所以叫「窺觀」。說「利女貞」,是因為正當天下共仰的時候,偉大的瞻仰對象就在上面,而六二走的卻是偷看的路子,不能光明正大地求取那份道理作為準則,這樣只合乎女子守正的分寸罷了,絕不能算作君子之道。為什麼呢?女子的職分主要在內室之中,不參與外面的事,所以只能從裡向外窺望,因此說「利女貞」。
象曰窺觀女貞亦可醜也者,言為窺觀者,於女子之行則可為正,其於君子誠可以丑也。蓋凡君子之人,上必志於君,下必志於民,而思兼濟於天下,故皇皇汲汲以求聖賢之道。若聖賢在上,則顯然而往觀之,以廣己之視聽,發己之才識,而成己之道,以著天下之事業也。今乃反為女子之事,而窺竊以觀於人,是誠足丑也。
《小象傳》說「窺觀,女貞,亦可醜也」,是說走偷看這條路,放在女子的行為上還算合乎正道,放在君子身上就實在可恥了。因為君子這一類人,對上必定立志輔佐君主,對下必定立志安頓百姓,一心想著兼濟天下,所以總是急切奔走,求取聖賢之道。倘若聖賢在上位,君子就該堂堂正正地前去瞻仰,藉此擴大自己的見聞,激發自己的才識,成就自身的道德,從而在天下顯立功業。如今反倒去做女子那樣的事,躲著偷看別人,這才真正令人羞愧。
六三:觀我生,進退。象曰:觀我生進退,未失道也。
六三爻辭說:省察自己所施行的政教風化,據以決定進取還是退守。《小象傳》說:觀察自身所發出的政教而或進或退,並沒有背離正道。
義曰:生謂風教之所自出也。六三處下卦之上,為眾人之長者也。既為眾人之長,則風教號令皆自己出也。是以六三必下觀於民而察己之道,其風教有過於中者則俯而就之,其風教有不及於中者則勉而及之,使進退俯仰皆至於道也。然六三既有風教下及於民,而又曰進退,何也?蓋所履非至尊之位,但居一卦之上,為眾人之長耳。象曰觀我生進退未失道也者,言六三雖非至尊之位,以其風教之及於下,而又能察己之所出,未至者則進之,過中者則退之,是或進或退皆未失於道也。
胡瑗解說:「生」指教化風氣從自己身上發出。六三處在下卦的最上位,是眾人的首領。既然身為眾人之長,風氣教化、號令政令便都由自己發出。所以六三必須向下觀察百姓,用來省察自己所行之道:凡是自己的教化失之過分的,就俯身收斂,回到中道;凡是失之不及的,就勉力補足,趕上中道,務使一進一退、一俯一仰都合於正道。可是六三既然已有教化下達於民,爻辭為什麼還說「進退」呢?因為他所踏的並非至尊之位,只不過居於一卦之上,充當眾人的首領罷了。《小象傳》說「觀我生進退,未失道也」,是說六三雖然不居至尊之位,但他的教化能下達於民,又能省察自己所發出的政令:做得不夠的就加力推進,超過中道的就收斂退讓,因此無論進還是退,都不曾偏離正道。
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象曰:觀國之光,尚賓也。
六四爻辭說:瞻仰一國政教的光輝,宜於以賓客之禮受到君王延請。《小象傳》說:瞻仰國家的光輝,說明他被崇尚禮遇為上賓。
義曰:夫大觀之時,有其才、有其德而又有其位,為天下之所觀法者,莫尚於九五也。初六最遠之,故曰童觀;六二居內,不能顯然求觀,故曰窺觀。惟六四以陰居陰,履得其正,而切近於九五,是能上附於賢明之君,而求觀聖賢之道,故朝廷之義、宗廟之禮無所不知,仁義之道、禮樂之事無所不習。如是而進於朝廷,觀國之光輝,故王者以之為賓也。
胡瑗解說:在天下共仰的時候,既有才能、又有德行、還佔據尊位,足以成為天下取法對象的,沒有誰比得上九五。初六離九五最遠,所以叫「童觀」;六二身處內卦,不能公開地前去瞻仰,所以叫「窺觀」。只有六四以陰爻居陰位,「爻位」當位得正(陰爻居第二、第四這類偶位為正),又緊挨著九五,因而能夠向上依附賢明之君,求取聖賢之道來觀摩,於是朝廷的禮義、宗廟的儀節沒有不通曉的,仁義的道理、禮樂的事務沒有不熟習的。憑這樣的修養進入朝廷,瞻仰一國政教的光輝,君王自然把他當作上賓看待。
且如舜以一匹夫之賤,登之朝,堯與之迭為賓主,是有徳之使然也,故曰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象曰觀國之光尚賓也者,言六四既上附九五,能觀國之光,故主者尊尚其徳,體貌其位,而以之為賓也。
譬如虞舜本是一介平民,身份卑微,一旦被舉薦到朝廷,堯卻與他互為賓主、以禮相待,這正是德行使然,所以爻辭說「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小象傳》說「觀國之光,尚賓也」,是說六四既已上附九五、能夠瞻仰國家的光輝,在上之君便推崇他的德行、禮敬他的身份,用賓客之禮待他,而不把他只當臣屬。
九五:觀我生,君子無咎。象曰:觀我生,觀民也。
九五爻辭說:省察自己所發出的政教,君子這樣做就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所謂觀察自身所出,其實就是觀察百姓。
義曰:九五居至尊之位,為天下之所觀仰也,風教號令一出於已也。是以下觀於民,若民善,則知己風教之善也;民惡,則知己風教之惡也。然而九五履正居中,而又處至尊之位,以天下之大,或風教有未至,奸邪有未去,習俗未盡善,禮樂未盡興,則皆其咎也。然九五能觀察於民而修飾於已,使向之未至者皆趨於道,是君子居之則得其無咎也。象曰觀我生觀民也者,夫觀流則可以知源,視影則可以知表,聖賢觀民則可以知己政之得失也。故常切切思省,下觀於民,是以至於無咎也。
胡瑗解說:九五處在至尊之位,是天下共同仰望的對象,風氣教化與號令政令全都由他一人發出。因此他要向下觀察百姓:百姓善良,就知道自己的教化是好的;百姓澆薄,就知道自己的教化出了毛病。九五既守正又居上卦之中,還佔著至尊之位,面對偌大的天下,若是教化還有不到之處、奸邪還沒有除盡、風俗還不夠淳美、禮樂還沒有興起,那都要算在他頭上。但九五能夠體察民情、反過來修正自己,使原先不到位的地方都歸於正道,所以君子處在這個位置上,就不會有過失。《小象傳》說「觀我生,觀民也」:看水流就能推知源頭,看影子就能推知形體,聖賢觀察百姓,也就能推知自己施政的得失。所以他常常懇切地反省,向下體察民情,因此才能做到沒有過失。
上九:觀其生,君子無咎。象曰:觀其生,志未平也。
上九爻辭說:省察自己顯示於人的行止,君子這樣做才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觀察自身的表現,是因為他的心志還不能平靜下來。
義曰:上九有剛陽之德,居一卦之上,非至尊之位,故不觀於民,而為民之所觀也。然非至尊之位而為天下之所觀仰者,則《中庸》所謂動而世為天下法、言而世為天下則者,此爻是也。是知為天下之所觀,則天下之責歸之,而萬民之法由之也。若其言之一玷,動之一跌,則天下莫不知之,是有所咎也。
胡瑗解說:上九具備剛健的陽德,居於全卦最上,卻不在至尊之位,所以他不是向下觀察百姓,而是被百姓所觀察。既不居尊位又為天下所仰望,正是《中庸》所說的「一舉一動就成為世世代代的法度,一言一語就成為世世代代的準則」,說的就是這一爻。可見既然被天下人瞻仰,天下的責望便都歸到他身上,萬民的行為準則也都取自他。倘若他言語上有一點瑕疵、舉動上有一次失足,天下沒有人不知道,那就要招來過咎了。
故上九即當切切思省,以觀己之所出,使動息語黙皆合於道,以副天下之所觀法,則是於君子而得無咎也。象曰觀其生志未平也者,言上九有盛大之德,為天下之觀仰,然處於無位之地,而權不在已,又其責望既重,故夕思晝行,常欲興天下利,除天下害,知其心志之未平也。
所以上九應當懇切反省,審視自己發出的一切言行,使一舉一動、一言一默都合乎正道,好對得起天下人的瞻仰取法,這樣在君子身上就不會留下過錯。《小象傳》說「觀其生,志未平也」,是說上九德行盛大,為天下所仰望,卻身處沒有職位的地方,權柄不在自己手裡,而眾人對他的期望又那樣重,因此他日夜思慮操勞,總想著為天下興利、為天下除害,可見他的心志始終不能平靜。
噬嗑 震下離上
噬嗑:亨,利用獄。
《噬嗑》卦的卦辭說:把梗塞在口中的硬物咬斷嚼合,事情就能通達;這一卦宜於用來處理刑罰訟獄之事。
義曰:按《序卦》云:可觀而後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蓋人以大才大徳為天下之觀法,使天下合心而歸之也。然則此卦自頤而得,頤者上艮下震,二陽居外,四陰在其內,是其所養之道也。今噬嗑即是九四矣,一陽居三陰之中,如剛梗之物在於頤中,必待噬而齧之,然後可得其合。
胡瑗解說:《序卦傳》講,有了值得瞻仰的對象,眾心然後才有所歸合,所以《觀》卦之後接《噬嗑》卦。意思是人憑大才大德成為天下取法的榜樣,天下人便同心歸附於他。本卦是由《頤》卦變來的:《頤》卦上艮下震,兩個陽爻分居最外,四個陰爻夾在裡面,取的是頤養萬物之道。如今《噬嗑》多出來的正是九四這一陽爻,一陽橫在三陰當中,好比一件堅硬梗塞之物卡在口腔裡,非得咬斷嚼碎,上下顎才能合攏。
故若朝廷之上、朋友之中、閨門之內,有一小人間廁其間,則為君子良民之害,故必須刑罰竄殛之,則君子之道得以行,良民之志得以伸,心氣和同,上下協合,所以大通也,故曰噬嗑亨也。利用獄者,上體離為明,下體震為動為威。夫刑獄之事,巧詐百端,情偽萬狀,至幽至隠而難察者也,必得威明之人,施剛之才以制之,則奸偽可以刑服,強梗可以放逐,而君子之道得行,上下之志和合也。
所以無論朝廷之上、朋友之間還是家門之內,只要有一個小人夾雜其中,就成了君子與善良百姓的禍害;必須動用刑罰把他懲治放逐,君子之道才行得通,良民的心志才伸展得開,人心和洽,上下配合,因此才說大為亨通,卦辭講「噬嗑亨」正是此意。至於「利用獄」,是因為上卦離為火,象徵明察;下卦震為雷,象徵行動而有威勢。刑獄這類事情,奸巧欺詐花樣百出,實情與偽裝千變萬化,最是幽深隱秘而難以查明,非得有兼具威勢與明察的人,施展剛斷之才去處置,才能使奸偽之徒伏法、強橫之輩被逐,從而君子之道得行,上下心志和合。
彖曰:頤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剛柔分,動而明,雷電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雖不當位,利用獄也。
《彖傳》說:口腔中含著東西,必須咬合,這就叫「噬嗑」;咬斷嚼合,事情因此亨通。陽剛與陰柔上下分處,下卦震動而上卦離明,雷與電相合而光彩顯著。柔爻上行而居於中位,雖然所居之位不相稱,卻宜於處理刑獄。
義曰:頤中有物曰噬嗑者,夫剛梗之物在於頤中,是為口頰之患,噬齧之然後得合也。噬嗑而亨者,小人為君子良民之害,必須刑戮之,則上下之志合而大通也。剛柔分者,離陰也,為柔為明;震陽也,為剛為威。以威剛至明而用刑,則君子小人分而無間廁也。
胡瑗解說:「頤中有物曰噬嗑」,是說堅硬梗塞之物卡在口中,成了口頰的禍患,必須咬斷它才能合攏。「噬嗑而亨」,是說小人乃君子與良民的禍害,必須用刑罰除掉,上下的心志才能契合而大為通達。「剛柔分」中的「剛柔」,指陰陽兩種爻性:離屬陰,其性為柔為明;震屬陽,其性為剛為威。以威猛剛斷加上極明察去用刑,君子與小人便截然分開,不再夾雜相混。
動而明,雷電合而章者,夫有剛威之才而不能明察,則暴而傷於物;有明察之才而不能剛威,則柔懦而不能立事。是必威明兼濟,則事無不立也。今噬嗑之卦,動而且明,雷電相合而和同,故其道光顯而章著也。
「動而明,雷電合而章」的意思是:只有剛猛的威勢而不能明察,就會流於暴虐而傷害人物;只有明察的才識而不能剛斷立威,就會失之柔弱而辦不成事。必須威勢與明察兩者兼備,事情才沒有辦不成的。如今《噬嗑》一卦,既能行動又能明察,雷與電相合而配得和諧,所以它的道理光明顯著。
柔得中而上行,雖不當位,利用獄也者,此指六五而言也。六五以柔順之道,履得其中而居至尊之位,夫以柔而居至尊,所行不得其位,所處不當其位,然猶以居離明之中,其性至明,故利用於刑獄之事也。何則?夫獄之情至深至隠,其間奸偽利害出於萬狀,故非至明之君子則不能制其事。今六五所處雖不得正,然以其居離卦之中,是其性至明,故利用於獄也。
「柔得中而上行,雖不當位,利用獄也」這一句,是就六五講的。六五是自下上行而來的柔爻,以柔順之道居於上卦的中位,又坐在至尊之位上。以陰柔之質佔據至尊之位,它的作為與所處的位置並不相稱,也就是陰爻居於第五這個陽位而失其正;但它畢竟處在離卦光明的正中,秉性極為明察,所以宜於處理刑獄之事。為什麼呢?獄訟的實情最深最隱,其中的奸詐與利害千變萬化,不是極明察的君子便無法裁斷。六五所處雖然不得其正,卻因居於離卦之中而秉性至明,因此宜於用刑斷獄,這也正是本卦把斷獄之任託付給他的緣故。
象曰: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勑法。
《象傳》說:雷震電閃相合,就是《噬嗑》的卦象;先王取法於此,明確刑罰,整飭法令。
義曰:震為雷,故有威;離為火,故有明。有威有明,能辨小人之情,用刑以去之,此噬嗑之象也。先王以明罰勅法者,言先王當有威明之徳,有善必賞,有惡必刑,所以明示其罰而正勅其法也。
胡瑗解說:震為雷,所以有威勢;離為火,所以有光明。既有威又有明,便能辨明小人的實情,用刑罰除掉他們,這就是《噬嗑》的取象。所謂「明罰勅法」,是說先王應當具備威嚴而明察的德性,有善行必定獎賞,有惡行必定處罰,所以要公開宣示刑罰,端正整飭國家的法令。
初九:履校滅趾,無咎。象曰:履校滅趾,不行也。
初九爻辭說:腳上戴著木制的桎梏,遮沒了腳趾,不會有災禍。《小象傳》說:戴桎梏遮住腳趾,是要使他不能再往惡處邁步。
義曰:履校者,以木械桎其足之謂也。滅,沒也。趾,足趾也。初九居噬嗑之初,是被刑之輕者也,其罪惡未至於大,故但校滅其趾而已。夫聖人之視民也,如父母之於赤子,雖有罪豈忍加之刑戮哉?蓋慮罪小之時不為之懲戒,則必至於大惡,故當此罪小之時,加以木械桎其足趾,使其惡之不能行也。
胡瑗解說:「履校」是用木制刑具卡住他的腳,「滅」是遮沒,「趾」是腳趾。初九處在《噬嗑》卦的最初,屬於受刑較輕的人,罪過還沒有大到嚴重的地步,所以只用木枷遮住腳趾罷了。聖人看待百姓,就像父母看待嬰兒,孩子縱然有罪,又怎麼忍心動用重刑呢?只是考慮到罪過尚小時若不加懲戒,日後必定演成大惡,所以趁著罪小的時候,用木制刑具鎖住他的腳趾,使他的惡念無法邁步施行。
故《繫辭》曰: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不見利不勸,不威不懲,小懲而大誡,此小人之福也。言小人不仁不義,見利則勸,恃威則懲,此所以為小人之福也。象曰履校滅趾不行也者,言其當罪小之時,用校以滅其趾,使知其罪雖小不可為而不行也。
所以《繫辭傳》說:小人不以不仁為羞恥,不以不義為可怕,看不見好處就不肯向善,沒有威懾就不知收斂;讓他吃點小苦頭而免於大禍,這正是小人的福氣。這是說小人本來不仁不義,見到利益才肯勉力,遇到威勢才知警惕,所以早早給他一點懲戒,反倒成全了他。《小象傳》說「履校滅趾,不行也」,是說趁他罪過還小的時候,用木枷遮住腳趾,讓他明白罪雖小也不可犯,從此不再走下去。
六二:噬膚滅鼻,無咎。象曰:噬膚滅鼻,乘剛也。
六二爻辭說:咬齧柔嫩的肌膚,深到遮沒了鼻子,不會有過失。《小象傳》說:咬膚沒鼻,是因為六二乘凌在陽剛之上。
義曰:膚者,柔脆易齧之物;滅鼻者,用刑之也。六二以陰居陰,又處下卦之中,是得正且中也。以此中正之道用刑至當,如齧其柔脆之膚,言其易而民服也。然下乘初九之剛,故用刑大過,至於滅鼻之。然以居中履正,用刑至當,雖滅鼻而過於察,是亦無咎也。象曰噬膚滅鼻乘剛也者,夫初九者過惡之小人,已乘於上,當用刑以懲之,所以至於滅鼻之。然非專尚刻,蓋以乘初九之剛故也。
胡瑗解說:「膚」是柔軟脆嫩、容易咬動的東西;「滅鼻」指施刑深重。六二以陰爻居陰位,又處在下卦的中位,既得其正,又得其中。用這樣的中正之道斷刑,處置極為允當,就像咬柔嫩的肌膚那樣輕易,百姓自然服氣。不過六二下面「乘」著初九的陽剛——陰爻壓在陽爻之上叫「乘」,陰爻居陽爻之下叫「承」,合稱「承乘」——所以用刑不免過重,深到沒鼻。然而它居中守正,用刑畢竟得當,雖然失之過於苛察,也算不得過錯。《小象傳》說「噬膚滅鼻,乘剛也」,是說初九本是有過惡的小人,六二凌駕在他上面,正該用刑懲治他,才會重到沒鼻;這並非一味崇尚苛刻,只因為六二乘凌著初九的陽剛罷了。
六三: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象曰:遇毒,位不當也。
六三爻辭說:咬啃整隻風乾的臘肉,吃到了毒味,略有些憾惜,但不會有災禍。《小象傳》說:吃到毒味,是因為六三所居的位置不恰當。
義曰:臘肉者,全乾之謂也。六三居下卦之極,是為不中;以陰居陽,是為不正。凡用刑之道,有諸己然後可以求諸人,無諸己則不可責於人也。今六三以不中不正之行而刑人之過,則人無有服從之者,故若噬臘肉之難也。民心既不從,怨懟既已結,故非但不能刑人,將反招其害也,故曰噬臘肉遇毒也。小吝無咎者,言六三以不正不中而為人之見害,故小有所吝。然而居震動之上,以柔順之質而應於上九剛明之人,則能辨民之邪正,察獄之情偽,是雖始有小吝,終亦自然無咎。
胡瑗解說:「臘肉」指整隻風乾的肉。六三處在下卦的頂端,不居中位,是「不中」;又以陰爻居於陽位,是「不正」。凡是用刑的道理,總要自己先做到,然後才能要求別人;自己都做不到,就沒有資格責備他人。如今六三憑著不中不正的操行去懲治別人的過失,沒有人會心服,所以就像啃風乾臘肉那樣費力難嚼。民心既然不服,怨恨又已結下,結果不但治不了人,反而會招來禍害,所以爻辭說「噬臘肉遇毒」。說「小吝無咎」,是因為六三憑不正不中的資質行事,反被人所害,所以稍有憾惜。但它處在震動之卦的上位,又與上九這位剛健明察之人相「應」——初與四、二與五、三與上,兩爻一陰一陽彼此感通就叫「應」——因而能辨別百姓的邪正、察知獄情的真偽;雖然起初略有小憾,終究自然不會有過錯。
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象曰:利艱貞吉,未光也。
九四爻辭說:咬啃帶骨的乾肉,得到了銅箭頭,宜於在艱難中守持正道,可獲吉祥。《小象傳》說:宜於艱難守正而得吉,說明他的道還沒有光大。
義曰:乾胏者,肉之帶骨者也,因有骨而乾,愈於噬臘肉之難也。夫君子處得髙位而進輔於君,以乾天下之事者,必有中正之徳。徳既中正,則刑一人而天下服其罪,賞一人而天下勸其善。今九四處上卦之初,是不中也;以陽居陰,是不正也。以不中不正之道而刑于人,則甚於噬臘肉之難也。
胡瑗解說:「乾胏」是帶著骨頭的乾肉,因為有骨而更加乾硬,比啃風乾臘肉還要費勁。君子身居高位、上前輔佐君主、承擔天下大事,必須具備中正之德。德行既然中正,那麼懲處一個人,天下人都心服他的罪;獎賞一個人,天下人都受勸而向善。如今九四處在上卦的起始,不居中位,是「不中」;以陽爻居於陰位,是「不正」。憑不中不正之道去懲治別人,那就比啃臘肉更難下口了。
金,剛也;矢,直也。九四履文明之始,其體剛,剛則果於行事,明則辨於邪正,雖非中正,猶有剛明,故所行無不得其直。然四本以不中不正,故當憂民之所不服,慮惡之所不懲,艱難其心,退有所懼而守之以正,則可以責於人而人服之,故獲其吉也。象曰利艱貞吉未光也者,蓋由艱難守正而後得吉,是道未光大也。
「金」取其剛硬,「矢」取其正直。九四踏在離卦文明的起點上,本體屬陽而剛:剛就能果決行事,明就能辨別邪正;雖然不中不正,畢竟兼有剛與明,所以所作所為都能不失正直。不過九四終究處在不中不正之地,因此應當憂慮百姓不服、擔心惡人未受懲戒,把心思放在艱難處,時時退省而心存戒懼,以正道自守,這樣去責求別人,別人才會心服,於是獲得吉祥。《小象傳》說「利艱貞吉,未光也」,是說要靠艱難守正才換來吉祥,可見他的道還不夠光大。
六五:噬乾肉,得黃金,貞厲,無咎。象曰:貞厲無咎,得當也。
六五爻辭說:咬啃風乾的肉,得到黃金,守持正道而常存危懼之心,就不會有過失。《小象傳》說:守正戒懼而無過失,是因為處置得當。
義曰:噬乾肉者,易於乾胏而難於噬膚也。六五以文柔處其至尊,所行所為皆合於道,無過無不及,以此主刑賞之柄,握生殺之權,宜矣。得黃金者,黃,中之色也;金者,剛之物也。夫天下之獄,必有中正剛明之徳可也。六五雖少失於正,然以有離明之質,行得中道,而能用刑者也。
胡瑗解說:咬風乾的肉,比啃帶骨幹肉容易,卻比咬柔嫩肌膚費勁。六五以文明柔和之質坐在至尊之位,所作所為都合於正道,既無過分也無不及,由這樣的人執掌刑賞之柄、握生殺之權,正相宜。所謂「得黃金」:黃是五色中居中的顏色,金是剛硬之物,合起來象徵既中且剛。裁斷天下的獄訟,本該有中正剛明之德才行。六五在守正上雖稍有欠缺,卻憑離卦光明的資質行乎中道,所以是能夠用刑的人。
貞厲無咎者,言六五處至尊之位,有文明之徳,然用刑雖少失於正而人有不服,今若堅守其正而常若危厲,則無咎矣。象曰貞厲無咎得當也者,言六五能守其正,常若危厲,則所行所為無不當也。
說「貞厲無咎」,是講六五身居至尊之位,具備文明之德,只是用刑時稍失其正,因而會有人不服;如今若能堅守正道,並且時時像有危險臨頭那樣戒懼警惕,就不會有過錯了。《小象傳》說「貞厲無咎,得當也」,是說六五能守住正道、常懷危懼,那麼他的一切舉措便無不恰當。
上九:何校滅耳,凶。象曰:何校滅耳,聰不明也。
上九爻辭說:頸上扛著大枷,連耳朵都被遮沒,凶險。《小象傳》說:戴枷遮耳,是因為他雖有耳朵,心裡卻聽不明白道理。
義曰:上九居卦之極,罪之大者也;何校滅耳,刑之者也。夫君子之人,有善必勸,勸之不已,則小善至於大善,以至愚者必賢,賢者必聖也;小人則有惡不悛,以至積小惡至於大惡,由小罪至於大罪也。今上九過惡之小人,罪之至者也。
胡瑗解說:上九處在全卦的頂端,是罪惡最大的人;「何校滅耳」,正是加在他身上的刑罰。君子這一類人,有一分善就勉力去做,勉力不止,小善便積成大善,於是愚鈍的人也能變賢,賢者更能進於聖境;小人則有了惡行也不肯悔改,以致小惡積成大惡,小罪積成大罪。如今上九正是罪惡累累的小人,罪已到了極點。
夫小人之為惡,雖日有聖人之教化聞於耳而不知遷善,雖有聖人之刑罪將及於身而不知改過,以至積罪至大,長惡不悛,君子雖欲愛之,不可得也。故此所以被刑之校加於首而滅沒其耳,凶禍所以及之也。
小人作惡,即使天天有聖人的教化傳進耳朵,也不知道改過向善;即使聖人的刑罰眼看就要落到身上,也不知道悔改自新,以致罪過越積越大、長期為惡不肯回頭,君子縱然想愛護他,也無從下手了。所以他終於被木枷套上脖頸、連耳朵都遮沒,凶險的禍患也就這樣落到他身上。
故《繫辭》云: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小人以小善為無益而弗為也,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故惡積而不可揜,罪大而不可解。夫人之耳聽必聰也,人之目視必明也,小人之耳非聵也,目非瞽也,日聞聖賢之教化而不能飭身歸善,以至陷於刑戮,蓋積惡之久而不知罪之,是聰不能自明也。
所以《繫辭傳》說:善行不積累,不足以成就名聲;惡行不積累,不足以毀滅自身。小人總以為小善沒有好處而不肯做,以為小惡沒有妨害而不肯除,於是惡積到掩蓋不住、罪大到無法開脫。人的耳朵本該聽得清楚分明,眼睛本該看得透徹明白;小人的耳朵並不聾,眼睛也不瞎,天天聽著聖賢的教化,卻不能整飭自身歸於善道,終於陷入刑戮之中,只因作惡太久而不自知其罪,這就是雖有聽覺而心裡不能自明,《小象傳》所謂「聰不明」正指此而言。
賁 離下艮上
賁:亨,小利有攸徃。
《賁》卦的卦辭說:文飾得宜,可以亨通;只是在有所前往、有所作為這一面上,利益並不大。
義曰:按《序卦》曰: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賁。賁者,飾也,言物之既相合,必有文章賁飾之也。賁亨者,夫噬嗑之時,則是聖人削鋤強梗,強梗既鋤,則可以制作禮樂,申明仁義,施為教化,設為文章以文飾之,則治道大通於天下矣。小利有攸往者,夫治天下必有賢明之才,處中正之位,乃能興治立事。今賁之上九,以陽居一卦之上,在無位之地,是不能大有所為,故小利有攸往而已。
胡瑗解說:《序卦傳》講,事物不可以只是草率地湊合在一起,所以《噬嗑》之後接《賁》卦。「賁」就是文飾,意思是萬物既已聚合,必定要有文采加以修飾。說「賁亨」,是因為《噬嗑》之時,聖人正在剷除強橫梗阻之徒;強梗一旦剷除,就可以制作禮樂、申明仁義、推行教化,建立起典章文采來加以修飾,於是治國之道便在天下大為通達。說「小利有攸往」,是因為治理天下必須有賢明之才佔據中正的位置,才能興起治道、建立事業。如今《賁》卦的上九以陽爻居於全卦最上,處在沒有職位的地方,不能大有作為,所以只是小有所往罷了。
彖曰:賁亨,柔來而文剛,故亨;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彖傳》說:《賁》卦亨通,是因為柔爻下來文飾剛爻,所以亨通;又分出剛爻上行去文飾柔爻,所以在有所前往上利益不大。這是天的文采。文采光明而又能各安其分,這是人的文采。觀察天的文采,可以察知四時的變化;觀察人的文采,可以教化天下、成就治世。
義曰:賁卦自泰而得,坤之上六來居乾之九二,此以柔道文飾剛健之德也。夫治國之道,不可專於剛,剛則暴;不可專於柔,柔則懦。剛柔相濟,然後治道可成。何則?兵革所以禦侮而不可久玩,刑罰所以止奸而不可獨用,必有仁義禮樂、文章教化以文飾之,則天下大通矣,故曰柔來而文剛,故亨。
胡瑗解說:《賁》卦由《泰》卦變來:坤卦的上六下來居於乾卦九二的位置,這就是用柔順之道去文飾剛健之德。治國的道理,不能一味用剛,一味用剛就流於暴虐;也不能一味用柔,一味用柔就失之懦弱。「剛柔」兩者相互調劑,治道才能成就。為什麼呢?兵甲武備是用來抵禦外侮的,卻不可長久玩弄;刑罰是用來制止奸邪的,卻不可單靠它治國;必須再有仁義禮樂、典章教化加以文飾,天下才能大為通暢,所以《彖傳》說「柔來而文剛,故亨」。
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者,此言以泰卦乾之二分居坤之上,是分剛陽之道而文飾於柔徳也。夫聖賢有剛健文明之德,則必履至尊之位,總大任,持大權,乃可大有為於天下。今以剛居無位之地,是但小有所往而已。
「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是說《泰》卦乾體的九二分出來上居坤體之頂,這是分出陽剛之道去文飾陰柔之德。聖賢如果具備剛健文明之德,就該登上至尊之位,總攬重任,執掌大權,才可以在天下大有作為。如今這一剛爻卻停在上九:六爻之中,第五爻是君位,上爻已在君位之外,本是沒有職位的地方,所以他只能小有所往而已。
天文也者,此以下廣釋文飾之義也。按經但云天文也,上下相應不成義理,當上有剛柔交錯四字,蓋遺脫故也。言剛柔交相錯雜以成天文,是天之文也。若寒暑相推而成四時,日月相代而成晝夜,陰陽相蕩而成風雨雷霆,此皆剛柔交錯,天之文也。
「天文也」以下,是進一步申說文飾的道理。按今本經文只寫了「天文也」三字,上下照應不起來,講不通義理,應當在它前面還有「剛柔交錯」四個字,想來是傳抄時脫漏了。這是說剛與柔交互錯雜,從而形成天的文采。譬如寒暑推移而成四季,日月更替而成晝夜,陰陽激盪而成風雨雷霆,這些都是剛柔交錯所致,正是天的文采。
文明以止,人文也者,此以二體而言,離下為文明,艮上為止,既有文章之光明,又能止靜,是人之文也。若夫君聖臣賢,上行下化,仁義禮樂著於天下,是國之文也。父義母慈,兄友弟恭,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內,閨門之內和諧肅穆,是家之文也。聖人舉此文明之道,發於天下國家,以文成其治,使刑罰措而不用,兵革寢而不作也。
「文明以止,人文也」,是就上下兩卦的卦德講的:下卦離是文明,上卦艮是止;既有典章文采的光輝,又能止於分限、安靜不躁,這就是人的文采。像君主聖明、臣子賢能,上面怎麼做,下面就怎麼受化,仁義禮樂彰顯於天下,這是一國的文采;父親行事合宜、母親慈愛,兄長友善、弟弟恭敬,男子在外面守好本位、女子在裡面守好本位,一家門內和睦肅穆,這是一家的文采。聖人拿這套文明之道推行於天下國家,以文治成就其治理,使刑罰擱置不用,兵甲收藏不動。
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者,天文即前所謂也。聖人上觀乎天文以察時之變,若東作西成、南訛朔易、雨暘風燠、災祥之類也。聖人觀乎人文,使君明臣忠,父慈子孝,兄弟有禮,長幼有序,各得其正,故制作禮樂,施為政教,以化成天下而成天下之治也。
「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其中的「天文」就是前面所說的剛柔交錯之象。聖人向上觀察天的文采,用來察知時令的變化,例如《尚書·堯典》講的東作、西成、南訛、朔易這些隨四時而定的農政,以及晴雨風暖、災異祥瑞一類徵候。聖人觀察人的文采,使君主聖明、臣下盡忠,父親慈愛、兒子孝順,兄弟之間有禮,長幼之間有序,人人各得其正,於是制作禮樂、施行政教,用文治感化天下,成就天下的治世。
象曰: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
《象傳》說:山腳下有火光照映,這就是《賁》卦的取象。君子取法於此,把各項政務辦得清楚明白,卻不敢輕率地判決獄訟。
義曰:夫山有草木之茂,而火明其下,光明照於上,有賁飾之象也。君子觀此之象,以明舉其庶政。庶政者,謂國家禮樂教化之道,申明興舉之,以文飾天下之治,以其繁而不以儉曰庶政。
胡瑗解說:山上長滿繁茂的草木,山下有火光照耀,光亮映上山體,正是文飾裝點的景象。君子觀察這一卦象,於是把各項政務清清楚楚地興辦起來。所謂「庶政」,指國家禮樂教化這一整套事務,要一一申明興舉,用來文飾天下的治理;因為它頭緒繁多而不尚簡省,所以叫作「庶政」。
無敢折獄者,夫獄訟之情,至幽至隠者也,其間奸詐萬狀,情偽萬端,必有剛明之德,則能別於寃枉,決其是非,而其情可得而見。今賁之象,其明不遠到,故聖人戒之,言但可以明其庶政,而不可果敢而折獄也。何則?蓋獄事至重,決而行之,則死者不復生,刑者不復贖,是必有剛明之徳,乃可決其事,曲直是非之情無所不當矣。
說「無敢折獄」,是因為獄訟的實情最幽深最隱秘,其中奸詐千般、真偽萬變,必須具備剛斷明察之德,才能分辨冤屈、判定是非,把真相看得清楚。如今《賁》卦的取象,那點火光照不了多遠,所以聖人加以告誡:只可以用它把庶政辦得明白,卻不可憑一時果敢去判決獄案。換句話說,文飾之明足以整飭政務,卻未必照得透幽隱難明的獄情。為什麼呢?獄案關係太重,一旦判決執行,死了的人不能再活,受了刑的人不能贖回,所以必須由具備剛斷明察之德的人,才可以裁決這類事情,把是非曲直斷得件件恰當。
初九:賁其趾,舍車而徒。象曰:舍車而徒,義弗乘也。
初九爻辭說:文飾自己的腳趾,寧可捨棄車子而步行。《小象傳》說:舍車步行,是因為按道義不該乘那輛車。
義曰:趾,足也。初九處賁之初,有至明之性,體於陽,有至剛之德,是君子之人能以道義賁飾其身,可行則行,可止則止,不為苟且,是能賁飾其行趾也。舍車而徒者,以卦體言之,則初九之正應在於六四,而與六二相比。六二上無正應,欲求於初,而初有剛明之德,確然守正,惟義所在,不顧六二而棄之,但待其時而往從六四之正應也。
胡瑗解說:「趾」就是腳。初九處在《賁》卦的開端,稟有極明察的性情,本體屬陽,具備極剛正的德操,正是君子能用道義來文飾自身:該走就走,該停就停,絕不苟且遷就,這就是文飾自己的行止。說「舍車而徒」,就卦體來看,初九的正應在六四,而它與六二則是「比」的關係——上下緊鄰而互相親近就叫「比」。六二上面沒有正應,想轉過來求初九;初九卻有剛健明察之德,確確實實守著正道,一切只看道義所在,因此不理會六二、把它撇在一邊,只等時機成熟,再前去與六四這個正應會合。
猶君子之人能以道義飾於身,故車雖至貴,若義不當乘則舍之;徒雖至賤,若義當行則從而行之,是所行所止皆惟義之所在也。象曰舍車而徒義弗乘也者,六四逺也,徒步勞也,初九不以遠且勞而必往之;六二近也,乘車安也,初九不以安而苟乘之,是皆去就以義也。
這就像君子用道義修飾自身:車子雖然尊貴,按道義不該乘就捨掉;步行雖然低賤,按道義該走就走。可見他的一行一止,全看道義在哪一邊。《小象傳》說「舍車而徒,義弗乘也」:六四離得遠,步行又辛苦,初九卻不因為路遠勞累就不去;六二離得近,坐車又安逸,初九也不因為安逸就隨便乘上;這都是依著道義來決定取捨去就,貴賤勞逸並不在他的考量之內,他只問該與不該。
六二:賁其須。象曰:賁其須,與上興也。
六二爻辭說:文飾他的鬍鬚。《小象傳》說:文飾鬍鬚,是要與上面的陽爻一同興起。
義曰:須者,待也。夫君子之進,不可以躁,必待其時,有其君,往而可以行己之道,則決然而進無累矣。今六二之爻,上無正應,是未可以往,必退而待其時,候可進而進之,故但以道義賁飾其身,由中而行之,以須待而已。
胡瑗解說:「須」在這裡通「待」,是等待的意思。君子出仕求進不可躁急,必須等待時機,遇上可輔之君,前去便能施行自己的主張,那時才決然而進,毫無牽累。如今六二這一爻上面沒有正應,說明還不可前往,只能退下來等候時機,可進之時再進;所以他眼下只用道義修飾自身,依著中道行事,靜待其時罷了。
象曰賁其須與上興也者,夫六二所以賁飾其身而待者,蓋上無正應,未可以往也。已既無應,而切近於九三,九三亦無其應,近而相得,故已能上與九三合志同心以興起也。猶居朝廷之間,親其賢而共成其治;朋友之間,亦能比其賢而能成其事業者也。
《小象傳》說「賁其須,與上興也」:六二之所以只修飾自身而靜候,是因為上面沒有正應,還不能前往。自己既然無應,卻緊挨著九三,九三上面同樣沒有應爻,兩爻相鄰而彼此投合,所以六二能夠向上與九三同心同德,一起興起有為。這就像身在朝廷之中,親近賢者而共同成就治世;也像朋友之間,能親附賢者而一同成就事業。
九三:賁如濡如,永貞吉。象曰: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
九三爻辭說:文飾得有光彩,又如水一般潤澤,長久守持正道可獲吉祥。《小象傳》說:長久守正而得吉,是說終究沒有人能欺凌他。
義曰:夫六二以無正應,未可以進,故賁飾其身以須其時;而九三亦上無正應,亦未可進,故與六二同志,交相文飾,交相濡潤,候其時則進於朝,輔其君以贊成天下之治也,故曰賁如濡如。永貞吉者,言九三既與六二交相賁飾濡潤,然非正應,則當永長而守之以正,則得其吉也。象曰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者,言能永守正道,則外人不能間而侵陵之也。
胡瑗解說:六二因為沒有正應,還不能進取,所以先修飾自身來等待時機;九三上面同樣沒有正應,也不能進取,於是與六二志趣相同,彼此文飾,互相潤澤,等時機來臨便一同入朝,輔佐君主,共襄天下的治業,所以爻辭說「賁如濡如」,「濡如」正形容兩爻互相潤澤、光采相生的樣子。說「永貞吉」,是講九三既然與六二互相文飾潤澤,兩者畢竟不是正應,就應當長長久久地以正道自守,這樣才能獲得吉祥。《小象傳》說「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是說能夠長久守住正道,外人便無從離間侵凌他。
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宼婚媾。象曰:六四當位疑也,匪冦婚媾,終無尤也。
六四爻辭說:文飾得潔白素淨,白馬奔馳如飛;來的並不是強盜,而是求婚配的人。《小象傳》說:六四位置雖正,心裡卻仍有疑慮;只要看清來者不是強盜而是婚配之人,終究不會有過失。
義曰:皤者,潔白之貌。六四以陰居陰,履得正位而行得正道,能以五常之道飾其身,修其行,潔白其志,使君子之德成而無有玷缺也,故曰賁如皤如。白馬翰如者,言六四應在於初,初有剛明之德,而已有正一之行,能賁飾其身而又潔白其馬往而從之也。
胡瑗解說:「皤」是潔白的樣子。六四以陰爻居陰位,位置端正,行事也走正道,能用仁義禮智信這五常之道文飾自身、修治品行、滌淨心志,使君子之德修成而毫無瑕疵,所以爻辭說「賁如皤如」。說「白馬翰如」,是講六四的正應在初九,初九具備剛健明察之德,而六四自身操行專一純正,既修飾己身,又把坐騎洗刷得雪白,驅馬前去追隨初九。
匪冦婚媾者,婚媾謂合也。六四雖正應於初九,若往而就之必得合,然猶疑懼六三間於其間為己之害,故言若非六三為冦,則與初九合也。象曰六四當位疑也者,六四之往應初九,固無有不得,然猶恐初九為六三之所間,故云疑也。匪冦婚媾終無尤也者,言六四履正位,行正道,又且賁飾其身,潔白其志,雖六三為冦於其間,亦不能為害,故終無尤過也。
說「匪冦婚媾」,「婚媾」就是結合的意思。六四雖然與初九正相應,前往投合本來必定成事,只是仍舊害怕六三橫插在中間加害自己,所以說:只要不是六三來充當強盜作梗,六四就能與初九結合。《小象傳》說「六四當位疑也」,是講六四前去與初九相應,本來沒有不成的道理,只因擔心初九被六三從中阻隔,所以才說有疑慮。《小象傳》說「匪冦婚媾,終無尤也」,是講六四踏在正位上,走的是正道,又能修飾己身、滌淨心志,即便六三橫在中間充當強盜,也傷害不了他,所以最終不會有什麼過失。
六五:賁于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
六五爻辭說:把文飾用到山丘園圃這類務本的地方,成捆的布帛堆積得眾多豐盛;雖然顯得吝嗇,最終卻是吉祥。《小象傳》說:六五的吉祥,還帶來可喜之事。
義曰:丘園謂敦實之地,若務農重本之類也。六五秉柔中之徳,居至尊之位而為賁之主,在初九則賁飾其趾,二又能待時而飾身,至此則是賁飾已至,即不可更務文華,而反賁飾於敦實之地,使天下知其本而務於農桑之事,故國用豐阜,民財充實,而貨帛眾多,戔戔然而至盛也。
胡瑗解說:「丘園」指敦厚樸實的所在,比如重視農事、以農為本一類的事情。六五秉持柔順居中之德,佔據至尊之位,是全卦文飾的主爻。文飾之道,初九是修飾腳下的行止,六二是等待時機而修飾己身;到六五這裡,文飾已經到位,就不該再一味追求華美,反而應當把力氣用在敦厚樸實的根本上,使天下人明白何為立國之本,專心從事農桑,於是國家用度豐足,百姓財貨充實,布帛堆積眾多,一派興盛景象。
吝終吉者,吝謂吝嗇也。凡王者治天下,國用既阜,民財既實,則不可更務奢侈,必當吝嗇其財,節儉其用,然後終於富盛而獲吉也。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者,六五能施飾於敦實之地,至於財用繁盛,復能儉嗇節用,使上不匱於用度,下不乏於財力,上下之情交相喜悅,所以不惟獲吉而又有喜慶之事也。
說「吝終吉」,這裡的「吝」是儉省吝惜的意思。凡是君王治理天下,國家用度已經豐足、百姓財力已經充實,就更不可轉而追求奢侈,一定要愛惜財物、節省開支,這樣最後才能長保富盛而獲得吉祥。《小象傳》說「六五之吉,有喜也」,是講六五能把文飾施於敦厚樸實的根本,做到財用繁盛,又能儉省節用,使上面不缺用度,下面不乏財力,上下之情彼此歡悅,所以不只是得吉,還另有可喜可慶之事。
上九:白賁,無咎。象曰:白賁無咎,上得志也。
上九爻辭說:以素白為文飾,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素白之飾而不會有過錯,是因為居上位者的心志得以施行。
義曰:夫此卦自賁趾至此上九,賁道已成,如白之受採,無入而不自得。以人君之尊,是始則勞於求賢而急天下之治,既得其賢,又且逸於任使,以至臻極治之道,自有為而至無為,但守其質素,無施而不可也。
胡瑗解說:本卦從初九「賁其趾」一路到上九,文飾之道已經完成,就像素白的底子最能承受彩繪一樣,走到哪一步都能自在從容。以君主的尊位來說,起初是辛勞地訪求賢才、急著把天下治好;賢才既已得到,任用起來就輕鬆了,直到達成至治之境,從有所作為進到無為而治,只須守住那份質樸本色,做什麼都行得通。
又君子之人,始能治其心,明其性,飾其身,至此可以為仁,可以為義,為禮為智,處於富貴,富貴得其宜;居於貧賤,貧賤得其道;以至為將為相為公卿,無所施而不可,無有疑懼而動心者。
再就君子來說,起初能整治自己的心、澄明自己的性、修飾自己的身;到了這一步,行仁也可,行義也可,守禮、用智無不可;處在富貴之中,富貴得其分寸;處在貧賤之中,貧賤也自有其道;乃至出任將帥、宰相、公卿,無論擺到哪裡都行得通,不會有疑慮恐懼來動搖他的心。
今上九處此之地,其所賁飾之道既備,故用之天下則天下治,用之一國則一國安,施之一家則一家肅,進退出處皆得其宜而無有過咎。象曰白賁無咎上得志也者,上九能以五常之道修其身,道義已成,事業已備,但至此則廣而充之,天下無不得其所,是在上而其志得行也。
如今上九站在這樣的位置上,他文飾修養之道已經完備,所以用他治天下,天下就安定;用他治一國,一國就太平;施於一家,一家就整肅;無論進取還是退處、出仕還是隱居,都恰如其分,沒有過失。《小象傳》說「白賁無咎,上得志也」,是講上九能用五常之道修養自身,道義已經成就,事業已經完備,到這一步只須把它推廣擴充出去,天下就沒有不各得其所的,這就是身居上位而心志得以施行。
剝 坤下艮上
剝:不利有攸往。
《剝》卦的卦辭說:正當陰氣剝蝕陽氣的時候,不適宜有所前往。
義曰:按《序卦》云:飾然後亨則盡矣,故受之以剝。剝者,言五陰盛長,一陽居其上,勢微力弱,始由一陰之生,漸至於盛,以削剝群陽,至於盡而萬物衰破之時也。其在人事,則小人盛長而君子消剝之時也。
胡瑗解說:《序卦傳》講,文飾到極致再求亨通,其道也就窮盡了,所以《賁》卦之後接《剝》卦。所謂「剝」,是說五個陰爻旺盛滋長,僅有一個陽爻孤懸在最上面,勢單力薄;起初不過一陰初生,漸漸長到極盛,把眾陽一層層剝蝕乾淨,正是萬物衰敗凋零的時候。落到人事上,就是小人得勢坐大、君子被消磨剝落的時節。
不利有攸往者,夫君子之所務,上思忠於君,下思利於民,其一謀一慮必以天下之利存於心;小人則不然,其意日以殘賊良民、侵削君子為務。今剝之時,君子消剝、小人盛長之際也,君子若復有所往,必見害於小人也。
說「不利有攸往」,是因為君子所致力的,對上是想著忠於君主,對下是想著造福百姓,每一次謀劃、每一番考慮,心裡裝的都是天下的利益;小人卻不是這樣,他們天天想的就是殘害良民、侵奪排擠君子。如今正當剝落之時,是君子被消剝、小人在滋長的關口,君子若還要有所行動,必定要遭小人的毒手。
彖曰:剝,剝也,柔變剛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長也。順而止之,觀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
《彖傳》說:《剝》就是剝落,是陰柔在改變陽剛。說「不利有攸往」,因為小人正在滋長。順著形勢而設法制止它,這是從卦象上得來的道理。君子看重消退、生息、盈滿、虧虛的更替,因為這本是天道運行的規律。
義曰:剝者,剝落之義。柔,陰也;剛,陽也。夫天地之所以成歲功者,在於陽也,今陰氣盛長,陽氣消剝,則萬物衰落而歲功無成也。人君所以共天位、治天下者,君子也,今小人盛長,以至專權得勢而侵削君子也。
胡瑗解說:「剝」是剝落的意思。「柔」指陰爻,「剛」指陽爻,所謂「柔變剛」,就是陰一步步取代陽。天地之所以能成就一年的收成,全靠陽氣;如今陰氣盛長,陽氣被剝蝕,萬物便衰敗零落,一年的收成也就落空了。君主用來共守天位、治理天下的,是君子;如今小人滋長,甚至專權得勢,反過來侵奪排擠君子,國事自然隨之敗壞。
不利有攸往,小人長也者,夫聖賢之為心,以仁義為心,故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以天下之民失其所而安在己也。小人之意,日在於殘賊,故其氣不相合,道不相同。今君子之所以不可進者,以小人長也。
「不利有攸往,小人長也」,是說聖賢的存心以仁義為本,所以《孟子》講士人三個月沒有君主可以事奉,就惶惶不安,因為天下百姓一旦流離失所,責任便落在自己身上。小人的心思卻天天放在殘害他人上,兩邊氣息不能相合,道路根本不同。如今君子之所以不可貿然進取,正因為小人的勢力在滋長。
順而止之,觀象也者,此以二體而言,艮為止,坤為順。言小人道盛,君子言必見危,動必見害,故當觀其象,量其勢,先時知幾,素位而行,居易俟命,而外順小人,內則止而不行,故可以全身遠害也。《中庸》云:天下有道,其言足以興;天下無道,其黙足以容。言君子儉德避難之道也。
「順而止之,觀象也」,是就上下兩卦講的:艮的卦德是止,坤的卦德是順。意思是小人的勢頭正盛,君子一開口就有危險,一舉動就受傷害,所以應當觀察卦象、估量形勢,在事變發生之前就看出苗頭,安於當下的位分行事,平心靜氣地等待時運;外表順著小人,內裡卻按住不動,這樣才能保全自身、遠離禍害。《中庸》說:天下太平的時候,君子的言論足以興起事功;天下無道的時候,他的沉默足以容身自保。講的正是君子收斂才德、避開禍難的辦法。
又若小人道盛,君子之人慾屏去之,必當外順其行,以漸而止之,則可以去也。何則?夫小人既盛,而君子若遽欲絶之,則其勢必為小人之所害,故當遜順其所為,觀其勢使之不能窺見其跡,然後止之,則無有不可也。
再者,小人勢力正盛,君子若想把他們排除掉,必須表面上順著他們的做法,一步步加以遏止,才能真正除去。為什麼呢?小人既已得勢,君子若急著與他們決裂,形勢上必定反被小人所害;所以應當委婉順應他們的舉動,暗中觀察形勢,使他們看不出自己的意圖,然後再加以制止,那就沒有辦不成的了。
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者,天之道至神也,有陰陽之舒慘,寒暑之往來,四時之運行,晝夜之明晦,消久則息,盈久則虛。以天道之大,猶不免於此,君子之人道有通塞,時有否泰,理固然也。是以可進則進,可退則退,當消而消,當息而息,出處語黙皆以時而動,是如天之所行也。
「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是說天道極其神妙:有陰氣與陽氣的舒展和肅殺,有寒來暑往,有四季運行,有晝明夜晦;消退久了必轉為生息,盈滿久了必轉為虧虛。以天道之大尚且免不了這個循環,君子的道路自然也有通有塞,時運自然也有閉塞與通泰,這本是常理。因此他能進就進,該退就退,該消退時便消退,該生息時便生息,出仕退隱、發言沉默,都隨時機而動,這就和上天的運行一個道理。
象曰:山附於地,剝。上以厚下安宅。
《象傳》說:高山崩落而附著於地面,這就是《剝》卦的取象。居上位的人取法於此,厚待下民,安定他們的居所。
義曰:宅,居也。山本至髙,地本至下,今山反附著於地,是剝落之象也。猶君子之道消而天下生靈失所,不得其安。故凡居上者當此之時,必先厚於其下。所謂厚下者,蓋以仁義之道,務農重本,輕徭薄賦,天下之人衣食充足,財用豐實,而又安其所居,使各得其所,如此是可謂治剝之道也。何哉?蓋國以民為本,本既不立,則國何由而治哉?
胡瑗解說:「宅」就是居所。山本來極高,地本來極低,如今山反倒崩落下來貼附在地上,正是剝落的景象。這好比君子之道消退,天下蒼生流離失所,不得安寧。所以凡是居上位的人,當此之時必須先厚待下民。所謂「厚下」,就是本著仁義之道,勉勵農事、重視根本,減輕徭役、薄取賦稅,使天下人衣食充足、財用豐實,又能安居於自己的屋舍,人人各得其所;做到這樣,才稱得上救治剝落之世的辦法。為什麼呢?國家以百姓為根本,根本立不住,國家還能從哪裡治起?
初六:剝床以足,蔑貞凶。象曰:剝床以足,以滅下也。
初六爻辭說:剝蝕床身,從床腳開始;正道被蔑棄,有凶險。《小象傳》說:從床腳剝起,是要毀掉最下面的根基。
義曰:床者,人之所藉以安身也。足居床之下,初六最處一卦之下,民之象也。言小人得位乘時,藉勢恣其奸惡,以剝削於天下。然為剝亦有漸,故自微而至於著,自下以至於上,剝之始,先剝於民。夫民者,君所賴為本也,在《書》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胡瑗解說:床是人用來安頓身體的東西。床腳在床的最下面,初六又處在全卦的最下位,正是百姓的象徵。這是說小人得了位、趕上時、仗著權勢,肆意作奸為惡,剝奪天下。不過剝蝕總是循序漸進的,由輕微到顯著,由下面到上面;剝落之初,先從百姓身上剝起。百姓是君主賴以立國的根本,《尚書·五子之歌》說:百姓才是國家的根本,根本穩固,國家才安寧。
今小人在上,肆其奸惡,奪民之財,困民之力,使之舍安而就危,去存而卽亡,父母不能保而離散,兄弟妻子不相守而逃亡,怨氣交而上下不通,是其本已弱矣。其本既弱,則君子之正道微蔑而不行,是凶之極也。
如今小人竊據上位,肆意作惡,掠奪百姓的財物,耗盡百姓的氣力,逼得他們捨棄安穩而走向危亡,離開生路而趨於死地:父母保全不了子女而各自離散,兄弟妻兒彼此照應不上而四處逃亡,怨憤之氣交結,上下的情意堵塞不通,這就說明國家的根本已經虛弱。根本一旦虛弱,君子的正道便衰微湮沒、推行不開,凶險到了極點。
六二:剝床以辨,蔑貞凶。象曰:剝床以辨,未有與也。
六二爻辭說:剝蝕床身,已經剝到床身與床腳交接的部位;正道被蔑棄,有凶險。《小象傳》說:剝到床辨,是因為再沒有人肯親附相助。
義曰:按初六居一卦之下,是民之象,故曰剝床以足;六四處上卦之下,切近於君,故曰剝床以膚。六二居膚足之間,是上下分辨之際,以人事言之,則是居君民之間,臣之位也。始旣剝於民,至此則剝於臣也。夫臣者,國家之倚毘,君所賴以安者也,在《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今小人得勢,侵迫於其君子,使君子言不得通,道不得行,國家斯無倚毘而君不得其所安,故至正之道消蔑而其凶愈大也。
胡瑗解說:初六處在全卦最下,是百姓的象徵,所以說「剝床以足」;六四處在上卦最下,緊挨著君位,所以說「剝床以膚」。六二夾在「膚」與「足」中間,正是上下分界之處;就人事而言,就是處在君與民之間的臣子之位。剝蝕先從百姓開始,到這裡就剝到臣子身上了。臣子是國家的倚靠,是君主賴以安定天下的人,《詩經·大雅·文王》說:眾多賢士濟濟一堂,文王因此得以安寧。如今小人得勢,欺凌逼迫君子,使君子的話說不出去、主張推行不開,國家因此失去倚靠,君主也得不到安穩,所以最中正的大道被消磨蔑棄,凶險也就更大了。
象曰剝床以辨未有與也者,夫君子之人在位而行道,則天下之民物得其生而受其賜,故《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是民必得君子而後生也。今小人始既剝於民,民被剝而已困,故不能為助於君子,至此君子又為小人之所剝也。夫臣民既皆被其剝而受其害,則此小人者,天下之所共惡,眾人之所不與,故象曰未有與也。
《小象傳》說「剝床以辨,未有與也」:君子在位施行其道,天下的百姓與萬物就能各遂其生、蒙受恩澤,所以《詩經·大雅·泂酌》說:和樂平易的君子,就是百姓的父母。可見百姓必得君子在上才活得下去。如今小人先剝奪百姓,百姓被剝得困頓不堪,就再也無力援助君子;到這一步,君子自己又成了小人剝蝕的對象。臣與民既然都受其剝奪、遭其禍害,這些小人便是天下共同厭惡、眾人都不肯親附的,所以《小象傳》說「未有與」。
六三:剝之,無咎。象曰:剝之無咎,失上下也。
六三爻辭說:處在剝落之時而能自守,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剝落之時而沒有過錯,是因為他與上下眾陰不同流。
義曰:剝之卦,五陰盛長,小人眾多,同心協力,以殘賊良民、侵剝君子為意;上九有剛明之才,獨居一卦之外而無有助之者。今六三居下卦之上,為上九之正應,而能出乎其類,獨異於群眾,不為侵剝而有好賢樂善之心,應於上九之君子,是於小人之中獨不為小人之行,故雖在剝之時而得無咎也。象曰剝之無咎失上下也者,言上下群陰皆以侵剝為志,而獨六三能上應於君子,舍去小人之行,而不與上下群陰同志。
胡瑗解說:《剝》卦五個陰爻旺盛滋長,象徵小人眾多,同心協力,一意殘害良民、侵奪君子;上九雖有剛健明察之才,卻孤零零地懸在全卦之外,沒有人幫他。如今六三處在下卦的頂端,恰是上九的正應,能夠超出同類、與眾陰迥然不同,不去參與侵剝,反而懷著敬重賢者、樂於向善的心,上應於上九這位君子。這就是在一群小人當中唯獨他不做小人的勾當,所以雖然身處剝落之世,也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剝之無咎,失上下也」,是說上下眾多陰爻都一門心思要侵奪剝蝕,唯獨六三能向上應和君子,拋開小人的行徑,不與上下群陰同一條心。
六四:剝床以膚,凶。象曰:剝床以膚,切近災也。
六四爻辭說:剝蝕已經到了床面,逼近人的肌膚,凶險。《小象傳》說:剝到肌膚,說明災禍已經迫在眉睫。
義曰:膚謂及其身也。小人之為剝,自小以至大,由外而及內,始則剝天下之民,使皆墜於塗炭而不得其安;次又剝天下之賢,使皆困躓而不得進;臣民既已剝盡,遂及君子之身,此凶之極也。象曰剝床以膚切近災也者,剝道愈而災害愈切,蓋天下之臣民既已盡剝,至此以及其身,是災之切也。故凡居上位者,必在知人,賢者進之,不肖者黜之,使君子在上而小人削跡,自然侵剝之道無自入而不能行也,故聖人戒之。
胡瑗解說:「膚」是說剝蝕已經觸及自身。小人的剝蝕,由小到大,由外及內:起先剝奪天下百姓,讓他們統統陷入水深火熱而不得安寧;接著剝奪天下的賢才,讓他們個個困頓受挫而無法進用;臣與民都被剝光之後,就輪到君子本人了,這是凶險到極點的地步。《小象傳》說「剝床以膚,切近災也」,是講剝蝕愈演愈烈,災害也就愈逼愈近;天下的臣民既已被剝盡,到這一步剝到自己身上,災禍自然近在咫尺。所以凡是居上位的人,關鍵在於識人:賢能的就提拔上來,不肖的就罷黜下去,使君子在上而小人斂跡,那麼侵奪剝蝕之路自然無從進入、行不起來,因此聖人在這裡特意提出告誡。
六五: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象曰:以宮人寵,終無尤也。
六五爻辭說:像用繩子串起一串魚那樣統領群陰,用對待宮人的方式給他們恩寵,沒有什麼不利。《小象傳》說:用對待宮人的方式給予寵幸,終究不會有過失。
義曰:貫魚謂駢頭相次,眾多之貌,以人事言之,則是小人之眾若貫魚然也。夫小人之行奸惡兇暴,居一郡則一郡被其害,處一邑則一邑罹其殃,況當天下之權,握天下之勢哉?然王者不能無嬖倖之人,但不可恣已之情,私天之祿以加厚之,使其縱慾肆情以殘天下,故當御之以道,使不能釁其毒也。今六五當至尊之位,雖小人眾多如貫魚然,但厚之田宅,加之金帛,而不使竊天下之權,如寵宮人而寵之,則無所不利也。象曰以宮人寵終無尤也者,言寵小人以宮人之寵,使不能有其權,則於己身終無過尤也。
胡瑗解說:「貫魚」是魚頭挨著魚頭串成一串的樣子,形容數量眾多;就人事來說,就是小人成群,像一串魚那樣連成一片。小人行事奸惡兇暴,佔據一郡,一郡就受其害;盤踞一邑,一邑就遭其殃;何況讓他們掌了天下的權柄、握了天下的勢力呢?不過君王身邊總免不了有親近寵幸的人,只是不可放縱自己的私情,把上天授予的爵祿拿去私相厚賜,讓他們縱慾任性、殘害天下;所以要用正道駕馭他們,使他們無從散佈毒害。如今六五身居至尊之位,縱然小人多得像一串魚,也只給他們田宅、賞他們金帛,絕不讓他們竊取天下的權柄,就像寵愛宮中侍御那樣地寵他們,那就沒有什麼不利了。《小象傳》說「以宮人寵,終無尤也」,是說用對待宮中侍御的分寸去寵幸小人,只給他們恩澤而不給權力,那麼在君主自己身上,終究不會留下過失。
上九: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象曰:君子得輿,民所載也;小人剝廬,終不可用也。
上九爻辭說:一枚碩大的果實留在枝頭沒有被吃掉;君子得到車輿承載,小人卻連屋舍也被剝毀。《小象傳》說:君子得到車輿,是因為百姓願意擁戴他;小人剝毀屋舍,說明這種人終究不可任用。
義曰:此一卦以陰剝陽,而陽氣幾至剝盡,而上九獨居其上,不為群陰之所剝。旣不為陰之見剝,至於建子之月,復於地中而再生萬物,如碩大之果最居其上而不見食於人,則必有再生之象也。以人事言之,猶君子守正執節,明哲以保其身,不為小人之所害,至此將復其位而得行其道也。
胡瑗解說:這一卦是陰剝蝕陽,陽氣幾乎被剝光,唯有上九孤懸在最上面,沒有被群陰剝掉。既然沒有被陰氣剝盡,到了建子之月也就是農曆十一月,這一陽便回到地下,重新生育萬物,正如一枚碩大的果實高掛枝頭而沒有被人吃掉,其中必定含著再生的生機。就人事來說,這好比君子堅守正道、持定節操,憑明智保全自身,不被小人所害,到這時便將恢復其位,得以施行自己的主張。
君子得輿、小人剝廬者,輿所以乘載於物,廬所以安庇其身也。此上九剝極之時,若以君子居之,則削去小人之害,施仁義於天下,使天下之民出於塗炭,由之而得其乘載也;如復以小人居之,則為害愈,故不唯剝於一身,以至廬舍亦皆見剝,而天下之民無所庇身而不能保存也。
所謂「君子得輿,小人剝廬」:車輿是用來承載人和物的,廬舍是用來安頓庇護身體的。上九正當剝落到極點的時候,若由君子佔據這個位置,他就會剷除小人造成的禍害,把仁義施行於天下,使百姓脫出水深火熱,從而像車輿一樣承載起天下;如果反過來由小人佔據這個位置,為害只會更深,不但自身被剝,連屋舍也一併剝毀,天下百姓再無處棲身,性命也保不住了。
復 震下坤上
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
《復》卦的卦辭說:一陽返回,亨通;陽氣出入而沒有妨害,同類前來相助,不會有過錯;循著它固有的軌道往返,經七爻之數而回復,宜於有所前往。
義曰:按《序卦》云:物不可以終盡,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復。言陰陽二氣有消長升降,陽氣既剝盡,則必來復也。然所謂復者,是四月純陽用事,其卦為乾;至於五月則一陰剝一陽,故其卦為姤;六月則二陰剝二陽,故其卦為遯;以至於七月為否,八月為觀,九月為剝,十月為坤,是陰氣之極盛也。
胡瑗解說:《序卦傳》講,事物不會一直剝落到底,剝到上頭窮盡了就返回下面,所以《剝》卦之後接《復》卦。這是說陰陽二氣有消有長、有升有降,陽氣既然被剝盡,就必定要回來。所謂「復」,是就一年十二月的消息卦而言:四月純陽當令,卦為《乾》;到五月一陰剝去一陽,卦為《姤》;六月二陰剝去二陽,卦為《遯》;以下七月為《否》,八月為《觀》,九月為《剝》,十月為《坤》,這時陰氣最為盛極。
至十一月則一陽之氣濳復於黃鍾之宮,以再生萬物,而萬物得其亨通也。亦猶君子時有否泰,道有消長,始為小人之所剝,及其乘時得位,發其事業於天下,其道大通,故曰復亨。出入無疾者,言陽氣有生物之心,入於地中,出於地上,物無違之疾之者。猶君子有五常之質,剛明之徳,量時復位,天下之人無有違之而疾害者。
到十一月,一陽之氣便潛藏回復於黃鍾之宮,重新生育萬物,萬物由此得到亨通。這也好比君子的時運有閉塞也有通泰,道路有消退也有增長:起初被小人剝蝕壓制,等到趁著時機取得位置,把事業施展於天下,其道便大為通達,所以卦辭說「復亨」。說「出入無疾」,是講陽氣懷著生育萬物之心,潛入地中,又冒出地面,萬物沒有一個違逆它、厭惡它。這就像君子具備五常之質與剛健明察之德,審度時勢而回到自己的位上,天下人沒有誰會違逆他、加害他。
朋來無咎者,朋,類也。言一陽雖復於地中,有生物之心,然其氣微弱,未能獨成其功,必得群陽並進,乃可以共濟其事也。亦猶君子求進其身,欲行其道,而或勢孤援寡,必不能獨成其事,是必得其氣類才德相合者推引而進,則可以致君澤民而成治於天下,乃可獲吉而得其無咎。
說「朋來無咎」,「朋」是同類的意思。一陽雖已回到地中,懷著生育萬物之心,可它氣力還很微弱,不能單獨成就功業,必須等眾陽一同前進,才可以合力辦成事情。這也像君子想讓自身進用、施行自己的主張,若是勢孤力單、缺少援手,必定不能獨自成事;一定要有氣類相同、才德相合的人互相推引而進,才能上輔君主、下澤百姓,在天下成就治業,這樣才能獲吉而不會有過錯。
反復其道者,言陽氣自上而反覆於地以生萬物,皆得其道,猶君子之人復於其位,進退皆合其道。七日來復者,言陽氣消剝至於此,凡歴七爻,以一爻為一日,故謂之七日。然不謂月而言日者,蓋日為陽,聖人慾見其陽道來復之速,故以七日言之,其實卽七月之間後復也。利有攸往者,言一陽之生,君子浸長,小人浸衰,則君子當此之時,居其位,行其道,所往無不利也。
說「反復其道」,是講陽氣從上面返回地下,用來生育萬物,一切都合乎它固有的軌道;就像君子回到自己應有的位置,一進一退都合於道。說「七日來復」,是講陽氣自被剝蝕直到這裡,共經歷七爻,把一爻當作一日,所以叫「七日」。為什麼不說月而說日呢?因為「日」屬陽,聖人想顯出陽道回復之快,所以用七日來講,其實指的是經過七個月之後才回復。說「利有攸往」,是講一陽初生之際,君子的勢力一天天增長,小人的勢力一天天衰減;君子處在這個時候,佔住自己的位置,推行自己的主張,無論往哪裡去都沒有不順利的。
彖曰:復亨,剛反,動而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利有攸往,剛長也。復其見天地之心乎!
《彖傳》說:《復》卦亨通,是因為陽剛返回;它依著柔順之道而動,所以出入都沒有妨害,同類前來也不會有過錯。循著固有的軌道往返,經七爻之數而回復,這是天道的運行。宜於有所前往,因為陽剛正在增長。從《復》卦,大概可以看見天地生養萬物的那顆本心吧!
義曰:下震為動,上坤為順,言復之所以得亨者,由剛陽之氣反復於地,又動而不失其柔順,由是所以萬物以生以成也。言君子動而不妄,行而不暴,能觀其時,可進則進,是以出入之間無有疾害之者,皆由順而動之之故也,故曰剛反動而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
胡瑗解說:下卦震的卦德是動,上卦坤的卦德是順。《復》卦之所以能夠亨通,是因為陽剛之氣返回地中,一動起來又不失其柔順,萬物於是得以生長成就。就人事說,君子行動而不妄為,做事而不粗暴,能夠審察時勢,可以進的時候才進,因此在出入進退之間沒有什麼傷害他,這都是由於順著道理而動的緣故,所以《彖傳》說「剛反,動而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
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者,夫天之行有消有長,有升有降,謙者益之,盈者流之,故陽極必剝,隂極則復,皆天道自然之理也,故曰天行也。利有攸往,剛長也者,言剛陽漸長,小人道消,則是君子之道長,故所往而無不利也。
「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是說上天的運行有消有長、有升有降:謙損的反而得到增益,盈滿的反而遭到傾瀉,所以陽到極點必被剝落,陰到極點必轉回復,這都是天道自然的道理,因此說「天行也」。「利有攸往,剛長也」,是說陽剛漸漸增長,小人之道漸漸消退,也就是君子之道在增長,所以無論往哪裡去都沒有不利。
復其見天地之心乎者,夫天地所以肅殺萬物者,隂也;生成萬物者,陽也。天地以生成為心,故常任陽以生成萬物。今復卦一陽之生,潛於地中,雖未發見,然生物之心於此可得而見也。故董仲舒曰:陽常居大夏,以生育長養為事。以此見天地之心在於生成而已。猶聖賢之心以生成天下為心,雖始復其位,其事業未大被於天下,而行道之初已有生育之心也。
「復其見天地之心乎」,是說天地用來肅殺萬物的是陰氣,用來生養萬物的是陽氣。天地以生養為本心,所以總是任憑陽氣去生成萬物。如今《復》卦一陽初生,潛藏在地下,雖然還沒有顯露出來,但天地那份生育萬物的本心,在這裡已經可以看見了。所以漢代董仲舒說:陽氣常居於盛大的夏季,以生育長養為職事。由此可見天地的本心只在生養萬物。這就像聖賢的心以養育天下為心:雖然剛剛回到自己的位置,事業還沒有廣被天下,但在行道之初,那份生育萬物的心意就已經具備了。
在太中首曰:昆侖旁薄幽。夫昆侖,天氣也;旁薄,地氣也;幽,晦也。言天地之氣始雖幽晦而不可見,然生物之心可得而推矣,故知聖賢雖在幽晦之間,而其心亦天地之心也。而揚子又為之辭曰:昆侖旁薄幽,何為也?曰:賢人天地,思而包群類也。是則天地聖賢之心可見也。
揚雄《太玄經》的《中》首說:「崑崙旁薄幽。」這裡的「崑崙」指天氣,「旁薄」指地氣,「幽」是晦暗不明。意思是天地之氣起初雖然晦暗難見,但它生育萬物的心意卻可以推知;由此可知聖賢即使身處晦暗不顯之時,他的心也就是天地之心。揚雄又替這句話作了解說:「崑崙旁薄幽」是什麼意思呢?回答是:賢人以天地為法,用心思慮而包容萬類。這樣看來,天地與聖賢的本心就都可以看得見了。
然天地以生成為心,未嘗有憂之之心,但任其自然而已,故老子曰: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是雖有凶荒水旱饑饉,而未嘗憂而治之也。若聖賢有天地生成之心,又有憂萬物之意,是以其功或過於天地,故《繫辭》曰:鼔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但聖人無天地之權耳,使其有天地之權,則凶荒水旱之類無得而致也。故復卦之初,其生成之心可見也。
不過天地雖以生養為心,卻不曾有憂慮之心,只是任憑萬物自然而然罷了,所以《老子》說:天地不存偏私之愛,把萬物看作祭祀用的草扎之狗。就是說縱然有凶年、水旱、饑荒,天地也不曾憂心去救治。至於聖賢,既有天地生養萬物之心,又添了一份憂念萬物的心意,所以他的功業有時反倒超過天地,因此《繫辭傳》說:天地鼓動萬物,卻不像聖人那樣懷有憂患。只是聖人沒有天地那樣的權能罷了;假使他握有天地的權能,凶年、水旱一類災禍也就不會發生了。所以在《復》卦初起之時,那份生養之心已然可見。
象曰:雷在地中,復。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象傳》說:雷潛伏在地中,這就是《復》卦的取象。先王取法於此,在冬至這一天關閉關口,不讓商旅通行,君主也不出巡視察四方。
義曰:雷者,陽之精也,雷本行於天之上,今復於地下,是復之象也。先王觀此象,於冬至微陽始生之時,閉其門關而禁止其商旅。後者,天子諸侯之通稱;方,事也。天子諸侯於此微陽始生之時,而又不省視其事也。
胡瑗解說:雷是陽氣的精華,本來運行在天上,如今卻返回地下,這就是《復》的卦象。先王觀察這一卦象,於是在冬至微陽初生的時節,關閉關口,禁止商旅往來。「後」是天子與諸侯的通稱,「方」在這裡指政事。天子諸侯在這微陽初生之際,也暫且不去省視政務,好讓陽氣靜靜滋長。
初九:不逺復,無祗悔,元吉。象曰:不逺之復,以修身也。
初九爻辭說:走出不遠就返回正道,不至於有大的悔恨,最為吉祥。《小象傳》說:走出不遠就回頭,正是用來修養自身的功夫。
義曰:群陽剝盡而純陰用事,獨此一陽反於地下以萌生萬物,是其復之初而來復之速者也。猶賢人君子凡思慮之間一有不善,則能早辨之,使過惡不形於外,而復其性於善道。惟聖人得天性之全,故凡思慮之間未有一不善,故發而皆中於道。賢人而下,則其性偏於五常之道,有厚有薄,情慾之發有邪有正,故於心術之間、思慮之際,不能無所汨。惟大賢君子為能治心明性,知其有不善而速改之,不能形於外,故可以無大悔吝而獲元大之吉也。祗即大也。
胡瑗解說:眾陽被剝落殆盡,純陰當令,唯獨這一陽返回地下,重新萌發萬物,這是回復之初而且回來得很快的樣子。這好比賢人君子,凡是在思慮之間一有不善的念頭,就能及早察覺,使過失不至於表露於外,從而讓本性回到善道上來。只有聖人天生稟性完備,所以思慮之中不曾有一念不善,一發出來便都合於正道。賢人以下,稟性在五常之道上就有偏,有厚有薄,情慾發動時有邪有正,因此在心術運作、思慮往來之間,難免被私慾攪擾淹沒。唯有大賢君子能夠整治心地、澄明本性,一發覺有不善就趕緊改掉,不讓它顯露到外面來,所以能夠不至於有大的悔恨憾惜,而獲得最大的吉祥。爻辭中的「祗」,在這裡就是大的意思。
象曰不遠之復以修身也者,言聖人君子于思慮有所不善而能速改之,以至由小賢至於大賢,由大賢至於聖人,自古及今有能行之者,惟顏子一人而已。故先聖《繫辭》釋此爻,獨以顏子配之,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
《小象傳》說「不遠之復,以修身也」,是講聖人君子在思慮之間一有不善就能迅速改正,因而由小賢進到大賢,由大賢進到聖人;從古到今真能做到這一步的,只有顏回一人而已。所以孔子在《繫辭傳》中解釋這一爻,單單拿顏回來相配,說:顏家那位後生,大概已經接近於道了吧!他有不善沒有不自知的,一旦知道了就再不會重犯。這正是「不遠而復」最好的寫照。
是君子凡於思慮之間未精審其可否,邪則改之,正則從之,勿謂人所不見、眾所不聞而輒自寛假,以有諸內必彰於外也。蓋有諸中必形於外,發於心必施於四支。在《中庸》曰:君子戒慎乎其所不覩,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隠,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是則人之有過,患不知之,知而改之,則無有不至於善者也。故聖人於此言不遠之復,是君子修身之法也。
所以君子在思慮之間要細審可否:屬於邪的就改掉,屬於正的就依從;不要以為別人看不見、眾人聽不到,就隨意放縱自己,因為心裡有的東西必定顯露在外。凡存於內心的必形之於外,發自心中的必表現在四肢舉止上。《中庸》說:君子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也戒慎,在沒有人聽見的地方也恐懼;沒有比隱蔽處更容易顯現的,沒有比細微處更容易顯露的,所以君子在獨處時格外謹慎。這樣看來,人有過失,怕的只是自己不知道;知道了就改,沒有不能達到善的。所以聖人在這一爻講「不遠之復」,正是君子修身的法門。
六二:休復,吉。象曰:休復之吉,以下仁也。
六二爻辭說:美好地回復正道,吉祥。《小象傳》說:美好回復而獲吉,是因為他能俯身親近下面那位仁者。
義曰:六二以陰居陰,得正者也;在下卦之中,得中者也;下近於初,附近於仁賢者也。既中且正,而又附於初九之賢,故得休美而復其善道,以獲其吉也。
胡瑗解說:六二以陰爻居陰位,是得其正;處在下卦的中位,是得其中;下面又緊挨著初九,等於親附著仁德賢者。既居中又守正,還依附初九這位賢者,所以能夠美好地回到善道上,從而獲得吉祥。
六三:頻復,厲,無咎。象曰:頻復之厲,義無咎也。
六三爻辭說:皺著眉頭勉強回復正道,雖有危險,卻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勉強回復而有危厲,就道理上說仍不至於有過錯。
義曰:頻,蹙也。六三處不得其正,行不得其中,又違於仁,則是過惡之人也。以過惡之人居下卦之上,猶愈於上六昏迷不復之人,故此六三必待頻蹙強勉而後能復也。則《中庸》所謂有勉強而行之者,此是也。然猶頻蹙勉強而復,則當常自思省憂懼,以為危厲在前而不敢為於邪惡,以改過遷善,則可以獲其無咎也。
胡瑗解說:「頻」是皺眉的意思。六三所處不得其正,所行不合於中,又背離仁德,可算是有過失惡行的人。以這樣的人居於下卦之上,畢竟還勝過上六那種昏迷到底、始終不肯回頭的人,所以六三非得皺著眉頭勉力自強,然後才能回到正道。這正是《中庸》所說「勉強而行之」的那一類人。不過既是皺著眉頭勉強才回頭,就應當經常自我反省、心懷憂懼,只當有危險擺在眼前,因而不敢再做邪惡之事,改過向善,這樣才可以做到沒有過錯。
六四:中行獨復。象曰:中行獨復,以從道也。
六四爻辭說:走在眾陰中間,獨自回復正道。《小象傳》說:居中而獨自回頭,是為了追隨正道。
義曰:四居位得正,雖非其中,然於五陰之間而獨得其中,雖遠於初而與之為正應,傑然而復於善,以從聖賢之道也。象曰中行獨復以從道也者,言初有聖賢之資,而六四為之正應,是能從於聖賢之道也。故揚子曰:希驥之馬,亦驥之乘;希顏之人,亦顏之徒。正此謂也。
胡瑗解說:六四所居之位得其正,雖然不在上下卦的中位,但在五個陰爻當中,它恰好排在正中。它離初九雖遠,卻與初九結成正應,因而卓然回到善道,追隨聖賢之道。《小象傳》說「中行獨復,以從道也」,是講初九有聖賢的資質,六四正是它的正應,所以能夠追隨聖賢之道。揚雄說過:仰慕駿馬的馬,也算得上駿馬一類的坐騎;仰慕顏回的人,也算得上顏回一門的弟子。說的正是這個意思。
六五:敦復,無悔。象曰:敦復無悔,中以自考也。
六五爻辭說:敦厚篤實地回復正道,不會有悔恨。《小象傳》說:敦厚回復而無悔,是因為他能守中而自我省察。
義曰:六五處坤之體,有敦厚之德;居上卦之中,有大中之道。夫有敦厚之德,則思慮不及於邪而動無躁妄;有大中之道,則所行無過與不及。如是,故能治心明性,以復於善道,而悔吝亡矣。象曰敦復無悔中以自考也者,五有敦厚大中之道,以自考察己之思慮,有不善未常不復於善也。
胡瑗解說:六五身處坤卦之體,具備敦厚篤實之德;又居上卦的中位,秉持大中之道。有敦厚之德,思慮就不會轉向邪僻,舉動也不會躁急妄為;有大中之道,行事就不會過分,也不會不及。這樣,他便能整治心地、澄明本性,回到善道上來,悔恨與憾惜也就消失了。《小象傳》說「敦復無悔,中以自考也」,是講六五憑著敦厚而大中之道,隨時省察自己的思慮,一有不善,沒有不立刻回到善上去的。
上六:迷復,凶,有災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象曰:迷復之凶,反君道也。
上六爻辭說:昏迷不知回頭,凶險,並招來天災人禍。若用來出兵打仗,最終必遭大敗,還會連累國君蒙受凶險,以至十年之久都無力再出征。《小象傳》說:昏迷不復的凶險,是因為它違反了為君之道。
義曰:復道貴於速,上六處卦之極而居復之終,是其心昏迷而終不能復者。不能復,則邪惡著見,凶之道也。夫自外而來曰災,自己所招曰眚,言其心昏迷而恣私邪,私邪既積,過惡顯著,則天地所不與,鬼神所共怒,而外來之災、自招之眚所以皆至也。
胡瑗解說:回復之道貴在迅速,上六處在全卦的盡頭,又居於回復之道的最後,說明他心裡昏昧迷惑,終究不能回頭。不能回頭,邪惡就要顯露出來,這是招凶之道。從外面降臨的叫「災」,自己招惹的叫「眚」;這是說他心思昏迷而放縱私邪,私邪積得多了,過惡昭然,於是天地不佑,鬼神共怒,外來的災禍與自招的禍患也就一齊找上門來。
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者,夫以迷復之道而用兵行師以伐於人,必不能克勝,而終至於大凶敗,以血肉生靈,虛竭帑藏,以累其君,凶之極也。至于十年弗克征者,十數之極也,言用事而行師以致大敗,雖十年之間終不能興起征伐之事。象曰迷復之凶反君道也者,夫君所以主宰天下、司牧生民,今用此迷復之道行師以征伐於人,以致有大敗,是反君所行之道者也。然特以行師言者,蓋舉其重者言之,即它可知矣。
「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是說憑著昏迷不返的路數去興兵討伐別人,必定不能取勝,最後落到慘敗的地步:白白葬送百姓的血肉性命,耗空國庫的積儲,還連累自己的君主一同蒙禍,凶到極點。說「至于十年弗克征」,「十」是數目的終極;意思是當政者貿然出兵而招致大敗,元氣大傷,此後即便過了十年,也無力再發動征伐之事。《小象傳》說「迷復之凶,反君道也」:君主的職責在於主宰天下、牧養百姓,如今卻用這種昏迷不返的路數出兵征討別人,招致慘敗,這就違背了為君應行之道。爻辭單舉「行師」來說,是拿最重大的事情作代表;其餘的事情,照此類推也就明白了。
無妄 震下乾上
無妄:元亨利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無妄》卦的卦辭說:本卦具備「元亨利貞」四種德性——元是萬物的創始,亨是萬物的通暢,利是萬物各得其宜,貞是堅守正固。人若不循正道,就會招來「眚」,也就是自己惹出來的災禍;這樣的人不論想往哪裡去、想辦什麼事,都不會順利。
義曰:按《序卦》云「復則不妄矣」,言君子之人既能先復其性,邪惡不萌於心,而善道充積於內以發於外,無有非妄之事矣。然而具天地生成之四德者,蓋以四海至廣,生靈至眾,情偽萬狀,聖人在上必有天地四德之備,然後可使天下之人服而化之,無有非妄之行。故有仁以濟之,使皆遂其性而樂其生,以至有禮以節之,有刑以齊之,有政以正之,餘則乾卦言之備矣。以其具是四德而有天下,則天下信無非妄者也。
胡瑗解釋說:依《序卦傳》的話,復歸本性而後不虛妄——君子只要先回復自己的本性,邪惡的念頭便不在心裡萌生,善的道理在內心積蓄充實、再流露為言行,一切舉動就都不虛妄了。那麼此卦為什麼還要具備天地生成萬物的四種德性呢?因為四海太廣,百姓太多,人情的真假千變萬化,聖人居上位必須兼有天地這四德,才能讓天下人心服而受教化,不再有虛妄的舉動。所以要用仁愛去周濟他們,使人人順遂本性、安樂地活著;進而用禮來節制他們,用刑罰來整齊他們,用政令來匡正他們。其餘的道理,《乾》卦裡已經講得很完備了。正因為君主兼備這四德而擁有天下,天下才真的再沒有一件虛妄的事。
「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者,言聖人在上,旣有四德以及於天下,則天下莫不一歸於正,而無敢有非妄之行者。然而上下之間或有一不正之人,欲以非妄之行而有所往,則必無所利,故有自招之眚所以致也。
卦辭說「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是說聖人在上位,已經把四德施及天下,天下就沒有不歸向正道的,也沒有人再敢做虛妄的事。然而朝野上下之間,萬一還有一個心術不正的人,想憑虛妄的行徑去有所作為,那就一定得不到好處。他遭遇的災禍叫「眚」;「眚」與天降的災不同,是自己招惹來的,所以說是自作自受。
彖曰:無妄,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動而健,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無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
《彖傳》說:《無妄》卦,陽剛從外卦來到內卦,成為內卦的主爻;下卦震的性情是動,上卦乾的性情是健,所以說「動而健」;九五以陽爻居上卦中位,又與六二陰陽相應,所以說「剛中而應」。因此能大為亨通而合於正道,這正是上天的意旨。至於卦辭講的不守正就有災禍、不利於有所前往,在天下人都不虛妄的時候還要妄動前行,又能走到哪裡去呢?上天既然不加保佑,這樣的事還行得通嗎?
義曰:剛卽陽也。無妄由否卦而來,是乾之一陽自外而來,居於內卦之初,是為主於內卦也。「動而健,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命也」者,上乾為健,下震為動;剛中謂九五也,應謂六二也。夫有其君而無臣,則無妄之道不能行;有臣而無君,固不可得而行。今九五有剛明之德而為之君,六二有柔正之德而為之臣,君倡於上,臣和於下,相成以道,然後以元亨利貞之四德以被天下,其威命之行莫不懾服,而天下之人悚然不能為非妄,此天之威命也。
胡瑗解釋說:《彖傳》裡的「剛」就是陽爻。此卦是從《否》卦變來的:《否》卦乾在上、坤在下,乾的一個陽爻從外卦降下來,落在內卦最下一位,成了初九,所以說陽剛自外而來、做了內卦之主。至於「動而健,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命也」,是因為八卦各有其「卦德」,也就是該卦所象徵的基本性情:上卦乾的卦德是剛健,下卦震的卦德是震動。「剛中」指的是以陽爻居上卦中位的九五;「應」是易例中的專門說法,指初與四、二與五、三與上這三組對應爻位一陰一陽而彼此感通,這裡指的就是與九五相配的六二。要知道,有賢明的君主而沒有輔佐的臣子,不虛妄的政教就推行不開;有臣子而沒有君主,那更無從推行。如今九五剛強明察,是稱職的君;六二柔順守正,是稱職的臣。君在上倡導,臣在下應和,君臣以正道互相成全,然後把元、亨、利、貞四德覆被天下,威嚴的號令所到之處無人不懾服,天下人惕然戒懼,不敢再做虛妄的事——這就是上天的威命。
「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者,言聖人有威德及於天下,雖父子昆弟之間、州閭鄉黨之內,莫敢有一於不正而非妄者。或有不正之人非妄而欲有所往,則無所利而災眚及之也。「無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者,言無妄之世以有妄而行,復何所往哉?之即往也,佑福也。言君之威德被於下,所至無有敢犯之者,若其復有非妄不正之行,則是犯天之威命,而天必不福佑也,其可行之哉?
《彖傳》重提「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是說聖人的威望恩德遍及天下,哪怕在父子兄弟之間、鄉里鄰居之內,也沒有一個人敢不守正、敢行虛妄。如果真有心術不正的人要憑虛妄之舉去行動,那就一無所得,反而災禍臨頭。至於「無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是說在人人不虛妄的時代還抱著妄念行事,還能走到哪裡去呢?句中的「之」就是「往」,「佑」就是降福。這是說君主的威德覆蓋百姓,所到之處無人敢冒犯;若還有虛妄不正的舉動,那就是冒犯上天的威命,上天必定不肯降福保佑,這樣的事怎麼行得通呢?
象曰: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
《大象傳》說:雷聲在天空之下運行,萬物受到震動,個個都不敢虛妄。先王體察這個卦象,便勉力順應這樣的時勢,盡心養育天下萬物。
義曰:夫雷之行於天下,萬物無不聳動兢懼而不敢為妄,如君之威德發於上而被於下,天下之人聳然聽從而無敢有妄也。是以先王茂對此無妄之時,則宜如何哉?固當盡仁愛之道以養育萬物,使天下各遂其所,各安其業,以至鰥寡孤獨皆得其所養。如此,則可以使天下之人久於無妄之道也。何則?蓋天既以無妄而在上者,苟不養育之,則未見使天下終久而不為非妄者也。
胡瑗解釋說:雷在天下滾動的時候,萬物沒有不聳然震動、戒懼收斂而不敢妄為的,這就像君主的威望恩德從上面發出、覆被到下面,天下人肅然聽命,誰也不敢虛妄。那麼先王勉力順應這樣的時勢,究竟應當怎麼做呢?自然該竭盡仁愛之道來養育萬物,讓天下人各自實現自己的願望,各自安於自己的本業,直到失去妻子的老人、失去丈夫的婦人、失去父母的孩子、沒有子女的老人,全都有人贍養。做到這一步,才能讓天下人長久地守住不虛妄的正道。為什麼呢?因為上天已經用不容虛妄的威嚴臨在上面了,居上位的人若不加養育,還沒見過天下能長久地不生虛妄。
初九:無妄,往吉。象曰:無妄之往,得志也。
初九爻辭說:心中不存虛妄而前往,可獲吉祥。《小象傳》解釋:不虛妄地前往之所以吉,是因為心志能夠得到施展。
義曰:夫君子有剛明之才,足以致天下於無妄者,必得剛明之君,然後可以行己之道。今初九有剛明之才,而九五為剛明之君,若往而輔之,則施己之威德於天下,而天下之人不敢為非妄,自然成其治,以此而行,必其吉也。「象曰:無妄之往,得志也」者,夫賢人君子有兼濟天下之心,則必遭時遇主,日行其道,致天下於無妄,此君子之志也。今初九能然,是其志得行矣。
胡瑗解釋說:君子縱然有剛強明達的才幹,足以把天下帶到不虛妄的境地,也必須遇上剛強明察的君主,才談得上施行自己的主張。如今初九具備剛明的才幹,九五正是剛明的君主,初九若前去輔佐他,就能把自己的威望恩德施行到天下,天下人不敢再做虛妄的事,太平之治自然成就;照這樣去做,必定吉祥。《小象傳》說「無妄之往,得志也」,是因為賢人君子懷著兼善天下的心願,就必須碰上好時代、遇上好君主,天天推行自己的主張,把天下帶向不虛妄,這才是君子的志向所在。如今初九正做到了,可見他的志向得以施展了。
六二:不耕穫,不菑畬,則利有攸往。象曰:不耕穫,未富也。
六二爻辭說:不去搶著開耕卻坐享收穫,不去搶著開荒卻坐享熟田,這樣便利於有所前往。《小象傳》解釋:不搶著耕種而只管收成,是因為並不把功勞與富厚據為己有。
義曰:耕者,田事之始也;獲者,收成之終。田一歲曰菑,三歲曰畬。今六二以柔順之質居中履正,上有剛明之君倡威令於天下,是待君倡而後和,令而後行。如此,謂不擅君之權,不竊君之美,是若農不耕而獲,不菑而畬,皆所以代事之終而成君之美,則所往而無有不利也。
胡瑗解釋說:耕作是農事的開頭,收穫是農事的結尾;開墾一年的田叫「菑」,耕作到第三年的熟田叫「畬」。如今六二以柔順的資質居下卦中位,又是陰爻居陰位,合於「中正」——既佔住中間的位次,陰陽又與位次相配;上面有剛強明察的君主向天下發布威令,所以它是等君主先倡導然後附和,等命令下達然後執行。這樣做,就叫不擅自侵奪君主的權柄,不竊取君主的美名,好比農夫不搶著開耕而只管收成、不搶著開荒而只管接手熟田——都是替君主完成事情的收尾、成全君主的美名,因此不論前往做什麼都沒有不順利的。
「象曰:不耕穫,未富也」者,人臣之道,貴其成君之事而代君之終也。苟或居事之先,為物之倡,則是竊君之美而自居其富盛也。今二乃能不耕而獲,不菑而畬,是能待君倡而後和,以代君之終,是不居於富盛者也。
《小象傳》說「不耕穫,未富也」,是因為做臣子的正道,貴在成全君主的事業、替君主收拾好結尾。倘若搶在事情前頭,處處做發起者,那就是竊取君主的美名而把功勞富厚歸到自己名下。如今六二能夠不搶著開耕而只管收成、不搶著開荒而只管接手熟田,正是等君主倡導之後再附和,替君主完成收尾,所以並不把功勞富厚據為己有。
六三:無妄之災,或繫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災也。
六三爻辭說:這是無端而來的災禍——有人把牛拴在那裡,過路人順手牽走了牛,而本鄉本邑的人卻因此蒙受失牛的冤枉。《小象傳》解釋:過路人得了牛,邑中人反倒遭了災。
義曰:夫居無妄之時,必有剛明之德,履中蹈正,然後可以致天下於無妄也。今六三以不中不正之身處無妄之時,是有妄之人也。以有妄之人慾治於無妄之世,則上下所不容,故災害及之也,故曰「無妄之災」。「或繫之牛,行人之得」者,牛即治田之具也。六三既以不中不正,而又欲擅君之權,竊君之美,不待倡而和,不待令而行,乃如不獲而耕,不畬而菑,故為或人之繫其牛,以至行道之人皆可以奪而得之也。「邑人之災」者,六三以不中不正為非妄之人,雖父子昆弟之間有所不容,故不唯已有其災,至於己之所屬之人亦皆為其所累而受其災也。
胡瑗解釋說:處在不容虛妄的時代,必須有剛強明達的德性,行事居中守正,才能把天下帶到不虛妄的境地。如今六三既不居中位又不當正位,卻身處這樣的時代,正是個心存虛妄的人。以心存虛妄的人想在不虛妄的世道里治事,上上下下都容不下他,災害自然找上門來,所以爻辭說這是無端之災。至於「有人拴住了牛,過路人牽走」,牛本是耕田的工具。六三既不中不正,又想擅奪君主的權柄、竊取君主的美名,不等君主倡導就自作主張,不等命令下達就擅自行事,等於是不該他收穫卻搶著耕、不該他接手卻搶著墾,結果反像有人把牛拴在那裡,路過的人都能牽走。至於「邑人之災」,是說六三這個不中不正、心存虛妄的人,連父子兄弟之間都容不下他,所以受害的不只是他自己,連同他一族一邑的人也被他連累,一起遭殃。
九四:可貞,無咎。象曰:可貞無咎,固有之也。
九四爻辭說:可以守住正道,因而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解釋:可以守正而不出過錯,是因為這種德性本來就在他身上。
義曰:夫居無妄之時,必有至正之德,則可以免咎。今九四以陽居陰,以位言之,未居其正也;然而以剛健而履以柔順之位,是尚謙也。如此,則是可守其正道而得免其咎也。何則?蓋已本有剛明之才,今雖履不正,然以尚謙,故可以從正而免咎。「象曰:固有之也」者,言九四以剛直免咎,蓋於己之德性素有之,故曰「固有之」也。
胡瑗解釋說:身處這樣的時代,必須有極為端正的德性,才能免於過失。九四是陽爻居陰位,單就「爻位」——即一爻所處的位次以及它的陰陽與位次是否相配——來說,它並沒有居在正位上;但以剛健的資質安處在柔順的位置,正表示它崇尚謙退。這樣,它就能守住正道而免除過失。為什麼呢?因為它本來具備剛強明達的才幹,如今雖然爻位不正,卻因為崇尚謙退,仍舊可以順從正道而不出差錯。《小象傳》說「固有之也」,是說九四靠剛強正直而免於過失,這份德性本來就是他素來所有的,所以說是本自具備。
九五:無妄之疾,勿藥有喜。象曰:無妄之藥,不可試也。
九五爻辭說:這是無端而來的小病,不必吃藥,自會痊癒而有喜慶。《小象傳》解釋:對付這種並非自己招來的病,藥是不可以輕易一試的。
義曰:藥所以疏決壅滯、攻治其疾者也。今九五以剛明之德居至尊之位,下有六二柔順之臣為己之輔,共致無妄之治,則君臣之間無不正,朝廷之上無不治,萬民無不安。若其間一有邪佞之幹紀,及邊鄙有小小之冦,皆非己之所招,亦不足興兵撓眾以動中原,但在得其人,則自然可平矣。如有小小之疾,不須用藥以攻治之,但保安其身,則疾自愈矣;若復以毒藥攻之,則是自取傷敗耳。如秦漢之君,竆兵黷武,長征遠伐,以至反被其害也。故無妄之時有其疾,不試其藥,則自獲其安而有喜也。
胡瑗解釋說:藥是用來疏通壅塞、攻治疾病的。九五以剛強明察的德性居於至尊之位,下面有六二這樣柔順的臣子輔佐,君臣同心成就不虛妄的治世,於是君臣之間沒有不端正的,朝廷之上沒有治理不好的,萬民沒有不安定的。這時縱然偶有奸邪小人觸犯法紀,或者邊境上出現小股寇盜,都不是君主自己招來的,也犯不上大舉興兵、勞動民眾去攪動中原,只要用對了人,自然可以平定。這就像人偶感小病,不必用猛藥去攻治,只要保養身體,病自然會好;如果反倒拿毒藥去攻,那是自找損傷。秦朝、漢朝的一些君主窮兵黷武,長途遠征,結果反受其害,正是這樣的例子。所以在這樣的時代遇上這種小毛病,不輕易試藥,自然得到安寧而有喜慶。
上九:無妄,行有眚,無攸利。象曰:無妄之行,窮之災也。
上九爻辭說:處在不容虛妄的時代還要一意妄行,就會招來災禍,沒有任何好處。《小象傳》解釋:這樣的妄行招災,是因為已走到全卦的盡頭、窮極而生的禍患。
義曰:無妄之世,無一民一物不以正相守而不敢為非妄。今上九居卦之極,在無位之地,失中正之道,於無妄之時為眾之所不容,行則有災,復何所利?
胡瑗解釋說:在不虛妄的世道里,沒有一個百姓、一件事物不是各守本分、不敢虛妄的。上九處在全卦的最上端,是沒有職位可言的地方,又失去了居中守正的原則,在這樣的時代裡為眾人所不容,一有舉動就招災,還能有什麼好處呢?
大畜 乾下艮上
大畜:利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
《大畜》卦的卦辭說:利於守持正道。賢者不留在家中自謀衣食,而是出仕受祿於朝廷,這是吉祥的。此時也利於渡過大江大河,也就是渡過重大的艱險。
義曰:按《序卦》云「有無妄然後可畜,故受之以大畜」。夫君子之人既能復其性、明其心,不為非妄而從於正道,然後可以大有所畜止於邪曲之人也。然小畜則巽在上、乾在下,巽為陰,其性柔順,故不能畜之於始而終止之,故為小畜之象;大畜則艮在上、乾在下,艮為陽,其性正靜,故能止畜於始而終有天衢之亨,是為大畜之卦也。
胡瑗解釋說:依《序卦傳》,先有了不虛妄,然後才談得上蓄積,所以《無妄》之後接《大畜》。君子先回復本性、澄明本心,不做虛妄的事而遵循正道,然後才能大有所蓄積,並且制止住那些心術邪僻的人。再看兩卦的分別:《小畜》是巽在上、乾在下,巽屬陰,性情柔順,所以不能在事情剛起頭時就加以約束、直到最後才勉強止住,因此只是《小畜》之象;《大畜》是艮在上、乾在下,艮屬陽,性情端正沉靜,所以能在事情剛起頭時就約束住,最後達到上九「天衢亨通」的境地,這才叫《大畜》。
「利貞」者,夫乾者剛健君父之象,夫以君雖尊,不能無邪曲之慾,而臣下能止畜之者,必有大正之德,然後可以輔歸於正道也。「不家食吉」者,夫人君之治天下,必有貴爵重祿養於賢者,使天下之賢皆進於朝廷,受祿於國而不食於家,故邪欲不行而正道日興,以樹成天下之治而獲其吉也。「利涉大川」者,人君既得天下大正之人進輔於已,而止畜已之邪欲,如此則固可以成天下之治,雖有大險大難亦得以共濟之也。
卦辭說「利貞」,是因為下卦乾象徵剛健的君主與父親。君主雖然尊貴,也難免有邪曲的私慾;臣下要能約束住君主的私慾,自己就必須具備大公至正的德性,然後才能輔助君主回到正道上來。說「不家食吉」,是因為君主治理天下,必定要用尊貴的爵位、優厚的俸祿來供養賢才,使天下的賢者都進入朝廷,靠國家的俸祿生活而不是在家自謀衣食;這樣君主的私慾行不通,正道一天天興盛,天下的治績得以樹立,所以吉祥。說「利涉大川」,是因為君主既已得到天下大公至正的人前來輔佐,替自己約束住私慾,那就足以成就天下之治,即使遇上極大的凶險艱難,君臣也能同心渡過。
彖曰:大畜,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德。剛上而尚賢,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養賢也。「利涉大川」,應乎天也。
《彖傳》說:《大畜》卦,下卦乾剛健,上卦艮篤實,二者相合而光輝煥發,德性一天天更新。陽剛居於上位而尊崇賢者,能夠制止剛健的君主,這是大公至正的表現。卦辭說「不家食吉」,講的是供養賢才;說「利涉大川」,是因為上下相應,順合乾天之道。
義曰:因二體以釋大畜之名。剛健謂乾有剛健之德,篤實謂艮有篤實之德。言所以能大畜者,由君有剛健之德以接於下,臣有篤實之德以輔於上,君臣之間皆有如此之德,故其心志相同,道又相協。既能相交,則上雖有邪偽之心,亦莫由而發。夫如是,故正道日以行,治道日以廣,輝耀光明而其德日以増新也。
胡瑗解釋說:《彖傳》是就上下兩卦的卦德來解釋「大畜」這個卦名的。「剛健」指乾具有剛健的德性,「篤實」指艮具有篤厚踏實的德性。之所以能夠大有蓄止,是因為君主有剛健的德性去接納下屬,臣子有篤實的德性去輔佐君上,君臣雙方都具備這樣的德性,因此心志相同、道路相合。君臣既能相互交通,那麼君主縱有邪僻虛偽的念頭,也沒有由頭發作出來。正因如此,正道一天天推行,治國之道一天天擴展,光輝照耀,德性也一天天增長更新。
「剛上而尚賢」者,剛,艮也,蓋艮有剛陽之德。夫乾為至剛,本居於上,今反居下,是猶人君有至尊之勢、至嚴之威,而能崇尚有德及禮下賢人,使之畜己之邪欲,成己之治道,所以師尚而貴寵之也。故孟子曰:「湯之於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然觀孟子之意,言人君之於臣有大正大賢之道,必當尊寵而禮下之,不以為臣而師事之,然後可以輔於己而歸正道也。
「剛上而尚賢」這一句裡的「剛」指上卦艮,因為艮有陽剛的德性。乾本是最剛的,按理該居上位,如今反而處在下卦,這就好比君主握有至高的權勢、極嚴的威望,卻能推崇有德之人、以禮相待賢者,讓他們來約束自己的私慾、成就自己的治國之道,所以對賢者以師長相尊、格外貴重寵信。孟子因此說過:商湯對於伊尹,先向他求學而後才以他為臣,所以不費力就成就了王業;齊桓公對於管仲,也是先向他求學而後才以他為臣,所以不費力就成就了霸業。體會孟子這番話的用意,是說君主遇到具備大公至正、大賢之德的臣子,一定要尊崇寵信、屈己以禮相待,不把他當作普通臣屬而當作老師來侍奉,這樣才能得到輔佐而回歸正道。
「能止健大正」者,健謂乾。夫人君有威嚴之勢,而臣能止之,必有大正之道則可也。是故漢武不冠不見汲黯,夫以汲黯之才,但一直臣耳,然尚畏憚之如此,則其大正至賢之臣,其君之畏敬可知矣。「不家食吉,養賢也」者,人君旣禮下於賢而祿養之,使賢者皆進而願立於其朝,以輔翼於君,而止畜君之邪欲,以贊成其治道也。「利涉大川,應乎天也」者,應謂六四、六五之應於乾之初九、九二,猶君能接於臣,臣又應於君,君臣之間道義相同,一志而共濟天下之難也。
「能止健,大正也」裡的「健」指乾卦所象徵的君主。君主擁有威嚴的權勢,臣子要能制止他,自己必須秉持大公至正之道才行。所以漢武帝不戴好帽子就不肯接見汲黯;以汲黯的才具,不過是個耿直的臣子罷了,武帝尚且這般忌憚他,那麼面對真正大公至正、極賢明的臣子,君主該有多敬畏,也就可想而知了。「不家食吉,養賢也」,是說君主既已屈己以禮待賢,又用俸祿供養他們,使賢者都願意進入朝廷、站到自己這一邊來輔翼君主,約束君主的私慾,幫著成就治國之道。「利涉大川,應乎天也」中的「應」,指上卦的六四、六五分別與下卦乾的初九、九二陰陽相應,就像君主能接納臣子、臣子又能回應君主,君臣之間道義一致、心志合一,共同渡過天下的艱難。
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大象傳》說:天被含蓄在山中,這就是《大畜》之象。君子取法它,廣泛記取前代聖賢的言論與事蹟,用來蓄養自己的德性。
義曰:至髙至大者天也,而物不可畜,今山能包蘊之,故假象得大畜之義也。君子觀此之象,而多識前聖之言之行,以自蘊畜其己之德也。何則?君子之人雖有五常之性,苟不該博古道,亦不能成之,是必多聞博識,然後道業可以成也。夫以堯、舜、禹大聖人而稽古,孔子習於周公,是雖有聖人之資,未有不學而能至也。
胡瑗解釋說:最高最大的莫過於天,本來沒有東西能把它容納進去,如今山卻能把天包蘊在其中,所以借這個卦象來表達大有蓄積的意思。君子觀察這一卦象,就廣泛記取前代聖人的言論和行事,用來蓄養自己的德性。為什麼呢?君子雖然天生具備仁、義、禮、智、信這五種常德,但如果對古人的道理不夠博通,這些德性也成就不了;必須見聞廣博、學識豐富,德業才能成就。像堯、舜、禹這樣的大聖人尚且要考察古代典章,孔子還要研習周公的典制,可見即便有聖人的天資,也沒有不經學習就自然達到的。
初九:有厲,利己。象曰:有厲利己,不犯災也。
初九爻辭說:有危險,宜於停下來。《小象傳》解釋:有危險而宜於停止,是為了不去觸犯災禍。
義曰:夫乾,君之象也。以君之至尊,有天下之勢,必不能無邪欲侈縱之心;有邪欲侈縱而不戒之,則必至危厲。故《書》曰:「欲敗度,縱敗禮,以速戾於厥躬。」是言縱慾之事不可不戒。今初有剛明之才,而邪欲之情慾縱,是有危厲也。
胡瑗解釋說:乾是君主的象徵。君主居於至尊之位,掌握著支配天下的權勢,就難免生出私慾放縱的念頭;有了私慾放縱而不加警戒,必定走到危險的地步。所以《尚書》說:縱慾會敗壞法度,放肆會敗壞禮制,這就會很快把罪咎招到自己身上。這正是說放縱私慾的事不能不警戒。如今初九具備剛強明達的才幹,而私慾之情又正要放縱,所以爻辭說「有厲」,也就是有危險。
「利己」者,已止也。言初九之剛將欲行,而上有六四為之正應,是大正之臣處君之左右,以止畜君之邪欲,故雖有剛欲驕侈之心,不得以萌以騁,使其所行之事皆從於正道,如是則無所不利。「象曰:有厲利己,不犯災也」者,言始雖有厲,而得大正之臣以止畜之,使己之邪欲不行而從於正,故不至犯於災害之事,而反從於吉也。
爻辭說的「利己」,「己」就是止住的意思。初九的陽剛正要發動,而上面有六四與它陰陽正應,這就是大公至正的臣子守在君主左右,替他止住私慾;所以初九雖有剛強驕縱的念頭,也無從萌發馳騁,一切舉動都只能順著正道走,這樣自然沒有不順利的。《小象傳》說「有厲利己,不犯災也」,是說起初雖然有危險,但因為得到大公至正的臣子加以約束,使自己的私慾行不通而轉向正道,所以不至於闖下招災惹禍的事,反而走向吉祥。
九二:輿說輹。象曰:輿說輹,中無尤也。
九二爻辭說:車子卸掉了車軸上的伏兔,走不動了。《小象傳》解釋:車子卸掉伏兔而不前行,是因為九二居中而沒有過失。
義曰:輹,輪輹也。九二亦以剛明之質,又居卦之中,是人君有剛欲之心欲上行,而初已止畜之,又上應於大正之臣為之輔佐,故二能恐懼戒愼,其剛欲之心已止而不敢行,如車輿之說其輪輹而不能進也。「象曰:輿說輹,中無尤也」者,言二雖有剛欲之情,而已得大正之臣止畜之,且已本有剛明之才,能自思省於已,故由其中而無有尤過也。然則大凡人君不能無邪欲,但患其諂佞之臣逢迎其惡,導贊其非,則終不能反之於善。今初曰「有厲利己」,二曰「輿說輹」,是得其良臣而能反於善者也。
胡瑗解釋說:「輹」就是車輪上連結車軸與車廂的伏兔。九二同樣具備剛強明達的資質,又處在下卦的中位,代表君主生出剛強的慾念要往上行動;但初九那一步已經被止住了,九二又上應六五這位大公至正的臣子做輔佐,所以九二能夠心存畏懼、謹慎自持,剛強的慾念停下來不敢發動,就像車子卸掉了伏兔而無法前進。《小象傳》說「輿說輹,中無尤也」,是說九二雖有剛強的慾念,卻已得到大公至正的臣子加以約束,而且自身本有剛明的才智,能夠反躬自省,所以出於內心的自覺而沒有過失。由此可見,君主大抵難免有私慾,可怕的是諂媚奸佞的臣子迎合他的壞念頭、慫恿他做錯事,那就再也回不到善道上來。如今初爻講「有厲利己」,二爻講「輿說輹」,正是得到了好臣子而能返歸於善的寫照。
上九:良馬逐,利艱貞,曰閒輿衛,利有攸往。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
這一條爻辭說:像良馬那樣奔馳追逐,利於在艱難中守正;要平日就熟習車駕與護衛這些行事的憑藉,這樣便利於有所前往。《小象傳》解釋:利於有所前往,是因為與上位者心志相合。按胡瑗下文所釋,此處標目雖刻作「上九」,實際講的是九三這一爻。
義曰:夫初欲上進,以其得大正之臣居於左右以止畜之,至於九二,其邪惡已不行,故此九三則言進退皆合於正道,以至凡所行之事無所不可,如馴良之馬馳逐於大道之上也。「利艱貞」者,言九三所為之事雖皆合於正道,然必常得大正之臣以居於左右而艱難守正,乃可以獲吉也。
胡瑗解釋說:初九本想向上進取,因為得到大公至正的臣子守在左右加以約束;到了九二,邪僻的慾念已經行不通了;所以到這九三,就說他進也好退也好都合於正道,凡所行之事沒有不可行的,好像馴良的駿馬在大道上放開腳步奔馳。至於「利艱貞」,是說九三所做的事雖然都合於正道,仍舊必須常有大公至正的臣子在身邊,讓他在艱難困苦中堅守正道,才能獲得吉祥。
「曰閒輿衛,利有攸往」者,衛,侍從也,皆所以為行道之具也。言旣有賢正之臣以輔於君,而又能艱難守正,猶恐所為之事或有過失,故曰閒習其行道之具,使無有過差而一歸於正,故所行無不利也。疏謂「雖曰有人閒閡車輿」之意,非也。「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者,言此所以無往不利,由上九大賢之臣以至正之道贊輔於已,而能崇敬禮下之,其心志相合,道又相符契故也。
「曰閒輿衛,利有攸往」裡的「衛」是侍從護衛,與車輿一樣,都是出行辦事所用的器具與人手。這是說:既已有賢良端正的臣子輔佐君主,君主又能在艱難中守正,仍舊擔心所辦的事情會有閃失,所以要平日就熟習這些行事的憑藉,使一切沒有偏差而全都歸於正道,因此不論前往做什麼都順利。舊疏把這一句解成「雖說有人阻攔車子」,是不對的。《小象傳》說「利有攸往,上合志也」,是說之所以無往不利,是因為上九這位大賢之臣用至為端正的道理來贊助輔佐君主,君主又能尊崇他、屈己以禮相待,雙方心志相合,所行之道也彼此契合。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
六四爻辭說:給還沒長角的小牛加上防觸的橫木,大為吉祥。《小象傳》解釋:六四之所以大吉,是因為君臣之間有可喜之事。
義曰:童牛者,犢牛而無角者也。六四居艮之始,以陰居陰,居得其正,而下有初九之剛為己之應,而初居乾之體,是君有剛志而欲上行,已以大正之道居其左右以畜止之。然初九又有至剛之才、至明之性,而能服其義,故六四得以正道而止畜之,猶無角之牛而又制之於牢牿,言其易也。
胡瑗解釋說:「童牛」是還沒長角的小牛。六四處在上卦艮的開頭,以陰爻居陰位,位置端正,下面與初九的陽剛相應;初九屬於乾體,代表君主剛強的意志正要往上發動,而六四以大公至正之道守在君主左右加以約束。好在初九也具備極剛強的才幹、極明達的心性,能夠服膺道理,所以六四得以用正道把它止住,就像本來無角的小牛,又給它套上橫木加以管束,形容制止起來非常容易。
「元吉」者,言四既以大正之道使其君邪欲不行,故正道日舉而得其元大之吉也。「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者,言臣旣能制君之邪欲,君又樂從之而不行,故上下相得,交相喜悅也。故齊景公從晏子之言而大悅,孟子稱其詩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言景公欲騁遊樂而晏子以正道止之,是有愛君之心,故君臣相悅而無過也。
爻辭說「元吉」,是因為六四用大公至正之道使君主的私慾行不通,正道一天天張舉,所以得到最大的吉祥。《小象傳》說「六四元吉,有喜也」,是說臣子既能制約君主的私慾,君主又樂意聽從而不再放縱,於是上下相處融洽,彼此都感到喜悅。所以齊景公聽從晏子的勸諫而大為高興,孟子引當時的詩句說:約束君主有什麼可責怪的呢?約束君主,正是愛君主啊。景公本想盡情出遊取樂,晏子用正道勸止他,這是出於愛護君主之心,所以君臣相悅而沒有過失。
六五:豶豕之牙,吉。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
六五爻辭說:已經去勢的公豬,把它拴在木樁上,吉祥。《小象傳》解釋:六五之所以吉,是因為有福慶隨之而來。
義曰:豶豕者,豭豕而見豶者也。牙,牙杙也,所以繫物也。六五居艮之體,有大中之德、柔順之質,而應於九二。九二居乾之體,有其剛欲,而又有六五為大正之臣居輔左右,故二亦有大中之才、剛明之性,能服道知義,禮下於賢,其剛欲不行而從於正道,故六五畜止之易,如豶豕之牙也。夫豕者,蹢躅躁動之物,難於制畜者也,今見豶而又繫之牙杙之上,是其易制也。
胡瑗解釋說:「豶豕」是被去勢之後的公豬。「牙」就是拴繫牲口的木樁。六五處在上卦艮體,具備居中守大的德性和柔順的資質,與下卦的九二相應。九二屬乾體,本有剛強的慾念,但因為有六五這位大公至正的臣子在旁輔佐,所以九二自己也具備居中守大的才幹和剛明的心性,能服膺道理、明白義理,對賢者屈己以禮,剛強的慾念便行不通而轉向正道。因此六五約束起它來非常輕鬆,就像對付一頭去勢的公豬,把它拴在木樁上就行了。豬本是躁動不安、四處亂竄、難以管束的牲口,如今既已去勢,又拴在木樁上,管起來自然容易。
「吉」者,言君之邪欲旣不能行,是吉之道也。然六四言「元吉」而此但言「吉」者,蓋初九邪欲萌而六四能制之,夫居事之始至難者也,而四能畜之,是以獲元大之吉;至於九二,則是其邪欲已止而不行,六五但安然以正道而輔之,故但言其吉,蓋其止之又易也。
爻辭說「吉」,是因為君主的私慾已經行不通,這本身就是吉祥之道。不過六四說的是「元吉」,這裡只說「吉」,原因在於:初九時私慾剛萌動,六四就能把它制住,而在事情剛開頭的階段動手是最難的,六四能做到,所以得的是最大的吉。到了九二,私慾已經止住不再發動,六五只是安安穩穩地用正道加以輔助,所以只說「吉」——因為此時制止起來更加容易了。
「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者,言四元吉而有喜,此但吉而言有慶者,蓋六四是事之始,其君之剛欲將萌而能畜之,故但有喜而已,蓋未知其久長之效也;至此六五,則是其邪欲已盡不行,故其正道日舉,而君至於無為,大興天下之治,不惟有喜,而至於有福慶也。
《小象傳》說「六五之吉,有慶也」。六四是大吉而說「有喜」,這裡只說「吉」卻說「有慶」,原因是:六四處在事情的開頭,君主的剛強慾念剛要萌動就被制住,所以只能算一樁喜事,長遠的成效還看不出來;到了六五,君主的私慾已經完全止息不再發動,正道一天天張舉,君主達到無為而治的境界,天下的治績大為興盛,那就不只是一樁喜事,而是延及後世的福慶了。
上九:何天之衢,亨。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
上九爻辭說:多麼開闊的天上通衢啊,亨通無阻。《小象傳》解釋:所謂天上的通衢,是說正道大為暢行。
義曰:按小畜以巽體居乾之上,故不能止畜於其始,而上九止極有旣雨之象;此大畜以艮體處乾上,故能止畜於始,初曰「有厲利己」,二曰「輿說輹」,三曰「良馬逐」,四曰「童牛之牿」,五曰「豶豕之牙」,至此上九,其正道已成而有天衢之亨,言其大正之道大行於天下,如天之有衢路,坦然可以通之。且經文有「何」字,推尋其義,殊無所適,蓋傳寫者因象辭有之,故遂加之也。「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者,「何」者,設問之辭,言上九何以得天之衢亨?蓋以其正道之大行通達於天下也。
胡瑗解釋說:《小畜》是巽體壓在乾上,所以不能在開頭就加以約束,直到上九止到極處才出現「既雨」之象;《大畜》則是艮體壓在乾上,所以能從一開始就約束住:初爻講「有厲利己」,二爻講「輿說輹」,三爻講「良馬逐」,四爻講「童牛之牿」,五爻講「豶豕之牙」,一路到上九,正道已經成就,於是有了天衢般的亨通,是說大公至正之道暢行於天下,好比天上有一條大道,坦坦蕩蕩可以通行。至於經文中那個「何」字,反覆推求它的意思,實在安放不上,大概是抄寫的人因為《小象傳》裡有這個字,就一併添進經文裡去了。《小象傳》說「何天之衢,道大行也」,這裡的「何」是設問的語氣,意思是:上九憑什麼能得到天衢般的亨通呢?正因為它的正道大為暢行、通達於天下。
頤 震下艮上
頤:貞吉。觀頤,自求口實。
《頤》卦的卦辭說:養育之道守正就吉祥。要觀察別人是怎樣養人的,也要反省自己是靠什麼來充實口腹、保養自身的。
義曰:按《序卦》云「頤,養也」,蓋旣止畜於邪欲,必正道以養之也,故大畜然後受之以頤。然得謂之頤者,蓋二陽居其外,四陰居於內,陽為實,陰為虛,外實而內虛,口頷之象,頤養之義也。「貞吉」者,言所養得其正則獲吉也。「觀頤」者,言觀它人之所養,能得正道則已法而效之,若不得其正道則已革而去之。「自求口實」者,此觀己之所養也,口實是養身之具,故當常自求觀己之所養而從於正道也。
胡瑗解釋說:依《序卦傳》,「頤」就是養。既然已經把私慾約束住了,就必須用正道來涵養它,所以《大畜》之後接《頤》卦。至於為什麼叫「頤」:此卦上下兩爻是陽,中間四爻是陰,陽為實、陰為虛,外面實而裡面空,正是口腔下頷的形狀,也就取了頤養的意思。卦辭說「貞吉」,是說所養的內容合於正道就能得吉。說「觀頤」,是說觀察別人怎樣養人:他若合乎正道,自己就效法他;若不合正道,自己就改掉那些毛病、加以摒棄。說「自求口實」,則是反觀自己所養的東西——口中的食物是養身的憑藉,所以人應當經常自我檢省,看自己所養的是什麼,並且使它合於正道。
彖曰:頤貞吉,養正則吉也。觀頤,觀其所養也;自求口實,觀其自養也。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頤之時大矣哉!
《彖傳》說:《頤》卦「貞吉」,是因為所養的合於正道才吉祥。「觀頤」,是觀察一個人養育別人的方式;「自求口實」,是觀察一個人保養自己的方式。天地養育萬物,聖人先養賢才,再由賢才推及萬民。頤養之時的意義,實在是太重大了。
義曰:言人之所養惟在於正。故上以仁義之道養於下,使生靈遂性,予天下之人以安;在下者必勤身竭力以養其上。故君能以仁義養於民,則謂之聖君;臣能以忠信奉養其上,則謂之賢臣;民能厚衣食以養其家,則謂之良民;士能充五常以養其身,則謂之君子。是所養皆得其正,則獲吉也。
胡瑗解釋說:人所養的關鍵只在一個「正」字。所以居上位的用仁義之道養育下民,使百姓各遂其性,給天下人以安定;居下位的則勤勞盡力去奉養君上。因此君主能用仁義養育百姓,就稱為聖君;臣子能用忠信奉養君上,就稱為賢臣;百姓能靠豐足的衣食養活一家,就稱為良民;士人能以仁、義、禮、智、信五常來充養自身,就稱為君子。所養的都合於正道,自然獲得吉祥。
「觀頤,觀其所養也」者,言觀人所養得其正,則君子取以為法;不得其正則禍害生,故君子取以為鑑也。「自求口實,觀其自養」者,言君子之人既能觀人之所養,又復觀己之所養,若皆得其正,則無不得其安也。
「觀頤,觀其所養也」,是說觀察別人養育的方式:合於正道的,君子就取來當作榜樣;不合正道而招致禍害的,君子就取來當作前車之鑑。「自求口實,觀其自養」,是說君子既能觀察別人養育的方式,又要回過頭來檢視自己保養自身的方式;如果兩方面都合於正道,那就沒有不得安寧的。
「天地養萬物」者,此以下又廣明頤養之義。言天地以陰陽二氣流佈於四時,發而為日月風霆,散而為雨露霜雪,使蠢動萬類皆遂其性而安其所,此天地所以能養於萬物者也。「聖人養賢以及萬民」者,言聖人法天地所養之道而頤養天下之民。然四海之廣,一人不可以獨治,教化不可以遍及,擇天下之賢於眾人者,為公為卿,為守為宰,班祿以養之,使其宣君之教化,行君之仁政,代君司牧,所以養天下之民也,言聖人之有天下必先養賢然後及民也。「頤之時大矣哉」者,言頤之時大,將以使上下內外大小所養皆得其正,故先聖重嘆美之。
「天地養萬物」這一句以下,又進一步申明頤養的道理。天地把陰陽二氣佈散到春夏秋冬四時之中,顯現出來就是日月與風雷,散落下來就是雨露霜雪,使一切蠕動生長的物類都能順遂本性、安於所處——這就是天地能夠養育萬物的道理。「聖人養賢以及萬民」,是說聖人效法天地養育萬物的方式來頤養天下百姓。可是四海如此廣大,一個人無法獨自治理,教化也不可能親身遍及各處,於是從眾人中挑選出天下的賢者,讓他們擔任三公、九卿、郡守、縣宰,頒給俸祿來供養他們,使他們宣揚君主的教化、推行君主的仁政、代替君主管理百姓,以此來養育天下之民。這就是說,聖人擁有天下,必定先養賢才,然後恩澤才推及萬民。「頤之時大矣哉」,是說頤養之時意義重大,要使上下、內外、大小各方面所養的都合於正道,所以先前的聖人再三讚歎稱美它。
象曰:山下有雷,頤。君子以慎言語,節飲食。
《大象傳》說:山下響著雷聲,這就是《頤》卦之象。君子取法它,說話謹慎,飲食有節。
義曰:上艮為止,下震為動,上止下動,是頤頷之象也。君子觀此之象,先慎其言語,節其飲食,以贍養其身也。夫言語由口而出,不慎則榮辱隨之;飲食從口而入,不節則患害隨之。故君子必當慎重其言語而不妄發,以養其德;節止其飲食,使皆得其宜,以養其身。如是,身所以安,道德所以成也。
胡瑗解釋說:上卦艮的性情是靜止,下卦震的性情是運動,上面不動而下面動,正是人咀嚼時上顎不動、下頷開合的樣子,所以取為頤頷之象。君子觀察這一卦象,首先謹慎自己的言語、節制自己的飲食,用來保養身體。要知道言語從口裡出去,不謹慎,榮耀或恥辱就跟著來;飲食從口裡進來,不節制,疾病禍患就跟著來。所以君子一定要慎重言辭、不輕易發話,以此涵養自己的德性;節制飲食、使之各得其宜,以此保養自己的身體。這樣做,身體才能安康,道德才能成就。
初九:舍爾靈龜,觀我朶頤,凶。象曰:觀我朶頤,亦不足貴也。
初九爻辭說:丟開你自己那只能知吉凶的神龜,卻盯著別人大快朵頤、垂涎欲滴,凶險。《小象傳》解釋:盯著別人吃喝而饞涎欲動,這種做法實在不值得看重。
義曰:龜所以知人之吉凶,猶人之明智也。凡賢人君子居於卑下,或貧賤而不得其所養者,必須韜藏仁義,卷懐道德,俟其時,需其命,不躁求妄進,然後可以自得其所養也。故《禮》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又孟子曰「天有爵,刖人爵從之」,是君子有道蘊於身而能俟時須命,自然得其所養也。
胡瑗解釋說:龜能占知人的吉凶,好比人身上的明智。凡是賢人君子處在卑下的位置,或者貧賤而暫時得不到供養的時候,必須把仁義收藏起來,把道德卷裹在懷裡,等待時機、聽候命運,不急躁求進、不胡亂鑽營,然後才能憑自己得到應有的供養。所以《禮記》說,儒者身懷如同席上珍寶一般的才德,等著別人來聘請;孟子也說,人先有上天賦予的爵位,也就是仁義忠信,人間的爵位隨後就會跟來。這都是說君子把道蘊藏在自身,能夠等待時機、聽候天命,自然會得到應有的供養。
今初九有剛明之才,足以自養其正,然以居震動之初,故不能守己之道而躁求妄進,舍己之明智而觀它人之所養,若它人之居崇髙富貴,而已乃朶動其頤,是凶之道也。「象曰:觀我朶頤,亦不足貴」者,言君子無祿而富,無爵而貴,以其道在已也。今初九有其道而不能自守以待其時,有明智而不能自保以俟其養,為天下之人所賤,故曰「亦不足貴」也。
如今初九具備剛強明達的才幹,本足以靠正道養活自己;但它處在震卦躁動的最下位,所以守不住自己的原則,急躁求進,拋開自身的明智而去盯著別人的享用,看見別人身居尊崇富貴,自己便饞得腮頰直動,這就是凶險之道。《小象傳》說「觀我朵頤,亦不足貴」,是因為君子沒有俸祿卻自覺富有,沒有爵位卻自覺尊貴,憑的是道就在自己身上。如今初九有道卻不能自守以等待時機,有明智卻不能自保以等候應得的供養,因而被天下人看輕,所以說實在不值得看重。
六二:顛頤,拂經于丘頤,征凶。象曰:六二征凶,行失類也。
六二爻辭說:顛倒過來向下求養,違背常理,跑到高丘上去求養,這樣前行則凶。《小象傳》解釋:六二前行必凶,是因為它的行為背離了同類應守的常道。
義曰:夫自上而反下謂之顛。夫為下者勤身竭力以奉於上,此其常道也。今六二無正應而下近初九之剛,故因而反養於初,自上而養於下,故曰「顛頤」。且為下不能以道養於上而反養於初,是拂違其常道,如履於丘墟不平之地而為養也,故曰「拂經于丘頤」。居下不養於上而養於下,則是拂違常道,以此而行,凶之至矣。「象曰:六二征凶,行失類也」者,夫居上養下,在下養上,此常道也,今二反養於下,是所行失其類也。
胡瑗解釋說:從上面反過來向下,就叫「顛」。做臣下的勤勞盡力去奉養君上,這才是常道。如今六二沒有與它相應的正應之爻,卻緊挨著下面初九的陽剛——相鄰兩爻貼近相親,易例叫做「比」——於是反過來向初九求養,本該向上卻轉向下,所以說「顛頤」。而且身為下位卻不能以正道奉養君上,反倒去依附初九,這是違背常道,好像站在丘陵荒地那種高低不平的地方去討生活,所以說「拂經于丘頤」。居於下位不奉養君上卻轉而求養於更下者,就是違背常道,照這樣行事,凶險到了極點。《小象傳》說「六二征凶,行失類也」,是因為在上位的養育下民、在下位的奉養君上,這才是常道;如今六二反過來向下求養,所以說它的行為失掉了應有的類屬。
六三:拂頤貞凶,十年勿用,無攸利。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
六三爻辭說:違背頤養之道,就正道而言是凶的;十年之久都派不上用場,做什麼都沒有好處。《小象傳》解釋:十年都不可任用,是因為它嚴重背離了頤養之道。
義曰:拂,亦違也。夫所養之道得其正則獲吉,故彖所謂「養正則吉」也。今六三以陰居陽,是履不得其位,行不得其正,正旣失之,是拂違所養之道也,故以正道言之,是以凶也。「十年勿用,無攸利」者,十者數之極也。夫以不正之道,居於上則不能以仁義之道愛養於人,居於下則不能以忠信之道奉養於君,如此而行,雖極十年之間亦不可用矣,是以所行所為皆無所利也。
胡瑗解釋說:「拂」也是違背的意思。養育之道合於正才能得吉,所以《彖傳》說「養正則吉」。如今六三是陰爻卻佔著第三這個陽位,「爻位」不當,行事也就隨之不端正;端正既已失去,等於違背了頤養之道,所以從正道的角度衡量,它是凶的。「十年勿用,無攸利」中的「十」是數目的極點,因為數從一數到十便窮盡了,用來形容時間久到無以復加。一個人抱著不正的作風,居上位就不能用仁義之道愛護養育百姓,居下位就不能用忠信之道奉養君主;這樣行事,哪怕整整過上十年也仍舊不堪任用,所以他一舉一動都得不到好處。
「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者,言君子之人於所養之道皆得其正,則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今六三不能修養己之德,而以不正為養之道,是其大違悖於所養之道也。
《小象傳》說「十年勿用,道大悖也」,是說君子在頤養之道上事事合於正,那麼把它立於天地之間也不會相違,拿它去質證於鬼神也不會有疑,等上百代之後有聖人出來印證也不會存疑。如今六三既不能修養自己的德性,反而把不正當的做法當成養育之道,這就是大大違背了頤養的正道。
六四:顛頤吉,虎視眈眈,其欲逐逐,無咎。象曰:顛頤之吉,上施光也。
六四爻辭說:自上而下地養育在下者,吉祥;目光像老虎那樣威嚴逼視,而供給又接連不斷,因此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解釋:這種自上養下之所以吉,是因為居上者施予的恩澤廣大。
義曰:六二居下不養於上而養於下,故進則凶也。今六四處於上體,是居人上也,以陰居陰,履得其正,下應於初九之陽,是養於下者也,旣居上位而又能養下,是得其吉也。「虎視眈眈,其欲逐逐,無咎」者,言虎,暴猛之物也,其視眈眈然,言威嚴之至也。夫居上者以正而養於下,則下無不得所養;下旣得所養,若無所節制,則必傷於寛裕而眾將放恣,故用威嚴以濟之,若恩威並立,使民懐德而畏威也。逐逐,相繼不絶之貌,言居上之人旣養於下,則必隨其人之慾,使之逐逐然而不絶,此乃全其吉而無有咎害也。「象曰:顛頤之吉,上施光也」者,言六四居於上位而能盡其道以養於下,是其施澤之光大也。
胡瑗解釋說:六二身在下位,不奉養君上卻轉而求養於下,所以一往前走就凶。如今六四處在上卦,是居於眾人之上的;它以陰爻居陰位,位置端正,向下與初九的陽剛相應,正是自上而養育下位者,既居上位又能養下,所以得吉。至於「虎視眈眈,其欲逐逐,無咎」:老虎是兇猛的野獸,它目光炯炯逼視的樣子,形容威嚴到了極點。居上位的人以正道養育下民,下民沒有得不到供養的;但下民既得供養,如果毫無節制,就會失之過寬,眾人便要放縱恣肆,所以要用威嚴來調劑,做到恩德與威嚴並立,使百姓既感念恩德又畏懼威嚴。「逐逐」是接連不斷的樣子,是說居上位的人既然要養育下民,就必須順應他們的需求,讓供給連綿不絕,這樣才能保全吉祥而不會有過錯災害。《小象傳》說「顛頤之吉,上施光也」,是說六四身居上位而能盡力以正道養育下民,可見它施予的恩澤廣大光明。
六五:拂經,居貞吉,不可涉大川。象曰:居貞之吉,順以從上也。
六五爻辭說:違背了常理,但只要安處守正就吉祥,只是不可以去涉渡大江大河、承擔重大的艱險。《小象傳》解釋:安處守正之所以吉,是因為它能柔順地依從上九。
義曰:凡為養之之道,當守以正則可也。今六五乃以陰柔之質居於陽之位,是拂亂其頤之義也。「經」,言「經」字之誤也,豈有居至尊而乃拂亂其常道之甚哉?但以其少不得於正,故唯失其養之道耳。「居貞吉,不可涉大川」者,言六五失其正,故至於拂違其頤養之義,今若能居守之以正道,則可以得其吉也。雖以居守其正道而得吉,然本有失,是未可以濟於險難也。
胡瑗解釋說:凡是養育之道,只要守住一個「正」字就行。如今六五以陰柔的資質居於陽剛之位,這就攪亂了頤養的本義。至於爻辭裡的「經」字,胡瑗認為是傳寫之誤——哪有身居至尊之位、竟嚴重悖亂常道到這個地步的呢?只是因為它稍稍不合於正,所以不過是在養育之道上有所失當罷了。「居貞吉,不可涉大川」,是說六五失了正,才以致違背頤養的本義;如今若能安處不動、堅守正道,仍舊可以得到吉祥。不過雖然靠守正得吉,畢竟本身有欠缺,所以還不能拿去應付大險大難。
上九:由頤,厲吉,利涉大川。象曰:由頤厲吉,大有慶也。
上九爻辭說:天下都靠他來獲得養育,保持戒懼嚴厲則吉,並且利於涉渡大江大河、擔當重大艱險。《小象傳》解釋:眾人由他得養而戒懼得吉,是因為大有福慶。
義曰:此一爻以剛明之質居一卦之最上,雖非至尊之位,然下四陰不能自養,故必皆由於已而後得其養也。「厲吉」者,上以剛明之才為眾陰之主,眾皆由已而後得其養,若不濟之以威嚴,則必有所瀆也,故當臨之以威厲,則得其吉。「利涉大川」者,言上九旣以仁義之道以養於下,下由之而後得所安,而已又能濟之威嚴,則是恩威並立,而天下之人皆樂歸之,故雖有大險大難亦可以濟之也。「象曰:由頤厲吉,大有慶也」者,言上九居其上而下皆由之得其養,為眾之所服,是大有福慶之事也。
胡瑗解釋說:上九這一爻以剛強明達的資質處在全卦的最上端,雖然不是至尊的君位,但下面四個陰爻都沒有自養的能力,必須都靠他才能得到供養,所以爻辭稱之為「由頤」——全卦的人都要經由他而後得養。說「厲吉」,是因為上九憑剛明的才幹做了眾陰的主宰,大家都要靠他才有飯吃;這時若不輔之以威嚴,就必定有人輕慢無禮,所以「厲」在這裡不是危險,而是嚴正不苟,要用威嚴的姿態臨御眾人,才能得吉。說「利涉大川」,是因為上九既用仁義之道養育下民,下民靠他才得安頓,他又能配上威嚴,做到恩德與威嚴並立,天下人都樂意歸附,所以縱然遇上極大的凶險艱難,也能夠帶著眾人渡過去。《小象傳》說「由頤厲吉,大有慶也」,是說上九身居上位,下面的人都靠他得到供養,因而為眾人所悅服,這是大有福慶的事。
大過 巽下兌上
大過:棟撓,利有攸往,亨。
《大過》卦的卦辭說:棟樑彎曲下垂,此時利於有所前往,能夠亨通。
義曰:按《序卦》云「不養則不可動,故受之以大過」。蓋聖賢之人仁義道德素有以積習之,而蘊畜其心,然後擴而充之天下,以救天下之衰弊,此所以次於頤。然謂之大過者,言聖賢之人有大才大德而過越於常分,以正天下之衰弊,故謂之大過也。「棟撓」者,言大過之時政教陵遲,紀綱衰壊,本末皆弱,若大廈之將顛而樑棟不能支持,故致傾撓。「利有攸往亨」者,聖賢之人有大才大智,當此之時則過越常分而拯天下之衰弊,以此而往,則天下皆獲其利,獲其利則得其亨通。
胡瑗解釋說:依《序卦傳》,不加涵養就不能有所行動,所以《頤》之後接《大過》。聖賢之人平日就積累研習仁義道德,蘊蓄在心中,然後把它推廣擴充到天下,用來挽救天下的衰敗,這就是此卦排在《頤》之後的緣故。至於為什麼叫「大過」:是說聖賢之人具備大才大德,行事超越了尋常的本分,用以匡正天下的衰敗,所以叫「大過」。「棟撓」,是說這個時候政令教化日漸頹敗,法紀綱常衰壞,根本與末梢都軟弱無力,好像高樓將傾而樑柱撐不住,所以彎折下垂。「利有攸往亨」,是說聖賢之人有大才大智,處在這樣的時候就要超越常分去拯救天下的衰弊;照這樣去做,天下都能得到好處,得到好處也就得到了亨通。
象曰:大過,大者過也。棟撓,本末弱也。剛過而中,巽而說行,利有攸往,乃亨。大過之時大矣哉!
此處所引其實是《彖傳》:所謂《大過》,是指陽大者超過了常分。「棟撓」,是因為初、上兩爻處在根本與末梢的位置上卻都是柔弱的陰爻。陽剛雖然超越常分卻仍守中道,行事既謙遜又能使人喜悅,所以利於有所前往,才能亨通。大過之時的意義,實在太重大了。按文義,原刻此處標目作「象曰」,當是「彖曰」之誤。
義曰:言聖賢之人有大才大德,故能過行其事而拯天下之衰弊,是大過之時唯大者之人乃能過分以成天下之大功也。若才德賢智之偏則不可,況無才德乎?「棟撓本末弱」者,此言二陰居其上下,陰體柔弱,是猶內外皆小人而朝廷紀綱敗壊,若大廈將顛而樑棟已摧,本末皆傾撓也。
胡瑗解釋說:聖賢之人具備大才大德,所以能超越常規去行事、挽救天下的衰敗;這就是說,在這樣的時代,只有才德宏大的人才能超越本分而成就天下的大功。倘若才德智慧只是偏於一隅,就擔不起這副擔子,何況根本沒有才德的人呢?「棟撓,本末弱也」,是指初六與上六兩個陰爻分處全卦的最下與最上,陰柔而無力,就像朝廷內外都是小人當道、綱紀敗壞,好比高樓將傾而樑柱已經折斷,根基和頂端一起垮塌下來。
「剛過而中」者,此指九二而言也。夫以陽居陽,守常之道也,今以陽而居陰,是過越於常分也。如聖賢之人有大剛明之才而超邁古今,過行其事而又不失其中,故能復正天下之弊,扶救天下之衰。若當此之時,有其才德而或不能過分行之,則不能除天下之弊而立天下之功也。
「剛過而中」是就九二說的。陽爻居陽位,那是守常規的做法;如今九二以陽爻居於陰位,就是超越了尋常的本分。這好比聖賢之人有極其剛強明達的才幹、氣概超越古今,辦事敢於突破常規,同時又不失中道,所以能重新匡正天下的積弊、扶救天下的衰頹。假如身處這樣的時代,雖有才德卻不敢越出常規去行事,那就既除不掉天下的弊病,也建不起天下的功業。
「巽而說行,利有攸往,乃亨」者,下順上說,言聖賢君子拯大過之時,以順而說天下之心而行之。故湯始徵葛,東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為後我」,是皆應天順人而行,乃得天下之悅從,故所往皆利而無不亨通也。「大過之時大矣哉」者,言君子挺不世之才,駕非常之德,必欲拯天下之衰弱,出生民於水火者,必得其時則可以行之也。若有其德而無其時,亦無能為也,故先聖重嘆美之。
「巽而說行,利有攸往,乃亨」,是因為下卦巽是柔順、上卦兌是喜悅,說聖賢君子在挽救衰世的時候,要順應並取悅天下人心然後行動。所以商湯最初討伐葛國,向東征伐時西邊的部族埋怨,向南征伐時北邊的部族埋怨,都說為什麼把我們放到後面,這都是上應天意、下順人心而行動,因而得到天下人的歡欣歸附,所以所到之處無不順利、無不亨通。「大過之時大矣哉」,是說君子懷著曠世少有的才幹、超乎尋常的德行,一心要拯救天下的衰弱、把百姓救出水火,也必須遇上合適的時機才施展得開。如果有德行卻沒有時機,同樣一事無成,所以先前的聖人再三讚歎稱美它。
象曰:澤滅木,大過。君子以獨立不懼,遯世無悶。
《大象傳》說:沼澤的水淹沒了樹木,這就是《大過》之象。君子取法它,獨自挺立而無所畏懼,即使避世隱居也不覺得苦悶。
義曰:夫澤本卑,木本髙,今澤反居木之上,是卑者踰於髙、下者踰於上,大過之象也。君子之人當是時而能越常分,推仁義不忍之心,獨立特行,挺然而無所懼憚,不顧險難,不畏小人,如此則可以救天下之衰弱,立天下之事業也。當是時苟不得已而不可為,當韜光遯跡,養晦仁義,以道自樂,不與世俗混於衰弊之中而無所憂悶也。然則聖賢之人所謂遯者,非謂入於林幽谷,但不使名跡少露於人而反貽其害耳。
胡瑗解釋說:沼澤本該在低處,樹木本該長得高,如今沼澤反倒淹到樹木之上,這是低的越過了高的、下面的越過了上面的,正是「大過」之象。君子處在這樣的時代,能夠超越常規,推行仁義不忍之心,特立獨行,挺然無所畏懼,不顧艱險,不怕小人,這樣就可以挽救天下的衰弱、建立天下的事業。倘若時勢實在不許可、無法有所作為,就應當收斂鋒芒、隱去行跡,涵養仁義於暗處,以道自樂,不跟著世俗一起沉淪在衰敗裡,心中也不因此憂悶。可見聖賢所說的隱遁,並不是非要躲進山林深谷不可,只不過是不讓自己的名聲行跡稍稍暴露於人前、以免反招禍害罷了。
初六:藉用白茅,無咎。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
初六爻辭說:用潔白的茅草作襯墊,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解釋:用白茅作襯墊,取的是柔軟之物墊在下面的意思。
義曰:初六居卦之初,為事之始也。夫為事之始,不可輕易,必須恭慎,然後可以免咎,況居大過之時,政教陵遲,紀綱隳壊,而聖賢之人有大才德欲往而拯之,是其事至重,功業至大,尤不易於有為,必當過分而慎重然後可也。若一失其措,則禍不旋踵而至矣。
胡瑗解釋說:初六是全卦最下的一個陰爻,柔弱而正當事情的開頭。做事情的開頭不可以輕率隨便,必須恭敬謹慎,才能免於過失;何況正當這樣的衰世,政令教化日漸頹敗,法紀綱常崩壞,而聖賢之人懷著大才大德要出來挽救,這件事分量極重、功業極大,動手尤其不容易,必須比平常更加鄭重其事才行。一旦措置失當,禍患轉眼就到。
故《繫辭》曰:「初六,藉用白茅,無咎。子曰:苟錯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蓋凡物置之於地,固得其安矣,而又以潔白之茅藉之,是愼重之至也。如聖賢拯天下之大過,苟於事始慎之如此,則可以立天下之大功,興天下之大利,又何咎之有耶?「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者,初六以陰居卦之初,是以柔而在下,蓋君子過行其事而慎重之至,此以柔潔之茅藉之於下,斯免咎矣。
所以《繫辭傳》引這一爻說:「初六,藉用白茅,無咎。」孔子解釋道:東西直接放在地上本來也就行了,還要墊上茅草,哪裡會有什麼過錯呢?這是謹慎到了極點。大凡東西放在地上,原本已經穩當,卻還要用潔白的茅草墊著,正是鄭重到了極點。聖賢要挽救天下的大弊,如果在事情起頭時能像這樣謹慎,就可以建立天下的大功、興起天下的大利,又哪裡會有過錯呢?《小象傳》說「藉用白茅,柔在下也」,是因為初六以陰爻處在全卦最下,正是柔軟之物墊在底下的樣子;君子超越常規去辦大事而鄭重到極點,就如同用柔軟潔淨的茅草墊在下面,這樣便免於過失了。
九二: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象曰:老夫女妻,過以相與也。
九二爻辭說:枯萎的楊樹又生出嫩芽,年老的男子娶到年輕的妻子,沒有什麼不利。《小象傳》解釋:老夫配少妻,是雙方超出常規而互相結合。
義曰:稊者,楊之秀也。此以陽居陰,是君子之人越其常分而過行其事者也。夫大過之時,聖賢君子能過行其事,以剛明之才、勤健之德,立天下之功業,使陵遲者得以興起之,隳壊者得以振舉之,故如枯槁之楊復生秀美之稊,衰老之夫而得少懦之女,復有生息之象也。「無不利」者,言聖賢之人過其常分以行事,使衰者復興,亡者復存,是所行無不得其利也。「象曰:老夫女妻,過以相與也」者,以老夫而得女妻,則有生息之漸;以女妻而得老夫,則有老成之漸,是皆過以相與者也。
胡瑗解釋說:「稊」是楊樹新抽的嫩芽。九二以陽爻居陰位,正是君子超出常規、突破本分去辦事的樣子。在這樣的時代,聖賢君子能夠越出常規行事,憑剛強明達的才幹、勤勉強健的德性,為天下建立功業,使頹敗的重新興起、崩壞的重新振作,所以像枯槁的楊樹又抽出秀美的新芽,衰老的男子又娶到年少柔弱的女子,重新有了生育繁衍的氣象。說「無不利」,是指聖賢之人超越常分去做事,使衰落的重新振興、將亡的重新保全,所以一舉一動沒有不得利的。《小象傳》說「老夫女妻,過以相與也」,是說老夫得到少妻,便有了生育的可能;少妻得到老夫,便有了老成持重的依靠——雙方都是越出常規而彼此成全。
九三:棟撓,凶。象曰:棟撓之凶,不可以有輔也。
九三爻辭說:棟樑彎折,凶險。《小象傳》解釋:棟樑彎折之所以凶,是因為這樣的人不能給君主提供輔助。
義曰:大過之時,君子有為之際,故若過其分而行則可以立天下之功,若但守常之人,則未見其能成天下之事業也。九二能過分行之,故所行皆利;此九三有剛明之才德,而乃以陽居陽,則是守常之人,不能過行其事,如有才而不能施用,有德而不能操致,獨用匹夫之見而繫上六之應,使其政教愈敗,綱紀愈頹,若大廈之梁傾撓而不能扶持,是凶之道也。「象曰:棟撓之凶,不可以有輔也」者,夫天之生聖賢,將使拯天下之危難,濟天下之生靈,立其事業也。今九三乃為守常之人,有才而不能用,是不可以有輔於大過之君也。
胡瑗解釋說:這樣的時代正是君子大有作為的時機,所以能超出常分去做事的,就可以為天下建功;若只是個墨守常規的人,就沒見過他能成就天下的事業。九二能夠超出常分行事,所以處處順利;這九三雖有剛強明達的才德,卻是陽爻居陽位,屬於墨守常規的人,不敢越出常規辦事,等於有才幹卻使不出來、有德性卻拿不出手,只憑一己之見行事,又牽掛著上六那點私人的相應,結果政教越發敗壞、綱紀越發頹廢,好像高樓的樑柱已經彎折而撐持不住,這就是凶險之道。《小象傳》說「棟撓之凶,不可以有輔也」,是因為上天生出聖賢,本是要他們去拯救天下的危難、周濟天下的百姓、建立一番事業。如今九三只是個墨守常規的人,有才幹卻用不出來,這就沒法給身處衰世的君主提供什麼輔助了。
九四:棟隆,吉,有它吝。象曰:棟隆之吉,不撓乎下也。
九四爻辭說:棟樑隆起挺直,吉祥;但若另有別的心思牽掛,就會有憾惜。《小象傳》解釋:棟樑挺起而吉,是因為它不向下面彎折。
義曰:夫大過之時,是本末衰弱之世,唯聖賢出乎其類,過行其事而拯濟之。今九四以陽居陰,是能過其位分以拯天下之弊,亦如大廈將傾而得良匠扶持之,使其樑棟隆起而得全安也。蓋衰亂之世,旣拯民出於塗炭,然後獲其亨通而得吉也。
胡瑗解釋說:這樣的時代是一個根本與末梢都衰弱的時代,只有聖賢出類拔萃,超越常規去辦事,才能挽救它。如今九四以陽爻居陰位,正是能夠超出自己位分去救治天下積弊的人,好像高樓將要傾倒而遇上了好工匠加以扶持,使樑柱重新挺起而安然無恙。在衰亂的世道里,先把百姓從水深火熱中救出來,然後才談得上亨通得吉。
「有它吝」者,九四之應在初六,若聖賢之人慾興起天下之治,必須至公至平,用心不偏,獨力特行,挺然無所畏憚,使天下無一物不獲其賜,如此則可以興滯補弊,扶衰拯弱,而立功業於天下。若一有它志而繫於私應,則亦鄙吝之道也。「象曰:棟隆之吉,不撓乎下也」者,言九四雖下有初六之應,而已以剛明之才終不私累於已,是不撓於下,故獲吉。
「有它吝」是因為九四所應的是下面的初六。聖賢之人若要振興天下的治績,必須極其公正持平,用心毫不偏私,獨力擔當、特立獨行,挺然無所畏懼,使天下沒有一物得不到他的恩惠;這樣才能振起停滯、彌補缺失,扶助衰弱、拯救危亡,為天下建立功業。若一旦另生別唸、牽掛於私人的應援,那就落入了狹隘可鄙的路數。《小象傳》說「棟隆之吉,不撓乎下也」,是說九四雖然下面有初六與它相應,但它憑剛強明達的才幹,終究不讓私情拖累自己,所以不向下彎折,因而得吉。
九五: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無咎無譽。象曰:枯楊生華,何可久也?老婦士夫,亦可醜也。
九五爻辭說:枯萎的楊樹開出花來,年老的婦人嫁得年輕的丈夫;沒有過錯,也沒有稱譽。《小象傳》解釋:枯楊開花,哪能長久呢?老婦配少夫,也是件難看的事。
義曰:聖賢之人居至尊之位,有大中之道,當衰弱之世,必須過越以行事,則可以拯救於時也。今九五以剛陽處於至尊,是居可致之位,操可致之資,是可以振綱紀於廢壊也。今反不能過越其分,而但固守已任,是亦守常之人也。以守常之人而拯天下之衰弊,故如枯朽之楊生其葩華易落之物,不若九二生稊之茂實;老婦得其士夫,無所補助,不能滋息,不若老夫之得其女妻也。然以陽居陽,當至尊之位,但得其無咎而已,然不能過越以行事,是以無休美之譽。
胡瑗解釋說:聖賢之人居於至尊之位,秉持居中守大的原則,處在衰弱的時代,必須超越常規去行事,才能救時。如今九五以陽剛居至尊之位,可謂身在辦得成事的位置上、手握辦得成事的資本,本來足以把崩壞的綱紀重新振作起來。可它反而不肯超出本分,只是死守著現成的職分,這也是個墨守常規的人。以墨守常規的人去挽救天下的衰敗,所以就像枯朽的楊樹開出幾朵容易凋落的花,比不上九二抽出的新芽那樣茂盛結實;又像老婦嫁得少夫,對家業毫無補益,也不能生育繁衍,比不上老夫娶得少妻。不過它畢竟以陽爻居陽位、當著至尊之位,所以只落得個沒有過錯罷了;而因為不能超越常規去行事,也就得不到任何美好的稱譽。
「象曰:枯楊生華,何可久也」者,言五當大過之時自守已分,若枯朽之楊生葩花易落之物,其榮茂不可得久也。「老婦士夫,亦可醜也」者,言衰老之婦得其士夫,無所補助,又不能生息,適足以鄙丑者也。
《小象傳》說「枯楊生華,何可久也」,是說九五身當衰敗之世卻只守著自己的本分,好比枯朽的楊樹開出幾朵易落的花:看上去像是回春,其實經不住一陣風,那點繁盛維持不了多久。說「老婦士夫,亦可醜也」,是說衰老的婦人嫁得年輕丈夫,既幫不上什麼忙,又不能生兒育女,只不過顯得難看罷了。
上六:過涉滅頂,凶,無咎。象曰:過涉之凶,不可咎也。
上六爻辭說:勉強涉水,水淹過了頭頂,凶險;但不能因此責怪他。《小象傳》解釋:冒險涉水而遭凶,這是不可以加以責備的。
義曰:以陰柔之質居上卦之極,當本末衰弱之世,而已雖有仁義不忍之心,憫生靈之塗炭,悼紀綱之廢墜,然而其體本柔弱,則是才小德薄之人,終不能濟天下之難,猶如渉險之人,其志雖欲終濟,其力薄而微弱,以至滅沒其首,是凶之道也。滅頂猶言涉難之也。「無咎」者,言上六有是心而欲濟天下之衰弱,然其才力寡薄,不能終濟,以至滅頂,是不可以咎責之也。「象曰:過涉之凶,不可咎也」者,志在拯難而雖至於滅頂,故聖人於此憫之,蓋此上六慾立天下之功業,何可咎責之也。
胡瑗解釋說:上六以陰柔的資質處在上卦的頂端,正當根本與末梢都衰弱的時代;它雖然懷著仁義不忍之心,憐憫百姓陷於水火,痛惜綱紀廢弛墜地,可是本身體質柔弱,屬於才幹短小、德性單薄的人,終究挑不起拯救天下危難的擔子。這就好比涉水渡險的人,心裡雖然想著一定要渡過去,力氣卻單薄微弱,結果連頭頂都被水淹沒,這就是凶險之道。所謂「滅頂」,正是形容他陷進危難裡去了。爻辭又說「無咎」,是說上六存著這份心,想救天下於衰弱,只是才力太單薄,無法堅持到底,以致滅頂,這是不能拿來責怪他的。《小象傳》說「過涉之凶,不可咎也」,是說他志在拯救危難,哪怕落到滅頂的地步,聖人在這裡對他是同情的——上六本想為天下建立功業,怎麼好加以責備呢?
坎 坎下坎上
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
《習坎》卦的卦辭說:內心懷有誠信,因而心志亨通;這樣去行動,就會受到崇尚。
義曰:按《序卦》云「物不可以終過,故受之以坎」,言君子之人所行必貴得其中,不可大過,大過則必有坎陷,故坎次於大過也。然此卦是伏羲所畫之卦,在八純之數,其七卦皆一字而名,獨此加「習」字者何也?蓋乾主於健,坤主於順,若是之類率皆一字可以盡其義,而此卦上下皆險,以是為險難重迭之際,君子之人當此重險之世,欲行事於天下,必當預積習之,然後可以濟其險阻;若不能預習之,則才小力薄,致滅其身,故聖人加「習」字者此也。
胡瑗解釋說:依《序卦傳》,事物不可能一直超過下去,所以《大過》之後接《坎》;意思是君子行事貴在合乎中道,不可一味過度,過度就必定跌進坑陷,所以《坎》排在《大過》之後。這一卦是伏羲所畫的八個純卦之一,其餘七卦都用一個字命名,唯獨這一卦要加一個「習」字,為什麼呢?因為乾主剛健,坤主柔順,這一類都用一個字就把卦義說盡了;而這一卦上下都是坎險,代表險難重重疊疊的時候。君子身處這種雙重險境的時代,想要在天下有所作為,必須事先反覆演練熟習,然後才能渡過險阻;若不能預先熟習,才薄力弱,反會送掉性命。聖人加上「習」字,用意正在這裡。
「有孚」者,孚,由中之信也。夫水之性,決之則流,防之則止,此水之信也。如君子之人知幾達理,行於險難,有至誠無不通者,以至誠無不通,若水流而坎險皆可以平之也。「維心亨」者,坎卦上下之中皆有剛明之德,是水之性至明而無所不通,如君子中有剛明之德,曉察險阻之事而便習之,所行不違於中,思慮不逾其志,如此則事無不獲其濟。
卦辭說「有孚」,「孚」就是發自內心的誠信。水的本性是:掘開缺口它就流,築起堤防它就停,這就是水的信實。就像君子明察事機、通達事理,行走在險難之中,憑一片至誠沒有打不通的地方;有了至誠而無所不通,就像水一路流過去,凡是坑坎險阻都能被它填平。說「維心亨」,是因為坎卦上下兩個單卦的中位都是陽爻,具備剛強明達的德性,正如水性極清明而無所不通;君子內心具備這種剛明的德性,能看清險阻的實情並且平日就演練純熟,所行不違背中道,所思不越出本志,這樣做事就沒有不成功的。
「行有尚」者,夫水之性,凡坎險之處無不流而至之,故能平其險難而潤澤萬物,為時之所尚也。若君子之人當險難之時,力能扶持之,蓋由以仁義之道、才智之美,上而朝廷有其德,下而萬物被其澤,亦如水之無不潤而為時所尊尚也。
說「行有尚」,「尚」是崇尚推重的意思。水的本性是凡有坑坎險阻的地方沒有不流過去的,所以能填平險難、滋潤萬物,因而為當世所推崇。君子也是這樣:在險難之時能夠挺身扶持大局,靠的是仁義之道與才智之美,向上使朝廷蒙受他的德行,向下使萬物承受他的恩澤,正像水那樣無處不滋潤,所以也被當世所尊崇。
彖曰:習坎,重險也。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維心亨,乃以剛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險不可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險之時用大矣哉!
《彖傳》說:《習坎》,是重重疊疊的險阻。水不停地流而不曾積滿一處,走在險處卻不失掉自己的信實。「維心亨」,是因為陽剛居於上下卦的中位;「行有尚」,是因為前往就能建功。天的險在於高不可攀,地的險在於山川丘陵,王公則設置險阻來守衛自己的國家;險這個東西,因時而用,作用實在太大了。
義曰:夫坎,險也,陷也。此卦上下皆坎,是重險之象也,亦言聖賢之人慾致天下之事業,惟坎險之事最難,則必素習之,然後可以拯濟其事也,故曰「習坎,重險也」。「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者,夫水之流者,盈於一坎而又之一坎,無有盈滿而不流者,若險峻之處則決然而往,無所凝滯,是其信也。猶君子之人當險難之世,奮然不顧其身,竭力盡誠往而拯其難,無有凝滯,是猶水之流而不失其信也。
胡瑗解釋說:坎的意思是險、是陷。這一卦上下都是坎,所以是重險之象;也是說聖賢之人要成就天下的事業,最難對付的莫過於險難之事,必須平日就演練熟習,然後才能救得了事,所以《彖傳》說「習坎,重險也」。「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是因為水流總是灌滿一個坑坎便又流向下一個坑坎,從沒有積滿了就停住不走的;遇到陡峻的地方,更是決然奔瀉,毫不遲疑,這就是它的信實。這好比君子處在險難的世道,奮然不顧自身安危,竭盡全力、拿出全副誠意去拯救危難,毫不遲疑,就像水一路奔流而不失其信實。
「維心亨,乃以剛中」者,此卦以陽居中,是有剛明之德而行於險難之中,故無有不通也。「行有尚,往有功」者,言水之性流於下而潤澤萬物,是有生育之功,為時之尚;君子之人素能習其坎難之事,是以往則有其成功也。
「維心亨,乃以剛中」,是因為這一卦上下兩個單卦都以陽爻居中位,代表懷著剛強明達的德性行走在險難之中,所以沒有打不通的。「行有尚,往有功」,是說水的本性是往低處流而滋潤萬物,有生養化育之功,因而為當世所推崇;君子平日就演練熟習了應付險難的本事,所以一旦前往行動便能成功。
「天險不可升」者,此以下廣明險之義。言天之崇髙極遠,不可階梯而升,其神明之道不可測度,故能保其崇髙。「地險山川丘陵」者,言地有髙山大川、髙丘峻陵,以包藏萬物而不可踰越,故物得其保全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者,言王公法天地之險,而扼衝要之地,據形勢之以建其國,髙城池外為之固,堅甲利兵內為之戒,嚴刑法以除奸,飭教化以厲俗,如此所以保國家之大而固其基業之久也。「險之時用大矣哉」者,言預能習坎險之事,及是時用其道以濟之也。
「天險不可升」以下,是進一步申明「險」的意義。天崇高遼遠,架不起梯子爬上去,它神妙的運行之道也無法測度,所以能保住自己的崇高。「地險山川丘陵」,是說大地上有高山大河、高丘峻嶺,把萬物包藏其中而不能被隨意跨越,所以萬物得到保全。「王公設險以守其國」,是說王公效法天地設險的道理,扼守交通要衝,憑藉地形建立都邑:對外有高城深池作為屏障,對內有堅甲利兵作為戒備,用嚴明的刑法剷除奸邪,用整飭的教化砥礪風俗——這樣才能保住國家的宏大規模、穩固基業的長久。「險之時用大矣哉」,是說平日能演練熟習應付險難的本領,到時候就用這套辦法去渡過難關。
象曰:水洊至,習坎。君子以常德行,習教事。
《大象傳》說:水一波接一波地湧來,這就是《習坎》之象。君子取法它,使自己的德行恆久不變,並且反覆演練教化民眾之事。
初六:習坎,入于坎窞,凶。象曰:習坎入坎,失道凶也。
初六爻辭說:身處重重險陷,反而落進坑中之坑,凶險。《小象傳》解釋:處在重險之中又掉進坑裡,是因為迷失了正道才招致凶險。
義曰:窞者,坎中之坎也。大凡居險難之世,必有剛明之德而素習其事,然後其道可行於天下。今初六以陰柔居坎險之始,而上又無其應援,是其卑而不能自奮,柔而不能自立,位卑身弱,又不能素習其坎險之事,以至復入於險之處,涉其難愈,凶之道也。「象曰:習坎入坎,失道凶也」者,言初六之柔弱不能自立,以之治一身則一身不治,以之治一國則一國不治,以之治天下則失治天下之道,是其懦弱失道之甚,愈往則凶愈也。
胡瑗解釋說:「窞」是坑坎裡面套著的更深的坑。大凡身處險難的時代,必須具備剛強明達的德性、平日又演練熟習過應險的本事,自己的主張才能推行於天下。如今初六以陰柔之質處在坎險的最下,上面又沒有相應的援手,所以它位卑而無力奮發,質柔而不能自立;地位低、身子弱,又沒有平日演習過應付險難的事,結果一步步陷進更深的險處,越陷越深,這就是凶險之道。《小象傳》說「習坎入坎,失道凶也」,是說初六柔弱得不能自立:拿這副樣子去治理自身,自身治不好;去治理一國,一國治不好;去治理天下,就丟掉了治理天下的正道。這是懦弱失道到了極點,越往前走,凶險越深。
九二:坎有險,求小得。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
九二爻辭說:身在坑坎之中而險情猶在,所求只能小有所得。《小象傳》解釋:所求只是小有所得,是因為還沒有走出險境的中間。
義曰:夫聖賢之人有剛明之才德,又加之以大中之道,乗時藉勢,其道足行於天下也。今九二雖有剛明之德,而居二陰之間,不遭其時,不得其位,其道不得行於天下,在於坎難之中,必有危險之事也。「求小得」者,夫君子有才懐德,得時居位,行其道於天下,無所求而不得;今九二雖有才德,然不得其時與位,而又未出於險中,是以所求止小得而已。
胡瑗解釋說:聖賢之人具備剛強明達的才德,再加上居中守大的原則,若能順應時機、憑藉形勢,他的主張便足以推行於天下。如今九二雖有剛明的德性,卻夾在初六與六三兩個陰爻之間,既沒趕上好時候,又沒得到相應的地位,主張推行不到天下去,人還陷在坎險之中,必然會遇上危險的事。說「求小得」,是因為君子有才幹、懷德性,若又趕上時機、身居其位,把主張推行於天下,那是求什麼得什麼;如今九二縱有才德,卻時機和位置都不合,又還沒脫出險境,所以有所求也不過小有所得罷了。
六三:來之坎坎,險且枕,入于坎窞,勿用。象曰:來之坎坎,終無功也。
六三爻辭說:進也是坑、退也是坑,處境既險又只能勉強枕靠著險處,終於落進坑中之坑,此時不可有所作為。《小象傳》解釋:來去都是坑坎,最終不會有什麼成效。
義曰:夫有剛明之才德而履於中正,則庶可拯其險難也。今六三居不得中,履復失正,而又介重坎之間,若來居於位則未出於坎,若往之於上則復有其坎,是其往來之間皆其坎險也。「險且枕」者,蓋身在於坎而下乘九二之剛,是旣險而又且枕於險也。「入于坎窞勿用」者,言六三以其不中不正,身在於險而又枕於險,以此而往則愈入於難之也,入於難之人是終不可以有用也。「象曰:終無功也」者,言此六三欲用之以治險難,則無有其成功也。
胡瑗解釋說:具備剛強明達的才德,又能居中守正,才勉強可以去挽救險難。如今六三既不在中位,所處的位置又不端正,還夾在上下兩重坎險之間:退回來待在原位,仍舊沒出坑坎;往上走一步,前面又是坑坎;所以它一來一往,處處都是險。說「險且枕」,是因為它身在坎中,下面又騎壓在九二的陽剛之上。易例講「承乘」:陰爻居於陽爻之上叫「乘」,居於陽爻之下叫「承」,乘剛是逆、承剛是順;六三既已在險中,又乘著剛爻,等於枕靠在險上。說「入于坎窞,勿用」,是說六三既不中又不正,人在險中還枕著險,照這樣走下去只會越陷越深;已經陷進危難的人,終究是派不上用場的。《小象傳》說「終無功也」,是說想用六三去治理險難,那是不會有成效的。
六四: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象曰:樽酒簋貳,剛柔際也。
六四爻辭說:一樽薄酒、兩簋飯食,盛在瓦缶這樣素樸的器皿裡,把這份簡約的誠意從窗口遞進去,最終沒有過錯。《小象傳》解釋:一樽酒兩簋飯這樣的簡樸相待,正是陽剛與陰柔交接相親的表現。
義曰:言六四出於下卦而居上卦之始,以陰居陰,是履得其正,上又近九五之君,九五又無應,故盡心而委任之,上下相交,君臣相接,故上無猜忌之心,下無疑貳之志,故其相待之物不假外飾,雖以一樽之酒、貳簋之食,又以瓦缶質素之器,納其至約於戶牖之間,以此相待,亦終無其悔咎也。蓋至誠相通,心志相交,故不假飾於外物,蓋牖者所以通幽而達明也。「象曰:剛柔際也」者,謂君臣之道相交際也。
胡瑗解釋說:六四已經脫出下卦而處在上卦的開頭,以陰爻居陰位,所處的位置端正,上面又緊鄰九五這位君主;九五沒有別的相應之爻,所以對六四盡心信任。上下相互交通,君臣彼此接納,於是在上者沒有猜忌之心,在下者沒有二心,因而彼此相待的禮物不必靠外表裝點:哪怕只是一樽酒、兩簋飯,再用瓦缶這樣樸素的器皿盛著,把這份極簡的心意從窗口遞進去,這樣相待也終究不會有悔恨過失。因為雙方以至誠相通、心志相接,所以用不著外物來修飾;窗戶的作用,本來就是讓幽暗處通向光明。《小象傳》說「剛柔際也」,指的正是君臣之道彼此交接相親。
九五:坎不盈,祗旣平,無咎。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
九五爻辭說:坑坎還沒有填滿,等到險處被填平了,就沒有過錯。《小象傳》解釋:坑坎還沒填滿,是因為居中之德還沒有充分光大。
義曰:九五當坎之時,居至尊之位,有剛明之德、大中之道,然而猶居上坎之中,未出險難,是坎險未盈者也。「祗」,辭也。若坎險旣平,則是出於險難,故曰「無咎」。「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者,言五在坎之中流之未盈滿,喻君之道未盡,得其勢未能大亨通也。
胡瑗解釋說:九五身處險陷之時,居於至尊之位,具備剛強明達的德性和居中守大的原則,但它畢竟還在上卦坎的中間,尚未脫出險難,所以說坑坎還沒有填滿。爻辭裡的「祗」只是個語助詞。等到險處被填平,就意味著已經走出了險難,所以說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坎不盈,中未大也」,是說九五還處在坎水中間、水勢尚未積滿,比喻君主的治道還沒有做到盡善,雖得其位其勢,卻還不能大為亨通。
上六:係用徽纆,寘于叢棘,三歲不得,凶。象曰:上六失道,凶三歲也。
上六爻辭說:用繩索捆縛起來,關押在荊棘圍成的牢獄裡,三年之久都出不來,凶險。《小象傳》解釋:上六迷失了正道,所以要遭受三年之久的凶厄。
義曰:上六處兩坎之上,險惡之極者也。是險惡而不悛,如何處之?宜繫之以徽纆之索,置之於叢棘之下,使之思其過,至於三年天道小變之時,苟不改其惡,是終不能改,然後刑之,此凶之道也。
胡瑗解釋說:上六處在兩重坎險的最上端,是險惡到極點的人。既然險惡而不肯悔改,該怎樣處置他呢?應當用繩索把他捆起來,關進荊棘圍成的牢獄,讓他反省自己的過失;到了三年、天道有一小變的時候,如果他仍舊不改惡行,那就是終究改不了了,然後才對他用刑——這正是凶險之道。
「象曰:上六失道,凶三歲也」者,夫君子之人在平夷之地能思其過,如顏氏「不遠復,無祗悔」;小人之情則險惡,教化不能導之,乃置之牢獄三歲而使省其過,是其失道之人也。故《周禮》司圜掌收教罷民,凡害人者弗使冠飾而加明刑焉,任之以事而收教之,能改者上罪三年而舍,中罪二年而舍,下罪一年而舍;其不能改而出圜土者殺,雖出,三年不齒,此之謂也。
《小象傳》說「上六失道,凶三歲也」。君子在平安順遂的處境裡就能反省自己的過錯,像顏回那樣走出不遠便回頭,因而不至於有悔;小人的性情卻險惡,教化引導不動,只好把他關進牢獄三年,逼他省察自己的過失,這就是所謂迷失正道的人。所以《周禮》記載,司圜這個官掌管收管教化那些不良之民:凡是害人的,不許他戴裝飾的冠,而給他加上標明罪狀的刑具,派他乾活並加以教管;能悔改的,重罪關滿三年釋放,中等罪兩年釋放,輕罪一年釋放;那些不肯悔改而擅自逃出圜土牢獄的就處死;即便刑滿出來,三年之內也不列入平民之數——說的正是這個道理。
離 離下離上
離:利貞,亨。畜牝牛,吉。
《離》卦的卦辭說:利於守持正道,因而亨通;畜養母牛那樣至柔至順的品性,吉祥。
義曰:按《序卦》云「坎者,陷也,陷必有所麗,故受之以離」,蓋言險難之後必須附文明之人,然後得其安也。離者,麗也,日也,文明也,人君之象也,兩日相併,聖明相繼之義也。「利貞亨」者,言聖賢之君繼世以有天下,必皆以正道而為治,然後天下獲其利而得亨通矣。故古之堯老而舜繼,舜老而禹繼,禹老而啟繼,是其聖賢之君皆以正道相繼而無不得其亨通。又若下之者麗於上,上之者麗於下,皆以正道,然後可盡得其亨通矣。
胡瑗解釋說:依《序卦傳》,坎是陷落,陷落之後必定要有所附麗依託,所以《坎》之後接《離》;意思是經過險難之後,必須依附文明之人,然後才得安定。「離」有依附之義,又指太陽,又指文明,還是君主的象徵;兩個離卦相疊,就是兩輪太陽並列,取聖明的君主一代接一代的意思。說「利貞亨」,是指聖賢之君世代相承而擁有天下,必定都以正道來治理,然後天下人得到好處、政局得到亨通。所以古時堯年老而舜接位,舜年老而禹接位,禹年老而啟接位,這些聖賢之君都以正道相承,沒有不亨通的。再者,下位者依附上位者、上位者也依託下位者,雙方都循著正道,然後才能完全獲得亨通。
「畜牝牛吉」者,牛卽柔順之物,所以任重而致遠也;牝者又柔之謂也,則是牛而又牝,言至柔至順之故也。蓋聖賢之人繼世以治天下,其所畜之臣必須有遠大之才,堪任國家之事,有柔順之德,不奪君之權,使之上則盡忠於國,下則竭誠於民,如此故能成天下之治,相繼不絶也,若周之周公、湯之伊尹、漢之平勃是也。
說「畜牝牛吉」,是因為牛本是柔順的牲口,能負重遠行;「牝」又是雌性、柔弱的意思,是牛而且是母牛,形容至為柔和順從。聖賢之君世代相承來治理天下,所畜養任用的臣子必須才具遠大,擔得起國家大事,同時又具備柔順的德性,不去侵奪君主的權柄;使他們對上竭盡忠誠於國家,對下竭盡誠意於百姓。這樣才能成就天下的治績,一代接一代不中斷。像周朝的周公、商湯的伊尹、漢朝的陳平與周勃,就是這樣的人。
彖曰:離,麗也。日月麗乎天,百榖草木麗乎土,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柔麗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
《彖傳》說:離,就是依附。日月依附於天,百穀草木依附於地;兩重光明依附於正道,於是能教化併成就天下。柔順者依附於中正之位,所以亨通,因此說畜養母牛那樣的柔順之德是吉祥的。
義曰:此言離者,麗著之義也,故因而廣明離之義。日月所以常明,晝夜不息,幽隠之間無所不燭者,蓋其上麗著於天故也;百榖草木所以春生夏長、秋成冬收,小大髙下無不遂其宜者,蓋其下麗著於土故也。「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者,言上下重離,兩日之象,是聖賢以柔順之道相繼而明,而又附麗於正道而行,使其教化流行,德澤洋溢,如是故能化成天下之俗也。
胡瑗解釋說:這裡說「離」就是附著的意思,於是順勢申明它的義理。日月之所以恆久光明、晝夜不停,連幽暗隱蔽之處也無不照到,是因為它們向上附著於天;百穀草木之所以春天萌生、夏天生長、秋天成熟、冬天收藏,無論大小高低都各得其宜,是因為它們向下附著於地。「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是說上下都是離卦,兩輪太陽的形象,代表聖賢之君以柔順之道一代接一代地放出光明,而且所依附的是正道,於是教化流佈,德澤充盈,因此能夠教化併成就天下的風俗。
「柔麗乎中正,故亨」,謂二五也,言上下皆以柔順之道而麗著於中正之位,是其君臣皆以柔順而居中正,以成天下之治而獲其亨也。然而聖賢之君,其所畜之人有遠大之才、有重厚之德,使之竭誠盡節,如此故能亨繼世以有天下,為萬世之福,故曰「是以畜牝牛吉也」。
「柔麗乎中正,故亨」指的是六二和六五這兩個陰爻,是說上下卦都以柔順之道附著於居中得正的位置,君與臣都憑柔順之德而居中守正,因此成就天下的治績、獲得亨通。再者,聖賢之君所畜養任用的人,才具遠大、德性厚重,讓他們竭盡忠誠、恪守節操,所以能夠亨通地一代代承繼天下,成為萬世的福氣,因此《彖傳》說「是以畜牝牛吉也」。
象曰: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
《大象傳》說:光明兩度升起,這就是《離》卦之象。大人取法它,以相繼不斷的光明照臨四方。
義曰:上下二離,是兩明也,兩日重光臨照不絶之象也。大人者,言大才大德之人,以其文明柔順之道相繼以有天下,而臨照于四方,幽隱無所不燭,其光明相繼綿綿而不絶也。
胡瑗解釋說:上下兩個離卦,就是兩重光明,是兩輪太陽的光輝重疊照耀、連綿不絕的景象。所謂「大人」,是指才德宏大的人,他們憑著文明柔順之道一代接一代地擁有天下,光輝照臨四方,連幽暗隱蔽的角落也無不照到,那份光明相承不斷、綿延不絕。
初九:履錯然,敬之,無咎。象曰:履錯之敬,以辟咎也。
初九爻辭說:腳步交錯、舉止戒慎的樣子,能以恭敬之心自持,就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解釋:起步時那份戒慎恭敬,正是用來避開過失的。
義曰:錯然者,敬之之貌也。言此初九居離之初,如日之初生,未明照於天下,若繼嗣之君於事之初,則當常錯然警懼,以進德修業,上副祖宗之託,下慰生民之望,所以得免其咎。「象曰:履錯之敬,以辟咎也」者,言居事之初不能修省恭謹,則未免其咎。
胡瑗解釋說:「錯然」是恭敬戒慎的樣子。初九處在離卦的最下位,好比太陽剛剛升起,還照不亮天下;又好比繼位的新君剛剛接手政事,就應當時時警惕戒懼,用來增進德性、修習事業,向上不辜負祖宗的重託,向下撫慰百姓的期望,因此能夠免於過失。《小象傳》說「履錯之敬,以辟咎也」,反過來說就是:在事情起頭的時候若不能省察自身、恭敬謹慎,就免不了要出過失。
六二:黃離,元吉。象曰:黃離元吉,得中道也。
六二爻辭說:以中和之色黃色為所依附,大為吉祥。《小象傳》解釋:附麗於黃色而大吉,是因為得到了居中之道。
義曰:六二居下卦之中,以陰居陰,是旣中且正,如日之中,朝廷明盛,行政施令,為皇極之化,故有元大之吉。「象曰:得中道也」者,蓋黃者,中也,以其有中正文明之德,此所以自然得其元吉。
胡瑗解釋說:六二處在下卦的中位,以陰爻居陰位,既居中又當正,好比太陽昇到正中,朝廷清明興盛,頒佈政令,施行合於大中至正的教化,所以有最大的吉祥。《小象傳》說「得中道也」,是因為黃色在五色中屬中央之色,正代表「中」;六二具備居中守正、文采光明的德性,所以自然獲得最大的吉祥。
九三: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象曰:日昃之離,何可久也?
九三爻辭說:太陽已經偏西的附麗之象;此時若不能敲著瓦缶唱歌自娛、安享晚年,就只剩下年老衰邁的悲嘆,凶險。《小象傳》解釋:日已偏西的光景,哪裡還能長久呢?
義曰:九三過離之中,如日之昃,其光有所虧也。若人之年已衰耋,必當求其代則可也:在家則致家事於其子,在朝則致朝事於其臣,以安神養志也,然後得其吉。今三不能鼔缶而歌以養衰老,則至於教化陵遲,萬事隳壊,是以有大耋之諮嗟,凶之道也。若堯之耄期倦於勤,以舜代之;舜之耄期倦於勤,以禹代之,故得教化大行,致太平之久,所以免大耋之嗟矣。「象曰:何可久也」者,言日之既昃,不久而傾,若人之年已衰老,不能鼔缶自樂以安神養志,使教化陵遲,是何可以長久也。
胡瑗解釋說:九三越過了下卦離的中位,好比太陽已經西斜,光芒開始虧損。人到了年老力衰的時候,就該找人接替才是:在家裡把家務交給兒子,在朝廷把政務交給臣下,好安頓精神、頤養心志,然後才得吉祥。如今九三不能敲缶唱歌、安度晚年,於是政令教化日漸頹敗,萬事崩壞,因而只剩下年老衰邁的悲嘆,這就是凶險之道。反過來看,堯到了耄耋之年厭倦了勤勞政務,就讓舜來接替;舜到了耄耋之年厭倦了勤勞政務,就讓禹來接替,所以教化大為暢行,太平維持得長久,也就免去了年老無依的嘆息。《小象傳》說「何可久也」,是說太陽既已西斜,不用多久就要落下;人若年已衰老,還不能敲缶自娛、安神養志,反而讓教化日漸頹敗,這樣的局面哪裡能長久呢?
九四: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象曰:突如其來如,無所容也。
九四爻辭說:來勢突兀,像火焰上炎那樣焚燒,像遭殺身那樣死去,像被丟棄那樣遭人唾棄。《小象傳》解釋:來得這樣突兀,是因為天下沒有他容身的地方。
義曰:九四已出於下卦而在上卦之初,如日之已沒而再出,突然而明,是猶以其非道遽然而進,且切近至尊大臣之位,其身不正,恃其權位,乃欲炎於上,故至焚如;然失其為臣之道,逼君之位,如是則死之亦宜,故言死如;若然,人神所共棄,天下之所不容,故曰棄如。
胡瑗解釋說:九四已經脫出下卦而處在上卦的開頭,好像太陽落下之後又突然冒出來、猛然放光,這就譬如有人不循正道而驟然上位。它又緊挨著至尊的君位,處在大臣的位置上,自身不正,仗恃權位,竟想凌駕於君主之上,氣焰上炎,所以說「焚如」。可是它失掉了做臣子的本分,逼犯君主的位子,落得殺身之禍也是應該的,所以說「死如」。到了這一步,人和神都唾棄他,天下沒有他容身之處,所以說「棄如」。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象曰:六五之吉,離王公也。
六五爻辭說:淚如雨下,憂傷嘆息,吉祥。《小象傳》解釋:六五之所以吉,是因為它依附著王公之位。
義曰:六五為離明之主,然以柔弱之質居於至尊,下為九四強臣之所逼,至於出涕沱若,而又憂戚嗟傷,言慎之至也,以其憂懼如是之至,然後得其吉也。「象曰:六五之吉,離王公」者,雖為強臣所逼,然居於至尊,麗著於王公之位,天下之所順,又能憂傷之至,故獲其吉。
胡瑗解釋說:六五是《離》卦光明的主爻,但它以柔弱的資質居於至尊之位,下面又被九四這個強橫的大臣所逼迫,以致淚下如雨,還滿懷憂傷嘆息,形容它謹慎到了極點;正因為憂懼到這個程度,然後才得到吉祥。《小象傳》說「六五之吉,離王公也」,是說它雖然受強臣所逼,畢竟身居至尊,依託在王公的位置上,天下人都順服於它,加上又能憂懼至此,所以獲得吉祥。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無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
上九爻辭說:君王出兵征討,有可嘉的戰功——只誅殺首惡,俘獲的並不是那些附從的眾人,因此沒有過錯。《小象傳》解釋:君王出兵征討,目的是端正邦國。
義曰:丑,眾也。上九亦如三過其中,是政教已衰,故有四夷侵侮、諸侯背叛之事,王於是以兵征之。徵者,正也,徵於四夷所以正華夷之體,徵於諸侯所以正君臣之義,誅其元惡,弔民伐罪而已,故折其首惡,匪及其眾,則有嘉美而無悔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者,言王之用以出征,以正萬民之法,君則君,臣則臣,邦國從而正矣。
胡瑗解釋說:爻辭裡的「丑」是眾人、隨從的意思。上九和九三一樣越過了本卦的中位,表示政令教化已經衰敗,因而出現四方外族侵擾欺凌、諸侯背叛的事,君王於是出兵征討。「徵」就是「正」:征討四方外族,是為了端正華夏與外族的名分體統;征討諸侯,是為了端正君臣的名分義理。做法只是誅除首惡、撫慰百姓而討伐有罪的人罷了。所以只斬首惡,不牽連從眾,就有可嘉的功績而沒有悔恨過失。《小象傳》說「王用出征,以正邦也」,是說君王之所以出兵征討,是為了端正統御萬民的法度,使做君的像個君、做臣的像個臣,邦國也就隨之歸於端正了。
咸 艮下兊上
咸:亨,利貞,取女吉。
《咸》卦:亨通,利於守持正道,娶女子為妻可獲吉祥。「元亨利貞」是《周易》卦辭中最常見的一組斷語,此卦只言「亨利貞」三字:「亨」指兩情感通而無阻隔,「利貞」指利在守持正道;「取」在此通「娶」。
義曰:夫有天地萬物、男女夫婦、君臣上下,莫不有感之道,然後得其理。故聖人作《易》,以通神明之徳,以類萬物之情,分乾、坤、坎、離為上經,取咸、恆、既濟、未濟為下經,以盡天道人事之理。咸,感也,天地之大經、夫婦之大倫,故為下經之首也。
胡瑗解說:天地與萬物、男女與夫婦、君臣與上下,無一不存在著彼此感應的道理,唯有感應貫通,各自的分際條理才能成立。所以聖人作《周易》,用它會通神明的德性,用它比擬萬物的實情:把《乾》《坤》《坎》《離》分列為上經的綱領,把《咸》《恆》《既濟》《未濟》取為下經的綱領,用來窮盡天道與人事的全部道理。「咸」就是感應,它既是天地運行的大綱常,又是夫婦結合的大倫理,所以被排在下經的開頭。
亨利貞者,言天地不交則萬物無以化生,男女不感則人倫之道廢,是皆有感而後亨也。然既交感,不可邪諂,必利以正道,則盡感之義,故曰亨利貞也。取女吉者,言感之為道莫速於男女,男女相感然後萬物化生。故此卦上兊而下艮,在《說卦》云:艮三索而得男,故謂之少男;兊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言以少男取於少女,則人倫正而天地之義畢,故咸之道利取女吉也。
卦辭說「亨、利貞」,是說:天地二氣不交合,萬物就無從化育生成;男女之間不相感應,人倫之道就要廢弛——可見凡事都是先有感應,然後才談得上亨通。然而既然是彼此交感,就不可以用邪僻諂媚的手段去討好對方,必須以正道相處才有利,這樣才算窮盡了感應的本義,所以卦辭說「亨利貞」。卦辭又說「取女吉」,是說感應之道,沒有比男女之間來得更迅速的;男女相互感應,然後萬物才得以化生。所以這一卦上體是兊(澤)、下體是艮(山):《說卦傳》說,艮是乾坤交索三次而得的男卦,所以稱作「少男」;兊是交索三次而得的女卦,所以稱作「少女」。以少男去迎娶少女,人倫就端正了,天地生生之義也就完備了,所以《咸》卦之道以娶女為吉。
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
《彖傳》說:咸,就是感應。柔爻上居而剛爻下處——「剛柔」是《周易》用來指稱陽爻與陰爻、以及剛健與柔順兩種性質的術語——陰陽二氣彼此感應而相互親與;下卦艮的「卦德」(一卦所象徵的德性)是靜止,上卦兊的卦德是欣悅,男方主動屈居女方之下,所以說亨通、利於守正、娶女得吉。天地交感,萬物就化育生長;聖人感動天下人的心,天下就歸於和平。觀察它們所感應的道理,天地萬物的實情就都能看清楚了。
義曰:夫柔者,子也,臣也,婦也,女也,至賤也;剛者,父也,君也,夫也,男也,至貴也。貴上賤下,人之常道也,人之交感之義也。夫女守正靜,男以禮下之,則夫婦道成而父子之親可見也;如賢者懐道義,君以禮下之,則君臣之義行而上下之禮興也。或賢者以道自處,君不能以禮下之,則君臣之分廢矣;是女守而男不以禮下之,則夫婦之道亦罔克成也。
胡瑗解說:所謂「柔」,指的是子、是臣、是婦、是女,在尊卑序列中處於最卑的一端;所謂「剛」,指的是父、是君、是夫、是男,處於最尊的一端。尊貴者居上、卑下者在下,這是人世常行的規矩,也是人與人交相感應時應有的分際。女方守身端正安靜,男方以禮節主動屈己相就,夫婦之道就成立了,父子之間的親情也由此顯現;同樣,賢者懷抱道義自守,國君以禮節屈己相求,君臣的名分就得以推行,上下之間的禮制也隨之興起。倘若賢者以道自守,而國君不肯以禮屈己相待,君臣的名分就廢弛了;這正如女方雖然守正,男方卻不肯以禮下就,夫婦之道同樣無法成就。
何則?天以髙而自處其上,地以卑而自處其下,天不降氣於下,則地氣無由而升,如是則陰陽之道無以變,萬物四時無以成也。夫天地尚爾,況於人乎!故感道貴以尊先卑,男下女,故曰咸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至取女吉也,悉如前義。
為什麼這樣說呢?天憑著高遠而自處於上,地憑著卑下而自處於下;假如天不肯把陽氣降到下面來,地氣也就無從上升,那麼陰陽交替之道無法運轉,萬物與四時也就無從生成。天地尚且要這樣俯就相交,何況人與人之間呢!所以感應之道貴在尊者先向卑者俯就,男方主動屈居女方之下,因此《彖傳》說「咸,感也」。至於「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以下直到「取女吉也」這幾句,含義都與前面所講的相同。
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者,此言天氣降於下,地氣升於上,二氣升降而交通,則萬物以生以育而各遂性命,是知交感本自然之理,故無所不生,無所不成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者,言聖人享天下之貴勢,藉天下之重器,而天下之人均感恱而化之者,是必推誠信之道,使其仁義教化藏人之肌膚,淪人之骨髓,然後感恱於心而歸之也。是非由勞神役思,諄諄然取其心而求感之也。
《彖傳》說「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講的是天的陽氣下降、地的陰氣上升,二氣一升一降而彼此貫通,萬物於是得以生長養育,各自完成自己的性命。由此可知,交感原本就是自然而然的道理,所以沒有什麼不能生,也沒有什麼不能成。《彖傳》又說「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是說聖人身居天下最尊貴的地位、執掌天下最重要的權柄,而天下人都被他感動喜悅、受他教化,這必定是因為他推行誠信之道,讓仁義教化滲進人的肌膚、浸入人的骨髓,然後人心才由衷喜悅而歸附於他。這絕不是靠勞神苦思、絮絮叨叨地去籠絡人心、強求別人來感應自己。
咸,感也。卦不名感而名咸者,聖人不以心求感於人,而人自感之,亦如天地二氣自然交通而萬物化生也。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者,天地交感然後萬物生,男女交感然後天下化,凡此類是天地萬物之情狀,因其所感而可見也。
「咸」就是感應。這一卦不直接叫作《感》而叫作《咸》,是因為聖人並不刻意用心去謀求別人來感應自己,而人自然被他感動——「咸」字本有普遍而無心地遍及之義,正與有意求感的「感」字相對;這就像天地陰陽二氣自然交通、萬物隨之化生一樣。《彖傳》末句「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是說天地交感然後萬物化生,男女交感然後天下得以教化,凡屬這一類的現象,都是天地萬物的真實情狀,順著它們所感應的道理去看,就都可以看得明白。
象曰:山上有澤,咸。君子以虛受人。
《大象傳》說:山上有沼澤,澤水下滲潤山、山氣上通於澤,這就是《咸》卦的象。君子取法這一卦象,用虛懷若谷的態度去接納他人。
義曰:按《左傳》云:澤竭則山崩。是澤之氣通於山,則萬物得其濡潤而遂其生成,此相感之義也。故君子法此山澤通氣之象,必虛其心,推其誠,以仁義之道行之於身而加之於人,則天下之人自然感恱而歸慕之也。是非假役役以求人之感也,故曰君子以虛受人。
胡瑗解說:《左傳》裡記載「澤竭則山崩」,沼澤枯竭,山也隨之崩塌。可見澤中的水氣與山相通,萬物才得到滋潤而完成生長,這正是彼此感應的意義。所以君子取法這山澤通氣的卦象,一定要虛空自己的心懷、推出自己的誠意,把仁義之道先落實在自身,再推及於他人,那麼天下人自然被感動喜悅而傾心歸附。這並不是靠奔走鑽營、汲汲於求取別人的感應,所以《大象傳》說「君子以虛受人」。
初六:咸其拇。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
初六爻辭說:感應只到達腳的大拇趾。《小象傳》說:感應只及於大拇趾,是因為它的心志繫在卦外的相應之爻上。所謂「爻位」,指六爻由下而上的位次,初爻居於最下,正對應人身最下的足趾。
義曰:夫感之為義貴於深,當以聖賢之道,施為仁義之教、禮樂之化,以漸以摩,使之入人之肌膚,藏民之骨髓,然後天下之人皆合心畢慮,感恱於上也。上下交相感恱,是由感之道深故也。今咸其拇,夫拇者,足之趾,不能自動者也。蓋初六居艮之始,處卦之下,不能自有所動,是所感止及於趾,感之道不深而淺末者也,故曰咸其拇也。象曰志在外也者,言初六之應在於九四,是其所感之道不及於他,而志在於應四而已,志在外也。
胡瑗解說:感應這件事,可貴之處在於深入。應當用聖賢之道推行仁義的教誨、禮樂的化育,一點一點地浸潤、一層一層地磨礪,讓它滲進人的肌膚、藏入百姓的骨髓,然後天下人才會同心竭慮,由衷地感悅於在上者。上下能夠彼此感悅,正是因為感應之道夠深的緣故。如今爻辭只說「咸其拇」——「拇」是腳的大趾,本身並不能自主活動。初六處在下卦艮的起始、全卦的最下位,自己無從有所動作,所以感應僅僅到達腳趾,這是感應不深、流於淺末的表現,因此說「咸其拇」。《小象傳》說「志在外也」,是說初六的「應」爻在九四——所謂「應」,指初與四、二與五、三與上這三組爻位之間一陰一陽的呼應關係——它的感應觸及不到別人,心志只放在與九四相應上而已,所以說心志在外。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象曰:雖凶居吉,順不害也。
六二爻辭說:感應到了小腿肚,有凶險,安居守位則得吉。《小象傳》說:雖有凶險而安居能得吉,是因為順從正道就不會受害。
義曰:腓者,拇之上、股之下,躁動之物也。夫感恱之道,根諸至誠可也。今六二居下卦之中,始能離初之拇,不以至誠感人而務在躁動,是不能使天下之人自然而感,如足之腓躁動不常,速凶之道也。居吉者,言六二居中得正,夫能以道自處,不務躁動以求感於人,但居其所,推至誠以及人,則天下之人自然感而歸之,故曰居吉也。象曰雖凶居吉,順不害也者,言六二所感之道雖未能深感人心而有凶,然若以道自處則得其吉,是能順於道而不至有害者也。
胡瑗解說:「腓」是小腿肚,位置在腳拇趾之上、大腿之下,是身上最容易躁動的部位。感應喜悅之道,本該紮根在至誠上才行。如今六二處在下卦的中位,剛剛能夠脫離初六那種腳趾的層次,卻不用至誠去感動人,只一味躁動求進,這樣就無法讓天下人自然而然地被感動,正像小腿肚那樣動個不停、反覆無常,是招致凶險的路子。爻辭又說「居吉」,是因為六二居於下卦之中而又當位——這就是《周易》所說的「中正」:居中而不偏,當位而不失——若能以正道自處,不急著躁動去求人感應,只安守本位,把至誠推及他人,天下人自然被感動而歸附,所以說安居得吉。《小象傳》說「雖凶居吉,順不害也」,是說六二的感應之道雖然還不足以深入人心,因而有凶,但只要以正道自守就能得吉,這是能順從道理,因而不至於受害。
九三:咸其股,執其隨,往吝。象曰:咸其股,亦不處也;志在隨人,所執下也。
九三爻辭說:感應到了大腿,所持守的只是隨人而動,這樣前往會有困頓悔恨。《小象傳》說:感應到大腿,也是不能安居自守;心志放在追隨別人,所持守的實在太卑下了。
義曰:股者,上體之下、下體之上,隨足而動者也。九三以剛處下卦之上,而應在上六,但志於隨人,故若股之為物,不能自主,足動則動,足止則止,是其志淺末者也。執其隨者,言九三不能以道自處,徒欲觀人之顏色,察人之辭意,以為感恱之道,是所執之志在於隨人而已。以此而往,鄙吝之道,故曰執其隨往吝也。象曰志在隨人,所執下也者,言九三之志止務隨人以求感恱,不能髙尚其為,是所執卑下也。
胡瑗解說:「股」是大腿,處在上半身之下、下半身之上,是跟著腳移動的部位。九三以陽剛之爻居於下卦的最上位,與上六相應,心思卻只在追隨別人,所以就像大腿那樣不能自主:腳動它才動,腳停它就停,可見它的志向淺薄而末流。爻辭說「執其隨」,是說九三不能憑正道自立,只想察看別人的臉色、揣摩別人的話意,把這當作感應他人的手段,可見它所秉持的心志無非是隨人俯仰。照這樣走下去,是鄙陋困窘的路子,所以說「執其隨,往吝」。《小象傳》說「志在隨人,所執下也」,是說九三的心志只知一味隨人以求得歡心,不能把自己的作為提到高尚的層次上去,所以說它所持守的太卑下。
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象曰: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來,未光大也。
九四爻辭說:守正可得吉祥,悔恨消失;心神不定地來回奔走,只有自己的同黨會順著你的心思前來歸附。《小象傳》說:守正得吉、悔恨消失,是因為所行的感應還沒有到達為害的地步;心神不定地來回奔走,說明它的道還不夠光明廣大。
義曰:九四居股之上、處脢之下,心之象也。夫感之道,所利者正。今九四以陽居陰,失其正道,本有悔也;然猶能履尚謙沖,若守之以正,則吉可獲而悔可亡也。憧憧者,往來不絶之貌也。以天下之大、生靈之眾,不可家至戶曉,在聖人推至誠之道、仁義之化以廣洽之,則自然感恱而歸之,是聖人感人之心必在虛己之心也。今九四憧憧然往來,勞苦其思慮而求人之恱,但顧已之私應,不能感於天下,惟已之朋黨則從爾之思慮而歸之,是不能盡感之道也,故曰憧憧往來,朋從爾思也。
胡瑗解說:九四的位置在大腿之上、背脊肉之下,正是心的所在,所以取心為象。感應之道,最有利的是守正。如今九四以陽爻居於陰位,失掉了當位之正,本來是有悔恨的;但它還能踐行謙虛沖和的態度,只要守之以正,吉祥就可以取得,悔恨也可以消除。「憧憧」形容往來不斷、心神搖動的樣子。以天下之大、百姓之多,不可能挨家挨戶去說明,聖人只要推行至誠之道、用仁義教化普遍浸潤,人們自然感悅而歸附,可見聖人感動人心,關鍵在於虛空自己的心。如今九四卻心神不寧地來回奔走,苦苦費盡心思去討人歡喜,眼裡只顧著自己那個相應的私交,不能感動天下;只有自己的朋黨才順著你的心思歸附過來,這就沒有窮盡感應之道,所以說「憧憧往來,朋從爾思」。
象曰貞吉悔亡,未感害也者,言能守正得吉,是所感未至於害也。憧憧往來,未光大也者,按《繫辭》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往者屈也,來者伸也,屈伸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徳也。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窮神知化,徳之盛也。今九四不能虛心以感於人,乃憧憧以求之,是其道未光大也。
《小象傳》說「貞吉悔亡,未感害也」,是說能守正就得吉,可見它所行的感應還沒有到造成禍害的地步。至於「憧憧往來,未光大也」,可參看《繫辭傳》的一段話:天下有什麼可思慮的呢?天下萬物殊途而同歸、百般計慮而理歸於一,天下有什麼可思慮的呢?太陽落下月亮就升起,月亮落下太陽就升起,日月互相推移而光明產生;寒去暑來、暑去寒來,寒暑互相推移而一年生成。去的是收縮,來的是伸展,一屈一伸互相感應而利益產生。尺蠖蟲先蜷曲身子,是為了往前伸展;龍蛇冬眠蟄伏,是為了保全身體。精研義理直到入於神妙,是為了實際致用;善用其道而安頓己身,是為了尊崇德性。超出這一層往上,就不是人所能盡知的了;窮究神妙、洞悉變化,那是德性最盛大的境界。如今九四不能虛心去感動別人,反而心神不寧地四處求取,可見它的道還不夠光明廣大。
九五:咸其脢,無悔。象曰:咸其脢,志末也。
九五爻辭說:感應到了背脊上的肉,沒有悔恨。《小象傳》說:感應只到背脊肉,說明它的心志停留在末梢上。
義曰:脢者,心之上、口之下。夫居至尊之位,必須謙沖,禮下於臣民,擴仁義之道,使教化行於天下,徳教深被於四海,則天下之人自然感恱於上。今九五以陽居陽,不能禮下於臣民,以尊而自恃,以貴而自驕,不能盡感恱於天下者也。夫以心感物猶未為得,況過於心之上乎?其不盡感之道明矣。無悔者,以其居中得正,處於尊位,猶可以無悔也。象曰咸其脢,志末也者,夫為感之主而不能盡感之道,其存志淺末可知也。
胡瑗解說:「脢」是背脊上的肉,位置在心之上、口之下。身居最尊貴之位的人,必須謙虛沖和,以禮節屈己對待臣下與百姓,推廣仁義之道,使教化通行於天下、德教深深覆被四海,這樣天下人自然從心裡感悅於在上者。如今九五以陽爻居於陽位,剛上加剛,不肯以禮屈己對待臣民,仗著地位尊貴而自負,憑著身份顯赫而驕慢,因而不能讓天下人盡都感悅。用心去感動外物尚且未必做得到,何況它感應的部位還在心的上方、離心更遠呢?它沒有窮盡感應之道,是很明白的。爻辭說「無悔」,是因為它居於上卦之中而又當位,身處尊位,所以還能夠沒有悔恨。《小象傳》說「咸其脢,志末也」,是說身為一卦感應之主,卻不能窮盡感應之道,它存心的淺薄末流也就可想而知了。
上六:咸其輔、頰、舌。象曰:咸其輔、頰、舌,滕口說也。
上六爻辭說:感應只在牙床、面頰和舌頭上。《小象傳》說:感應只在牙床、面頰、舌頭,不過是鼓動口舌、誇誇其談罷了。
義曰:輔者,口輔也。上六處一卦之終,以人體言之,輔頰之象也。言上六不能施仁義至誠之道,自然感恱於天下,徒戚施面柔,以甘言美辭求感於人,是所感在於口輔,故曰咸其輔、頰、舌也。象曰滕口說也者,言不能感人以至誠,但滕口頰以語言求感而已。
胡瑗解說:「輔」就是口旁的牙床骨。上六處在全卦的最上、最末,用人身來比擬,正是牙床與面頰的部位。這是說上六不能施行仁義至誠之道,讓天下人自然感悅,只會低聲下氣、滿臉媚色,用甜言蜜語去博取別人的感應,它的感應僅止於一張嘴,所以說「咸其輔、頰、舌」。《小象傳》說「滕口說也」——「滕」是張揚、放縱的意思——是說它不能用至誠打動別人,只會鼓動口舌、拿言語去求人感應罷了。
恆 巽下震上
恆:亨,無咎,利貞,利有攸往。
《恆》卦:亨通,不會有過錯,利於守持正道,利於有所前往。「恆」就是恆久不變。
義曰:《序卦》云:夫婦之道不可不久,故受之以恆。恆,常久也。言男下於女,故能成夫婦之道;夫婦之道既成,則能成家。君下於臣,故能成君臣之道;君臣之道既成,則能成國。國家既成,不可不久,故受之以恆也。然謂之恆者,巽為長女,震為長男,二長相與,故恆久不息以成家也。然咸以二少、恆以二長者,蓋始則所感之道貴於速,故以二少言之;男女既別,夫婦既成,則不可不久,故以長言之,取長久之義,故曰恆也。
胡瑗解說:《序卦傳》說,夫婦相處之道不可以不長久,所以《咸》卦之後接的是《恆》卦。「恆」就是恆常久遠。前一卦講男方屈居女方之下,所以能成就夫婦之道;夫婦之道既已成立,就能成就一個家。同樣,國君屈己以禮下待臣子,所以能成就君臣之道;君臣之道既已成立,就能成就一個國。家與國既已建立,就不可以不長久維持,所以接下來是《恆》卦。至於稱它作「恆」,是因為下卦巽為長女、上卦震為長男,兩個年長者結合,所以能恆久不息地成就家室。《咸》卦取少男少女兩個年少者,《恆》卦取長男長女兩個年長者,是因為起初相感之時貴在迅速,所以用年少者來說;等到男女名分已定、夫婦已經成立,就不可以不長久,所以改用年長者來說,取的是長久之義,因此叫作《恆》。
亨無咎者,言夫婦之道、君臣之義既皆久而不變以至於亨,既獲其亨,何咎之有。利貞者,夫常久之道所利者貞,久而不貞與不久同也。夫婦既久,欲成一家之事者不可不貞;君臣既久,欲成天下之治亦不可不貞。夫婦君臣無所不正,則常久之道成矣。
卦辭說「亨,無咎」,是說夫婦之道、君臣之義都能長久保持而不改變,因而達到亨通;既然已經亨通,還會有什麼過錯呢。說「利貞」,是因為恆久之道最有利的就是守正:長久卻不守正,跟不能長久是一樣的。夫婦相處既已長久,要想辦好一家之事就不能不正;君臣相處既已長久,要想成就天下之治也不能不正。夫婦之間、君臣之間無一處不正,恆久之道就成立了。
利有攸往者,言人之所守能至誠不息,執節不變,積日累月,積月成歲,以至終而復始,無有窮已,則無所往而不利。是故為君子,為學能常久而不已,則可至於賢聖;為君臣,為治能常久而不變,則可以施仁義禮樂以化成天下。故行之一身,行之一家,行之一國,以至行之天下,均能不變所守,則其道大成;道既大成,則所往何不利之有。
卦辭說「利有攸往」,是說人所持守的若能出於至誠而不間斷、執守節操而不改變,日積月累、月積成年,一直到終而復始、沒有窮盡,那就無論走到哪裡都沒有不利。所以說:身為君子,做學問能長久不停,就可以達到賢人聖人的境地;身為人臣,治理政事能長久不變,就可以施行仁義禮樂來化育天下。因此這道理施行於一身、施行於一家、施行於一國,以至施行於天下,只要都能不改變所持守的,其道就大功告成;道既已大成,所往之處還有什麼不利呢。
彖曰:恆,久也。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巽而動,剛柔皆應,恆。恆亨無咎利貞,久於其道也。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恆,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
《彖傳》說:恆,就是長久。剛爻在上、柔爻在下,上震為雷、下巽為風,雷與風相互助長;下卦巽的卦德是順,上卦震的卦德是動,順著理而行動;全卦六爻剛柔兩兩相應——這就是《恆》。卦辭說「恆,亨,無咎,利貞」,是因為能長久守住自己的正道。天地運行之道,就是恆久而不停息。說「利有攸往」,是因為一段的終結處正是新一段的開始。日月依附於天,所以能長久照耀;四時不斷變化,所以能長久生成萬物;聖人長久守住他的道,天下就自然化育有成。觀察它們所恆守的,天地萬物的實情就可以看清了。
義曰:震上為剛,至貴也;巽下為柔,至賤也。貴賤有別,尊卑有序,而常道已成。言之一家,則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內;言之一國,則君以尊而位乎上,臣以卑而處其下。內外上下之分定,故國家之道成矣。雷風相與者,夫雷得風則益威,風得雷則愈盛,二者相資,故能助天地生成之功也。以人事言之,則猶夫婦相與而人倫正,君臣相與而教化成,蓋取其相資益而成長久之道也。
胡瑗解說:上卦震屬剛,代表最尊貴的一方;下卦巽屬柔,代表最卑下的一方。貴賤有分別、尊卑有次序,恆常之道就已經確立。就一個家來說,男子在外把住外事的正位,女子在內把住內事的正位;就一個國來說,國君憑尊位居於上,臣子以卑位處於下。內外上下的名分一旦確定,家國之道就成立了。至於「雷風相與」,是說雷得到風的鼓盪就更有威勢,風得到雷的震動就更加強盛,兩者互為憑藉,所以能輔助天地生成萬物之功。拿人事來說,就好比夫婦相互扶持而人倫端正,君臣相互配合而教化成就,取的正是彼此資助增益、從而成就長久之道的意思。
巽而動者,此解二卦之體也。上體震,震為動;下體巽,巽為順。以巽而動,是猶夫義而婦聽,君義而臣忠,常久不已,以成其道也。剛柔皆應恆者,蓋此卦剛柔皆相應而不失其常,亦猶婦事夫、臣事君,皆常久不易之道也。
「巽而動」這一句,是解釋上下兩個卦體。上體是震,震的卦德是動;下體是巽,巽的卦德是順。順著道理而行動,就好比丈夫合於義、妻子肯聽從,國君合於義、臣子盡忠誠,長久不斷,從而成就恆久之道。「剛柔皆應,恆」,是說這一卦初與四、二與五、三與上,剛柔六爻兩兩相應而不失其常軌,也就像妻子事奉丈夫、臣子事奉君主一樣,都是恆久不變的道理。
恆亨無咎利貞,久於其道也者,此言凡人之作為皆能至誠不息,悠久其道,則得亨、無咎、利貞之三徳也。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也者,夫天以髙明運行升降,晝夜未嘗休息;地以博厚容載萬物,亦未嘗休息。天地之道,運行容載久而不變,故且髙且大也。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者,義見前。
《彖傳》說「恆亨無咎利貞,久於其道也」,是說凡人的所作所為,如果都能出於至誠而不間斷,把自己的道守得悠遠長久,就能獲得亨通、沒有過錯、利於守正這三樣德性。說「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也」,是因為天以其高遠光明而運行升降,晝夜不曾停歇;地以其廣博深厚而承載萬物,也不曾停歇。天地的運行與承載長久不變,所以才既高且大。至於「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含義已見於前面卦辭的解釋。
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者,夫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往來而能臨照天下之物,無論鉅細而皆燭之,蓋由所麗在天,故能久明而無有過差也。天地之大,陰陽之運在於四時,故春以生之,夏以長之,秋以成之,冬以終之,或代或謝,周而復始,故能生育萬物以成歲功,久而不易也。故曰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矣。
《彖傳》說「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太陽落下月亮就升起,月亮落下太陽就升起,日月一往一來而能照臨天下萬物,不論鉅細都能照到,這是因為它們所依附的是天,所以能長久光明而沒有絲毫差錯。天地這樣廣大,陰陽之氣的運轉就體現在四時之中:春天生發它,夏天長養它,秋天成熟它,冬天收藏終結它,一個接替一個、一個凋謝一個,周而復始,所以能生育萬物、完成一年的功用,長久而不改變。因此說日月依附於天所以能久照,四時不斷變化所以能久成。
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者,夫天地至大,日月運焉,四時行焉,久而不變,故照臨四方,生育萬物,久而不易,無有窮已也。聖人有天下之大,居天下之尊,發政施仁,亦必久於其道,然後賞罰有常,號令有信,天下之人莫不仰而歸之,以成其風化,故曰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也。觀其所恆,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者,夫日月臨照,四時變化,萬物代謝,皆久於其道,無有窮已,則天地萬物之情常久而可見。
《彖傳》說「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天地至為廣大,日月在其中運行,四時在其中推移,長久而不改變,所以能照臨四方、生育萬物,歷久不易、沒有窮盡。聖人擁有天下之大、身居天下至尊之位,發佈政令、施行仁德,也必須長久守住自己的道,然後賞罰才有常規、號令才有信用,天下人無不仰慕而歸附於他,從而成就一代風俗教化,所以說聖人長久守其道而天下化育有成。至於「觀其所恆,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是說日月照臨、四時變化、萬物新陳代謝,都是長久守著各自的常道而沒有窮盡,那麼天地萬物恆常不變的實情,也就由此可以看見了。
象曰:雷風,恆。君子以立不易方。
《大象傳》說:雷與風相薄相助,這就是《恆》卦的象。君子取法它,一旦確立了自己的立身之道就不改變方向。「方」在這裡指所遵循的道。
義曰:震陽為雷,巽陰為風,陰陽相合,雷風相資,生成萬物,久而不已,以成其道也。故君子觀雷風之象,所作所為由中而不易其道,故能常久而成天下之治,行天下之道,無施而不可。方猶道也,言其所立不離於道也。
胡瑗解說:震屬陽,象徵雷;巽屬陰,象徵風。陰陽彼此契合,雷風互相憑藉,生成萬物,長久不停,從而成就它們的道。所以君子觀察雷風之象,一切作為都從內心的中道出發而不改易原則,因此能夠長久堅持,成就天下的治理、推行天下的大道,無論施用到哪裡都行得通。「方」就是道的意思,是說君子所確立的立身之處不離於道。
初六:浚恆,貞凶,無攸利。象曰:浚恆之凶,始求深也。
初六爻辭說:一開始就深挖恆久之效,即便守正也有凶險,沒有什麼利益。《小象傳》說:深求恆久之所以有凶,是因為在剛起步的時候就求之過深。
義曰:浚,深也。天下之事必皆有漸,在乎積日累久而後能成其功。是故為學既久,則道業可成,聖賢可到;為治既久,則教化可行,堯舜可至;為朋友既久,則契合愈深;為君臣既久,則諫從言聽而膏澤下於民。若是之類,莫不由積日累久而後至,固非驟而及也。
胡瑗解說:「浚」是深挖、深求的意思。天下的事情都有一個漸進的過程,全在於日積月累,然後才能成就它的功效。所以做學問的日子久了,道德學業就可以成就,聖賢的境地就可以到達;治理政事的日子久了,教化就可以推行,堯舜之治就可以企及;交朋友的日子久了,情意就越發投合;君臣相處的日子久了,進諫能被採納、言語能被聽從,恩澤就能下達到百姓身上。諸如此類,無不是靠日積月累才達到的,本來就不是一下子能夠辦到的。
今此初六居下卦之初,為事之始,責其長久之道、永逺之效,是猶為學之始欲亟至於周孔,為治之始欲化及於堯舜,為朋友之始欲契合之深,為君臣之始欲道之大行,是不能積久其事而求常道之深,故於貞正之道見其凶也。無攸利者,言居事之始欲深於常道,以此而往必無所利,孔子曰欲速則不達是也。
如今初六處在下卦的最初、事情的開端,卻要求馬上拿出恆久之道、見到長遠之效,這就好比剛開始讀書就想立刻趕上周公、孔子,剛開始理政就想立刻教化到堯舜的地步,剛結交朋友就想情投意合到極深,剛做臣子就想讓自己的主張全面推行——這是不肯讓事情長久積累,反倒一上來就深求恆常之道,所以即使在守正之道上也顯出凶來。爻辭說「無攸利」,是說處在事情的開端就想把恆久之道求得極深,照這樣走下去必定沒有什麼好處,孔子說「欲速則不達」,正是這個意思。
九二:悔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
九二爻辭說:悔恨消失。《小象傳》說:九二的悔恨之所以消失,是因為它能長久守住中道。
義曰:夫天下之道得其大中,則萬世所不能變易。今九二以陽居陰,是失正而本有悔也;然以居下卦之中,其所行無過無不及,使賢者可俯就之,不肖者可企及之,如此是得天下之常道而萬世所矜式也,又何悔之不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者,言九二以陽剛之徳而能居下卦之中,是久於中道而無所變易,故悔亡也。
胡瑗解說:天下的道理只要合於大中至正,就是千秋萬代也不能改易的。如今九二以陽爻居於陰位,本是失了當位之正而應當有悔;然而它處在下卦的中位,行事既不過頭也無不及,使賢能者可以俯身來就、不才者也可以踮腳企及,這樣就得到了天下的恆常之道,是萬世都可取法的準則,那還有什麼悔恨不能消失呢。《小象傳》說「九二悔亡,能久中也」,是說九二憑著陽剛的德性而能居於下卦之中,長久守著中道而毫不動搖,所以悔恨消失。
九三:不恆其徳,或承之羞,貞吝。象曰:不恆其徳,無所容也。
九三爻辭說:不能恆久保持自己的德行,就可能招來羞辱,即使守正也難免困窘。《小象傳》說:不能恆久保持德行,走到哪裡都無處容身。
義曰:夫尊卑貴賤、內外上下不失其本分,則可以為常久之道。今九三居上六柔弱之下,是卑者先於尊、賤者先於貴,不常之人也。或承之羞者,言尊不尊、卑不卑,內外混淆,貴賤汨亂,此則羞辱之事隨之也。貞吝者,言徳既無常,其於永久貞正之道誠足鄙吝也。象曰不恆其徳,無所容也者,言九三既失其常久之道,則所往皆不容也。故孔子曰: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巫醫鄙賤之徒也,其無常徳者尚不可為,況其它乎?是則於所處固無容也。
胡瑗解說:尊卑貴賤、內外上下各不失其本分,才可以成為恆久之道。如今九三居於上六這個柔弱之爻的下面,是卑者搶在尊者前面、賤者搶在貴者前面,屬於反覆無常的人。爻辭說「或承之羞」,是說尊者不像尊者、卑者不像卑者,內外混雜、貴賤錯亂,羞辱之事自然隨之而來。說「貞吝」,是說德行既然反覆無常,對照那恆久貞正之道,實在鄙陋可羞。《小象傳》說「不恆其徳,無所容也」,是說九三既然丟掉了恆久之道,那麼走到哪裡都不被容納。所以孔子說:一個人如果沒有恆心,連巫醫都做不成。巫醫本是低賤的行當,沒有恆常德行的人尚且做不了,何況別的事情呢?可見這種人在自己所處的位置上本就無法容身。
九四:田無禽。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
九四爻辭說:田獵卻打不到獵物。《小象傳》說:長久處在不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哪裡能打到獵物呢。
義曰:田,獵也。凡禽獸可擒者,通謂之禽。夫常久之道必本於中正,今九四以陽居陰,是不正也;位不及中,是不中也。不中不正,不常之人也。以不常之人而居大臣之位,是無徳忝位者也。至於為治,則教化不能行;至於撫民,則膏澤不能下,是猶田獵而無禽可獲也。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者,言九四於常久之時處非其位,猶田獵而無禽,必無所得也。
胡瑗解說:「田」就是打獵。凡是可以捕獲的禽獸,通稱為「禽」。恆久之道必定以中正為根本:如今九四以陽爻居於陰位,是不當位,所以不正;它的位次又不在上卦的中位,所以不中。既不中又不正,正是個反覆無常的人。讓這樣反覆無常的人佔據大臣之位,就是無德而竊據其位。到了治理政事的時候,教化推行不下去;到了安撫百姓的時候,恩澤也下達不到,這就好像出去打獵卻一無所獲。《小象傳》說「久非其位,安得禽也」,是說九四在講求恆久的時候卻長久佔著不該佔的位置,如同田獵而沒有獵物,必定一無所得。
六五:恆其徳,貞。婦人吉,夫子凶。象曰:婦人貞吉,從一而終也;夫子制義,從婦凶也。
六五爻辭說:恆久保持自己的德行,固守不變。這對婦人來說是吉,對男子來說卻是凶。《小象傳》說:婦人固守而得吉,是因為她從一而終;男子應當依義裁斷事情,若像婦人那樣一味順從就有凶險。
義曰:貞,貞固也。《文言》曰:貞固足以幹事,是也。夫為天子之尊,有四海之廣,民物之繁,必使仁義教化流於天下,不可執一道、守一方,必也臨事制宜,隨時應變,則無施不可也。今六五居至尊之位,以柔弱不正之資,私一已之應,是固執常徳,不使流通於天下也。
胡瑗解說:「貞」在這裡是堅固守持的意思,《乾卦·文言傳》說「貞固足以幹事」,講的就是這個。身為天子之尊,擁有四海之廣、百姓萬物之繁多,必須讓仁義教化流佈天下,不可以死守一種辦法、固執一個方向,一定要臨事拿捏出合宜的處置、隨著時勢靈活應變,這樣才無處不可施行。如今六五身居至尊之位,卻憑著柔弱不正的資質,偏私地只顧著與自己相應的那一爻,這就是死抱住一成不變的德行,不肯讓它流通於天下。
婦人吉,夫子凶者,婦人處閨門之內,守一而已可也;夫子處閨門之外,則必臨事應變,大有所為可也。今六五執守一徳,不能大有所為,但繫私應,是以此道施之婦人則吉,而施之夫子則凶也。象曰夫子制義,從婦凶也者,婦人之事,固執其正,繫於一人則吉也;夫子則當制義,而不可泥於一也。若夫子從婦人之道,不能以義制事,則凶之道也。夫以夫子不能制義尚以為凶,況尊為天子、有四海之大者乎?凶可知也。
爻辭說「婦人吉,夫子凶」:婦人身處內室之中,只要守著專一之節就可以了;男子身處門戶之外,就必須臨事應變、大有作為才行。如今六五死守著一成不變的德行,不能有大作為,只牽繫著與自己私相呼應的那一爻,所以這種做法用在婦人身上是吉,用在男子身上就是凶。《小象傳》說「夫子制義,從婦凶也」,是說婦人之事,堅守其正、專繫於一人便是吉;男子則應當依義裁斷,不可拘泥於一端。倘若男子照搬婦人的路數,不能用義來處置事情,那就是取凶之道。一個普通男子不能依義裁斷尚且算凶,何況是尊為天子、坐擁四海之大的人呢?凶險可想而知。
上六:振恆,凶。象曰:振恆在上,大無功也。
上六爻辭說:躁動不已地求恆久,有凶險。《小象傳》說:身在最上位還這樣躁動求恆,終究不會有什麼功效。
義曰:振,動也。謂君子可動則動,可進則進,可靜則靜,可退則退,動靜進退皆不失正,則聖人之道畢矣。今上六處恆之上,居震之極,是深求妄動之人也。以深求妄動,必不明進退動靜之理,若以此而往,凶之道也。象曰振恆在上,大無功也者,言動靜既不適時,而進退失常,於道既凶,又何功之有。
胡瑗解說:「振」就是動。是說君子該動的時候就動,該進的時候就進,該靜的時候就靜,該退的時候就退,動靜進退都不失其正,聖人之道也就完備了。如今上六處在《恆》卦的最上位,又居於上卦震動之極,正是一味深求而妄動的人。既然深求妄動,必定不明白進退動靜的道理,照這樣走下去,就是取凶之道。《小象傳》說「振恆在上,大無功也」,是說動與靜既不合時宜,進與退又失了常軌,在道理上已經是凶,又哪裡談得上什麼功效呢。
遯 艮下乾上
遯:亨,小利貞。
《遯》卦:亨通,稍稍利於守持正道。「遯」同「遁」,即退避隱遁。
義曰:按《序卦》云: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遯。遯者,退也。言天時人事,盛久必衰,進久必退,存久必亡,自然之理也。此卦所以名遯者,蓋二陰浸長,進得其位,以剝群陽,是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之時也。故君子當此之時,則晦跡潛光,懐仁卷義,以道自容,不使小人得窺其所為,所謂遯也。
胡瑗解說:《序卦傳》說,事物不可能長久停留在原處,所以《恆》卦之後接的是《遯》卦。「遯」就是退避。這是說天時與人事,興盛久了必然衰落,前進久了必然後退,存續久了必然消亡,這是自然之理。這一卦之所以叫《遯》,是因為下面兩個陰爻逐漸生長,進而佔住了下卦的位置,開始侵剝上面的眾陽爻,正是小人之道日盛、君子之道日消的時候。所以君子處在這種時候,就要隱藏行跡、收斂光芒,把仁懷在心裡、把義卷藏起來,憑著道自我安頓,不讓小人窺見自己的作為,這就叫作退避。
遯亨者,由遯而後亨也。夫君子時有通塞,道無損益,故孟子曰: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分定故也。是君子所得在內,所志在道,道充乎內則無所不通。得其位則行道於天下,非其時則修身見乎世,故遯之時必晦跡潛光,以逺小人之害,則已之道自得其亨通也。
卦辭說「遯,亨」,是因為先退避然後才得亨通。君子的時運有通有塞,他的道卻不因此增減,所以《孟子》說:即使大道通行於天下,君子也不因此增添什麼;即使窮居陋巷,也不因此減損什麼——因為本分早已定了。可見君子所得的在內心,所志向的在於道,道在內心充實,就沒有什麼行不通的。遇上合適的地位就把道推行於天下,不逢其時就修養自身而立身於世。所以在退避之時,必定要隱藏行跡、收斂光芒,以遠離小人的加害,這樣自己的道自然就亨通了。
小利貞者,夫《否》之卦三陽在上,三陰浸長於下,君臣隔絶之時,故卦辭言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剝》之卦五陰盛長,一陽在上,故曰勿用有攸往。是否、剝之時全不可以有用。至此遯,二陰在下,四陽在上,君子之道猶小可行,故曰小利貞。
卦辭說「小利貞」:《否》卦是三個陽爻在上、三個陰爻在下逐漸生長,正是君臣隔絕不通的時候,所以它的卦辭說「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剝》卦是五個陰爻盛長、只剩一個陽爻在最上,所以說「勿用有攸往」。可見處在《否》《剝》那樣的時候,完全不可以有所作為。到了這《遯》卦,只有兩個陰爻在下,還有四個陽爻在上,君子之道多少還行得通一點,所以說「小利貞」,即稍稍利於守正。
彖曰:遯亨,遯而亨也。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小利貞,浸而長也。遯之時義大矣哉!
《彖傳》說:《遯》卦亨通,是因為退避了然後才亨通。九五這個剛爻居於尊位而當位,又與六二相應,能隨著時勢而行動。說「小利貞」,是因為陰氣正在逐漸生長。退避之時所含的時機與義理,實在太重大了!
義曰:遯而亨也者,言因遯而得亨也。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者,剛謂九五也,應謂六二也。九五以陽居中,是剛明中正之君子,然而下應於六二之小人者,蓋君子之道無固無必,可遯則遯。此六二之為小人,然能以中順之道附結於已,不須遯也,故與之應。是君子之心通變,能與天時俱行,故可止則止,可行則行。若仲尼皇皇於衰周,孟子歴遊於戰國,是皆欲已道之行,故小人有能以道附結於已者亦不拒也。
胡瑗解說:「遯而亨也」,是說因為退避才得到亨通。「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其中「剛」指九五,「應」指六二。九五以陽爻居於上卦中位,是剛健明達、中正不偏的君子;它卻向下與六二這個陰爻相應,是因為君子之道不固執、不武斷,該退避時才退避。六二雖屬小人一類,但能用中正柔順的態度來依附結交自己,那就不必退避,所以與它相應。可見君子的心思能通權達變,能隨天時一同行動,因此該停就停、該行就行。像孔子在衰亂的周末奔走不息,孟子在戰國各地周遊求用,都是希望自己的道能夠推行;所以對那些肯用正當方式來依附結交自己的小人,也並不一概拒絕。
小利貞,浸而長也者,言君子所以不得大有為於世,而惟小利於貞者,蓋以下之群陰浸長而小人之黨漸盛也。遯之時義大矣哉者,遯之道,不可遯而遯,則道不可行;可遯而不遯,則必罹小人之害。是必隨時適變,可遯而遯可也。惟明智之人為能居之,其時義至大,故先聖重嘆美之。
「小利貞,浸而長也」,是說君子之所以不能在世上大有作為、只能稍稍利於守正,是因為下面那些陰爻正在逐漸生長,小人的黨羽日漸興盛。「遯之時義大矣哉」,是說退避之道:不該退避卻退避,自己的道就無法推行;該退避卻不退避,就必定遭受小人的加害。所以一定要隨著時勢變通,該退避的時候才退避。只有明智的人才能處置得當,這中間的時機與義理極為重大,所以先聖一再讚歎它。
象曰:天下有山,遯。君子以逺小人,不惡而嚴。
《大象傳》說:天的下面有山,山雖高峻卻終究凌駕不了天,這就是《遯》卦的象。君子取法它來遠離小人:不用疾言厲色去憎惡他們,自身卻自然保有一種令人不敢侵犯的威嚴。
義曰:乾上,天也;艮下,山也。山雖髙峻,亦不能陵於天,故假象得遯之義也,猶君子逺遯,小人不能加害也。夫君子之道得行,則小人必見誅逐放斥而不得行於朝廷之上;苟君子之道不得行,則必逺避小人而全身逺害也。然今居遯之時,若漠然無畏而以嚴厲加於小人而欲亟斥之,則必反罹害於己。雖然,亦不可枉尺直尋,依違苟從以求自免,但不加害於小人,常使已自有威嚴,使小人不敢侵害於已可也。
胡瑗解說:上卦乾是天,下卦艮是山。山再高峻,也不能凌駕於天之上,所以借這個卦象取得退避的含義,就好比君子遠遠退避,小人便無從加害。君子之道能夠推行的時候,小人必然被誅除、放逐、斥退,無法在朝廷上得勢;一旦君子之道行不通,就必須遠遠避開小人,保全自身、遠離禍害。然而處在退避之時,如果毫無戒懼,一味用嚴厲手段對付小人、想要立刻把他們趕走,反而必定給自己招來禍害。話雖如此,也不能委屈一尺去求伸展八尺,靠含糊敷衍、苟且順從來求自保;只要不去主動加害小人,同時始終讓自己保有一份威嚴,使小人不敢來侵害自己,這就夠了。
初六:遯尾,厲,勿用有攸往。象曰:遯尾之厲,不往何災也。
初六爻辭說:退避時落在了最後,有危險,不宜有所前往。《小象傳》說:落在最後退避的危險,只要不再往前走,又有什麼災禍呢。
義曰:遯之時貴於先也。尾者,處於後也。凡卦以上體為外,以下體為內。今此卦二陰在內,小人得位而君子在野之象也。初六處卦之內,最居卦下,是眾賢皆遯而已獨在後,是不能先時而遯,至此始欲亟逺小人,則必反為小人之所制,是有危厲也。勿用有攸往也者,言當是時,惟宜依違自守,危行言孫,檢身修已,以逺小人之害可也,故聖人於此戒之。象曰遯尾之厲,不往何災也者,言既居遯之後,有危厲之事,果能依違自守,不復更有所往,何災之及也。
胡瑗解說:退避之時,貴在搶先。「尾」就是落在後頭。凡是一卦,都以上體為外、下體為內。這一卦兩個陰爻在內卦,正是小人得位而君子在野的象。初六處在內卦、又居於全卦最下,等於眾賢人都已退避而唯獨自己落在最後;既然不能趁早退避,到這時才急著想遠離小人,反而必定被小人所挾制,所以有危險。爻辭說「勿用有攸往」,是說在這種時候,只適合含蓄自守,行事端正而言語謙遜,檢點自身、修養自己,以遠離小人的加害,所以聖人在這裡加以告誡。《小象傳》說「遯尾之厲,不往何災也」,是說既已落在退避的後面,本有危厲之事,但若真能含蓄自守、不再有所行動,又有什麼災禍會降臨呢。
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象曰:執用黃牛,固志也。
六二爻辭說:用黃牛皮制的繩索把他捆住,誰也沒法掙脫。《小象傳》說:用黃牛皮來捆縛,是為了堅定他的心志。「說」在此通「脫」,即掙脫。
義曰:黃者,中也;牛者,柔順之物也。六二雖居群陽之中,在小人之黨,然居中履正,有中正柔順之徳,達於事理,以上有剛明中正君子為己之應,故已用此中正柔順之道往固執之,不使逺遯於已,故曰執之用黃牛也。
胡瑗解說:「黃」是五色之中,象徵中道;「牛」是性情柔順的牲畜。六二雖然身處眾陽之間、屬於小人一黨,卻居於下卦中位而又當位,具備中正柔順的德性,通達事理;加上上面有九五這位剛健明達、中正不偏的君子與自己相應,所以它用這中正柔順的態度去挽留對方,不讓對方遠遠避開自己,因此說「執之用黃牛」。
莫之勝說者,夫賢人君子於道無所固必,但以仁義為心而已。今已能以中順之道往固執之,則九五以何辭勝辯而可遯哉?然此句上之革二字乃羨文也。《革》之初有鞏用黃牛之革,故此誤有之也,推求無義可通。注謂革者固也,此臆為之說爾。象曰執用黃牛,固志也者,言用大中正順之道,使賢者不逺於己,所以固賢者之志也。
「莫之勝說」是說:賢人君子對於出處進退並不固執己見,只以仁義存心而已。如今六二能用中正柔順的態度去挽留,九五還能拿什麼話來辯駁、還怎麼退避得了呢?不過胡瑗認為,這一句上面的「之革」兩個字是多出來的衍文,爻辭本當作「執之用黃牛」;《革》卦初九有「鞏用黃牛之革」一句,此處大概是受它影響而誤加的,就文義推求也講不通。舊注把「革」解作「固」,那不過是憑空造出來的說法罷了。《小象傳》說「執用黃牛,固志也」,是說用大中至正、柔順不違的態度,使賢者不肯遠離自己,從而堅定賢者出仕行道的心志。
九三:係遯,有疾厲,畜臣妾吉。象曰:係遯之厲,有疾憊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
九三爻辭說:退避時被牽繫住,有疾患危險;用它來畜養奴僕婢妾則吉。《小象傳》說:退避受牽繫的危險,是有病而困頓疲憊;畜養奴僕婢妾能得吉,卻不可以用來辦大事。
義曰:為遯之道,在乎逺去小人則吉。今九三居內卦之上,切比六二之陰,不能超然逺遯,是有繫於小人也。有疾厲者,夫小人之心常以疾君子為心,而又畏君子之刑戮,故一得其志則首欲害之。今九三既為六二所繫而不能逺去,是有疾病而危厲者也。
胡瑗解說:退避之道,在於遠離小人才能得吉。如今九三居於內卦的最上位,緊挨著六二這個陰爻——上下相鄰兩爻的關係叫作「比」,其中下爻托奉上爻叫「承」、上爻凌壓下爻叫「乘」,合稱「承乘」——因而無法超然遠避,這就是被小人牽繫住了。爻辭說「有疾厲」:小人心裡常常存著憎恨君子的念頭,同時又害怕君子對他施加刑罰誅戮,所以一旦得志,頭一件事就是加害君子。如今九三既被六二牽繫而不能遠離,正是身有病患、處境危險。
畜臣妾吉者,言九三既不能逺小人而不可逺遯,然後以畜群小臣妾之道即得其吉。蓋臣妾至賤者也,可以逺則逺之,可以近則近之,如此則吉可獲也。象曰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者,言九三雖以臣妾而畜群小人而獲吉,然但施於此事則可也;如其立天下之大道,臨天下之大事,則不可以有與也。
爻辭說「畜臣妾吉」,是說九三既然不能遠離小人、又無法遠遠退避,那就退一步,用畜養奴僕婢妾那樣的辦法去對待這群小人,才可以得吉。奴僕婢妾是最低賤的,能疏遠就疏遠、該親近時才親近,這樣吉祥就可以取得。《小象傳》說「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是說九三雖然靠著把小人當奴婢豢養而獲吉,但這辦法只能用在這類小事上;至於確立天下的大道、擔當天下的大事,就不能靠它來參與了。
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象曰:君子好遯,小人否也。
九四爻辭說:心裡樂意退避,君子如此則吉,小人卻做不到。《小象傳》說:君子能樂於退避,小人則不能。
義曰:好者,中心之所欲也。九四處外卦之初,離內卦之陰,當此之際,志欲遯而難制,奮然而好遯者也。蓋君子之人以君民為心,得其位則可以致君澤民,躋天下於平治;若其小人道長、不可有為之時,則必知幾達理,不為世俗所誘,不為貧賤所動,超然逺遯以避其難而須其時也。
胡瑗解說:「好」是發自內心的願望。九四處在外卦的開頭,已經脫離了內卦那兩個陰爻,正當此時,退避的意願強烈得按捺不住,是奮然樂於退避的人。君子心裡裝著的是輔君安民:得到相應的位置,就可以輔佐君主、施澤百姓,把天下推上太平的軌道;一旦碰上小人之道日盛、無法有所作為的時候,就必定能察覺幾微、通達事理,不被世俗風氣引誘,不因貧賤處境動搖,超然遠遠退避以躲開禍難,靜待時機的到來。
是以《乾》之《文言》曰:遯世無悶。《中庸》曰:君子之道費而隠。故小人則不然,惟富貴是欲,惟貧賤是恥,不知廉隅,不顧禮義,苟一失位,則蹙然溢於面目而不能自勝。故《太玄》充之首曰:君子得位則昌,失位則良;小人得位則橫,失位則喪。當此之時,小人必不能遯,故曰君子吉,小人否也。
所以《乾卦·文言傳》說「遯世無悶」,指避世隱居而心中並不煩悶;《中庸》說「君子之道費而隱」,指君子之道廣大而又深藏不露。小人卻不是這樣:一心只想著富貴,一味以貧賤為恥,不知廉恥稜角,不顧禮義分寸,一旦失去官位,那副侷促難堪的神色就寫滿臉上,自己也控制不住。所以揚雄《太玄》的「充」首說:君子得位就昌盛,失位也依然賢良;小人得位就驕橫,失位就頹喪。處在退避的時候,小人必定退避不了,所以說君子吉、小人不行。
九五:嘉遯,貞吉。象曰:嘉遯貞吉,以正志也。
九五爻辭說:以美善的方式退避,守正得吉。《小象傳》說:美善的退避、守正得吉,是因為藉此端正了對方的心志。
義曰:君子之道,毋固毋必,彼能以善加於己,己志可通,己道可行,斯受之矣。今九五下應於二,二雖在小人之中,然能以中順之道來固於己,己則從之;若小人虧於中順,己可超然而遯也。如此者,蓋君子知時達變,可行則行,可止則止,以嘉美之道而遯者也。
胡瑗解說:君子處世不固執、不武斷:對方若能拿善意對待自己,使自己的志向能夠通達、自己的道能夠推行,那就接受他。如今九五向下與六二相應,六二雖然身在小人之列,卻能用中正柔順的態度來挽留自己,自己就順從它;假如對方在中正柔順上有所虧欠,自己便可以超然退避。能做到這樣,是因為君子知曉時勢、通達權變,該行就行、該止就止,這是用美善之道來處理退避的人。
貞吉者,言五既應於二,二雖以中順之道固於己,然亦不可屈己之貞,戚施面柔以恱小人,當執至正之道,然後可以獲吉也。象曰嘉遯貞吉,以正志也者,言二以中順之道來固於五,五必以貞之道待於二者,所以正二之志也。
爻辭說「貞吉」,是說九五既然與六二相應,六二雖用中正柔順的態度挽留自己,自己也不可以委屈了守正之節,去低聲下氣、諂媚陪笑地討好小人;應當執守最正當的道,然後才能獲得吉祥。《小象傳》說「嘉遯貞吉,以正志也」,是說六二用中正柔順的態度來挽留九五,九五必定要用守正之道來對待六二,為的正是端正六二的心志。
上九:肥遯,無不利。象曰:肥遯無不利,無所疑也。
上九爻辭說:寬裕從容地退避,沒有什麼不利。《小象傳》說:從容退避而無所不利,是因為心中毫無遲疑顧慮。
義曰:肥遯者,優饒充裕之謂也。上九處一卦之上,是超然逺遯,不應繫於小人,其憂患不能累於己,綽綽然有餘裕,凡往而無所不利,又何疑之有。
胡瑗解說:所謂「肥遯」,指的是寬綽富餘、從容不迫的樣子。上九處在全卦的最上位,能夠超然遠避,不至於被小人牽繫住,憂患也就拖累不到自己,寬寬綽綽地留有餘地,無論走到哪裡都沒有不利,又有什麼可疑慮的呢。
大壯 乾下震上
大壯:利貞。
《大壯》卦:利於守持正道。「大壯」指陽剛盛大而強壯。
義曰:按《序卦》云:物不可以終遯,故受之以大壯。蓋言遯者,二陰浸長於內,四陽陵剝於外,是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然小人之道雖長,終不能久,而必為君子之所剝,此大壯所以次於遯也。大壯者,二月仲春之時,四陽長於內,二陰消於外,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君子之道既長,則能興天下之治,除天下之害,生育天下之民物,以至其道大行而盛壯也,故曰大壯。
胡瑗解說:《序卦傳》說,事物不可能永遠處在退避的狀態,所以《遯》卦之後接的是《大壯》卦。《遯》卦是兩個陰爻在內卦逐漸生長、四個陽爻被逼在外卦,正是小人之道日盛、君子之道日消的局面。然而小人之道雖然一時生長,終究不能持久,必定要被君子剝除,這就是《大壯》緊接在《遯》之後的緣故。所謂《大壯》,配的是農曆二月仲春之時,四個陽爻在內卦生長、兩個陰爻在外卦消退,是君子之道生長、小人之道消退的時候。君子之道既已生長,就能振興天下的治理、除去天下的禍害、養育天下的百姓與萬物,直到大道通行而盛大強壯,所以叫作《大壯》。
然以天下之廣、生靈之眾,一賢不可獨治,故必群賢進於朝廷,則可大行其道。是以聖人設為學校,教育天下之材,然後登之朝廷之上,任之以天下之事,故事無不濟而至於盛大也。利貞者,君子之道既已盛大,則必以正而處之乃利也。若壯而不正,則陽過於暴,是故壯必正而後可也。
然而天下這樣廣大、百姓這樣眾多,一個賢人不可能獨力治理,所以必須讓眾多賢者一同進入朝廷,才能大規模地推行其道。因此聖人設立學校,教育天下的人材,然後把他們提拔到朝廷之上,託付以天下之事,於是事情沒有辦不成的,終至於盛大。卦辭說「利貞」,是因為君子之道既已盛大,就必須用正道去處置它才有利。倘若強壯而不端正,陽剛就會過分而流於暴戾,所以強壯之後一定要守正才行。
彖曰:大壯,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
《彖傳》說:大壯,就是陽大者強壯。下卦乾剛健、上卦震震動,憑剛健而行動,所以強壯。說「大壯利貞」,是因為陽大者必須端正。能做到又正又大,天地的實情也就可以看清了。
義曰:夫陽為大,陰為小。今四陽盛長,二陰將消,是大者壯也。以人事言之,則是小人之道既以消,君子之道得以壯,是亦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者,言乾下剛也,震上動也。夫君子將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則必動而有剛明之才可也。若有剛明之才,守正靜而不動,何所施用哉?故剛以動,則其道盛大而強壯也。
胡瑗解說:陽稱為「大」,陰稱為「小」。如今四個陽爻盛長、兩個陰爻將要消退,這就是大者強壯。拿人事來說,就是小人之道已經消退、君子之道得以壯盛,同樣是大者強壯。「剛以動故壯」,是說下卦乾的卦德是剛健,上卦震的卦德是行動。君子要興起天下的利益、除去天下的禍害,就必須既有剛健明達的才幹、又肯付諸行動才行。若只有剛明之才,卻一味守著安靜而不行動,那才幹又能用到哪裡去呢?所以剛健而又能行動,其道才盛大強壯。
大壯利貞,大者正也者,言陽長而陰退,若君子之道盛大而強壯,則所利在於正也。故大壯之時,惟此大才大徳之人則能以正道而行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者,夫天地之運行晝夜不息,此則剛健正大而然也。以人事言之,則聖賢之道亦如天地之生成而無有偏私。是觀聖賢正大之道,則可以見天地之情矣。
「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是說陽氣生長而陰氣退去,君子之道盛大強壯之際,最有利的就在一個「正」字。所以處在大壯之時,只有那些大才大德的人,才能夠依循正道而行。「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是說天地的運行晝夜不停,正因為它剛健、端正而廣大才能如此。拿人事來說,聖賢之道也如同天地生成萬物一樣,毫無偏私。所以觀察聖賢那種端正廣大的道,就可以看見天地的實情了。
象曰: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
《大象傳》說:雷響在天的上方,聲威極盛,這就是《大壯》卦的象。君子取法它:凡不合於禮的事,一概不去做。
義曰:雷者威動之物,而又行於天上,則其勢愈盛,是大壯之象也。君子之人有此大壯之徳,則必恭慎和順,外執以謙而內秉其直,非禮之事不敢履,非禮之言不敢言,動作出處周旋之間皆合於禮,然後可見君子之壯也。
胡瑗解說:雷本是威猛震動之物,又行於天的上方,聲勢就更加盛大,這正是《大壯》的卦象。君子具備了這種盛大強壯的德性,就一定要恭敬謹慎、平和柔順,對外持守謙退,對內秉持正直:不合禮的事不敢做,不合禮的話不敢說,舉止、進退、待人接物之間都合於禮,這樣才見得出君子的強壯。
若小人則不然,已有剛壯之徳,必不能慎密於內,以至發之於外而終為驕恣縱肆,恃強作威,表裡皆見,故終不能保其全徳也,是有壯而不能終其壯者也。惟君子則能外執以謙,內秉以直,故人莫得而窺測,其道久而愈光也。
小人就不是這樣:一旦有了剛強壯盛的資本,必定不能在內心謹慎收斂,以致發洩於外,終於變成驕橫放縱、仗勢逞威,裡裡外外都被人看穿,所以終究保不住完整的德行——這就是雖有強壯卻不能把強壯保持到底的人。唯有君子能對外持守謙退、對內秉持正直,因此別人無從窺測他的深淺,他的道也就越久越光大。
初九:壯于趾,征凶,有孚。象曰:壯于趾,其孚窮也。
初九爻辭說:強壯只表現在腳趾上,冒進有凶,這是確定無疑的。《小象傳》說:強壯只在腳趾上,可以確信它終將陷入困窮。
義曰:趾,足也。夫壯之道,必須以順為履。今初九居一卦之下,最處事始,位之卑者也。為壯之始,處位之卑,不能謙順而行,且躁妄而動,以至陵犯於物,不知其止,以此而往,凶之道也。有孚者,言以此強壯之道不能謙順行之,是信有此凶咎必然之理也。象曰壯于趾,其孚窮也者,言居事始而慕躁進,是往則必有其凶,而信至於窮困者也。
胡瑗解說:「趾」就是腳。強壯之道,必須以柔順為立足之本。如今初九居於全卦的最下,處在事情剛開頭的位置,是地位最卑的一爻。身在強壯的起點、又處卑位,不肯謙遜柔順地行事,反而急躁妄動,以致冒犯別人而不知停止,照這樣走下去,就是取凶之道。爻辭說「有孚」,是說憑著這種強壯卻不能謙順地施行,那麼這凶險與過咎確實是必然要來的。《小象傳》說「壯于趾,其孚窮也」,是說身在事情之初卻一味貪求躁進,前往必定有凶,而且可以確信要落到困窮的地步。
九二:貞吉。象曰:九二貞吉,以中也。
九二爻辭說:守正得吉。《小象傳》說:九二守正而得吉,是因為它居於下卦的中位。
義曰:凡卦爻有陰陽,居失其位,未有不凶者也。大壯之時,是君子之道強大而盛壯,聖人以其既壯且大,不可怙其剛威,以陽居陰則皆獲吉。故今九二以陽居陰,能履尚謙順,而又行不失中,是君子得其為正之道,不自滿盈,不自強恃,能全其美,如是故獲正中之吉也。
胡瑗解說:一般說來,卦中的爻分陰陽,如果所居之位與自身陰陽不合,很少有不凶的。可是在大壯之時,君子之道正強大盛壯,聖人考慮到它既壯且大、不可以仗恃剛猛的威勢,所以在這一卦裡,陽爻居於陰位反而都能獲吉。因此九二以陽爻居於陰位,能夠踐行謙遜柔順,行事又不失中道,這是君子得到了持守正道的門徑:不自滿自足,不逞強自恃,能保全自己的美德,所以獲得中正之吉。
象曰九二貞吉,以中也者,言九二所以得正之吉者,以其履得其中,所以無過無不及,動靜皆入於中道而得其禮也。故若人臣一命而傴,再命而僂,三命循牆而走,愈尊而愈謙,益盛而益戒,是能盡為壯之道而得其中也。
《小象傳》說「九二貞吉,以中也」,是說九二之所以得到守正之吉,是因為它所處的正是中位,因而既不過頭也無不及,一動一靜都合乎中道而不失禮節。就像《左傳》所記正考父那樣的臣子:第一次受命就躬身,第二次受命就彎腰,第三次受命就貼著牆根快步而行,官越尊而人越謙,位越盛而心越戒懼——這正是能窮盡強壯之道而又守住中道的人。
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象曰:小人用壯,君子罔也。
九三爻辭說:小人一味使用強壯,君子卻棄置不用,即使守正也有危險。公羊用角去頂籬笆,結果把角纏住了。《小象傳》說:小人使用強壯,君子則不用。
義曰:凡居壯之時,謙則得其道。今九三處下卦之上,當乾健之極,以陽居陽,是強壯不謙之人也。以小人乗此,則必恃剛強,陵犯於人,雖至壯極而不已,是用壯者也。君子則不然,但固守謙順,雖壯而不自矜,雖大而不自伐,惟欲道行而致之於君,加之於民而已,故君子當此則罔而不用其壯也。
胡瑗解說:凡處在強壯之時,謙退才算得著正道。如今九三處在下卦的最上位,正當乾之剛健到達極點,又以陽爻居陽位,是強壯而不謙遜的人。小人一旦佔了這個位置,必定倚仗剛強去欺凌冒犯別人,即使壯到了極點也不肯罷休,這就是「用壯」。君子卻不這樣,只是牢牢守住謙遜柔順:雖然強壯而不自我誇耀,雖然盛大而不自我居功,一心只想把道推行出去,上以輔佐君主、下以施及百姓罷了,所以君子處在這種時候,就把強壯擱在一邊而不去使用。
貞厲者,言小人不能用謙於大壯,進而不知退於正道,是有危厲也。羝羊觸藩,羸其角者,羊者剛狠之物,羝者狠而又狠者也。小人居強壯之時,動則過中,進則不顧,是猶剛狠之羊,雖藩籬在前,亦觸突而進,以至反羸其角,進退不能,凶之道也。如小人慾掩害君子,終不能為君子之累,而反自及其身也。
爻辭說「貞厲」,是說小人在大壯之時不肯用謙,一味前進而不知在正道上收斂,所以有危險。說「羝羊觸藩,羸其角」:羊本是剛烈執拗的牲畜,公羊更是執拗中的執拗。小人處在強壯之時,一動就越過中道,一進就不顧後果,正像那頭剛烈的羊,明知籬笆擋在前面,還是衝撞著往前頂,結果反把角纏住,進也不能、退也不能,這是取凶之道。這就好比小人想暗算陷害君子,終究拖累不了君子,反而把禍事落到自己身上。
九四: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于大輿之輹。象曰:藩決不羸,尚往也。
九四爻辭說:守正得吉,悔恨消失;籬笆被沖開了,角不再被纏住,強壯就像大車車軸下那根堅固的伏兔。《小象傳》說:籬笆開了、角不被纏,所以還可以繼續前往。
義曰:九四有剛陽之才徳而居陰柔之位,是亦尚謙者也。然其位過中,本亦有悔,今若守之以正,又謙以濟之,則獲吉而悔亡也。藩決不羸者,夫處大壯之時,既能守剛明謙順之徳,則眾歸之而物所不拒,以此而往,何不利之有?故雖有險阻在前,亦濟而通矣,若羊之進,雖有藩籬在前,亦開決而無羸繫之患也。壯于大輿之輹者,大輿者,任重致逺之象也。壯於輪輻,是以之致逺則可以行道,所往無不利也。
胡瑗解說:九四具備陽剛的才幹德性,卻居於陰柔之位,同樣是崇尚謙退的一爻。不過它的位次已經越過了下卦之中,本來也該有悔;如今若能守之以正,再用謙遜來補救,就能獲吉而使悔恨消失。說「藩決不羸」:處在大壯之時,既能守住剛健明達而又謙遜柔順的德性,眾人便都來歸附,外物也不加阻拒,照這樣前往,還有什麼不利呢?所以縱有險阻擋在前面,也一樣能渡過而暢通,就像羊往前走,雖有籬笆當前,也能把它沖開而不至於被纏住。說「壯于大輿之輹」:大車是承載重物、行走遠路的象徵;強壯之處落在車輪車軸上,那麼用它走遠路就能推行大道,去哪裡都沒有不利。
象曰藩決不羸,尚往也者,此聖人立象垂訓,使人居大壯之時必以謙退為先。故君子之事父,雖剛明之才、正直之徳可以納父於無過而克其家,亦必以柔和之容、婉順之貌。父有一過,則必婉容以諫之,諫之不從而又諫之,又不從則號泣而隨之。如是則父反而思之,必遷於善也。臣之事君亦然,但內持剛徳,外示謙容,則所往無有不利也。
《小象傳》說「藩決不羸,尚往也」,這是聖人設立卦象、垂示訓誡,要人在大壯之時一定把謙退擺在第一位。所以君子侍奉父親,縱然有剛健明達的才幹、正直不阿的德性,足以使父親不犯過失、把家治理好,也必須擺出柔和的神色、婉順的態度:父親有一處過失,一定和顏悅色地勸諫;勸諫不被接受就再勸,再不接受就哭著跟從他。這樣父親回頭一想,必定會改從善道。臣子侍奉君主也是同樣的道理:內裡持守剛正之德,外表顯出謙遜之容,那麼無論走到哪裡都沒有不利。
六五:喪羊于易,無悔。象曰:喪羊于易,位不當也。
六五爻辭說:在平易之處失掉了羊那樣的剛狠,沒有悔恨。《小象傳》說:在平易之處失掉羊性,是因為所居之位與自身不相稱。
義曰:羊本剛狠之物。夫居大壯之時,以陽居陰則得謙之道,故可獲吉;若以陽居陽,然雖得位,猶恐謙而有咎,況以陰居陽,則其傲狠而招禍可知也。今六五乃是以陰居陽,又處至尊之位,則是好剛之甚,以至反失之於容易之地。羊性羝,言其剛也。無悔者,以其居至尊之位,能喪其剛狠之道,故得無悔也。
胡瑗解說:羊本是剛烈執拗的牲畜。處在大壯之時,以陽爻居陰位就得著了謙退之道,所以能獲吉;若以陽爻居陽位,雖說當位,仍怕在謙退上有虧而生出過咎;何況以陰爻居陽位,那種外強中乾的傲慢執拗招來禍患,是可以想見的。如今六五正是以陰爻居於陽位,又身處至尊之位,可說是好逞剛強到了極點,以致反而在最平易的地方失了手。說羊性像公羊,講的正是它的剛。爻辭說「無悔」,是因為它身居至尊之位,終究能把那份剛狠丟掉,所以能夠沒有悔恨。
上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詳也;艱則吉,咎不長也。
上六爻辭說:公羊頂撞籬笆,退也退不回來,進也進不過去,沒有什麼利益;能在艱難中自守就吉。《小象傳》說:退不了、進不成,是因為事先沒有審慎打量;艱難自守而得吉,是因為過咎不會長久。
義曰:上六處一卦之上,居震動之極,是躁動強壯之過甚者也。過而不知所止,猶羝羊之進,不顧藩籬之在前,以至羸礙其角而不能措也。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者,既壯動而不止,則是不知進退存亡之道,以至欲退而不能退,欲進而不能進,則進退皆無所利也。艱則吉者,言能艱難自守,則可以獲吉也。
胡瑗解說:上六處在全卦的最上位,又居於上卦震動的極點,是躁動強壯到了過分的地步。過分而又不知在哪裡收住,就像那頭公羊往前頂撞,不管籬笆擋在前頭,結果角被纏住、卡在那裡動彈不得。爻辭說「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既然一味強壯躁動而不停下來,就是不懂得進退存亡的道理,以至於想退退不回、想進進不成,進退兩條路都無利可言。說「艱則吉」,是說能在艱難困頓中守住自己,就可以得吉。
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詳也者,夫君子之進,必量時度勢,可以有為而進之,則無累也;若小人之進,必不能量時度勢,不詳其事而驟行,以至進退不能也。艱則吉,咎不長也者,言雖不詳其事而躁進妄動,以至不能退、不能遂,今若能艱難自守,則其咎禍不久而可解也。
《小象傳》說「不能退,不能遂,不詳也」:君子要前進,必定先估量時機、審度形勢,確認可以有所作為才往前走,這樣就不會有拖累;小人要前進,必定不肯估量時機形勢,事情還沒審慎打量就貿然行動,以致陷入進退兩難。說「艱則吉,咎不長也」,是說雖然當初沒有把事情看清就躁進妄動,落到退不回、進不成的地步,如今只要能在艱難中自守,那麼過咎與禍患不會拖多久,是可以化解的。
晉 坤下離上
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
《晉》卦:安國之侯獲賜大量車馬,一天之內三度受到君主接見。「晉」是上進、晉升的意思。
義曰:按《序卦》云:物不可以終壯,故受之以晉。晉者,進也。蓋言物之壯而不已,則必至於見挫,必以柔順之道上進也。然此卦坤在離下,猶日出地上,以順而進,至於大明,故曰晉也。康,美也。錫馬,言賞賜之重也,《曲禮》所謂三賜不及車馬是也。蕃,盛也;庶,眾也。
胡瑗解說:《序卦傳》說,事物不可能永遠強壯下去,所以《大壯》卦之後接的是《晉》卦。「晉」就是前進、上升。這是說事物一味強壯而不知止,必定要遭挫折,所以應當改用柔順之道向上進取。這一卦坤在離的下面,好比太陽從地面升起,憑著柔順而上進,直到大放光明,所以叫作《晉》。「康」是美好;「錫馬」指賞賜之厚重——《禮記·曲禮》說的「三賜不及車馬」,可見賜馬是極重的恩典。「蕃」是盛,「庶」是多。
言此卦以三陰上進而至於明顯,如賢人君子以柔順之道上進於君,致之祿位而行道於天下,有康美之徳著之於君。既有康美之徳,君則厚加寵錫,故其馬蕃盛而眾多,以至晝日之間三接見之,以諮天下之事也。是凡人臣之進,必有道義之實、功業之美,然後登於朝廷之上,則道可行,身可顯。如不才不徳、無功無業、妄求寵幸者,不有人禍,必有天殃,故君子不可以不慎也。
這一卦三個陰爻向上進取而終於顯明於世,就好比賢人君子憑柔順之道上進於君主,取得俸祿官位而把道推行於天下,把美好的德行顯現在君主面前。既然有這樣美好的德行,君主自然厚加恩寵賞賜,所以賜給他的馬匹眾多,甚至一天之內三次召見,向他諮詢天下大事。可見凡是做臣子的求上進,必須有道義的實質、功業的美績,然後才登上朝廷,這樣道才行得通、身才顯得出。至於那些既無才又無德、既無功又無業卻妄想邀取寵幸的人,不遭人禍,也必有天殃,所以君子不可以不謹慎。
彖曰:晉,進也。明出地上,順而麗乎大明,柔進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也。
《彖傳》說:晉,就是前進。光明從地面升起;下卦坤柔順,依附於上卦離這個大光明;柔爻上進而向上行走,所以說安國之侯獲賜眾多車馬、一天之內三度受到接見。
義曰:此卦名晉者,是大賢君子以功以徳上進於君也。明出地上者,此以二體言之也。坤下,地也;離上,明也。若明出於地,則升進而臨照天下,萬民皆瞻仰,如賢人君子出於微賤,升進而立於朝廷之上,致君澤民,使天下皆仰觀之也。順而麗乎大明者,言日之出於地,順麗乎天,故其明所以久也,猶賢者以柔順之道而進輔於大明之君,故其道可以行也。
胡瑗解說:這一卦所以叫《晉》,是因為大賢君子憑功業與德行上進於君主。「明出地上」是就上下兩個卦體說的:下卦坤是地,上卦離是光明。光明從地面升起,就往上升騰而照臨天下,萬民都仰頭觀看;這正如賢人君子起自微賤,一步步上升而立於朝廷,輔佐君主、施澤百姓,使天下人都仰望他。「順而麗乎大明」,是說太陽從地面升起後順勢依附於天,所以它的光明才能持久;這就好比賢者用柔順之道進而輔佐光明偉大的君主,因此他的道才行得通。
柔進而上行者,夫君子之在上,必須有至明之徳,以旌別賢不肖而黜陟之也。苟上不明,使賢不肖混淆,則賢者必退避不樂於仕矣。是必君有至明之徳,使賢者持人臣之節、柔順之道附於君,而其道上行也。既能以賢明之徳出於下,柔之道行於上,故可以受寵優之厚,故曰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庶,賞之重也;晝日之間凡三接之,待之厚也。
說「柔進而上行」:居上位的君主必須有極明察的德性,才能分辨出賢與不肖,加以貶黜或提拔。假如在上者不明,讓賢者與不肖者混雜難分,賢者必定退避而不願出仕。所以一定要君主具備極明察的德性,使賢者能守著人臣的名節、以柔順之道依附君主,他的道才能往上通行。賢者既能以賢明的德性從下面顯露出來,柔順之道又在上面得以施行,因而可以承受優厚的恩寵。所以說「康侯用錫馬蕃庶」,講的是賞賜之重;一天之內三次接見他,講的是待遇之厚。
象曰: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徳。
《大象傳》說:光明從地面升起,這就是《晉》卦的象。君子取法它,自己去彰顯自身光明的德性。
義曰:言賢人君子法此之象,是以進修其徳,博學、審問、明辨、篤行,然后位朝廷之上,使仁義施於天下,功業垂於後世,以自昭顯其至明之徳也。
胡瑗解說:這是說賢人君子取法這一卦象,因而不斷進修自己的德行——像《中庸》所講的那樣廣博地學、詳細地問、清楚地辨、切實地行——然後才立身於朝廷之上,使仁義施行於天下,功業流傳到後代,從而自己彰顯那份極其光明的德性。
初六: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象曰:晉如摧如,獨行正也;裕無咎,未受命也。
初六爻辭說:想上進卻被壓抑,守正則吉。還得不到信任,能寬裕自處就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想上進卻被壓抑,唯獨堅持走正道;寬裕自處而無過錯,是因為還沒有接受君命。
義曰:摧,抑也。初六處晉之始,有心乎晉者也,然居下卦之下,處眾陰之末,猶君子道未得行、志未得伸,於始進之時必見摧抑者也,故曰晉如摧如也。貞吉者,言君子既進而有所摧抑,固不可躁求妄動以覬君上之信,固當守之以正,則可以獲吉也。孟子曰: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宮室之美而為之;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妻妾之奉而為之;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謂失其本心。蓋戒其不可徇情而苟幸,言進退當以其道也。
胡瑗解說:「摧」是壓抑。初六處在《晉》卦的開頭,是有心求進的人;然而它居於下卦的最下、眾陰爻的末尾,正如君子的道還行不通、志向還伸展不開,在剛起步求進的時候必定會遭到壓抑,所以說「晉如摧如」。爻辭說「貞吉」,是說君子既已求進卻受到壓抑,絕不可急躁妄動去僥倖博取君主的信任,本當守之以正,這樣才可以獲吉。《孟子》說:從前寧死也不肯接受的東西,如今為了華美的房屋就接受了;從前寧死也不肯接受的,如今為了妻妾的侍奉就接受了;從前寧死也不肯接受的,如今為了讓相識的窮人感激自己就接受了——這難道不該停下來嗎?這就叫作喪失了本心。胡瑗引這段話,正是告誡人不可曲從私情去求僥倖,進退都應當依循正道。
罔孚裕無咎者,夫初六處於最下,位卑言輕,上未信於其君,下未澤於其民,事未施於當世,道未行於天下。苟如是,固不可隕穫己志,而當綽綽然寛裕樂道,不自諮嗟怨憤,而不失其本心,如此則乃可免其悔咎也。象曰晉如摧如,獨行正也者,夫君子於求進之初,其位卑言輕而有所摧抑,然不自為損,以道自處,蓋其所守獨在於正也。裕無咎,未受命也者,言處於卑下而自寛裕者,是未受君之命也。
說「罔孚,裕無咎」:初六處在最下位,地位卑微、說話沒有分量,對上還得不到君主的信任,對下還沒有恩澤及於百姓,事功還沒有施行於當世,道還沒有通行於天下。處境如此,本就不該喪氣沮喪、自毀其志,而應當寬寬綽綽地安於其道、樂在其中,不自怨自艾、不憤懣不平,從而不失掉自己的本心;能這樣,才可以免去悔恨與過咎。《小象傳》說「晉如摧如,獨行正也」,是說君子在求進之初,位卑言輕而受到壓抑,卻不因此自我作踐,仍以正道自處,因為他所持守的唯有一個「正」字。說「裕無咎,未受命也」,是說處在卑下之位而能自求寬裕,正因為他還沒有接受君主的任命、還沒有官守之責。
六二:晉如愁如,貞吉。受茲介福于其王母。象曰:受茲介福,以中正也。
六二爻辭說:想上進卻滿懷憂愁,守正則吉。將從王母那裡領受這份大福。《小象傳》說:能領受這份大福,是因為它居中而又當位。
義曰:夫晉之為言,以之一身是進用其道,以之一時是進用其君。愁,憂也。六二以陰居陰,履得其正,然處內卦之中,未見君之所信,道未能行,是以進而有憂愁也。然君子之心不以一身一家為累,動其心必以君民為志,雖進焉未見信於君而有憂,然亦不可隕穫躁動,常以正道而行,則得其吉也。
胡瑗解說:所謂「晉」,落到自身來說是把自己的道推行出去,落到時世來說是輔助自己的君主上進。「愁」就是憂。六二以陰爻居陰位,所處的位置正當;然而它處在內卦之中,還得不到君主的信任,道也施行不開,所以雖在上進之中卻懷著憂愁。不過君子的心思並不為一身一家所牽累,凡觸動他心思的,必定以君主與百姓為念;雖然進身之後尚未取信於君而有憂,也不可以因此喪氣妄動,只要常依正道而行,就能得吉。
受茲介福于其王母者,王母,內之貴者也。夫六二處中居內,以位言之,至卑之象;以時言之,至暗之象。處是時則當懐道畜義,居仁守正,以自寛裕;居是位則當隨事制宜,臨機應變,使無不通濟,則必受其逺大之福,通於王母至深至密之地。蓋由至誠而行,自暗而受其介福,若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是也。象曰受茲介福,以中正也者,六二雖未見君之信任,蓋以中正之道而行,雖天地鬼神無不佑之,以至闇然而受其介福也。
說「受茲介福于其王母」:「王母」指內宮中最尊貴的人。六二處在內卦的中位,就位次說,是最卑下的象;就時勢說,是最幽暗的象。處在這樣的時勢,就該懷抱道、蓄養義,安於仁而守其正,寬寬綽綽地自處;居在這樣的位次,就該隨事拿捏合宜的辦法、臨機應變,使處處都行得通,這樣必定能得到那份深遠重大的福澤,一直通到王母所居那最深最密之處。這是因為憑至誠而行,雖在幽暗之中也能承受大福,正如《繫辭傳》所說「鳴鶴在陰,其子和之」——鶴在隱蔽處鳴叫,同類自然應和。《小象傳》說「受茲介福,以中正也」,是說六二雖然還得不到君主的信任,但由於依中正之道而行,連天地鬼神都無不佑助它,因而在不動聲色之間就承受了這份大福。
六三:眾允,悔亡。象曰:眾允之志,上行也。
六三爻辭說:得到眾人的信任,悔恨消失。《小象傳》說:眾人所信任的那份心志,是要向上行進。
義曰:允,信也。夫六三以陰居陽,過於六二,不中不正之位,其本有悔也。然而居下卦之上,為眾陰之長,三陰同心上進而為其先,是道義可以行於時,事業可以致其用,故眾陰同心見信而上行,其悔可以亡也。象曰眾允之志,上行也者,言居晉之時,眾陰皆欲上行而已處其先,是為眾所信、同志而進也。
胡瑗解說:「允」是信任。六三以陰爻居於陽位,越過了六二的中位,處在既不中又不正的位置上,本來是有悔的。然而它居於下卦的最上,成了眾陰爻的領頭者,三個陰爻同心向上進取而由它帶頭,可見它的道義能行於當時、事業能派上用場,所以眾陰同心信任它而一同上行,它的悔恨就可以消失。《小象傳》說「眾允之志,上行也」,是說處在上進之時,眾陰爻都想往上走,而自己站在最前頭,因此被大家信任、志同道合地一同前進。
九四:晉如鼫鼠,貞厲。象曰:鼫鼠貞厲,位不當也。
九四爻辭說:上進的樣子像隻碩鼠,即便守正也危險。《小象傳》說:像碩鼠那樣而有危險,是因為所居之位不當。
義曰:鼫鼠者,田中食稻粱、貪殘剝刻之物也。當晉之時,眾君子以柔順之道上進於君,九四以陽居陰,不正而進者也。既以不正而進,上又切近於君,是當尊大之位,附上罔下,刻剝天下之民,蠱壊天下之事,如鼫鼠然,無益於民,但傷殘於物,故天下賤之,如鼫鼠然也。以此而往,則必讒諂佞媚,苟取於君上,是於正道危厲也。
胡瑗解說:「鼫鼠」是田裡偷吃稻穀的大老鼠,是貪婪殘害、盤剝啃噬的東西。處在上進之時,眾多君子都用柔順之道進身於君主,九四卻以陽爻居陰位,是以不正當的方式求進的。既然以不正當的方式求進,位置又緊挨著君主,就等於佔著尊大之位,對上依附討好、對下欺瞞蒙蔽,盤剝天下的百姓,敗壞天下的政事,正像碩鼠一樣:對百姓毫無益處,只會損害萬物,所以天下人鄙視他,把他看作碩鼠。照這樣走下去,必定要靠進讒獻媚去苟且取悅君上,這在正道上看就是危險。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象曰:失得勿恤,往有慶也。
六五爻辭說:悔恨消失,得失都不必憂慮,前往則吉,沒有不利。《小象傳》說:得失不必憂慮,前往會有喜慶。
義曰:六五履不得正,有悔者也。然處至尊之位,居離明之中,能擴大明之道,旌別眾賢而信任之,眾賢者類進而輔己,故其悔所以亡也。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者,夫以天下之廣、萬幾之細,其間未必不無一失。今六五既能旌任賢者,賢者皆進而輔之,故其政教無有不舉。若萬物之中苟有失得,亦不必憂恤之也。夫既是失得皆不須憂恤,則是所往無有不吉不利者也。象曰失得勿恤,往有慶也者,言六五所以失得勿恤者,蓋由其能任賢者,使賢人進輔於己,故其教化舉行,仁義興作,以此而往,故不惟止獲其吉,而又且有美慶之事也。
胡瑗解說:六五所處之位不當,本是有悔的。然而它身居至尊之位,又處在上卦離的中位,能把光明之道擴充開來,表彰分辨眾多賢者而加以信任,眾賢於是接連進用來輔佐自己,所以它的悔恨才消失。說「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天下這樣廣大、政務這樣繁細,其間難免不出一點差失。如今六五既能表彰任用賢者,賢者都進用來輔佐他,政令教化便沒有辦不成的;那麼萬事之中即使偶有得失,也不必去憂慮。既然得失都不必憂慮,那就無論走到哪裡都沒有不吉不利的。《小象傳》說「失得勿恤,往有慶也」,是說六五之所以能不把得失放在心上,全因為他能任用賢者、讓賢人進而輔佐自己,因此教化得以推行、仁義得以興起;照這樣走下去,不但能獲得吉祥,而且還會有值得慶賀的美事。
上九: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象曰:維用伐邑,道未光也。
上九爻辭說:上進到了獸角的頂端,只能用來討伐自己的封邑;經歷危險而後得吉,沒有過錯,但即使守正也難免可羞。《小象傳》說:只能用來討伐封邑,說明它的道還不夠光大。
義曰:角者,最極之象也。夫上九處進之極,過明之中,已在角而猶進,故曰進其角。惟用伐邑者,在角猶進,過亢不已,不能端拱無為,物皆不服,必須攻伐其邑,然後服之,故曰惟用伐邑也。厲吉無咎貞吝者,兵者凶器,伐而服其物,是由危乃得吉,則無咎,以此雖正,亦已賤矣。象曰惟用伐邑,道未光也者,用伐乃服,雖得之,其道未光也。
胡瑗解說:「角」是最高最末的象。上九處在上進的極點,又越過了上卦離的中位,已經到了角上卻還要往前進,所以說進到了角上。說「惟用伐邑」:已在角上還要再進,過於亢盛而不肯停下來,不能端拱無為地安守,眾人都不服,只好去攻打自己的封邑,然後才使他們順服,所以說只能用來討伐封邑。說「厲吉,無咎,貞吝」:兵器是凶險之物,靠討伐才使人順服,這是先歷危險而後得吉,因此可算沒有過錯;但用這種辦法,即使合於正,也已經落到卑下一層了。《小象傳》說「惟用伐邑,道未光也」,是說要動用討伐才能使人順服,雖然目的達到了,他的道終究不夠光大。
明夷 離下坤上
明夷:利艱貞。
《明夷》卦:利於在艱難中守持正道。「明夷」的「夷」是損傷,指光明受到損傷。
義曰:按《序卦》云:晉必有所傷,故受之以明夷。夷者,傷也。晉卦是明出地上而升於天,明照於天下,然晉極必衰,故明反入於地中,是明有所傷也。以人事言之,則猶君子之始進於朝廷之上,佐君澤民,立功立事於天下,然至於荒耄之年,精力倦怠,是宜以功成事立而退,全身致政,求其安息,則其明終始無有所傷也。
胡瑗解說:《序卦傳》說,上進到了盡頭必定有所損傷,所以《晉》卦之後接的是《明夷》卦。「夷」就是損傷。《晉》卦是光明從地面升起、上升於天,照耀天下;然而上進到極點必定轉衰,所以光明反過來落入地中,這就是光明受了損傷。拿人事來說,好比君子當初進身朝廷,輔佐君主、施澤百姓,在天下建功立業;可是到了昏老之年,精力疲怠,就應當趁著功成事立而引退,保全己身、交還政務,求得安息,這樣他一生的光明才始終不受損傷。
若功成年耄,復進而不已,則必有所傷也。惟聖人為能終始一徳,如周公佐周是也。凡下於聖人者,至於耄年,宜知退其身而不可終於求進也,此聖人所以著萬世君臣之戒也。利艱貞者,夫明夷之世,則是君子之明已有所傷,而小人在上便巧得志。君子處此之時,固當艱難守正,不使小人之能窺測,則可以免其患害也。
倘若功業已成、年歲已老,還要一味往前進而不肯停,就必定要受損傷。只有聖人才能自始至終保持同一種德行,像周公輔佐周室便是如此。凡是境界在聖人之下的人,到了老邁之年,就該懂得抽身而退,不可以一直求進到底——這正是聖人為萬世君臣立下的鑑戒。卦辭說「利艱貞」:處在光明受傷的時世,君子的明智已經受損,而小人在上、投機取巧地得勢;君子身處這種時候,本當在艱難中守持正道,不讓小人窺探出自己的底細,這樣才可以免除禍患傷害。
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利艱貞,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
《彖傳》說:光明落入地中,這就是《明夷》。內裡文采光明而外表柔順,因而能承受大難,周文王正是這樣做的。說「利艱貞」,是要隱藏自己的光明。身處至親之間的患難而仍能端正自己的心志,箕子正是這樣做的。
義曰:明入地中,明夷者,此釋明夷之義也。內文明而外柔順者,此以二體言之。下卦是內,離為文明;上卦是外,坤為柔順。君子之人,能內守文明之道,外修柔順之徳,當明夷之世,蒙冒大難而不為小人所賊害,若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
胡瑗解說:「明入地中,明夷」,這是解釋卦名的含義。「內文明而外柔順」,是就上下兩個卦體來說的:下卦為內,離的卦德是文采光明;上卦為外,坤的卦德是柔順。君子能夠在內守住文明之道,在外修養柔順之德,處在光明受傷的時世,雖承受大難也不被小人殘害。古人當中真正做到這一點的,就是周文王。
文王當紂之亂世,眾小人在紂之左右前後,讒諛佞幸,皆欲害於君子;而文王居為西伯,三分天下有其二,終能外執柔順之徳,內晦文明之道,雖小人眾多,終不能窺見其所為,故免其禍患也。《表記》曰:文王有君民之大徳,有事君之小心。故雖蒙大難而終無所傷也。
文王生在商紂的亂世,眾多小人環繞在紂王身邊,進讒獻媚、以巧言取寵,個個都想加害君子。文王身為西伯,天下三分已得其二,卻始終能在外持守柔順之德、在內隱藏文明之道;小人雖多,終究窺探不出他在做什麼,所以躲過了禍患。《禮記·表記》說:文王既有統御百姓的大德,又有事奉君主的小心謹慎。所以他雖然身遭大難,最終並沒有受到傷害。
利艱貞,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言內難者,親之至也。夫明夷之世,闇主在上,人臣有處夫至親之地而終不見害者,若箕子是也。箕子之於紂,以位言之,父師也;以親言之,庶兄也。以庶兄之親而居父師之位,是處至親之地,所謂內難者也。然左右前後讒佞諂媚,皆欲害之,而箕子獨能蒙冒之以正其志,蓋由內能全晦其明,不使有所暴之於外,而小人不能窺見也。
「利艱貞,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所謂「內難」,指的是身處至親之間的患難。在光明受傷的時世,昏君在上,做臣子的處在與君主最親近的地位卻始終沒有遭害的,箕子就是這樣一位。箕子對於紂王,就官位說是父師,就親屬說是庶兄;以庶兄的至親身份而擔任父師之職,正是身處至親之地,也就是所謂「內難」。然而紂王身邊的讒佞諂媚之徒,個個都想害他,箕子卻獨能承受下來而端正自己的心志,這是因為他在內能把明智完全收藏起來,不讓它顯露於外,因而小人無從窺見。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
《大象傳》說:光明落入地中,這就是《明夷》卦的象。君子取法它來治理眾人:表面上收斂鋒芒,內裡卻明察秋毫。
義曰:君子法此之象而臨蒞於眾,則當內晦其明,外示以柔也。何則?蓋君子性無不明,事無不通,好善而嫉惡,苟不慎密而宣之於外,則小人見已之明,詐善而罔於己,己何由而知之?如是則為小人之所窺測,而必罹小人之害也。是以君子務全其道,黙運其明,則物不能蔽欺;外示柔,則不傷其苛察。如此始可蒞眾也。
胡瑗解說:君子取法這一卦象去治理眾人,就應當在內收斂自己的明察,在外顯出柔和。為什麼呢?君子天性沒有不明白的、事情沒有不通曉的,喜愛善而憎惡惡;如果不謹慎收斂,反把這一切張揚於外,小人看清了你的明察,就會偽裝成好人來欺瞞你,你又從哪裡察覺得出?這樣一來就被小人摸清了底細,必定遭受小人的加害。所以君子務求保全自己的道,暗中運用自己的明察,外物就蒙蔽欺騙不了他;外表顯得柔和,就不至於因過分苛察而傷人。做到這樣,才可以去治理眾人。
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象曰:君子于行,義不食也。
初九爻辭說:光明受傷之時如鳥高飛,收斂下垂著翅膀。君子在路上奔走,三天顧不上吃飯;有所前往,收留他的主人還要說閒話。《小象傳》說:君子在路上奔走,按道義他顧不上進食。
義曰:明夷于飛,垂其翼者,言明夷之時,小人得志,皆欲殘害君子。初九處卦之下,猶患難之始也,然明夷之主在於上,初最逺之。君子有剛明之徳,能韜光晦跡,不為小人之窺見,若鳥之髙飛而又垂斂其翼,是超然不可得而見之也。
胡瑗解說:說「明夷于飛,垂其翼」,是指光明受傷之時,小人紛紛得志,都想殘害君子。初九處在全卦的最下,正如患難剛剛開頭;而這一卦傷害光明的主爻在最上的上六,初九離它最遠。君子具備剛健明達的德性,能收斂光芒、隱匿蹤跡,不讓小人窺見,就像鳥高高飛起而又把翅膀收攏下垂,超然遠去,讓人再也看不見。
君子于行,三日不食者,言君子能先幾知變,以小人得志,慮其加害於己,欲超然逺遁,心急於行,故至三日之間不遑暇食也。有攸往,主人有言者,言當明夷之時,愚民盲俗,不悉君子之心,見君子遯去之速,以至三日不食而有所往者,雖至親之人為己之主,亦皆有猜貳之心、誹謗之言也。象曰君子于行,義不食也者,言君子不苟遯去,必見小人之害,故行而不食者,於義有所不可也。
說「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是說君子能在事情剛露苗頭時就察覺變故:眼看小人得志,擔心他們加害自己,想要超然遠遠逃開,心裡急著上路,所以一連三天都騰不出空吃飯。說「有攸往,主人有言」,是說在光明受傷的時候,愚昧的百姓、盲從的世俗不瞭解君子的心思,看見君子逃得這樣快、三天不吃飯就趕路而去,即便是收留他的至親主人,也都會心生猜疑、說出些誹謗的話。《小象傳》說「君子于行,義不食也」,是說君子若不趁早避走,必定遭到小人的毒手,所以他一路奔走而顧不上吃飯;若安坐進食,在道義上是說不過去的。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則也。
六二爻辭說:光明受傷之時,傷在左腿上;靠一匹壯馬救助自己脫身,得吉。《小象傳》說:六二之所以吉,是因為它既柔順而又行事有法度。
義曰:夫人之股肱,右者為便,左者為輕。六二履得中道,至於有位,漸近明夷之主,故必小有所傷,但傷左股至輕之處也。用拯馬壯吉者,言君子既於明夷之時小有所傷,若不速務遁去,則必見害愈深,故當決然拯其壯馬而行,外順小人而使不能見其所為,然後可以獲吉也。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則也者,六二以陰處陰,至順者也,而又處中行正,是動有法則者也。既順而又有法則,故小人終不能害之,以至得吉。故文王見囚於羑里,終能脫禍解難以全其身也。
胡瑗解說:人的四肢,右邊使著方便,左邊相對次要。六二踐行中道而又有其位,逐漸靠近了上面那位傷明之主,所以必定會小受損傷,但傷的只是左腿這個最不要緊的地方。說「用拯馬壯,吉」,是說君子在光明受傷之時既已略受損傷,若不趕緊設法脫身,必定被害得更深,所以應當當機立斷,借那匹壯馬趕緊走,表面上順著小人,使他們看不出自己的真實作為,然後才能得吉。《小象傳》說「六二之吉,順以則也」:六二以陰爻居陰位,是最柔順的;同時又居中而行事得正,可見它的舉動是有法度的。既柔順又有法度,所以小人終究害不了它,因而得吉。當年文王被囚禁在羑里,最後能脫禍解難、保全自身,正是這個道理。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
九三爻辭說:光明受傷之時向南方出獵征討,擒獲了元兇首惡;但不可操之過急地強行匡正。《小象傳》說:南征的心志,可算大大地實現了。
義曰:南者,至明之地;狩者,獵之名;大首者,元惡也。九三居離之極,有至明之性;以陽居陽,有至剛之徳。夫以剛明大正之徳,居明夷之時,闇主在上,殘虐生靈,塗炭天下,不忍坐視,故不得已往而征之,以蘇民於水火,救民於溝壑,故如獵狩之事,但取其害於民者誅之耳。孟子曰:誅其君而吊其民,若時雨降,民大恱。又曰:武王伐殷,謂其民曰:無畏,寜爾也,非敵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為言,正也,是但誅其首惡而已。
胡瑗解說:「南」是最光明的方位,「狩」是打獵的名目,「大首」指元兇首惡。九三處在下卦離的頂端,具有極其明察的秉性;又以陽爻居陽位,具有極其剛健的德性。憑著剛明中正的德性,處在光明受傷的時世,昏君在上殘害生靈、使天下人陷於水深火熱,實在不忍坐視,因而不得已前去征討,把百姓從水火中救活、從溝壑中拯出。所以這就像打獵一樣:只把那些殘害百姓的除掉罷了。《孟子》說:誅除他們的暴君而撫慰他們的百姓,就像及時雨落下,百姓大為歡悅。又說:武王討伐殷商,對殷地百姓說,不要害怕,我是來安定你們的,並不是與百姓為敵;百姓於是像山崩一樣叩頭到地。「徵」這個字的意思就是「正」,可見只是誅除首惡而已。
不可疾貞者,夫聖賢之所以往伐首惡者,將以正天下之民也。其惡既除,其民始蘇,固不可加之暴猛峻之嚴刑以益苦之也。何則?夫民之被害既已久矣,染惡亦已深矣,故非亟而可拯也。必須化之以漸,撫之以慈,與之解其倒懸,然後以漸而正之可也。故孟子曰: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此無他,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是正天下於虐暴之後,不可亟欲成俗也。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者,言聖賢之人以至明之道往伐其元惡者,所以救民而正天下。今既獲之,則已之志大有所得也。
說「不可疾貞」:聖賢之所以前去討伐首惡,是為了端正天下的百姓。首惡既已除掉,百姓剛剛緩過氣來,就絕不可再施加兇猛嚴酷的刑罰去加重他們的苦楚。為什麼呢?百姓受害已經很久,沾染的惡習也已很深,因此不是一下子就能拯救過來的。必須一點一點地教化他們,用慈愛撫卹他們,替他們解開倒懸之苦,然後再逐步引上正道才行。所以《孟子》說:百姓用竹筐盛飯、用壺盛湯來迎接王師,沒有別的緣故,只是想逃開水火之苦;如果新來的水更深、火更熱,那他們也不過是轉投別處罷了。可見在暴虐之後要匡正天下,不可急著一下子造成良好風俗。《小象傳》說「南狩之志,乃大得也」,是說聖賢用最光明的道去討伐元兇,為的是拯救百姓、端正天下;如今既已擒獲首惡,自己的心志便大大實現了。
六四: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象曰:入于左腹,獲心意也。
六四爻辭說:鑽進了左邊的腹心之地,摸透了那位傷明之主的心思,還把它張揚到門庭之外。《小象傳》說:鑽進左腹,是摸到了君主的心意。
義曰:凡手足以右為便,心腹之間以左為順。六四以陰居陰,履得其位,上近明夷之主,是小人而得志者也。夫以小人得志,又附於昬闇之主,以甘言美色、柔邪佞媚,從君之情,迎君之慾,納之於惡,依違曲順,入于左腹之間,復得明夷之主之心也。左腹言能順於心也。
胡瑗解說:就手足而言以右邊為便利,就心腹之間而言則以左邊為順適。六四以陰爻居陰位,所處之位正當,向上又貼近那位傷明之主,正是小人得志的寫照。小人一旦得志,又依附在昏暗的君主身邊,用甜言蜜語、和悅臉色,柔媚邪佞地迎合君主的性情、逢迎君主的慾望,把他推向惡的一路;一味含糊順從、曲意奉承,就這樣鑽進了君主的腹心之間,進而摸透了這位傷明之主的心思。所謂「左腹」,說的正是他能順著君主的心意。
于出門庭者,言小人之輔闇主,內既迎逢其惡,外又不能慎密固蔽之。君未有一過,則揚之為大過;君未有纖惡,則宣之為大惡,以至騰播天下,罪形萬世,皆小人之所致也,若崇侯、飛廉、惡來之類是也。門庭者,言宣露於外也。
說「于出門庭」,是說小人輔佐昏君,對內既一味逢迎他的惡,對外又不能謹慎守密、替他掩護遮蓋:君主本沒有什麼過失,他偏張揚成大過失;君主本沒有一絲惡行,他偏宣揚成大惡行,以致傳遍天下、罪名坐實到萬世,這都是小人一手造成的,像崇侯虎、飛廉、惡來那一類人便是如此。所謂「門庭」,是說把這一切都張揚洩露到外面去了。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象曰: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
六五爻辭說:像箕子那樣處在光明受傷之時,利於守持正道。《小象傳》說:箕子的守正,使他內心的光明不會熄滅。
義曰:明夷之主在於上六,則左右前後皆小人矣。惟六五以柔順之道處得其中,非小人之謂也,推象意以求之,則箕子之道矣,故聖人特以箕子明此爻也。何則?箕子當紂之時,尊為父師,親為庶兄,是至近至親之位也。然紂之左右前後皆小人,而箕子之道不得行,是明有所傷也。然當是時,箕子能自晦其明,自蒙其徳,雖在紂之近密而終無所害,以至佯狂為奴以全其身,是所利者惟能自晦而居正也。象曰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者,以箕子切近於紂而終不為其所害者,蓋由能以正道自守,故其明不可得息也。
胡瑗解說:這一卦傷害光明的主爻是上六,那麼圍繞在它前後左右的都是小人。唯有六五以柔順之道處在上卦的中位,不屬於小人一類;推尋卦象的用意去求索,正合於箕子的處世之道,所以聖人特意用箕子來說明這一爻。為什麼呢?箕子在紂王之世,論爵位是父師,論親屬是庶兄,處在最親近的地位上。然而紂王身邊前後左右都是小人,箕子的主張行不通,這就是光明受了損傷。可是在那樣的時候,箕子能自己隱藏明智、自己遮掩德行,雖然身處紂王最貼近的圈子裡,終究沒有受害,甚至裝瘋做了奴隸來保全自身。可見他所得的好處,全在於能夠自我韜晦而又守住正道。《小象傳》說「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是說箕子緊挨著紂王卻終究不被他所害,正因為能以正道自守,所以他內心的光明始終不會熄滅。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國也;後入于地,失則也。
上六爻辭說:不但不明,反而昏暗。起初升到天上,後來落入地下。《小象傳》說:起初升到天上,本可照耀四方之國;後來落入地下,是喪失了為君的法度。
義曰:不明晦者,言上六處群陰之上,居一卦之極,明夷之主也。不能以明徳臨照天下,而左右前後信任小人,自致陰闇柔弱,不有其明,故云不明晦也。初登于天者,夫天尊且髙,人君之位也。此上六以繼世而立於人君之位,為天下之主,故云初登于天也。後入于地者,夫既居人君之位,為天下之所瞻仰,則當大明以臨照天下,今反昬闇暝昧,放恣殘賊而不用其明,是入於地也。象曰後入于地,失則也者,言上六失為君之法則,不能明照天下,而終於昬闇,貽祖宗之羞也。
胡瑗解說:說「不明晦」,是指上六處在眾陰爻之上、全卦的最高處,正是這一卦傷害光明的主爻。它不能用光明的德性照臨天下,反而在身邊前後一味信任小人,自己弄得陰暗柔弱、失去了應有的明察,所以說不明而昏暗。說「初登于天」:天既尊貴又高遠,象徵君主之位;上六是繼承世系而登上君位、成為天下之主的,所以說起初升到天上。說「後入于地」:既已身居君位、為天下人所仰望,就應當以大光明照臨天下;如今反而昏聵糊塗、放縱殘暴而不用其明,這就等於落入地下。《小象傳》說「後入于地,失則也」,是說上六喪失了為君的法度,不能以光明照耀天下,最終陷於昏暗,給祖宗留下了羞辱。
家人 離下巽上
家人:利女貞。
《家人》一卦,下卦為離、上卦為巽,講的是治家之道。卦辭說:家人之道,以女子能守持正固為有利。「貞」是正而固守的意思,指主婦安於婦職、不失其正;一家之內主婦先端正,父子兄弟的次序才立得起來,所以說「利女貞」。
義曰:按《序卦》云「傷於外者必反於家」,故受之以《家人》。言人之有所傷於外,則必反於內以求其安,故《家人》所以次於《明夷》也。然此謂之家人者,蓋聖人以此為治家之法也。利女貞者,夫家人之道以女正為始。何則?夫女子之性柔弱無常而好惡隨人,故凡君子欲治其家,必正其身以正其女,以正其閨閫之內,父子之列、尊卑長幼之序各得其正。家既正,然後施之為治天下皆可得而正也。故《大學》曰「欲治其國先齊其家」,然則治家之道在女正為始也。
《序卦傳》說,在外面受了傷害的人必定要回到家中,所以《明夷》之後接的是《家人》。人在外遭受挫傷,一定返回家內尋求安頓,這就是《家人》卦排在《明夷》卦後面的緣故。這一卦之所以取名「家人」,是因為聖人要借它建立治家的法度。至於「利女貞」,是說治家之道要從女子端正做起。為什麼呢?女子的性情柔弱而沒有定準,好惡容易隨人轉移,所以君子想治好一家,必須先端正自身,再由自身去端正妻女,進而端正內室門戶之內的一切:父子的行列、尊卑長幼的次序都各歸其正。家中一正,再把這套辦法推行開去治理天下,天下也就都可以歸正了。所以《大學》說「要治好自己的國,先要整齊好自己的家」;可見治家之道,是以女子守正為起點的。
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彖傳》解釋《家人》卦說:女子端正地守住內室的位置,男子端正地守住外事的位置。男女各自擺正自己的位置,這正是天地之間最大的倫理法則。一家之中也有威嚴的君長,指的就是父母。做父親的像個父親,做兒子的像個兒子,做兄長的像個兄長,做弟弟的像個弟弟,做丈夫的像個丈夫,做妻子的像個妻子,家道就端正了;家一端正,天下也就隨之安定。
義曰:女正位乎內者,謂六二也。六二以柔順之質處內卦之中,若貞正之婦治閨門之內也。然婦人之道不可預聞外事,但以致整於內而已,故《書》曰「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故女必正位乎內也。男正位乎外者,謂九五也。九五以剛明之徳處外卦之中,是男子以義治外,其父子有禮,兄弟有序,尊卑上下各正其位也。然以義制事則不可從於婦人,故《恆》卦曰「夫子制義,從婦凶也」。
「女正位乎內」指的是六二這一爻。《周易》講「爻位」,是指一卦六畫自下而上的位次:初、三、五為陽位,二、四、六為陰位;陰爻居陰位、陽爻居陽位叫得正,居第二位或第五位叫得中,二者兼備便是「中正」。六二正是陰爻居於陰位,又處在下卦(內卦)的中位,柔順而不失其正,好比一位守正的主婦治理內室。不過婦人的職分不宜過問外面的政事,只要把家內整治得井井有條就夠了,所以《尚書·牧誓》說「母雞不該司晨,母雞一旦打鳴報曉,這個家就要敗落」,可見女子必須端正地守住內位。「男正位乎外」指的是九五這一爻。九五是陽爻居於陽位,處在上卦(外卦)的中位,具備剛健明察的品德,好比男子以道義處理外面的事務,使父子之間有禮、兄弟之間有序、上下尊卑各安其位。既然要用道義裁斷事情,就不能一味聽從婦人,所以《恆》卦六五的《象傳》說「男子當依道義裁斷事情,一味順從婦人就有凶險」。
所謂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者,夫天以至剛之徳、至尊之體處於上,地以至柔之徳、至卑之質位乎下,此天地自然之常分也。以人言之,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之位正,是得天地之大義也。
至於說「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是因為天以最剛健的品德、最尊貴的形體居於上方,地以最柔順的品德、最卑下的質性處在下方,這是天地自然而然的固定名分。所謂「剛柔」,在《周易》裡就是陽與陰兩種性質:剛主動而居尊,柔主靜而居卑。拿人事來對照,女子端正地守住內位,男子端正地守住外位,男女各安其位而不相僭越,這就合上了天地間最大的倫理法則。
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者,夫君總生殺之權,操富貴之柄,四海之內莫不畏懼群而歸之,故謂之君。若父母之尊,則一家之事皆主焉,故不可專任其慈而無所斷制,必又加之以威嚴,董之以禮節,使一家之內有畏懼之心,如君之尊而又如君之嚴,則家道可以成也。
說「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是因為國君手握生殺的權柄,掌管富貴的賞予,四海之內沒有人不敬畏他、成群歸附他,所以稱他為君。父母在一家中的尊位也正是如此:全家的事都由他們做主,因此不能一味放任慈愛而毫無裁斷,必須再加上威嚴,用禮節來督責約束,使一家之內人人存有敬畏之心。既有國君那樣的尊位,又有國君那樣的威嚴,家道才能真正立起來。
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者,夫為父有父道,為子有子道,以至兄弟夫婦各有其道,是以父盡其嚴,子盡其孝,兄盡其友,弟盡其恭,夫盡其義,婦盡其順,如此則家道正矣。家道既正,天下斯定矣。故堯,聖人也,先親九族然後平章百姓;文王亦聖人也,先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是君子之治天下必先正家,正家而天下定矣。
說「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是因為做父親有做父親的道理,做兒子有做兒子的道理,推及兄弟夫婦也各有各的道理:父親盡到威嚴,兒子盡到孝順,兄長盡到友愛,弟弟盡到恭敬,丈夫盡到道義,妻子盡到柔順,這樣家道就端正了。家道一正,天下自然安定。所以堯是聖人,《尚書·堯典》記載他先親睦九族,然後才辨明百官、協和萬邦;文王也是聖人,《詩經·大雅·思齊》說他先給妻子做出表率,再推及兄弟,進而用以治理封國。可見君子治理天下一定先端正自己的家,家一端正,天下也就安定了。
象曰: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
《大象傳》說:風從火裡生出來,這就是《家人》卦的取象——離為火在內,巽為風在外,火盛而後風生,正像家內先修明、教化再由內推及於外。君子取法這一卦象,說話一定有實在的內容,行事一定有恆常的準則。
義曰:風自火出,家人者,王通謂「明內而齊外」,有家人之象是也。物,事也。君子觀此之象,治其家使言有其事,行有其常,一言一行無有妄動,此治家之本在於正身也,故《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是也。
「風自火出,家人」,隋代大儒王通把它解釋為「先在內修明、再向外整齊」,正合於家人的取象。「物」在這裡就是事、就是實在內容。君子觀察這一卦象,治家時便使自己說的每句話都有事實依據,做的每件事都有常法可循,一言一行都不敢輕率妄動,因為治家的根本就在於端正自身。所以《孟子·盡心下》說「自身不依道而行,連妻子兒女也使喚不動」,講的正是這個道理。
初九:閒有家,悔亡。象曰:閒有家,志未變也。
初九爻辭說:在家道初立時就設下防禁,悔恨自會消失。《小象傳》解釋:所謂「閒有家」,是要趁一家人的心志還沒有變壞的時候先加防範。「閒」本指門中的木欄,引申為防禁、約束。
義曰:閒者,寛而防之之謂也。凡人之情,愛之極則無疑,親之至則無防,故君子之人治其家,必當思慮未及於邪、耳目未接於私之時,預為之防,曲為之備。不然,使醜惡已彰、奸邪已萌而始為之防,是非家人之罪,乃已陷家人於有過之地也。今初九以陽居陽,處一卦之初,是治家之始,有剛明之徳而能于思慮未動、私邪未萌之前以為之防,故悔亡也。象曰閒有家志未變也者,夫君子防閒其家,待奸邪而後防之,惡彰而後治之,則無及矣。必於家人志慮未變之前豫防閒之,則所謂治家之道也。
「閒」是寬緩從容地加以防範的意思。人之常情,愛到極處便不再猜疑,親到極處便不再設防,所以君子治家,一定要趁著家人心思還沒有滑向邪僻、耳目還沒有沾染私慾的時候,預先設下防線,周密地做好準備。否則等到醜惡已經顯露、奸邪已經萌發才去防範,那就不是家人的罪過,而是自己把家人推到了有過失的地步。初九是陽爻居於陽位,又處在全卦最下、治家的開端,具備剛健明察的品德,能在心思未動、私邪未萌之前先立防禁,所以說悔恨消失。《小象傳》說「志未變也」,正是因為君子防範一家,若等奸邪出現了才防、罪惡顯露了才治,就來不及了;必須在家人心志尚未改變之前預先防閒,這才叫治家之道。
六二:無攸遂,在中饋,貞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巽也。
六二爻辭說:沒有什麼可以自作主張去成就的事,只在家中操持飲食祭祀,守正就吉祥。《小象傳》解釋:六二之所以吉祥,是因為它既柔順又謙遜,能承奉上位之命。「遂」指專斷獨行,「中饋」指家中飲食供奉之事。
義曰:遂者,專也。夫婦人之事雖治於閨門之內,皆稟命而行也。今六二以陰居陰,處內卦之中,履得其正,是婦人之得正者也,但處於內而無所自專,故云無攸遂也。在中饋貞吉者,夫自古以來,上至天子之后妃,下逮庶人之妻妾,其所職之事不過於奉祭祀、饋飲食而已。故《禮》后有瑤爵之獻、奠盎之事,《詩》有《關雎》《采蘩》,皆后夫人之職也。六二處內任婦職而無所專,所主在於饋食而已,職此而又處其正,故得吉也。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巽也者,言六二所以得吉者,以居中履正,順而且巽,上能稟九五之命也。
「遂」就是專斷。婦人的事務雖然是在內室之中處理,也都要稟承家長之命而行。六二是陰爻居於陰位,又處在下卦的中位,所踏之位既中且正,正是婦人得其正的樣子;只因身處內室而不能自作主張,所以說「無攸遂」。至於「在中饋,貞吉」,自古以來,上自天子的后妃,下到平民的妻妾,所擔的職事不過是奉祀祖先、供備飲食罷了。所以《禮記》所載王后有獻瑤爵、設盎齊之事,《詩經》有《周南·關雎》《召南·采蘩》之篇,寫的都是后妃夫人的職分。六二安處內位、擔婦人之職而不擅權,所主管的只是飲食供奉,盡此職分又能守正,所以得吉。《小象傳》說「順以巽也」,是講六二得吉的緣故在於居中守正,既柔順又謙遜,能上承九五的命令。
九三: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婦子嘻嘻,失家節也。
九三爻辭說:治家過於嚴厲,家人愁苦怨嘆,雖有悔恨、雖歷危險,結果仍是吉祥;若任憑妻子兒女嬉笑無度,最終必至羞吝難堪。《小象傳》解釋:家人愁苦怨嘆,還不算失掉治家之道;妻子兒女嬉笑無度,就是丟了一家的規矩。「嗃嗃」形容嚴厲,「嘻嘻」形容嬉笑,「吝」指日漸鄙陋難堪。
義曰:嗃嗃,過嚴之貌也;嘻嘻,和樂之貌也。夫治家之道不可專任其慈,雖至過嚴,終亦無所傷矣。今九三以陽居陽,有剛明至正之徳,居下卦之上,為一家之主者也。故為家之主若嗃嗃然嚴肅,使家人內外上下皆有畏懼之心,故雖有悔吝之事、危厲之道,亦得吉也。
「嗃嗃」形容管束過於嚴厲的樣子,「嘻嘻」形容嬉笑逸樂的樣子。治家不能一味依靠慈愛,即便嚴厲過了頭,終究也傷不了根本。九三是陽爻居於陽位,具備剛健明察、極為端正的品德,又處在下卦的最上一爻,正是一家之主的位置。身為一家之主而嚴肅到令人愁嘆的地步,使家中內外上下都存著敬畏之心,所以即便招來一些悔恨之事、走在危險的邊緣,最後還是得吉。
婦子嘻嘻終吝者,夫婦子,人之所愛也。若為一家之主而私於所愛,不能嚴正其治,使婦子嘻嘻然和樂,則奸惡由此而萌矣。夫如是,至於終竟必有鄙吝之道也。象曰未失也者,言雖嗃嗃嚴厲,未失治家之道也。失家節也者,若婦子嘻嘻而和樂,是失其治家之節也。
說「婦子嘻嘻,終吝」,是因為妻子兒女本是人最疼愛的對象。若身為一家之主卻偏私於所愛,不能嚴正地施行管教,任憑妻兒嬉笑無度,邪惡就會由此滋生。這樣下去,到頭來必定落到鄙陋難堪的地步。《小象傳》說「未失也」,是講雖然嚴厲到令人愁嘆,卻並沒有丟掉治家的正道;說「失家節也」,是講一旦讓妻兒嬉笑逸樂,就等於丟掉了一家應有的節度。
六四:富家,大吉。象曰:富家大吉,順在位也。
六四爻辭說:使家庭富足,大為吉祥。《小象傳》解釋:富家而大吉,是因為六四柔順而又安處在應有的位置上。六四是陰爻居於陰位,屬於得正,又在上卦之下,是大臣之位。
義曰:夫初九既以剛明之徳居卦之初,能防微杜漸,使閨門之內不接於私邪,得正家之初也。六二又能以柔順之體居服勤之職,九三又能過嚴以畏懼其家人,是家道已成。至六四居大臣之位,是君子既正已之家,至此則佐君以正天下之家,故有君之爵祿之富以富其家而得其大吉也。象曰富家大吉順在位也者,六四家道已成之後,當大臣之位,上近於君,是順在其位,以治家之道移於國也,故《孝經》曰「居家理故治可移於國」也。
初九以剛健明察的品德處在全卦之始,能防微杜漸,使內室不沾染私邪,這是端正家道的開端;六二又以柔順之質擔起操勞侍奉的職分;九三又用嚴厲使家人心存敬畏:到這裡,家道已經建成。到了六四,身居大臣之位,是君子先端正了自己的家,此時便輔佐君主去端正天下人的家,因而享有君主賜予的爵位俸祿之富來使自家富足,得到大吉。《小象傳》說「順在位也」,是講六四在家道已成之後擔任大臣,上面又貼近君位,柔順地安處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治家的辦法移用到治國上去。所以《孝經·廣揚名章》說「在家能把家治理好,這份治理之能才可以移用到國家上」。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象曰:王假有家,交相愛也。
九五爻辭說:君王把治家之道推極到天下之家,不必憂慮,自然吉祥。《小象傳》解釋:君王推極治家之道,是使天下人彼此相親相愛。「假」在這裡是至、推極的意思,「恤」是憂慮。
義曰:九五以剛明中正之徳居於君位,是謂王者能假此治家之道以治於天下者也。故先正其家,使閨門之內莫不一於正,正家而天下定,是為君者以此道而行,則不必憂恤而自得其吉也。象曰王假有家交相愛也者,言聖人能推恩愛於天下之家,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各以和順之道交相愛樂也。
九五具備剛健明察而又居中得正的品德,坐在君位上,所以說君王能把這套治家之道推廣開去治理天下。他先端正自己的家,使內室上下沒有一處不歸於正,家正而後天下安定;做君主的照此而行,就不必憂心操勞而自然獲吉。爻辭中的「假」正是憑藉、推極之義:治家與治天下本是一個道理,家法在內室立得住,推到邦國也就立得住。《小象傳》說「交相愛也」,是講聖人能把恩愛推及天下每一個家庭,使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義婦順,人人以和順之道彼此親愛相樂,而不是靠刑罰驅使。
上九:有孚威如,終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謂也。
上九爻辭說:心中懷著誠信而外表威嚴可畏,最終吉祥。《小象傳》解釋:威嚴可畏而得吉,說的是先反過來端正自身。「孚」指發自內心的誠信。
義曰:孚者,由中之信;威,謂威嚴可畏。上九以剛明之才居家人之極,當家道之成,是能先正其身,發其信於中,而外兼之以威嚴,終成家道,使閨門之內肅然有序而畏敬之,故獲其吉也。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謂也者,言上九所以有威信而使人畏敬之者,蓋能先修其身而後加於人也。
「孚」是發自內心的誠信,「威」指威嚴而令人敬畏。上九以剛健明察之才處在《家人》卦的最上位,正當家道成就之時,能先端正自身,把誠信從心裡發出來,外面又輔以威嚴,終於成就家道,使內室之中整肅有序、人人敬畏,所以獲得吉祥。《小象傳》說「反身之謂也」,是講上九之所以既有威信又能使人敬畏,全在於他先修好了自身,然後才施加於別人。
睽 兊下離上
睽:小事吉。
《睽》卦下卦為兊(兌)、上卦為離,「睽」是乖違背離的意思。卦辭說:在乖違的時勢裡,只有小事才能得吉。這是因為人心離散,大事無從合力去做,能守住細小處的和順就算不錯了。
義曰:按《序卦》云「家道窮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言家人之道既窮極,則必至於睽異而離散也。小事吉者,夫睽乖之時,上下之情既異,內外之志既乖,天下之人其心皆不同,於時雖有大才大徳之人,亦不能大有所為也。何則?夫君子之道,必將大有為則須上下協心,眾賢同力,無有異志,故發之天下而功業被於世也。今既睽乖,故但小事則可以得吉也。
《序卦傳》說,家道走到盡頭必然乖離,所以《家人》之後接《睽》。「睽」就是乖違,是說治家之道一旦窮極,就必然走向彼此背離、各自離散。所謂「小事吉」,是因為乖違的時候,君臣上下的情意已經隔閡,內外朝野的心志已經背離,天下人的心思彼此不同;在這種時勢裡,即使有大才大德的人,也無法有大的作為。為什麼呢?君子要想成就大事業,必須上下同心、眾多賢者合力、沒有異志,這樣施行於天下,功業才能覆被於世。如今既然人心乖離,那就只有做些小事還能得到吉利。
彖曰:睽,火動而上,澤動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說而麗乎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睽之時用大矣哉!
《彖傳》解釋說:《睽》卦上離為火,火性向上燃動;下兊為澤,澤水向下流動,兩者各奔一方。離是中女、兊是少女,兩個女子同住一處,將來各自嫁人,心志並不同歸。下體和悅而依附於上體的光明,柔爻上行而居於尊位,既得中位又與剛爻相呼應,所以小事可以獲吉。天與地是乖隔的,可生養萬物的事業卻相同;男與女是乖別的,可結合成家的心志卻相通;萬物品類是乖異的,可趨生避死的情態卻同類。乖違之時的用處,真是大得很啊!
義曰:睽,火動而上,澤動而下者,此釋所以得睽之名也。火本炎上,澤本潤下,水火相資,然後能成功而利萬物也。今乃火動於上,水又動於下,水火不相資,是有睽乖之義也。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者,離為中女,兊為少女,女子之生長必從人,此天理之常也。今二女同居,必有從人之志,是其志不同行,亦睽異之義也。
「火動而上,澤動而下」,是解釋這一卦為什麼叫「睽」。火的本性是向上燃燒,澤水的本性是向下浸潤,水火互相憑藉、彼此調劑,才能成就功用而利益萬物。如今火只管向上動,水只管向下動,兩者互不憑藉,這就有了乖違背離的意味。「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是因為離卦象徵中女,兊卦象徵少女;女子長大總要出嫁從人,這是常理。兩個女子同住一屋,各有各的歸宿之念,心志自然不會同路,這也是乖離的意思。
說而麗乎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小事吉者,言暌之時所以得小事之吉者,下以兊說而上以離之大明,猶君子以說順之道而附於大明之人,而又以柔進居至尊之位,所行所為正合於中道,無過無不及,又且下應於九二剛明之臣。夫如是,故小事所以得其吉也。
「說而麗乎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小事吉」,講的是乖違之世還能在小事上得吉的道理。這裡用的是「卦德」,即上下兩體各自的性情:下體兊為和悅,上體離為光明;這好比君子以和悅順從的態度去依附一位明察的君主。加之六五以柔爻上行而居於至尊之位,一舉一動都合於中道,不過分也無不及;又向下與九二這位剛健明察的臣子相「應」——《周易》所說的「應」,是指初與四、二與五、三與上這三組位次上陰陽相配、彼此呼應。有這樣的條件,所以小事能夠獲吉。
天地睽而其事同也者,此以下廣明睽之義也。言睽之道有自然而合者,若天以髙而處上,地以卑而處下,是睽也,然而陰陽之氣交則生成之事同也,故曰天地暌而其事同也。男位乎外,女位乎內,是睽也,然而相資而成一門之治,則是其志通也,故曰男女睽而其志通也。萬物眾多,品類不同,是睽也,然而好生惡死,樂安懼危,則是其事類也,故曰萬物睽而其事類也。睽之時用大矣哉者,睽乖之世小人眾多,然順時而動者惟大才大徳之人能之,故先聖於此重嘆美之也。
從「天地睽而其事同也」以下,是進一步闡明乖違之中自有相合之處。天高高在上,地低低在下,位置是乖隔的;然而陰陽二氣一交感,化育萬物的事業卻完全一致,所以說天地雖乖而其事相同。男子主外、女子主內,分位是乖別的;然而彼此憑藉、共同成就一家的治理,心志便是相通的,所以說男女雖乖而其志相通。萬物數量眾多、品類各異,形態是乖異的;然而好生惡死、樂於安穩而畏懼危險,情狀卻是同一類的,所以說萬物雖乖而其事同類。至於「睽之時用大矣哉」,是因為乖違之世小人眾多,能順應時勢而動、在離亂中收拾人心的,只有大才大德之人才辦得到,所以先聖在這裡再三讚歎。
象曰:上火下澤,睽。君子以同而異。
《大象傳》說:上體是火、下體是澤,火升水降,這就是《睽》卦的取象。君子取法於此,在與人和同相處的同時,仍保有自己不肯苟合的獨立操守。
義曰:火在上,澤在下,二者不相資,故有睽乖之象。夫睽異之時,小人眾多,皆欲加害於君子,故君子與之和同,然外雖和同,內之所存則異也。
火在上而炎升,澤在下而潤降,兩者互不憑藉,所以有乖違之象。在乖離的時勢裡,小人為數眾多,都想加害君子,因此君子表面上與他們和同相處,不去激化對立;但外表雖然隨和,內心所守的操持卻與他們截然不同。這就是「同而異」的分寸。
初九: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無咎。象曰:見惡人,以辟咎也。
初九爻辭說:悔恨消失。丟了馬不必去追,它自己會回來;見一見兇惡之人,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解釋:所以要見兇惡之人,是為了避開眼前的災禍。「闢」通「避」。
義曰:初九居一卦之下,當睽乖之時,上無其應,本有悔者也。然而九四亦無正應,故與初心志相合,逺而相得,其悔所以亡也。喪馬勿逐自復者,馬者至彰顯之物,當睽之時,人心既已乖離,雖喪失彰顯之物,必無有私匿之者,故雖勿逐當自復也。
初九處在全卦最下位,又遇上乖違之時,上面沒有與它相應的爻,本來是該有悔恨的。然而九四同樣沒有正應,兩爻同病相憐、心志相合,雖然相隔遙遠卻彼此投契,悔恨因此消失。所謂「喪馬勿逐,自復」,是因為馬是極顯眼的大牲口;當乖離之時人心已經各不相顧,即使丟失了這樣顯眼的東西,也不會有人私自藏匿,所以不必去追,它自然會回來。
見惡人無咎者,夫險惡之人,其用心皆欲陷害於君子,況睽乖之時小人熾盛,苟不和同而接見,必罹其所害,故見之乃無咎也。象曰見惡人以辟咎也者,夫君子進用於朝,道行天下,則斥逐小人無所畏忌;時既睽乖,雖其惡人亦禮下而接見之,所以避一時之咎也。
說「見惡人,無咎」,是因為陰險兇惡之徒存心都要陷害君子,何況乖違之時小人氣焰正盛;若不肯與他們表面相處、拒絕接見,必然招來他們的毒手,所以肯見一見反倒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以辟咎也」,是講君子若在朝廷得位、道行於天下,自然可以斥退小人而無所顧忌;如今時勢乖離,即便是兇惡之人也要以禮相待、見上一面,為的是避開眼下這一時的禍患。
九二:遇主于巷,無咎。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
九二爻辭說:在小巷裡與君主相遇,沒有過錯。《小象傳》解釋:在小巷相遇,並沒有失掉君子之道。「主」指九二所應的六五之君,「巷」是曲折狹窄的小道。
義曰:巷者,委曲不正之道也。君子當治平之世,斥逐小人,則可坦然由正道而行;若睽乖之時,人心不同,群小黨盛,皆欲加害於君子,故此九二與五為應,以五為主,不敢顯然相遇於明坦之途,顯然遇之則為小人之所害,但遇之於委曲隘狹之道,乃得無咎。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者,蓋睽之時不可顯然而行,雖由委曲隘狹之巷而得遇於主,亦未失君子之道也。
「巷」指曲折而不正的小路。君子生在太平之世,可以斥退小人,坦然走在大道上;可是遇上乖違之時,人心各異,小人結黨勢盛,都想加害君子。九二與六五本是相應的一對,以六五為自己的君主,卻不敢公然在光天化日的大道上相會——公然相會就要被小人中傷——只能在曲折狹窄的小路上相見,這樣才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未失道也」,是講乖違之時不宜張揚行事,即使經由曲折狹窄的小巷去見君主,也並沒有丟掉君子應守的正道。要留意的是,走小巷只是形跡上的迂迴避禍,君臣相合所憑的仍是正應之道;若把它讀成為求進身而枉道逢迎,就誤解了這一爻。
六三:見輿曵,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無初有終。象曰:見輿曵,位不當也;無初有終,遇剛也。
六三爻辭說:眼看車子被拖住,拉車的牛被牽掣,趕車的人還遭受髡髮與割鼻之刑;起初不順,最終卻有好結果。《小象傳》解釋:車被拖住,是因為六三所處的爻位不當(陰爻居於陽位);起初不順而最終有成,是因為終究遇上了剛健明察的上九。
義曰:輿,所以載物而行也。六三以陰居陽,履失其正,上有上九之剛為己之應,己得往而應之;然睽異之時,履於不正,則上下皆欲害之,故若其輿為人之牽曵,其牛為人之拘掣也。其人天且劓者,天當作而字,古文相類,後人傳寫之誤也。然謂而者,在漢法有罪髠其髮曰而;又《周禮》梓人為筍簴作而,亦謂髠其髮也。其人即謂九二九四也,以六三履非其正,皆欲害之,故或來髠其髮,或來劓割其鼻也。
「輿」就是載物行走的車子。六三是陰爻卻居於陽位,所踏的位置失了正,上面有上九這一剛爻作為它的正應,本來可以前往相應;但在乖違之世又立身不正,上下的人都想加害它,所以像車子被人拖住、牛被人牽掣一樣,寸步難行。至於「其人天且劓」,胡瑗認為「天」字當作「而」字,古文兩字形近,是後人傳抄之誤。「而」在漢代刑法中指剃去鬚髮的刑罰,犯罪者剃髮叫作「而」;《周禮·考工記》梓人制作懸掛鐘磬的筍簴,其上刻的獸形也用「而」字,同樣是指剃去毛髮。「其人」指的就是九二和九四這兩爻:因為六三立身不正,兩爻都想害它,於是一個來剃它的頭髮,一個來割它的鼻子。
無初有終者,六三本以正應於上九,以其履不得正,故小人皆來害之。上九既見六三為小人之所害,故亦疑之,不與六三之從已,是無初也。然六三本以至誠而應上九,初雖不與之應,然其有剛明果斷之才,故終則明知六三之誠而與之應,是有終也。象曰無初有終遇剛也者,言初為上之見疑,然終則知已之誠而與之應,是六三所遇得剛明之人也。
所謂「無初有終」,是說六三本來與上九結成正應,只因立身不正,小人都來加害。上九見六三被小人糾纏,也對它起了疑心,不肯接受六三的歸附,這就是「無初」——開頭不順。然而六三本是以至誠之心去應上九的,起初雖被拒絕,但上九具備剛健明察、果斷決事的才具,最終看清了六三的誠意而與它相應,這就是「有終」——終究有好結果。《小象傳》說「遇剛也」,是講六三起初被上九猜疑,到後來上九明白了它的誠心而與之相合,可見六三所遇到的是一位剛強明察的人。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厲無咎。象曰:交孚無咎,志行也。
九四爻辭說:在乖違之世孤立無援,卻遇上了志同道合的善士,彼此以誠信相交;雖處危險境地,卻沒有過錯。《小象傳》解釋:以誠信相交而無過錯,是因為心中所存的志向得以施行。「元夫」指初九,「孚」是誠信。
義曰:九四當睽乖之世而無應獨立,是睽之孤者也。元夫,謂初九也。初九以剛明之才處下卦之下而無正應,今九四亦無正應,是其心志相同,體類相契而為配偶也。交孚者,九四初九既不以正而合,是必傾至誠至信以交相待也。厲無咎者,九四雖與初以信相交,然彼此皆不正,故須必常若危厲,則可以免其咎悔也。象曰交孚無咎志行也者,夫當睽乖之時,果無應則所存之志不得行矣,今四乃與初以道相應,是其志得行也。
九四生在乖違之世而沒有正應,孤零零地獨立,所以叫「睽孤」。「元夫」指的是初九。初九以剛健明察之才處在下卦最下位,也沒有正應;九四同樣沒有正應,兩者心志相同、類性相契,於是結成了配偶般的同道。所謂「交孚」,是說九四與初九本不是按正應之禮配合的,只能傾盡至誠至信來彼此相待。所謂「厲無咎」,是說九四雖與初九以誠信相交,但兩爻各自立身都不算端正,所以必須時時如臨危境、戒懼不懈,才能免去咎悔。《小象傳》說「志行也」,是講乖違之時若當真沒有應援,胸中之志就無從施展;如今九四與初九依道相應,志向便得以推行了。
六五: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咎。象曰:厥宗噬膚,往有慶也。
六五爻辭說:悔恨消失,自家宗黨像咬開柔嫩的皮肉那樣輕易地清除了阻礙,前往有什麼過錯呢?《小象傳》解釋:宗黨咬開柔膚般除去梗阻,前往必有喜慶。「厥宗」指與六五相應的九二,「噬膚」比喻做起來極為容易。
義曰:六五以陰居陽,履於不正,本有悔者也,然居至尊之位而下應九二之剛陽,故其悔所以亡也。厥宗噬膚者,宗謂九二也。九二既為已之正應,則是已之宗黨也;膚者,柔脆之物,易於噬齧者也。九二本以正而應己,然當睽乖之時,眾皆來肆害於己,故九二之宗排斥此陰邪不正之小人,使之不為害,是易於噬柔脆之物也。
六五是陰爻居於陽位,立身本不算端正,照理該有悔恨;然而它身處至尊的君位,下面又與九二這一剛陽之爻相應,所以悔恨得以消失。所謂「厥宗噬膚」,「宗」指的是九二:九二既是六五的正應,就等於是它的同宗黨羽;「膚」是柔軟脆嫩之物,咬起來毫不費力。九二本以端正之道上應六五,可乖違之時眾多小人都來肆意加害於君;於是九二這位宗黨出面排斥那些陰邪不正的小人,使他們害不了君,做起來就像咬開一塊嫩肉那樣容易。
往何咎者,言九二既以至誠來應於己,己往而應之,又何咎哉。象曰厥宗噬膚往有慶也者,言六五之應既在九二,而為小人之間廁,故九二終能噬齧之,不妨己之路,若往而應之,則不惟相合,而又有喜慶之事也。
說「往何咎」,是講九二既然以至誠之心上來應合,六五前往與它會合,還能有什麼過錯呢?《小象傳》說「往有慶也」,是講六五的正應本在九二,中間卻被小人插足阻隔;九二終究能把這些梗阻咬穿除掉,不妨礙君王與自己會合的道路。六五前往相應,不但君臣能夠合志,還會帶來可喜可慶的結果。
上九: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冦婚媾,往遇雨則吉。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
上九爻辭說:乖違到極處而孤立,看見一頭背滿汙泥的豬,又看見一車子鬼;先張弓要射,隨後又放下弓;來的並不是強盜,而是求婚的親家;前往而遇上和潤的雨,就吉祥。《小象傳》解釋:遇雨得吉,是因為種種猜疑都消散了。「說」在這裡讀為「脫」,是卸下、放下。
義曰:四以無正應而曰睽孤,今上九處卦之終,是睽乖之極者也。睽乖之極,雖有其道亦不能通,故亦曰睽孤。豕本不潔之物,而又負其泥塗,是穢之甚者也。言六三為己之正應,而在九二九四之間,故已之視乎六三必有猜貳之心、狐疑之惑,若視豕之負塗然,穢惡之甚也。
九四因為沒有正應而被稱作「睽孤」;上九處在全卦的末尾,是乖違到了極點,即便有相應之爻也無法通達,所以同樣稱作「睽孤」。豬本來就是不潔之物,何況背上還沾滿汙泥,那是髒到極點了。這是說六三本是上九的正應,卻夾在九二、九四兩個陽爻之間;上九看六三,心裡必定生出猜忌兩端、狐疑不定的念頭,就像看見一頭揹著汙泥的豬,覺得它汙穢不堪。
載鬼一車者,鬼者虛無而不可見也,車之所不可載者也。今上九見六三在九二九四之間,故疑其穢惡,若見一車之鬼,是其造虛成實,以無為有,妄偽之甚也。先張之弧者,言六三本為己之應,今既廁於二陽之間,故上反疑之,張其弧矢欲以攻之也。
說「載鬼一車」,是因為鬼虛無縹緲、看不見摸不著,本來就不是車子能裝載的東西。上九見六三夾在九二、九四之間,便疑心它汙穢不正,好像看見滿滿一車的鬼——這是把虛幻當成事實、把沒有的說成有的,猜忌荒謬到了極點。說「先張之弧」,是講六三本是上九的正應,如今夾在兩個陽爻中間,上九反倒疑心起它來,張開弓箭想要射它。
後說之弧者,上卦為離,離為火,火性至明,上九處離之極,明之至者也;下卦為兊,兊為水,水性至潔,六三處兊之極,至潔者也。六三本以至誠來應於己,為小人之所廁,至於致疑,然上九以至明之性,故終能察六三之至清而審其至誠,遂說去其弧而與之會合也。
說「後說之弧」,是因為上卦是離,離象徵火,火性最為明亮,上九又處在離體的頂端,是明察到極處的;下卦是兊,兊象徵水,水性最為潔淨,六三處在兊體的頂端,是潔淨到極處的。六三原本以至誠之心前來相應,只因被小人插在中間而招致猜疑;上九既有極明察的本性,終於看清了六三的清白、審明瞭它的誠意,於是卸下弓箭,與它會合。
匪冦婚媾者,六三本以正道應己,然以二陽所間,故不得會合,今既察明六三之情偽,是雖讒言不能間之而終得會合也。往遇雨則吉者,雨者陰陽之和也,今上九之陽合於六三之陰,則是和而得吉也。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者,言上九始以小人之讒間六三,故疑之而不與之應,然上九有剛明之徳,知六三以至誠而來應,遂不疑而與之會遇和合,是群疑亡也。
說「匪冦婚媾」,是因為六三本以正道來與上九相應,只被兩個陽爻隔斷而不能會合;如今上九已看清了六三是真誠還是虛偽,便是讒言也離間不了他們,最終得以結合。說「往遇雨則吉」,是因為雨是陰陽交感和合的產物;上九的陽與六三的陰相合,正是陰陽調和而得吉的象徵。《小象傳》說「群疑亡也」,是講上九起初聽信小人的讒言而疏遠六三,因此猜疑不肯相應;但上九具備剛健明察的品德,終於明白六三是以至誠來歸,於是打消疑慮與它相會和合,種種猜疑就此煙消雲散。
蹇 艮下坎上
蹇: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貞吉。
《蹇》卦下卦為艮、上卦為坎,「蹇」是行走艱難、時局多難的意思。卦辭說:往西南方有利,往東北方不利;宜於見到大德大才之人,守持正道就吉祥。西南屬坤,是平曠養育之地;東北屬艮,是山高路險之地。
義曰:按《序卦》云「乖必有難」,故受之以《蹇》。蹇者,難也,言睽乖之時,上下離異,人心不同,必有蹇難,此《蹇》之所以次於《睽》也。利西南者,西南坤位也,坤者致養之地,廣大寛平,生育之所也。夫當蹇難之世,生靈不得其安,民物不遂其所,人人思治之時也;若聖賢之人治天下之蹇,則置民於寛廣生育之域,然後得其安而至於太平也。
《序卦傳》說,乖離之後必有患難,所以《睽》之後接《蹇》。「蹇」就是艱難:乖違之時上下彼此背離、人心各不相同,必然生出艱險困厄,這就是《蹇》卦排在《睽》卦後面的緣故。所謂「利西南」,是因為西南在後天八卦中屬坤位,坤是化育長養之地,廣大平坦,是萬物生長的所在。當艱難之世,百姓不得安寧,人和物都不能各安其所,人人都盼著有人來收拾局面;若有聖賢之人來治理天下的艱難,就該把百姓安置到寬廣而能生養的地方去,然後他們才能安頓下來,進而走向太平。
不利東北者,東北艮位也,艮為山,山者險阻不通之地也。若聖賢之人出民於險阻而置之安平,則是治蹇之道也;若復納諸險阻之地,則其民愈困而其道愈窮,故利西南而不利東北也。利見大人者,言蹇之時欲治天下之險、釋天下之難,必利見其大才大徳之人也。貞吉者,蹇難之作,由上下人心乖異不正而然,今濟天下於無事,則必本諸大正之道,然後乃吉也。
所謂「不利東北」,是因為東北屬艮位,艮象徵山,山是險阻難行、道路不通之處。聖賢把百姓從險阻中帶出來,安置到平坦安穩的地方,這才是解救艱難的辦法;若反過來又把他們塞回險阻之地,百姓只會更加困頓,出路也越發窮絕,所以說利於西南而不利於東北。所謂「利見大人」,是說在艱難之時想要平治天下的險阻、解開天下的困厄,必須有大才大德之人出來才行。所謂「貞吉」,是因為艱難的產生本就源於上下人心乖離不正;如今要把天下拯救到平安無事,就必須以大中至正之道為根本,這樣才能得吉。
彖曰: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東北,其道窮也。利見大人,往有功也;當位貞吉,以正邦也。蹇之時用大矣哉!
《彖傳》解釋說:《蹇》就是艱難,坎險橫在前面。看見險阻而能停下不進,這才是明智啊!「蹇利西南」,是因為前往那裡可以合於中道;「不利東北」,是因為那條路走到頭就窮盡了。「利見大人」,是因為前往投奔便能建立功業;「當位貞吉」,是因為各爻各安其位、守持正道,足以端正邦國。艱難之時的功用,真是大得很啊!
義曰:此因二體以釋其義也。坎為險在上,故曰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者,坎為險,艮為止,見險在前,止而不進,是其知也。蹇利西南往得中者,西南寛廣生育之地,民在蹇難,置之此則得其安居而各遂其所,是往而得其中道者也。不利東北其道窮也者,東北險阻之地,民在蹇難,復置之此則其民愈蹇,是其道之窮也。
這一段是就上下兩體來解釋卦義的。坎象徵險陷而居於上體,所以說險阻橫在前面。「見險而能止,知矣哉」,是因為坎為險、艮為止:看見險阻當前而能停住不冒進,這就是明智。「蹇利西南,往得中也」,是說西南是寬廣能生養的地方,百姓正陷在艱難中,把他們安置到那裡,就能安居而各遂其願,這便是前往而合於中道。「不利東北,其道窮也」,是說東北是險阻之地,百姓正陷在艱難中,再把他們放到那裡,只會越發困蹇,這條路就走絕了。
利見大人往有功也者,夫大人與天地合徳,日月共明,有仁義之心,經綸之志,民被塗炭,往而見之,共以解其蹇難,致其安平,則是往而有功也。當位貞吉以正邦也者,謂五得其君之正,二得其臣之正,各當位而守正,故能正邦也。蹇之時用大矣哉者,蓋蹇之時必得大才大徳之人,然後可以解天下之蹇,故先聖於此重嘆美之也。
「利見大人,往有功也」,是說大人的德行與天地相合,光明與日月並明,懷著仁義之心與經緯天下的志向;百姓正陷於水深火熱,前去投奔他,共同解開這場艱難,使天下歸於安寧太平,這就是前往而能建功。「當位貞吉,以正邦也」,是說九五得了做君主的正位,六二得了做臣子的正位,各自當位而守持正道,所以能夠端正邦國。「蹇之時用大矣哉」,是因為艱難之時必須得到大才大德之人,然後才可能解開天下的困局,所以先聖在這裡再三讚歎。
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徳。
《大象傳》說:山上又有水,山高水險、層層阻隔,這就是《蹇》卦的取象。君子取法於此,遇到困厄不向外埋怨,而是回過頭來省察自身、修養自己的德行。
義曰:山者,險阻之物,水流於險阻之上,其勢必不能通,是蹇之象也。君子以反身修徳者,言君子罹此蹇難,不怨天,不尤人,但反己之身,修飭其徳而已。《孟子》曰「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此之謂也。
山本來就是險阻之物,水又流在這險阻之上,水勢必然無法暢通,這正是艱難的象徵。說君子「反身修徳」,是講君子遭遇這樣的困厄,既不埋怨上天,也不責怪別人,只是反躬自省、整飭自己的德行而已。《孟子·離婁上》說「愛護別人而別人不親近,就反省自己的仁;治理別人而治理不好,就反省自己的智;以禮待人而別人不回應,就反省自己的敬」,講的正是這個意思。
初六:往蹇來譽。象曰:往蹇來譽,宜待也。
初六爻辭說:前往則遇艱難,退回來則得美譽。《小象傳》解釋:前往艱難而退回得譽,是因為此時應當等待時機。「來」在這裡是返回、退守本位的意思。
義曰:夫蹇難之世,坎險在前,君子居之,必量時度勢而進,以自保其明。今初六居卦之始,在險難之初,若不顧其危,沖冒而進,則蹇難愈甚;若翻然知幾,觀時可否,可退則退,復其所處,不陷躁失,則保全其道,得其嘉美之譽,故往蹇來譽。象曰往蹇來譽宜待也者,言君子當蹇難之初,險阻在前,未可以進,宜退而自處,以待其時也。
在艱難之世,坎險橫在前面,君子身處其中,一定要衡量時勢再決定進退,用以保全自己的明智。初六處在全卦的開頭,正當險難剛起之時:若不顧危險貿然沖上去,困厄只會更深;若能猛然察覺苗頭,看清時機可行與否,該退就退,回到自己本來的位置,不落入躁進失據的過失,那就保全了正道,贏得美好的聲譽,所以說「往蹇來譽」。《小象傳》說「宜待也」,是講君子當艱難初起、險阻當前之際不可前進,應當退守自處,靜候可為之時。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象曰:王臣蹇蹇,終無尤也。
六二爻辭說:君王的臣子在艱難中一再犯難而行,並不是為了自己一身的緣故。《小象傳》解釋:王臣冒難而進,終究不會有過失。「匪」就是非,「躬」是自身。
義曰:蹇難之時,人人皆有所患而不可動,故初則往蹇來譽,三則往蹇來反,四則往蹇來連,獨此六二云王臣蹇蹇者,蓋以其處人臣之位,履中居正,上應於九五之君,而君在蹇難之中,必盡忠竭力,奮死不顧,雖重險在前,亦沖冒而往也。
艱難之世人人都有顧慮而不敢輕動,所以初六說「往蹇來譽」,九三說「往蹇來反」,六四說「往蹇來連」,都是退守。唯獨六二說「王臣蹇蹇」,一味向前,這是因為六二身處臣子之位,既居下卦中位又是陰爻居陰位,中正兼備,向上又與九五之君相應;君主正陷在艱難之中,做臣子的必須盡忠竭力,奮不顧身,縱使重重險阻橫在前面,也要冒險前往。
匪躬之故者,六二所以冒犯險難而進者,非其一身之故,蓋上以為君,下以為民,救天下之蹇也。象曰王臣蹇蹇終無尤也者,凡為人臣,苟不盡忠竭節,見危授命,則有不忠之罪;今六二既能盡忠竭節,不恤其身以救天下之蹇,故終無尤也。
說「匪躬之故」,是講六二之所以冒著險難前進,並不是為自己打算,而是上為君主、下為百姓,要解救天下的困厄。《小象傳》說「終無尤也」,是講凡做臣子的,若不能盡忠守節、在危難關頭獻出性命,就擔著不忠的罪名;六二既能竭盡忠節,不顧惜自身安危去解救天下之難,所以終究不會招來責怪。
九三:往蹇來反。象曰:往蹇來反,內喜之也。
九三爻辭說:前往則遇艱難,返回本位便得安頓。《小象傳》解釋:往則艱難、返則安頓,因為下面兩爻都為它的迴歸而歡喜。「內」指下卦的初六與六二。
義曰:九三以陽剛之徳居下卦之上,為初六六二之所恃也。然而險難在前,往則愈蹇,若君子之人能知時之不可行、度勢之不可用,反而自處以守其正,則得其所安,故曰往蹇來反也。象曰往蹇來反內喜之也者,既退而反居其本位,則不惟己獲其安,兼下之二爻皆得其所恃,安止而不犯於難,是內有喜恱之事也。
九三以陽剛的品德居於下卦最上一爻,是初六、六二兩個陰爻所依靠的對象。可是險難就在前頭,前進只會更困;若君子能明白時機不可行、估量形勢不可用,返身退守而固持其正,就能得到安頓,所以說「往蹇來反」。爻辭裡的「反」就是返回本位,與「往」相對,並非退縮畏難。《小象傳》說「內喜之也」,是講九三既退回到自己本來的位置,不但自身得安,連下面兩爻也都保住了依靠,安然止步而不去觸犯險難,所以「內」——也就是下卦的初六與六二——都有可喜可悅的事。
六四:往蹇來連。象曰:往蹇來連,當位實也。
六四爻辭說:前往則遇艱難,退回來則與下面諸爻牽連相守。《小象傳》解釋:往難來連,是因為六四所處之位恰當,又能親附於陽剛之實。「連」是牽連、結伴之義。
義曰:連者,牽連之謂也。六四以陰居陰,得正者也,然而蹇難之世,坎險在前,冒昧而進,愈必有難而入於深險;若能知時之不可行,退而牽連下之三爻,止而自守,則得其安也。註疏讀連字從上聲,言四往來進退之間皆有蹇難而不利。夫蹇之時,其險在前,故君子止而不往,若退而守,不務其進,則復何蹇難之有?此註疏之失也。象曰往蹇來連當位實也者,言四以陰居陰,得正當位者也。陽為實,今四連下之陽,是當位而附得其實也。
「連」是牽連結伴的意思。六四是陰爻居於陰位,屬於得正;但在艱難之世,坎險橫在前面,冒失前進只會陷得更深。若能明白時機不可行,退回來與下面三爻聯結在一起,止步自守,就能得到安穩。舊有的《周易正義》把「連」字讀作上聲,解成六四來來往往、進退之間都有艱難而不得利。其實艱難之時險阻在前,君子本就該止而不往;既已退守而不謀前進,又哪裡還有什麼艱難呢?這是《正義》解錯了。《小象傳》說「當位實也」,是講六四以陰爻居陰位,得正而當位;陽為充實,六四向下聯結九三之陽,正是當位而依附到了充實可靠的一方。
九五:大蹇朋來。象曰:大蹇朋來,以中節也。
九五爻辭說:身處大難之中,同心的朋友前來相助。《小象傳》解釋:大難而有朋來,是因為君臣雙方都能守住中道的節操。「朋」指與九五相應的六二。
義曰:五居蹇難之世而處坎險之中,是蹇之大者也,有若天下未安、人民未治之時也。而九五居中履正,能任六二之臣,二又得人臣之正,故盡心竭力以輔於己,是其朋來也,如湯之救夏而得伊尹、武王救商而得呂望之類也。象曰大蹇朋來以中節也者,言五以剛中得人君之節,二以柔中得人臣之節,是君臣之間皆能以中節也。
九五生在艱難之世,又正處在坎險的中央,是困厄最深重的一爻,好比天下尚未安定、百姓尚未治理的時候。但九五居上卦中位而立身端正,能夠信任六二這位臣子;六二又守住了為人臣的正道,所以盡心竭力來輔佐君王,這就是「朋來」。就像商湯解救夏末之亂而得到伊尹,周武王討伐商紂而得到呂望一樣。《小象傳》說「以中節也」,是講九五以陽剛居中,合於人君應有的節操;六二以柔順居中,合於人臣應有的節操,君臣雙方都能守住中道的分寸。
上六:往蹇來碩,吉,利見大人。象曰:往蹇來碩,志在內也;利見大人,以從貴也。
上六爻辭說:前往則遇艱難,退回來則收穫碩大,吉祥,宜於見到大德大才之人。《小象傳》解釋:往難來碩,是因為它的心志繫在內卦;利見大人,是因為它所追隨的是尊貴之人。「碩」是大而豐厚。
義曰:上六處蹇之極,居一卦之外,難將終者也。夫險極必平,難極必安,當此之時不可復有所往,若往則益蹇,反而退居其位,下應九三以守碩大之徳,則得其吉道,故曰往蹇來碩吉也。利見大人者,言險難將終,但能附麗賢明大才大徳之人,則可以逺出險難而持久於治,不須復有所往也。象曰往蹇來碩志在內也者,言上所以來則有碩大之徳者,蓋志應在內卦之九三也。利見大人以從貴也者,陽爻至尊貴者也,今上六能利見大才大徳之人以終其難,是從者貴也。
上六處在《蹇》卦的最上位,居於一卦之外,是艱難將要過去的時候。險到了極處必轉為平坦,難到了極處必轉為安寧;這時不該再有所前往,前往只會更困,倒不如退回來安居本位,向下與九三相應,守住碩大豐厚的德行,就走上了吉祥之路,所以說「往蹇來碩,吉」。所謂「利見大人」,是講險難將盡之際,只要能依附賢明而有大才大德的人,就可以遠離險難、長久地維持治世,不必再另有所往。《小象傳》說「志在內也」,是講上六退回來便有碩大之德的緣故,在於它的心志繫於內卦的九三。說「以從貴也」,是因為陽爻是最尊貴的;上六能親近大才大德之人來結束這場艱難,所以它追隨的正是尊貴的一方。
解 坎下震上
解:利西南,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
《解》卦下卦為坎、上卦為震,「解」是患難消散、緊張緩解的意思。卦辭說:往西南方有利;如果沒有非去不可的地方,回到原處安守就吉祥;如果確有該去處置的事,趕早去辦就吉祥。「夙」是及早、趁快。
義曰:按《序卦》云「物不可以終難」,故受之以《解》。解者,緩也,言天下之民不可使終受其難,必有聖賢之人往以濟之,故《解》之所以次於《蹇》也。利西南者,西南寛廣生成之地也。夫聖賢之人解天下之患難,除生民之疚疾,必須發仁義之道,躋之寛平之所,使皆遂其生成,然後利也。不言不利東北者,東北險阻之地,解之時聖人止務散釋天下之難,不復更有險阻,故不言東北也。
《序卦傳》說,事物不可能永遠困在艱難裡,所以《蹇》之後接《解》。「解」就是舒緩:天下百姓不能讓他們一直受難,必然要有聖賢出來救助,這就是《解》卦排在《蹇》卦後面的緣故。所謂「利西南」,是因為西南屬坤,是寬廣而能長養萬物的地方;聖賢要解開天下的禍患、除去百姓的病痛,必須推行仁義之道,把他們提攜到寬平之處,使人人都能生長安頓,這樣才算有利。卦辭不再說「不利東北」,是因為東北是險阻之地;到了解難的時候,聖人一心只在化解天下的困厄,眼前已不再有險阻可言,所以不必再提東北。
無所往其來復吉者,夫聖賢所以有所往者,蓋以天下之民在於患難,故欲拯而濟之也。今天下之患難既解,若復有所往,則是煩擾其民而事愈瀆亂,自取其弊敗之道,若《屯》之彖言「勿用有攸往」是也,但來而復其所,有獲其吉也。有攸往夙吉者,言聖賢積心處慮,恥一物之失所,今難解之時,天下之民雖已權安,然其間有所未濟,亦當趨往而解之,以速為尚,則可得而吉也。
說「無所往,其來復吉」,是因為聖賢之所以要奔走有為,本是由於天下百姓陷在患難中,想去拯救他們。如今患難既已化解,若還要不斷有所舉動,那就成了攪擾百姓,事情反而越弄越亂,自己招來敗壞,正如《屯》卦彖辭所說的「不要有所前往」。這時只要退回原處安守,就能得吉。說「有攸往,夙吉」,是因為聖賢存心用意,以有一人一物不得其所為恥;如今難雖已解,天下百姓雖然暫時安定,其中仍有未曾救濟到的地方,也應當趕去化解,以迅速為上,這樣才能得吉。
彖曰:解,險以動,動而免乎險,解。解利西南,往得眾也;其來復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拆。解之時大矣哉!
《彖傳》解釋說:《解》卦下坎為險、上震為動,處險境而能奮動,一動便脫出了險陷,這就是「解」。「解利西南」,是因為前往那裡能得到眾人的歸心;「其來復吉」,是因為退回安守才合於中道;「有攸往夙吉」,是因為及早前往便能建立功效。天地之氣舒解開來,雷聲與雨水隨之而發;雷雨一作,百果草木都破殼抽芽。解難之時的意義,真是大得很啊!
義曰:坎為險,震為動,動於險之外,是聖賢之人動而能拯天下之險,使皆出於難也,故曰解險以動,動而免乎險,解也。解利西南往得眾也者,言聖賢既以仁義之道除釋民之患難,而置之於寛廣生育之地,使各得其所,以此而行,則必得天下之眾心也。
坎象徵險陷,震象徵奮動,震動於坎險之外,正表示聖賢挺身而動,能夠把天下從險境中拯救出來,使人人脫離苦難,所以說「險以動,動而免乎險,解」。《蹇》卦是艮止在坎險之下,見險而止;《解》卦卻是震動在坎險之上,動而出險,兩卦的分別就在這裡。「解利西南,往得眾也」,是說聖賢既已用仁義之道解除百姓的患難,又把他們安置到寬廣能生養的地方,使各得其所;照這樣施行,必然贏得天下眾人的心。
其來復吉乃得中也者,夫天下之難既解,若復有所往,則瀆亂已甚之道也,若不往而煩擾其民,守其止靜,則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者,言患難既解之後,或天下之民有未得其所者,聖賢之人不可遲緩,必汲汲而拯之,言速則有功也。
「其來復吉,乃得中也」,是說天下的困難既已解開,若再一味有所舉動,就是把事情攪得混亂不堪;若不出去騷擾百姓,守住靜定,才算合乎中道。「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是說患難解除之後,倘若還有百姓沒能安頓好,聖賢就不可遲疑拖延,必須急切地前去拯救。爻辭裡的「夙」正是趁早之義:越快動手,越能收到實效;這與前一句的「無所往」並不矛盾——無事時守靜,有事時趕早,分寸都在一個「時」字上。
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拆者,夫天在上,地在下,氣不交則雷雨不作而萬物不生,故天以陽氣降於下,地以陰氣升於上,陰陽相蒸,剛柔始交,則必有屯難。屯難既解,故鼓之為雷,蒸之為雨,雷雨盈滿,則百果草木皆敷甲而拆,以至句者、萌者、動者、植者,皆乘時而獲其亨通矣。
說「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拆」,是因為天在上、地在下,二氣不相交則雷雨不興、萬物不生。所以天把陽氣降下來,地把陰氣升上去,陰陽互相蒸騰,剛柔開始交合,其間必然經歷一段鬱結難通的階段。等這段鬱結一旦舒解,鼓盪出來就成了雷,蒸騰出來就成了雨;雷雨充沛,百果草木便都撐開外殼、抽芽綻裂。以至於蜷曲的、初萌的、能動的、紮根的各類生物,都乘著這個時節而獲得通暢生長。
解之時大矣哉者,按諸卦或言時義,或言時用,而此止言時者,蓋難解之時無不釋,故止言時耳。若《蹇》之時用,是天下在於蹇而始將治之,故必有所用,是以言用也。又《遯》卦言時義之類,是皆義有所存之時,故言義也。此卦於義、用並無所取,故不言也。
至於「解之時大矣哉」這句讚歎,胡瑗指出:《周易》各卦的讚語,有的說「時義」,有的說「時用」,這裡卻只說「時」。因為解難之時天下無所不釋,單說一個「時」字就夠了。像《蹇》卦說「時用」,那是天下正陷於艱難、才要著手治理,必須有所施用,所以標出「用」字;《遯》卦一類說「時義」,那是其中另有須辨明的義理,所以標出「義」字。《解》卦在「義」和「用」兩方面都沒有另立取意,因此都不提。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
《大象傳》說:雷動雨降,鬱結舒解,這就是《解》卦的取象。君子取法於此,赦免人的過失,寬宥人的罪愆。「宥」是從寬處置。
義曰:雷雨既作,則蟄蟲昭蘇,草木甲拆,解之義也。天下之民方此難解之時,始出於塗炭,其有過惡,遷善逺罪,蓋舊染汙俗,化上薄惡之政而然也,故君子之人當此之時,有過者赦之,有罪者宥之,使之改過自新,遷善逺罪,蓋難解之道也。
雷雨一發,蟄伏的蟲豸甦醒,草木破殼抽芽,這正是「解」的意義。天下百姓在這患難初解之際,才剛從水深火熱中走出來;他們此前的過錯惡行,本是沾染了舊日的敗壞風氣、被上面刻薄暴虐的政令所濡化才造成的。所以君子在這個時候,對有過失的人予以赦免,對有罪愆的人予以寬宥,讓他們改過自新、向善遠罪,這正是化解苦難應有的辦法。
初六:無咎。象曰:剛柔之際,義無咎也。
初六爻辭只說:沒有過錯。《小象傳》解釋:剛爻與柔爻交接相配,按義理自然不會有過錯。「際」是交接會合。
義曰:夫民在患難,非聖賢則不能濟,然濟民之難務在於速,不可使之久困也,故卦言有攸往夙吉,彖曰往有功也,是濟難在於速也。今初六居卦之下,當解之初,天下之難盡已解釋,而無有所咎矣。象曰剛柔之際義無咎也者,九四剛也,初六柔也,剛柔交際,同心以解天下之難,其義自然無咎矣。以時言之,則患難初解,亨通將至,其義必無咎悔也。
百姓陷在患難裡,沒有聖賢就無法救濟;而救濟百姓的關鍵在於快,不能讓他們長久困頓。所以卦辭說「有攸往,夙吉」,《彖傳》說「往有功也」,都是講解難貴在迅速。初六處在全卦最下,正當解難之初,天下的困厄已經全部化開,因此不會有什麼過錯。《小象傳》說「剛柔之際,義無咎也」:九四是剛爻,初六是柔爻,兩者交接相配、同心協力去解開天下之難,按理自然沒有過錯。就時勢而言,患難剛剛解除、亨通即將到來,從道理上講也必定不會有咎悔。
九二:田獲三狐,得黃矢,貞吉。象曰:九二貞吉,得中道也。
九二爻辭說:打獵捕獲了三隻狐狸,又得到黃色的箭矢,守正就吉祥。《小象傳》解釋:九二守正而吉,是因為它得了中道。「田」是田獵,黃為中央之色,矢取其正直。
義曰:田,獵也。狐者,隠伏多疑之獸也。三者,言其象也。蹇難初解,民心尚疑,猶恐未脫於難而又入於蹇,故君子當行其教化,革其殘暴之政,易服色,改正朔,以新天下之耳目,使民心無所疑矣,如以田獵而獲三狐,猶言群疑亡也。黃,中也;矢,直也。言九二又得大中之道、剛直之徳,行天下之正道而得其吉也。
「田」就是田獵。狐狸是躲躲藏藏、疑心極重的野獸;說「三」只是就象取數,形容其多。艱難剛剛解開時,百姓心裡還滿是疑慮,唯恐尚未脫離苦難又重陷困境;所以君子應當推行教化,革除殘暴的政令,更換服色、改定曆法,使天下人耳目一新,讓民心不再猜疑。這就像打獵捕獲了三隻狐狸,也就是《睽》卦上九所說的「群疑亡也」。「黃」是中央之色,代表居中;「矢」是箭,代表正直。這是說九二又具備大中之道與剛直之德,推行天下的正道,因而得吉。
六三:負且乘,致冦至,貞吝。象曰:負且乘,亦可醜也;自我致戎,又誰咎也。
六三爻辭說:揹著行囊的人卻坐上了大車,招來了強盜,即便守正也難免羞吝。《小象傳》解釋:揹負者而乘車,本身就是可恥的;禍亂是自己招來的,又能怪誰呢?揹負是僕役之事,乘車是貴人之器,二者不相稱。
義曰:負者,小人之事;乘者,君子之器。陽至貴,君子也;陰至賤,小人也。今六三陰居陽,是小人而乘君子之器也。夫昏亂之朝,庸主在上,則賢不肖混淆,故君子之位而為小人所乘。今蹇難既解,君臣上下各從其正,而六三乃以不正之質居至貴之地,是小人在君子之位也,則天下之所不容,斯人之所眾棄也,故致冦盜之至,為害於已而奪取之也。然而小人得在髙位者,蓋在上之人慢其名器,不辨賢否而與之,以至為眾人所奪,而致寇戎之所害也。
揹負東西是僕役小人的差事,乘坐車輿是貴人君子的器用。陽爻最為尊貴,象徵君子;陰爻最為卑賤,象徵小人。六三是陰爻卻居於陽位,正是小人坐上了君子的車。在昏亂的朝廷裡,庸碌之主在上,賢與不肖混雜不分,所以君子的位子會被小人占去。如今艱難已經化解,君臣上下各歸其正,六三卻以不端正的資質佔據尊貴之位,這就是小人竊踞君子之位,為天下所不容、為眾人所共棄,因而招來強盜,加害於己並奪走他所占的東西。至於小人為什麼能爬到高位,則是因為在上者輕慢名分器物——所謂「名器」,就是爵位名號與車服禮器,是朝廷用來標示尊卑的憑據——不辨賢愚就隨便授人,以致被眾人奪走,招來兵戎之禍。可見禍根不只在六三自身,也在授位者的失察。
象曰負且乘亦可醜也者,言小人在位,是可醜惡之也,故《孟子》曰「不仁而在髙位,是播其惡於眾」也。自我致戎又誰咎也者,言小人不度已徳,不量已勢,而竊居君子之位,所以致戎冦之來也。若以一郡一邑言之,則為致冦;若以天下言之,則為致戎。且冦戎皆自已招,又何咎於人哉。故《繫辭》曰「負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上慢下暴,盜思伐之矣。慢藏誨盜,冶容誨淫。《易》曰『負且乘,致冦至』,盜之招也」。
《小象傳》說「亦可醜也」,是講小人竊據高位,本身就是醜惡可鄙的事,所以《孟子·離婁上》說「不仁的人身居高位,等於把他的惡行播散給眾人」。說「自我致戎,又誰咎也」,是講小人不衡量自己的德行、不估量自己的勢位,卻竊居君子之位,因此招來兵戎盜賊。就一郡一邑而言,招來的是盜匪;就天下而言,招來的就是兵禍。而無論盜匪還是兵禍,都是自己招惹的,又能責怪誰呢?所以《繫辭傳》說:揹負是小人的差事,車輿是君子的器用;小人坐了君子的車,盜賊就想來搶奪;在上者輕慢,在下者暴橫,盜賊就想來討伐。收藏財物馬虎,等於教人來偷;打扮得妖冶,等於招人來淫。《易經》說「負且乘,致冦至」,正是自己把盜賊招來的。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象曰:解而拇,未當位也。
九四爻辭說:解脫掉黏附在你腳趾上的東西,朋友前來相與,彼此以誠信相待。《小象傳》解釋:要解去腳趾之累,是因為九四所處的位置本不當。「而」在這裡是「你」,「拇」是腳的大趾,比喻黏附不去的六三。
義曰:拇者,足指之大者也,謂六三居四之下,上無應而附於四,有足指之象也。九四正應在初,是其朋也,既繫於六三,必忘於初,則初亦忘之矣。今既解去六三而專應於初六,則至而信矣,故解而拇,朋至斯孚。象曰解而拇未當位也者,夫以至尊而為天下之主,則可包含荒穢而容天下之民物也,今九四不當至尊之位,故不可繫於他類,而必解去之,則其朋黨至而信矣。
「拇」是腳上的大趾。這裡指六三處在九四之下,自身沒有相應之爻而攀附於九四,正像貼在腳上的大趾。九四真正的正應在初六,初六才是它的同伴;一旦被六三纏住,必然疏忘了初六,初六也就把它撇下了。如今解脫開六三,專心與初六相應,初六自然到來並以誠信相與,所以說「解而拇,朋至斯孚」。《小象傳》說「未當位也」,是講若身居至尊而為天下之主,倒還可以包容駁雜、兼納天下的人物;九四並不在至尊之位,就不該牽繫於不相干的一類,必須解脫開來,這樣同道之朋才會到來並彼此取信。
六五:君子維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
六五爻辭說:君子終能有所解脫,吉祥,而且能取信於小人。《小象傳》解釋:君子有所解脫,小人便自行退去。「維」是語助之詞,「孚」在這裡指使人信服。
義曰:六五以大中之道位上卦之中,下應九二剛明之君子,以君子之道既行,是能解天下之難而得其吉也。孚于小人者,夫君子當解難之時,必能進用賢者,黜退小人,以成其治,治道既行,則小人自然望風而信服,退藏竄伏,以避君子之誅也。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者,君子之道既行於上,以解天下之難,則豈患小人哉,必自然信之使退也。
六五雖是陰爻,卻以大中之道居於上卦的中位,向下與九二這位剛健明察的君子相應;君子之道既已推行,便能解開天下的困難而獲得吉祥。所謂「大中」,就是無過無不及、恰當合宜的處事分寸。所謂「有孚于小人」,是說君子當解難之時,必定進用賢才、罷退小人,以成就治世之功;治道一旦通行,小人自然望風而服,退藏躲避,以免遭君子的懲處。《小象傳》說「小人退也」,是講君子之道既已在上位推行,用來解開天下之難,還怕什麼小人呢?他們必然自己信服而退走。
上六:公用射隼于髙墉之上,獲之,無不利。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
上六爻辭說:王公在高牆之上射那隻鷙鳥,一舉射中,無所不利。《小象傳》解釋:王公射隼,是為了解除悖亂。「隼」是兇猛的鷙鳥,「墉」是高牆。
義曰:隼者,擊搏貪殘之禽也;髙墉,非隼之所居也。六三以柔懦不正之體居下卦之上,是竊國家之名器,當君子之大位,猶貪殘之隼而居髙墉之上也。今上六處解之時,居動之極,是君子之人藏器於身而不妄動者也,故能射去此不正之小人,使不得居髙位而竊名器,如射隼于髙墉之上也。
隼是搏擊獵物、貪婪兇殘的鷙鳥;高牆本不是隼該棲息的地方。六三以柔弱不正的資質佔住下卦的上位,等於竊取了國家的名分與器物、佔了君子的高位,正像一隻貪殘的鷙鳥蹲在高牆之上。上六處在解難之時,又居於震動之體的頂端,正是那種把才器藏在身上、不輕舉妄動的君子;所以能一舉射掉這個不正的小人,使他無法再佔據高位、竊據名器,就如同在高牆上射下那隻隼。
獲之無不利者,以小人而當君子之位,以此而獲之,何不利之有。故《繫辭》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動而不括,是以出而有獲,語成器而動者也」。
說「獲之,無不利」,是因為以小人竊據君子之位,用這樣的手段把他拿下,還有什麼不利可言?所以《繫辭傳》說:隼是鳥禽,弓矢是器具,射它的是人;君子把才器藏在自身,等待時機而後行動,哪裡會有什麼不利呢?行動起來毫無阻滯,因此一出手就有所獲,說的正是器具已經完備然後才行動的道理。
損 兊下艮上
損: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損》卦下卦為兊(兌)、上卦為艮,講的是減損在下者以增益在上者。卦辭說:取民有誠信,大為吉祥,不會有過錯,可以長久守持,前往辦事有利。用什麼來祭祀呢?兩簋薄食也足以奉獻。「元吉」的「元」是大,即大吉;「簋」是盛黍稷的禮器,「二簋」形容祭品極其儉薄。
義曰:此損卦謂損下以益上,損民益君之象也。然上之損下不可太過,必須合於中正,則民皆勤身竭力,樂輸於上。有孚者,言上之取於民必當以信立之,限極取之有時,用之以制,取信於民,其民皆信奉於上,則獲元大之吉而無咎悔矣。
《損》卦講的是減損在下的以增益在上的,也就是取之於民而奉之於君的象徵。不過在上者向下徵取不可太過,必須合於中正的分寸,百姓才會勤勞盡力,樂意向上繳納。所謂「有孚」,是說君上向百姓徵取,一定要用誠信來確立制度:限定額度、按時徵收、用度有節,取信於民;百姓都信服而擁戴君上,就能獲得大吉而不留悔咎。
苟或暴政橫賦,臨之不以道,取之不以信,使其民仰不能以事父母,俯不能以畜妻子,凶年樂歲殫財竭力,奉國不暇,如此則怨結於下,災見於上,而其咎悔可知矣。故古之什一,為萬世中正常行之法,所謂長久貞正而大吉無咎者也。既有其孚,又守以正,則所往無不利矣。
倘若施行暴政、橫徵賦稅,治理百姓不依正道,徵取財物不講信用,弄得百姓上不能奉養父母、下不能養活妻兒,無論荒年還是豐年都要耗盡家財、竭盡氣力,供奉官府尚且來不及;那麼怨恨就在下面鬱結,災異就在上面顯現,其中的咎害悔恨可想而知。所以古代十分抽一的稅法,是萬世通行的中正常法,正是卦辭所說可以長久守持、大吉而無過錯的道理。既有誠信,又能守正,那麼無論做什麼都不會不利。
曷之用,二簋可用享者,此言在上之人既能示民以信,取民有制,使上足其用,下不匱財,如此則復將何所為?故雖二簋至約之物,亦可用之以享於鬼神也。《左傳》曰「苟有明信,澗溪沼沚之毛,蘋蘩薀藻之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汙行潦之水,可薦於鬼神,可羞於王公」是也。言損道既以至誠至信而行,雖用二簋,可以享於鬼神,不待其豐備也。
說「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是講在上者既能以誠信示人、徵取有制度,使朝廷用度充足而百姓財力不匱,那還需要再做什麼呢?所以即便只用兩簋這樣極其儉薄的祭品,也一樣可以奉獻給鬼神。《左傳·隱公三年》說:只要有明白的誠信,山澗溪沼裡的野草,蘋、蘩、薀藻一類的水菜,筐、筥、錡、釜一類的粗器,路邊積水溝裡的水,都可以薦獻給鬼神,都可以進獻給王公。這就是說,減損之道既然以至誠至信推行,即便只用二簋之薄也能享祀鬼神,並不需要祭品豐盛齊備。
彖曰:損,損下益上,其道上行。損而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應有時,損剛益柔有時,損益盈虛,與時偕行。
《彖傳》解釋說:《損》是減損下面而增益上面,這條路是向上通行的。減損而能守誠信,就大吉、無過錯、可長久守持、前往有利。用什麼來祭祀呢?兩簋薄食足以奉獻。不過二簋之薄自有其適用的時候,減損剛爻以增益柔爻也自有其時機;減損與增益、盈滿與空虛,都要隨著時勢一同推移。
義曰:艮上而止,兊下而說。夫損民益君,必上有節止,絶無名之求,則下皆樂輸,以說順之道而上行也,故曰損下益上,其道上行也。損而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者,言貢賦之入皆有常制,不失其信則可也;苟什一之外不以孚信,動有妄求,是過損於下而取怨於民也。故必有孚信之道,獲元大之吉,免其悔吝,然後可以常行,利有所往也。
上卦艮的卦德是止,下卦兊的卦德是悅。取民奉君,必須上面有所節制而停止,杜絕一切沒有名目的索求,下面才會樂於繳納,以和悅順從的態度向上輸送,所以說「損下益上,其道上行」。說「損而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是講賦稅的徵收都有固定制度,不失信於民就可以了;倘若在十分抽一之外不講誠信,動輒妄加索求,那就是過分損害下民而招致怨恨。所以必須秉持誠信之道,才能獲得大吉、免除悔吝,然後這套辦法才可以長久推行,做什麼都有利。
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應有時者,言至約之物不可以常行,可儉則儉,可豐則豐,所應皆有時也。亦如損民應上,雖不可過,然亦必視歲之豐凶而輕重之,則自然國用以羨而民力不困也。損剛益柔有時者,此謂損初九九二之剛,益六四六五之柔,亦有其時,不可以常行,可以損則損,可以益則益也。
說「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應有時」,是講極其儉薄的祭品不能當作常法,該儉省時就儉省,該豐厚時就豐厚,各有其適用的時候。這也如同取民奉上:雖然不可過分,但同樣要看年成的豐歉來決定徵收的輕重,這樣國家的用度自然有餘,而民力也不至於困竭。說「損剛益柔有時」,指的是減損初九、九二的陽剛去增益六四、六五的陰柔,這同樣有其時機,不能一概長行;可以減損時就減損,可以增益時就增益。
損益盈虛與時偕行者,言不可長損於彼而益於此,盈於此而虛於彼,凡損益盈虛之道皆與時而行也。故《孟子》曰「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貢。貢者,校數歳之中以為常」,此之謂也。
說「損益盈虛,與時偕行」,是講不可以永遠損那一邊、益這一邊,讓這邊總是盈滿、那邊總是空虛;凡是減損、增益、充盈、虧虛的道理,都要隨時勢變化而推行。所以《孟子·滕文公上》說:治理田賦的辦法,沒有比助法更好的,沒有比貢法更糟的;所謂貢法,是比較若干年收成的平均數定為固定稅額(豐年不多取,荒年也照收,故為害最甚)。講的正是這個意思。
象曰: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
《大象傳》說:山下有澤,澤水浸蝕山根,損下而益上,這就是《損》卦的取象。君子取法於此,懲戒自己的忿怒,堵塞自己的私慾。「懲」是警戒,「窒」是堵住。
義曰:按《左傳》曰「川竭則山崩」,是言山澤之氣相通,故得以生於萬物也。今澤在山下,是損澤益山、損下益上之象也。君子觀此之象,可損之事在於忿欲:有忿則懲戒之,有欲則窒塞之,可損之善莫善於此。何則?自非聖人,不能無忿爭之心、嗜慾之事,自君子而下則時有之,固宜損之也。
《左傳·僖公十五年》說「河川枯竭,山就會崩塌」,可見山與澤的氣脈是相通的,因此能化育萬物。如今澤在山下,正是損澤以益山、減損下面來增益上面的象徵。君子觀察這一卦象,認為人身上最該減損的莫過於忿怒與嗜慾:有忿怒就加以懲戒,有嗜慾就加以堵塞,可減損的事情裡沒有比這更值得下手的了。為什麼呢?除非是聖人,否則誰也免不了忿爭之心、嗜慾之事;從君子往下,人人時時都有,本來就該減損。
初九:已事遄往,無咎,酌損之。象曰:已事遄往,上合志也。
初九爻辭說:手頭的事辦完就趕緊前往奉上,不會有過錯,但要斟酌著減損。《小象傳》解釋:辦完事趕快前往,是因為與上位者的心意相合。「遄」是迅速,「酌」是斟酌分寸。
義曰:初九居一卦之下,處損之初,民之象也。夫民之為職,固當給衣食以奉養其上者也。事,謂耕穫之事也,言耕穫之事既已,則速往以奉於上,乃得免其咎也。酌損之者,言上之損下、下之奉上,必皆斟酌其宜,使合中道。故民之於私,上有父母之養,下有妻子之畜,而又有州閭鄉黨冠昏喪祭之用,不可盡竭其所有以輸於上,自取不足之患,必斟酌其宜,合於中道則可也。象曰已事遄往上合志也者,夫上之志所須在於民,民之志在奉其上,今初九能己自已之事,遄速斟酌而往奉之,則是合上之志矣。
初九處在全卦最下,正當減損之初,象徵在下的百姓。百姓的本分,本就是供給衣食來奉養在上者。「事」指耕種收穫之事:莊稼收完了,就趕緊送去奉給上面,這樣才能免於過錯。說「酌損之」,是講上面向下減損、下面向上奉獻,都必須斟酌合宜,使之合於中道。百姓自家也有開銷:上要奉養父母,下要撫育妻兒,還有州、閭、鄉、黨這些鄰里編制之間往來的冠禮、婚禮、喪事、祭祀的用度(周制二十五家為閭,五百家為黨,都是聚居互助的單位),不能把家產全數掏空繳給官府,給自己招來匱乏之患;必須斟酌得宜、合於中道才行。《小象傳》說「上合志也」,是講上面所指望的在於百姓,百姓的心願在於奉養上面;如今初九能先了結自家的事,再迅速而有分寸地前去奉上,這就與上位者的心意相合了。
九二:利貞,征凶,弗損益之。象曰:九二利貞,中以為志也。
九二爻辭說:宜於守正,前往則有凶險,不再減損自己去增益上面。《小象傳》解釋:九二宜於守正,是因為它把中道當作自己的志向。「徵」是前行。
義曰:夫損下益上,必須斟酌其宜,使合於中正者也。夫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過之則桀,殺之則貊,皆不得其中也。初已損之以益其上,至二復損,則損之太過,利在乎守正而已。征凶者,言若損之不已,復往而奉於上,則凶之道也。弗損益之者,言不可更損己以奉於上,當反求上之所益則可也。象曰九二利貞中以為志也者,言損上益下、損下益上皆不可過,宜必以大中之道而行,今初已損而奉於上,至二則不可更有所損,是以中道為志也。
減損下面以增益上面,必須斟酌得當,使之合於中正。十分抽一是天下的中正之法:超過它就成了夏桀那樣的暴斂,減少它又成了北方貊人那樣的寡取,兩頭都失了中。初九已經減損自己奉上,到九二再減損,就損得太過了,所以有利的只在守正。說「征凶」,是講若一味減損不止,又前去奉獻於上,那就是招凶之道。說「弗損益之」,是講不該再減損自己去奉上,反過來應當求取上面對下面的增益才對。《小象傳》說「中以為志也」,是講無論減損上面增益下面,還是減損下面增益上面,都不能過分,必須依大中之道而行;初九既已減損奉上,到了九二就不該再有所減損,這就是把中道立作志向。
六三: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象曰:一人行,三則疑也。
六三爻辭說:三個人同行,就要減去一人;一個人獨行,反而能得到伴侶。《小象傳》解釋:一人獨行才好,三人同去就會招致猜疑。這裡講的是相應貴在專一。
義曰:夫天地君臣夫婦之道,若専一相應,則其志純,其道固也。今六三之陰上應於上九之陽,若己與六四六五二爻同往而應之,則反損上九之一人;若己獨往而應之,自得其友矣。故《繫辭》云「天下百慮而一致,殊塗而同歸」,是言凡事在於一致,則其道純而無駁也。象曰一人行三則疑也者,言六三獨往應上九,則其志和同而無所間矣;若三人往之,則上九必有疑惑之志,慮其有害於己也。
天地、君臣、夫婦之間的道理,若能專一相應,心志就純粹,關係就牢固。六三這一陰爻向上與上九之陽相應;若它拉著六四、六五兩爻一同前往求應,反而會把上九這一個人損掉;若它獨自前往相應,自然就得到了伴侶。所以《繫辭下傳》說「天下的思慮紛紜而歸於一致,道路不同而終點相同」,是講凡事貴在專一,專一則其道純粹而不駁雜。這一爻表面講減損,實則講相應貴在一對一:多則相疑,少則相得。《小象傳》說「三則疑也」,是講六三獨自前往與上九相應,心志和同而毫無隔閡;若三爻一齊湧去,上九必然心生疑慮,擔心他們對自己不利。
六四:損其疾,使遄有喜,無咎。象曰:損其疾,亦可喜也。
六四爻辭說:除去自身的毛病,動作迅速就有喜慶,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解釋:能除去毛病,本身就是可喜的事。「疾」在這裡既指人身的病,也指國家與百姓身上的禍害。
義曰:遄,速也。夫為人上者,不可過取天下之財以困斯民。今六四一爻當大臣之位,切近於至尊,故當盡忠於國,不可復往損於民,但民有疾則去之,有患則損之,如此所以為天下之利而副人臣之職也。使遄有喜者,六四既為大臣,其責甚重,若有一小人在位,為國家之害、良民之蠧,則當損去之而務在於速,不可使之滋蔓,如此則有喜恱之事而獲無咎矣。象曰損其疾亦可喜也者,言為人臣之職,若能秉忠直而損國家之疾,除民物之害而使之獲安,是可喜之事也。
「遄」就是快。做在上者的,不可過度搜刮天下財物而使百姓困窘。六四這一爻處在大臣之位,緊挨著至尊的君位,因此應當盡忠於國,不該再去損害百姓;只在百姓有病痛時替他們除去,有禍患時替他們減損。這樣做才是天下之利,也才稱得上臣子的職分。說「使遄有喜」,是因為六四既然身為大臣,責任極重;一旦有小人竊據官位,成為國家之害、良民之蠹,就應當把他除掉,而且貴在迅速,不能讓他蔓延坐大。這樣便有可喜之事而免於過錯。《小象傳》說「亦可喜也」,是講為人臣的職分,若能秉持忠直去除國家的病害、掃清殘害百姓的禍根而使他們得到安寧,這自然是值得欣喜的事。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元吉。象曰:六五元吉,自上佑也。
六五爻辭說:有人送來價值十朋的寶龜相助,無法推辭,大為吉祥。《小象傳》解釋:六五之所以大吉,是因為得到上天的佑助。「朋」是古代貨貝的計數單位,「十朋之龜」指極貴重的大寶龜,這裡比喻天下的賢才智謀。
義曰:龜者,決疑之物,以喻人之才智也。朋,黨也;十朋,眾也。夫損下之道不可過苦,惟在位聖賢之人不以為常,但其用之有制耳。今六五以柔順居艮止之中而位至尊,下又應九二剛明之臣,已能虛心而接納之,又弗損於下,是故天下賢明才智之人皆盡其謀慮,竭其志策,來益於己也。
龜甲是用來決斷疑難的東西,這裡用來比喻人的才智。「朋」指朋類黨與,「十朋」是言其眾多。減損下面的辦法不可太過苛刻,只有在位的聖賢才不把重斂當常法,用度自有節制。六五以柔順之質居於艮體的中位而處至尊之位,下面又與九二這位剛健明察的臣子相應;它既能虛心接納,又不去搜刮下民,所以天下賢明有才智的人都盡獻自己的謀慮、竭盡自己的方略,前來增益於他。
弗克違元吉者,夫好賢而不能用,則與不好同;用之不能從,則亦與不用同。故好賢者必用其才,而又聽其言,此其任人之道也。今六五能虛己以接納賢者而信任之,又且不違其言,不逆其諫,使天下才智之人得盡其善、竭其能而奉於上,是以獲元大盡善盡美之吉也。象曰六五元吉自上佑也者,六五以柔居尊,任用賢知之臣,聽其謀,從其諫,故得眾賢之歸而得元大之吉,自上而下無不佑之也。
說「弗克違,元吉」,是因為喜好賢才卻不能任用,跟不喜好沒有兩樣;任用了卻不肯聽從,也跟不用沒有兩樣。所以真正好賢的人,一定既用其才、又聽其言,這才是用人之道。六五能虛己接納賢者並加以信任,又不違逆他們的言論、不拒絕他們的諫諍,使天下有才智的人都能盡其善、竭其能來奉獻於上,因此獲得盡善盡美的大吉。《小象傳》說「自上佑也」,是講六五以柔順居於尊位,任用賢明智慧的臣子,採納他們的謀劃、聽從他們的規諫,所以眾賢歸心而得大吉,從上到下沒有不佑助他的。
上九:弗損益之,無咎,貞吉,利有攸往,得臣無家。象曰:弗損益之,大得志也。
上九爻辭說:不再減損下面,反而增益下面,沒有過錯,守正吉祥,前往有利,得到的臣民多到不分彼此家門。《小象傳》解釋:不損而益,是心志大為施行。「得臣無家」形容天下歸心,遠近如同一家。
義曰:大凡居上者不可常損下以益己。今上九居損之極,在艮之終,更無損下之道,是以施仁義之術,生成天下,以益天下之民,如此則得其無咎,以貞獲吉,既獲其吉,則所往何不利哉。得臣無家者,夫蚩蚩之民愚無所知,若在上者益之以道,則歡心而歸之。今上九既不損而反益之,則天下之民皆臣服而歸之,逺近無有疎間,天下為一家,故曰無家。象曰弗損益之大得志也者,言上九居上體之極而反益於下,則是天下之民無不臣服,而已之志大得行於天下也。
大凡在上位的人,不可長期減損下面來增益自己。上九處在《損》卦的極點、艮體的末端,已經沒有再向下減損的道理,於是施行仁義之術,養育天下,用來增益天下的百姓。這樣便沒有過錯,守正而得吉;既然得吉,那麼無論往哪裡去都不會不利。說「得臣無家」,是因為渾樸無知的百姓本來懵懂無識,在上者若以正道增益他們,他們就會歡欣歸附。上九既不再減損而反過來增益百姓,天下之人便都臣服歸心,遠近之間沒有隔閡疏離,普天下如同一家,所以說「無家」。《小象傳》說「大得志也」,是講上九處在上體的頂端卻反過來施惠於下,於是天下百姓無不臣服,他自己的志向也在天下大大地施行開來。
益 震下巽上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益》卦下卦為震、上卦為巽,「益」是減損在上者以增益在下者。卦辭說:前往辦事有利,渡越大江大河也有利。上位者肯施惠於下,人心歸附,縱有險阻也能闖過去。
義曰:按《序卦》云「損而不己必益」,故受之以《益》。蓋言凡物之理,盛極必衰,損久必益。益者,損上以益下,損君以益民,明聖人之志在於民也。然損下益上則謂之損者,蓋既損民之財,又損君之徳也;損上益下則謂之益者,蓋既益民之財,而又益君之徳也。
《序卦傳》說,減損不止必然轉為增益,所以《損》之後接《益》。這是講事物的常理:興盛到極點必然轉衰,減損久了必然轉益。「益」的含義是減損上面來增益下面、減損君主來增益百姓,可見聖人的用心是放在百姓身上的。為什麼減損下面增益上面就叫作「損」呢?因為那樣做既損耗了百姓的錢財,也損傷了君主的德行。為什麼減損上面增益下面反而叫作「益」呢?因為那樣做既增益了百姓的錢財,也增益了君主的德行。
然上之益下,非謂耕而食之,蠶而衣之。以天下之廣,生靈之眾,苟家至戶到,人人給之,則雖至愚固知不可也,故博施濟眾,堯舜其猶病諸。蓋居人上者,為之求賢,或為農官,或興水利,勸其力穡,使遊手之民敦本而棄末;又為之擇守令,宣行教化,興利除害,以益其民。是皆因其所利而利之,因其可益而益之,故非損於上,乃能益於下也。
不過在上者增益百姓,並不是說君主要親自耕田供人吃、養蠶供人穿。天下這麼廣大、生民這麼眾多,若要挨家挨戶去發放接濟,就是再愚鈍的人也知道辦不到,所以《論語·雍也》說廣施恩惠、周濟眾人,連堯舜都感到為難。真正的辦法是:居上位者替百姓延攬賢才,或設立掌農的官職,或興修水利,鼓勵他們努力耕作,使遊手好閒的人迴歸本業而捨棄末技;又替他們挑選好郡守縣令,宣揚推行教化,興辦有利之事、革除有害之弊,用這些來增益百姓。這些都是順著百姓本有的利處去成全它、順著可以增益的地方去增益它,所以並不真正損耗上面什麼,卻能實實在在地增益下面。
利有攸往者,夫上之益下,是損有餘而補不足,故得天下之心,既得天下之歡心,則何往而不利哉。然《損》則云有孚元吉無咎可貞,然後曰利有攸往,此則直云利有攸往者,蓋損之時是損於民,必使天下信之,然後有元大之吉而無咎,以為長久貞正之道,故始得利有攸往;此則損上益下,得天下之歡心,無所往而不利也。利涉大川者,夫君能以仁義之道益於下,下受其賜,則捐軀而報於上,効命以助其君,雖有大險大難,皆可以濟涉之也。
說「利有攸往」,是因為在上者增益在下者,等於減去多餘的去補足不夠的,因此贏得天下人心;既得了天下人的歡心,那麼去哪裡會不順利呢?值得注意的是,《損》卦要先說「有孚,元吉,無咎,可貞」,然後才說「利有攸往」,這裡卻直接說「利有攸往」。這是因為《損》卦之時是向百姓徵取,必須先讓天下人信服,才談得上大吉無咎、才算長久守正之道,然後方可前往有為;而《益》卦是減損上面增益下面,本就得天下歡心,所以無往而不利。說「利涉大川」,是因為君主能以仁義之道施惠於下,下面的人受了恩賜,就會捨生以報效在上者、拼命去幫助自己的君主;這樣縱有天大的險阻艱難,也都能渡越過去。
彖曰:益,損上益下,民說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慶;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動而巽,日進無疆;天施地生,其益無方。凡益之道,與時偕行。
《彖傳》解釋說:《益》是減損上面來增益下面,百姓喜悅得沒有邊際;恩澤自上而下地施及下民,這條路廣大而光明。「利有攸往」,是因為君臣都居中守正而有福慶;「利涉大川」,是因為巽為木、可制舟楫,行船之道由此得以通行。《益》卦下震為動、上巽為順,動而能順,德業日進而無止境;天施降陽氣、地生成萬物,這種增益普及四方而無所限隔。凡是施益之道,都要隨著時勢一同推移。
義曰:損上益下者,此謂損九五而益六二也。夫陽本實而有餘,陰為虛而不足,今以九五之有餘益六二之不足,使民各安其業,皆被其澤,如此則得天下之歡心,民從之無有疆畔也。自上下下其道大光者,夫損下而益上則損上之徳,今上能自損以益其下,利益之事自上而流佈於下,故其道廣大而光明也。
「損上益下」,指的是減損九五而增益六二。陽爻本是充實而有餘的,陰爻則是虛虧而不足的;如今拿九五多出來的去補六二不足的,使百姓各安本業、人人蒙受恩澤,這樣便贏得天下人的歡心,百姓歸附起來沒有邊界可言。「自上下下,其道大光」,是說減損下面來增益上面,反而會損傷上位者的德行;如今上位者能自我減損來增益下民,利益之事從上面流佈到下面,所以這條路才廣大而光明。
利有攸往中正有慶者,夫九五以陽位乎上,中正之君也;六二以陰居下,中正之臣也。君臣之間皆以中正之道下益於民,以此故獲福慶之事也。利涉大川木道乃行者,上巽為木,下震為動,故以木為舟楫,動則能涉大川也。猶人能盡仁義行於上,動而為民之益,民既受其益,則莫不盡其心思輔於上,故雖大險大難無不濟矣。
「利有攸往,中正有慶」,是說九五以陽爻居上卦中位,是中正的君主;六二以陰爻居下卦中位,是中正的臣子。君臣雙方都以中正之道向下施惠於民,因此獲得福慶。「利涉大川,木道乃行」,是說上卦巽象徵木,下卦震象徵動,木制成舟楫,一動便能渡過大河。這好比在上者能盡仁義之道,一有舉動都是為百姓謀利;百姓既受其益,無不盡心盡力輔佐在上者,所以縱有天大的險阻艱難也沒有渡不過去的。
益動而巽日進無疆者,此以二體言之。夫行益之道,居上者能動而上順天意,下順民心,則徳之進而無有疆極也。天施地生其益無方者,夫天損一元之氣以益於地,為萬物之始;地承天之氣以生成萬物之形。其利益之道,至公而不私,至正而不邪,至廣至大而無有方極,亦若聖賢以仁義利益天下之民而無有偏黨私邪,其道廣大而無有窮己也。
「益動而巽,日進無疆」,是就上下兩體來講的。推行施益之道,在上者一有舉動,上能順應天意、下能順應民心,那麼德業的進展就沒有止境。「天施地生,其益無方」,是說天減損自己的一元之氣施降給地,成為萬物的開端;地承受天的氣,把萬物的形體化育出來。這種施益之道,極其公正而毫不偏私,極其端正而毫不邪曲,極其廣大而沒有方所限隔;正如同聖賢以仁義施惠於天下百姓,沒有偏袒黨附、沒有私心邪念,這條路廣大得沒有窮盡。
凡益之道與時偕行者,夫行益之道不可以常行,可損則損,可益則益。何則?天以一氣降於地以施生萬物,若常使益之,則萬物滿而過亢也,是必有事而損之;君子以仁義寛愛而恤於下,若常益之,則在下者亦生驕亢而不知自損。是故先聖於此戒之,言凡為益之道,必與時而偕行也。
「凡益之道,與時偕行」,是講施益之道不能一味長行不變,該減損時就減損,該增益時就增益。為什麼呢?天把一元之氣降到地上化生萬物,如果一味不停地增益下去,萬物就會盈滿而過於亢盛,那時必得有所作為來加以減損;君子以仁義寬厚愛護體恤下民,如果一味不停地增益,在下者也會滋生驕慢亢傲而不知自我節制。所以先聖在這裡加以告誡,說凡是施益之道,一定要隨著時勢一同推移。
象曰: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
《大象傳》說:上有風、下有雷,風雷相激而聲勢互增,這就是《益》卦的取象。君子取法於此,看見善行就遷移過去仿效,發現自己有過錯就立刻改正。
義曰:夫風得雷則威益彰,雷得風則聲益逺,是相益之象也。君子法此益象,見人有善則遷而從之,知己有過則改而正之。夫日遷一小善,積而不已,則大善著矣;曰改一小過,改而不倦,則大過除矣。蓋益之大莫過於遷善改過也,故孔子曰「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
風藉著雷,威勢更加顯赫;雷藉著風,聲音傳得更遠,這正是彼此增益的象徵。君子效法這一取象,看見別人有善行就靠過去仿效,知道自己有過失就改正過來。每天遷就一件小小的善事,日積月累不停歇,大的善德就顯著了;每天改掉一個小小的過失,改而不倦,大的過錯就消除了。所以說,最大的增益莫過於向善改過。孔子在《論語·述而》裡說「聽到該做的道義之事卻不能跟著去做,有了不善卻不能改正,這就是我所憂慮的」,正是此意。
初九: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象曰:元吉無咎,下不厚事也。
初九爻辭說:宜於有大的作為,只有大吉才能沒有過錯。《小象傳》解釋:必須大吉才無過錯,是因為居下位的人本不該承擔重大之事。「大作」指興舉大事,「厚事」是重大的事任。
義曰:初九以剛陽之力,震動之始,是志於有為而欲興益於天下者也。然興益之道,必須居位得勢而後行之有餘。今初九雖有剛明興益之心,而位卑勢寡,非可致之地,又況當益道之初,有謀始之責,至難至重,故須所為大吉,然後免咎,故曰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也。象曰元吉無咎下不厚事也者,夫大有所為以益天下,必須履貴勢、操重權,乃能當之;至於位卑勢寡之人,則不可僭有所興。今初九實以剛陽之才利於大作,然初本卑下,不當厚事,故須萬舉萬全,至於大吉,然後無咎也。
初九以陽剛之力處在震體發動的起點,是有志作為、想為天下興利的人。然而要興舉利益之事,必須身居其位、手握其勢,做起來才遊刃有餘。初九雖有剛健明察、興利於天下的心願,卻位分卑微、勢力單薄,不是能辦成大事的地位;何況又正當施益之道的開端,肩負著謀劃開局的責任,極其艱難而重大。所以他必須把事情辦到盡善大吉的地步,才能免除過錯,故爻辭說「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小象傳》說「下不厚事也」,是講要大有作為來增益天下,必須身踞尊貴之勢、執掌重大之權才承擔得起;至於位卑勢弱的人,就不該越分去興舉大事。初九確實有陽剛之才、適合有一番大作為,但他本在最下位,不該承擔重任,所以必須每一步都萬無一失、做到大吉,然後才沒有過錯。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象曰:或益之,自外來也。
六二爻辭說:有人送來價值十朋的寶龜相助,無法推辭,長久守正就吉祥;君王用這樣的誠心祭享上帝,也吉祥。《小象傳》解釋:所謂有人相助,是指助力從外面來。這裡的寶龜仍比喻天下賢智之人獻上的謀略。
義曰:六二以柔順之徳履得中正,居受益之地,上應於九五剛明之君,而已能盡人臣之節以事之,無有偏黨奸邪之行,無蔽塞賢者之心,是以天下明智之人各欲獻其謀慮而來益於已,故曰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者,夫以天下之人樂告以善道,而已又能以中庸和柔之徳聽信之,弗有違戾也。
六二以柔順的品德立身而既中且正,正處在承受增益的位置上,向上與九五這位剛健明察的君主相應,自己又能盡到人臣的節操去事奉他,沒有偏袒結黨、奸邪不正的行為,也沒有蒙蔽阻塞賢者進言的用心;因此天下明智之士都願意獻上自己的謀慮前來增益於他,所以說「或益之」。說「十朋之龜,弗克違」,是因為天下人都樂意把好辦法告訴他,而他又能以中庸和順的德性聽信採納,不加違逆抗拒。
永貞吉者,按《損》之六五言十朋之龜弗克違元吉者,蓋《損》之六五居得其正,為損之主,是以天下賢智歸之而獲元大之吉。今六二在於下卦,居人臣之位,受天下賢智之歸,其勢至重,一失其正,必侵君之權,其為禍不細矣,故當永守正道,盡人臣之節,率其眾賢皆盡忠竭力以事其君,則得其吉也。王用享于帝吉者,王者能任賢受益而弗違,又能永正,以此之道享于帝而得吉,況其為臣能盡忠竭力以事其君,則其吉可知矣。象曰或益之自外來也者,六二居中得正,又能盡人臣之忠義以事其君,故賢智之人皆自外來而益之也。
說「永貞吉」,可與《損》卦六五對看:《損》卦六五也講「十朋之龜,弗克違」,卻直接說「元吉」,那是因為《損》卦六五居於尊位而得其正,是全卦之主,所以天下賢智之士歸附於他而獲大吉。如今《益》卦六二身在下卦,處的是人臣之位,卻承受著天下賢智之士的歸附,聲勢極重;一旦失了正道,必然侵奪君主的權柄,招來的禍患就不小了。所以他應當長久守住正道,盡到人臣的節操,率領眾賢一齊盡忠竭力去事奉君主,這樣才能得吉。說「王用享于帝,吉」,是講君王能任用賢才、接受增益而不違拗,又能長久守正,以這樣的誠心祭享上帝而得吉;何況身為臣子的能盡忠竭力事奉君主,那吉祥就更不必說了。《小象傳》說「自外來也」,是講六二居中守正,又能盡人臣的忠義來事奉君主,所以賢智之人都從外面趕來增益他。
六三:益之用凶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
六三爻辭說:把增益之舉用在救災恤難上,不會有過錯;心存誠信、行事合於中道,執著玉圭去稟告王公。《小象傳》解釋:把增益用於凶荒之事,是六三本來就該有的心腸。「圭」是玉製的信符,「凶事」指災荒疾疫一類的禍難。
義曰:凡君子之人,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若居其位,當其任,則可以有為於時。今此六三以陰居陽,位非其正而過於中道,欲施益於下,非所當也。然所益之事若民之凶荒疾苦、札瘥患難,則已不顧一身,奮然往而益之,則可以得其無咎也。有孚中行者,言六三雖益以凶事,然亦當以由中之信,合於中道而行,然後可也。
君子的常規是不在那個位子上就不謀劃那份政事;若身居其位、擔當其任,才可以在當時有所作為。六三是陰爻居於陽位,位置本不端正,又超過了中道,本來輪不到它去施惠於下。然而所要增益的若是百姓遭遇的凶年荒歉、疾病困苦、瘟疫夭亡這類患難,那就該不顧自身安危,奮然前往救助,如此才能免於過錯。說「有孚中行」,是講六三雖然是借救災之事來行增益,也仍須憑發自內心的誠信、依合乎中道的分寸去做,然後才行得通。
告公用圭者,圭,符瑞也,所以執而為信。言六三既以由中之信而行,執其符瑞以告於公,而明其所益之事。若漢武之時,河內失火,凡爇千餘家,帝遣汲黯往視之,黯曰此不足為患;時河內之民值歲凶疾苦計萬數,黯遂矯命發廩以救之,民由是活。及歸朝,乃請矯制之罪,帝遂賢而釋之,是乃非其位、越其職以濟凶荒之事。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者,言六三雖居非其位,然其救民安國之心固有之也。
說「告公用圭」,「圭」是玉製的符信瑞節,執在手裡作為憑證。這是講六三既憑內心的誠信行事,就手執符信去稟告王公,說明自己所要施益的事由。就像漢武帝時河內郡失火,燒燬一千多戶人家,武帝派汲黯前去查看;汲黯回奏說這場火災不值得憂慮,而當時河內百姓正遭荒年,飢病困苦的以萬計,於是他假託詔命打開官倉賑濟,百姓因此活了下來。回朝之後,他主動請求治自己假傳詔令之罪,武帝反而認為他賢能而赦免了他。這正是身不在其位、越出本職去救助凶荒的例子。《小象傳》說「固有之也」,是講六三雖然所居之位不正,可救民安國的那份心腸卻是它本來就有的。
六四: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象曰:告公從,以益志也。
六四爻辭說:行事合於中道,稟告王公便獲准依從,宜於憑藉這種信任去辦遷移國都這樣的大事。《小象傳》解釋:稟告王公而獲准,是因為它一心以增益天下為志。「依」是依從、憑藉。
義曰:六四以陰居陰,履得其正,上近於五,下應於初,在益之時,是能盡心竭力,上以益於君,下以益於民,告其所以為益之道也。夫既能上益於君,下益於民,以此告於公,則無有不從也。利用為依遷國者,夫天下之大莫大於遷國,今以六四居得正位,行得大任,能致君澤民,故雖遷國之大,皆依從而利用之,則其小者從可知也。象曰告公從以益志也者,言六四能恢有為之道以益天下,使君尊民富,各得其所,是非以一身一家為念,所志者惟益於上下而已。
六四是陰爻居於陰位,立身端正,上面緊挨著九五,下面與初九相應;正當施益之時,能夠盡心竭力,上為君主謀益、下為百姓謀益,並把自己所主張的施益辦法稟告上去。既然確實做到了上益於君、下益於民,拿這些去稟告王公,就沒有不被採納的。說「利用為依遷國」,是因為天下的大事沒有比遷移國都更大的了;六四既居正位、又擔大任,能輔成君德、澤被百姓,所以連遷國這樣的大事都得到依從採用,那些較小的事就更不用說了。《小象傳》說「以益志也」,是講六四能把有為之道擴充開來增益天下,使君主尊顯、百姓富足,人人各得其所;他心裡想的並不是自己一身一家,所立的志向只在於上下都得到增益。
九五: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徳。象曰:有孚惠心,勿問之矣;惠我徳,大得志也。
九五爻辭說:懷著誠信施惠之心,不必占問就知大吉;百姓也會以誠信感念我的恩德。《小象傳》解釋:既有誠信施惠之心,就不必再問了;百姓感念我的恩德,是心志大為實現。「惠心」指從心底發出的惠民之意。
義曰:九五以剛明果斷之徳處至尊之位,下應六二賢明之臣,是能以由中之信興利於民也。惠心者,夫天下之廣,生靈之眾,聖人在上,非可以家撫而戶養之也,蓋所惠者惠於心而已。天下民之溫飽,非待王者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但勸之教之,通商惠工而已,如此則是王者惠心之謂也,《論語》所謂「因民所利而利之,惠而不費」者是也。
九五以剛健明察、果斷決事的品德居於至尊之位,向下與六二這位賢明之臣相應,能夠憑發自內心的誠信為百姓興利。所謂「惠心」,是因為天下如此廣闊、生民如此眾多,聖人在上,不可能挨家撫卹、逐戶供養;他所施的恩惠,落實處只在一片惠民之心罷了。天下百姓的溫飽,並不靠君王親自耕種來餵養、親自紡織來穿衣,只要勸勉他們、教導他們,疏通商旅、便利工匠就夠了;這就是所謂君王的惠民之心。《論語·堯曰》所說「順著百姓能得利的地方去成全他們,施惠於民而自己不必耗費」,講的正是這個。
勿問元吉者,言九五既以仁義之心惠及於天下,則不待問而自獲元大之吉也。有孚惠我徳者,夫民無常懐,仁則懐之,故《書》曰「撫我則後,虐我則讎」,今九五能以由中之信接於眾,故天下之民亦惠信九五之徳也。象曰惠我徳大得志也者,言九五能興益之道以利於民,則其志大有所得也。
說「勿問,元吉」,是講九五既以仁義之心把恩惠推及天下,那就不必再去占問,自然獲得大吉。說「有孚惠我徳」,是因為百姓的歸心並無常主,誰施仁政他們就歸向誰;所以《尚書·泰誓》說「安撫我們的就是君主,虐待我們的就是仇敵」。如今九五能以發自內心的誠信對待眾人,天下百姓也就以誠心感念信服九五的恩德。《小象傳》說「大得志也」,是講九五能推行施益之道來造福百姓,他的志向便大大地實現了。
上九: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象曰:莫益之,偏辭也;或擊之,自外來也。
上九爻辭說:沒有人來增益他,反倒有人來攻擊他;立心沒有恆常,凶險。《小象傳》解釋:說沒有人增益他,是因為他的話全是偏向自己一頭;說有人攻擊他,是因為禍患從外面找上門來。
義曰:上九居卦之上,處益之極,不通時變,不度人情,是其求益於人無厭者也,故莫有益之者;求益於己,侵剝於下,故或有擊之者。立心勿恆凶者,無厭之求以速禍患,是立心無常之人,凶之道也。象曰莫益之偏辭也者,言上九求益於己,非有以益於人,是偏辭以求益也。或擊之自外來也者,六二上九皆言自外來也。六二居中守正,其益在君民,故明智之人皆自外來而益之;上九居益之極,求益於己,不知其益人,立心勿恆,故人或自外來而擊之也。
上九處在全卦的最上、施益之道的盡頭,既不通曉時勢的變化,也不體察人情的向背,一味向別人索取好處而永不滿足,所以沒有人肯來增益他;他只顧為自己求利,向下侵奪剝削,所以反倒有人來攻擊他。說「立心勿恆,凶」,是講貪求無厭只會加速禍患臨頭,這種立心沒有定準的人,走的正是招凶之路。《小象傳》說「偏辭也」,是講上九只知為自己求益,從不曾拿什麼去增益別人,他的說法全是偏向自己一頭的求取之辭。說「或擊之,自外來也」,可以拿六二來對照:這兩爻都說到「自外來」。六二居中守正,所增益的是君主和百姓,所以明智之士都從外面趕來增益他;上九處在施益的極點,只求自己得益,不懂得去增益別人,立心又反覆無常,所以外面便有人趕來攻擊他。
夬 乾下兊上
夬: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
《夬》卦的卦辭說:要在君王的朝堂上公開揭示小人的罪狀;以誠信發佈號令,同時心存危懼;先向自己的封邑宣告,不宜馬上動用武力去征討,這樣才利於有所前往、有所作為。
義曰:夬,決也。《序卦》云:益而不已必決,故受之以夬。以天道言之,則夏之三月,五陽盛長以剝削一陰之時也。以人事言之,則是聖人在上,群賢並進,協心宣力,以眾君子決去一小人之象也。揚于王庭者,夫君子道長則小人道消,小人道長則君子道消,此必然之理也。凡群小得志,君子之人若不能潛光晦跡,欲以直道顯然而行,則反為小人之所害矣。今夬決之時,則是眾賢盛長,小人消剝,故可以顯然揚于王庭而決去之也。
胡瑗解釋說:夬就是決斷、清除。《序卦傳》說:增益不止,必然要有所決斷,所以《益》卦之後接上《夬》卦。就天道而言,《夬》卦六個「爻位」(一卦自下而上的六層位次,稱初、二、三、四、五、上)中下面五位都是陽爻,只有最上一位是陰爻,正合夏曆三月陽氣極盛、把最後一分陰氣剝蝕殆盡的時令。就人事而言,則是聖人在上位,眾賢一同進用,齊心竭力,共同清除一個小人的景象。所謂「揚于王庭」,是因為君子之道增長,小人之道就消退;小人之道增長,君子之道就消退,這是必然之理。凡群小得志之時,君子若不能斂藏光芒、隱晦行跡,硬要把正道公開推行,反而會遭小人陷害。如今正當決除小人之時,眾賢盛長,小人消損,所以能夠公開在朝堂上揭發而清除他。
孚號有厲者,君子之道既盛,必須信賞必罰,決然示其號令,使天下之人皆信服而從之也。有厲者,厲,危也。夫以眾賢聚於朝廷,布宣號令,決去小人,然亦不可放心肆意而遂以為安,故當肅肅祇懼而自為危厲則可矣。
所謂「孚號有厲」:君子之道既然興盛,就必須賞罰分明、說到做到,果斷地公佈號令,讓天下人都信服並跟從。至於「有厲」的「厲」,是危懼的意思。眾賢聚集在朝廷之上,宣佈號令,清除小人,但也不可以就此放縱心意、以為從此可以高枕無憂,而應當保持嚴肅恭敬、心懷警惕,自己給自己留一份危機感,這樣才行。
告自邑者,夫發號施令,雖當夬決之時君子道盛,亦不可驟然以威勢加於天下,故宜告自已之一邑,使一邑之人信服之,然後告及於天下,所謂自內及外、由邇及逺也。不利即戎者,然當此之時,更不可恃其剛壯,長征逺討,荼苦生靈,以速危敗。若昔唐之太宗,可謂英主矣,然而享治既久,則恃其剛威以有髙麗、百濟之徵,至今稱之終累聖明之徳也。利有攸往者,夫夬決之時,一陰乗陵於眾陽之上,而又勢微力弱,下之五陽共進而決去之,是君子之道坦然而行,無所往而不利也。
所謂「告自邑」:發號施令,雖然正當決除小人、君子之道興盛的時候,也不可以驟然把威勢施加於整個天下,所以應當先向自己所轄的一個封邑宣告,讓這一邑的人先信服,然後再推廣到天下,這就是由內到外、由近及遠的次序。所謂「不利即戎」:在這個時候更不能倚仗自己的剛強壯盛,發動長途遠征,讓百姓受苦,從而加速危亡敗壞。像從前的唐太宗,可算是英明之主了,但天下太平日久,他便倚仗剛強威力而有征伐高麗、百濟之舉,直到今天人們提起這件事,終究認為它拖累了他的聖明之德。所謂「利有攸往」:當決除小人之時,那一個陰爻雖然凌駕在眾陽之上,卻勢孤力弱,下面五個陽爻一同上進而把它清除,這就是君子之道暢通無阻地推行,無論走到哪裡都沒有不利。
彖曰:夬,決也,剛決柔也。健而說,決而和。揚于王庭,柔乘五剛也。孚號有厲,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窮也。利有攸往,剛長乃終也。
《彖傳》說:夬,就是決斷清除,是陽剛決除陰柔。下卦剛健而上卦和悅,施行決斷卻能保持和順。「揚于王庭」,是因為一個陰爻凌駕在五個陽爻之上。「孚號有厲」,是說心存危懼,君子之道才能光大。「告自邑,不利即戎」,是說若崇尚武力,路就走到盡頭了。「利有攸往」,是說陽剛生長到底,事情才能圓滿收結。
義曰:剛決柔者,言以五陽而決一柔,猶眾君子去一小人也。健而說,決而和者,此以二體言之,下乾為健,上兊為說,以健而決,以說而和。蓋君子所行必得其中,剛不至暴,柔不至懦,故雖夬決之時,用剛以決小人,則亦必以和而濟之。
胡瑗解釋說:「剛決柔」,是說用五個陽爻決除一個陰爻,就好比眾君子清除一個小人。「健而說,決而和」,是就上下兩個卦體來說的:下卦是乾,其「卦德」(一卦所象徵的性情品格)為剛健;上卦是兌,其卦德為和悅。憑剛健去決斷,憑和悅去調和。因為君子的行事必須合乎中道,「剛柔」這兩種性質各得其宜——剛不至於變成粗暴,柔不至於流於懦弱。所以即使在決除小人的時候,用剛強去清除小人,也一定要用和順來調劑。
揚于王庭,柔乘五剛也者,言君子之命令所以顯然不憚宣揚于王庭者,蓋以一柔而乘陵五剛,一小人而乘陵五君子,是以公行決去而無有畏懼也。孚號有厲,其危乃光也者,言君子當此得時得位、號令必行之際,更能兢兢危厲,審克而舉,則其道益光也。
「揚于王庭,柔乘五剛」,是說君子的命令之所以能夠公開發布、毫不忌憚地宣揚於朝堂,是因為上六這一個陰爻「乘」在五個陽爻頭上——陰爻居於陽爻之上叫「乘」,居於陽爻之下叫「承」,合稱「承乘」——等於一個小人騎在五位君子頭上,所以可以公然把他清除而無所畏懼。「孚號有厲,其危乃光」,是說君子正當得時、得位、號令必能推行的時候,還能小心翼翼、心存危懼,審察明白之後才行動,那麼他的道就更加光大。
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窮也者,言發號施令,先告自已之一邑,使一邑之人信服之,然後告及天下,則天下無不信服也。苟若恃其剛壯,玩兵黷武,侵伐不戢,則自取窮凶之道也。利有攸往,剛長乃終也者,言君子之道所以坦然得行者,蓋由五剛盛長、一陰消剝之故也,是君子之道大成,終美於此也。
「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窮」,是說發號施令先向自己的封邑宣告,使這一邑的人心悅誠服,然後再推及天下,天下就沒有不信服的。「所尚」指的是所崇尚、所倚重的手段:如果倚仗剛強壯盛,玩弄兵事、窮兵黷武,攻伐沒有止息,那就是自己走上窮途凶險之路。「利有攸往,剛長乃終」,是說君子之道之所以能夠坦然推行,是由於五個陽爻盛大生長、那一個陰爻逐漸消退的緣故;陽長到極處、陰消到盡頭,這正是君子之道大功告成、以美滿收場之處。
象曰:澤上於天,夬。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徳則忌。
《象傳》說:兌澤升到乾天之上,這就是《夬》卦的卦象。君子取法它,把俸祿恩惠施予下面的人;自身安處於德,就能申明禁令。
義曰:夫至髙者天也,潤物者澤也。今澤升於天,是必決然流霈於下也,故君子觀此之象,則施其祿惠以及於下。居徳則忌者,此則字當作明字,輔嗣之說亦曰居徳以明禁,蓋傳寫之誤耳。忌,則禁忌之義也。
胡瑗解釋說:最高的是天,滋潤萬物的是澤。如今澤氣升到天上,必定會傾瀉而下、化作大雨普施於地,所以君子觀察這個卦象,就把俸祿恩惠施行到下面的人身上。至於「居徳則忌」一句,其中的「則」字應當作「明」字。王弼(字輔嗣)的解說也寫作「居徳以明禁」,可見今本作「則」不過是傳抄之誤。「忌」就是禁令、禁忌的意思。
夫已正則可以責人之邪,已是則可以責人之非。今夬決之世,君必先以仁義之徳自居於身,而後可以明其禁忌以示天下,使天下皆知其禁,有不服從者,然後決然可以刑加之也。不然,不先示以禁忌,則孔子所謂不教而誅也。
自己端正,才可以責備別人的邪僻;自己正確,才可以糾正別人的過失。當決除小人的時代,君主必須先以仁義之德立身,然後才可以申明禁令昭示天下,讓天下人都知道禁令所在;有不肯服從的,這才可以斷然對他施加刑罰。不然的話,不先把禁令公佈出來就動刑,那就是孔子在《論語·堯曰》中所批評的不加教誨便加誅殺。
初九: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象曰:不勝而往,咎也。
初九爻辭說:腳趾搶先逞強,貿然前往而不能取勝,就會有過錯。《象傳》說:明知不能取勝還要前往,這才是過錯。
義曰:初九當一卦之下,故有足趾之象。夫夬之時,小人乘陵於上,而初九以剛明之才欲往決去上六之小人,故曰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者,夫夬之時雖君子之道長,然而欲往決勝其小人,必須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可進則進,決然而發,萬舉萬全矣。若夫不度己力,不察彼勢,躁急而往,則反受其害,故曰往不勝為咎。象曰不勝而往咎也者,伕力既不勝於小人,乃決然不顧而往,則必為小人之所害而有咎也。
胡瑗解釋說:初九處在一卦的最下面,所以取腳趾為象。當決除小人之時,小人凌駕在上,而初九憑著剛強明察的才幹想要前往清除上六那個小人,所以說「壯于前趾」。所謂「往不勝為咎」:決除小人之時,君子之道雖然在增長,但要前往戰勝小人,必須先估量對手再進兵,先謀劃取勝之道再交鋒,可以進的時候才進,一旦發動就乾脆果斷,這樣才能萬無一失。如果不衡量自己的力量,不考察對方的形勢,急躁冒進,反而會遭其害,所以說「往不勝為咎」。《象傳》說「不勝而往,咎也」,是說力量既然敵不過小人,卻仍舊不顧一切地前往,那就必定被小人所害而招致過錯。
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
九二爻辭說:警惕地呼號戒備,即使傍晚夜間發生兵戎之事,也不必憂慮。《象傳》說:有兵戎之事而不必憂慮,是因為九二居於下卦中位,行事合乎中道。
義曰:九二以剛健居一卦之中,則能決然而往,排去小人,不為慉縮而不進也。故雖有驚惕號呼,莫夜之間而有兵戎之事,然亦不煩憂恤之也。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者,言九二以剛健之徳決去柔邪之小人,而又所行所為之道無過無不及,皆得大中之道,又何所恤也。
胡瑗解釋說:九二以剛健之質居於下卦的中位,因此能夠斷然前進、排除小人,不會退縮不前。所以縱然有驚恐呼號,縱然傍晚夜間發生兵戎之變,也用不著為它憂慮。《象傳》說「有戎勿恤,得中道也」,是說九二憑剛健之德決除柔邪的小人,而且所作所為無過分也無不及,都合乎大中之道——所謂「中正」,就是爻居二、五中位為「中」,陽爻居陽位、陰爻居陰位為「正」——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可憂慮的呢。
九三:壯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象曰:君子夬夬,終無咎也。
九三爻辭說:剛強表現在顴骨上,有凶險。君子若能果決再果決,即使獨自前行遇上雨、身上被沾溼而招來怨怒,也沒有過錯。《象傳》說:君子果決再果決,終究不會有過錯。
義曰:此一爻有錯倒之文,當曰壯于頄有凶,獨行遇雨若濡有慍,君子夬夬無咎。何則?三應於上,上為陰柔被決之小人,夫既應於小人,為小人之所汙辱,則何得無咎哉。又象曰君子夬夬終無咎也,以此固知夬夬而後無咎也。
胡瑗解釋說:這一爻的文字有前後顛倒之處,應當讀作「壯于頄,有凶;獨行遇雨,若濡有慍;君子夬夬,無咎」。為什麼呢?九三與上六相「應」——初與四、二與五、三與上,陰陽相對而彼此感通,叫作應——而上六正是那個陰柔的、要被清除的小人;既然與小人相應,被小人所玷辱,怎麼可能沒有過錯呢?何況《象傳》說「君子夬夬,終無咎也」,由此正可以斷定:必須果決再果決,然後才談得上沒有過錯。
頄者,面之骨,謂上六也。上六處一卦之上,故有面頄之象。夫剝之卦五陰長而一陽在上,猶五小人而剝一君子,六三於小人之中獨能上應君子而不為剝削之道,故曰剝之無咎。此卦五陽進而決一陰,是五君子而決一小人也,獨九三不與眾君子同心決去小人而反私應之,是壯于頄凶之道也。
「頄」是面頰上的顴骨,這裡指上六。上六處在一卦的最上面,所以取面顴為象。《剝》卦是五個陰爻生長、一個陽爻居於最上,好比五個小人剝蝕一位君子;那卦中的六三在眾小人當中偏偏能夠向上與君子相應,不參與剝蝕之事,所以爻辭說它「剝之無咎」。本卦則是五個陽爻上進而決除一個陰爻,等於五位君子清除一個小人;偏偏九三不與眾君子同心去清除小人,反而與那個小人私相感應,這正是「壯于頄」的凶險之道。
獨行遇雨若濡有慍君子夬夬無咎者,夫雨者,陰陽和合之所致也。眾賢方共決上六之一小人,而三獨應之,而其志和合,故曰獨行遇雨。夫小人之性,近之則不孫,逺之則怨。今夬決之時,君子得志,而反為小人之所汙辱,是獨遇雨而濡潤其身,且有慍怒也。夬夬者,敢決之辭也。惟君子之人,性明而志果,居九三之位,不為應之所撓,奮然決之,乃得無咎也。象曰君子夬夬終無咎也者,言九三終能抱公卻私,與君子之眾同徳合義以決去小人,則無過咎之累也。
所謂「獨行遇雨,若濡有慍,君子夬夬,無咎」:雨是陰陽二氣交合才下得來的。眾賢正要一同清除上六這一個小人,唯獨九三與它相應,心志與它投合,所以說「獨行遇雨」。小人的性情,親近他就放肆不恭,疏遠他就心生怨恨,這是《論語·陽貨》早就說過的。如今正當決除小人之時,君子本已得志,卻反被小人玷辱,這就像獨自遇雨而被淋溼了身子,還要惹上一肚子怨氣。「夬夬」是敢於決斷的意思。只有那種秉性明達、意志果斷的君子,處在九三的位置上,不被與它相應的小人所牽擾,奮然把它清除,才能沒有過錯。《象傳》說「君子夬夬,終無咎也」,是說九三最終能夠秉持公心、摒棄私情,與眾君子同德同義地清除小人,就不會有過錯的拖累。
九四: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象曰:其行次且,位不當也。聞言不信,聰不明也。
九四爻辭說:臀部受傷沒有完好的皮肉,行走起來踟躕不前;若能牽引羊群隨行,悔恨就會消失;但聽了這番話卻不肯相信。《象傳》說:行走踟躕不前,是因為九四所居的位置不恰當;聽了話不相信,是因為他的聽聞並不明白。
義曰:次且者,其行不安之貌也。眾君子皆欲上進以決去小人,九四以不正之質獨當其路,為眾賢之所傷,而不得安行也。牽羊悔亡也者,羊者剛性之物,謂九三也,言九四若能牽連九三之剛,與眾賢協心盡力上決於小人,則其悔可亡也。聞言不信者,九四雖牽連於九三而其悔得亡,然九四之性本以剛強而自任,故雖聞其言亦不信之也。象曰聞言不信聰不明也者,言九四所以聞言不信者,以視聽之間有所不明也。
胡瑗解釋說:「次且」是行走不安穩的樣子。眾君子都想向上前進去清除小人,九四卻以不當位的資質獨自擋在他們的路上,因而被眾賢所傷,無法安穩前行。所謂「牽羊悔亡」:羊是性情剛強的動物,這裡指九三;意思是九四如果能夠牽引九三的剛強之力,與眾賢齊心竭力向上清除小人,那麼他的悔恨就可以消失。所謂「聞言不信」:九四雖然牽連上九三而使悔恨消失,但他的本性一向剛強自負,所以即便聽到這番勸告也不肯相信。《象傳》說「聞言不信,聰不明也」,是說九四之所以聽了話不相信,是因為他的耳目見聞之間有不明察的地方。
九五:莧陸夬夬,中行無咎。象曰:中行無咎,中未光也。
九五爻辭說:像清除莧陸這種柔脆的草一樣果決再果決,依中道而行,沒有過錯。《象傳》說:依中道而行沒有過錯,只是九五的中道還未能光大。
義曰:莧陸,草之柔脆者也。九五居至尊之位,以天下之威而躬親決上六之一小人,則決之甚易,若去莧陸之草也。中行無咎者,九五既能決去小人而以中行得無咎者何也?夫為君之道,必得天下之賢而任使之,賢人眾多,則自能決去小人,故不勞已力,可以安而無為。今九五以萬乘之威而躬決小人,是由不能任天下之賢而用之也,若能以大中之道而行,則方得無咎也。象曰中行無咎中未光也者,言居至尊而親決小人,雖得中正,未足謂之光大也。
胡瑗解釋說:莧陸是一種柔嫩脆弱的草。九五居於最尊貴的君位,以整個天下的威勢親自去清除上六這一個小人,清除起來極其容易,就像拔掉莧陸之草一樣。所謂「中行無咎」:九五既然能夠清除小人,為什麼還要靠依中道而行才得以無過錯呢?做君主的道理,在於羅致天下的賢才並加以任用;賢人多了,自然能夠清除小人,君主便不必親自勞神,可以安然無為。如今九五憑著萬乘之君的威勢親自去清除小人,正說明他不能任用天下的賢才;若能依大中之道行事,這才談得上沒有過錯。《象傳》說「中行無咎,中未光也」,是說身居至尊卻親自去清除一個小人,雖然還算守住了中正,卻不足以稱為光大。
上六:無號,終有凶。象曰: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
上六爻辭說:不必再哭喊呼號了,終究免不了凶險。《象傳》說:呼號也無濟於事的凶險,說明這種局面終究不可能長久維持。
義曰:上六以陰柔小人之質,當夬決之時,居眾賢之上,而貪其榮寵,戀其祿位,不能退避君子,而又乘陵於上,卒為君子之所誅。故雖號呼於天,亦終不免其凶咎,故先聖戒之,言無用號呼,亦不能逃其誅而免凶也。象曰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者,上六當夬決之世,而居眾賢之上,是其勢微力弱,必為眾賢之所誅,是不可以長久也。
胡瑗解釋說:上六以陰柔小人的資質,正當決除小人之時,卻高居眾賢之上,貪圖榮寵、留戀祿位,不肯給君子讓路,還要凌駕在眾陽之上,最終必被君子誅除。所以即使向天哭喊呼號,終究免不了凶險災禍;因此古聖人在這裡加以告誡,說哭喊呼號毫無用處,也逃不掉被誅除、免不了凶險。《象傳》說「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是說上六處在決除小人的時代,卻盤踞在眾賢之上,勢力單薄、力量微弱,必定要被眾賢誅除,這種局面不可能長久。
姤 巽下乾上
姤:女壯,勿用取女。
《姤》卦的卦辭說:一個陰爻自下而生,好比女子過於剛壯,不宜娶這樣的女子為妻。
義曰:按《序卦》云:夬者決也,決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夫群陽並進以決小人,小人既去,則聖賢之人得其相遇也。然謂之姤者,蓋以陰而遇於陽,以柔而遇於剛也。以人事言之,則是臣遇於君,君遇於臣也,以至貴賤尊卑、少長師友之間,皆得其遇也。
胡瑗解釋說:據《序卦傳》,夬是決斷清除的意思,有所決斷就必然有所遭遇,所以《夬》卦之後接上《姤》卦。姤,就是相遇。眾陽一齊上進去清除小人,小人既已除去,聖賢之人便得以彼此相遇。不過之所以叫作「姤」,是因為它取的是以陰遇陽、以柔遇剛之象。從人事上說,就是臣子遇到明君、君主遇到賢臣;推而廣之,貴與賤、尊與卑、年長與年少、老師與朋友之間,也都各有其相遇之道。
女壯者,此指初六而言也,以其以一陰而遇五剛,是女之壯者也。勿用取女者,女之為道,固當婉娩柔順,從一而終;臣之為道,必盡心竭力以事其上。今初六乃以一陰而遇五陽,是剛壯不正不順之女,故聖人於此戒之,言不可取,猶不忠不一之臣不可用也。
所謂「女壯」,是就初六這一爻說的:它以一個陰爻去與上面五個陽爻相遇,正是女子過分強壯的樣子。所謂「勿用取女」:女子的正道,本當溫婉柔順、從一而終;臣子的正道,也必須盡心竭力去事奉君上。如今初六卻以孤單的一個陰爻同時遇上五個陽爻,是個剛強不正、不肯柔順的女子,所以聖人在此加以告誡,說這樣的女子不可娶——就好比不忠貞、不專一的臣子不可任用。
彖曰:姤,遇也,柔遇剛也。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剛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時義大矣哉。
《彖傳》說:姤,就是相遇,是陰柔遇上陽剛。「勿用取女」,是因為這樣的女子不能與她長久相處。天地二氣彼此相遇,萬物才都顯明昭著。陽剛遇上居中守正的位置,教化才能通行天下。《姤》卦所講的時機與義理,真是重大啊。
義曰:柔遇剛也者,言初六以一陰而遇五剛也。以人事言之,則是以卑而遇於尊,以賤而遇於貴,君臣上下、朋友夫婦之間皆得其姤遇者也。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者,夫以不正不順之女用於閨門,則不能成其室;不正不順之臣用於朝廷,則不能盡忠而害天下。今初六之陰不能專一其行,以剛壯而遇於眾陽,是不可與之永長以相處、終始以相保也,故曰不可與長也。
胡瑗解釋說:「柔遇剛」,是說初六以一個陰爻去遇上五個陽爻。從人事上講,就是以卑者遇尊者、以賤者遇貴者;君臣與上下之間、朋友與夫婦之間,也都各有各的相遇之道。所謂「勿用取女,不可與長」:把不端正、不柔順的女子用在家門之內,就不能成就一個家;把不端正、不柔順的臣子用在朝廷之上,就不能盡忠,反而禍害天下。如今初六這個陰爻不能專一自守,憑著剛強一身去遇上眾多陽爻,這樣的人是不能同她長久相處、從頭到尾彼此保全的,所以說「不可與長」。
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者,此以下廣明姤之義也。天以一陽之氣降於地,地以一陰之氣承於天,天地之氣相遇,故萬物發生而章明也。故君臣相遇則能成天下之治,夫婦相遇則能成閨門之事,師友相遇則能成其道業也。
「天地相遇,品物咸章」,這以下是進一步闡明《姤》卦相遇的意義。天把一分陽氣降到地上,地把一分陰氣上承於天,天地之氣交相遇合,所以萬物萌發生長而顯明昭著。因此君臣相遇就能成就天下的治理,夫婦相遇就能成就家門之內的事務,師友相遇就能成就各自的學問與事業。
剛遇中正天下大行也者,凡人有剛明之徳而不遇中正之位,則不能行其道;有中正之位而無剛明之徳,則不能稱其任。今九五既有剛明之徳,又居中正之位,故能大行教化於天下而盡姤遇之道者也。
「剛遇中正,天下大行」,是說:一個人縱有剛強明察的德行,卻遇不上居中守正的位置,就無法推行他的主張;反過來,佔據了中正之位卻沒有剛強明察的德行,也擔當不起那份責任。如今九五既具備剛明之德,又居於上卦中位而以陽爻居陽位,德與位相配,所以能夠把教化大行於天下,把相遇之道發揮到極致。
姤之時義大矣哉者,夫姤遇之道,患不得其時,得其時患不得其義,既得其時又得其義,然又患不能久之也。故君臣相遇不久則不能治天下,夫婦相遇不久則不能治閨門,朋友相遇不久則不能成道業。是姤之時與義至大至難,故先聖於此重嘆美之也。
「姤之時義大矣哉」,是說:相遇之道,最怕遇不上合適的時機;有了時機,又怕不合乎義理;既得其時又得其義,還怕不能長久維持下去。所以君臣相遇而不能長久,就治理不好天下;夫婦相遇而不能長久,就治理不好家門;朋友相遇而不能長久,就成就不了共同的道業。可見《姤》卦所講的時機與義理既極其重大又極其難得,所以古聖人在這裡反覆讚歎它。
象曰:天下有風,姤。后以施命誥四方。
《象傳》說:乾天之下有巽風吹拂,這就是《姤》卦的卦象。君主取法它,頒佈政令詔告四方。
義曰:風之行於天下,以發生萬物,則物無不相遇而得其生成,此姤之象也。後者,天子諸侯之通稱。夫天子之治天下、諸侯之治一國,皆當法姤之象,發施仁義之教命以詔告於四方之民,則四方之民莫不順從而恱服也。
胡瑗解釋說:風吹行於天下,用來催發萬物,萬物沒有不與風相遇而得以生長成就的,這就是《姤》卦的取象。爻辭裡的「後」,是天子和諸侯的通稱。天子治理天下、諸侯治理一國,都應當效法《姤》卦之象,頒佈合乎仁義的政教命令,詔告四方的百姓,那麼四方百姓沒有不順從而心悅誠服的。
初六:繫于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象曰:繫于金柅,柔道牽也。
初六爻辭說:像車輪被堅固的金屬止輪器拴住一樣安守本分,守持正道就吉利;如果另有所往,就會遇見凶險。那瘦弱的母豬,果真是躁動不安、來回踢踏。《象傳》說:繫在金柅上,是說陰柔之道必須有所牽繫。
義曰:金者,堅剛之物;柅者,車輪之下制車之行,是制動之器,謂九二也。初六居姤之始,以一陰而上承於五陽,是剛壯不正之女也。然上有九二最近於己,九二有堅剛之徳,能制物之動,今初六若能繫之而不躁求妄動,正一而不遷,則得其吉也。
胡瑗解釋說:「金」是堅硬剛強之物;「柅」安放在車輪下面用來止住車子的行進,是一種制動的器械,這裡指九二。初六處在《姤》卦的開端,以一個陰爻向上承接五個陽爻,是個剛強而不端正的女子。然而它上面緊挨著的九二離它最近——爻與爻相鄰並列叫作「比」——九二具備堅剛之德,能夠制止事物的妄動;如今初六若能繫附於它而不躁進妄求,專一而不遷移,就能獲得吉利。
然初繫於二,本非其正,然姤遇之時,人無常親,有賢者則可以附合,不顧正應而繫之也。故初六若能專一守正以繫於二,則可以獲吉矣。有攸往見凶者,初六既不能順從於九四之正應而繫於九二,則當專一守正可以獲安;若苟有所往而妄動,則是凶之道也。
不過初六繫附於九二,本來並不合於正配之道;但在相遇之時,人與人之間沒有固定不變的親附對象,遇到賢者就可以依附結合,不必拘泥於正應而繫附於他。所以初六若能專一守正地繫附九二,就可以獲得吉利。所謂「有攸往,見凶」:初六既然不去順從九四這個正應,而繫附了九二,那就應當專一守正,方能獲得安寧;如果還要另有所往、輕舉妄動,那就是招凶之道。
羸豕孚蹢躅者,羸豕,牝豕也,淫壯之甚者也;蹢躅,躁動之貌。言初六既以一陰而上承於五陽,又不能專一守正,躁動而欲有所往,是若羸豕淫躁之甚者也。象曰繫于金柅柔道牽也者,夫陰柔之體不能自立,必牽繫於剛明之人乃可也。今初六以陰而繫於九二之陽,是陰道之牽也。
所謂「羸豕孚蹢躅」:羸豕就是母豬,是淫躁強壯到極點的東西;蹢躅是躁動不安的樣子。意思是初六既以一個陰爻向上承接五個陽爻,又不能專一守正,躁動著想要有所前往,就像那頭淫躁至極的母豬。《象傳》說「繫于金柅,柔道牽也」,是說陰柔的東西不能自立,必須牽繫在剛強明察的人身上才行。如今初六以陰爻繫附於九二的陽爻,正是陰柔之道有所牽繫。
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象曰:包有魚,義不及賓也。
九二爻辭說:廚房裡有魚,沒有過錯,但不宜用它來宴請賓客。《象傳》說:廚房裡有魚,從道義上講還輪不到用它招待賓客。
義曰:魚,陰物也,謂初六也。夫姤遇之時,君臣上下、貴賤尊卑各以正道交相際接,然後事克濟矣。今初六之陰來附於己,非已所召,已得初六之陰,如庖廚之有魚然。無咎者,初之應本在四,而已擅之,是有咎也;以初之來非已所召,近而相得,可以無咎也。
胡瑗解釋說:魚屬陰,這裡指初六。當相遇之時,君臣上下、貴賤尊卑各依正道彼此交接,事情才辦得成。如今初六這個陰爻主動來依附九二,並不是九二招引來的;九二得到初六,就好像廚房裡有了一條魚。所謂「無咎」:初六的正應本來在九四,九二卻獨佔了它,照理是有過錯的;但因為初六是自己找上門來,並非九二招引,兩者相鄰而彼此投合,所以可以沒有過錯。
不利賓者,夫饗賓當以其正,今九二所得之魚非其正也。初本九四之民,今附於己,是擅有他人之民;擅有他人之民而與人,是義之所不可也,故象曰義不及賓也。
所謂「不利賓」:宴請賓客應當用來路正當的東西,如今九二得到的這條魚來路並不正當。初六本是九四治下的百姓,如今卻依附了九二,等於九二私自佔有了別人的百姓;私自佔有別人的百姓,還拿它去饋贈他人,這在道義上是行不通的,所以《象傳》說「義不及賓」。
九三:臀無膚,其行次且,厲,無大咎。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牽也。
九三爻辭說:臀部受傷沒有完好的皮肉,行走起來踟躕不前;保持危懼之心,就不會有大的過錯。《象傳》說:行走踟躕不前,是因為九三沒能牽引眾陽同行。
義曰:夫姤遇之時,君臣上下、尊卑貴賤皆得其遇,然後有所濟矣。今九三上無所應,下無所繫,是不得相遇之道也。然姤之時,下之君子欲上進,而已當其路,又乘九二之剛,必見所傷而不得其安行,故曰其行次且。厲無大咎者,言九三雖為下之所傷,而以陽居陽,所履得正,處非有妄,若能常自危厲而周防警戒,則咎亦無大矣。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牽也者,言九三不能牽連眾陽而獨當上進之路,所以次且而不安也。
胡瑗解釋說:相遇之時,君臣上下、尊卑貴賤都各得其遇合,事情才辦得成。如今九三向上沒有相應的爻,向下也沒有可繫附的爻,這就得不到相遇之道。而且在相遇之時,下面的君子想要向上前進,九三卻擋在他們的路上,同時它又騎在九二的陽剛之上,必定會被所傷而不能安穩前行,所以說「其行次且」。所謂「厲,無大咎」:是說九三雖然被下面的爻所傷,但它以陽爻居於陽位,所處的位置端正,行事並無虛妄,若能經常自警自懼、周密防備,那麼過錯也不會大。《象傳》說「其行次且,行未牽也」,是說九三不能牽引眾陽一同前行,獨自擋在上進的路口,所以才踟躕不安。
九四:包無魚,起凶。象曰:無魚之凶,逺民也。
九四爻辭說:廚房裡沒有魚,一旦興事就有凶險。《象傳》說:沒有魚的凶險,是由於九四疏遠了本屬自己的百姓。
義曰:魚亦謂初也。夫姤之卦,以一陰而遇五陽,則淫壯甚矣。然初六既以躁妄之情與二相得,而失四之應,是猶二庖有魚而四反無之也。起凶者,夫姤遇之時,必得天下臣民,然後有所輔助而動作不失其正也。今九四以不中不正之身居上卦之下,雖有初六之正應,而反為九二之所繫,則是君無其臣、國無其民,動而有凶也。
胡瑗解釋說:這裡的魚同樣指初六。《姤》卦以一個陰爻遇上五個陽爻,淫躁強壯到了極點。可是初六既然憑著躁動妄進的心思與九二投合,就丟掉了與九四的正應,這就好比九二的廚房裡有魚,而九四的廚房反倒空空如也。所謂「起凶」:相遇之時,必須先得到天下的臣子和百姓,然後行動起來才有人輔助而不失其正。如今九四以既不居中又不當位的身分處在上卦的最下面,雖然有初六作為它的正應,卻反被九二繫住,這就等於君主沒有臣子、國家沒有百姓,一有舉動就要遭凶。
故孟子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多助之至,天下順之;寡助之至,親戚畔之。今九四居不得正,履失其中,是寡助之人也。象曰無魚之凶逺民也者,夫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初為九四之民而繫於二,九四不得有之,是逺於民也。
所以《孟子·公孫丑下》說:合乎道義的人幫助他的就多,背離道義的人幫助他的就少;幫助他的人多到極點,天下都順從他;幫助他的人少到極點,連親戚都背叛他。如今九四所居的位置既不端正,所行又失去中道,正是那種寡助之人。《象傳》說「無魚之凶,逺民也」——《尚書·五子之歌》講「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百姓是國家的根本,根本穩固國家才安寧。初六本是九四的百姓,卻繫附了九二,九四不能擁有它,這就是疏遠了百姓。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隕自天,志不舍命也。
九五爻辭說:用高大的杞樹庇覆瓜蔓,內含美德而不外露,終會有所隕落自天而降。《象傳》說:九五含蓄美德,是因為它居中守正;有所隕落自天而降,是說它的心志始終不肯放棄上天所授的使命。
義曰:杞者,杞梓之材,木之秀者也。言此一爻有剛明之才、中正之徳,居至尊之位,為姤之主,而不遇其應。雖有眾陽在下來助於己,然在下者各固其位,但如延蔓相纒,終無所益,是猶杞秀之材雖甚盛茂,而為瓜之延蔓纒繞之,適足為美材之累。
胡瑗解釋說:杞是杞、梓一類的良材,是樹木中最挺秀的。這是說九五這一爻具備剛強明察的才幹、居中守正的德行,處在最尊貴的君位,是《姤》卦的主爻,卻遇不到與它相應的爻。雖然下面有眾多陽爻前來幫助自己,但這些在下者各自固守其位,只不過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終究沒有什麼實益;這就好比杞樹這樣的良材,縱然枝葉極其茂盛,卻被瓜的藤蔓層層纏繞,反倒成了美材的拖累。
含章有隕自天者,以已有剛明之才,居至尊之位,而下無賢明之輔,是以終日之間焦心勞思以求天下之賢。蓋自念有倡而無和,有令而無從,有仁義不能施於天下,有禮樂不能宣佈於四方,於是但含蓄章美之徳以待天下之賢,是以盡其至誠,不舍其命以求天下之賢。言天若隕墜我之命則已,若天未隕墜其命,則我求之不已,天必生賢明之臣以為己之輔佐、為己之應援,故曰有隕自天,明九五求臣之切也。
所謂「含章,有隕自天」:九五自身有剛明的才幹,居於至尊的君位,可是下面沒有賢明的輔佐,因此整天焦心苦思,四處訪求天下的賢才。他心裡想:自己有倡導卻無人應和,有號令卻無人跟從,懷著仁義卻不能施行於天下,備著禮樂卻不能宣佈到四方;於是只好把美好的德行含蓄在內,等待天下的賢才出現。他因此竭盡至誠,絕不放棄上天所授的使命去訪求賢才。意思是說:上天如果要收回我的天命,那就罷了;如果上天還沒有收回天命,那我就求賢不止,上天必定會降生賢明之臣來做我的輔佐、做我的援應。所以說「有隕自天」,正表明九五求賢之心的迫切。
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者,按坤之六三曰含章可貞,或從王事,彼以其為臣之道,言其在下而含蓄章美之徳,待其君而後發;此云含章,君之道也。九五居中正之位,亦含蓄章美之徳,而無中正之臣以輔己而宣發之,故守其中正之位,待其得賢而後已。
《象傳》說「九五含章,中正也」:《坤》卦六三的爻辭說「含章可貞,或從王事」,那是就為臣之道而言,說臣子處在下位而含蓄美德,要等君主的召用然後才發揮出來;這裡的「含章」講的卻是為君之道。九五居於中正之位,同樣含蓄著美好的德行,只是沒有中正的臣子來輔助自己、把這份德行宣揚發揮出來,所以只能守住中正之位,一直等到訪得賢才才肯罷休。
有隕自天志不舍命也者,言此九五之君求賢之切,若天不隕墜我之命,則我之志不舍其求賢之命矣。故古之髙宗諒闇三年,其惟不言,恭黙思道,至於夢寐之間,孜孜求賢以得傅說,置之為相。又周之世宗,以朝廷左右雖有百官而無中正之臣,故孜孜求賢以得王樸,任之為臣,以建太平之策。以此見自古聖人治天下求賢之心乾乾不已也。
所謂「有隕自天,志不捨命」,是說九五這位君主求賢之心極其迫切:只要上天不收回我的天命,我求賢的志向就絕不放棄。所以古代殷高宗武丁居喪三年不發號令,恭敬沉默地思索治道,以至於在夢寐之中見到賢人的形象,孜孜不倦地訪求,終於找到傅說,任命他做宰相。又如後周世宗,眼見朝廷左右雖然百官俱全,卻沒有中正可靠的臣子,於是孜孜求賢,得到王樸,任用他為臣,替自己制定平定天下的方略。由此可見,自古聖明之君治理天下,那份求賢之心總是勤勉不息的。
上九:姤其角,吝,無咎。象曰:姤其角,上窮吝也。
上九爻辭說:在角上與人相遇,有些困窘,但沒有過錯。《象傳》說:在角上相遇,是因為上九處在一卦的頂端,已到窮盡之地,所以困窘。
義曰:角者,物之最上窮極之處也。按此上九居一卦之極,在無位之地,當姤之時,上無所遇,下無所應,如至於角,窮盡而無所容也。吝無咎者,以其居窮極無位之地,上無所容,是自取鄙吝,又何咎於人哉,故曰無咎。象曰姤其角上窮吝也者,言上九不能自量其時而進至於角,是窮吝之道也。
胡瑗解釋說:角是一件東西最上端、最窮盡的部位。上九處在一卦的頂點,居於沒有職位的地方;正當相遇之時,它向上無人可遇,向下也沒有相應的爻,就像走到了角尖上,窮盡而無處容身。所謂「吝,無咎」:因為它自己處在窮極無位之地,上面無處容身,這份困窘是自己招來的,又能怪罪誰呢,所以說沒有過錯。《象傳》說「姤其角,上窮吝也」,是說上九不能自己估量時勢,一味前進直到角尖,這正是自陷困窘之道。
萃 坤下兊上
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
《萃》卦的卦辭說:會聚之時,道路通達;君王來到宗廟致祭;宜於見到大德大才之人,因而亨通;但必須守持正道才有利。用牛羊等大牲獻祭,吉利;宜於有所前往。這裡的「利貞」,是「元亨利貞」四德中的後兩項——「元」是萬物創始的大德,「亨」是通達無阻,「利」是使萬物各得其宜,「貞」是守持正固。
義曰:按《序卦》云:物相遇而後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蓋言聖賢既相姤遇,則天下之人得以會聚,故以萃次於姤也。然萃所以得亨者,蓋君臣相遇,民物和會,當此之時,其道得以大通,其志得以上行,故萃亨者此也。
胡瑗解釋說:據《序卦傳》,萬物彼此相遇之後就會聚集,所以《姤》卦之後接上《萃》卦。萃,就是聚集。這是說聖賢既已彼此遇合,天下的人就得以會聚一處,所以把《萃》排在《姤》的後面。至於《萃》卦之所以能夠亨通,是因為君臣相遇、百姓萬物和洽會合;在這樣的時候,君主之道得以廣泛通行,臣民之志得以向上申達,卦辭說「萃,亨」正是這個意思。
王假有廟者,廟貌也,言聚先祖之神,故謂之廟。何則?夫人之生,則精神萃之於身;及其死也,魂氣歸於天,形魄歸於地。於此時也,孝子慈孫雖有求見之志而不能見其容貌,雖有虔奉之心而不得為之奉養。
所謂「王假有廟」:廟就是容貌的「貌」,因為它聚集著先祖的神靈,所以稱為廟。為什麼這樣說呢?人活著的時候,精神聚集在這個身體上;等到死了,魂氣升歸於天,形魄降歸於地。到那個時候,孝子賢孫縱有想要見一面的心願,也見不到先人的容貌;縱有虔誠奉養的心意,也無從為他們盡奉養之禮。
是故聖人觀萃之卦,假其萃聚之道,設為廟祧,以萃祖宗之精神於其間,以奉四時之祭,以盡孝子之心,而施教於天下,使天下之人當此萃聚之時皆知尊事其祖先也,故萃聚之道莫大於此。
因此聖人觀察《萃》卦,借用它會聚的道理,設立宗廟祧廟,把祖宗的精神聚集在其中,按春夏秋冬四時舉行祭祀,以此滿足孝子的心願,同時把教化施行於天下,使天下的人在這會聚的時代都懂得尊奉自己的祖先。所以說,會聚之道沒有比這更重大的了。
利見大人亨者,夫小民蚩蚩,不能自立,是必得大有才徳之人,以仁義之道生成之,然後得其所亨。今萃聚之世,民物和會,故當利見大有才徳之人,然後民得以亨通矣。利貞者,君之所以得民、民之所以從君,必須利在於正道。苟居上者不以正道而治之,則民始雖眾多而聚,終亦離叛矣,是萃之道所利者惟在於正。
所謂「利見大人,亨」:普通百姓渾渾噩噩,不能自己立起來,必須得到大有才德的人用仁義之道來養育成全他們,然後才能通達順遂。如今正當會聚的時代,百姓與萬物和洽會合,所以應當見到大有才德之人,百姓才能因此亨通。所謂「利貞」:君主用來得到民心、百姓用來歸附君主的,都必須以正道為利之所在。假如居上位的人不用正道去治理,那麼百姓起初雖然人數眾多、聚在一起,最終還是會離散背叛。可見《萃》卦所講的「利」,只落在一個「正」字上。
用大牲吉者,夫君之所有天下者,蓋由功業被於民而為天之所眷佑者也。故孟子曰: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是則為人上者撫有萃聚之世,皆由天所付與之也。故王者當此萬物萃聚之世,必用其碩大之牲為之享祀,以答天所貺之命,故得其吉也。利有攸往者,萃聚之世,君臣會聚,天下和同,故聖賢君子必當往而康濟之,使天下大得其亨通矣。
所謂「用大牲吉」:君主之所以擁有天下,是因為他的功業遍及百姓,因而得到上天的眷顧庇佑。所以《孟子·萬章上》說:上天把天下交給賢者,就傳給賢者;上天把天下交給兒子,就傳給兒子。可見做君主的人能夠統領這樣一個會聚的時代,都是上天所授予的。因此君王處在萬物會聚的時代,必須用肥碩的牛羊舉行祭享,用來報答上天賜予的天命,所以能夠獲得吉利。所謂「利有攸往」:會聚的時代,君臣聚集一堂,天下和洽同心,所以聖賢君子理應前往施展抱負、安定救助天下,使天下大得亨通。
彖曰:萃,聚也,順以說,剛中而應,故聚也。王假有廟,致孝享也。利見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也。觀其所聚,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
《彖傳》說:萃,就是聚集。下卦柔順而上卦和悅,九五陽剛居中而與六二相應,所以能夠聚集。「王假有廟」,是表達對祖先的孝敬與祭享。「利見大人亨」,是說聚集要依循正道。「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是順承上天的意旨。觀察萬物聚集的情形,天地萬物的實情就可以看清楚了。
義曰:萃訓即聚也,言天下君臣民物會聚之時也。順以說者,此就二體以言之,下坤為順,上兊為說,是聖人在上能以仁義之道順民之慾、說民之心,使群民亦以順說而相合也。
胡瑗解釋說:萃字的訓解就是聚集,指天下君臣、百姓、萬物會聚一處的時候。所謂「順以說」,是就上下兩個卦體來說的:下卦是坤,其卦德為柔順;上卦是兌,其卦德為和悅。這是說聖人在上位,能夠用仁義之道順應百姓的願望、取悅百姓的心,使眾百姓也以順從和悅之心與他相合。
剛中而應故聚也者,此指九五六二而言。蓋五以剛徳居中,為萃之主,下應六二柔正之臣,是君臣之間倡而和、令而行、同徳而治者也。夫既順而說,又剛而中,有此四徳之備,然後天下之民因得而聚矣。
「剛中而應,故聚也」,這是指九五和六二兩爻而言。九五以陽剛之德居於上卦中位,是《萃》卦的主爻,向下與六二這個柔順守正的臣子相應,正是君唱臣和、君令臣行、君臣同德而共治天下的局面。既柔順又和悅,既剛強又居中,具備了順、說、剛、中這四種德性,然後天下的百姓才因此聚攏過來。
王假有廟致孝享也者,言王者假立廟貌,以聚先祖之精神,以修四時之祭,以盡孝子之心,而示教於天下,使皆能明享親之禮也。利見大人聚以正也者,言當此萃聚之時,必須得大有才徳之人以正道治之,則天下可得而久大矣。
「王假有廟,致孝享也」,是說君王借立起宗廟的形制,把先祖的精神聚攏在其中,按春夏秋冬四時修舉祭祀,以此盡到孝子的心意,並把這份教化昭示於天下,使人人都明白祭享雙親的禮節。「利見大人,聚以正也」,是說正當會聚之時,必須得到大有才德的人,用正道來治理這個聚合起來的天下,天下才能既長久又廣大。
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也者,夫君者,天之所以命也,故代天理物,以仁義之道生成天下之民,使天下之民皆受其賜而會聚於時,則王者用大牲之禮答天之意,以順承天之所命也。然利有攸往而言順天命者,夫王者既代天理物,則必往而康濟之,所以順上天付與之命也。
「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也」:君主是上天任命的,所以要代替上天治理萬物,用仁義之道養育成全天下的百姓,使天下百姓都蒙受他的恩賜而在這個時代會聚起來;於是君王便用獻大牲的祭禮回報上天的心意,以順承上天所授的使命。至於「利有攸往」也歸到「順天命」上,是因為君王既然代替上天治理萬物,就必定要前往安定救助天下,這正是順承上天所交付的使命。
觀其所聚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者,此廣明萃聚之義也。夫天本居上,地本在下,及其陰陽相交,萬物發生而萃聚,此天地聚會之情也。至於昆蟲草木,亦各從其類,故《繫辭》曰:方以類聚,物以群分,是也。今此君臣民物各相萃聚之世,聖人觀此萃聚之道,則可以見天地萬物之情狀矣。
「觀其所聚,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這是進一步闡發會聚的意義。天本來在上,地本來在下,等到陰陽二氣交感,萬物萌發生長而聚集起來,這就是天地會聚的實情。至於昆蟲草木,也各自依類相從,所以《周易·繫辭上》說「方以類聚,物以群分」,講的正是這個道理。如今處在君臣、百姓、萬物各自相聚的時代,聖人觀察這會聚之道,就可以看見天地萬物的真實情狀了。
象曰:澤上於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象傳》說:兌澤高出於坤地之上,這就是《萃》卦的卦象。君子取法它,收藏整治兵器,戒備意料之外的變故。
義曰:上兊為澤,下坤為地,澤者水之所聚,今澤處地之上,是萃聚之義也。除,去也。言君子之人當此萃聚之世,民既和說,海內晏然,於是之時不可復用其兵,是必韜藏其弓矢,偃息其戈矛,以示天下不復用兵也。故昔者武王翦商之後,載櫜弓矢,倒載干戈,歸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野,是所謂除去戎器者也。
胡瑗解釋說:上卦兌為澤,下卦坤為地;澤是水匯聚的地方,如今澤處在地之上,這就是會聚的意思。「除」是去除、收起的意思。這是說君子處在這樣一個會聚的時代,百姓已經和睦悅服,四海之內安寧無事,這時候不可以再動用兵戈,必須把弓箭收進袋子裡,把戈矛放倒歇息,以此向天下表明不再用兵。所以從前周武王滅商之後,把弓箭裝進櫜袋,把干戈倒轉收起,讓戰馬回到華山之南,把牛放到桃林之野,這就是《象傳》所說的收起兵器。
然天下雖安,忘戰必危,故雖萃聚之世,民已和會,然不可不有所備。蓋事久則弊,隆極必替,故聖人於是時亦常因民之隙訓習師旅,以為國備而戒不虞。至如堯舜商周之時,可謂極治矣,然猶立司馬、司徒、司空、司冦之職以訓習兵戎。以是觀之,雖在萃聚之世、至平之時,亦當戒於不虞,此乃聖人安不忘危、存不忘亡之道也。
不過天下雖然安定,忘掉戰備必定危險,所以即便在會聚的時代、百姓已經和洽會合,也不能沒有防備。事情久了就會生弊,興盛到了極點必然衰替,所以聖人在這樣的時候,也常常趁農事的空隙訓練軍隊,作為國家的防備,用以戒懼意外之變。像堯、舜以及商、周的時代,可以說是治理到了極致,卻仍舊設立司馬、司徒、司空、司寇等職官來操練兵事。由此看來,即便處在會聚之世、太平至極之時,也應當戒備意外,這正是聖人安定時不忘危難、生存時不忘覆亡的道理。
初六:有孚不終,乃亂乃萃。若號,一握為笑。勿恤,往無咎。象曰:乃亂乃萃,其志亂也。
初六爻辭說:起初有誠信卻不能保持到底,於是心志迷亂,而又終究得以會聚。雖然一時號啕哭泣,轉眼之間又轉為歡笑。不必憂慮,前往不會有過錯。《象傳》說:心志迷亂而又終得會聚,是因為它的心志一度被擾亂了。
義曰:孚,信也。按此初六居萃聚之世,上應於九四,是以始初則以至信相待,欲相萃聚。然而六三以不正之身居其間,上無其應,又最比於四,遂招誣謗之言以間於己,是以初雖始有誠信以待於四,今既為小人之所間,則初六誠信之心不得其終也。
胡瑗解釋說:「孚」就是誠信。初六處在會聚的時代,向上與九四相應,所以一開始雙方以至誠相待,想要聚合到一起。可是六三以位置不正的身分夾在中間,它自己向上沒有相應的爻,又與九四捱得最近,於是散佈誣衊毀謗之言來離間初六與九四。因此初六起初雖有誠信之心去對待九四,如今既被小人從中挑撥,這份誠信之心便不能保持到底。
乃亂乃萃者,謂六三既為間於初六,不得與四相從,是以初六心志必為惑亂也,故曰乃亂。然且當萃聚之世,是上下皆相求萃聚之際,初雖心志惑亂,終得其萃,故曰乃萃。
所謂「乃亂乃萃」:六三既然從中離間初六,使它不能跟隨九四,初六的心志必然為之迷亂,所以說「乃亂」。但畢竟正當會聚的時代,上下都在互相尋求聚合,初六雖然心志一度迷亂,最終還是能夠與九四聚合,所以說「乃萃」。
若號一握為笑者,號謂號咷也,一握謂掌握之間至淺末者也。萃聚之世,必上下相求和會然後必有所濟。然此初雖與四為正應,然為六三小人之所間,廁於其間以疎隔於初,使不得與四萃聚,故始則有號咷之怨。然四雖為三之所間隔於己,而本與初為應,故亦不至於深久,雖初始則號咷,然終得與四為之萃聚而有歡笑也。
所謂「若號,一握為笑」:「號」是號啕大哭,「一握」是說不過一掌之間,極言其短暫輕微,哭與笑轉眼便換了過來。會聚的時代,必須上下互相求合,事情才辦得成。初六雖然與九四是正應,卻被六三這個小人夾在中間加以離間,橫插進來把它同九四隔開,使它不能與九四會聚,所以起初有號啕悲怨。但九四雖然被六三隔在中間,本來與初六是相應的一對,所以這種隔閡也不會拖得太久;初六起初雖然號啕,最終還是能與九四會聚而轉為歡笑。
勿恤往無咎者,夫君子為小人之所疾害,小人為君子之所決去,此理之常也。今初為六三小人之疎間於己,為之讒謗,然君子之心何必憂恤,但執其正道,以至誠公直而行,往求於四之應,則必無咎矣。
所謂「勿恤,往無咎」:君子被小人嫉恨陷害,小人被君子決然清除,這本是世間的常理,不必因此驚怪。如今初六被六三這個小人從中離間,又遭到讒言毀謗,然而君子心裡何必為此憂慮?只要堅守正道,以至誠而公正坦直的態度行事,徑直前往尋求九四這個正應,就必定不會有過錯。
六二:引吉,無咎,孚乃利用禴。象曰:引吉無咎,中未變也。
六二爻辭說:被引薦而進則吉利,沒有過錯;內心誠信,即使只用微薄的禴祭也合宜。《象傳》說:被引薦而進吉利無過,是因為六二守中的操守始終沒有改變。
義曰:君子之進,不可自媒以苟媚其君而幸其時之寵榮也。是故君子懐忠信以待舉,力行以待取,是君子凡所進用必須有道,待上之聘求然後往,則得盡進身之道也。今六二以陰居陰,履得其中,又上應九五中正之君,然亦必待其君援引於己,然後往之,此所以得吉而無咎也。
胡瑗解釋說:君子的進用,不可以自我推銷、靠討好君主來僥倖取得一時的寵榮。所以君子懷抱忠信等待舉薦,勉力踐行等待錄用;君子凡是出仕任職都必須合乎道,要等君上聘請徵召然後前往,這樣才算盡到了進身之道。如今六二以陰爻居於陰位,所處又得下卦之中,向上還與九五這位中正之君相應;即便如此,它也必須等待君主主動來援引自己,然後才動身前往,這正是它能夠獲吉而無過錯的原因。
孚乃利用禴者,孚,信也;禴,薄祭也。夫君子之進,必在乎誠信相交、心志相接,然後其道可以大行也。今當萃聚之時,君臣之間誠信既著,心志既通,則可以不煩外飾,其道得行矣。若夫君臣之間誠信未著、心志未通而欲其道之大行,則孔子所謂未信而諫則以為謗己者也。蓋君臣相應則道可大行,孚信中立則雖禴之薄祭亦可通於神明也。
所謂「孚乃利用禴」:「孚」是誠信,「禴」是簡薄的祭祀。君子的進用,一定要建立在誠信相交、心志相通的基礎上,然後他的主張才能大行於世。如今正當會聚之時,君臣之間誠信已經顯著,心志已經貫通,就可以不必再煩勞外在的修飾,主張自然行得通。倘若君臣之間誠信還沒有顯著、心志還沒有貫通,就想讓自己的主張大行於世,那就成了孔子所說的那種情形:還沒有取得信任就去進諫,君主只會以為你在毀謗他(語見《論語·子張》)。大凡君臣彼此感應,道就能大行;誠信立於心中,那麼即便是禴這樣簡薄的祭祀,也照樣能感通神明。
象曰引吉無咎中未變也者,言六二之所以待君之見引而後進者,蓋守中正之道而不變,不為富貴貧賤之所移,待求而進,是志未有變也。
《象傳》說「引吉無咎,中未變也」,是說六二之所以要等君主來引薦然後才前進,是因為它守住中正之道而不改變,不被富貴或貧賤所動搖,等到徵聘才出仕,這說明它的心志始終沒有變過。
六三:萃如嗟如,無攸利,往無咎,小吝。象曰:往無咎,上巽也。
六三爻辭說:想聚合卻聚不成,只能連聲嘆息,沒有什麼利益可言;前往則不會有過錯,只是稍有些困窘。《象傳》說:前往不會有過錯,是因為上六陰柔巽順,肯接納它。
義曰:如,語辭也。六三以陰居陽,位不正也;居下卦之上,不中也。以不中不正之身居於萃聚之世,上無其應,而欲親比於四,然四本與初為正應,是以不納於已。既不見納,是以嗟諮怨望,復何所利哉。
胡瑗解釋說:「如」是語助詞。六三以陰爻居於陽位,位置不端正;又處在下卦的最上面,不居中位。以這樣既不居中又不當位的身分處在會聚的時代,向上沒有相應的爻,便想親近依附九四;可是九四本來與初六是正應,因此不肯接納它。既然不被接納,六三只好嗟嘆埋怨,又還有什麼利益可言呢。
往無咎小吝者,萃聚之世,上下相求以成萃聚,然後事有所成。今此六三雖無正應而四又不見納,然當是萃聚之時,舍其四之陽,以類求類,則往而應於上六亦免其咎。然小有鄙吝者,蓋上六亦陰,以陰求陰,所以小吝而已。象曰往無咎上巽也者,言六三舍九四而往應於上,必無咎也。何則?蓋上六以陰爻在上,陰為巽順,必下接於己也。
所謂「往無咎,小吝」:會聚的時代,上下互相尋求以成就聚合,事情才辦得成。如今六三既沒有正應,九四又不肯接納它;但正當會聚之時,它捨開九四這個陽爻,轉而以同類相求,前往與上六呼應,也能免於過錯。之所以還稍有些困窘,是因為上六同樣是陰爻,以陰求陰,終究不算正配,所以只是小小的困窘罷了。《象傳》說「往無咎,上巽也」,是說六三捨棄九四而前往應合上六,必定沒有過錯。為什麼呢?因為上六以陰爻處在最上位,陰的性情本就柔順,一定會向下接納自己。
九四:大吉,無咎。象曰:大吉無咎,位不當也。
九四爻辭說:要做到大為吉利,才能沒有過錯。《象傳》說:必須大吉才能無過錯,是因為九四所居的位置本來就不恰當。
義曰:萃聚之世,眾陰皆欲萃於君,而四以陽居陰,在上卦之下,不中不正,而當眾陰之路,是必有擅民之疑、奪權之嫌。故須內抱剛明之徳,外盡忠順之道,使其事為大吉,然後可以免咎,故曰大吉無咎。
胡瑗解釋說:在會聚的時代,眾多陰爻都想聚集到君主那裡去,而九四以陽爻居於陰位,處在上卦的最下面,既不居中又不當位,偏偏又擋在眾陰上行的路口上,這就必然招來私自籠絡百姓的猜疑、侵奪君權的嫌隙。所以它必須在內懷抱剛強明察的德行,在外盡到忠誠順從的本分,使自己所做的事情大為吉利,然後才可以免於過錯,所以爻辭說「大吉,無咎」。
九五:萃有位,無咎,匪孚,元永貞,悔亡。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
九五爻辭說:處在會聚之時而據有君位,沒有過錯;只是還不能取信於天下,但只要長久堅守大善正固之德,悔恨就會消失。《象傳》說:會聚之時雖據有君位,說明它的心志還沒有光大。
義曰:萃聚之世,天下之民皆遇聚歸於上。今五有剛明之才,居至尊之位,當是時,下有九四不正之臣據群陰歸已之路而固塞之,是使眾民皆歸於四而不歸於五,故五所存者位與號耳。無咎者,以五雖有權臣在下侵權奪勢,然本有剛明之才、中正之徳,但其道不得以大行,亦可以自得無咎也。
胡瑗解釋說:在會聚的時代,天下的百姓都應當聚集歸附到君主身上。如今九五具備剛強明察的才幹,居於至尊的君位;可是在這個時候,下面有九四這個位置不正的臣子佔據著眾陰歸附君主的通道並且把它堵死,使眾百姓都歸附九四而不歸附九五,所以九五所保有的,不過是一個君位和一個名號罷了。所謂「無咎」:九五雖然有權臣在下侵奪權勢,但他本來具備剛明的才幹、中正的德行,只是主張不能大行於天下而已,仍舊可以自守而沒有過錯。
匪孚元永貞悔亡者,言五雖有侵權之臣而使已之威賞號令不行於天下,而不為天下之所信,苟能自守永長貞正之徳,無私無陂,久而不變,則可以悔亡。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者,言五雖有其位而其道不得以大行,而教化號令不能以及於天下,不為天下之所信,是其志未甚光大也。
所謂「匪孚,元永貞,悔亡」:是說九五雖然因為有侵權之臣,使自己的威嚴賞罰、號令政教不能通行於天下,因而得不到天下人的信服;但只要能夠自己守住長久貞正的德行,無所偏私、無所偏斜,歷久而不改變,悔恨就可以消失。《象傳》說「萃有位,志未光也」,是說九五雖然佔著君位,主張卻不能大行,教化號令不能推及天下,得不到天下人的信任,可見他的心志還談不上十分光大。
上六:齎諮涕洟,無咎。象曰:齎諮涕洟,未安上也。
上六爻辭說:唉聲嘆氣,涕淚交流,但沒有過錯。《象傳》說:唉聲嘆氣、涕淚交流,是因為上六居於最上位並不安穩。
義曰:齎諮者,嗟嘆之貌。出自目曰涕,出自鼻曰洟。上六居卦之極,上進無所往,引退無所適,當萃之時而又下無其應,是以嗟嘆而涕洟以求其萃聚也。然則得無咎者,蓋六三以不正之身在下卦之上,亦無其應,是以與上以類求類,此所以無咎也。象曰齎諮涕洟未安上也者,言上六所以齎諮涕洟者,以不得其所而不安其居也。
胡瑗解釋說:「齎諮」是嘆息的樣子;從眼睛裡流出來的叫涕,從鼻子裡流出來的叫洟。上六處在一卦的頂端,往上再沒有可去的地方,往後退也沒有可歸的去處;正當會聚之時,向下又沒有相應的爻,所以只能唉聲嘆氣、涕淚交流地尋求聚合。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說沒有過錯呢?因為六三以位置不正的身分處在下卦的最上面,同樣沒有相應的爻,於是上六與它以同類相求,這就是無過錯的緣由。《象傳》說「齎諮涕洟,未安上也」,是說上六之所以唉聲嘆氣、涕淚交流,是因為它得不到合適的位置,在上面待得並不安穩。
升 巽下坤上
升: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
《升》卦的卦辭說:上升之時大為亨通;宜於去見大德大才之人,不必憂慮;向南方前行吉利。這裡的「元亨」,就是「元亨利貞」四德中的前兩德:「元」是萬物創始的大德,「亨」是通達無阻。
義曰:按《序卦》云:聚而上者謂之升,故受之以升。言物之眾萃,自少而聚之於多,自下而至於髙,以升於上,故以此升次於萃也。然曰元亨者,言聖賢之人升於上位,必須有元大始生之徳以生成天下之民物,又有大亨之徳以通濟天下之事,然後得盡所以升上之道也。
胡瑗解釋說:據《序卦傳》,聚集之後再往上走就叫作升,所以《萃》卦之後接上《升》卦。這是說萬物眾多地會聚起來,由少積成多,由低升到高,因而向上升進,所以把《升》排在《萃》的後面。至於說「元亨」,是指聖賢之人升到上位,必須具備「元」這種化生萬物的博大之德,用來養育成全天下的百姓與萬物;又具備「亨」這種通達之德,用來疏通成就天下的事務,然後才算把上升之道盡到了。
用見大人勿恤者,夫君子之升進,雖有是大生大通之徳,然不可孑然而獨往,必須用見大有才徳之人以依附之,然後升其髙位而不至於危,可以永保其祿位,復何有所憂恤哉。
所謂「用見大人,勿恤」:君子的上升進取,雖然具備了化生萬物、通達天下的德行,卻不可以孤零零地獨自前行,必須去見那些大有才德的人並依附他們,然後升上高位才不至於陷入危險,能夠長久保住自己的祿位,這樣又有什麼可憂慮的呢。
南征吉者,按此一卦,上坤,坤為西南之卦;下巽,巽為東南之卦,上下皆是南方之位,故曰南征。夫聖賢之人居升進之時,必附麗南方離明之主,又取其往就南方長養寛平之地以生成天下,則所行之道無不通濟,故可以獲其吉也。
所謂「南征吉」:這一卦上體是坤,坤在方位上屬西南;下體是巽,巽屬東南,上下兩體都歸於南方之位,所以說「南征」。聖賢之人處在上升進取的時候,必定要依附南方那位如離火般光明的君主;同時也取其前往南方那片溫暖寬和、宜於生長養育的土地,用來養育成全天下,那麼所推行的道就沒有行不通的,所以能夠獲得吉利。
彖曰:柔以時升,巽而順,剛中而應,是以大亨。用見大人勿恤,有慶也。南征吉,志行也。
《彖傳》說:陰柔順應時機而上升,下卦巽遜而上卦柔順,九二陽剛居中並與六五相應,所以大為亨通。「用見大人勿恤」,是說這樣做會有福慶。「南征吉」,是說心志得以推行。
義曰:柔以時升者,此釋卦名之義也。巽在下,坤在上,二卦之體皆主柔順,而又三陰在上,得時而進,亦猶賢人君子執柔順之道,以其時之可進而進,是得其升進之義也。
胡瑗解釋說:「柔以時升」,這是解釋卦名的含義。巽在下,坤在上,兩個卦體都以柔順為主;而且上卦三個陰爻居於上方,順應時機而前進,這就好比賢人君子秉持柔順之道,趁著可以進取的時機而進取,正合乎上升進取的意義。
巽而順剛中而應是以大亨者,此又以二體兼九二六五以釋元亨之義。下體巽也,上體順也,剛中,九二也,應謂六五也。夫君子必不可全任巽順之徳,若全任之則失於懦,是必內有剛明之才,外有柔順之行,使剛不過亢,柔不至懦,而所為所行之事皆得其中正。
「巽而順,剛中而應,是以大亨」,這裡又用上下兩個卦體,加上九二、六五兩爻,來解釋卦辭「元亨」的含義。下體是巽,取巽遜之義;上體是坤,取柔順之義;「剛中」指九二,「應」指與它相應的六五。君子決不可以完全依賴巽遜柔順的德行,若完全依賴它,就會流於懦弱;必須內有剛強明察的才幹,外有柔順謙和的舉止,使剛強不至於過分亢厲,柔順不至於流於懦弱,所作所為都合乎中正。
然而外既有柔順之徳,內有剛明之才,苟或上無其應,則亦不可得而升進,故今又應於六五中正之君。是當此之時,君子皆得其升進之道,以元大始生之徳通濟於天下,是以大亨也。南征吉志行也者,言君子之進,既附麗其大人,又即其南方生養寛平之地以生成於天下,是所立之志、所行之道皆得以大行矣。
然而在外縱有柔順之德、在內縱有剛明之才,倘若上面沒有與之相應的爻,也照樣無法上升進取;所以這裡又特意指出九二與六五這位中正之君相應。正當這樣的時候,君子都能得到上升進取的路徑,用創始萬物的博大之德通達成就於天下,因此大為亨通。「南征吉,志行也」,是說君子的進取,既依附了大德之人,又走向南方那片生長養育、寬和平坦的土地去養育天下,於是他所立的志向、所行的道路都能夠大大推行開來。
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徳,積小以髙大。
《象傳》說:地中生出樹木,這就是《升》卦的卦象。君子取法它,順循德性,積累細小以成就高大。
義曰:坤為地,巽為木。夫木之生資於地,始自芽櫱,至把握,積久以至合抱,是升進之象也。君子觀此象,執柔順之徳,常積善道,不矜細行,以日繼月,以月繼時,以時繼歲,至終身久而不變,積小善以至大善,由小賢以至大賢,由大賢以至於聖,皆從微而至著,由小以至大,故曰積小以髙大也。
胡瑗解釋說:坤為地,巽為木。樹木的生長依託於土地,起初只是一顆芽苗,長到一握粗,積累久了終於長成合抱的大樹,這就是上升進取的景象。君子觀察這個卦象,秉持柔順的德行,經常積累善道,不輕視細小的行為:由一日累積成一月,由一月累積成一季,由一季累積成一年,直到終身長久不變;積累小善以成就大善,由小賢而成為大賢,由大賢而成為聖人。這些都是從細微處逐漸顯著、由小處逐漸變大,所以說「積小以髙大」。
初六:允升,大吉。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
初六爻辭說:眾人信從而一同上升,大為吉利。《象傳》說:信從上升而大吉,是因為它與上面的九二心志相合。
義曰:允,信也,率從之稱也。夫升進之時,君子所志在於乘時以升進於其位而行其道也。今初居巽之體,處升進之始,雖無其應,然於九二同心合志以進於位,為眾賢之先倡,故賢人君子皆信而率從之以進於上。君子之人既得升進,則其道得以行,其志得以伸,其澤可以福於生靈,其功業可以被於天下,故吉之大者此也。
胡瑗解釋說:「允」是信從的意思,也是相率跟從的稱呼。當上升進取的時候,君子的志向在於趁著時機升到相應的位置上去推行自己的道。如今初六處在巽體之中,居於上升的開端,雖然沒有與它相應的爻,卻能與九二同心同志一起進取其位,成為眾賢中率先倡導的人,所以賢人君子都信服它、相率跟從它一同向上。君子既然得以上升進取,他的道就能夠推行,他的志向就能夠伸展,他的恩澤可以造福百姓,他的功業可以遍及天下,所以這是最大的吉利。
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者,初六當升進之時,為升進之始,雖上無應,然與九二中正之賢合志而進,使眾人亦率從於已而升進,故得大吉也。
《象傳》說「允升大吉,上合志也」,是說初六處在上升進取的時代,居於上升的起點,雖然上面沒有與它相應的爻,卻能與九二這位中正的賢者志同道合、一同進取,使眾人也相率跟從自己一同上升,所以獲得大的吉利。
九二:孚乃利用禴,無咎。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
九二爻辭說:內心誠信,即使只用微薄的禴祭也合宜,沒有過錯。《象傳》說:九二的這份誠信,會帶來喜慶。
義曰:孚,由中之信也;禴,春之薄祭也。九二以剛陽之徳處下卦之中,而體居其巽,是其剛不過亢,柔不至弱,執大中巽順而升者也。而又上應六五之君,以柔順而接納於已,是升而得其時、得其道者也,以至於所行之道、所為之事無不合於中。
胡瑗解釋說:「孚」是發自內心的誠信;「禴」是春天舉行的簡薄祭祀。九二以陽剛之德處在下卦的中位,而所居的卦體又是巽,所以它的剛強不至於過分亢厲,柔順也不至於軟弱,是秉持大中之道、以巽遜柔順的姿態上升的人。加上它向上與六五這位君主相應,六五又以柔順的態度接納自己,可見它上升得其時、得其道,以至於所推行的道、所做的事,沒有一樣不合乎中道。
夫君既以柔順而接納於下,則下得盡其由中之信、至誠之道以事其君。若然,以至信至誠而事其君,則不假外物,不須外貌,而君自然信任矣,亦若誠信立於中,雖薄禴之祭亦可以通於鬼神也。
君主既然以柔順的態度接納下面的臣子,臣子便能把發自內心的誠信、至誠的道理完全用在事奉君主上。果真能以至信至誠事奉君主,那就不必藉助外在的物品,也不必講究外表的儀容,君主自然會信任他;這也就像誠信確立於內心,那麼即便是禴這樣簡薄的祭祀,也照樣能感通鬼神。
左傳所謂:苟有明信,雖澗溪沼沚之毛,蘋蘩薀藻之菜,筐筥錡釡之器,潢汙行潦之水,可以薦於鬼神,可以羞於王公,是也。無咎者,九二以至誠之道奉於君而君任信之,則是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以此為臣,何咎之有。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者,夫君臣相信以成天下之事,以立太平之功,是有喜慶之美也。
這就是《左傳·隱公三年》所說的:只要有明白無欺的誠信,那麼即便是山澗溪流、沼澤小洲上採來的野草,蘋、蘩、薀藻一類的水菜,筐、筥、錡、釜一類的粗陋器皿,積水窪地和路邊流潦裡舀來的水,也可以用來進獻鬼神、進奉王公。所謂「無咎」:九二以至誠之道奉事君主,君主也信任他,於是他的諫言被採納、他的話被聽從,恩澤因而下達百姓;這樣做臣子,還有什麼過錯可言。《象傳》說「九二之孚,有喜也」,是說君臣彼此信任而成就天下之事、建立太平之功,這是可喜可慶的美事。
九三:升虛邑。象曰:升虛邑,無所疑也。
九三爻辭說:上升就像進入一座空無阻攔的城邑。《象傳》說:上升如入空邑,是說前路沒有什麼可疑慮阻礙的。
義曰:九三以陽居陽,履正者也,而又有上六以為之應,進不為小人之所阻礙,退不為時之所凝滯,而上六又為之引道,上下相順,無有疑間,以是而升於君子之位,若升虛邑然,復何所疑哉。
胡瑗解釋說:九三以陽爻居於陽位,所處的位置端正,又有上六與它相應;前進不會被小人阻擋,後退也不會被時勢滯住,而上六還替它在前面引路,上下彼此順應,沒有什麼猜疑隔閡。憑這樣的條件升到君子應有的位置上,就像走進一座空蕩蕩、無人攔阻的城邑,還有什麼可疑慮的呢。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無咎。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順事也。
六四爻辭說:君王在岐山舉行祭享,吉利,沒有過錯。《象傳》說:君王在岐山舉行祭享,這是柔順事上之事。
義曰:王即文王也,岐山,文王所治之地也。夫升進之道貴於柔順,今此六四以陰居陰,履得其正,上比於六五,是進得其位者也。然比於六五柔弱之君,又下乘眾陽剛強之臣,六四執柔順之道,率其剛強之臣以事其君,故有文王之象。
胡瑗解釋說:這裡的「王」指周文王,岐山是文王治理的地方。上升進取之道以柔順為貴;如今六四以陰爻居於陰位,所處的位置端正,向上又與六五緊鄰相比,是進取而得當其位的。不過它所緊鄰的六五是位柔弱的君主,它又向下凌駕在眾多陽剛強悍的臣子之上;六四秉持柔順之道,率領這些剛強的臣子去事奉君主,所以有文王的氣象。
昔商紂在上,文王為西伯,治於岐山之邑。當此之時,文王有聖人之才,無聖人之位,而以仁義之道生成其一國,至如耕者九一,罪人不孥,仕者世祿,關譏而不徵,市而不稅,發政施仁必先於窮民,是以岐山之民皆得亨通,故歸者如歸父母。當是之際,文王升進之道愈盛,故曰王用亨于岐山也。
從前商紂王在位,文王身為西伯,治理岐山這一片封邑。那個時候,文王有聖人的才德卻沒有聖人的名位,只能用仁義之道養育成全自己這一國的百姓。《孟子·梁惠王下》記載文王治岐的政事:耕田的人只抽九分之一的稅,犯罪的人不牽連妻兒,做官的人世代享有俸祿,關卡只稽查而不徵稅,集市只登記而不抽稅,發佈政令、施行仁政必定先照顧窮苦百姓。因此岐山的百姓都得以通達順遂,歸附他的人就像歸向自己的父母一樣。到了這個時候,文王上升進取之勢越發興盛,所以說「王用亨于岐山」。
吉無咎者,文王以仁義居人臣之位,升進之道固已盛矣,天下之心固已歸矣。如是則幾於侵君之權、擅君之民,苟不以柔順之節奉於上,則臣子之分虧而凶咎必至矣。故文王能盡臣子之道,執柔順之節,率天下之民以服事於紂,故得吉而無咎矣。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順事也者,言文王治岐山之地,三分天下有其二,且盡率其民以服事於紂,不失臣子柔順之道,是至順之事也。
所謂「吉,無咎」:文王以仁義之德處在臣子的位置上,上升進取之勢本已極盛,天下人心本已歸附於他。到了這個地步,就近乎侵奪君主的權柄、私占君主的百姓;如果不用柔順的節操去奉事君上,那麼臣子的本分就虧損了,凶險災禍必定隨之而來。所以文王能夠盡到臣子之道,秉持柔順的節操,率領天下的百姓去服事紂王,因此得到吉利而沒有過錯。《象傳》說「王用亨于岐山,順事也」,是說文王治理岐山一帶,天下三分已占其二,卻仍舊全力率領百姓服事紂王,不失臣子柔順之道,這是最為柔順的事。
六五:貞吉,升階。象曰:貞吉升階,大得志也。
六五爻辭說:守持正道則吉利,如同拾級登上尊位。《象傳》說:守正吉利、拾級而升,是說心志大有所得。
義曰:階是尊者所居之地。六五以陰居陽,本失其正者也,然升進之道貴於柔順。今六五有柔順之道,居得其中,是有大中之徳者也,而又下有九二剛明中正之臣為之輔佐。然所為之事患在於不正,若能守之以正,則可以獲吉而當至尊之位也。象曰大得志也者,若能守至正以居其位,而治天下之民使皆受其賜,則己之志大有所得也。
胡瑗解釋說:「階」是尊貴者所居的臺階之地。六五以陰爻居於陽位,本來是失位不正的;但上升進取之道以柔順為貴,如今六五具備柔順之道,又居於上卦的中位,是有大中之德的。而且下面還有九二這位剛強明察、居中守正的臣子給他做輔佐。只是它所做的事情,隱患正在於不夠端正,若能以正道自守,就可以獲得吉利而穩居至尊之位。《象傳》說「大得志也」,是說若能守住至正之道來居其位,治理天下百姓使人人都蒙受他的恩賜,那麼自己的心志就大有所得了。
上六:升,利于不息之貞。象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
上六爻辭說:一味上升,宜於把不肯止息的勢頭收斂到守正上來。《象傳》說:昏昧地一味上升而居於最高處,只能消減自損,不能再求富盛。
義曰:冥者,冥昧也。夫升進之道至於五位,大中之極也。惟聖賢之人則不為情所遷,不為情所誘,進退存亡皆得其正,可以進則進,可以退則退,可以止則止。今此上六,其性冥冥然無所知,但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升而不已,過於至尊之位,失其大中之道而至於亢極,故曰冥升也。
胡瑗解釋說:「冥」就是昏昧不明。上升進取之道走到第五爻,已是大中之道的頂點。只有聖賢之人才能不被情緒牽動、不被私情引誘,進退存亡都合乎正道:該進就進,該退就退,該停就停。如今這個上六,秉性昏昏然一無所知,只知道前進而不知道後退,只知道保存而不知道會有覆亡,一味上升而不肯停止,越過了至尊的君位,失掉了大中之道而走到亢極的地步,所以《象傳》稱它為「冥升」。
利于不息之貞者,息,長息也。言雖冥昧不知其己,以至於上,若能知升而可以已,知進而可以退,謙虛消損,不務長息,以正自守,則猶可獲其吉也。象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者,言上六既不達存亡之幾,以至於上位,固當消虛自損,不為尊大,以自至於富盛也。
所謂「利于不息之貞」:「息」是增長滋長的意思。是說上六雖然昏昧到不知道停止,一直升到最高處,但若能懂得升到一定程度就該停下、前進到一定程度就該後退,謙虛退讓、削減自身,不再一味求增長,而以正道自守,那麼仍舊可以獲得吉利。《象傳》說「冥升在上,消不富也」,是說上六既然不明白存亡的關鍵,一直升到最上之位,本就應當收斂自謙、削損自身,不再自居尊大,以免把自己推到極盛而難以為繼的地步。
困 坎下兊上
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
《困》卦的卦辭說:身處困窮仍能亨通;守持正道,大德之人吉利,沒有過錯;只是此時縱有善言也不被人相信。
義曰:按《序卦》云: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言升進之道不可過極,過極則窮困從而至矣。至如天之道,升而不已,必至過亢之悔;地之道,升而不已,必至龍戰之災。以天地之道至大,尚有困極,況於人乎。以人事言之,是君子之人不得其位,不逢其時,其道不能行於天下,而身至於窮困,故曰困。
胡瑗解釋說:據《序卦傳》,上升不止必然陷入困窮,所以《升》卦之後接上《困》卦。這是說上升進取之道不可以過分到極點,過了頭,困窮就隨之而來。就像天道,上升不止,必定招來《乾》卦上九「亢龍有悔」那樣的悔恨;地道,上升不止,必定招來《坤》卦上六「龍戰于野」那樣的災禍。天地之道何等廣大,尚且有困窮至極的時候,何況是人呢。就人事而言,就是君子得不到相應的位置,遇不上合適的時機,主張不能推行於天下,自身陷入窮困,所以叫作《困》。
然得亨者,言君子之道,身雖困窮而道自亨。何則?夫君子之人以仁義道徳充積於中,不為窮達富貴患難以動其心,是身雖處困而其道自得以亨通。故孟子曰: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此之謂也。
至於卦辭說「亨」,是講君子之道:身子雖然陷於困窮,他所守的道卻自然通達。為什麼呢?因為君子把仁義道德充實積蓄在內心,不因困厄或顯達、富貴或患難而動搖心志,所以身雖處困,其道卻自能亨通。所以《孟子·盡心上》說:君子所秉受的本性,即便大行於天下也不會因此增加什麼,即便窮居陋巷也不會因此減損什麼——說的正是這個道理。
貞大人吉無咎者,貞,正也。言小人居窮困之時,憂愁迫蹙,奸邪竊亂,無所不至,則其為禍也不可勝道矣。惟君子處於窮困,則能以聖賢之道自為之樂,又能取正於大有徳之人以為法則,故所行無不得其道,所以獲吉而無咎矣。
所謂「貞,大人吉,無咎」:「貞」就是端正。小人處在窮困之時,憂愁焦躁、侷促難安,於是奸邪作亂、偷竊犯上,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造成的禍害說也說不完。唯有君子身處窮困,能夠以聖賢之道自得其樂,又能向大有德行的人取法求正,以他們為準則,所以一舉一動沒有不合於道的,因此獲得吉利而沒有過錯。
有言不信者,夫聖賢之人居得其位,行得其道,不令而民自信,不言而民自從,其勢固然也。至於窮困之時,不得其位,不能行其道,雖有言可以為天下法,而終不見信於人,亦勢然也。
所謂「有言不信」:聖賢之人若居於應有的位置、能夠推行自己的道,那麼不必下令百姓自然信服,不必開口百姓自然跟從,形勢本來就是如此。等到窮困的時候,得不到位置,不能推行自己的道,縱然說出來的話可以作天下的法則,最終也不被人相信,這同樣是形勢使然。
何則?夫惟聖知聖,惟賢知賢,是君子當窮困之時,豈能以言語見信於小人哉。故孔子,聖人也;孟子,賢人也。困於衰周之時,雖歴聘於諸國,人皆謂之迂闊,是有言而人終不見信之也。
為什麼呢?只有聖人才懂得聖人,只有賢人才懂得賢人;君子處在窮困的時候,哪裡能靠言語取信於小人呢。所以孔子是聖人,孟子是賢人,他們都困頓於周室衰微的年代,雖然遍遊列國、四處應聘遊說,世人卻都說他們的主張迂闊而不切實際——這正是有話說出來而人們終究不肯相信的例子。
彖曰:困,剛揜也。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惟君子乎。貞大人吉,以剛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
《彖傳》說:困,是陽剛被陰柔遮蔽。下卦險陷而上卦和悅,身處困境卻不失其亨通之道,這大概只有君子才做得到吧。「貞,大人吉」,是因為九二、九五陽剛而居中。「有言不信」,是說這時候一味逞口舌之辯,路反而走到盡頭。
義曰:剛揜也者,此釋困卦之義也。坎為陽,兊為陰,陽為剛,君子之象;陰為柔,小人之象。夫剛體本居於上,柔體本居於下,猶君子居上位以治於下,小人居下位以奉於上。今困之卦,陽居下,陰居上,是剛為柔所揜,君子為小人所蔽,困之象也。
胡瑗解釋說:「剛揜也」,這是解釋《困》卦卦名的含義。坎屬陽,兌屬陰;陽就是剛,是君子的象徵;陰就是柔,是小人的象徵。按常理,剛健的一體本應居於上,柔弱的一體本應居於下,正如君子居上位來治理下面,小人居下位來奉事上面。如今《困》卦卻是陽體在下、陰體在上,這就是陽剛被陰柔遮蔽、君子被小人蒙蔽,正是困頓的景象。
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惟君子乎者,此以二體言之。下坎為險,上兊為說,言君子雖居窮困險難之時,而能以聖人之道自說樂之,則處險而不改其說,是於困而不失其所以亨通之道,非君子其能與於此。
「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惟君子乎」,這是就上下兩個卦體來說的。下卦坎的卦德是險陷,上卦兌的卦德是和悅。意思是君子縱然身處困窮險難之時,仍能以聖人之道自得其樂,那就是身在險中而不改其悅樂,也就是雖陷困頓卻不失其亨通之道;這境界不是君子,誰能做得到呢。
貞大人吉以剛中也者,即九二九五也。言二五皆有剛明之徳,而又得其中,是大有賢徳之人也,故君子居此困窮之時,必當持正此大有徳之人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者,君子當是窮困之際,道不得行,言不見信,苟尚口頰,徒益至於窮困也。
「貞,大人吉,以剛中也」,說的就是九二、九五兩爻。二、五都具備剛強明察的德行,而且分別居於下卦、上卦的中位,是大有賢德的人;所以君子處在這樣困窮的時候,必須守住正道,取法這些大有德行的人。「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是說君子正當窮困之際,道行不通,話也不被相信,如果還一味逞口舌之利,只會更快地把自己逼入困境。
象曰: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象傳》說:澤中沒有水,這就是《困》卦的卦象。君子取法它,即使捨棄性命也要實現自己的志向。
義曰:兊為澤,坎為水。夫水本聚於澤上而浸潤萬物,今水反在澤下,是萬物不被其潤澤,猶君子之人所以居大位而澤天下之民,今反在困窮之地,是其道不及於天下,此困之象也。
胡瑗解釋說:兌為澤,坎為水。水本應匯聚在澤中而滋潤萬物,如今水反倒漏到澤的下面去了,萬物便得不到它的滋潤;這就好比君子本應身居高位而恩澤天下的百姓,如今反倒處在困窮之地,他的道行不到天下,這正是《困》卦所取的景象。
君子以致命遂志者,命謂天之所命也,致謂極盡之義。言君子有仁義之道蘊諸其身,固當居大位、處重權,施其事業於天下以澤萬民則宜矣。今居於窮困之間,使其道不得以行,是事非已招,咎非己致,匪人力所為,蓋天命之使然也。然而君子之心自達於性命之理,不以困躓易其操,不以貧賤變其節,恬然自樂以遂其志也。
所謂「君子以致命遂志」:「命」指上天所授的命,「致」是極盡、豁出去的意思。這是說君子把仁義之道蘊藏在自身,本該身居高位、手握重權,把事業施行於天下以恩澤萬民才算合宜。如今卻處在窮困之中,使自己的道不能推行;這件事不是自己招來的,這份咎累也不是自己造成的,不是人力所能左右,實在是天命使它如此。然而君子的心自能通達性與命的道理,不因困頓顛躓而改變操守,不因貧賤而改變節概,安然自樂地去實現自己的志向。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歲不覿。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
初六爻辭說:臀部被枯樹樁硌得難受,落進幽深的山谷,三年都見不到人。《象傳》說:落進幽深的山谷,是因為那裡幽暗而不明亮。
義曰:臀者,最處卑下之物也;株木者,枯老朽槁之木。初六居困之始,在陂險之下,其體陰柔不能自濟。雖上有九四為之應,然為二所間隔,又有六三上無其應,下比於四,初以三專侵已之正應,是以已欲上進而不得,又最在於下,是猶困於枯槁之木,更無生長繁盛之意也。
胡瑗解釋說:「臀」是人身上處在最下面的部位;「株木」是枯老朽爛的樹樁。初六處在《困》卦的開端,位於險陷之體的最下面,本身陰柔,沒有自救的力量。雖然上面有九四與它相應,卻被九二隔在中間;又有六三,它自己上面沒有相應的爻,卻向下緊挨著九四,初六因此認定六三獨占並侵奪了自己的正應。於是它想向上進取而不能得,加上又處在全卦的最底層,就好像被困在一段枯朽的樹樁上,再也沒有生長繁盛的指望。
入于幽谷者,初既居窮困之下,不能自濟,進不得已之應,如入於幽暗深谷之中而無所明顯也。三歲不覿者,此爻窮困已甚,雖有四之正應而為二三之所間,使不得進,而又在於下體,難於上進,至於三歲之間亦未得與四相見。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者,初最居下,如困於幽暗深谷之中,無所明顯也。
所謂「入于幽谷」:初六既然處在困窮的最底層,無力自救,前進又夠不著與自己相應的九四,就像掉進幽暗的深谷裡,一切都看不分明。所謂「三歲不覿」:這一爻困窮已經很深,雖然有九四這個正應,卻被九二、六三從中阻隔,使它無法前進;何況它又身處下卦,向上進取本就艱難,以至於三年之久也沒能與九四相見。《象傳》說「入于幽谷,幽不明也」,是說初六處在全卦最下面,就像被困在幽暗的深谷之中,什麼也看不清楚。
九二:困于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亨祀,征凶,無咎。象曰:困于酒食,中有慶也。
九二爻辭說:為過盛的酒食所困;天子的硃色蔽膝即將賜來;宜於舉行祭享;出征則有凶險,但沒有過錯。《象傳》說:為酒食所困,是因為九二居中而有喜慶將至。
義曰:凡居窮困之時,必有剛明之才,然後能濟於世。今九二以剛陽之質處下卦之中,有剛明之徳,是能自濟者也。既有剛明之徳而能自濟,則眾皆歸之;歸之者眾,則所奉者厚,故困于酒食,饜飫之象也。
胡瑗解釋說:凡是處在窮困之時,必須有剛強明察的才幹,然後才能有益於世。如今九二以陽剛之質處在下卦的中位,具備剛明之德,是能夠自我拯濟的人。既有剛明之德而又能自救,眾人便都來歸附他;歸附的人多了,供奉給他的酒食就豐厚,所以說「困于酒食」,這是吃喝過飽、反被豐足所困的景象。
朱紱方來者,朱紱,天子之服,天子純朱紱;方,將也。言九二既有剛明之才、大中之徳,為眾人所歸,則天子必委任之。既委任之,則降體貌以禮之,厚恩命以尊寵之,是天子寵命將至,故曰朱紱方來。
所謂「朱紱方來」:「朱紱」是天子的服飾,天子所用的是純硃色的蔽膝;「方」是將要的意思。這是說九二既有剛明的才幹、大中的德行,為眾人所歸附,天子必定會委任他。既然委任他,就會屈尊以禮相待,給以優厚的恩命來尊崇寵信他;這是天子的寵命即將到來,所以說「朱紱方來」。
利用享祀者,凡易中言享祀之類,皆謂以至誠上通於神明。九二既為眾人所歸,又為天子所任,則必能進其至誠,率天下之人以奉於上,如享祀之時竭誠以通於神明也。
所謂「利用享祀」:凡是《周易》裡講到享祀一類的話,都是指以至誠之心向上感通神明。九二既為眾人所歸附,又被天子所任用,就必定能拿出自己的至誠,率領天下的人一同奉事君上,就像舉行祭享的時候竭盡誠意去感通神明一樣。
征凶無咎者,以此九二其勢已尊,其權已重,其寵已隆,人臣之分盡於此矣。若不知止而復求其進,凶禍必至矣。夫凶禍之來,皆已所招,非他人所致,復何咎於人哉,此亦戒之之意也。象曰困于酒食中有慶也者,言九二有剛明之徳,居得其位,而為天子所任,得行其道於天下,而有喜慶之事也。
所謂「征凶,無咎」:到這個地步,九二的地位已經尊顯,權柄已經重大,恩寵已經隆盛,做臣子的本分到此就到頂了。如果不懂得適可而止,還要繼續求進,凶險禍患必定來臨。而這種凶禍的到來,全是自己招引的,不是別人造成的,又能怪罪誰呢——爻辭這樣說,也是告誡的意思。《象傳》說「困于酒食,中有慶也」,是說九二具備剛明之德,所居之位得當,又被天子任用,能夠在天下推行自己的道,因而有可喜可慶的事。
六三: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象曰:據于蒺藜,乘剛也。入于其宮,不見其妻,不祥也。
六三爻辭說:被頑石擋住去路,坐臥在蒺藜之上,回到自己家裡也見不到妻子,凶險。《象傳》說:坐臥在蒺藜之上,是因為它凌駕在陽剛之上;回家見不到妻子,是不吉利的徵兆。
義曰:石者,堅頑之物也;蒺藜者,草之有刺者也。大凡居困之際,必有剛明中正之徳,乃能自濟。今此六三以陰柔之質處於陽位,是履不得其正;過於六二,是行不得其中。以不中不正之身妄據崇髙之位,上無其應,當困之時,上進則有九四之剛陽以隔塞其路,故曰困于石。
胡瑗解釋說:「石」是堅硬頑固的東西;「蒺藜」是長著尖刺的草。大凡處在困頓之時,必須具備剛強明察、居中守正的德行,才能自我拯救。如今六三以陰柔之質處在陽位上,所處並不端正;又越過了六二而居於下卦最上,行事並不居中。以這樣既不居中又不當位的身分,妄自佔據高顯之位,上面又沒有與它相應的爻。正當困頓之時,它想向上進取,前面卻有九四的陽剛堵住去路,所以說「困于石」。
下而欲守其位,則乘於九二之剛。夫九二以中正之才為己所乘陵,則反害於己,故曰據于蒺藜,是進退皆不得其安也。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者,言三以柔順不正之質,進既不得行道,退又不獲所安,上又無正應以為己輔,是其窮困至極,則雖至親之人尚不可得而見之,是猶入其宮而不見其妻,此凶之道也。
退下來想守住自己的位置,腳下又踩在九二的陽剛之上。九二本是具備中正之才的人,如今被六三凌駕其上,反過來必然傷害到六三,所以說「據于蒺藜」——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全無安身之處。所謂「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六三以柔弱而不端正的資質,前進既不能推行其道,後退又得不到安頓,上面還沒有正應可以做自己的援助,可見它困窮到了極點;到這地步,連最親近的人也見不著了,就像走進自己家門卻見不到妻子,這正是招凶之道。
故先聖亦係此爻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將至,妻其可得見耶。象曰據于蒺藜乘剛也者,言六三所以據于蒺藜者,蓋乘九二之剛也。不祥者,祥,善也,以不見其妻而罹其凶,是豈為祥善者哉。
所以古聖人在《繫辭下》裡也就這一爻說過:不該被困的地方卻自陷其中,名聲必定受辱;不該佔據的位置卻硬要佔據,身家必定危殆。既受辱又危殆,死期就快到了,妻子哪裡還見得著呢。《象傳》說「據于蒺藜,乘剛也」,是說六三之所以像坐在蒺藜上,正因為它凌駕在九二的陽剛之上。至於「不祥」的「祥」,是善好的意思;見不到妻子而遭遇凶險,這哪裡稱得上善好呢。
九四:來徐徐,困于金車,吝,有終。象曰:來徐徐,志在下也。雖不當位,有與也。
九四爻辭說:前來時緩步遲疑,被堅固的金車所困,有些困窘,但終究會有結果。《象傳》說:前來緩慢,是因為它的心志繫在下面的初六;雖然所居之位不恰當,卻終究有相應相與的伴侶。
義曰:徐徐者,舒緩不敢決進也。金者,堅剛之物;車者,至剛載物而行者也,謂九二也。按此九四爻以陽居陰,居非其位,當困之時與初為正應。然九二在下,上無其應,欲其比之,固塞已路,使不得以相會遇,是以九四不可決然而行,但徐徐然舒緩而圖之也。
胡瑗解釋說:「徐徐」是舒緩遲疑、不敢斷然前進的樣子。「金」是堅硬剛強之物,「車」是極其堅固、能載物而行的東西,這裡都指九二。九四這一爻以陽爻居於陰位,所居並不當位;正當困頓之時,它與初六是一對正應。可是九二在下面,自己上頭沒有相應的爻,就想讓初六來親附它,於是堵死九四的去路,使九四和初六無法相會。因此九四不能斷然前行,只好緩慢從容地慢慢謀劃。
吝,鄙吝也,以已有正應而為二所固塞,是鄙吝之道也。有終者,九四既履非其正,為二之所間隔,然當困之時,上下相求,雖為二所隔,而初六本與己為應,但緩而圖之,則初六終與己為之應也。
「吝」是困窘鄙塞的意思:自己明明有正應,卻被九二堵住,這就是困窘之道。所謂「有終」:九四雖然所居之位不端正,又被九二從中阻隔,但正當困頓之時,上下彼此尋求;即使被九二隔開,初六本來就與自己相應,只要緩緩地圖謀,初六終究會與自己應合。
象曰來徐徐志在下者,徐徐而來,蓋本與初為正應,是志在於下也。雖不當位有與也者,以陽居陰,不當位者也,然初六之陰本已之正應,既為正應,雖見隔於九二,亦終有相與之道也。
《象傳》說「來徐徐,志在下也」,是說九四緩步而來,原因在於它本與初六是正應,心志繫在下面。「雖不當位,有與也」,是說九四以陽爻居於陰位,所居確實不當位;然而初六這個陰爻本來就是它的正應,既然是正應,縱然被九二從中阻隔,最終也總有彼此結合的路子。
九五:劓刖,困于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說,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
九五爻辭說:動用割鼻斷足的重刑,反被身著赤紱的諸侯所困;只要慢慢來,就會有喜悅,宜於舉行祭祀。《象傳》說:動用重刑,說明心志還沒有實現;慢慢來才有喜悅,是因為九五居中而行事正直;宜於舉行祭祀,是說這樣能承受福佑。
義曰:劓者,割鼻之刑也;刖者,斷足之刑也;赤紱者,諸侯之服也。按《毛詩·車攻》篇云:赤紱金舄,會同有繹,是言諸侯來朝用此赤紱也。
胡瑗解釋說:「劓」是割掉鼻子的刑罰,「刖」是砍斷腳的刑罰,「赤紱」是諸侯的服飾。據《毛詩·小雅·車攻》篇說「赤紱金舄,會同有繹」,講的正是諸侯前來朝會時穿戴這種赤色蔽膝、金飾之鞋,可見赤紱是諸侯的標誌。
此五所以言劓刖困于赤紱者,言五居困之時,眾所不附,為困之主,困之極者也。夫居困之時,眾所不附,當寛其慈惠,以仁義之道居已以下於人,則人皆樂而歸之。今不能寛其慈惠,反以剛壯之道、刑罰之威以服其人,使民畏而從之,欲天下諸侯皆從於己,然後以威力服之,非心服也,故人必不從,反為諸侯之所困也。
九五這一爻之所以說「劓刖,困于赤紱」,是因為九五處在困頓之時,眾人都不肯歸附,它自己正是造成困局的主爻,也是困頓最深的那一爻。處在困頓之時而眾人不肯歸附,本應放寬仁慈恩惠,以仁義之道自處而謙下待人,那麼人人都會樂意歸附。如今它不肯放寬慈惠,反而用剛強的手段、刑罰的威勢去壓服眾人,讓百姓因畏懼而服從;想讓天下諸侯都順從自己,卻是靠威力壓服,並不是心服。所以人們必定不肯順從,反倒被這些諸侯所困。
乃徐有說者,言九五本居得其中,又履得其正,雖始失於威暴而為人所不從,若能徐徐緩而圖之,施徳布惠,則人必感恱而從矣。然亦利用祭祀者,言九五緩而圖之以有感恱之道,必須盡其至誠以接天下,猶祭祀之時盡其至誠以通於鬼神也。
所謂「乃徐有說」:九五本來居於上卦中位,所處又端正,雖然一開始失之於威壓暴烈而不為人所順從,但只要能夠慢慢地從容圖謀,施行德政、散佈恩惠,人們必定感動喜悅而跟從他。至於還說「利用祭祀」,是說九五緩緩圖謀、要取得感動人心的效果,就必須拿出十足的誠意去待天下人,正如祭祀的時候竭盡至誠去感通鬼神一樣。
然二雲利用享祀,五雲利用祭祀者,蓋至誠至信其禮則一,但九二人臣之位,九五人君之位,居君臣之分、尊卑之差,豈可無別,故二曰亨祀,五曰祭祀也。象曰劓刖志未得也者,言五專尚劓刖威服於人,而人心將不樂從,故其志未有所得也。
至於九二說「利用享祀」而九五說「利用祭祀」,是因為竭盡至誠至信這一點上,兩者的禮意本是一樣的;只是九二處在人臣之位,九五處在人君之位,君與臣的名分、尊與卑的差等擺在那裡,怎麼能沒有分別?所以九二用「享祀」,九五用「祭祀」。《象傳》說「劓刖,志未得也」,是說九五一味崇尚割鼻斷足的重刑去威壓人,人心將不樂意服從,所以他的心志沒有能夠實現。
乃徐有說以中直也者,言五所以緩而圖之有感恱之道者,由已居得其中,行得其直故也。利用祭祀受福也者,九五若能盡其至誠以接於下,猶祭祀以受福也。
「乃徐有說,以中直也」,是說九五之所以能夠緩緩圖謀而收到感動人心的效果,是由於它自身居於中位、行事正直的緣故。「利用祭祀,受福也」,是說九五若能拿出全副至誠去對待下面的人,就像祭祀而承受神明的福佑一樣。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動悔有悔,征吉。象曰:困于葛藟,未當也。動悔有悔,吉行也。
上六爻辭說:被葛藤纏住,處在搖搖不安的地方,心裡盤算著一動就要後悔;正因為知道有悔,出行反而吉利。《象傳》說:被葛藤纏困,是因為所處的位置本不恰當;明知一動有悔仍舊行動,前行反而獲吉。
義曰:葛藟者,蔓生之藤;臲卼者,不安之地也。言上以柔弱之質,下無其應,居於卦外極困之地,不能自濟,是以困於繞,不得所安,困之甚者也。
胡瑗解釋說:「葛藟」是蔓生的藤條,「臲卼」是搖晃不安的處境。這是說上六以柔弱的資質,向下沒有相應的爻,處在一卦之外、困頓到極點的地方,無力自救,因此被藤蔓般的牽繞所困,得不到安身之處,是困頓最深的一爻。
曰者,思謀之辭。凡吉凶悔吝生乎動者也,上六既處極困,則思謀其身,處度其事,動必有悔吝。既動而有悔,必當冒難而往以求其變通,不顧險難,決然而往,則可獲其吉矣。
爻辭中的「曰」字,是心中盤算思量的意思。《繫辭下》說吉、凶、悔、吝都由行動產生;上六既然身處極困,就要為自身謀劃、對事情作出估量,明知一有舉動必定帶來悔恨困窘。可是既然動一動就有悔,那就更應當冒著艱難前往,去尋求轉機與變通;不顧險阻,斷然前行,就可以獲得吉利。
象曰困于葛藟未當也者,上六居困極之地,非所當居而已居之,所以有繞之困也。動悔有悔吉行也者,上六既居難中,不可不動,必冒難而行,則獲其吉也。
《象傳》說「困于葛藟,未當也」,是說上六處在困頓至極的地方,本不該待在那裡卻偏偏待在那裡,所以才有藤蔓纏繞般的困擾。「動悔有悔,吉行也」,是說上六既然身陷艱難之中,就不能不有所行動;只要肯冒著艱難前行,就能獲得吉利。
井 巽下坎上
井: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
《井》卦的卦辭說:都邑可以遷移改換,水井卻不能遷移改換;井水天天汲取也不會枯竭,長久不汲也不會滿溢,說不上喪失,也說不上增得。來往的人都到這口井上取水,井始終還是那一口井。然而水已提到快出井口時,汲繩卻還沒有完全提出井外,反把水瓶絆住傾覆了,這就是凶險。
義曰:按《序卦》云「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蓋言君子之人升進不已,則必至於窮困;既困於上,則必反而歸於下,此《井》所以次於《困》也。改邑不改井者,邑者,都邑,人民之所聚居也;井者,是居其地而不可遷改也。夫都邑,民所居也,則可以遷;井之為徳,則不可遷。夫邑之名猶君子之身,井之義猶君子之徳。君子之身可貴可賤,可富可貧,可生可殺;君子之道則不可為富貴貧賤生死所加損。
胡瑗解釋說:《序卦傳》講「困乎上者必反下」,在上位而受困的人必定要退回下面來,所以《困》卦之後接著是《井》卦。這是說君子不停地向上升進,終究會遇到窮困;在上面既已受困,就必然返回下位,這就是《井》排在《困》後面的緣故。所謂「改邑不改井」,「邑」是百姓聚居的都城市鎮,「井」則是鑿在那片土地上、無法搬走的東西。都邑只是百姓居住之處,可以遷走;水井的品格卻不能遷走。都邑之名好比君子的身軀,水井之義好比君子的德行:君子其人可貴可賤、可富可貧、可生可殺,君子所守的道卻不會因富貴貧賤生死而有絲毫增損。
無喪無得者,夫井之淵源,終日汲之而不為之喪失,雖終歲不汲亦不至於盈滿。猶君子積其徳於身,至於用與不用,乃君民之幸與不幸耳,於君子之身何所損益哉!往來井井者,井所以汲水濟於時也,往者取其井,來者亦取其井,往來之人莫不資其養、蒙其利也。猶君子之徳,所居之處逺邇之人皆受其賜,以至鰥寡孤獨、昆蟲草木無不被其澤也。
所謂「無喪無得」,是說井的源頭深遠,整天汲取也不會減少枯竭,整年不汲也不會滿溢出來。這好比君子把德行積蓄在自身,至於最終用與不用,只是君主與百姓的幸與不幸罷了,對君子自身又有什麼增損?所謂「往來井井」,井的用處是供人汲水、救濟當世:去的人取水於此井,來的人也取水於此井,往來之人無不靠它養活、蒙受它的好處。這就像君子的德行,他所居之處,遠近的人都受他的恩賜,以至鰥夫、寡婦、孤兒、無子的老人,乃至昆蟲草木,無不蒙受他的潤澤。
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者,汔猶幾也,將至之謂也;繘者,汲水之綆也;羸者,綰絆之謂;瓶者,汲水之器。凡井之有濟人之功,今水將至而綆未出於井,則羸其瓶而傾覆之,其澤不能及於人,凶之道也。猶君子以道徳仁義正身履行,本欲以濟眾也,必須致於有位,使其澤及於民物,則功必有成也;而反有至中道而自傾覆其徳,則澤反不能施天下,亦凶之道也。
至於「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汔」等於「幾」,是將要到達的意思;「繘」是汲水用的繩索;「羸」是纏繞絆住;「瓶」是打水的器皿。井本有救濟眾人的功用,如今水已提到井口,汲繩卻還沒有提出井外,反把水瓶絆住而使它傾覆,井的潤澤便惠及不到人,這就是凶險之道。這好比君子以道德仁義端正自身、踐行所學,本意是要救濟眾人,那就必須做到身居其位,使恩澤落到百姓萬物身上,功業才能真正成就;如果反而走到半途就自己傾覆了德行,恩澤便施不到天下,同樣是凶險之道。
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養而不窮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剛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
《彖傳》說:巽木深入水中而把水提舉上來,這就是《井》卦。井能養育眾人而永無窮盡。「改邑不改井」,是因為九二、九五具有「剛中」之德——「剛」指陽爻,「中」指處在上下卦中間的「爻位」,合起來就是剛健而守中不偏。「汔至亦未繘井」,是說汲水濟人的功效還沒有成就。「羸其瓶」,所以才落得凶險。
義曰:此先以二體明井之義也。坎為水,巽為木,又為入,木能入水而舉上其水,井之象也。井養而不窮者,夫井泉源之所聚,往者來者皆取以為養而無有窮盡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剛中也者,言都邑之人居可以遷,井者掘地為之不可以遷。猶君子身可以窮達,徳不可以移易,若是惟二五能之。二五以剛中之徳,則不為富貴貧賤生死之所移,其徳至造次顛沛之間未始變其道,如井之不遷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者,言水汔至而綆未出於井,其功未濟於人也。羸其瓶是以凶也者,所汲之綆既未出於井,而又羸綰其瓶以傾覆其水,如君子不能濟人,而又傾敗其仁義,中道而止,是凶道也。
胡瑗解釋說:《彖傳》先用上下兩卦的卦體來說明《井》的取義。下卦坎為水,上卦巽為木,巽又有「入」的意思,木器能深入水中而把水提舉上來,這正是水井的形象。所謂「井養而不窮」,是說井是泉源匯聚之處,去的人來的人都從中取水養生,永遠不會枯竭。所謂「改邑不改井,乃以剛中也」,是說都邑是人所居住的,可以遷走;井是掘地而成的,無法遷走。這好比君子的身可以窮困也可以顯達,德行卻不可以改易,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九二、九五兩爻。這兩爻以剛健守中之德,不被富貴、貧賤、生死所動搖,即使在倉促失意、顛沛流離之際也不曾改變其道,正如井之不可遷移。所謂「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是說水雖提到井口,汲繩卻未出井外,救濟人的功效並未成就。所謂「羸其瓶,是以凶也」,是說汲繩既未出井,又把水瓶絆住而傾覆了井水,就像君子既不能救濟他人,反而敗壞了自己的仁義,半途而廢,這就是凶險之道。
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勞民勸相。
《象傳》說:木器之上載有水,這就是《井》卦的卦象。君子取法這一象,慰勞安撫自己的百姓,並勉勵扶助他們。
義曰:巽為木,坎為水,木能入水而舉上其水以濟於人,有井之象。君子法此井象,以勞來安恤其民而勸相之。勸者,舉天下之賢才,黜天下之不肖,興庠序之教化,施禮樂之道,以勸天下之人,使皆知遷善而逺罪也。相,助也,謂勸農、輕徭薄斂、節儉國用,所以助其生也。既勞以安之,又勸相以助其生,是以仁義之道被於民,得井之義也。
胡瑗解釋說:巽為木,坎為水,木器能入水而把水提上來救濟眾人,所以有水井之象。君子效法這一井象,用慰勞、招徠、安頓、體恤的方式對待百姓,並勉勵扶助他們。所謂「勸」,是提拔天下的賢才,罷黜天下的不肖之徒,興辦學校的教化,推行禮樂之道,用這些勉勵天下的人,使他們都懂得向善而遠離罪過。所謂「相」就是輔助,指勸課農桑、減輕徭役賦斂、節省國家用度,用來幫助百姓謀生。既用慰勞安定他們,又用勉勵扶助幫他們過活,仁義之道就普及於百姓,這正合《井》卦之義。
初六:井泥不食,舊井無禽。象曰:井泥不食,下也;舊井無禽,時舍也。
初六爻辭說:井裡滿是汙泥,水不能飲用;廢棄已久的舊井,連禽鳥也不來。《象傳》說:「井泥不食」,是因為它處在最下的位置;「舊井無禽」,是說它被當時的人棄置不顧。
義曰:泥者,水之滓穢也。初六以陰柔之質滓穢沈滯,居一卦之下,上無其應,其功不能及於上,是井之滓穢沈滯至於為人之所不食也。舊井者,久廢之井也;禽者,至賤之物也。久廢滓穢沈滯,雖至賤之禽猶不向之,則人不食可知矣。以人事言之,猶人不能修潔其已,不能日新其徳,不務升進而自處於卑下之位,為人所不與也。象曰井泥不食下也者,下謂處於卑下,功不及於物也。時舍者,蓋利不被於人,故為時人之所共棄舍也。
胡瑗解釋說:「泥」是水中的渣滓汙穢。初六以陰柔之質沉滯在下,居於全卦的最底層,上面又沒有與它相「應」的爻——「應」指初與四、二與五、三與上一陰一陽彼此呼應——因而功用達不到上面,正是井水汙濁沉滯、無人肯飲的樣子。「舊井」是荒廢已久的井,「禽」是最卑賤的動物。井久廢而渣滓沉滯,連禽鳥都不肯靠近,人不肯飲用可想而知。就人事說,好比一個人不能修潔自身,不能日新其德,不求上進而甘居卑位,因而無人讚許。《象傳》說「井泥不食,下也」,「下」指處在卑下之地,功用及不到外物;說「時舍」,是因為它的好處惠及不到人,所以被當時的人一同棄置。
九二:井谷射鮒,甕敝漏。象曰:井谷射鮒,無與也。
九二爻辭說:井水像溪谷一樣向下滲流,澆在小魚身上;汲水的瓦甕破敝,水從下面漏走。《象傳》說:「井谷射鮒」,是因為它上面沒有相應援的人。
義曰:谷者,溪谷也;鮒即鮒魚也,積穢之所生;甕者,停水之器。凡井之道,所以汲取以濟於物。今九二處下卦之中,上無其應而下比於初,猶溪之水下注射於積穢之物,又如甕之敝敗,其水下漏,是皆言其功不能上濟於物也。以人事言之,君子之人有仁義之術,可以濟於天下,為生民之福,而潛身晦跡以自卑下,不務升進以行其道,其澤不能及於物,以是天下之所共不與者也。
胡瑗解釋說:「谷」是溪谷,「鮒」就是鯽魚一類的小魚,生在汙穢的積水裡,「甕」是盛水的器皿。井的功用本在把水汲上來救濟萬物。如今九二處在下卦的中位,上面沒有相應的爻,卻向下與初六相「比」——「比」指相鄰兩爻緊挨著親附——就像溪水向下澆注在汙穢的小魚身上,又像瓦甕破損、水從底下漏走,說的都是它的功用不能向上救濟萬物。就人事說,君子懷有仁義的本領,本可救濟天下、造福百姓,卻隱身晦跡而自甘卑下,不肯求進以推行其道,恩澤便到不了外物身上,因此得不到天下人的讚許。
九三: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象曰:井渫不食,行惻也;求王明,受福也。
九三爻辭說:井水已經淘洗乾淨,卻沒有人來飲用,使我心中憂傷。這井其實是可以汲取的,若君王明察而任用,君臣上下就能共同蒙受福澤。《象傳》說:「井渫不食」,是為它的道不得施行而憂傷;「求王明」,是希求君王明察,好讓天下同受福慶。
義曰:渫者,清潔之貌,言九三以陽爻居陽,履得其正,有剛明之才而在下體,如井之清潔而不為人之所食,亦若君子有仁義之術,不為時君之所用。惻者,憂惻也。言君子所憂者,非憂其一身貧賤,憂其君不堯舜,憂其民不仁壽,故其中心惻然,蓋以其道徳仁義不見用於上,其澤不能及於天下也。且井之清潔,可用取汲而濟於物;君子有道徳,可以升進而濟天下之民。然所患者,上無明君以察己之道徳。若王者有至聖聰明之資,能察己之道徳以升進於位而任用之,使其道行於天下,致君於堯舜,躋民於仁壽,則君臣上下罔不賴其徳而受其福慶也。
胡瑗解釋說:「渫」是淘洗清潔的樣子。九三以陽爻居於陽位,所處「爻位」端正——陽爻居陽位、陰爻居陰位叫作「得正」——有剛健明達之才而仍在下卦,就像井水已淘洗乾淨卻無人來飲;也像君子懷有仁義的本領,卻不被當世的君主任用。「惻」是憂傷。君子所憂的不是自身的貧賤,而是憂慮君主不能成為堯舜那樣的聖王,憂慮百姓不能安享仁厚長壽,所以內心惻然:他的道德仁義不被在上者採用,恩澤便遍及不了天下。何況井既已清潔,本來就可以汲取來救濟萬物;君子既有道德,本來就可以升進而救濟百姓。所憂患的只是上面沒有明君能鑑察自己的德行。假如君王有至聖聰明的資質,能看出他的道德而提拔到相應的位置上加以任用,使他的道推行於天下,把君主輔佐成堯舜,把百姓提升到仁厚長壽之境,那麼君臣上下沒有不倚賴他的德行而共受福慶的。
象曰井渫不食行惻也者,行者,所行之道也,蓋君子有致君經世之才,今反不用,則智謀不補於君,膏澤不下於民,故所以憂惻其道不行於時也。受福者,是君子必求明王以務升進於上,使其道大行於天下,則天下之人皆受其福慶也。
《象傳》說「井渫不食,行惻也」,這裡的「行」指所推行的道。君子本有輔佐君主、經理世事的才幹,如今反而不被起用,智謀補益不到君主,恩澤也降不到百姓身上,所以為自己的道不能行於當世而憂傷。至於「受福」,是說君子必定要尋求明王,力求升進到上位,使自己的道大行於天下,那樣天下的人都能蒙受他帶來的福慶。
六四:井甃無咎。象曰:井甃無咎,修井也。
六四爻辭說:用磚石修砌井壁,不會有過錯。《象傳》說:「井甃無咎」,是因為它正在整治修補這口井。
義曰:甃者,以砌累而修補者也。按此一爻以陰居陰,處得其正,能自修飾,使其泉源清潔為人所食,亦猶君子修潔其行,有仁義之道可以濟於天下。然位不得中,尚未汲以濟於人,是君子雖未見用,亦可自守其正而獲無咎也。
胡瑗解釋說:「甃」是用磚石壘砌來修補井壁。這一爻以陰爻居於陰位,所處得正,能夠自我整飭修治,使井的泉源清潔而供人飲用;這就像君子修潔自己的操行,懷有仁義之道,本可以救濟天下。只是它的爻位不居於中,還沒有到被汲取以濟人的時候,可見君子雖然尚未被起用,也仍能自守正道而不會有過錯。
九五:井洌,寒泉食。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
九五爻辭說:井水清澈,那清涼的泉水可以供人飲用。《象傳》說:清泉能供人飲用,是因為九五既居中位又當正位。
義曰:洌者,清潔之貌。按此一爻以陽居陽,處得其正,以剛居中,清潔其行,是猶井之有寒泉清潔不撓,為時人所汲而食之。以人事言之,是聖賢之人居至尊之位,有剛明中正之徳,有仁義之道,可以為天下之法則,可以生成天下之民,以至往者來者皆得而濟之也,故若井洌寒泉,為時人之所共食也。
胡瑗解釋說:「洌」是清澈潔淨的樣子。這一爻以陽爻居陽位,所處得正,又以剛健之質居於上卦中位,操行清潔,正像井中的寒泉澄澈而不被攪濁,被當時的人汲取飲用。就人事說,這是聖賢之人身居至尊之位,具備剛健明達而「中正」之德——居中而又得正,所以叫中正——兼有仁義之道,可以做天下的準則,可以養育天下的百姓,以至往來的人都能得到他的救濟,所以如同清澈的井水寒泉,為當時的人所共飲。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
上六爻辭說:井已修治完成,不要用蓋子把它遮住;能取信於人,就獲得大吉。《象傳》說:大吉出現在上位,是因為井道到這裡已經大功告成。
義曰:收者,物之收成也;幕者,蓋幕也。夫井之道,以汲上濟人為功。今上六以陰居陰而處一卦之上,井道之大成者也,猶賢人君子修仁蘊義,沛然發施天下而福蒼生,是君子之道大成也。勿幕者,上六井道既成,則當使天下之人往者來者汲之以得濟養,故不可獨擅其利而蓋幕之也;亦猶君子徳行既成,則當發施於天下,使天下之人皆受其賜,故不可遁于山林而獨善其身,亦不可吝嗇所為而不施發也。有孚元吉者,夫井道大成則天下得汲其惠,君子道成則天下得受其賜,故為天下之人所信;既能取信於天下,所以獲元大之吉也。
胡瑗解釋說:「收」是事物收穫成就,這裡指井已淘治修砌完畢;「幕」是覆蓋遮住。井的功用在於把水汲上來救濟人。如今上六以陰爻居陰位而處在全卦的最上,正是井道大功告成之時,好比賢人君子修養仁德、蘊蓄義理,充沛地施行於天下而造福蒼生,這是君子之道的大成。所謂「勿幕」,是說上六的井道既已成就,就該讓天下往來的人都能從中汲水得到養育,不可獨占它的好處而加蓋遮住;也好比君子德行既已成就,就該施行於天下,讓天下人都受他的恩賜,不可隱遁山林只顧自身潔好——《孟子》所說的「獨善其身」,到這個時候便不足取了——也不可吝惜自己的所能而不肯施予。所謂「有孚元吉」,是說井道大成則天下都能汲取它的惠澤,君子道成則天下都能受他的恩賜,因而被天下人信服;既能取信於天下,所以獲得最大的吉祥。
革 離下兊上
革:已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
《革》卦的卦辭說:到了事情辦成的那一天,百姓才真心信服。此卦具備「元亨利貞」四德——元是創始,亨是通達,利是和宜,貞是正固——因而悔恨消亡。
義曰:按《序卦》云「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凡井之經久必有壊敗,故當淘治穢滓以革易其故,使之鼎新,此《革》所以次於《井》。革者,變革之義也。夫天下暴亂,人民塗炭,是必有大聖之興起,拯治天下,革天下之命令,使天下皆得其寧也。
胡瑗解釋說:《序卦傳》講「井道不可不革」,所以《井》之後接《革》。水井用得久了必有損壞敗漏,須淘去汙泥穢物、革除它原有的舊樣,使它煥然一新,這就是《革》排在《井》後面的緣故。「革」就是變革改易。天下一旦暴虐動亂、百姓陷於水深火熱,必定要有大聖人興起,拯救整治天下,變革天下的政令,使天下都得到安寧。
已日乃孚者,已日則事已成之日,孚,信也。夫愚民知久陷於塗炭,雖聖人興起,亦未知聖人之所為,猶恐未免於難,故須聖人丁寧誥戒,使民審知,然後改正朔,易服色,殊徽號,制作禮樂,一新民之耳目,使天下之人皆出孚信於上,故即日不孚,至於已日乃孚。
所謂「已日乃孚」:「已日」是事情已經辦成的那一天,「孚」是信服。愚昧的百姓自知長久陷在水火之中,可即使聖人興起,他們也不明白聖人要做什麼,仍怕逃不出災難,所以聖人必須反覆叮嚀告誡,讓百姓弄明白,然後改定曆法歲首、更換車服顏色、另立朝廷徽號、重新制作禮樂,使百姓耳目一新,天下人才都對在上者生出信服。所以起事當天百姓還不信服,要到事成之日方才信服。
元亨利貞悔亡者,元亨利貞,天地生成之四徳,在聖人為仁義禮智。言聖人為革之道至難,必有是仁義禮智之四徳以生成天下之民物,然後合徳於天地,而可以無悔吝之道。苟於四徳有所不備,則將自取悔吝者也。
所謂「元亨利貞,悔亡」:元、亨、利、貞是天地生養成就萬物的四種德性,落到聖人身上就是仁、義、禮、智。這是說聖人推行變革極其艱難,必須具備仁義禮智四德,用來生養成就天下的百姓萬物,然後才能與天地之德相合,才可以做到沒有悔恨遺憾。若這四德有一樣不完備,便會自己招來悔恨。
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已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
《彖傳》說:《革》卦,水與火互相熄滅,兩個女子同住一處而心志各不相投,所以叫作「革」。「已日乃孚」,是變革之後百姓才信從。下卦離的「卦德」是文明,上卦兌的卦德是欣悅——卦德就是一卦所象徵的品性——憑文明而使人欣悅,大為亨通而又守正,變革得當,悔恨於是消亡。天地更替變革才成就四時,商湯、周武革除天命,上順天道而下應民心。變革的時機意義真是重大啊!
義曰:水火相息者,息,滅也。下離為火,上兊為澤。夫水本積於澤中,火本炎上,水火之性本不相得,水遇火而消,火遇水而滅,是水火之性自然相息滅也。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者,此困二體以言之,離為中女,兊為少女,言女子之生雖同其居,其志各有適人之道,是其志自然不相得,革之義也。
胡瑗解釋說:「水火相息」的「息」是熄滅。下卦離為火,上卦兌為澤。水本來積聚在澤中,火本來向上燃燒,水火的性質本不相容:水碰上火就被燒乾,火碰上水就被澆滅,這是水火的本性自然互相熄滅。至於「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這是就上下兩個卦體來說的:離是中女,兌是少女,兩個女子雖然同住一家,各自卻都有出嫁於人的打算,心志自然不能相投,這就是「革」的意思。
已日乃孚革而信之者,夫民性之愚,久處暴虐,雖聖人興起以仁義之道生成之,始皆出於塗炭,然民尚未信聖人,故當已事之日,乃新更制作,改變號令,使決然無疑,皆相信而從也。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者,文明,離象也;說,兊象也;大亨以正,四徳畧舉之也。言聖人既變暴亂之事於天下,遂以文章光明之道感恱於民,又有元亨利貞之四徳以為革之道,拯天下之難,興天下之治,皆順於道而當其理,故其悔乃亡也。
所謂「已日乃孚,革而信之」:百姓天性愚昧,長久處在暴虐之下,即使聖人興起、用仁義之道生養他們,起初把他們從水火中救出來時,百姓還未必相信聖人;所以要到事情辦成的那一天,重新訂立制度、改換號令,使人心毫不遲疑,才都信服而跟從。所謂「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文明」是離卦之象,「說」是兌卦之象,「大亨以正」則是把元亨利貞四德簡略地舉出來。這是說聖人既已革除天下的暴亂,就用文采光明之道去感動、取悅百姓,又以元亨利貞四德作為變革的準則,拯救天下的危難,興起天下的治世,件件都順乎道而合於理,所以悔恨才得以消亡。
天地革而四時成者,此以下廣明革之義也。夫天地之道,寒暑相易,陰陽相蕩,故四時順其序而成其歲功也。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者,夫桀紂之時,天下暴亂,民墜塗炭,湯武憫生靈不獲其所,於是興師振旅,放桀伐紂以革其弊,上以順於天,下以應於民,此湯武興治補弊,救民於水火,為王者能濟事之大者也。革之時大矣哉者,夫革變之時,是則革故從新,除苛解擾,一新民之耳目,以變時之號令,拯天下塗炭之民而納之安泰之域,其道至大,其事至深,非大有聖徳之人則不可為,故先聖所以重嘆之也。
所謂「天地革而四時成」,從這裡往下是推廣說明變革的意義。天地運行之道,寒來暑往互相更替,陰氣陽氣互相激盪,所以春夏秋冬依次而行,成就一年的收成。所謂「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夏桀、商紂在位的時候,天下暴虐動亂,百姓墜入水火,湯武憐憫蒼生不得其所,於是興兵整旅,流放夏桀、討伐商紂,以革除當時的弊政;上合於天道,下合於民心。這是湯武興治補弊、救民於水火,為王者所能成就的最大事業。所謂「革之時大矣哉」:變革之時,要革除舊的、跟從新的,除去苛政、解開紛擾,使百姓耳目一新,改變當時的號令,把陷於水火的天下百姓拯救出來,安放到太平安泰的境地。這條路極其宏大,這件事極其深重,不是德行至聖的人便做不來,所以先聖才對它再三讚歎。
象曰: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厯明時。
《象傳》說:澤水之中含著火,這就是《革》卦的卦象。君子取法此象,來推治曆法、明辨時令。
義曰:水火之性不相得,故有革之象也。君子觀此革易之象,以治其厯而明其時。蓋天地之大不可以形究,是故君子因為之厯數,以推測其妙用,究極其躔次,考步其陰陽寒暑、日月星辰、風雨晦明,以察天時之早晚,以觀四時之代謝,所以明示於天下,使天下之四民因其時而興功業,皆不失其早晚,此王者治國之大法也。
胡瑗解釋說:水與火的性質互不相容,所以有變革之象。君子觀察這變革改易的卦象,用來推治曆法、明辨時令。天地如此廣大,不能靠肉眼形體去窮究,所以君子為它制定曆數,用來推測天地的神妙作用,窮究日月星辰運行的度次,考察推步陰陽寒暑、日月星辰、風雨陰晴的變化,以此察知天時的早晚,觀察四季的更替,然後明白地公佈給天下,使士農工商四民各按時令興辦事業,都不錯過農時的早晚。這是王者治理國家的大法。
初九:鞏用黃牛之革。象曰: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也。
初九爻辭說:要像用黃牛皮捆縛那樣牢牢固結。《象傳》說:「鞏用黃牛」,是說此時還不可以有大的作為。
義曰:鞏者,固也;黃者,中也;牛者,至順之物也。夫革之道不可驟有所為,必須以仁義之道漸被於民,以大中之道固結於下,使民心信確順從於己,然後可以大有為而行變革之事也。今此初九居卦之始,在革之初,故不可驟然有所為,是必先以大中之道、至順之徳以固於民,使民固信於己,順而從之,然後可以為其改革更變之事也。象曰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也者,凡革之道必須徳澤被於民已日,然後可以革之也,民固即日而未孚,可遽革之乎?故但可固守中順而結之,未可大有所為。
胡瑗解釋說:「鞏」是捆縛牢固,「黃」是五色之中的土色,代表守中不偏,「牛」是最柔順的牲畜,牛皮又堅韌難裂。變革之道不能驟然動手,必須先用仁義之道慢慢浸潤百姓,用守中不偏之道牢牢結住下面的人心,使百姓真心信任、順從自己,然後才可以大有作為,去做變革的事。如今初九處在全卦的開頭、變革的起始,所以不可貿然行動,必須先以守中之道和極其柔順的德行來固結民心,讓百姓堅定地信任自己、順服跟從,之後才可以著手改革更張。《象傳》說「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也」,是說變革之道必須等恩德澤被百姓到事成之日,才可以推行;百姓在起事當天本來還沒有信服,怎麼能倉促變革呢?所以此時只能固守中道柔順去團結人心,還不可以有大的舉動,只能等時機成熟。
六二:已日乃革之,征吉無咎。象曰:已日革之,行有嘉也。
六二爻辭說:到了事成之日才動手變革,前往行動就吉祥,不會有過錯。《象傳》說:事成之日才變革,所行都是美善之事。
義曰:初九在革之始,不可驟然有所為,是必先以大中之道固信於民,使民信之,然後為變革之事。今此六二以陰居陰,處得其中,又得其正,而又處離明之中,能以大中之道變革於民,民既信之,所以得為革之事,故曰已日乃革之。征吉無咎者,徵,行也。言二既居離明之中,能以大中之道革變於民,夫以是而行,則得其吉,又何咎之有。象曰已日革之行有嘉也者,夫以離明之中行大中之道以變革於天下,而民悉信之,是所行皆嘉美之事而得其吉也。
胡瑗解釋說:初九處在變革的起始,不能貿然行動,必須先用守中之道讓百姓堅信自己,百姓信了,然後才做變革的事。如今六二以陰爻居陰位,既得中位又得正位,並且處在下卦離的正中——離的卦德是文明,所以下文常稱它為「離明」——能夠用守中之道對百姓施行變革;百姓既已信服,它才得以著手變革,所以說「已日乃革之」。所謂「征吉無咎」,「徵」就是前往行動:六二既居於離明之中,能以守中之道變革百姓,照這樣去行動就得吉祥,還會有什麼過錯呢?《象傳》說「已日革之,行有嘉也」,是說憑著離卦的光明、行守中之道去變革天下,百姓全都信服,所行的自然都是美善之事,因而獲得吉祥。
九三: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
九三爻辭說:貿然前往則有凶險,守著正道也仍有危厲;變革之議三度成就,眾人有誠信相從。《象傳》說:變革之議既已三度成就,還要往哪裡去呢?
義曰:今觀此爻經文有所倒錯,止依此文以解之則義無所當,蓋當先雲革言三就有孚,後則曰征凶貞厲。何以明之?按此九三以陽居陽,處得其正,又在下卦之上,處離明之極。蓋離為火,火性炎上,上是兊,兊為澤為水,水火之性本不相得,所以得變革之象也。今九三既處離明之極,體性炎上,時為革道,故上之三爻必須從而成就之,其順從皆有誠實也。猶聖人以離明之道變革所為,除去天下之暴,為眾人之所信從。
胡瑗解釋說:今看此爻經文次序有顛倒錯亂,只依現存文字去解,義理便無著落;應當先說「革言三就,有孚」,再說「征凶,貞厲」——先講變革之議已經三度談成、眾人誠信相從,再講此時不可再有所往,文義才順得下來。何以見得?此爻以陽爻居陽位,所處得正,又在下卦最上,處於離卦光明的頂點。離為火,火性向上燃燒;上卦是兌,兌為澤為水,水火之性本不相容,因此才有變革之象。如今九三既處離明的極點,體性炎上,正當變革之時,所以上面三爻必定跟從它促成其事,它們的順從都出於真誠。這就像聖人憑離明之道去變革所當變革的,除掉天下的暴虐,因而為眾人所信服跟從。
征凶貞厲者,言九三既能革變其民,天下之民既信而順,不可更有所征行,但守至正之道,則可以盡變革之義也;若復有所往,必罹其凶,而於正道言之,是有危厲者也。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者,之,即往也,天下之民既已革而順從,當是時也,復何所往哉。
所謂「征凶,貞厲」,是說九三既已變革了百姓,天下人也都信服順從,就不該再有別的舉動;只要守住極正的道,就能把變革的意義做盡。倘若還要另有所往,必定招來凶險;即便從守正的角度講,也是有危險的。《象傳》說「革言三就,又何之矣」,「之」就是前往:天下的百姓既已被變革而順從了,在這個時候,還要往哪裡去呢?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
九四爻辭說:悔恨消亡,有誠信在,改變天命政令就吉祥。《象傳》說:改命而得吉,是因為它的心志被人信從。
義曰:九四居非其正,本有悔者也,然以陽居陰,非居剛亢,而又在上卦之下,當恱順之體,下承於火,火性炎上,而九四能承其炎而變革前政之非,故得悔亡也。夫九四既非其正,然則水火之際,居變革之間,能承此命,以仁改暴,以治易亂,盡其至誠之心以改革其前非,是以獲吉也。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者,言九四在澤之初,居於水火之際,而居非其正,若能盡其至誠承此改革之命令,變其已往之非,信志而行,無疑忌之心,則獲其吉也可知矣。
胡瑗解釋說:九四以陽爻居陰位,位不當正,本該有悔;但正因以陽居陰,不至剛強亢厲,又在上卦最下,屬兌卦欣悅柔順之體,向下「承」著離火——下爻托舉上爻叫「承」,上爻壓在下爻之上叫「乘」——火性向上燃燒,九四能承接這股勢頭而變革前朝政事的過失,所以悔恨消亡。九四雖不當位,卻正處在水火交接、變革進行的當口,能承受這變革之命,用仁政改掉暴政,用治世取代亂世,盡自己至誠之心去改正從前的錯誤,因此獲得吉祥。《象傳》說「改命之吉,信志也」,是說九四處在澤體之初、水火交接之地,位雖不正,只要能盡其至誠承受這改革的命令,改掉以往的過失,使心志見信於人而後行動,不存猜疑顧忌,那麼獲得吉祥便可想而知了。
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
九五爻辭說:大人的變革如同猛虎換毛,紋採煥然;不必占問,人們自然信服。《象傳》說:大人如虎般變革,是因為他的文采光明顯赫。
義曰:大人者,即大有才徳之人也;虎者,攫搏之物而威稜可畏,又有文采顯明著於外者也。九五以陽居陽,處得其位,在上卦之中,履其至尊,為變革之主,又有剛明之才,以革去天下之暴亂,以鼎新天下之號令,新民視聽,威徳兼行,為天下之所信,逺近皆畏而革其非僻之心,能使朝廷之間君臣上下皆有肅雍文章光明之美以發於外,猶虎之有文采炳然著於外,又有威稜使皆威信之,是若非大徳大才之人,則曷致於此。
胡瑗解釋說:「大人」就是才德極大的人;虎是搏擊的猛獸,威勢凜然可畏,身上又有鮮明的花紋顯露在外。九五以陽爻居陽位,所處得當,又在上卦中位,踏在至尊的位置上,是主持變革的人;他有剛健明達之才,用來革除天下的暴亂,鼎新天下的號令,更新百姓的耳目,威嚴與恩德一同施行,被天下人信服,遠近的人都心存敬畏而革掉自己邪僻的念頭。他能使朝廷之上君臣尊卑都顯出肅穆和洽、文采光明的美盛氣象,發露在外,就像虎身上的花紋炳然可見,又有威稜使人既畏且信。若不是大德大才之人,怎麼能做到這一步呢?
未占有孚者,言九五以大中之道威信於天下,以革去當時之弊亂,使民信而從之,不待占筮而自信矣。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者,言聖人革去天下之弊,使朝廷君臣上下皆有文采,又使逺者近者望而畏之,如虎之文炳然而盛也。
所謂「未占有孚」,是說九五憑守中之道在天下樹立威信,革除當時的弊政亂象,使百姓信服而跟從,用不著卜筮問吉凶,人心自然就歸信了。《象傳》說「大人虎變,其文炳也」,是說聖人革除天下的積弊,使朝廷上君臣尊卑都顯出文采,又讓遠近的人望見就心生敬畏,正如虎的花紋炳然而盛美。
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凶,居貞吉。象曰:君子豹變,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順以從君也。
上六爻辭說:君子的變革如豹換新毛,小人則只是改換面貌;此時貿然前往有凶險,安居守正才吉祥。《象傳》說:君子如豹般變革,是他的文采蔚然可觀;小人改換面貌,是順服而聽從君上。
義曰:夫為革之道,必須以孚信固結於民,故九五之爻為革之先倡,以革變其天下之暴亂,有才有位,文章顯著而又可畏也。今上六體是陰爻,過於九五而革道已成,且在上卦之極,履非首倡,又承水火變革之終,是臣民之位也。既在臣民之位,則當盡其至正之道以輔從於九五,則得為革之義。使君子居之於此位,則能輔於五,亦能同為變革於天下,雖使文章光顯亦不及於五,不可謂之虎變,但謂豹變而已,言其變革之文蔚然,其文采威稜次於虎者也。
胡瑗解釋說:推行變革之道,必須用誠信牢牢結住民心,所以九五這一爻是變革的首倡者,用它來革除天下的暴亂;它既有才幹又有高位,文采顯著而令人敬畏。如今上六本身是陰爻,位次越過九五而變革之道已經完成,又處在上卦的頂端,並不是首倡的人,只是承接水火變革的收尾,屬於臣民的位置。既然身處臣民之位,就該盡其極正之道去輔助順從九五,這樣才合乎變革的道理。如果是君子居於這個位置,就能輔佐九五,同樣參與變革天下;只是他的文采光華比不上九五,不能叫作「虎變」,只能叫「豹變」,是說他變革的文采蔚然可觀,其紋理與威勢僅次於虎罷了。
小人革面者,以君子居之則能豹變,以小人居之則必包藏狠戾之心,但飾其外文,柔順其道以從於上,故曰小人革面。征凶居貞吉者,徵,行也。言上六在卦之極,過於九五,蓋在臣民之位,當輔從於君,不可更有所往;若以臣民而行,則必有猜疑之禍,是有凶之道也;苟能居是位而守其正,則得其吉。象曰君子豹變其文蔚也者,言君子居此位輔從於五,共為變革,雖有文采但不及於虎,止可如豹文之蔚然,亦著見於外也。順以從君者,言小人但變革其外貌,以順從於上而已。
所謂「小人革面」,是說這個位置由君子來占,就能像豹一樣變出新的文采;若由小人來占,他心裡必藏著兇狠乖戾,只把外表修飾一番,做出柔順的樣子來順從在上者,所以說「小人革面」。所謂「征凶,居貞吉」,「徵」就是前往行動:上六處在全卦的頂端,位次越過九五,本在臣民之位,理當輔助順從君上,不該再有所行動;若以臣民的身份擅自行動,必定招來被猜忌的禍患,這就是凶險之道;假如安處此位而守住正道,就能得吉。《象傳》說「君子豹變,其文蔚也」,是說君子居此位輔佐順從九五,一同推行變革,雖有文采卻比不上虎,只能像豹紋那樣蔚然,同樣顯露在外。至於「順以從君」,是說小人不過改換外貌來順從在上者罷了。
鼎 巽下離上
鼎:元吉,亨。
《鼎》卦的卦辭說:革故取新而盡善盡美,因此獲得元大的吉祥,其道由此亨通。
義曰:按《序卦》云「革物莫若鼎」,故受之以《鼎》。鼎者,變生為熟、革故取新之謂也。言聖賢之人凡欲革天下之弊亂,必須改正朔,易服色,殊徽號,變禮樂,以新天下之視聽,故必法制齊明,得其盡善盡美,然後獲元大之吉,其道是以亨通也。
胡瑗解釋說:《序卦傳》講「革物莫若鼎」——改變物性沒有比鼎更徹底的——所以《革》之後接《鼎》。「鼎」是把生的煮成熟的,即革除舊物、取用新物之意。這是說聖賢凡要革除天下的弊政禍亂,必須改定曆法歲首、更換車服顏色、另立徽號、變更禮樂,使天下人的視聽煥然一新;因此法度制度必須整齊嚴明,做到盡善盡美,然後才能獲得元大之吉,其道也由此亨通。
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飪也。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聖賢。巽而耳目聰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
《彖傳》說:《鼎》卦,是取象於鼎這件器物。把木柴順送入火中,這就是烹煮食物。聖人烹煮牲物用來祭享上帝,又大規模地烹煮用來供養聖賢。以謙順待人,因而耳聰目明;柔順的六五上進而居於尊位,既得中位,又向下與剛健的九二相應,所以大為亨通。
義曰:鼎者,鑄金所為而有法象者也。以木巽火亨飪者,此因二體以解鼎卦之象。下巽,巽為風;上離,離為火。以木以風而入於火,故有亨飪之象,此鼎之用也。聖人亨以享上帝者,此以下廣明鼎卦之義。言鼎之所以用者,由木入火而成也,故聖人亨之,可以享祀於上帝也。
胡瑗解釋說:鼎是用金屬鑄成、帶有法定形制的器物。所謂「以木巽火,亨飪也」,這是用上下二體來解釋《鼎》卦之象:下卦是巽,巽為風、為木;上卦是離,離為火。木材和風一同送入火中,所以有烹煮的形象,這就是鼎的用途。所謂「聖人亨以享上帝」,從這裡往下是推廣說明《鼎》卦的意義:鼎之所以能起作用,是靠木入火中把食物煮熟,所以聖人烹煮祭品,可以用來祭祀上帝。
而大亨以養聖賢者,言聖人大亨以養天下之賢,使賢聖盡得其養。然此所以言大亨者,以天下之大,四海之廣,非一聖一賢之所能致,又非一耳一目之所能察,故聖人分其爵祿,大其優寵,以廣求天下之聖賢,使皆得己之養,為養之大莫大於此,故曰大亨。
所謂「而大亨以養聖賢」,是說聖人大規模地烹煮供養天下的賢者,使賢人聖者都得到奉養。這裡之所以說「大亨」,是因為天下這樣廣大、四海這樣遼闊,不是一聖一賢所能成就,也不是一耳一目所能察盡;所以聖人分出爵位俸祿,加厚優待寵遇,用來廣泛求取天下的聖賢,讓他們都得到自己的供養。供養之大沒有比這更大的了,所以叫「大亨」。
巽而耳目聰明者,言聖人既盡養天下之賢,又當以巽順之道下接之,是以天下之賢者皆樂其所養,盡其謀慮,竭其忠信,以輔於君,以共成其政,故得其天下之耳為己耳,天下之目為己目,以成己之聰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者,此指六五而言也。夫五以柔順之道進而居至尊之位,又在上體之中,是所為之事得其中,而又下應九二剛明之臣,是聖賢相得,君臣相會,故能鼎新制作,革去弊亂,天下之事無不得其大通,故曰是以元亨。
所謂「巽而耳目聰明」,是說聖人既已盡力供養天下的賢者,還應當用謙遜柔順之道屈身接納他們;於是天下的賢者都安於所受的奉養,盡其謀略思慮,竭其忠誠信實,來輔佐君主,共同成就政事。這樣君主便能以天下人的耳朵作自己的耳朵,以天下人的眼睛作自己的眼睛,從而成就自己的聰明。所謂「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這是指六五一爻說的:六五以柔順之道上進而居於至尊之位,又處在上卦的中間,所以行事都合於中道;再往下與剛健明達的九二之臣相應,這就是聖君與賢臣相投、君臣相遇。因而能夠鼎新法度、革去弊亂,天下之事無不大為通達,所以說「是以元亨」。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象傳》說:木上燃著火,這就是《鼎》卦的卦象。君子取法此象,端正自己的名位,凝聚成就自己的政令。
義曰:凝,成也。言君子之人觀此木火亨飪之象,凡欲鼎新法令、革民弊亂、以新天下耳目者,必先正其至尊之位,定其尊卑之分,以凝成其命令,而新其法制。
胡瑗解釋說:「凝」是凝聚成就。君子觀察這木燃火、火烹食的卦象,凡是想要鼎新法令、革除百姓弊亂、使天下人耳目一新的,必須先端正自己至尊的名位,定下尊卑上下的名分,然後才能把政令凝聚落實,把法度制度更新——名位不正,號令便無從凝定。
初六:鼎顛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無咎。象曰:鼎顛趾,未悖也;利出否,以從貴也。
初六爻辭說:鼎足傾倒翻轉,利於把裡面的敗壞之物倒出來;娶了妾,因為她生下兒子,所以沒有過錯。《象傳》說:鼎足傾倒,並不違逆常理;利於倒出穢物,是為了跟從尊貴。
義曰:夫陽以生物為實,陰以剝物為虛,鼎之為器,上虛而下實者也。初六以陰柔之質而處一卦之下,是鼎器反上實而下虛也。既上實而下虛,遂至鼎顛趾也。利出否者,夫否者,否惡不善之物也,鼎雖顛趾,然利於出否去穢以納新也。
胡瑗解釋說:陽能生養萬物,所以為實;陰會剝落萬物,所以為虛。鼎這種器皿,本該上面空虛而下面充實。初六是陰柔之質卻處在全卦的最下面,等於鼎器反過來上實下虛了;上實下虛,鼎自然就會翻倒鼎足。所謂「利出否」,「否」是敗壞不善之物;鼎雖然翻倒了鼎足,卻正好藉此把敗壞汙穢的東西倒出去,好裝進新的。
得妾以其子無咎者,夫妾者,至賤者也,以至賤而為尊者之配,升於貴位而為正室,所以反得無咎者,以其有子故也。有子何也?以其子能荷先祖之業,承宗廟之重,故得無咎,則《公羊》所謂「子以母貴,母以子貴」者,此其義也。其意若君子承弊亂之後,思欲鼎新天下之事,其所為雖有小害,然利於覆去否穢,建立新法,以新天下之耳目,終立天下之大功,所以得其無咎。象曰鼎顛趾未悖者,夫鼎雖顛覆,然能覆去否穢以納其新,是其道未至於悖逆也。利出否以從貴者,夫既以顛出否穢以納其新,又以妾為室而無咎,以子之貴故也。
所謂「得妾以其子,無咎」:妾是身份最卑賤的,以最卑賤的身份做了尊者的配偶,升到貴位而成為正室,之所以反倒沒有過錯,是因為她生了兒子。有兒子又怎麼樣呢?因為這個兒子能擔起先祖的家業、承擔宗廟祭祀的重任,所以沒有過錯。《公羊傳》所說的「子以母貴,母以子貴」,講的正是這個道理。它的用意是:君子接手弊政亂局之後,想要鼎新天下的事務,所作所為雖然帶來一點損害,卻有利於傾去汙穢、建立新的法度,使天下人耳目一新,最終成就天下的大功,所以能夠沒有過錯。《象傳》說「鼎顛趾,未悖也」,是說鼎雖然翻倒,卻能借此傾去汙穢而裝入新物,這條路並沒有走到違逆的地步。說「利出否,以從貴也」,是因為既已傾倒排出汙穢以納新,又把妾立為正室而不致有過,都是憑兒子的尊貴。
九二: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象曰:鼎有實,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終無尤也。
九二爻辭說:鼎中盛著實物,我的匹配者有疾患,不能靠近我,吉祥。《象傳》說:鼎中已有實物,要謹慎自己的去向;我的匹配者有疾患,終究不會有過失。
義曰:九二以剛陽之質處鼎之中,是鼎有實物之象也。夫鼎之實必有齊量,不可以盈溢,若遇其盈溢,則有覆餗之凶。君子之人雖有才徳,亦有分量,若職事過其才分,則有隳官之謗矣。仇即謂五也,疾謂三與四也,言二雖應於五,然以三四間隔其路,使其君不得以他職事即加於己,故己既得盡其才以事於上而無隳官之咎,所以獲吉。蓋有實之鼎不可復有所增,才任已極,不可復有所加故也。
胡瑗解釋說:九二以剛健陽質處在鼎腹之中,正是鼎中盛有實物之象。鼎裡所裝必有定量,不可以滿溢;一旦滿溢,就有傾覆鼎中食物的凶險。君子雖有才幹德行,才分也自有限度,若擔負的職事超過其才分,就會招來敗壞官守的譏議。「仇」指的是六五,「疾」指的是三、四兩爻:九二雖與六五相應,卻被三、四兩爻隔斷了路徑,使君主不能再把別的職事加到自己身上;因此自己得以盡其所長去事奉在上者,不落下敗壞官守的過錯,所以獲得吉祥。這是因為已經裝滿的鼎不能再添東西,才幹與所任已到極處,不可以再加了。
象曰鼎有實慎所之也者,言人才有大小,若才不甚大而加其煩任重職,則必有凶敗之至,故宜慎其所之,不可妄其所行也。我仇有疾終無尤也者,言我之仇雖為二陽所間而不能復加事於己,則我終免曠官之尤悔矣。
《象傳》說「鼎有實,慎所之也」,是說人的才幹有大有小,如果才幹並不很大卻給他繁重的任務和要職,必定招致凶險敗壞,所以應當謹慎自己要去的地方,不可妄自行動。說「我仇有疾,終無尤也」,是說我的匹配者雖被三、四兩個陽爻隔斷,不能再把事情加到我身上,那麼我終究免去了尸位素餐的過失與悔恨。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悔,終吉。象曰:鼎耳革,失其義也。
九三爻辭說:鼎耳變了樣,抬鼎的路被堵住,肥美的野雞肉吃不上;等到陰陽調和降下雨來,悔恨便減損,最終獲得吉祥。《象傳》說:鼎耳變了樣,是失去了鼎耳本該虛空的意義。
義曰:九三以陽居陽,自實也,居下卦之上,有耳之象也。夫鼎之耳虛之,所以容鉉也,今革易其常道以實其耳,不能受鉉者也。鉉而不受,鼎斯不舉矣,是其行之所以窒塞也。夫鼎而不舉,行而窒塞,雖有雉膏甘美之食,焉得而食哉!若君子之人以剛亢自處,不能容受天下之賢,故其行所以窒塞也。夫既不能容受天下之賢,雖天下有善謨善慮,亦不可得而用矣。
胡瑗解釋說:九三以陽爻居陽位,本身充實,處在下卦最上,有鼎耳的形象。鼎耳之所以要中空,是為了容納抬鼎的橫槓;如今九三改變了鼎耳應有的常道而把耳孔塞實,就無法接納橫槓。橫槓插不進去,鼎便抬不起來,這就是它前行受阻的緣故。鼎抬不動、路被堵塞,縱使有野雞肉那樣甘美的食物,又怎麼吃得到呢?這好比君子以剛強高亢自居,不能容納接受天下的賢才,所以行事處處窒礙。既然不能容納天下的賢才,那麼即使天下有好的謀劃、好的思慮,他也無從取用了。
方雨虧悔終吉者,夫雨者,陰陽相和而然也,若能改革前非,去其剛亢,上以交於君,下以來於賢,則得虧損其悔而終獲其吉矣。象曰鼎耳革失其義者,言鼎必虛耳以待鉉而舉之,今以陽居陽而自實,是失其為鼎耳之義也。
所謂「方雨虧悔,終吉」:雨是陰陽相調和而降下的。九三如果能改掉從前的過失,去掉自己的剛強高亢,向上與君主交接,向下招來賢才,就能減損悔恨而最終獲得吉祥。《象傳》說「鼎耳革,失其義也」,是說鼎必須讓耳孔中空,才能等橫槓插入把它抬起來;如今九三以陽爻居陽位而自身充實,這就失去了作為鼎耳的意義。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
九四爻辭說:鼎折斷了足,傾覆了王公的美食,鼎身被湯汁沾汙,凶險。《象傳》說:傾覆了王公的美食,實在是無可奈何。
義曰:九四居上卦之下,鼎足之象也。餗者,鼎之美實;渥者,沾濡之貌。夫鼎足所以上承於鼎,以受其美實,今九四以陽居陰,居非其位,不正者也。以不正之質,是不能上承於鼎,斷折其足,傾覆公家之美實,不惟傾覆美實,而又有沾濡其形體之凶。若人臣智小徳薄而切進於君,當人主大任,荷國家重責,則必曠敗其職而傾覆公家之事,不獨傾覆公家之事,而又有刑戮及身受汙辱之禍,凶之道也。象曰覆公餗信如何者,言禍及身,信無可奈何也。故先聖特繫此爻曰:徳薄而位尊,智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言不勝其任也。
胡瑗解釋說:九四處在上卦的最下面,是鼎足的形象。「餗」是鼎中的美味,「渥」是被湯汁沾溼的樣子。鼎足的作用是向上托住鼎身,好承受裡面的美食;如今九四以陽爻居陰位,所處不當其位,是不正的。憑這不正之質,它托不住上面的鼎,於是折斷鼎足,傾覆了公家的美食;不只傾覆美食,還落得鼎身被湯汁沾汙的凶險。這好比人臣智慧淺小、德行淺薄卻急切求進於君,擔當君主的大任、揹負國家的重責,必定曠廢職守而傾覆公家之事;不只傾覆公家之事,還會招來刑戮加身、蒙受汙辱的禍患,這是凶險之道。《象傳》說「覆公餗,信如何也」,是說災禍落到自己身上,實在無可奈何。所以先聖特意在這一爻下繫辭說:德行淺薄卻身居尊位,智慧淺小卻謀劃大事,力量微小卻擔負重任,很少有不遭禍的。這是說他擔當不起自己的職任。
六五:鼎黃耳金鉉,利貞。象曰:鼎黃耳,中以為實也。
六五爻辭說:鼎配上黃色的耳、金屬的橫槓,利於守正。《象傳》說:鼎有黃耳,是因為六五以守中之德充實自己。
義曰:黃者,中之象;金者,至剛之物;鉉,所以貫鼎耳而舉之,謂九二也。言六五以陰柔之質居大中之位,能謙虛以下接於九二之剛,猶鼎虛其耳以待其鉉而舉,故今得金鉉貫其中而舉之,以成鼎之道也。以人事言之,則是君虛謙而不自髙亢,下接於天下賢明之臣,使下之賢相率而歸以輔於己。
胡瑗解釋說:黃是居中之色,為守中的象徵;金是最剛硬的物質;「鉉」是穿過鼎耳把鼎抬起來的橫槓,這裡指九二。六五以陰柔之質居於上卦中位,能夠謙虛地屈身接納九二的剛健,就像鼎讓耳孔虛空,等著橫槓來抬它;所以如今能得到金鉉貫穿其中而把鼎舉起,成就鼎的功用。就人事來說,這就是君主虛心謙下、不自居高亢,向下接納天下賢明的臣子,使下面的賢者相繼歸附來輔佐自己。
利貞者,以六五雖有大中之道以下接於臣,然以陰居陽,履非其正,而九二以陽居陰,亦非其正也。以不正之道相親比,則不能無悔,故聖人於此深戒之,言利在其至正之道,然後可以獲其吉也。象曰鼎黃耳中以為實者,言五以陰柔之質本非其實,而能虛中以納物,行大中之道以為其實也。
所謂「利貞」:六五雖有守中之道去接納下面的臣子,可是它以陰爻居於陽位,所處並不當正;九二以陽爻居於陰位,同樣不當正。兩個都不當正的爻彼此親比,就難免有悔,所以聖人在這裡鄭重告誡,說好處在於堅守極正之道,這樣才可以獲得吉祥。《象傳》說「鼎黃耳,中以為實也」,是說六五以陰柔之質本來算不上充實,但它能虛心中空以容納外物,奉行守中之道,就把這個當作自己的充實。
上九:鼎玉鉉,大吉,無不利。象曰:玉鉉在上,剛柔節也。
上九爻辭說:鼎配上玉製的橫槓,大為吉祥,沒有什麼不利。《象傳》說:玉鉉居於上位,是「剛柔」相濟而各得其節度。
義曰:玉者,有堅剛之質而其色溫潤。上九以陽居一卦之上,處鼎道之成,眾爻皆履剛,而此一爻獨履六五之柔,是剛柔相濟而有玉鉉舉鼎之象。以人事言之,是為人臣者有剛柔之徳,致君於堯舜三代之治,成太平之化,故能獲其大吉而無所不利也。
胡瑗解釋說:玉的質地堅硬剛強,色澤卻溫和潤澤。上九以陽爻居於全卦的最上,正當鼎道成就之時;眾爻所踏的都是剛爻,唯獨這一爻踏在六五的柔爻之上,因此是剛與柔互相調濟,有玉鉉舉鼎的形象——「剛」指陽爻的剛健,「柔」指陰爻的柔順。就人事說,這是做臣子的兼有剛柔兩種德行,把君主輔佐成堯舜三代那樣的治世,成就太平的教化,所以能得大吉而無往不利。
象曰玉鉉在上剛柔節者,上九以剛陽之爻履六五柔順之質,剛而不至於暴,柔而不至於懦,故所以致君於無為,皆剛柔得其中節者也。然六五言金鉉而上九言玉鉉者,夫玉之性剛柔全也,上九體陽而履柔,剛柔全也,故曰玉鉉。六五以陰而乘陽,差失其正,其徳未備,故曰金鉉。
《象傳》說「玉鉉在上,剛柔節也」,是說上九以剛健的陽爻踏在六五柔順之質上面,剛強而不流於暴烈,柔順而不流於怯懦,所以能輔佐君主達到無為而治,這都是剛柔各得其恰當節度的緣故。至於六五說「金鉉」而上九說「玉鉉」,是因為玉的性質兼備剛柔:上九本身是陽爻而踏在柔爻之上,剛柔兩全,所以叫「玉鉉」;六五是陰爻卻「乘」在陽爻之上,稍稍失去了它的正,德行還不完備,所以只叫「金鉉」。
震 震下震上
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
《震》卦的卦辭說:亨通。雷震到來時人人驚懼戰慄,事後卻能談笑自如。雷聲驚動百里之遠,主祭的人卻連舀祭品的匕、盛香酒的鬯都不曾失手掉落。
義曰:按《序卦》云「主器者莫若長子」,故受之以《震》。震,動也。蓋言鼎者,國家之重器;震者,長子之象。按《說卦》又云「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此震者坤一索之卦也,故有長男之象。言正嫡之子可繼先祖之業,奉宗廟之祭,能主國家之重器也,此《震》所以次於《鼎》也。
胡瑗解釋說:《序卦傳》講「主器者莫若長子」,掌管宗廟重器的人沒有比嫡長子更合適的,所以《鼎》之後接《震》。「震」就是動。鼎是國家的重器,震則是長子的象徵。《說卦傳》又說「震一索而得男」,所以稱震為長男;震是坤卦初次求索而得男之卦,故有長男之象。這是說嫡長子能繼承先祖基業、主持宗廟祭祀、執掌國家重器,這就是《震》排在《鼎》後面的緣故。
亨者,震為雷,雷者盛陽之氣,居於地下而出於地上,故動則有威。既動而有威,則勾者出,萌者達,蟄者伸,枯者榮,天下萬物昆蟲草木之類無不震動而亨通。以人事言之,則是聖賢君子一動,而天下之民無遠近小大,無鰥寡孤獨,皆被其徳澤而各遂其所。若君子之人一動而不能法震雷,使萬物得其亨通,則不能成動之道,是動之妄者為也。故聖人特於此言震亨者,所以為動者之法也。
所謂「亨」:震象徵雷,雷是旺盛的陽氣,伏在地下而發於地上,所以一動就帶著威勢。既動而有威,蜷曲的芽便鑽出土來,萌發的苗便舒展開去,蟄伏的蟲便甦醒伸展,枯槁的木便重新繁榮,天下萬物以至昆蟲草木沒有不被震動而通達的。就人事來說,就是聖賢君子一有舉動,天下的百姓無論遠近大小,無論是鰥夫、寡婦、孤兒還是無子的老人,都蒙受他的德澤而各自遂了心願。假如君子一有舉動卻不能效法震雷、使萬物各得其通,那就不能成就「動」的正道,那是妄動。所以聖人特意在這裡說「震亨」,正是要為一切行動的人立下法則。
震來虩虩者,虩者,蠅虎之蟲也,藏牕壁中蠕然而動。言威震之來,則人為之戰兢懼不能自安,如蠅虎蠕然而動。然則重言虩虩者,恐懼之至也。笑言啞啞者,啞啞則和樂之貌。言始以威剛,旣能戰慄不敢為妄,故動有法則而不陷於刑戮,雖有威剛之嚴而不加於己,故始雖有恐懼之憂,終有笑言之樂。
所謂「震來虩虩」:「虩」是蠅虎這種小蟲,藏在窗縫牆壁裡蠕蠕而動。雷威到來時,人便戰慄惶恐、無法自安,就像蠅虎那樣蠕動不停。之所以疊用「虩虩」二字,是形容恐懼到了極點。所謂「笑言啞啞」:「啞啞」是和悅歡樂的樣子。起初因為威嚴剛猛而戰慄,不敢胡作非為,所以舉動都有法度,不至於陷入刑罰;威嚴剛猛雖在,卻加不到自己身上。因此起初雖有恐懼之憂,最終卻有談笑之樂。
震驚百里不喪匕鬯者,百里即雷聲之所及也。匕者,宗廟之器,以棘木為之,似畢而無兩岐,所以舉鼎之實而升於爼也。鬯者,以鬱金草和酒而有芬芳調鬯之氣。言震有長子之象,大而繼天子以臨天下,小而繼諸侯以臨一國,是必有威徳以及遠,使民心知有所歸,則威震之道全,而可以主宗廟之祭而不喪匕鬯也。
所謂「震驚百里,不喪匕鬯」:百里就是雷聲所能傳到的範圍。「匕」是宗廟裡的禮器,用酸棗木做成,形狀像畢器而沒有兩個岔頭,用來把鼎中的祭肉挑起放到俎上。「鬯」是用鬱金草調和的酒,散發著芬芳調暢的香氣。震既有長子的象徵,大則繼天子而君臨天下,小則繼諸侯而治理一國;這樣的人必須有威嚴德行遠播四方,使民心知道有所歸向,威震之道才算完備,才能主持宗廟的祭祀而不至於失手掉落匕鬯。
彖曰:震,亨。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震驚百里,驚遠而懼邇也。出可以守宗廟社稷,以為祭主也。
《彖傳》說:《震》卦亨通。「震來虩虩」,是因為知道恐懼才能招來福慶。「笑言啞啞」,是因為此後行事都有法度。「震驚百里」,是說遠處的人受驚,近處的人戒懼。這樣的長子出來,就可以守護宗廟社稷,做祭祀的主人。
義曰:震亨者,言震雷不動則萬物不通,聖人不動則天下不亨。恐致福者,言震雷之來能戰慄恐懼以自修省,則不陷於禍害而終致福慶之事。後有則者,言既恐懼而致其福,則是不為非妄之行,而動有所法則,致有笑言啞啞之樂也。
胡瑗解釋說:所謂「震亨」,是說震雷不發動,萬物就不能通達;聖人不有所舉動,天下就不能亨通。所謂「恐致福」,是說雷威到來時能夠戰慄恐懼、藉此自我修省,就不會陷入禍害,最終招來福慶之事。所謂「後有則」,是說既因恐懼而招來福慶,便不再胡亂妄為,舉動都有法度可循,因而有了談笑歡樂的局面。
震驚百里驚遠而懼邇也出可以守宗廟社稷以為祭主者,言長子既有威徳以及於人,則遠者無不驚恐,近者無不戒懼,是以民心莫不趨向而樂從之,故出可以繼祖考之業,奉宗廟社稷之祭而為之主,無喪失其匕鬯者矣。
所謂「震驚百里,驚遠而懼邇也;出可以守宗廟社稷,以為祭主也」,是說長子既有威嚴德行施及於人,遠處的人無不驚動,近處的人無不戒懼,因此民心沒有不向著他、樂意跟從他的。所以他一出來就可以繼承祖父輩的基業,主持宗廟社稷的祭祀而做主祭之人,不會失掉他的匕鬯。
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省。
《象傳》說:雷聲接連不斷,這就是《震》卦的卦象。君子取法此象,心存恐懼而修養自身、反省言行。
義曰:雷者,天之威也;洊者,因仍之謂也。以上體是雷,下體亦雷,則是天威重仍而至也,則萬物莫不震憡而獲其亨。君子觀此震雷之象,以驚恐戒懼修飭其身,省察其行,以全身遠害,則身不陷於過惡,刑戮所不及也。
胡瑗解釋說:雷是上天的威嚴,「洊」是接連相因的意思。上卦是雷,下卦也是雷,可見天威一重接一重地降下,萬物沒有不受震動驚懼而由此獲得通達的。君子觀察這震雷之象,以驚恐戒懼之心整飭自身、省察言行,以求保全己身、遠離禍害;這樣身子就不會陷入過失罪惡,刑罰殺戮也加不到他身上。
初九:震來虩虩,後笑言啞啞,吉。象曰: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
初九爻辭說:雷震到來時驚懼戰慄,此後能夠談笑自如,吉祥。《象傳》說:雷震到來而驚懼,是因為恐懼能招來福慶;此後談笑自如,是因為行事已有法度。
義曰:來者,自外之辭。夫剛威之行,所以驚懼奸偽,懲戒邪惡。初九有剛明之德而居震動之始,是不敢為非而內無所慊,故剛威自外而來,本非己所招致。然己不能無恐懼之心,既能虩虩然恐懼,則其身益修而其行益明,不敢為妄,則禍患必不能及於己,而終獲笑言之吉矣。
胡瑗解釋說:「來」字表示從外面來。剛猛威嚴的施行,是用來震懾奸偽、懲戒邪惡的。初九有剛健明達的德行而處在震動的開端,本身不敢做壞事,心裡也沒有虧欠,所以剛威從外面降臨,原不是自己招來的。可是他仍不能沒有畏懼之心;既能戰戰兢兢地恐懼,那麼修身就更加嚴謹,行事就更加清明,不敢妄為,禍患必定波及不到自己,最終獲得談笑自如的吉祥。
六二:震來厲,億喪貝,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象曰:震來厲,乘剛也。
六二爻辭說:雷震襲來而有危險,損失了鉅額財貨,攀登到九重高的山陵上去;不必去追尋,七天之內自然復得。《象傳》說:雷震襲來而有危險,是因為六二凌駕在剛爻之上。
義曰:來者,亦自外之辭。六二以陰柔之質居下卦之中,是履得其正,行得其中,既有中正柔順之德,是不為非妄也,故雖剛威之來,亦非己所招致,故曰震來也。然而厲者,蓋初九為震之主,而已以陰柔之質下乘陵之,故其身必有危厲也。十萬曰億,貝者,寳之謂也,言當威震之時而乘震動之主,則其身危厲而所喪失者多,故曰億喪貝也。
胡瑗解釋說:「來」字同樣表示從外面來。六二以陰柔之質居於下卦的中位,所處得正,所行守中,既有中正柔順之德,就不會胡亂妄為;所以剛威雖然降臨,也不是自己招來的,因此說「震來」。然而仍有危厲,是因為初九是全卦在下的陽爻、震動的主爻,而六二以陰柔之質從上面凌駕在它頭上。「億」是十萬這個數目,「貝」是上古用作貨幣的寶物,這裡泛指財貨:當威震之時卻乘在震動之主的上面,自身便處於危險,所喪失的財貨也就極多,所以說「億喪貝」。
躋于九陵者,躋,升也;陵,險阻之地也;九陵言至髙也。不惟多有所喪失,而又超履髙險,升於九陵之上。然則雖有喪貝躋陵之事,然以本有中正柔順之德,不須馳逐追取,七日之間自然得之,言始雖有失而終有所得也。
所謂「躋于九陵」:「躋」是登上,「陵」是險阻的高地,「九陵」是說高到極點。六二不只損失很多,還要越過險阻高處,登上九重山陵之上。雖然有喪失財貨、攀登高陵這些遭遇,但因為它本有中正柔順之德,用不著奔走追尋,七天之內自然失而復得——這是說起初雖有所失,最終仍有所得。
六三:震蘇蘇,震行無眚。象曰:震蘇蘇,位不當也。
六三爻辭說:雷震之下驚懼不安,但在震動中前行不會有災禍。《象傳》說:雷震之下驚懼不安,是因為它所處的爻位不恰當。
義曰:蘇蘇者,震恐之貌。凡剛威之行,所以警其邪偽而戒其奸惡,故初九有剛明之徳,六二有中正之道,雖則威震之來非已所招,故曰震來。今此六三以陰居陽,履非其正而為髙亢者也,既履非正而又髙亢,則是邪惡之人也,其威震之來乃已所招,故不曰來。夫以不正之行當威震之時,故蘇蘇然恐懼之也。行無眚者,言六三雖以不中不正之行,而下巽於六二之柔,上奉於九四之剛,於理為順,故雖震威之行可以免其禍患,而災眚不及於己矣。
胡瑗解釋說:「蘇蘇」是受震而恐懼的樣子。剛威的施行,本是用來警醒邪僻虛偽、懲戒奸險凶惡的。初九有剛健明達之德,六二有中正之道,威震雖然降臨,都不是他們自己招來的,所以爻辭說「震來」。如今六三以陰爻居陽位,所處不當正而又高亢自大;既不當正又高亢,那就是邪惡之人了,威震之來正是他自己招致的,所以爻辭不說「來」。以不正的行為碰上威震之時,因此才驚懼不安。所謂「行無眚」,是說六三雖然行事既不居中又不當正,但它向下柔順地隨從六二的柔,向上又奉承九四的剛,在情理上算是順的;所以即便在震威中行動,也能免於禍患,災殃波及不到自己。
九四:震遂泥。象曰:震遂泥,未光也。
九四爻辭說:雷震到此便陷入泥淖而不能通達。《象傳》說:雷震陷於泥淖,是說它的道還不夠光大。
義曰:泥者,泥滯不通之辭也。居人上者必當有剛威之徳,又有至正之道以安於下,則下之人相率而從之。今九四以剛陽之質為眾陰之主,居非其位,履失其正,雖有剛威,不能亨通於群下,以是而言,於己道未甚光大也。
胡瑗解釋說:「泥」是滯陷不通的說法。居人之上的,必須有剛健威嚴之德,又有極正之道來安定下面的人,下面的人才會相繼跟從他。如今九四以剛陽之質做了眾多陰爻的主宰,所居非其位,所履失其正;雖有剛威,卻不能在眾多下屬中通行無阻。照這樣說,它自己的道還談不上十分光大。
六五:震往來厲,億無喪,有事。象曰:震往來厲,危行也;其事在中,大無喪也。
六五爻辭說:雷震之中,來去都有危險;但不會有巨大的損失,還能有所作為。《象傳》說:來去都有危險,是在危難中行事;它所辦的事合於中道,所以沒有大的損失。
義曰:六五以陰柔之質為一卦之主,進則上無所應,退則下乗九四剛威之臣,往來之間皆有危厲。十萬曰億,言六二處下卦之中,亦乗於初九之剛,故居不得安而大有所喪,是以稱億喪貝。今六五為一卦之主,雖下乗九四之剛,然履得大中之位,行得大中之道,雖往來之間時有危厲,亦不能大有所喪也。
胡瑗解釋說:六五以陰柔之質做了全卦的主爻,向前進則上面沒有相應的爻,向後退則下面「乘」著九四這位剛威之臣,來去之間都有危險。「億」是十萬。六二處在下卦的中位,同樣乘在初九的剛爻之上,故居處不安而所喪甚多,爻辭才說「億喪貝」。如今六五身為一卦之主,雖然向下乘著九四之剛,卻踏在上卦的中位、行的是守中之道,所以來去之間雖時有危險,也不至於有大的損失。
有事者,夫當威震之世,下有剛權不正之臣,若専無為而治,則不足拯天下之難,救天下之弊,固當有為獨任以權天下可也。象曰震往來厲危行也者,言六五居至尊而乗剛,故往來之間皆危厲而行也。其事在中大無喪者,言處得其位,合於中道,雖興起大事,亦無所喪失也。
所謂「有事」:正當威震動盪之世,下面有握持權柄而不守正的強臣,如果一味主張無為而治,就不足以拯救天下的危難、革除天下的積弊;這時本就應當有所作為,獨當權柄以處置天下之事才行。《象傳》說「震往來厲,危行也」,是說六五身居至尊卻乘在剛爻之上,所以來去之間都是在危險中行事。說「其事在中,大無喪也」,是說它所處的位置得當,合於中道,即使興辦大事,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上六:震索索,視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鄰,無咎。婚媾有言。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雖凶無咎,畏鄰戒也。
上六爻辭說:雷震之下心中瑟瑟發抖,兩眼驚惶四顧;此時前往有凶險。雷震沒有打到自己身上,而是打在鄰近的人身上,因此沒有過錯,只是婚姻親家之間難免有閒話。《象傳》說:心中瑟瑟發抖,是因為沒有得到中位;雖有凶險卻無過錯,是因為看到鄰人受震而知所戒懼。
義曰:索索者,中恐懼之謂也;矍矍者,視驚聳之貌也。上六以陰柔之質居威震之極,履不得大中之位,故當威剛之來,索索然恐懼,矍矍然驚聳也。征凶者,言居威震之極而又無大中之徳,則當固守常分,庶免凶咎,苟復有所往,是凶之道也。
胡瑗解釋說:「索索」是內心恐懼,「矍矍」是眼神驚惶聳動的樣子。上六以陰柔之質處在威震的頂點,所踏又不是居中之位,所以剛猛威勢一來,心裡瑟瑟發抖,眼中驚惶四顧。所謂「征凶」,是說身處威震的極處而又沒有守中之德,就該牢牢守住自己的本分,才有望免去凶咎;若還要有所行動,那便是招凶之道。
震不于其躬于其鄰無咎者,夫九四為剛威之主而處上卦之下,上六居一卦之極而在無位之地,逺於九四,故九四之剛威不能及己之身。雖不及其身而及其鄰,謂五犯九四之剛,有往來之厲,則己能觀此鄰戒以自修省其身,整治其行,故得無咎也。
所謂「震不于其躬,于其鄰,無咎」:九四是剛威的主爻而處在上卦的最下面,上六居於全卦的頂端、身在沒有職位的地方,離九四很遠,所以九四的剛威傷不到自己身上。雖然傷不到自己,卻傷到了鄰近的爻——指六五冒犯了九四之剛,因而有來去皆危之厲。上六能看著鄰人這番教訓而自我修省、整飭自己的行為,所以能夠沒有過錯。
婚媾有言者,上六處不得位,履不得中,雖婚媾至親之人,亦不能免讒間之言。象曰震索索中未得者,言上六所以索索然恐懼,以履不得中故也。雖凶無咎畏鄰戒者,言雖有凶而能免其咎,以其能觀戒於五而畏慎其所行,故咎可以免也。
所謂「婚媾有言」:上六所處不當其位,所踏又不居中,即便是結親的至親之人,也免不了讒毀離間的閒話。《象傳》說「震索索,中未得也」,是說上六之所以瑟瑟發抖,正因為它沒有踏到中位。說「雖凶無咎,畏鄰戒也」,是說雖有凶險卻能免去過咎,因為它能從六五身上看到警戒而謹慎其所行,所以過咎得以免除。
艮 艮下艮上
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
《艮》卦的卦辭說:止在背上,看不見自己的身體;走過自己的庭院,也看不見庭中的人。這樣不會有過錯。
義曰:按《序卦》云「物不可以終動,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蓋言人之動靜各有其時,若動而不已,必有悔吝生,故以《艮》次於《震》,所以為世動靜之戒也。夫艮者,山之象,山為地之鎮,安止而不動,故為止之象。背者,目所不見之所也,言艮止之道必止於未萌之前。若夫聖人之治天下,將禁民之邪,制民之慾,節民之情,止民之事,必於其利害未作,嗜慾未形,未為外物之所遷,而其心未動之前,先正其心而不陷於邪惡,若止之於背之後,目所不覩而不見其身也。
胡瑗解釋說:《序卦傳》講「物不可以終動,止之」,萬物不能永遠動下去,須加以制止,所以《震》之後接《艮》。「艮」就是停止。人的動與靜各有各的時機,如果動個不停,必定生出悔恨憾惜,所以把《艮》排在《震》後面,用來給世人立下動靜的鑑戒。艮取象于山,山是大地的鎮石,安然靜止而不移動,所以是「止」的象徵。「背」是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是說止的道理必須止在唸頭尚未萌發之前。至於聖人治理天下,要禁百姓之邪、制百姓之慾、節百姓之情、止百姓之妄舉,必須趁利害還沒有發生、嗜慾還沒有成形、心還沒有被外物牽走、還沒有起唸的時候,先端正他們的心,使他們不陷入邪惡;就好比把「止」安放在背後,眼睛看不到,也就看不見自己的身體了。
行其庭不見其人,夫庭者,指淺近之處而言之也,行於淺近而猶不見其人者,蓋止得其道,各守其所而有定分,不相揉雜故也。古之聖人之治天下也,其在建官分職,各有所責,若習禮者専掌於禮,習樂者専掌於樂,習兵者専掌於兵,習者専掌於刑,各守其職而不相干也。
所謂「行其庭,不見其人」:「庭」指的是很近的地方,走在這樣近的地方卻仍舊看不見人,並不是真的空無一人,而是因為各人的「止」都合乎法度,各守自己的崗位而有一定的分際,彼此不相混雜、互不照面。古代聖人治理天下,在設官分職上讓各人各有職責:學禮的專管禮,學樂的專管樂,學兵的專管軍事,學刑的專管刑法,各守其職而互不干涉。
又如天下之民,為士者止於為士,為農者止於為農,為工者止於為工,為商者止於為商,是亦各有定分,不相揉雜,處不易業而守其常,故如行於淺近一庭之間而不見其人,是其各有所止而不相雜亂也。無咎者,言能止其事於未萌之前,使官民各得其止靜,不相揉亂,故無咎也。
再如天下的百姓,做士的就守著士的本分,務農的就守著農的本分,做工的就守著工的本分,經商的就守著商的本分,同樣各有一定的分際,彼此不相混雜,安處其中不改行業而守其常道。所以就像走在一個小小庭院這樣近的地方,卻看不見有人一樣,正是各自有所止而不相雜亂。至於「無咎」,是說能把事情止在唸頭未萌之前,使官吏和百姓各自得到自己的靜止本分,互不攪亂,所以沒有過錯。
彖曰: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敵應,不相與也,是以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也。
《彖傳》說:《艮》就是停止。該止的時候就止,該行的時候就行,動與靜都不錯過時機,這樣的道才光明。「艮其止」,是止在它應該止的地方。上下各爻兩兩敵對而不相應,彼此不相親與,所以說看不見自己的身體,走過庭院也看不見庭中的人,因而沒有過錯。
義曰:艮者,山之象也,山為止靜,故曰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者,大凡動靜必有其時,若其時可以止,則當止而不可動;若其時可以行,則當行而不可止。可行者,若上有其君,下有其民,若退止而不進,則君民無以自濟,故聖人特於此言聖賢之道當觀其時之可否而進退之。若行而不失其動之時,止而不失其靜之時,行止動靜皆得其時,則其道光大而明顯。
胡瑗解釋說:艮取象于山,山是靜止不動的,所以說「艮,止也」。所謂「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凡動與靜都各有其時機。假如時機可以止,就應當止而不可妄動;假如時機可以行,就應當行而不可停住。所謂可行,是說上有君主、下有百姓,此時若退止不進,君民便無從得濟。所以聖人特意在這裡指出:聖賢之道要看時機允許與否來決定進退。如果出而行事不錯過該動的時機,退而靜處不錯過該靜的時機,行、止、動、靜樣樣都合於時,那麼他的道就宏大而光明顯著。
故孟子曰「孔子聖之時者」,言孔子之道,可以行則行,可以止則止,可以速則速,可以乆則乆,惟觀其時而察其道之可否而已。然則時行時止所以為萬世動靜之戒,不於震卦言而於艮始言之者,蓋震為雷,雷有時而靜;艮為山,山一定而不動。恐後之人法此止靜之道,不復求於進用,使天下之人無所濟,故特於此言之,以為動靜之戒也。
所以《孟子》說「孔子,聖之時者也」,是說孔子之道: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止住就止住,該快就快,該久留就久留,只看時機而考察自己的道行得通行不通罷了。既然「時行時止」是萬世動靜的鑑戒,為什麼不在《震》卦裡講,偏要到《艮》卦才開始講呢?因為震是雷,雷有時候也會安靜下來;艮是山,山一旦定住便再不移動。聖人怕後人效法這止靜之道,從此不再謀求進用,使天下人得不到救濟,所以特意在這裡點明,作為動靜的鑑戒。
艮其止止其所也,不言背而言止者,蓋背者目所不見所止之處也,言艮其止者,能止於未萌,得止之所也。上下敵應不相與者,言上下六爻各相亢敵而情不相與,是各止其所之象也。既能止於未萌之時,而又能使上下各相守其分而不雜揉,故總舉彖辭而結之也。
所謂「艮其止,止其所也」:《彖傳》不說「背」而說「止」,因為「背」正是眼睛看不見、所當止住的地方;說「艮其止」,是能夠止在唸頭未萌之時,恰好得到了該止的位置。所謂「上下敵應,不相與也」,是說上下六爻兩兩相互抗衡而情意並不相通,正是各自止於本位的形象。既能止在未萌之時,又能使上下各守本分而不相混雜,所以《彖傳》總括卦辭來作結。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象傳》說:兩座山重疊在一起,這就是《艮》卦的卦象。君子取法此象,思慮不越出自己的職位。
義曰:言君子觀此兼山止靜之象,凡所思謀,當専於所職,不可越出其位而妄有所思也。
胡瑗解釋說:兩山相重而各止其所,正是各守本位之象。君子看到這重山靜止的卦象,凡有所思考謀劃,都應當專注於自己分內的職守,不可越過本位而胡亂去想不該想的事。
初六:艮其趾,無咎,利永貞。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
初六爻辭說:止住腳趾,不會有過錯,利於長久守正。《象傳》說:止住腳趾,是說它還沒有失去正道。
義曰:趾者,足趾之謂也。初六居卦之始,在事之初,最處於下,是猶足趾也。夫足之趾本亦能動,有其時,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正,所以得其無咎。然止物於其始,必須永長守其志正而行之,故曰利貞。象曰艮其趾未失正者,言初六居卦之下而能止事於未萌,所以未失其正也。
胡瑗解釋說:「趾」就是腳趾。初六處在全卦的開頭、事情的起始,位置最靠下,正像人的腳趾。腳趾本來也能活動,只是動作自有其時:該止就止,該行就行,動靜不失其正,所以能沒有過錯。然而要在事情最初就止住它,必須長久守住端正的心志而行,所以說「利永貞」。《象傳》說「艮其趾,未失正也」,是說初六居於全卦之下,能把事情止在唸頭未萌之時,因此沒有失掉它的正。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隨,其心不快。象曰:不拯其隨,未退聽也。
六二爻辭說:止住小腿肚,卻救不了它只能隨足而動的處境,心裡因此不痛快。《象傳》說:救不了它隨動的處境,是因為事情已經發動,來不及退回來聽從靜止的安排。
義曰:腓者,足之腨腸也。按此一卦不以爻之陰陽、位之貴賤尊卑而言,但取人之一身之象以明其義,故初六居一卦之最下,其象為趾;六二處初之上,故為腓之象。夫腓之為物,不能自動,隨足而已,是足動則動,足止則止。今足既已動而欲止其腓,必不可得而止也,是不能自拯救其失,但隨物而動也。亦如凡人不能制事於初,及事已動,利害已作,嗜慾已萌,欲強制之,終不得而止也。然雖強止之,則不能稱已之慾,是欲止之心不獲其快也。象曰不拯其隨未退聽者,言不能制之於初始,及事已作,雖欲止之,必未能於其所處而聽其止靜之事也。
胡瑗解釋說:「腓」是小腿肚上的肉。這一卦不按爻的陰陽、位的貴賤尊卑來講,只取人身各部位的形象來闡明其義:所以初六處在全卦最下,象徵腳趾;六二在初六之上,就象徵小腿肚。小腿肚這東西不能自己動,只能隨著腳走:腳動它就動,腳停它就停。如今腳已經邁出去了,卻想讓小腿肚停住,是斷然停不住的,可見它救不了自己的失誤,只能跟著別處動。這也如同人不能在事情剛起頭時加以節制,等到事情已經發動、利害已經產生、嗜慾已經萌生,再想強行制止,終究止不住。就算勉強止住,也不能稱合自己原先的心願,所以那想停下來的心並不痛快。《象傳》說「不拯其隨,未退聽也」,是說不能在最初加以節制,等事情已經發生,縱然想止住,也必定無法在自己所處的地位上使它退聽於靜。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厲熏心。象曰:艮其限,危熏心也。
九三爻辭說:止住腰身上下相分的界處,撕裂了脊背上的肌肉,危險如火熏灼其心。《象傳》說:止在界限之處,危險熏灼著他的心。
義曰:限者,人之身上下分隔之際也;夤者,脊膂之肉也。九三居上卦之下、下卦之上,於人之身體,是猶分限之際也。夫身之中亦不能自動,惟下之有所動則從而動之,上之有所動亦從而動之,如上下已動而欲艮止其身之中,則必分列其脊之肉矣。此言人不能制其事於始,又不能成其事於終,措置之間不得其道,而欲止於中道,則進退不可而致蠱敗其事,故有危厲之苦而熏灼其心也。
胡瑗解釋說:「限」是人身上下分隔的界限處,「夤」是脊樑上的肌肉。九三處在上卦的最下、下卦的最上,對應到人身,正是上下分界的地方。人身的中段自己不能動,只是下面動了它就跟著動,上面動了它也跟著動;如果上下都已經動起來,卻偏要止住身體的中段,必定撕裂脊背上的肉。這是說一個人既不能在事情起頭時加以節制,又不能把事情做到最後成功,措置之間又找不到正確的辦法,卻想在半路上停下來,那就進也不能、退也不能,終至於敗壞了事情,所以有危厲的苦楚而熏灼其心。
六四:艮其身,無咎。象曰:艮其身,止諸躬也。
六四爻辭說:止住自己的身軀,不會有過錯。《象傳》說:止住身軀,是把「止」落實在自己身上。
義曰:身者,是人之一身也。夫人之體,統而言之則謂之一身,手足謂之四肢;分而言之,則腰足而上亦謂之身。今此六四出下體之上,在上體之下,處夤限之間,是身之象也。夫人患不能自止其身,今六四能止之得其道,使四肢不妄動,故如人之靜止得其道,制御得其術,防過得其要,不為外物之所遷,不為貧賤之所移,不為富貴之所易,故無咎也。
胡瑗解釋說:「身」就是人的整個身軀。人的形體總起來說叫作一身,手腳叫作四肢;分開來說,腰以上的部分也叫作身。如今六四越出下卦之上、居於上卦之下,正處在脊肉與界限之間,所以是身軀的形象。人所憂患的是管不住自己這個身子;如今六四能夠止住它而且合乎法度,使四肢不亂動。這就好比一個人靜止得法、控制得術、防範過失抓住了要領,不被外物牽走,不因貧賤而改節,不因富貴而變心——正是《孟子》所說大丈夫「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的意思——所以沒有過錯。
六五:艮其輔,言有序,悔亾。象曰:艮其輔,以中正也。
六五爻辭說:管住自己的口頰,說話有條理次序,悔恨消亡。《象傳》說:能管住口頰,是因為六五具備守中之德。
義曰:輔者,車頰也。六五居上卦之中,以人身言之,有口輔之象。夫口頰者,所以主言語之所出,若其妄動則有過失,其為咎也不細。故先聖繫辭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況其邇者乎!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是言語不可不慎也。
胡瑗解釋說:「輔」本指車子的頰木;六五居於上卦的中位,用人身來比擬,就有口頰的形象。口頰主管言語的出入,一旦妄動就要出差錯,招來的過咎不小。所以先聖在《繫辭傳》裡說:君子住在自己屋裡,說出的話好,千里之外的人都響應他;說出的話不好,千里之外的人都違背他,何況是近處的人呢!言語行為是君子的關鍵樞紐,樞紐一發動,榮辱就由它決定。可見說話不能不謹慎。
今六五能正其口輔,使不妄發,其言皆有倫類次序,故禍不召而悔可亡矣,則所謂言滿天下無口過者也。象曰艮其輔以中正者,此爻居非其正,然位得其中,是有大中之徳,而能正其口輔,使口不妄發。孔子曰「有徳者必有言」是也。
如今六五能端正自己的口頰,使它不輕易發言,所說的話都有條理次序,所以禍患不招自去,悔恨也就消亡,正是所謂「言滿天下無口過」的人。《象傳》說「艮其輔,以中正也」:這一爻所居並不當正,但位置得中,可見它有守中之德,因而能端正自己的口頰,使嘴不亂說話。孔子講「有德者必有言」,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上九:敦艮,吉。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終也。
上九爻辭說:以敦厚之德守止,吉祥。《象傳》說:敦厚守止之所以吉,是因為它以篤厚的品德善終。
義曰:艮者,山之象,為地之鎮,有博厚之徳。上九處艮之極,有敦厚之道而自止,使邪欲不能汨,利害不能侵,死生富貴不能易,如此可以獲其吉。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終者,以敦厚之德為艮止之事,得其艮道之終也。
胡瑗解釋說:艮取象于山,山是大地的鎮石,具有廣博深厚的德性。上九處在艮卦的頂點,憑敦厚之道自我止住,使邪欲攪亂不了他,利害侵蝕不了他,生死富貴也動搖不了他;這樣便能獲得吉祥。《象傳》說「敦艮之吉,以厚終也」,是說他以敦厚之德來做守止的事,因而善終於艮止之道。
漸 艮下巽上
漸:女歸吉,利貞。
《漸》卦的卦辭說:女子出嫁循序而行則吉祥,利於守持正道。
義曰:按《序卦》云「物不可以終止」,故受之以《漸》。漸,進也。夫艮卦之上下二體皆艮止之象,夫専務艮止而不求進,則失其動靜之中道,非仁義之人所存心也。此卦上體是巽,下體是艮,是內有艮靜之心,外有巽順之徳,故能務於漸進,此君子之所為也,故《漸》所以次於《艮》。然謂之漸者,謂自下以升於髙,自小積於大,自近及於遠,安然而行,不務速進,故曰漸。
胡瑗解釋說:《序卦傳》講「物不可以終止」,事物不能一直停著不動,所以《艮》之後接《漸》。「漸」就是前進。《艮》卦上下兩體都是艮,都是靜止之象;如果一味守靜不動而不謀求前進,就失掉了動靜之間的中道,這不是懷抱仁義的人所當存心的。這一卦上體是巽,下體是艮,內裡有艮的靜定之心,外面有巽的柔順之德,所以能專務於循序漸進,這正是君子所為,因此《漸》排在《艮》後面。之所以叫「漸」,是說從低處升到高處,從小處積到大處,從近處推到遠處,安穩地走,不求速成,所以稱為「漸」。
女歸吉利貞者,天下萬事莫不有漸,然於女子猶須有漸,何則?夫女子處於閨門之內,以待媒妁之言、聘問之禮,然後往之;若非媒妁之言、聘問之禮而往者,則是淫醜之女也,故父母惡之,鄉人賤之,天下丑之。是其為女者,必須男子之家問名、納采、請期,以至於親迎,其禮畢備,然後乃成其禮而正夫婦之道,所以獲吉也。
所謂「女歸吉,利貞」:天下萬事沒有不講循序漸進的,而在女子出嫁這件事上尤其需要循序。為什麼呢?女子安處閨門之內,要等到媒人傳話、聘問成禮,然後才能嫁過去;若是沒有媒妁之言、沒有聘問之禮就自行前往,那就是淫亂醜惡的女子,父母厭惡她,鄉人輕賤她,天下人都以她為丑。所以做女子的,必須等男家依次行過問名、納采、請期,直到親迎,禮數齊備,才算成就婚禮而端正了夫婦之道,因此獲得吉祥。
然女者,臣之象也,事君之道也。夫君子之人處窮賤,不可以干時邀君急於求進;處於下位者,不可諂諛佞媚以希髙位。在於窮賤者,必力行強學,待君之聘召,然後可進於朝;居於下位者,必潔身正志,為下所尊,為上所信任,然後升進入大位,皆由漸而致之,乃獲其吉也。利貞者,若女子之歸於其夫,能守至正之道,則可以正一家;君子之事於其君,能守至正之道,則可以正天下。至於天下皆能守正,則可不失其道而獲吉也。
然而女子也是臣子的象徵,講的正是事奉君主之道。君子身處窮困卑賤之時,不可干求時勢、迎合君主而急於求進;身在下位之時,不可諂媚逢迎去希求高位。處在窮賤之中的,必須力行勤學,等著君主的聘請徵召,然後才可以進入朝廷;身居下位的,必須潔身自好、端正志向,被下面的人尊重,被上面的人信任,然後才升到高位——這些都要靠循序漸進才能達到,才能獲得吉祥。所謂「利貞」:女子嫁給丈夫,能守住極正之道,就可以端正一家;君子事奉君主,能守住極正之道,就可以端正天下。等到天下人都能守正,就不會失掉正道而獲得吉祥。
彖曰:漸之進也,女歸吉也。進得位,往有功也。進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剛得中也。止而巽,動不窮也。
《彖傳》說:《漸》講的是循序而進,所以女子出嫁得吉。前進而各得其位,前往就能建立功業。以正道前進,就可以端正邦國。它的位置,是剛爻居於中位。內裡靜止而外表柔順,所以行動不會陷入窮困。
義曰:漸之進也女歸吉也者,此釋所以為漸之名也。之,往也。漸者,謂積漸而之往於所進之地也,故君子之人亦必潔身修徳,積漸而升進之也。女歸吉者,言女子能以禮為漸而歸於男,臣能以道為漸進於其君,斯獲吉也。
胡瑗解釋說:所謂「漸之進也,女歸吉也」,這是解釋此卦為何名為「漸」。「之」就是往。「漸」是積累漸進而走到自己所要進到的地位,所以君子也必須潔身自好、修養德行,靠一點點積累而向上升進。所謂「女歸吉」,是說女子能依著禮一步步嫁給男方,臣子能依著道一步步進用於君主,這樣才能獲得吉祥。
進得位往有功者,此指六二九三六四九五四爻而言也。言四爻皆進得其位,則所往無不有功。若進於一邑,則功被於一邑;進於一郡,則功被於一郡;進以輔佐於天子,則功被於天下。是君子所進得其正道,則往有功也。
所謂「進得位,往有功也」,這是指六二、九三、六四、九五這四爻說的。四爻前進而都得到恰當的位置,那麼所到之處無不建立功業:進而治理一邑,功德就遍及一邑;進而治理一郡,功德就遍及一郡;進而輔佐天子,功德就遍及天下。可見君子只要走的是正道,前往就有功業。
進以正可以正邦也,此亦指四爻而言。六四六二以陰居陰,九三九五以陽居陽,是皆進得其正。君子之人進得其正,則立於朝廷,處於列位,其道徳惠澤可以福天下之民,而正天下之邦國也。其位剛得中者,此因九五而言之。九五以剛明之德,又處大中之位,夫有剛明中正之徳,處於至尊之位,亦由漸而進也。
所謂「進以正,可以正邦也」,同樣是指這四爻說的。六四、六二以陰爻居陰位,九三、九五以陽爻居陽位,都是前進而各得其正。君子前進而所處得正,那麼立身朝廷、位列班行,他的道德恩澤就可以造福天下的百姓,端正天下的邦國。所謂「其位,剛得中也」,這是就九五說的:九五有剛健明達之德,又處在上卦的中位;具備剛明中正之德而居於至尊之位,同樣是靠循序漸進得來的。
止而巽動不窮者,此因二體而言之。外體是巽,內體是艮。夫內無止靜之心而務於躁進,外無柔順之徳而尚於剛暴,以是求進,動必窮困。內既有止靜之道,外又有巽順之徳,以是漸進,則動獲其利而無困窮矣。
所謂「止而巽,動不窮也」,這是就上下兩體說的:外卦是巽,內卦是艮。內裡沒有靜定之心而只求躁進,外表沒有柔順之德而崇尚剛強暴烈,用這樣的態度求上進,一動必定陷入窮困。如今內既有靜定之道,外又有柔順之德,憑這個循序而進,那麼一動就能獲利而不會困窘。
象曰: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徳善俗。
《象傳》說:山上長著樹木,這就是《漸》卦的卦象。君子取法此象,安居在賢德之人和淳善風俗之中。
義曰:巽為木,艮為山,木生山上,日久歲深,自萌芽至於把握,漸至髙大,而又依于山,是漸得其道,此漸之象也。君子之人法此漸進之象,必居賢徳善俗之間,以務進其道。必居賢善之間者,夫有賢善之人動不離道,如居其間,日漸月摩,出入動作皆由正道,不入於邪,雖甚愚闇者亦可以造於君子之域,使其子子孫孫積漸陶染而進歸於善也。孟子之母為子三徙其鄰,卒使其子為萬世亞聖之賢,蓋其擇賢善之力也。故君子之人,其所積習,其所居處,必得其賢善之人,然後漸而習,積而久之,皆至賢至善之人也。
胡瑗解釋說:巽為木,艮為山,樹木長在山上,年深日久,從萌芽長到一把可握,漸漸長得高大,又始終依託著山,這就是循序而得其道,正是《漸》卦之象。君子效法這漸進之象,必定安居在賢德之人與淳善風俗之間,以求推進自己的道。為什麼一定要住在賢善之人中間?因為賢善之人一舉一動不離正道,住在他們中間,日漸月摩,出入行事都循著正道,不會誤入邪僻;即便極愚昧昏暗的人,也能進到君子的境地,還能使子孫一點點受到陶冶浸染而歸於善。孟子的母親為兒子三遷其鄰,終於使兒子成為萬世景仰的亞聖,靠的正是擇取賢善的力量。所以君子平日所積習的、所居處的,一定要得賢善之人;這樣漸漸熏習,日積月累,就都成了至賢至善之人。
初六:鴻漸于干,小子厲,有言,無咎。象曰:小子之厲,義無咎也。
初六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水邊,年少位卑的人有危險,會招來閒言,但沒有過錯。《象傳》說:年少位卑者的危險,從道理上說是不會有過錯的。
義曰:乾者,水之際也。《伐檀》之詩曰「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幹兮」,是乾者水際也。鴻者,水禽也。按此《漸》之一卦皆以鴻為象者,蓋鴻之禽一舉可至千里,然始舉必有漸,故聖人特取鴻為漸之象也。今初六居一卦之下,居漸之初,是猶鴻之始舉漸至於水之際。以人事言之,是士之進始於細微,君子之進始於卑下之位也。
胡瑗解釋說:「乾」是水邊。《詩經·魏風·伐檀》說「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幹兮」,砍下的檀木就放在河岸上,可見「乾」就是水邊。「鴻」是水鳥。《漸》這一卦通篇都用鴻雁作象,是因為鴻雁一飛可達千里,然而起飛之初也必定是一步步來的,所以聖人特意取鴻雁作為「漸」的形象。如今初六處在全卦最下、漸進的開端,正像鴻雁剛起飛而慢慢落到水邊。就人事來說,這是士人的進用從細微處起步,君子的升進從卑下的位置開始。
小子厲有言無咎者,厲,危也。夫君子之進,小人之所忌也。今初六之進尚為卑下,其道未見信於時,其徳澤未及於人,故小人之心皆欲起而害之。然終不能為君子之害,但有誹謗之言而已,終獲其無咎。象曰小子之厲義無咎者,言君子之進本以其漸,雖為小人之所危厲,然於義自可無咎。
所謂「小子厲,有言,無咎」:「厲」是危險。君子的升進,本是小人所忌恨的。如今初六的升進地位還很低,他的道尚未取信於當世,他的德澤也還沒有惠及別人,所以小人心裡都想動手加害。然而他們終究傷害不了君子,不過是些毀謗的話罷了,君子最終還是沒有過錯。《象傳》說「小子之厲,義無咎也」,是說君子的升進本來就是循序而來的,雖被小人危害,就道理而言自然不會有過錯。
六二:鴻漸于盤,飲食衎衎,吉。象曰:飲食衎衎,不素飽也。
六二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平穩的磐石上,飲食豐足而和樂融融,吉祥。《象傳》說:飲食和樂,並不是白白享受飽食。
義曰:盤者,山石之安也。言六二以陰居陰,以柔順之徳漸得其位,而又處得其中,上應於五,為五之所信任,為眾人之所歸,是漸而得信,居得其所安,若鴻之漸漸至於盤也。飲食衎衎吉者,衎衎,和樂之貌,言六二既得眾心所歸,又為九五所任,故得飲食豐備,其和樂衎衎然,是以獲其吉。
胡瑗解釋說:「盤」是山石安穩之處。六二以陰爻居陰位,以柔順之德漸得其位,又處在下卦的中位;向上與九五這位君位之爻一陰一陽相應,因而被九五信任,被眾人歸附;這是漸進而獲得信任,所居安穩,就像鴻雁慢慢飛落到磐石上。所謂「飲食衎衎,吉」:「衎衎」是和悅歡樂的樣子。六二既得眾人歸心,又被九五任用,所以能享有豐足齊備的俸祿飲食,一片和樂融融,因而獲得吉祥。
象曰飲食衎衎不素飽者,素,空也。言六二為下所歸,為上所任,是上有忠義以輔其君,下有德澤以被其民,故其所獲飲食之樂皆得其道,非徒空受其飽樂而已。《伐檀》之詩曰「彼君子兮,不素飱兮」,此之謂也。
《象傳》說「飲食衎衎,不素飽也」,「素」是空、白白的意思。六二被下面的人歸附,被上面的君主任用,可見他上有忠義之心輔佐君主,下有恩德惠澤施及百姓,所以他享的飲食之樂都合乎道理,並不是白受這份飽足安樂。《詩經·伐檀》說「彼君子兮,不素飱兮」,講的正是這個意思。
九三: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禦寇。象曰:夫征不復,離群醜也;婦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禦寇,順相保也。
九三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高平的陸地,丈夫出行一去不回,妻子懷了孕卻不能生育,凶險,只利於抵禦盜寇。《象傳》說:丈夫一去不回,是離開了自己的同類;妻子懷孕不育,是失掉了夫婦之道;利於抵禦盜寇,是彼此和順相保。
義曰:地之髙平者謂之陸,言九三居下卦之上,漸至於髙位,猶鴻之漸至於髙平之地也。夫征不復者,夫謂三也,上無其應,下又無輔,而切近於四,四亦無應,近而相得,故三樂從於邪配,是其夫征往而不復反。夫既不反,則其婦亦不能守正,故有孕而不育之事,以至於凶也。
胡瑗解釋說:地勢高而平坦的叫作「陸」。九三處在下卦的最上,漸漸升到高位,就像鴻雁慢慢飛到高平的地面上。所謂「夫征不復」:「夫」指的就是九三。它上無相應之爻,下無輔助,卻緊挨著六四;六四也沒有正應,兩爻相近而投合,所以九三樂於依從這不正當的配偶,正是丈夫一去不返。丈夫既不返,妻子也守不住正道,於是有懷孕而不能生育之事,終至凶險。
利用禦寇者,言三既往不復,樂於邪配,其情意相得而莫能間,故可以御衛其外來之寇。然於君臣之道、夫婦之禮已為乖戾,故但可禦寇而得為利矣。象曰夫征不復離群醜者,言九三居下體之上而樂於邪配,離去群類,不復反其家矣。婦孕不育失其道者,夫既征而不復,則其婦亦有邪欲之事,以至孕而不育,是大失夫婦之道也。利用禦寇順相保者,三與四樂為邪配,其情相得,和順以相保,故可以御其寇難也。
所謂「利用禦寇」,是說九三既已一去不返而樂於依從邪配,兩下情意相投而無從離間,所以能夠抵禦外來的盜寇。只是在君臣之道、夫婦之禮上已經乖違,所以只在禦寇一事上還算有利。《象傳》說「夫征不復,離群醜也」,是說九三處在下卦的最上而樂於邪配,離開了自己的同類,不再返回自己的家。說「婦孕不育,失其道也」,是說丈夫既然出行不歸,妻子也生出邪僻的念頭,以至懷孕而不能生育,這是大大失掉了夫婦之道。說「利用禦寇,順相保也」,是說九三與六四樂於結成邪配,情意相投,和順地互相保全,所以能夠抵禦盜寇之難。
六四:鴻漸于木,或得其桷,無咎。象曰:或得其桷,順以巽也。
六四爻辭說:鴻雁漸漸飛上樹木,或許能找到平直的枝幹棲身,沒有過錯。《象傳》說:能找到平直的枝幹,是因為它柔和而謙順。
義曰:木又髙於陸也,言此一爻漸進至於上卦,其位漸髙。然則鴻者水禽也,今漸於木,非其所也。言四進無正應而下比於三,三亦無正應,樂於邪配,亦非其所也。桷者,榱椽之屬也。言六四以陰居陰,本得其正,雖比於三有邪配之事,然三亦無正應,近而相得,情意相合,可以相輔佐而樂得其所,猶得修長勁直之木,可以安棲,不至於失所而可以無咎也。象曰或得其桷順以巽也者,所以得桷而安棲者,蓋其不尚剛暴,而能盡和順柔巽之徳故也。
胡瑗解釋說:樹木又比陸地更高,這一爻漸進到了上卦,位置越發高了。可是鴻雁是水鳥,如今飛到樹上,本不是它該待的地方。這是說六四上進而沒有正應,向下親比於九三,九三同樣沒有正應而樂於邪配,也不是它該待的地方。「桷」是屋椽一類平直的木條。六四以陰爻居陰位,本來是得正的;雖與九三親比而有邪配之嫌,但九三也無正應,兩爻相近而投合,情意契洽,可以互相輔助而各安其所,就像找到修長挺直的樹枝可以安穩棲息,不至失所,因而沒有過錯。《象傳》說「或得其桷,順以巽也」,它之所以能得到平直的枝幹而安然棲息,正因為它不崇尚剛強暴烈,而能盡顯和順柔巽的德性。
九五:鴻漸于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吉。象曰:終莫之勝吉,得所願也。
九五爻辭說:鴻雁漸漸飛上高大的山陵,妻子三年不曾懷孕,但最終沒有誰能阻擋他們,吉祥。《象傳》說:最終沒有誰能阻擋而得吉,是因為如願以償。
義曰:大阜曰陵,是岡阜最髙者,又髙於木。九五漸得位至於上體,是猶鴻之漸於髙阜之上也。婦謂六二也,言五與二為應,而三四為邪配之事間隔於其間,塞已之路,使不得往而相從,以成生育之功也。然五與二本為正應,皆有中正之徳,誠以相待,其心志不怠,雖三四邪僻之人慾間其路,然而終不能勝之也。象曰終莫之勝吉得所願者,言九三六四終不能為之間隔,則五與二心志相從而得所願也。
胡瑗解釋說:大土山叫作「陵」,是岡阜中最高的,比樹木還高。九五一步步升到上卦而得其位,正像鴻雁漸漸飛上高阜之頂。「婦」指的是六二:九五與六二本是正應的一對,可是九三、六四結成邪配橫在中間,堵住通路,使兩者不能往來相從以成生育之功,所以爻辭說「婦三歲不孕」。然而五與二本是正應,都有中正之德,以誠相待,心志不懈;縱使三、四那樣邪僻的人想隔斷他們的路,終究也壓不過他們。《象傳》說「終莫之勝吉,得所願也」,是說九三、六四終究隔不斷他們,那麼九五與六二心志相從,也就如願以償了。
上九: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象曰:其羽可用為儀吉,不可亂也。
上九爻辭說:鴻雁漸漸飛到高處,它的羽毛可以用作禮儀的裝飾,吉祥。《象傳》說:羽毛可作儀飾而獲吉,是因為它的操守不可攪亂。
義曰:按此《漸》卦始於微而至於大,由於下而升於髙,故此一卦皆以鴻漸為象:初則漸於乾,二則漸於盤,三則漸于陸,四則漸於木,五則漸於陵。至此上九復言陸者,按諸家之說,以謂上九九三皆處一卦之上,故皆言陸,陸者髙之頂也。
胡瑗解釋說:《漸》卦由細微而至廣大,由低處而升高處,所以整卦都用鴻雁漸飛作象:初六飛到水邊,六二飛到磐石,九三飛到陸地,六四飛到樹上,九五飛到山陵。到了上九卻又出現一個「陸」字,與九三重複。各家的說法是:上九與九三分別處在上卦、下卦的最上位,所以都說「陸」,而把「陸」解作高處的頂端。
徧觀經文,又無髙頂曰陸之文,且陸者,地之髙平者也;陵者,大阜也,又安有地而反髙于山阜者哉?子夏之說亦然,其義未通。陸氏之說言髙過即反下,故上九處至極之地反為陸也。按《漸》卦自下而漸於上,自微而至於髙大,且陵者未為極髙之地,豈有反下之義哉?
可是遍觀經文,並無把高處頂端叫作「陸」的文字;何況「陸」是地面上高而平坦的地方,「陵」是大土山,哪裡會有平地反倒高過山阜的道理呢?子夏的說法也是這一路,義理講不通。陸氏的說法是:高到極處便反過來向下,所以上九處在最高之地反而說成「陸」。可是《漸》卦是自下而漸漸向上、自細微而至於高大的,況且「陵」還算不上最高之地,哪有到此反而向下的道理呢?
今考於經文,陸字當為逵字,蓋典籍傳文字體相類而録之誤也。逵者,雲路也,言鴻之飛髙至於雲路,其羽翎毛質可以為表儀,亦猶賢人君子自下位而登公輔之列,功業隆盛,崇髙逺大,可以為天下之儀表,故獲吉也。按輔嗣之意,亦解為雲路之義,言雖進處髙潔不累於職,峩峩清遠,若止在髙平之陸,安得有髙潔峩峩清遠之象哉?以此推之,是傳録之際誤書此逵為陸字也明矣。象曰其羽可用為儀吉不可亂者,言聖賢君子之心,不為外物所動,不為情慾所遷,故能積累其善,以至德業髙大而不可亂也。
現在拿經文來考訂,「陸」字應當是「逵」字,大概是典籍傳抄時字形相近而致誤。「逵」是雲中的通路:是說鴻雁高飛直到雲路之上,它的翎羽毛質可以做成禮儀的表飾;這就好比賢人君子從低位一步步登上三公宰輔之列,功業隆盛,崇高遠大,可以做天下人的儀表,所以獲得吉祥。看王弼的意思,也是解作雲路:他說賢者雖進居高潔之地卻不被職務牽累,巍然高聳而清遠出塵——如果只是停在高平的陸地上,哪裡談得上高潔巍然、清遠出塵的氣象呢?由此推斷,顯然是傳抄之際把「逵」誤寫成了「陸」。《象傳》說「其羽可用為儀吉,不可亂也」,是說聖賢君子的心不被外物動搖,不被情慾牽移,所以能一點點積累善行,直到德業高大而不可攪亂。
歸妹 兌下震上
歸妹,征凶,無攸利。
《歸妹》卦的卦辭說:以隨嫁的妹妹、侄女的身分嫁到夫家,若不安本分而一意向前爭進,就會招致凶險,沒有任何一處可以得到利益。
義曰:按《序卦》云「進必有所歸」,故受之以《歸妹》。大凡人事,其進必有所歸;若進而無所歸,則是於進之義失其道矣。然則所謂歸妹者,謂侄娣從女兄而適於人,故謂之歸妹。夫人之不孝,無後為大。其諸侯守宗廟社稷之大,其事尤重,故聖人制禮,使一娶九女,廣其繼嗣,生生不絶,永可以守宗廟社稷之祀而不廢也。
胡瑗解釋說:依《序卦傳》「進必有所歸」的說法,事物向前推進之後必定有個歸宿,所以《漸》卦之後接著排《歸妹》。凡是人間的事,往前走就必須有安頓的去處;只知前進而無處可歸,就在「進」這件事上失掉了正道。所謂「歸妹」,指的是陪嫁的侄女與妹妹隨著嫡姐一同嫁到夫家。古人認為不孝之中以沒有後嗣最為嚴重,而諸侯要世代守住宗廟社稷,傳續子嗣一事就更加緊要,所以聖人制定婚禮,讓諸侯一次娶回九位女子,把子嗣的來源拓寬,生養不斷絕,能夠長久守住宗廟社稷的祭祀而不至於中廢。
故娶一而二往從之,為左右媵,各有侄娣,同姓者九人。必須同姓,所以親親相睦,絶爭妬之心,是以聖人重之。因震兌之象以明其義:震為長男,兌為少女,以少女從於長男,非其所配也;非其配而從之者,則是侄娣而從於女兄適人之義也。征凶無攸利者,此言侄娣雖從於人,然上有女兄為之正配,當退守其分。苟非其位而有征進,則是侵女兄之權,奪女兄之寵,欲以下而陵於上,以卑而侵於尊,以庶而亂於嫡,是凶之道,必無所利也。
所以諸侯正式迎娶一位正妻,另有兩個同姓之國送女陪嫁,稱為左媵、右媵;正妻與兩媵又各自帶著侄女、妹妹隨行,合起來共是九人。之所以規定必須同姓,是要讓血親之間彼此親愛和睦,杜絕爭寵嫉妒之心,聖人正因此而看重這套禮制。胡瑗又就上震下兌的卦象來闡明卦義:震象徵長男,兌象徵少女,以少女去追隨長男,本來就不是與她相配的對象;既然不是正配卻仍然隨之出嫁,那正是侄娣跟著嫡姐嫁人的意思。卦辭說「征凶,無攸利」,是說侄娣雖然同樣嫁入夫家,但上頭還有嫡姐作正妻,她們理當退守自己的名分。倘若不安本位而向前爭進,那就是侵奪嫡姐的權柄、搶走嫡姐的寵愛,以下凌上、以卑侵尊、以庶亂嫡,這正是招凶之道,必然一無所利。
彖曰:歸妹,天地之大義也。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歸妹,人之終始也。說以動,所歸妹也。征凶,位不當也。無攸利,柔乘剛也。
《彖傳》說:歸妹之禮,體現的是天地之間最重大的道理。天地二氣若不交感,萬物就無從興起;男女婚配、侄娣隨嫁,正關係到人類生命的終結與延續。下卦兌主喜悅,上卦震主行動,因喜悅而行動,所嫁出的正是妹。卦辭說「征凶」,是因為各爻所處的位次並不相當;說「無攸利」,是因為陰柔凌駕在陽剛之上。
義曰:此廣言天地之道,以明歸妹之義也。夫天地之道,陽氣下降,陰氣上升,陰陽交通,二氣相感,然後萬物生。若其二氣不相交感,則萬物孰由興發而生成也?故古者諸侯一娶九女,所以廣繼嗣而承守宗廟社稷之祀;若其婚姻之禮廢,不廣其繼嗣,則其社稷之祀、宗廟之奉絶而無守,是猶天地不交則萬物不能興也。
胡瑗解釋說:這一段是從天地運行的大道推廣發揮,用來闡明《歸妹》一卦的意義。天地的法則是:陽氣自上而下降,陰氣自下而上升,陰陽彼此貫通,兩種氣互相感應,然後萬物才得以化生。假如這兩種氣互不交感,萬物又憑什麼興起而長成呢?所以古時諸侯一次娶回九位女子,正是為了廣開子嗣,好承擔並守住宗廟社稷的祭祀。倘若婚姻之禮荒廢,不去拓寬子嗣的來源,那麼社稷的祭祀、宗廟的奉養就要斷絕而無人承守,這就好比天地二氣不交,萬物便無從興發一樣。
歸妹人之終始者,言人凡有生則有死,有盛則有衰。諸侯一娶九女,正室死則右媵繼之,以至左媵及侄娣繼之不絶,所以廣其嗣息而承其祖先之業,是歸妹者人之終始者也。說以動所歸妹者,此因二體以釋歸妹之義。上體震,震為動;下體兌,兌為說。兌為少女而從於震之長男,非其所說者,今動而得說者,蓋其所歸嫁侄娣以從於女兄之故也。
《彖傳》說歸妹關乎人的終始,是說人有生就必有死,有興盛就必有衰微。諸侯一次娶九女,正妻去世便由右媵接續,再往下由左媵以及侄娣依次接續而不斷絕,用以廣開子孫、承接祖先的基業,所以說歸妹關係著人倫的終結與開始。至於「說以動,所歸妹也」,是就上下兩個單卦的性情來解釋卦義。所謂「卦德」,就是一卦所代表的性情與作用:上卦是震,震的卦德為動;下卦是兌,兌的卦德為悅。兌是少女而追隨震的長男,本不是她所喜悅的對象,如今卻能一面行動一面喜悅,正因為所嫁的是侄娣,是隨著嫡姐一同過門的緣故。
征凶位不當者,謂九四、九二皆以陽居陰,六三、六五以陰居陽,是位不當也。夫以侄娣而從於女兄,是不當其正位;既不當其正位而妄有征進,則奪寵侵權,凶之道也。無攸利柔乗剛者,蓋六三之柔乗九二之剛,六五之柔乗九四之剛。言柔乗剛者,是卑陵於尊,庶亂於嫡,必不利矣。
說「征凶,位不當也」,是指九四、九二兩爻都以陽爻居於陰位,六三、六五兩爻都以陰爻居於陽位,這就叫「爻位」不當。所謂爻位,指一爻在六個位次中所處的位置,以及它的陰陽屬性與這個位次是否相合。侄娣跟隨嫡姐嫁人,本來就不站在正妻的名位上;既然不在正位,卻又胡亂向前爭進,就會奪寵侵權,這是招凶之道。說「無攸利,柔乘剛也」,是因為六三這一陰爻凌駕在九二陽爻之上,六五這一陰爻凌駕在九四陽爻之上。「剛柔」是陽爻與陰爻的代稱;陰爻壓在陽爻上面叫作「乘」,緊接在陽爻下面叫作「承」,合稱「承乘」。以陰柔乘於陽剛,就是卑者凌駕尊者、庶妾擾亂嫡妻,必定不會有利。
象曰:澤上有雷,歸妹。君子以永終知敝。
《象傳》說:沼澤之上響起雷聲,這就是《歸妹》卦的取象。君子由此領悟:辦事要著眼於長久的結局,並且預先看清一套制度到了末流終將出現的弊敗。
義曰:澤上有雷,所以鼓動萬物以廣生成之功,有歸妹之象,故聖人名為歸妹,一娶九女之道,使其永久繼嗣而無絶。君子之人觀此歸妹之象,必當察其事之永乆,法之終末必有敝壞,當預防之可也。
胡瑗解釋說:沼澤之上有雷,雷聲鼓動萬物,使化育生成之功得以推廣,正合乎歸妹的象徵,所以聖人給這一卦取名為歸妹。一次娶回九女的制度,就是要讓子嗣長久延續而不斷絕。君子觀察這個卦象,一定要考察一件事能不能長久維持,並且明白任何一套法度到了末流都會出現敗壞,應當預先加以防範。
初九:歸妹以娣,跛能履,征吉。象曰:歸妹以娣,以恆也。跛能履吉,相承也。
初九爻辭說:以隨嫁妹妹的身分出嫁,就像跛腳的人仍舊能夠走路一樣,這樣前行是吉利的。《象傳》說:以娣的身分隨嫁,這是人倫中恆久不變的道理;跛腳仍能行走而獲吉,是因為她能安心承事在上的人。
義曰:女子少者曰娣。初九處一卦之始,最近卑下之地,是侄娣從於女兄以適於人,而能自處卑下,盡其卑順之道以承其上,而得侄娣之道,故曰歸妹以娣也。跛者,足之偏也,猶侄娣者非其正配,然而從女兄以適於人,能盡其道以配君子而廣其孕嗣以成其家,猶足之雖偏而能履地而行,不至於廢也。既能盡其侄娣之道,守卑順之質,以是而往事於君子,則獲其吉也。象曰歸妹以娣以恆者,言女弟以從於女兄而適人者,人倫之常也。跛能履吉相承也者,言能盡其柔順承事於上,以承其家,吉之道也。
胡瑗解釋說:女子中年紀較小的叫作「娣」。初九處在全卦的開頭,位置最靠下、最卑微,正象徵侄娣跟隨嫡姐嫁到夫家,而能安處於卑下之位,盡力守住謙卑柔順之道來奉事上面的人,因而合於侄娣應有的分際,所以爻辭說「歸妹以娣」。「跛」是腳有偏殘,比喻侄娣並非正妻;然而她隨嫡姐嫁人,能盡自己的本分輔助丈夫、繁衍子嗣、成就家室,就像腳雖偏殘卻仍能踏地行走,不至於廢棄不用。既然能盡侄娣之道,守住謙卑柔順的本質,用這樣的態度去侍奉丈夫,自然獲得吉祥。《象傳》說「歸妹以娣,以恆也」,是說妹妹隨嫡姐出嫁,這是人倫的常道;說「跛能履吉,相承也」,是說她能盡柔順之德承事在上的人,從而撐持起家室,這就是獲吉之道。
九二:眇能視,利幽人之貞。象曰:利幽人之貞,未變常也。
九二爻辭說:一隻眼睛有毛病的人仍舊能夠看見,宜於像幽居守靜的人那樣固守正道。《象傳》說:宜於守幽靜之人的貞正,是因為她並沒有改變恆常之道。
義曰:眇者,目之偏也。九二以陽居陰,履非其正,亦猶侄娣從於女兄非正室之象也。然而能盡卑下之節以承於上,而配君子,廣其繼嗣,猶目之偏亦不廢於視也。利幽人之貞者,言九二雖履非其正,然上有六五之應;雖上有其應,而為侄娣者不可越其位分而上進,如其妄求上進,則奪女兄之權,故當退處其位分,守其幽靜之道而不變,故獲其利。象曰利幽人之貞未變常者,言侄娣所以從女兄而適人,必居幽靜守正以事君子,此道之常也。九二雖有其應,不妄求進,盡至正之道,是未變其常也。
胡瑗解釋說:「眇」是一隻眼睛有偏殘。九二以陽爻居於陰位,所處並不合於正;陽爻居陽位、陰爻居陰位才叫「正」,居於上下卦的中間一爻叫「中」,兩者兼備便稱「中正」。這正像侄娣隨嫡姐出嫁而不是正妻的形象。然而她能盡謙卑之節來奉事上面的人,輔佐丈夫、廣延子嗣,就像眼睛雖偏殘也不妨礙觀看。說「利幽人之貞」,是說九二雖然所處不正,上面卻有六五與它相「應」;所謂應,指初與四、二與五、三與上這三組位次之間一陰一陽彼此呼應的關係。雖然上有呼應,但身為侄娣不可越過自己的名分向上爭進,若妄求上進,就會奪去嫡姐的權柄,所以應當退守本分,堅持幽靜自處而不改變,因此才獲得利益。《象傳》說「利幽人之貞,未變常也」,是說侄娣隨嫡姐嫁人,必須幽靜自守、持正以事丈夫,這是恆常之道;九二雖有呼應而不妄求前進,盡了至正之道,正是沒有改變常道。
六三:歸妹以須,反歸以娣。象曰:歸妹以須,未當也。
六三爻辭說:出嫁的妹妹還須等待,等時候到了再回過頭來以娣的身分出嫁。《象傳》說:出嫁而須等待,是因為眼下還不到適當的時候。
義曰:須,待也。六三以陰柔之質居剛陽之位,是履非其正也,猶侄娣之從於女兄,其年尚幼,未可以適人,必待年於父母之國,待其長大,然後復歸君子之家以為侄娣。故《春秋》隱二年書伯姬歸於紀,至七年書叔姬歸於紀。伯、叔者,長幼之稱,則叔姬者伯姬之侄娣也。當二年伯姬歸紀之時,其年尚幼少,故待年於魯國,至七年乃始歸於紀,是侄娣有待年之義也。象曰歸妹以須未當者,是言侄娣有幼少未當歸人,必待年於父母之國也。
胡瑗解釋說:「須」就是等待。六三以陰柔的資質佔據陽剛的位次,所處不合於正,好比侄娣本該隨嫡姐出嫁,可是年紀還小,不能嫁人,只好留在父母之國等到年齡合宜,長大之後再到夫家去充當侄娣。所以《春秋》隱公二年記載伯姬嫁往紀國,到隱公七年又記載叔姬嫁往紀國。伯、叔是排行長幼的稱呼,可見叔姬就是伯姬的侄娣。隱公二年伯姬出嫁紀國時,叔姬年紀還小,因此留在魯國等待成年,直到七年才嫁到紀國,這就是侄娣有「待年」之禮的實例。《象傳》說「歸妹以須,未當也」,正是說侄娣年紀幼小,還不到嫁人的時候,必須在父母之國等到成年。
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九四爻辭說:出嫁的日子拖過了原定的期限,晚一些出嫁自有它合適的時機。《象傳》說:延誤婚期的心意,是有所等待然後才行動。
義曰:愆,過也。九四以陽居陰,處非正位,猶女子雖備侄娣之數以適於人,過期而未往。雖過期未往,然而以剛陽之質居陰柔之位,不為躁進,有柔順之徳,以其年尚幼,未可以往,故待其禮之全備,俟其年之長大,然後歸於君子,斯得其時也。遲,亦待也。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者,言九四居其陰位,有柔順之徳,不務剛躁,是志有所待而行也。
胡瑗解釋說:「愆」就是超過。九四以陽爻處在陰位,不居正位,好比女子雖已列入侄娣之數、應當隨嫁於人,卻過了婚期還沒有前往。雖然過期未嫁,但她以陽剛的資質居於陰柔之位,不肯躁急冒進,具備柔順之德;因為年紀還小不能出嫁,所以要等到禮數完備、年歲長成,然後才歸於夫家,這樣才算合于時宜。「遲」也是等待的意思。《象傳》說「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是說九四居於陰位,具備柔順之德,不逞剛強急躁,心志是有所等待而後行動。
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象曰:帝乙歸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貴行也。
六五爻辭說:商王帝乙嫁出妹妹,那位做正室的衣袖裝飾反而比不上陪嫁之娣的華美,月亮將圓而未滿,吉利。《象傳》說:帝乙嫁妹,正室的衣飾不及其娣的美好;六五處在上卦的中位,是以尊貴的身分而行事。
義曰:帝乙者,商之賢王也。言六五以陰柔之質居上卦之中,是猶帝乙之王所歸之妹也。然按《泰》之六五言帝乙歸妹,此亦言之者,蓋帝乙是商之賢王,於時最能盡婚姻之禮,周之去商尤近,知其最詳,故聖人特取帝乙為言以明其義也。
胡瑗解釋說:帝乙是商代的一位賢明君王。六五以陰柔的資質居於上卦的中位,就好比帝乙所嫁出的那位妹妹。《泰》卦六五也講到「帝乙歸妹」,這裡又一次提起,是因為帝乙是商代賢王,在當時最能把婚姻之禮行得周全;周朝距離商代很近,對這些禮制知道得最詳細,所以聖人特意舉帝乙為例來闡明卦義。
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者,蓋君者,正室之小君也。故《衛詩·鶉之奔奔》之篇曰:「鶉之奔奔,鵲之疆疆,人之無良,我以為君。」君者指宣姜而言之,是正室得稱為君也。袂謂衣袖,所以為禮容也。良,善也。
說「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其中的「君」指正室,也就是諸侯夫人所稱的「小君」。所以《詩經》衛地之詩《鶉之奔奔》一篇寫道:鵪鶉雙雙相隨,喜鵲對對成群,那人品行並不美好,我卻還得把她當作國君夫人;詩裡的「君」正是指衛國的宣姜,可見正妻是可以稱為君的。「袂」指衣袖,是顯示禮儀容飾的部位。「良」就是美好。
言侄娣本卑賤之位,今六五居極貴之地,是正室已死而侄娣繼為正室,有柔順之德,能盡婦道以配於君子,雖其正室之徳亦不如侄娣之容禮最備而善良也。月幾望者,望為月十五盈滿之時也。月者,陰道婦妾之象也。言六五雖得繼為正室,處至貴之地,然不可時有驕盈之志,當常執柔順之道,但如月之幾近於望,不至盈滿,則獲其吉。象曰其位在中以貴行者,六五以其處上卦之中,履至尊之位,是侄娣至此得繼其嫡而為正室,以配於上,是以賤從貴而行也。
這是說侄娣本處在卑賤的地位,如今六五卻居於極尊貴之位,可見是正妻已經去世,由侄娣接續成為正室。她具備柔順之德,能盡為婦之道來輔佐丈夫,即使原來正妻的德行,也比不上這位侄娣儀容禮節最為周備而美好。「月幾望」的「望」,是每月十五月亮圓滿的時候;月亮屬陰,是婦人妾媵的象徵。這是說六五雖然得以接續為正室、身處至尊之地,卻不可有驕矜自滿的念頭,應當始終守住柔順之道,只像月亮接近滿圓而不到極盈的程度,這樣才能獲吉。《象傳》說「其位在中,以貴行也」,是說六五處在上卦的中位、居於至尊之位,侄娣到此得以接續嫡妻而成為正室,配合在上的丈夫,這是由卑賤之身隨從尊貴而行事。
上六: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無攸利。象曰:上六無實,承虛筐也。
上六爻辭說:女子捧著的竹筐裡空無一物,男子宰羊卻不見血,沒有一處是有利的。《象傳》說:上六一無所有,捧的是一隻空筐。
義曰:筐,竹器也。大凡女子承其筐篚,必有物以實之;士之刲羊,必有其血,此事之常也。亦猶侄娣之適於人,進必有所遇,退必有所繫,此亦女子之常也。今上六處一卦之上,居窮極之地,進則無所往,退則無所應,進退之間皆無所得,如女子之承筐而無其實,士之刲羊而無其血,進退失所,若以此而行,何有所利哉?象曰上六無實承虛筐者,上六位至窮極,進退無所適,猶女徒承虛筐而無其實也。
胡瑗解釋說:「筐」是竹編的器具。凡是女子捧著筐篚參與祭祀,裡面必定盛有祭品;男子宰殺羊牲,必定見到血,這是常理。這也好比侄娣嫁到夫家,向前必定有所遇合,退處必定有所依託,這也是女子的常態。如今上六處在全卦的最上,居於窮盡到極點的地方,往前沒有可去之處,往後又沒有與它呼應的爻,進退之間一無所得,就像女子捧筐而筐中空空、男子宰羊而不見血一樣,進退都失去了歸宿;照這樣行事,哪裡還會有什麼利益可言?《象傳》說「上六無實,承虛筐也」,是說上六的位次已到窮盡之極,進退都無處可去,就像女子白白捧著一隻空筐而裡頭什麼都沒有。
豐 離下震上
豐:亨。王假之,勿憂,宜日中。
《豐》卦的卦辭說:豐大之時可以亨通。君王能夠到達這樣盛大的境地,就不必憂慮,只要像太陽行到正中那樣普照四方便好。
義曰:按《序卦》云「得其所歸者必大」,故受之以《豐》。言凡得其所歸者,其道必至盛大,故以豐次於歸妹。然則豐者,王者富有天下,生聚繁夥,民物眾多,是天下眾大之時也,故謂之豐。既富有天下以至豐盛之極,是其道大通矣。
胡瑗解釋說:依《序卦傳》「得其所歸者必大」的說法,凡是有了歸宿的事物,其道必定走向盛大,所以《豐》卦排在《歸妹》之後。所謂豐,是指君王富有天下,人口繁衍聚集,百姓與物產都極多,正是天下人眾物盛的時候,因此叫作豐。既然富有天下而達到豐盛的頂點,那麼他所行的道自然大為通達。
王假之者,凡有聖人之徳,有仁義之道,苟不得其時,不得其位,則無興天下之勢,無居天下之資,是則雖有仁義之道,安能有所為哉?故聖人必假此豐盛之時,發號施令則民易以從,行賞用罰則民易以服,以至制禮作樂,施發教化,可以大行於天下也。
說到「王假之」,是指一個人縱然具備聖人的德行、抱持仁義之道,如果生不逢時,又得不到相應的地位,那就既沒有振興天下的形勢,也沒有據以治理天下的憑藉;這樣即使懷著仁義之道,又能做成什麼事呢?所以聖人必須憑藉豐盛的時機:發佈政令,百姓就容易聽從;施行賞罰,百姓就容易信服;進而制禮作樂、推行教化,都能夠在天下大規模施行。
勿憂宜日中者,夫天下至廣,有教化之所不能及者,有一物不得其所者,是王者之所憂也。今戒之勿憂者,日中則宜也。蓋言日未中之時,則其明未盛;日之過中,則其明將衰;惟是日中正之時,則徧照天下,無纎悉幽隱不被其光輝。聖人雖富有天下,必須仁義道徳徧及於天下,使無一民一物不被其澤,不被其燭,如此可以勿憂恤也。
說到「勿憂,宜日中」,天下極為廣大,總會有教化達不到的地方,也會有某一樣人或物沒能各得其所,這正是君王所憂慮的。如今卦辭卻叫他不必憂慮,是因為做到像太陽當正中那樣就合宜了。太陽還沒升到正中,光明就不夠盛;一過正中,光明就將衰減;只有正當中天的時刻,才能遍照天下,再細微幽暗的角落也無不受到它的光輝。聖人雖然富有天下,也必須讓仁義道德遍及天下,使沒有一個百姓、一件事物得不到恩澤、照不到光明,這樣才可以不必憂愁。
彖曰:豐,大也。明以動,故豐。王假之,尚大也。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彖傳》說:豐,就是盛大。內懷光明而外能行動,所以叫作豐。君王達到這種境地,是因為崇尚盛大。不必憂慮而宜於像日在正中,是說要普照天下。然而太陽一到正中就要偏斜,月亮一圓滿就要虧蝕;天地之間的盈滿與空虛,都隨著時序而消退生長,何況是人呢?何況是鬼神呢?
義曰:言聖人廣有四海萬類,是豐盈盛大之時也。明以動故豐者,此因二體以明豐卦之義。上體震,震為雷;下體離,離為火。雷主動,火主明。聖人當豐盛之時,以至明之徳而動,則其徳敎仁義大被於天下,故此所以致豐大之極也。
胡瑗解釋說:這是講聖人廣有四海、萬類歸附,正是豐盈盛大的時候。說「明以動故豐」,是就上下兩卦的卦德來闡明《豐》卦的意義:上卦是震,震象徵雷;下卦是離,離象徵火。雷主發動,火主光明。聖人處在豐盛之時,憑著極其明察的德行而後行動,他的德教與仁義就能廣被天下,這才造成豐大的極致。
王假之尚大者,夫有聖人之徳,雖居豐盛則不能加益,雖貧賤則不能虧損。此言尚大者,蓋其得天下之勢,則仁義道德可以大行於天下,而成光大明盛之業,固非假以自大其已而己。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者,言日之中正,則天下萬物無所不照;王者之道能徧通天下,使遠近幽隱無所不燭,如日之中,乃可以勿用憂恤也。
說「王假之,尚大也」:聖人的德行本身並不因為身處豐盛而增添,也不因為身處貧賤而減損。這裡之所以說崇尚盛大,是因為他一旦掌握了天下的形勢,仁義道德便能在天下大行,成就光明盛大的功業,絕不是藉著豐盛來抬高自己罷了。說「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是說太陽行到正中,天下萬物無不被照到;君王之道能夠遍通天下,使遠近幽隱之處無不被光明覆蓋,就像太陽當正中一樣,這才可以不必憂愁。
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者,言凡當盛大之時,過必有衰,是故聖人於此豐大之時以切戒之。言日之過中則必傾昃,月三五而盈,過盈則必虧;天地之道,以陰陽二氣互相推蕩於其間,則有時而消虛,有時而長息,盈虛消息皆於時而行。以天地日月之大尚且如是,況人之小者、鬼神之邇者乎?故於此特戒之,使君子之人安不忘危,存不忘亡,豐盈之時不忘其衰微之際,增修其徳,謹慎其行,然後可以免喪亡傾覆之事也。
至於「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是說凡處在盛大之時,過了頭必定轉衰,所以聖人在這豐大之際鄭重告誡。太陽一過正中就必然西斜,月亮到十五而圓滿,過了圓滿就必然虧缺;天地的法則,是陰陽二氣在其間互相推移激盪,因而有時消退虧虛,有時增長充盈,盈虛消長全都隨著時序運行。以天地日月這樣廣大的存在尚且如此,何況渺小的人、切近的鬼神呢?所以特意在此告誡,要君子安定時不忘危難,生存時不忘覆亡,處在豐盈之時不忘日後衰微的境地,進一步修養德行、謹慎行事,然後才能免於喪亡傾覆的禍患。
象曰:雷電皆至,豐。君子以折獄致刑。
《象傳》說:雷與電一同到來,這就是《豐》卦的取象。君子取法它,用來判斷訟案、施行刑罰。
義曰:雷電者,皆陰陽二氣相擊而成也。夫雷電皆至於天下,使天下萬物莫不興起而成豐大,是豐之象也。君子之人觀此象而折斷其獄訟,致用其刑罰。然必法此雷電者,蓋獄訟之情巧偽萬狀,若有威無明則傷於暴,有明無威則傷於懦,故必明與威兼用之,則獄可折而刑可致矣。
胡瑗解釋說:雷和電都是陰陽二氣互相撞擊而生成的。雷電一齊降臨天下,使天下萬物無不振起而成就豐大,這就是豐的卦象。君子觀察這個象,用來判決訟案、施用刑罰。之所以一定要取法雷電,是因為訟獄的實情巧詐萬變:只有威嚴而沒有明察,就失之於暴虐;只有明察而沒有威嚴,就失之於軟弱。所以必須明與威兼用,案件才判得清楚,刑罰才施得恰當。
初九:遇其配主,雖旬無咎,往有尚。象曰:雖旬無咎,過旬災也。
初九爻辭說:遇上與自己相配的主,雖然身處數已盈滿之時,也不會有過錯,前往會受人推崇。《象傳》說:雖當盈滿之數而不致有過錯,一旦超過這個限度便有災禍。
義曰:配主謂九四也。夫豐盛之時,必須上下之間皆有光明盛大之徳以相敷暢,然後可得豐盛之道。今初以剛陽之徳上應於四,四亦有剛陽之徳,是上下之間皆有剛陽之徳,光明盛大之道,其徳相合配,故致其豐盛,是初遇其四之配主也。
胡瑗解釋說:所謂「配主」,指的是九四。處在豐盛之時,必須上下之間都具備光明盛大的德行,彼此敷布暢達,然後才能成就豐盛之道。如今初九以陽剛之德向上與九四呼應,九四也具備陽剛之德,這就是上下都有陽剛之德、都走光明盛大之道,二者德行相合相配,因而造成豐盛的局面,所以說初九遇到了九四這個配主。
雖旬無咎者,旬者十日也,謂數之盈滿也。言初與四皆有剛陽之徳而上下相信,是由君聖臣賢,其德相符。今以其發揚光明之徳徧於天下,是雖居其盈滿盛火之時,可以享豐盛而無咎也。往有尚者,言既上下之間皆有光明之徳,以此而往則行有所尚也。象曰雖旬無咎過旬災者,言上下俱有明盛光大之德,故雖居豐盈之時可以無咎;若不能守光明之道而過於盈滿,則必有傾覆之災也。
說「雖旬無咎」:「旬」本指十天,這裡用來表示數目已經盈滿。是說初九與九四都具備陽剛之德而上下彼此信任,好比君主聖明、臣子賢能,德行互相符合。如今憑著發揚光明的德行普及天下,所以即便身處盈滿至盛的時候,仍能享有豐盛而不致有過錯。說「往有尚」,是說既然上下都有光明之德,照這樣前行,所作所為便會受到推崇。《象傳》說「雖旬無咎,過旬災也」,是說上下都有明盛光大的德行,所以雖處豐盈之時也不會有過錯;但若不能守住光明之道而超出了盈滿的限度,就必定招來傾覆的災禍。
六二:豐其蔀,日中見斗,往得疑疾,有孚發若,吉。象曰:有孚發若,信以發志也。
六二爻辭說:所豐盛的卻是遮蔽光明的席幕,正午時分反而看見了北斗;這樣前往會招來猜疑和禍害。若能懷著誠信把心意發抒出來,就吉利。《象傳》說:懷著誠信而發抒出來,是用誠信去啟發眾人的心志。
義曰:蔀者,掩蔽闇昧之物。凡豐大之時,必上下之間皆有明徳,不可少有闇昧,然後可以發暢於天下也。今六二以陰柔之質而上應於六五,五又是陰昧之人,是於豐大之時,所豐者不能光大,而乃豐於闇昧之物也。
胡瑗解釋說:「蔀」是遮蔽光線、造成昏暗的東西。凡處在豐大之時,必須上下之間都有光明之德,不可稍有昏昧,然後才能把光明發揚到天下。如今六二以陰柔的資質向上與六五呼應,六五又是陰暗不明的人,這就是在豐大之時,所豐盛的東西不能光大,反而豐盛在遮蔽光明的物事上。
日中見斗者,斗星之名也,日昏方見,闇昧之極也。夫日之正中,其光輝徧及天下,無所不燭;豐盛之時,上下之間皆有光明之徳,則可以徧及於天下,無有不被其澤。今二居豐之時,所應皆闇昧之道,則是猶日之正中反見其斗星也。六二既是闇昧之道,則必不能相取信,若有所往,則相疑而致疾害也。
說「日中見斗」:斗是星宿的名稱,天色昏黑時才看得見,可見昏暗到了極點。太陽行到正中,光輝遍及天下,無處不照;豐盛之時,上下都有光明之德,恩澤就能遍及天下,沒有誰得不到。如今六二身處豐時,所呼應的卻都是昏昧之道,這就好比正午時分反而看見了北斗。六二既然走的是昏昧之道,就必然不能取得別人的信任;如果有所前往,便會互相猜疑而招致禍害。
有孚發若吉者,言六二雖以陰柔之質,無光明之徳,然位下卦之中,是有中正之道。苟能盡其至誠之心,由中之言以發天下之心志,以接天下之人,使之皆逹其聰明,莫不發其志意以親信之,如是上下相交而取信,則蒙者反而為明,疑者得以相信,則可以獲吉矣。
說「有孚發若,吉」:六二雖以陰柔為質,沒有光明的德行,但它居於下卦的中位,具備中正之道。倘若能竭盡至誠之心,用發自內心的言語去啟發天下人的心志、接引天下之人,使他們的耳目都變得通達聰明,人人振起心志前來親近信任,這樣上下交接而彼此取信,昏蒙的人反倒變得明白,猜疑的人也得以互相信任,就可以獲得吉祥。
九三:豐其沛,日中見沬,折其右肱,無咎。象曰:豐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終不可用也。
九三爻辭說:所豐盛的是遮光的旗幔,正午時分反而看見細微的小星;折斷了自己的右臂,但沒有過錯。《象傳》說:所豐盛的只是旗幔,可見不能承擔大事;折斷了右臂,終究是不能有所任用了。
義曰:沛者,繫於旗竿旌旗之垂也,所以掩蔽光明之物。沬者,星之微小也。九三雖以陽居陽,處得其正,有剛陽之質,然居離卦之位,處文明之衰,所應在於上六,上六又無光明之德,居豐之時不能光明盛大其道,是所豐者惟掩蔽光明之物也。
胡瑗解釋說:「沛」是繫在旗竿上下垂的旌旗,屬於遮蔽光明的東西;「沬」是細微暗小的星。九三雖然以陽爻居於陽位、所處得正,具有陽剛之質,但它身在離卦之中,正當文明將衰之際,所呼應的是上六,而上六又沒有光明之德。處在豐時卻不能使自己的道光明盛大,所以它所豐盛的只是遮蔽光明的東西罷了。
日中見沬者,夫斗者星之大,沬者星之微。六二雖亦闇昧,然猶有中正之徳,未甚至於全暗,故曰日中見斗。今九三居文明之極,其明已衰,而又所應者亦陰昧之人,是闇昧之極,猶日中反見其微星也。折其右肱者,夫手之便者在右而已,若右肱折,則左雖存亦不足適用也。言三居離明之衰,又所應皆無光明之道,雖以陽居陽,亦不能用成其事也。無咎者,九三本有光明之徳可以顯用,今處於衰暗之地,皆已自為之,不可以咎責於人也。象曰豐其沛不可大事者,凡欲立天下之治,成大事大功,必上下有光明之徳可也,今三已闇昧之甚,是不可大有為於事也。
說「日中見沬」:斗是較大的星,沬是極微小的星。六二雖然也昏昧,卻還保有中正之德,不至於全然黑暗,所以只說正午看見北斗;如今九三處在文明的盡頭,光明已經衰退,所應的又是陰暗之人,昏昧到了極點,就像正午反而看見了微星。說「折其右肱」:人手靈便的在右邊,右臂一旦折斷,左臂雖在也不夠使用。這是說九三處在離卦光明衰微之時,所應的又都沒有光明之道,雖然以陽爻居陽位,也無法施展而成就事功。說「無咎」,是因為九三本來具有光明之德、可以顯揚任用,如今落到衰暗之地,全是自己造成的,不能歸咎責怪別人。《象傳》說「豐其沛,不可大事也」:凡想建立天下的治績、成就大事大功,必須上下都有光明之德才行;如今九三已經昏昧太甚,所以不可能在事功上大有作為。
九四:豐其蔀,日中見斗,遇其夷主,吉。象曰:豐其蔀,位不當也。日中見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
九四爻辭說:所豐盛的是遮光的席幕,正午反而看見北斗;遇上與自己同類的主,吉利。《象傳》說:所豐盛的只是席幕,是因為所處的位次不相當;正午看見北斗,是幽暗而不明;遇上同類之主而獲吉,是終於能夠有所行動了。
義曰:蔀者,蔽障之物。言九四有剛陽之德,居陰柔之位,是當豐盛之時而反居於闇昧之地,故亦曰豐其蔀也。日中見斗者,夫居豐之時,當有光明盛大之徳,如日之中正無不照臨;今九四反以剛明之質處闇昧之地,是猶日中之見斗星,闇昧之至也。
胡瑗解釋說:「蔀」是遮擋光線的東西。九四具備陽剛之德卻居於陰柔之位,正當豐盛之時反而處在昏暗的地方,所以也說「豐其蔀」。說「日中見斗」:處在豐時,本該具備光明盛大的德行,像太陽當正中那樣無所不照;如今九四反而以剛健明察的資質處在昏暗之地,就像正午看見北斗,昏暗到了極點。
夷主謂初九也。言四雖居陰暗之位,然本有剛明之質,而又應在初九,初亦有剛明之質,德與己同,故謂之夷主也。是上下之際交相發明,申暢其光明之徳以被天下,而獲其吉也。象曰日中見斗幽不明也者,言本有剛明之質而自處幽暗之地,不能發其光明之道。遇其夷主吉行也者,雖居陰暗而遇得初九剛明之夷主以相輔佐,而發明盛大之道,是得吉而行者也。
所謂「夷主」,指的是初九。九四雖然身居陰暗之位,本來卻具有剛健明察的資質,而且與初九相應,初九同樣具有剛明之質,德行和它相同,所以稱為夷主,也就是同類之主。於是上下之間互相彰顯發明,把光明之德申展暢達而覆被天下,因此獲得吉祥。《象傳》說「日中見斗,幽不明也」,是說本有剛明之質,卻自己處在幽暗之地,不能發揮光明之道;說「遇其夷主,吉行也」,是說雖然身居陰暗,卻遇到初九這位剛明的同類之主前來輔佐,從而彰明盛大之道,所以能得吉而有所行動。
六五:來章,有慶譽,吉。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
六五爻辭說:招來文采光明的賢才,就有福慶與美譽,吉利。《象傳》說:六五之所以得吉,是因為有值得慶賀的事。
義曰:章,明也。六是陰柔之質,五是剛陽之位,以陰柔之質而來居陽剛,是自能為章美光大之道,以發揚明德於天下,故有慶善之事、嘉美之譽而獲吉也。
胡瑗解釋說:「章」就是明。六代表陰柔的資質,五代表陽剛的位次;以陰柔之質前來居於陽剛之位,說明它自身能夠成就文采光美之道,把光明的德行發揚於天下,所以有值得慶賀的善事、有美好的聲譽,因而獲得吉祥。
上六: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戸,闃其無人,三歲不覿,凶。象曰:豐其屋,天際翔也。窺其戸,闃其無人,自藏也。
上六爻辭說:把屋宇造得極其高大,卻把家門遮蔽起來;從門縫往裡窺看,寂靜得不見一個人影,三年都見不到人,凶險。《象傳》說:把屋宇造得極大,是像飛翔在天邊一樣高遠;窺看它的門戶而寂無一人,是自己把光明藏起來了。
義曰:屋者,人之所蔽蓋其身也,今豐盛之終,是闇昧之極也。家者,人所密而自藏也,又蔀掩之,亦謂闇昧之甚也。上六以陰柔之質居一卦之極,不得其中而過於豐盛之道,其暗至甚,猶屋本蓋而復豐盛之,家本深藏而又掩蔽之,是闇昧之極者也。
胡瑗解釋說:屋子是人用來遮蔽自身的,如今處在豐盛的終點,正是昏昧到了極點。家是人隱密自藏的地方,再加以遮蔽掩蓋,也說明昏昧太過。上六以陰柔之質居於全卦的頂端,不能守中而過度追求豐盛之道,所以昏暗至極:好比屋子本來就是遮蓋之物,還要把它造得更加高大;家本來就是深藏之處,還要再加遮掩。這正是昏昧到極點的樣子。
闃者,寂然而無所覩也。言上六陰暗之極,猶屋之豐、家之蔀,雖窺視其戸,寂然無所覩而不見其人,雖三歲之間亦無所覿,此凶之道也。象曰豐其屋天際翔也者,言上六之爻過於中道而闇昧之極,始飛於天際,上而無所歸。自藏者,言以至窺視其戶,寂然而無所覩,是自藏其光明而不能發揚之也。
「闃」是寂靜得什麼也看不到。這是說上六陰暗到了極處,就像屋宇之高大、家門之遮蔽,即使從門縫裡窺看,也靜得看不見任何東西、見不到一個人,三年之間同樣什麼都看不到,這是凶險之道。《象傳》說「豐其屋,天際翔也」,是說上六這一爻超出了中道而昏昧至極,竟像飛到了天邊,高高在上卻無處歸宿;說「自藏也」,是說以至於窺看它的門戶,寂靜得毫無所見,正是自己把光明藏了起來而不能發揚。
旅 艮下離上
旅:小亨,旅貞吉。
《旅》卦的卦辭說:客居在外只能小有亨通,羈旅之人守住旅途中應有的正道才會吉利。
義曰:按《序卦》云「窮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言凡人居於豐大之時,恃其盛大,多過於中道,而不知守常,以盈滿自取傾覆喪亡之事,致其身窮困,反居於外,故旅所以次於豐。旅者,羈旅之義,言人寄身於他國,托居於外,故謂之旅。
胡瑗解釋說:依《序卦傳》「窮大者必失其居」的說法,把盛大追求到盡頭的人一定會失去安居之所,所以《豐》卦之後接著排《旅》卦。人處在豐大之時,往往倚仗興盛,行事超過中道,又不懂得守住常法,因盈滿而自招傾覆喪亡的禍事,弄到自身窮困、反而流落在外,所以旅卦排在豐卦之後。所謂旅,就是羈旅的意思:人把身子寄放在別的邦國,暫時托居在外地,因此稱為旅。
小亨者,按《雜卦》云「親寡旅也」。言人自居於家、居於國,則親黨助己者眾,故其道得以大行,其志得以大通;今居旅寄身托跡於他國,親戚輔己者少,其道不得以大行,其志不得以大通,故曰小亨。旅貞吉者,夫人居旅之時,親己者寡,不可恃其大正之道居於人上,但居旅不失為旅正則吉矣。
說到「小亨」,《雜卦傳》講「親寡,旅也」,旅卦的特點正是親近之人稀少。人待在自己家裡、待在本國,親族黨羽幫助自己的人多,因此他的主張能夠大行,他的志向能夠大通;如今客居他鄉,寄身托跡於別國,親戚故舊能扶助自己的很少,主張就無法大行,志向也無法大通,所以只說小亨。說到「旅貞吉」,人處在羈旅之時,親近自己的人本來就少,不能仗著自己所守的大中至正之道就凌駕於人上,只要客居在外不失掉旅人應守的正道,就吉利了。
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止而麗乎明,是以小亨,旅貞吉也。旅之時義大矣哉!
《彖傳》說:旅卦只能小有亨通,是因為陰柔者在外卦得到中位而又順從陽剛,內能安止而外能附麗於光明,所以小有亨通,羈旅守正才得吉。羈旅這一卦所包含的時勢與義理,實在是重大啊。
義曰:柔得中乎外者,指六五也;順乎剛者,指上九也。言六五以柔順之質居於外,又有大中之道,而居旅之時託身於外,是能執柔順大中之徳以順從於上九之剛,是以卑而事尊,以下而事上,故能安其所而不失正也。
胡瑗解釋說:所謂「柔得中乎外」,指的是六五;所謂「順乎剛」,指的是上九。六五以柔順的資質處在外卦,又居於中位而具備大中之道,正當羈旅之時把身子安頓在外,能夠守住柔順而不偏的德行去順從上九的陽剛,這就是以卑下之身侍奉尊貴、以在下之位侍奉在上,所以能夠安於所處而不失正道。
止而麗乎明是以小亨旅貞吉者,此因二體以言之。下體艮,艮為止;上體離,離為明。言居旅之時託身於他國,親己者寡,必須求賢明之人以附麗之。既順於剛,不紊其道,不悖於理,又附得賢明之人,是以小有亨通而得旅之正吉也。
說「止而麗乎明,是以小亨,旅貞吉」,這是就上下兩卦的卦德來講:下卦是艮,艮的卦德為靜止;上卦是離,離的卦德為光明。客居他國之時,親近自己的人稀少,必須尋求賢明的人去依附。既能順從陽剛,不打亂自己的原則,不違背事理,又依附上了賢明之人,所以能夠小有亨通,並且獲得羈旅守正之吉。
至如仲尼,大聖也,有聖人之徳,有大中之道,不得其時,不得其位,皇皇歴聘於諸國,能盡其順以事其君,又盡順以輔其人。有顏讎由、蘧伯玉為之主,是皆當時之賢者,能附麗之。至於遊、夏、顏、閔七十子之徒,三千之眾,是時皆托跡於外而隨大聖人為之依歸。
就像孔子這樣的大聖人,具備聖人的德行與大中之道,卻生不逢時、得不到應有的職位,只好惶惶奔走,遍訪諸國求仕。他能盡力柔順地侍奉所到之國的君主,又盡力柔順地輔助那裡的人。當年他在衛國以顏讎由、蘧伯玉為寄居的主人,這些都是當時的賢者,孔子正是依附了他們。至於子游、子夏、顏回、閔子騫等七十位高足,以及三千弟子之眾,那時也都託身在外,追隨這位大聖人作為歸依。
是大聖大賢之人不得其位,不逢其時,托寄於他國,皆必盡其柔順以奉其在上,而又得大賢大聖之人以為其主,乃可以獲吉也。旅之時義大矣哉者,寄旅於他國,托跡於外,處之最難,於道尤重,故聖人於此嘆美之,惟大聖大賢之人可以為之也。
可見即使是大聖大賢,一旦得不到職位、遇不上時機而寄身他國,也都必須盡其柔順去奉事在上的人,同時又要能找到大賢大聖一類的人作為依託的主人,這樣才可以獲得吉祥。《彖傳》感嘆「旅之時義大矣哉」,是因為寄居別國、託身在外,處境最為艱難,在道理上又格外要緊,所以聖人在此加以讚歎:唯有大聖大賢的人才做得到。
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
《象傳》說:山上燃著火,這就是《旅》卦的取象。君子取法它,用刑時既明察又審慎,並且不讓案件積壓滯留。
義曰:火性炎上,而火在山上,燎於物,其勢不能久留,是旅之象。君子觀此象,當明慎用其刑罰而無留滯其獄。何則?夫刑者,斷人肌膚,傷人骨髓,死者不可復生,斷者不可復續,故君子當明顯審慎而用刑罰,辨其情偽,正其枉直,使無至於失法;又不可重傷其民,使繫獄者無至於留滯也。
胡瑗解釋說:火的本性是向上燃燒,火在山上蔓延焚燒草木,那勢頭無法長久停留,正合羈旅的形象。君子觀察這個卦象,應當明察審慎地施用刑罰,不讓訟案拖延積壓。為什麼呢?刑罰是要割斷人的肌膚、傷害人的骨髓,死了的不能復活,斷了的不能重續,所以君子必須明白顯豁而又周密謹慎地用刑,辨清案情的真偽,判明是非曲直,不至於失掉法度;同時也不可一再傷害百姓,要讓在押的人不至於長期滯留獄中。
初六:旅瑣瑣,斯其所取災。象曰:旅瑣瑣,志窮災也。
初六爻辭說:客居在外而行事瑣碎猥屑,這就是他自己招來災禍的原因。《象傳》說:羈旅而瑣碎猥屑,是心志窮困才招來災禍。
義曰:瑣瑣者,細碎煩屑之謂也。夫羈旅之道雖尚柔順,然亦不可過。今此初六以柔順之質居一卦之下,是自處卑賤之地,而為貧賤所動其心,故為猥細瑣屑之事,苟容於人,苟合於世。斯,此也。言既失其居,托跡於他國,而為瑣屑之行如此,則人皆賤之,眾皆棄之,是自取災咎之道。象曰旅瑣瑣志窮災者,言初六居旅之時而為卑賤動其心,其道不通,其志窮困,是以取災也。
胡瑗解釋說:「瑣瑣」是形容細碎煩雜猥屑。羈旅之道雖然崇尚柔順,但柔順也不可過分。如今初六以柔順的資質處在全卦最下,是自己安置在卑賤的地位,心思又被貧賤境遇所牽動,因而做出種種猥瑣細碎的事,一味遷就別人、苟且附和世俗。「斯」就是「這」。這是說他既已失去安居之所,託身在別國,行為又瑣碎到這個地步,那麼人人都輕賤他,眾人都拋棄他,這正是自己招災惹禍的路子。《象傳》說「旅瑣瑣,志窮災也」,是說初六處在羈旅之時,因卑賤而動搖了心志,路子走不通,志向陷於窮困,所以招來災禍。
六二:旅即次,懷其資,得童僕貞。象曰:得童僕貞,終無尤也。
六二爻辭說:客居在外能住進合適的旅舍,身上帶著盤纏,還得到忠實可靠的僮僕。《象傳》說:得到忠貞的僮僕,終究不會有過失與憂患。
義曰:即,就也;次,舍也;資,貨也。言羇旅之道既尚其柔順,而六二以陰居陰,履得其正,而處下卦之中,是羇旅之時託身寄跡於他國,而能盡柔順之質,得中正之道:柔而不失其中,順而不失其正,在上位而不至驕,在下位而不至慢,為眾所與。如此,是於羇旅之時能即就其次舍以安身,懷蓄資貨以厚備,不失其所之謂也。童僕者,盡其至順以事其主也,是得此至順之正道也。
胡瑗解釋說:「即」是就近前往,「次」是止宿的旅舍,「資」是財貨盤纏。羈旅之道本就崇尚柔順,而六二以陰爻居陰位,所處得正,又處在下卦的中位,正是客居他國之時能盡柔順之質、又合於中正之道:柔和而不失分寸,恭順而不失正直,處在上位不至於驕慢,處在下位不至於怠惰,因而受到眾人讚許。像這樣,他在羈旅之時便能就近住進旅舍安頓自身,儲備財貨以求充裕,這就叫作沒有失去自己應有的位置。所謂「童僕」,是指僮僕能盡最柔順之心侍奉主人,六二也正得到了這種至順的正道。
象曰得童僕貞終無尤者,夫聖賢君子之人必有剛正之徳,然後可以免其尤患。今二所以能免者,蓋古之人可以屈身而伸道,不可以屈道以伸身。今旅之時失其所居,是其道不得以通,而二能盡柔順中正之道,故尤患所以無也。
《象傳》說「得童僕貞,終無尤也」:一般說來,聖賢君子必須具備剛強正直的德行,才能免於過失與禍患。如今六二是陰柔之爻卻也能免禍,是因為古人的原則是寧可委屈自身來伸張道義,不可委屈道義來抬高自身。羈旅之時既已失去安居之所,他的道自然行不通,而六二能夠把柔順中正之道做到極致,所以過失與禍患都不會臨到他身上。
九三:旅焚其次,喪其童僕,貞厲。象曰:旅焚其次,亦以傷矣。以旅與下,其義喪也。
九三爻辭說:客居在外,住的旅舍被燒燬,又失掉了僮僕,即便自守也危險。《象傳》說:羈旅之中燒了自己的居所,實在值得傷痛;以旅人的身分卻去交結在下的人,照道理就該有所喪失。
義曰:居旅之時必尚柔順之道,今九三以陽居陽,處下卦之上,是務剛亢者也。夫託身寄跡於外,是失其居而志不通矣,而三反為剛亢之行,則眾所不與,故其次舍必見焚燬而不得安居也。
胡瑗解釋說:處在羈旅之時必須崇尚柔順之道,如今九三以陽爻居陽位,又處在下卦的頂端,是一味逞強高亢的人。寄身托跡於外,本來就已經失掉了安居之所、心志難以通達,九三反而做出剛強高亢的舉動,於是眾人都不肯親附他,所以他所住的旅舍必定遭到焚燬而無法安居。
九三既為剛亢之行,為眾所不與,而上又無應,進退皆失其所,以下近於六二欲親比之,是始務剛亢而後失其所欲,求於上又失其童僕事主柔順之正道,是為旅而焚其次舍,喪失柔順之道,則眾人所共疾之,危厲之道也。象曰旅焚其次亦以傷矣者,言居旅之道已失其所而復焚其次舍,是亦可傷悼矣。其義喪者,以旅之道而反與於下,自取喪亡也。
九三既然舉動剛強高亢,眾人都不親附,向上又沒有與它呼應的爻,進退都失掉了依靠;它向下緊挨著六二,想同六二相「比」——所謂比,是指相鄰兩爻彼此親近依附的關係——可是先前一味逞強,結果連這點願望也落空。向上有所求而無著落,又丟掉了僮僕侍奉主人那種柔順的正道,於是成了客居在外而燒掉旅舍、喪失柔順之道的局面,眾人共同厭惡他,這是危險之道。《象傳》說「旅焚其次,亦以傷矣」,是說客居在外本已失去歸宿,又燒掉了自己的居所,實在令人傷痛;說「其義喪也」,是指以旅人的身分反去結交在下的人,等於自己招來喪亡。
九四: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象曰:旅于處,未得位也。得其資斧,心未快也。
九四爻辭說:客居在外總算有了歇腳的地方,也得到了錢財與利斧,我心裡卻並不痛快。《象傳》說:旅途中有了歇腳處,是因為還沒有得到相稱的位次;得到錢財利斧,心裡仍舊不痛快。
義曰:處者,止息之地也;資,貨也;斧,斷也。言四以剛陽之質居於陰位,是有柔順之節,居剛而不為亢者也。處上卦之下,盡謙順之道,故旅之時可以得其止處者而不失其所也。然猶不及六二有大中之徳,故安然就其居之次,故此但得止息之地也。
胡瑗解釋說:「處」是歇息停留的地方,「資」是財貨,「斧」取決斷之義。九四以陽剛的資質居於陰位,說明它有柔順的節度,雖屬陽剛卻不流於高亢。它處在上卦的最下,能把謙遜柔順之道做足,所以客居之時能找到歇腳之處而不至於無所歸依。不過它畢竟比不上六二居中而有大中之德,六二可以安安穩穩住進自己的旅舍,九四則只能得到一個暫時止息的地方而已。
得其資斧者,四雖未得其位,然能盡其柔順之道,不為髙亢之行,故可以安處而得其資貨,又有剛明之徳可以自斷也。其心不快者,言雖得其止息資貨,然所居不得其中,未得其位,則進退動止不遂其心志。象曰旅于處未得位也者,言四雖得止息之處,亦未得其位也。心未快者,雖得其資貨而能斷,然未得其位,未遂其志,故心所以未快也。
說「得其資斧」:九四雖然沒有取得相稱的位次,卻能把柔順之道盡到,不做高亢自大的舉動,所以能夠安身並獲得財貨,同時又具備剛強明察的德行,遇事可以自己決斷。說「我心不快」:雖然得到了歇息之地與錢財,但所居之處不在中位,位次也不相稱,進退行止就不能稱心如意。《象傳》說「旅于處,未得位也」,是說九四雖有止息之所,終究沒有得到應有的位次;說「心未快也」,是說他雖有財貨又能決斷,卻始終位不當、志不遂,因此心裡總不痛快。
六五: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象曰:終以譽命,上逮也。
六五爻辭說:射山雞射失了一支箭,最終卻獲得美譽與榮顯的任命。《象傳》說:最終獲得美譽與任命,是因為上面的人對他有所惠及。
義曰:此一爻以陰柔之質居上卦之中,有大中之道、巽順之德,而居於羇旅,所謂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者也。且雖有柔順中正之徳,然寄身托跡於外,方知其所親比者寡,而未嘗固必其所求,不必志其所得,猶人之射雉,但以一矢而射之,其得失未可知也。然其執節守道,不為困窮貧賤之所動,而秉其中正柔順之徳,雖一時至於亾矢而不得,亦終有可嘉美之譽、尊顯之命而隨之。
胡瑗解釋說:這一爻以陰柔的資質居於上卦的中位,具備大中之道和謙遜柔順的德行,而又處在羈旅之中,正是《彖傳》所說「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的那一爻。它雖有柔順中正之德,可是寄身托跡在外,才知道能親近依附自己的人極少,因此從不強求所欲,也不執著於必有所得,就像人射山雞,只發一箭,得手與否本難預料。然而他持守節操、不因困窘貧賤而動搖心志,始終秉持中正柔順的德行,即使一時把箭射失、一無所獲,最終仍會有值得稱美的聲譽和尊貴顯達的任命隨之而來。
故孔子羇旅於周末,歴聘於諸國,亦未嘗必有所求,故有行可之仕,有際可之仕,有公養之仕。行可之仕者,言但於時可以庶幾行道則從之;際可之仕者,言但以其君交際之得其道則從之;公養之仕者,言於其國養待之得其禮則從之。
所以孔子在周朝末年客遊列國、遍訪諸侯,也不曾強求什麼。《孟子》記他出仕有三種情形:一是「見行可之仕」,二是「際可之仕」,三是「公養之仕」。所謂見行可之仕,是說只要當時還有推行大道的指望,他就應聘;所謂際可之仕,是說只要那位國君與他交往合於禮數,他就應聘;所謂公養之仕,是說只要那個國家奉養待客合於禮制,他就應聘。
是其歴聘天下而未嘗固必其所求,然而所居之國必與聞其政。故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是言孔子有此盛徳,而於羇旅動止得其中,不固必其所求,而自以為嘉美之譽、尊顯之命也。象曰終以譽命上逮也者,上言上九也。六五為羇旅之人而能盡柔順之節以奉於上,故為上所信而有尊顯之命及之也。逮,即及也。
可見孔子遍訪天下而從不強求,然而每到一國,必定能參與聽聞該國的政事。所以《論語》記載子禽問子貢:先生每到一個國家,一定聽得到那裡的政事,是他自己求來的呢,還是人家主動告訴他的?子貢回答說:先生是靠溫和、善良、恭敬、儉樸、謙讓這五種德行得來的;先生求取的方式,大概和別人求取的方式不一樣吧。這就是說孔子有這樣盛大的德行,所以在羈旅之中一舉一動都合於中道,不強求什麼,美好的聲譽與尊顯的任命自然歸於他。《象傳》說「終以譽命,上逮也」,這個「上」指的是上九。六五身為羈旅之人而能盡柔順之節去奉事在上者,因此被上位者信任,尊顯的任命便惠及於他。「逮」就是及、達到。
上九: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喪牛于易,凶。象曰:以旅在上,其義焚也。喪牛于易,終莫之聞也。
上九爻辭說:鳥巢被火燒燬,客居的人先是歡笑而後放聲號哭;在平易之處丟失了牛,凶險。《象傳》說:以旅人的身分而高居人上,照理就該被焚;在平易之處丟了牛,到頭來也沒有人肯把這事告訴他。
義曰:巢者,鳥之所居,最在於上也。夫羇旅之道貴在謙下柔順,而上九以剛陽之質處上卦之極,無巽順之道而為髙亢之行。行於羇旅,所親比者寡少,而反為髙亢居眾人之上,則眾人之所共疾而欲害之。既眾人慾害之,則必失其所居而不得其安,如鳥之巢而見焚也。
胡瑗解釋說:巢是鳥棲息的地方,位置在最高處。羈旅之道最可貴的是謙卑柔順,而上九以陽剛的資質處在上卦的頂端,沒有謙遜柔順之道,行為高亢自大。客居在外,本來能親近依附自己的人就少,他反倒高傲地凌駕在眾人之上,於是眾人一同厭惡他、想要加害他。眾人既然想加害他,他必定失去居所而不得安身,就像鳥巢被火燒掉一樣。
旅人先笑後號咷者,言旅之時托跡於外而得處眾人之上髙顯之位,則自為尊貴之極,故其心自喜而先笑;至於為眾人之所疾,以及焚巢喪位而不得安居,故後號咷也。喪牛于易凶者,牛者至順之物,言上九以剛陽而居卦之極,自為髙亢之行,而喪失其柔順之道於平易之間,故有凶也。
說「旅人先笑後號咷」:客居在外卻居然占到眾人之上的顯赫位置,自以為尊貴到了極點,所以心中竊喜而先大笑;等到被眾人厭惡,以致巢被焚、位被奪而無法安居,於是後來放聲號哭。說「喪牛于易,凶」:牛是最柔順的牲畜,這是說上九以陽剛而居於一卦的頂端,自作高亢之行,在平平常常、毫不設防之間丟掉了自己的柔順之德,所以有凶險。
象曰以旅在上其義焚也,以旅居人之上,於義自當焚也,又況恃剛亢之質以處之者哉!喪牛于易終莫之聞也者,言處髙亢之地而身無巽順之道,雖有過惡之事而人無敢言之者,故曰莫之聞,而至於焚巢後號咷之凶也。
《象傳》說「以旅在上,其義焚也」:以旅居者的身分而高踞人上,按理本來就該遭焚,何況還倚仗剛強高亢的性子來自處呢。說「喪牛于易,終莫之聞也」,是說他處在高亢的地位而自身毫無謙遜柔順之道,即便有了過失惡行,也沒有人敢向他進言,所以說「莫之聞」,終於落到巢被焚、事後號哭的凶險下場。
巽 巽下巽上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
《巽》卦的卦辭說:謙遜順從只能小有亨通,宜於有所前往,宜於去見有德有位的大人。
義曰:按《序卦》云「旅而無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蓋言凡人之為羇旅,託身於外,比己者寡,若不巽順則無所入,是必有巽順之德,然後有所入。然謂巽者,以其巽體是風。夫風者,然無狀,不知所至之地,無所不入,故曰巽。
胡瑗解釋說:依《序卦傳》「旅而無所容,故受之以巽」的說法,客居在外的人無處容身,所以《旅》卦之後接著排《巽》卦。巽的意思是進入。這是說人做了羈旅之客,託身在外,能親近自己的人很少,如果不謙遜順從,就沒有可以容身進入的地方;必須先有謙順之德,然後才進得去。之所以稱作巽,是因為巽這一卦的卦體象徵風。風這種東西沒有固定形狀,也不知道它要吹到哪裡,卻無孔不入,所以叫作巽。
小亨者,夫立大事、立大功、欲成天下之業者,必須有剛健之徳、果斷之心,勇於所行,然後有所立,其志得以大通,其道得以大行。今此巽卦全用巽順,有傷於柔懦,其道不得以大行也,故但小亨而已。
說到「小亨」:凡是要建立大事業、成就大功勳、想完成天下大業的人,必須具備剛強健動的德行和果敢決斷的心志,勇於付諸行動,然後才能有所樹立,志向才能大為通達,主張才能廣泛施行。如今巽卦全靠謙遜順從,不免流於柔弱怯懦,主張無法大行於世,所以只說小有亨通而已。
利有攸往者,夫人剛健果決之性,或傷於暴而過於中道,則所往之地必無所措置,必無所詳審,是以必無所利矣。今此巽卦能用巽順,則是所往當獲所利也。利見大人者,夫人以柔順之道,雖為能順於人而有利攸往,然其全用柔順則失於太弱而不能自斷,故必利見大有徳之人以斷決之,使一歸於中正也。
說到「利有攸往」:人若一味剛強果決,容易流於暴躁而超出中道,那麼無論到哪裡都安排不當、考慮不周,因此必然無利可言。如今巽卦懂得運用謙遜順從,所以前往就能獲得利益。說到「利見大人」:人憑柔順之道雖然能順應他人、前往有利,可是完全依賴柔順就失之太軟弱、遇事不能自己決斷,所以必須去見德行崇高的大人,由他來替自己裁斷,使一切都歸於中正。
彖曰:重巽以申命,剛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順乎剛,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
《彖傳》說:上下兩卦都是巽,象徵反覆申明政令;陽剛者能謙順而又居於中正之位,因此心志得以施行;兩個陰柔之爻都順從陽剛。所以能夠小有亨通,宜於有所前往,宜於見有德有位的大人。
義曰:重巽以申命者,此明巽之義也。言上下二體皆為巽體,故曰重巽。聖人法此重巽之道以申行命令,不可止利於一身、便於一方,必順天下之心,合天下之慾,若風之所行,天下萬物至纎至悉莫不被之也。
胡瑗解釋說:所謂「重巽以申命」,是在闡明巽卦的意義。上下兩個單卦都是巽,所以稱為重巽。聖人取法這種一再謙順的道理來反覆申明政令:政令不可只對自己一人有利、只讓某一方便利,必須順應天下人的心願、合乎天下人的期望,像風所吹過的地方一樣,天下萬物無論多麼細微瑣屑,沒有一樣不受它覆被。
剛巽乎中正而志行者,此指九五而言也。夫九五以剛陽之質處巽之體,又居上卦之中,以陽居陽,履得其中正之位,居於至尊而又巽順,所行得其中,所履得其正,則其志大行,其發號施令則天下之人無不順者也。柔皆順乎剛者,柔謂初六、六四也,皆以柔順之質處巽體之下,而皆上順於剛陽之爻,是以下而奉乎上,以卑而奉乎尊也。
說「剛巽乎中正而志行」,這是指九五而言。九五以陽剛的資質處在巽卦之中,又居於上卦的中位,以陽爻居陽位,所踏的正是中正之位;身在至尊之位而又能謙遜順從,行事合於中道,所居合於正道,因此心志能夠大行,一旦發佈號令,天下人沒有不順從的。說「柔皆順乎剛」,這裡的柔指初六和六四,兩爻都以柔順的資質處在各自那一個巽體的最下,而向上順從陽剛之爻,這就是以在下者奉事在上者、以卑者奉事尊者。
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者,言上有柔順之徳而順於眾,復引此彖辭而結之也。言九五以剛而居於巽體之中,初六、六四能執柔順之道以下而奉於上,全任柔順,不能大有所為,是以得其小亨,而所往之地、所入之處皆有所合。然其性巽順而傷於過柔,所申之命令、所行之事不能大有所成,是必利見大有徳之人以果斷而決白之,然後所申之命令、所行之事施之於人莫有不順之者,如風之及於物罔有不入者也。
說「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是因為在上者具備柔順之德而能順應眾人,《彖傳》於是重新引用卦辭來作總結。這是說九五以陽剛居於巽體的中位,初六、六四則守住柔順之道,在下而奉事在上;全然依賴柔順,就不能大有作為,所以只得到小有亨通,不過所去之處、所進之門都還合得來。然而它的性情謙順而失之過柔,所申明的政令、所推行的事情不能有大成就,因此必須見到德行崇高的大人,由他果斷地裁決辨明,然後所申明的政令、所推行的事情施加到人身上,才沒有誰不順從,就像風吹到萬物上,沒有一處不能透入。
象曰:隨風,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象傳》說:風相繼而起,一陣接著一陣,這就是《巽》卦的取象。君子取法它來反覆申明政令、推行政事。
義曰:隨,順也。夫巽之體上下皆巽,如風之入物,無所不至,無所不順,故曰隨風巽。君子法此巽風之象,以申其命、行其事於天下,無有不至而無有不順者也。
胡瑗解釋說:「隨」就是順。巽卦的卦體上下都是巽,好像風吹入萬物,無處不到、無處不順,所以說「隨風,巽」。君子取法這種巽風的形象,把政令申明、把政事推行到天下,就能做到沒有一處到不了,也沒有一處不順服。
初六:進退,利武人之貞。象曰:進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貞,志治也。
初六爻辭說: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宜於像勇武之人那樣固守正道。《象傳》說:忽進忽退,是心志疑惑不定;宜於取法武人的貞正,是要把心志整治端正。
義曰:此一爻以陰柔之質居巽之體,在一卦之下,是至卑者也。既處於卑而又上承於眾剛,則是柔弱怯懦,遲疑猶豫,不能自決,而或進或退,無所定也。武人者,剛武之士也。言凡人有剛則必濟之以柔,有柔則必濟之以剛,使剛柔之道皆得其中,然後事可以成,道可以行。
胡瑗解釋說:這一爻以陰柔的資質處在巽卦之中,又在全卦的最下,是最卑微的。既已身處卑下,上面又要承接眾多陽爻,於是顯得柔弱怯懦、遲疑猶豫,不能自己拿主意,一會兒想進、一會兒想退,拿不定主張。所謂「武人」,是剛強勇武的人。凡人若性情剛強,就必須用柔和來調劑;若性情柔和,就必須用剛強來補足,使剛與柔都恰到好處,然後事情才做得成,主張才行得通。
今初六以陰柔之質,復在一卦之下,又居巽體,是全用柔巽者也。既全用柔巽,是以有進退之疑,故利在武人之正,用其剛健之德、果敢之志,勇於行事,使所行之事、所施之道剛柔相濟,皆得其中,然後可獲其吉也。象曰利武人之貞志治也者,夫既柔弱怯懦而不能自決,則於身亦不能自治;既不能自治,安能治於人哉?故必用其剛武之徳相濟而行,則可以治正其志而及於人也。
如今初六以陰柔為質,又處在全卦最下,還身在巽體之中,是完完全全只用柔順的一爻。正因為全用柔順,才有了進退不定的疑惑,所以有利的辦法是取法武人的正道:拿出剛強健動的德行、果敢決斷的意志,勇於辦事,使所辦的事、所行的道剛柔互相調劑,都合於中道,這樣才能獲得吉祥。《象傳》說「利武人之貞,志治也」:既然柔弱怯懦到不能自己決斷,那麼連自身都管不好;連自身都管不好,又怎麼去治理別人呢?所以必須用剛強勇武的德行來調劑而後行動,才能把自己的心志整治端正,進而推及於人。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紛若,吉,無咎。象曰:紛若之吉,得中也。
九二爻辭說:謙卑到伏在床下的地步,若用來事奉神明,請祝史與巫覡紛紛降福,就吉利,不會有過錯。《象傳》說:福祉紛紛而至的吉祥,是因為九二居中而得其分寸。
義曰:床者,卑猥之地。蓋此一爻本有剛陽之質而居於巽體,又處陰柔之位,是其謙巽過甚而所行於卑猥之地,不得其中道者也。用史巫紛若吉者,言此爻巽順過甚,以甚巽而施之於身、接之於人,則事必不立;而施於事神,則可以無咎。
胡瑗解釋說:床下是卑賤委瑣的地方。這一爻本來具有陽剛的資質,卻身在巽體之中,又處於陰柔之位,因此謙卑得過了頭,行事落到卑瑣的境地,不合乎中道。說「用史巫紛若,吉」,是說這一爻謙順過度;拿這種過分的謙卑用在自己身上、用在與人交接上,事情一定辦不成;但如果用在事奉神明上,就不會有過錯。
史巫者,史即祝史也,巫即巫覡之人,皆所以道人之言以告於鬼神,而復道鬼神之意以達於人者也。言九二既巽順過極,失於中道,惟是用以事鬼神則可也。夫事鬼神者必盡其至誠,巽其言辭,以使精誠上通,則明靈降監,福祉來應,紛然眾多,以獲其吉而無咎也。象曰紛若之吉得中也者,言本以剛健之徳而反居陰柔之位,是失其中道,然施之以事鬼神,則得其中矣。
所謂「史巫」:史就是掌管祝禱的祝史,巫就是男女巫覡,他們都負責把人的話轉達給鬼神,又把鬼神的意思傳達給人。這是說九二謙順已經過了頭、失掉中道,只有用來事奉鬼神才恰當。事奉鬼神的人必須竭盡至誠,把言辭說得恭順,使一片精誠上達神明,於是神靈降臨鑑察,福氣一件接一件地回應,紛紛而來,因此獲得吉祥而沒有過錯。《象傳》說「紛若之吉,得中也」,是說九二本以剛健之德卻居於陰柔之位,這本是失掉中道;然而把這份過分的恭順用到事奉鬼神上,反而恰到好處。
九三:頻巽,吝。象曰:頻巽之吝,志窮也。
九三爻辭說:皺著眉頭勉強謙順,令人惋惜。《象傳》說:勉強謙順而可惜,是因為心志已經走投無路。
義曰:頻者,頻蹙憂愁之貌。九三以剛陽之質又處剛陽之位,復在一卦之上,是其全剛亢而不能巽者也,居巽之時失其謙巽之道矣。然而上為六四之所憑陵,下乘九二之剛,然九二雖是剛徳,蓋居於陰位,亦得巽順之道。今九三則是上承六四,下乗九二,勢不自得,是以舍其剛亢之道,不得已而為柔巽,屈其心志,憂愁然不得已而為之,非出於至誠,如是亦可鄙吝者也。
胡瑗解釋說:「頻」是皺眉發愁的樣子。九三以陽剛的資質又佔據陽剛的位次,還處在下卦的頂端,是完全剛強高亢、不能謙順的一爻;身處巽卦之時,卻丟掉了謙遜的道理。然而它上面被六四所壓制,下面又騎在九二的陽剛之上;九二雖屬陽剛之德,卻因為居於陰位,同樣得著了謙順之道。如今九三上要承接六四,下又凌乘九二,形勢上處處不自在,於是只好放棄剛強高亢的作風,不得已裝出柔順的樣子,委屈自己的心志,愁眉苦臉地勉強為之,並非出於真誠。這樣的謙順,也就值得鄙薄惋惜了。
六四:悔亡,田獲三品。象曰:田獲三品,有功也。
六四爻辭說:悔恨消失,田獵獲得三類獵物。《象傳》說:田獵獲得三類獵物,說明是有功勞的。
義曰:六四以陰居陰而又居巽之體,亦謙巽過甚,而又行不得其中,是以有悔也。然以陰居陰本得其正,而上承九五之君,竭其志誠,盡其巽順以奉其上,故得悔亡。且孔子曰「事君盡禮,人以為諂也」,言人之事君其柔巽過甚而見疑,然不可以見疑而變其志,當盡其巽順之節,不失其為臣之道以奉於上。
胡瑗解釋說:六四以陰爻居陰位,又身在巽體之中,同樣謙卑得太過,而且行事不合中道,所以本來是有悔恨的。不過它以陰居陰,本來就得其正,又向上承事九五之君,竭盡誠心,把恭順做到極處來奉事君上,因此悔恨消失。孔子在《論語》裡說過「事君盡禮,人以為諂也」,意思是臣子事奉君主如果恭順得過分,就會被人疑為諂媚;可是不能因為被人猜疑就改變自己的志節,仍應當盡到恭順的分寸,不失掉為臣之道來奉事君上。
承流宣化,奉君之威權,行君之事,所行必有成功,是猶田獵之時而獲其禽獸以充三品之用。三品即一為乾豆,二為賓客,三為充君之庖是也。象曰田獲三品有功也者,言六四雖始有悔,然能竭其巽順以承事於君,則所行之事必有成功,如田獲三品之禽也。蓋大臣之事君,若不以恭巽至正之道而尚於諂詖佞媚之行,則不可免其誅戮之禍,況於悔乎?於此盡其巽順而不失其正,則可以悔亡而有其功也。
承接君上的教化並加以宣佈,奉行君主的威權,辦理君主的政事,做起來必定有成效,這就好比田獵時獵得禽獸,可以供三種用途。所謂三品,第一等制成乾肉供宗廟祭祀,第二等用來招待賓客,第三等充實君主的廚房。《象傳》說「田獲三品,有功也」,是說六四起初雖有悔恨,但能竭盡恭順去承事君主,所辦的事就必定有成效,好比田獵獲得三類獵物。大臣事奉君主,若不走恭順至正的路子,反而崇尚諂媚巧言、邪佞取寵的行徑,那麼連誅戮之禍都躲不掉,何況只是悔恨呢?在這裡能盡其恭順而又不失其正,就可以消掉悔恨並且立下功勞。
九五:貞吉,悔亡,無不利,無初有終,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
九五爻辭說:守正則吉,悔恨消失,沒有什麼不利;起初不順而最終有好結果;在庚日之前三天預先申明,在庚日之後三天再三叮囑,吉利。《象傳》說:九五之所以得吉,是因為所處的位次既正又中。
義曰:言九五處人君之位,為巽之主,當以謙順之德下接於臣。今五以剛陽之質復處剛陽之位,失於太剛,無柔順之道,所以有悔也。然以居中正之位,有剛明之才,而不失其治天下之道,故獲吉而悔亡;既獲吉而悔亡,則所往無不利矣。無初有終者,言五始以剛強之道,無巽順之徳以接於下,不能感悅於人心,所以無初也;然而有剛明中正之德,得所以治天下之道,故有終也。
胡瑗解釋說:九五身居君主之位,是巽卦的主爻,本應以謙遜柔順的德行向下接納臣子。如今九五以陽剛之質又處在陽剛之位,失之於過於剛強,缺少柔順之道,所以會有悔恨。然而它居於中正之位,具備剛強明察的才幹,沒有失掉治理天下的正道,因此獲得吉祥而悔恨消失;既得吉又無悔,那麼無論做什麼都沒有不利。說「無初有終」,是說九五起初憑剛強之道行事,沒有謙順之德去接納下屬,不能感動取悅人心,所以開頭不順;但他終究具備剛明中正的德行,掌握了治理天下的正道,所以結局是好的。
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者,凡《易》中言庚甲者,皆十日之名,取申令之義也。甲於五行為木,於四時為春,仁恩之道也,蓋蠱者承衰亂之後,聖人當以仁恩之令拯濟之,故曰先甲後甲。庚者於五行為金,於四時為秋,金主斷割,秋主嚴厲,此巽為風之象,無所不入,主人君之號令。
說「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周易》中凡提到庚日、甲日,都是十天干中日子的名稱,取的是反覆申明政令的意思。甲在五行屬木,在四季屬春,代表仁愛恩澤之道;《蠱》卦承接衰敗混亂之後,聖人應當用仁愛恩澤的政令去救治它,所以那裡說「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庚在五行屬金,在四季屬秋,金主斷割,秋主嚴厲;而巽卦取風為象,風無孔不入,正主管君主的號令。
言五處人君之位,其發號施令在於當,其賞罰在乎信,使善者知勸,惡者知懼。然賞罰號令之出,將使天下之人皆服從之,固不可驟然而行,故先三日以申諭之,後三日以丁寧之,使民知其號令之必行、賞罰之必信,有所戒懼,則天下大治而吉矣。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者,五所以獲吉者,蓋行得其中,履得其正,而不失治天下之道也。
九五身居君位,發號施令貴在恰當,行賞施罰貴在守信,使為善的人知道受到勉勵,作惡的人知道有所畏懼。不過賞罰號令一旦發出,要讓天下人都服從,本來就不能突然施行,所以要在庚日前三天先行申明曉諭,庚日後三天再加叮嚀,讓百姓明白號令必定執行、賞罰必定兌現,心存戒懼,天下就大治而吉祥了。《象傳》說「九五之吉,位正中也」,九五之所以獲吉,是因為行事合於中道、所處合於正道,沒有失掉治理天下的根本。
上九:巽在床下,喪其資斧,貞凶。象曰:巽在床下,上窮也。喪其資斧,正乎凶也。
上九爻辭說:謙卑到伏在床下的地步,丟掉了錢財與利斧,守此不變則凶。《象傳》說:謙卑到伏在床下,是因為處在上位而已到窮盡;丟掉錢財利斧,正是凶險所在。
義曰:床下者,卑猥之地也。言上九本有剛明之質,而居重巽之極,處無位之地,是所行謙巽亦過甚而至於卑猥者也。喪其資斧貞凶者,資,貨也,人之才也;斧,斤也,善於斷割。言上九所以至於卑猥者,蓋處無位之地,無剛明之才,又不能斷割以自決其事,故於貞道凶者也。象曰巽在床下上窮也者,處巽之極,其道窮困,以至卑猥也。正乎凶者,上九本有剛明之徳可以自斷,而反處一卦之極無位之地,是失斷割之才於正道而凶也。
胡瑗解釋說:床下是卑賤委瑣的所在。上九本來具有剛強明察的資質,卻居於重巽的頂點,處在沒有職位的地方,因此他的謙卑也過了頭,落到卑瑣的地步。說「喪其資斧,貞凶」:「資」是財貨,比喻人的才具;「斧」是斧頭,取善於決斷之義。上九之所以淪落到卑瑣,是因為身處無位之地,沒有剛明之才可用,又不能果斷地為自己的事作主,所以就守正而言反成凶險。《象傳》說「巽在床下,上窮也」,是說他處在巽卦的盡頭,路子已經走到窮困,以致流於卑瑣;說「正乎凶也」,是說上九本有剛明之德可以自行決斷,卻反而處在一卦的極端、無位之地,等於丟掉了決斷的才幹,在正道上反而招凶。
兌 兊下兊上
兌:亨,利貞。
《兌》卦的卦辭說:喜悅之道可以亨通,宜於守持正固。《周易》斷卦常用「元亨利貞」四字,元指開創,亨指通達,利指適宜,貞指守正;兌卦只取其中的亨與利貞兩項。
義曰:按《序卦》云「入而後說之,故受之以兊」。言人能以柔順之道入於人,則人皆說之,故次於巽。然謂之兌者,其象為澤,其性為悅,所以為天下說之之法也。然澤者,水之所聚而滋息萬物,以為生成之功,使之皆得滋養而說懌也。
胡瑗解釋說:依《序卦傳》「入而後說之,故受之以兌」的說法,先能深入人心,然後才談得上使人喜悅,所以《巽》卦之後接著排《兌》卦。人若能用柔順之道走進別人心裡,人人都會喜歡他,因此兌排在巽之後。之所以取名為兌,是因為它的卦象是沼澤,它的性情是喜悅,正好用來說明取悅天下的法則。沼澤是眾水匯聚的地方,能夠滋養繁育萬物,成就化育之功,使萬物都得到潤澤而欣然喜悅。
然不謂說而謂之兊者,蓋聖賢之人將欲感天下之心,必當以仁義之道、恩恵之事,固不可以言語口舌而為說,故去其言而為兊也。亨者,言聖賢發仁施恵,布徳澤以說天下之人,使天下之人皆感說之,故得其亨通也。
至於不寫作「說」字而寫作「兌」,是因為聖賢要感動天下人的心,必須靠仁義之道、恩惠之事,絕不能憑口舌言語去討好;所以造字時去掉「說」字的言旁而作「兌」。所謂「亨」,是說聖賢施行仁愛、廣佈恩惠,把德澤散佈出去以取悅天下人,使天下人都心悅誠服,因此得到亨通。
利貞者,夫感說之道多失於邪,若小人之人止以淫聲媚色、雕牆峻宇、流連荒亡以說於心,巧言令色、柔佞邪諂以苟容於人,如此皆所以喪身敗徳,以至亡家失天下,是說非正然也。故聖賢之人施其感說之道皆本於至正,則無所不利也。
所謂「利貞」:取悅人的路子最容易走偏。小人只知道用靡靡之音、豔麗美色、雕飾的牆垣與高峻的屋宇,以及沉溺遊樂、荒廢政事這一套來滿足自己的心;又用花言巧語、和顏悅色、柔媚諂佞去討好別人。像這樣,都足以毀掉自身、敗壞德行,以至於家破國亡,可見這種喜悅不是出於正道。所以聖賢施行感悅之道,一概以純正為根本,這樣就沒有什麼不利。
彖曰:兌,說也。剛中而柔外,說以利貞,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說以犯難,民忘其死。說之大,民勸矣哉!
《彖傳》說:兌就是喜悅。陽剛居中而陰柔在外,以喜悅之道而又守持正固,所以上能順應天道,下能順合人情。用喜悅之道去帶領百姓,百姓就忘掉勞苦;用喜悅之道讓百姓去冒大難,百姓就忘掉死亡的威脅。喜悅的功用如此之大,百姓自然受到激勵啊。
義曰:剛中而柔外說以利貞者,言此卦內二爻為剛,外爻為柔。言所以感說人者,當內有其剛,外示以柔。然而止有剛則至暴,而無以感說天下之心,故當外示之以柔。內既剛,外復柔,以此說人,則人皆說而歸之,是得其正而無所不利也。
胡瑗解釋說:所謂「剛中而柔外,說以利貞」,是指這一卦每個單卦裡下面兩爻為陽剛,最上一爻為陰柔。用來感動取悅別人的辦法,應當是內裡有剛強的操守,外表顯出柔和的姿態。如果只有剛強,就會失之暴烈,無法打動天下人的心,所以外表必須顯得柔和。內既剛強,外又柔和,用這種方式去感悅別人,人人都會心悅誠服地歸附,這就得其正道而無所不利。
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者,夫天之體之徳運動而不已,是至剛者也;及其降氣以生成萬物,則至柔而不失其柔也。人之情莫不好安逸而惡危亡,說仁義而懼鄙吝。今聖賢之人內有剛眀之徳而外示柔順之道,施其仁義,發其恩恵,以說於天下,是上能順乎天之心,而下能應乎人之情也。
說「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天的本體與德性運行不止,是至為剛健的;等到它降下氣化去生成萬物,又極為柔和而始終不失柔和。人之常情,無不喜愛安逸而厭惡危亡,喜好仁義而害怕鄙陋吝嗇。如今聖賢內裡具備剛強明察的德行,外面顯出柔順的姿態,施行仁義、廣佈恩惠來取悅天下,這就是上能順應上天的心意,下能順合人們的性情。
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者,民之情皆欲安而惡勞,若聖賢之人將欲役使之,必當發其仁義恩恵感說之,則民從其役使而忘勞苦之心也。夫就死者,人之所難也,聖賢先能發仁義徳澤,然後使之冒犯大難,至於死地,則民亦說樂而從之,無有怨也。說之大民勸矣哉者,夫施說之道固非小小之事可以感懐天下之心,必須有仁義徳澤以遍施天下,使民雖從其勞役、犯其死難皆無怨心,況乎納之以善,教民固勸而說從之矣。
說「說以先民,民忘其勞」:百姓的本性都想安逸而討厭勞苦,聖賢若要役使他們,必須先施行仁義恩惠去感動取悅他們,百姓才會聽從驅使而忘掉勞苦。至於赴死,更是人最難做到的事;聖賢先施出仁義德澤,然後才讓百姓去冒犯大難、走向死地,百姓也會心甘情願地跟從,毫無怨言。說「說之大,民勸矣哉」:施行感悅之道,本來不是靠一些小恩小惠就能打動天下人心的,必須有仁義德澤普遍施及天下,才能使百姓雖然承擔勞役、冒著死難也沒有怨恨之心;何況再用善道去引導他們,百姓自然更加奮勉而欣然聽從。
象曰: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
《象傳》說:兩片沼澤相連相潤,這就是《兌》卦的取象。君子取法它,與朋友一起講論學問、切磋演習。
義曰:上下二體皆兌,是二澤相麗也。夫水之聚於一澤之中,則能滋息萬物而使之皆得其說懌,而況二澤相麗,是其說之大者也。君子觀是象,凡施說之道必當施之於大而至於久遠。若小人惟以淺近為說,以快己之慾,然至於久逺則不能無厭倦之心,厭倦既生,至喪身亡家敗國失天下皆由於此。
胡瑗解釋說:上下兩個單卦都是兌,正是兩片沼澤相連相依。水匯聚在一個沼澤裡,尚且能滋養繁育萬物、使它們都得到潤澤而喜悅,何況兩澤相連互相灌注,那喜悅就更為宏大了。君子觀察這個卦象,明白凡施行取悅之道,必須落在大處並且能持續長久。小人卻只拿淺近的東西當作樂趣,只求滿足一己的慾望;日子一長,難免生出厭倦之心,厭倦一旦產生,喪身、亡家、敗國、失天下都由此而來。
故君子之人當說其大者,惟朋友講習。蓋朋友之道同心同徳,其志氣相契,所講者聖人之道徳,所習者聖賢之事業,日聞其所不聞,日見其所不見,使道徳事業愈久而愈新,皆無其厭倦之心,是為說之道莫重於此也。
所以君子應當以宏大的事為樂,那就是與朋友一起講論演習。朋友之道貴在同心同德、志趣相投:所講論的是聖人的道德,所研習的是聖賢的事業,每天聽到自己從未聽過的道理,每天見到自己從未見過的事理,使道德學問與事業越久越新,因而始終不會生出厭倦之心。可見取悅之道,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
初九:和兌,吉。象曰:和兊之吉,行未疑也。
初九爻辭說:以中和之道使人喜悅,吉利。《象傳》說:和悅而得吉,是因為他的行為無可猜疑。
義曰:和謂中和也。夫兌者,西方之卦也,以四時言之則為秋,秋所以成萬物,萬物皆說而成也。君子之人在上,以義制天下之民,使之感說而歸之,故當廣發其中和之教,所應不繫於一,無心於物而使之自然感說而從之,則不失其兌之義也。
胡瑗解釋說:「和」指的是中正平和。兌在八卦方位上屬西方之卦,配四季則為秋;秋天是萬物成熟的季節,萬物都欣然成就。君子居於上位,用道義來節制天下百姓,使他們心悅誠服地歸附,所以應當廣泛推行中正平和的教化,所照應的不偏繫於某一個人,對外物不存私心,讓百姓自然而然地喜悅順從,這才不失兌卦的本義。
今初九居兌之始,是能剛中而柔外以施其說也。何則?蓋以其有剛明之才,故曰剛中;體夫兌說,故曰柔外。夫內既剛,外又柔,是能以中和之道說天下之人,心無所繫,故得天下之歡心而獲其吉者也。象曰和兌之吉行未疑也者,初九能以中和之道,上不繫應而行不在私,故以此而施說於人,則人皆說而從之,復何所疑哉?
如今初九處在兌卦的開端,正能做到內剛外柔地施行感悅之道。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它具有剛強明察的才幹,所以稱為剛在內;它又秉承兌卦喜悅的性情,所以稱為柔在外。內裡剛強,外表柔和,就能用中正平和之道去取悅天下人,心中不牽掛私情,因此贏得天下人的歡心而獲得吉祥。《象傳》說「和兌之吉,行未疑也」,是說初九能以中和之道行事,向上不牽繫於相應之爻,行為也不出於私心,用這樣的態度去感悅別人,人人都喜歡並跟從他,還有什麼可猜疑的呢?
九二:孚兌,吉,悔亡。象曰:孚兌之吉,信志也。
九二爻辭說:以誠信使人喜悅,吉利,悔恨消失。《象傳》說:以誠信取悅於人而得吉,是因為他的心志真實可信。
義曰:此爻以陽居陰,履非其正,本有悔者也。然以剛居中,是其有至信發之於中而施說於人,不為邪僻,不為非妄,使天下之人皆必信之,以至歡心而歸一,獲其吉,是得其所以為說之道,悔遂亡矣。象曰孚兌之吉信志也者,能以由中之信發於己之志而施說於天下,天下之人莫不說而歸之。
胡瑗解釋說:這一爻以陽爻居陰位,所處不合於正,本來是有悔恨的。然而它以陽剛居於下卦的中位,說明它有發自內心的至誠信實,用這份誠信去感悅別人,不搞邪僻,不做妄行,使天下人都必然信任他,以致眾人齊心歡悅而歸附,從而獲得吉祥。這就掌握了取悅於人的正道,悔恨於是消失。《象傳》說「孚兌之吉,信志也」,是說他能把發自內心的誠信化為自己的志向,用來感悅天下,天下人便無不喜悅而歸附。
六三:來兌,凶。象曰:來兌之凶,位不當也。
六三爻辭說:主動上門去討人喜歡,凶險。《象傳》說:來求取悅而致凶,是因為所處的位次不當。
義曰:夫感說之道,必須至公至正,無所偏繫,使天下之人自然而說之則可也,固不可以言語口舌柔邪以苟取於人而求其說。今六三當施說之世,以陰居陽,又在一卦之上,是履不得中,行不得正,以不中不正之道,是欲以柔邪諂佞、姑息苟且以來天下之說。雖天下之民一時歡心而說從之,終無其道以久說斯民,以是施說,非凶而何?
胡瑗解釋說:感悅之道必須極其公平、極其端正,不偏袒依附任何一方,讓天下人自然而然地喜悅,這才可行;決不能憑口舌言辭、柔媚邪佞去討好別人,勉強換取人家的歡心。如今六三身處施行感悅的時代,卻以陰爻居陽位,又處在下卦的頂端,所處既不在中位,行事又不合正道;以這種既不中又不正的路數,想靠柔媚諂佞、姑息苟且來招徠天下人的喜歡。即便天下百姓一時高興而順從他,他終究沒有可以長久取悅百姓的正道。用這種方式施行感悅,不凶險又能怎樣呢?
九四:商兌未寧,介疾有喜。象曰:九四之喜,有慶也。
九四爻辭說:反覆權衡該不該取悅於人而心裡不得安寧;能隔斷為害之人,就有喜慶。《象傳》說:九四所以有喜,是因為這件事值得慶賀。
義曰:商謂商議裁制也;寧,安也;介,隔也;疾謂六三也。九四以剛明之資居上卦之下,切近九五之君,是居得大位與持重權者也。既為權位之臣,則邪媚之人皆欲以甘言巧語、柔佞之道以苟說於己,將以希進用之地。然小人之徒止欲榮進一身而已,若使進而有位,則上必為害於君,下必為害於民,君民之間皆被其疾害。
胡瑗解釋說:「商」是商議裁斷的意思;「寧」是安;「介」是隔斷;「疾」指的是六三。九四以剛強明察的資質居於上卦最下,緊挨著九五之君,是身居要職、手握重權的大臣。既然是掌權的重臣,那些邪佞諂媚的人便都想用甜言巧語、柔媚奉承的手段來討好他,指望藉此謀得晉身之路。然而小人之輩只求自己一身榮顯罷了,一旦讓他們進用得位,對上必定危害君主,對下必定禍害百姓,君與民兩頭都要受他們的毒害。
是則九四既有權位,人求說已,及已之說人,皆當商議裁制其所說之義,則不失其正。然既商議裁制,則旦夕憂慮,常恐小人之進,故未能斯須遑安也。介疾有喜者,六三既以柔邪欲說於己,欲圖進其身,苟進之則為君民之害矣,故九四則當施剛眀之徳以裁制而介隔杜絶之。
因此九四既然身居權位,無論是別人來討好他,還是他去取悅別人,都應當仔細權衡裁斷其中的分寸,才不至於失掉正道。可是既要時時權衡裁斷,就得早晚憂心,常怕小人鑽進來,所以片刻也不得安閒。說「介疾有喜」:六三既然想用柔媚邪佞來討好他,圖謀抬舉自己,一旦讓六三上來,就會成為君與民的禍害;所以九四應當拿出剛強明察的德行加以裁斷,把六三隔開、堵死。
既能介隔六三之小人,則天下之賢者得以進,天下之民皆得其安,上以致國於太平,下以納民於富壽之域,是有其喜慶者也。象曰九四之喜有慶也者,九四所以有喜者,葢由能介隔六三諂佞之小人使不得進,所以杜君民之害,使賢者得路以施仁義於天下,獲其福慶之事也。
既然能把六三這樣的小人隔斷在外,天下的賢才就得以進用,天下的百姓也都能安居,對上使國家走向太平,對下使百姓進入富足長壽的境地,這就是值得慶幸的喜事。《象傳》說「九四之喜,有慶也」,九四之所以有喜,是因為他能隔斷六三這個諂佞小人、使其不得進用,從而堵住了危害君民的禍根,讓賢者有路可走,把仁義施行於天下,因此獲得這份福慶。
九五:孚于剝,有厲。象曰:孚于剝,位正當也。
九五爻辭說:把信任交給專事剝削侵害的人,就有危險。《象傳》說:信任剝害之人而有危險,是因為九五所處的位置正當其責。
義曰:孚,信也;剝,刻也。夫聖賢之人皆以仁義為先,若使之進於有位,則上可以致君於無過之地,下可以躋民於富壽之域,使天下罔有一民一物不得其所而不被其福慶也,此聖賢之所用心也。小人則不然,外以柔邪諂佞,內以貪殘狠毒為心,若使之見用,於上必為亂於君,於下必為害於民,以至天下皆被其剝刻。
胡瑗解釋說:「孚」是信任,「剝」是剝削苛刻。聖賢之人一律把仁義放在首位,如果讓他們進用得位,對上能使君主處於沒有過失的境地,對下能使百姓登上富足長壽的境地,讓天下沒有一個百姓、一件事物得不到安頓、享不到福澤,這正是聖賢的用心。小人卻不是這樣:外表柔媚諂佞,內心貪婪殘忍狠毒;一旦被任用,對上必定擾亂君主,對下必定禍害百姓,弄到天下人都遭受他的盤剝苛待。
然則為天下者欲治於民,莫若以至誠委任天下之賢,使推其仁義之心以布澤流恵,則天下不勞而治矣。今九五以剛明中正之徳居至尊之位,為兌之主,是有可致之資。既有其資,則當信任其賢明有徳之人以輔助於己,故天下皆被其賜矣。
這樣看來,治理天下的人要想把百姓治好,最好的辦法莫過於以至誠之心委任天下的賢才,讓他們把仁義之心推廣開來,佈施恩澤,那麼天下不必費力就治理好了。如今九五以剛強明察、中正不偏的德行居於至尊之位,是兌卦的主爻,具備成就治世的資質。既然有這樣的資質,就應當信任賢明有德的人來輔助自己,天下人才都能蒙受他的恩賜。
且五雖本應於九二,九二有剛正之徳,而已不能盡柔巽以任用之,反比於上六邪佞不正之臣,是所信者剝刻之小人也。既信剝刻之小人,則賢者退而朝廷昏亂,紀綱廢弛,以至害於國而及乎天下,是其危厲之甚也。象曰孚于剝位正當也者,此聖人戒之之辭也,言九五居可致之位,操可致之資,反委任上六柔邪之小人以剝刻君子,自取危厲,故於此切戒之,責於五也。
況且九五本來與九二相應,九二具有剛強端正的德行,可是九五自己不肯放低姿態去任用他,反而與緊鄰的上六親近,上六卻是邪佞不正的臣子,可見他所信任的正是那種盤剝苛刻的小人。既然信任了盤剝苛刻的小人,賢者便退隱而朝廷昏亂,綱紀法度鬆弛敗壞,以致禍害國家並波及天下,危險實在太嚴重了。《象傳》說「孚于剝,位正當也」,這是聖人告誡的話:九五身居可以成就治世的位置,握有可以成就治世的資質,卻反而委任上六這樣柔媚邪僻的小人去剝害君子,等於自招危險,所以在此嚴加告誡,把責任歸到九五身上。
上六:引兌。象曰:上六引兊,未光也。
上六爻辭說:牽引眾人來討自己的歡喜。《象傳》說:上六一味牽引求悅,其道並不光大。
義曰:引者,牽引之辭也。言上六以陰柔居一卦之極,當無位之地,故欲以柔邪不正之道苟且以牽引天下之民,欲使盡歸說於已。象曰上六引兌未光也者,夫施說之道一失其正,則皆為私邪而不可行,況其以柔佞欲苟說於人乎?今上六既然,故雖得人之說,其道亦未足為光大也。
胡瑗解釋說:「引」是牽引拉攏的意思。上六以陰柔之質處在全卦的頂端,正當沒有職位的地方,所以想用柔媚邪僻的不正之道苟且拉攏天下百姓,要他們統統歸附並喜歡自己。《象傳》說「上六引兌,未光也」:施行感悅之道,一旦失掉純正,就都淪為私心邪念而行不通,何況是用柔媚諂佞去勉強討人歡心呢?如今上六正是這樣,所以縱然一時取得別人的喜歡,他的道也談不上光明博大。
渙 坎下巽上
渙:亨。王假有廟,利涉大川,利貞。
《渙》卦:亨通。君王親臨宗廟祭祀祖先,宜於渡涉大河,宜於守持正道。「假」在這裡是到達、親臨的意思;「利涉大川」是《周易》裡常用的斷語,比喻能冒險犯難而成就大事;「貞」指守正不移。
義曰:按《序卦》云「說而後散之,故受之以渙」。渙,散也,離也,釋也。言人樂極則憂,歡極則悲,歡樂之極,久而不已,以至離散,故渙次於兌。然渙者,是人心睽離、上下違散之謂也。亨者,言上下所以渙散,故民所以睽離,蓋由道有所壅塞,志有所不通,是以渙散。故君子當此之時,必以權變之術、剛眀之徳,釋去民之險難,以和眾情,以導眾志,使皆得萃聚而至於亨通,故曰渙亨也。
胡瑗釋義:《序卦傳》說,人心先有喜悅,喜悅到了盡頭便轉為渙散,所以《兌》卦之後接著是《渙》卦。「渙」字含三層意思:散開、分離、解除。人情總是樂到極處便生憂,歡到極處便生悲;歡樂持續太久而不知收斂,最終必然走向離散,因此《渙》卦排在《兌》卦後面。不過這一卦所說的渙散,特指人心彼此猜忌背離、上下君臣互相違逆而散亂的局面。卦辭說「亨」,是就補救而言的:上下之所以渙散、百姓之所以彼此背離,根源在於政令道路被壅塞,上下的心志不能相通。所以君子處在這種時候,必須運用通權達變的手段,憑著剛強明斷的德行,替百姓解除險阻危難,調和眾人的情緒,疏導眾人的意志,使渙散的人心重新聚攏,最終走向亨通,所以卦辭說「渙,亨」。
王假有廟者,言人精氣體魄,萃則生,散則死。精氣散之於天則為神,體魄歸之於地則為鬼,冥然倀倀然,幽邈而不知所之。為人子者,思欲追念其容貌,竭心以奉養,雖有悽愴之懐,不可得而見之。故先王因此渙散之義,思欲萃聚其親之神靈,故假立其廟,以狀先祖之容貌。於是四時追感,設為祭祀之禮以薦享之,所以表追念悽愴之心。而又燔燎羶薌以達諸陽,酌鬱鬯芬香之酒沃之於地以達諸陰,所以盡孝子思親之志,教天下追思奉先之道也。
卦辭說「王假有廟」,是從人的生死聚散講起。人身上的精氣與形體,聚合起來就是生,離散開來就是死;精氣升散到天上便成為神,形體骨肉歸藏於地下便成為鬼,一片幽冥恍惚、茫然無依,深遠得不知去了何處。做子女的想追念父母的音容笑貌,想竭盡心力奉養他們,縱然滿懷淒涼悲愴之情,也再見不到親人了。所以古代聖王就著這層渙散的道理,想把親人已散去的神靈重新聚攏起來,於是建立宗廟,用廟貌摹擬先祖的形容;一年四季隨時令而生追慕之感,制定祭祀的禮儀進獻供奉,藉此表達那份追念的悽愴之心。祭祀時又焚燒牲脂使香氣上騰,去感通屬陽的神;斟上摻了鬱金香草的鬯酒澆灌在地上,使芬芳下滲,去感通屬陰的魄。這樣做,既盡了孝子思念雙親的心願,也是在教天下人懂得追思祖先、奉事先人的道理。
利涉大川者,大川險阻之謂也。夫渙散之時,民心違離,上下相戾,必不能涉其大川。是故聖賢君子必起而濟之,雖甚大險,必往救其生靈,不可懼其患難。是利在涉此大川,以拯天下渙散,使皆萃聚,不至離散而各得其濟也。所以能然者,蓋巽體屬木,涉於川而無沉溺之患,故古之聖人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是巽木能涉於水也。猶聖人有才智而又有剛健之徳,能拯民之患難,無有不濟者也。利貞者,言離散之時,不以正道而拯濟之,則人心愈肆,而邪僻之事從而至矣。故聖賢之人當此之際,利守正道,則可萃天下之民也。
卦辭說「利涉大川」,「大川」是險阻艱難的代稱。人心渙散的時候,百姓互相背離,上下彼此牴觸,本來是渡不過這條大河的。正因如此,聖賢君子必須挺身而出去救濟:縱然險難極大,也一定要前往拯救蒼生,不能因為怕出事就退縮。所以好處正在於敢去渡這條大河——用它來挽救天下的渙散,使離散的人心重新聚合,不至於四分五裂,人人都能得到救助。之所以能夠如此,是因為本卦上體為巽,巽在五行屬木,木浮在水上不會沉溺,所以上古聖人把整木鑿空做成船,削木做成槳,靠舟楫之利溝通原本到不了的地方,這正是巽木能行於水的取象。它比喻聖人既有才智,又有剛強篤實的德行,能夠拯救百姓的患難,沒有救不成的。卦辭又說「利貞」:人心離散之際,如果不用正道去救,百姓只會更加放縱,邪僻不正的事情就跟著來了。所以聖賢在這種時候,好處在於守住正道,唯有如此才能把天下的百姓重新聚攏。
彖曰:渙,亨,剛來而不窮,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廟,王乃在中也。利涉大川,乗木有功也。
《彖傳》說:《渙》卦之所以亨通,是因為剛爻來居下卦之中而不陷於困窮,柔爻在外卦得到正當的位置,並且向上與九五同心。「王假有廟」,是說君王的心正處在中道上。「利涉大川」,是說乘著木船前行才能建立功效。
義曰:剛來而不窮者,此言九二有剛陽之徳,來居坎險之中,而上無所應,然已有剛眀之才,終不陷身於窮困也。柔得位乎外而上同者,此言六四以陰居陰,居得其正,而在上卦之下,是位乎外也。既居外卦之下,下無其應,然上比九五之君,九五亦無應,故與之志合而相得,同心戮力,上與五同渙散天下之難,萃聚天下之民而濟之也。
胡瑗釋義:所謂「剛來而不窮」,指的是九二這一爻。九二具備剛健陽明的德性,來到下卦坎險的正中,上面又沒有相呼應的爻——《周易》裡初與四、二與五、三與上陰陽相對才叫「應」;但它自身有剛強明斷之才,終究不會把自己陷進窮困。所謂「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指的是六四。六四以陰爻居陰位,所處得正,又在上卦的最下一爻,所以說「位乎外」。它居於外卦之下,下面沒有相應之爻,可是上面緊挨著九五之君——這種相鄰相親叫作「比」——而九五同樣無應,於是君臣心志相合、彼此投契,同心合力,一起去渙解天下的危難、聚合天下的百姓而加以救濟。
王假有廟王乃在中也者,言人體魄既散,幽陰而難見,是故王者假立此廟,以萃其容貌,四時祭祀,以表悽愴之心。然而立其廟宇,設其祭祀,追思念舊,不可以瀆,不可以疏,是王者教人之孝,亦在中道者也。利涉大川乗木有功也者,言川者水之聚,濟之以舟楫。今下體坎,坎為水,故為川;上體巽為木,故為舟。繫辭曰:刳木為舟,剡木為楫。是唯舟楫為能利涉大川。猶聖賢當此渙散之時,必須冒涉險難,使渙散者皆萃聚之,故往則有功也。
「王假有廟,王乃在中也」這一句,是說人死後形體骨肉已經散去,幽隱難見,所以君王建立宗廟,把先祖的容貌聚攏在廟貌之中,四時按節祭祀,用以表達追思的悲愴之情。可是立廟宇、設祭祀、追念故舊這件事,既不能過於頻繁而流於褻瀆,也不能過於稀疏而近乎冷淡;君王教導天下人行孝,同樣要落在不偏不倚的「中道」上。「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這一句,是說河川是水匯聚而成,要渡過它得靠船和槳。此卦下體是坎,坎的取象為水,所以說「川」;上體是巽,巽的取象為木,木可造船,所以說「舟」。《繫辭傳》講「刳木為舟,剡木為楫」,正說明只有船槳才能順利渡過大河。這比喻聖賢處在人心渙散的時候,必須冒著風險去趟這場險難,把離散的人心重新聚合起來,所以一往直前就能建立功效。
象曰:風行水上,渙。先王以享于帝立廟。
《大象傳》說:風吹行在水面之上,水波隨之四散,這就是《渙》卦的取象。先王取法這一卦象,用祭天之禮奉享上帝,並建立宗廟祭祀祖先。
義曰:夫風行水上,渙然而散,是得渙之象也。帝即天帝也。以形言之謂之天,以氣言之謂之陰陽,以主宰言之謂之帝。言先王當此渙散之時,設其郊祀,備其物儀,薦享於天地,以報成功也。立廟者,言萃聚先祖之精神,立為廟貌,四時祭之,以表悽愴之心,奉先之道也。
胡瑗釋義:風行在水面上,水便渙然散開,這正合《渙》卦的卦象。「帝」就是天帝:從形體上講叫作天,從氣化上講叫作陰陽,從主宰萬物這一面講就叫作帝。這裡是說先王處在人心渙散的時候,舉行郊外祭天的大典,備齊祭品儀節,向天地進獻供奉,用來報答天地成就萬物之功。至於「立廟」,是說把先祖的精神聚攏起來,立起廟貌之像,四時按節祭祀,以表達那份悽愴的追思之情,這就是奉事先人的正道。
初六:用拯馬壯,吉。象曰:初六之吉,順也。
初六:用來拯救的馬強壯有力,吉祥。《小象傳》說:初六之所以吉祥,是因為它能柔順行事。
義曰:夫渙散之時,人民既違散,上下既乖離,救之緩則情偽交作,奸邪並起,無所不至,事難濟矣。今此初六以陰柔之質,居一卦之下,又在渙散之始,是往而拯之不可後時,固當用剛壯之馬,急於解民之難,使得萃而不散,吉之道也。象曰初六之吉順也者,言當此渙散之時,固不可以剛暴拯濟之,苟尚剛暴,則民愈怨而心愈離。今初九既以陰柔居於卦下,而復在事初,能執柔順之道以拯濟之,故得其吉也。
胡瑗釋義:人心渙散的時候,百姓已經離散,上下已經乖違,救援一慢下來,真情假意就都冒出來,奸邪之徒紛紛興起,什麼事都做得出,局面就難收拾了。初六以陰柔的資質居於全卦最下一位,又正當渙散剛剛開始之際,可見前去救助絕不能錯過時機,理當驅使強壯的馬匹,搶在前頭解除百姓的危難,使人心得以聚合而不至於四散,這就是獲吉之道。《小象傳》說「初六之吉,順也」,是說渙散之際本來就不能用剛猛暴烈的手段去救;一旦崇尚剛暴,百姓只會更加怨恨,人心離得更遠。如今這一爻以陰柔之質居於全卦之下,又處在事情的開端,能守住柔順之道去施行救助,所以才得到吉祥。
九二:渙奔其機,悔亡。象曰:渙奔其機,得願也。
九二:在渙散之中奔赴到可以憑倚的几案旁,悔恨消失。《小象傳》說:奔赴那可倚靠之處,是遂了心中的願望。
義曰:機者,人所倚憑,謂初六也。此九二當渙散之時,以陽居陰,失正者也;上又無應,是無同心同徳合契之人也。既無合契之人,居又失正,是有悔者也。然而初亦無應,能知事始,用拯濟之馬以救天下之渙。今二若能奔從於初,則是得其所憑倚之地也。既得其所憑倚,則可以同謀合慮,以拯當時之難,使天下得其萃聚;天下既以萃聚,則其悔得以亡矣。象曰渙奔其機得願也者,言二當渙散之時,上無其應,道不得行,志不得伸,其身不能有所濟。既能奔從於初,與之共謀為慮,同心協志而有所憑依,則是得中心之所願也。
胡瑗釋義:「機」是人所倚靠的几案,這裡指初六。九二處在渙散之時,以陽爻居陰位,屬於失正;上面又沒有相應的爻,等於身邊沒有同心同德、意氣相投的人。既無投契之人,所處又不當位,本該有悔恨。然而初六同樣無應,卻懂得在事情剛起頭時就動手,驅使強壯的馬去救天下的渙散。九二如果能奔向初六與它相就,就等於找到了可以憑倚的落腳處;有了這個依靠,兩爻便能共同謀劃、合力思慮,去救當前的危難,使天下人心重新聚合。人心一聚,它的悔恨自然消失。《小象傳》說「渙奔其機,得願也」,是說九二處在渙散之時,上面無爻相應,主張推行不開,志向伸展不了,憑它一己之力救不了什麼;等到奔向初六與之相就,兩爻一同謀劃思慮,同心協力而有了依靠,這才算遂了它心裡真正的願望。
六三:渙其躬,無悔。象曰:渙其躬,志在外也。
六三:渙解自身的禍患,沒有悔恨。《小象傳》說:渙解其自身,是因為它的心志繫在外卦的上九身上。
義曰:夫有才者或無位,有位者或無才,或位崇而徳薄,志大而位小,皆不足以有為也。今六三以陰居陽,履非其正,當渙散之時,其徳不能安天下之眾,其才不能釋天下之難,在險之終,有悔者也。然而上有上九居一卦之極,有剛眀之才,以己為正應。既以己為正應,是以不能固其所守,往從於上。然雖不能大濟天下之事,亦可以釋一身之患而無悔吝也。象曰渙其躬志在外也者,言三雖居非其位,而得上九為之正應,往以從之,思展其志於天下國家也。
胡瑗釋義:世上有才幹的人往往沒有地位,有地位的人往往沒有才幹;也有職位很高而德行淺薄的,志向很大而職位很低的,這些都不足以有所作為。六三以陰爻居陽位,所處不正;當此渙散之時,它的德行安定不了天下眾人,它的才能解除不了天下危難,而且身處坎險的末尾,本是該有悔恨的。但上九居於全卦頂端,具備剛強明斷之才,又以六三為正應;正因為上面有這樣一個正應,六三守不住自己的本位,便前去追隨上九。這樣一來,它雖然成就不了救濟天下的大事,卻也足以解除自身的禍患而沒有悔恨遺憾。《小象傳》說「渙其躬,志在外也」,是說六三雖然所居之位不正當,卻有上九作它的正應,於是前往追隨,指望藉著上九把抱負施展到天下國家上去。
六四:渙其群,元吉。渙有丘,匪夷所思。象曰:渙其群元吉,光大也。
六四:渙解結黨之群,大為吉祥;渙散之中有如置身高低不平的土丘,那不是尋常人所能設想的。《小象傳》說:渙解朋黨而大吉,是因為它的德行光明盛大。
義曰:群,眾也。天下之渙起於眾心乖離,人自為群。六四上承九五,當濟渙之任,而居陰得正,下無私應,是大臣秉大公之道以濟天下之渙,且又得君以行其志。內掌國之機務,外宣君之徳意,使天下之黨盡散,則天下之危以濟,天下之難以解,天下之心不至於乖離而皆得以萃聚,上下悉有所歸。有此之功,故得盡善元大之吉也。
胡瑗釋義:「群」就是眾。天下之所以渙散,起於人心乖違背離、各自結成黨派。六四在下承奉九五之君——下爻托舉上爻叫「承」,上爻壓臨下爻叫「乘」——擔著救治渙散的責任,又以陰爻居陰位而得正,下面沒有偏私的相應之爻,這正是大臣秉持大公之道來救天下的渙散,而且上面得到君主的信任,可以推行自己的主張。它對內掌管國家的機要政務,對外宣佈君主的德意,使天下的朋黨全部散解;如此則天下的危局得以救濟,天下的患難得以化解,人心不再乖離而重新聚合,上上下下都有了歸屬。有這樣的功勞,所以得到盡善而至大的吉祥。
渙有丘匪夷所思者,夫為人臣者當尊其君,為人子者當尊其父,然後君父臣子之道正矣。丘者,臲卼不平之地。今六四上奉九五之君,下為百官之長,當天下渙散乖離之際,其承君之命令,宣君之徳澤,以釋天下之難,一責於己,是其權既重,其職匪易,故六四常終日乾乾,終夜惕惕,竭其臣節,能自臲卼,不敢少安,而亦未嘗敢平其思慮也。象曰渙其群元吉光大也者,言渙散之時,上下乖離,六四獨能執柔順之道以事其君,使天下之眾不至離散,如是於臣子之道,得其光明盛大者也。
「渙有丘,匪夷所思」這一句:做臣子的應當尊奉君主,做子女的應當尊奉父親,君父臣子之間的名分才算擺正。「丘」是高低不平、令人立足不穩的地方。六四上面奉事九五之君,下面身為百官之長,正當天下渙散乖離之際,承接君主的命令、宣佈君主的恩澤、化解天下的危難,全都壓在它一人身上;權柄既重,職任又難,所以六四整日整日勤勉不懈,整夜整夜警惕不安,盡到人臣的節操,寧可讓自己始終處在那種不安穩的狀態,不敢有一刻苟安,也從不敢把心思放平。《小象傳》說「渙其群元吉,光大也」,是說在人心渙散、上下乖離的時候,唯獨六四能守住柔順之道來事奉君主,使天下眾人不至於離散;這樣一來,它在為臣為子的分際上,就做到了光明而盛大。
九五: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象曰:王居無咎,正位也。
九五:像發汗一樣發佈重大的號令,渙散之中君王安居其位,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君王安居其位而沒有過錯,是因為他所處的位置端正。
義曰:汗者,膚腠之所出,出則宣人之壅滯,愈人之疾,然且一出而不可反。猶上有教令,釋天下之難,使天下各得其所者。今此九五居至尊之位,為渙散之主,居得其正,履得其中,能出其號令,布其徳澤,宣天下壅滯,發天下湮鬱,使一令之出而不復反,一號之施而不復更,善者賞之,惡者罰之,使天下之人皆信於上,咸有所歸,是如汗之不反者也。
胡瑗釋義:汗是從皮膚紋理中透出來的,一出汗就疏通了人身的壅塞,病也隨之痊癒,而且汗一旦發出去就收不回來。這就好比君上頒下教令,替天下化解危難,使人人各得其所。九五居於至尊之位,是主持渙散之局的人,所居之位端正,所行合於「中」,也就是處上卦之中而無過與不及;他能夠發佈號令、施布恩澤,疏通天下的壅塞,抒解天下的鬱結;一道命令發出去就不再收回,一次號召施行了就不再更改,善的加以獎賞,惡的加以懲罰,使天下人都信服君上,人人有所歸屬,這就像汗出而不返一樣。
渙王居無咎者,言九五既居尊位,為渙散之主,當是時上能自正其位,下能任六四之臣,宣號令,布徳澤,釋天下之大難,正天下之廣居,輔王者之尊位,使天下之人皆知上有眀君,下有賢臣,無渙散之難,民得安堵,天下合洽,則九五之君所以居位而無悔咎矣。象曰王居無咎正位也者,言九五居至尊之位,任賢明之臣,萃天下之民而免悔者,由所居之得正故也。
「渙王居,無咎」這一句,是說九五既然身居尊位、做了救治渙散的主人,這時候他對上能端正自己的位分,對下能任用六四這樣的臣子;由六四去宣佈號令、施布恩澤,化解天下的大難,把天下這座廣廈擺正,輔助君王的尊位。這樣一來,天下人都知道上有明君、下有賢臣,渙散之患不復存在,百姓得以安居,天下和洽融洽,九五這位君主自然居位而沒有悔恨過錯了。《小象傳》說「王居無咎,正位也」,是說九五身處至尊之位,任用賢明的臣子,把天下百姓重新聚合起來而免於悔恨,原因就在於他所居的位置端正合宜。
上九:渙其血去逖出,無咎。象曰:渙其血,逺害也。
上九:渙散之中免去了流血之傷,遠遠地走出險地,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免去流血之傷,是因為它遠離了禍害。
義曰:逖者,逺也。夫天下渙散之時,上下乖違,情偽叢生,利害紛起,必有所傷也。今此上九居上卦之極,處無位之地,能全其身,獨逺其難,不與眾競,故渙其血去也。逖出無咎者,言既居卦極而無位,是能獨逺於難,所以無咎也。象曰渙其血逺害也者,既獨居上卦之上,是最逺於患害也。
胡瑗釋義:「逖」就是遠。天下渙散之時,上下互相乖違,真情假意叢生,利害糾葛紛起,必定有人受到傷害。上九居於上卦的頂端,處在沒有職位的地方,能夠保全自身,獨自遠離那場禍難,不去和眾人爭競,所以說「渙其血去」,把流血之傷渙解掉了。至於「逖出,無咎」,是說它既處一卦的極位而無職守,正好可以獨自遠離危難,因此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渙其血,遠害也」,也就是它獨居上卦之上,距離禍患最遠。
節 兊下坎上
節:亨。苦節不可貞。
《節》卦:亨通。但節制得過了頭、苦不堪言的「苦節」,不能拿來當作長久守持的常法。卦名「節」取竹有節、事事有分限之義。
義曰:按《序卦》云「物不可以終離,故受之以節」。言凡物不可使之終有離散,故必節制之。然謂之節者,葢節之道在於人之一身,則言語、飲食、心意、思慮、出處、進退,以至嗜慾皆有所節,使父子有禮,上下有等,男女有別,尊卑有序,長幼有倫,夫婦有制,內外有分,皆有所節。至於一國以及天下,用度、禮樂、刑政、賞罰、號令、宮室、旌旗、車輿、服器,以至稅賦徭役以其時,賢不肖各有所處,士農工商各守其業,富貴貧賤各當其分。如此之類,舉而言之,是修身、齊家、治國、正天下皆有所節,故謂之節。然其得亨者何?蓋人之修身以至治天下皆有所節,則所往之地、所為之事無不獲亨通也。
胡瑗釋義:《序卦傳》說「物不可以終離,故受之以節」,意思是萬物不能一直離散下去,所以必須加以節制,《節》卦因此排在《渙》卦之後。之所以稱為「節」:節制之道落在一個人身上,那麼說話、飲食、心思、謀慮、出仕與退隱、前進與後退,直到各種嗜好慾望,樣樣都有分寸;落在人倫上,就是父子之間有禮,上下之間有等級,男女之間有分別,尊卑之間有次序,長幼之間有倫次,夫妻之間有節制,內外之間有界限,樣樣都有分寸。推廣到一國以至天下,則用度開支、禮樂制度、刑罰政令、賞功罰過、號令文告、宮室營造、旌旗儀仗、車馬服器,直到徵收賦稅、徵發徭役都按農時進行,賢者與不肖者各就其位,士農工商各守本業,富貴貧賤各安其分。這一類事情合起來說,就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定天下無不有分限節度,所以叫作「節」。那麼它憑什麼亨通呢?因為從修身一直到治天下件件都有節度,那麼所到之處、所做之事就沒有不通暢的。
苦節不可貞。苦者,人之所難嗜者也,猶味之苦也。夫節之道不可過,過則人不樂從。以其一身一家,節過則猶無大害;若於治天下人民之眾而節之太甚,則必不樂從。是故聖人預為之備,曲為之防,酌中立法,使其車輿、器用、宮室、旌旗、衣服制度皆有其節,一合於中正。苟苦之,則天下未易治也。
卦辭說「苦節不可貞」。「苦」是人難以接受、難以愛好的東西,就像味道發苦一樣。節制之道不能過頭,一過頭人就不樂意跟從。若只關乎一身一家,節制過分還不至於釀成大害;可要是治理天下億萬百姓而節制得太狠,百姓一定不肯服從。所以聖人事先就有準備,處處替他們設防,斟酌折中來立法,使車馬、器用、宮室、旌旗、衣服等各項制度都有一定限度,一律合於「中正」——既不偏不倚,又端正無邪。倘若把節制變成一件苦事,天下就不容易治理了。
且如賦稅之設,非欲聚斂其財貨,厚取於民以自足已,蓋有郊廟之祀、賓客之供、兵儲之備,此為國者不可廢也,是以不得已而取之。取之必有中道,故中者天下之通制。取之過甚,則在下者財匱而不能給;取之薄,則在上者用度不足。是以量時之豐約,酌民之厚薄,使天下之人樂從而易於輸納,可謂得節之道也。故夏后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皆什一法而得天下之中。
拿賦稅來說,設立賦稅並不是要搜刮財貨、厚取於民來滿足君主自己,而是因為郊天祭祖的典禮、招待賓客的開銷、軍需儲備的費用,都是治國不可廢棄的,所以不得已才向百姓徵收。徵收一定要有折中的標準,所以「中」才是天下通行的制度。取得太重,下面的百姓財力枯竭而供應不上;取得太輕,上面的國用又不夠。因此要衡量年成的豐歉、斟酌民力的厚薄,使天下人樂意服從、容易繳納,這才算得著節制之道。所以夏代按五十畝行「貢」法,商代按七十畝行「助」法,周代按百畝行「徹」法,都是十分抽一的稅率,正合天下之「中」。
彖曰:節,亨,剛柔分而剛得中。苦節不可貞,其道窮也。說以行險,當位以節,中正以通。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
《彖傳》說:《節》卦所以亨通,是因為剛爻與柔爻上下分處,而剛爻又居於中位。「苦節不可貞」,是說這樣走下去路會走絕。下卦兌為喜悅,上卦坎為險陷,能帶著喜悅行走於險難之中;九五所居之位正當,因而能主持節制;居中守正,所以能通行無礙。天地有節度,於是四時依次而成;聖人依此制定制度,就既不損傷財用,也不傷害百姓。
義曰:此因二體以明節亨之義。上坎為陽,陽為剛;下兊為陰,陰為柔。剛得中者,九二九五之爻也。夫節所以得亨者,陽本在上,今處於上;陰本在下,今居於下,是君臣上下各有分也,故曰剛柔分也。剛得中者,言九二九五以剛陽之質居剛陽之位,又居得其中,履得其正,當節之時能為節制之道,使天下皆得中制,是以亨通也。若節不可貞其道窮也者,夫節之道不可過,過則不能緣人之情而眾不樂從,是不可久行於世而為萬代通行之法,窮困之道也。
胡瑗釋義:這裡就上下兩個卦體來闡明《節》卦亨通的道理。上卦坎屬陽,陽的性質是剛;下卦兌屬陰,陰的性質是柔——所謂「剛柔」,本指陰陽兩種爻的性情,陽爻剛健,陰爻柔順。所謂「剛得中」,指的是九二、九五兩爻。節制之所以能亨通,是因為陽本來該在上,如今果然處在上體;陰本來該在下,如今果然居於下體,君臣上下各有名分,所以《彖傳》說「剛柔分」。所謂「剛得中」,是說九二、九五以剛陽的資質居於剛陽的爻位,又都處在上下卦的中間,行事端正;當節制之時能施行節制之道,使天下都得到適中的法度,因此亨通。至於「苦節不可貞,其道窮也」,是說節制不能過頭,過了頭就不能順應人情,眾人便不樂意服從;這樣的辦法無法長久行於世間、成為萬代通行的法則,只是一條走投無路的路子。
說以行險者,上坎為險,下兌為說,是說而能行於險也。蓋言聖人緣人之情,酌中以為通制,當節之時雖有險阻,能以說順行,則人亦樂從之也。當位以節者,言九五有剛眀之徳,居至尊之位,為節之主,是所居當其位而能酌民情為之節制也。中正以通者,此又言九五居中履正,所為節制得其中,又得其正。得其中則無過與不及之事,得其正則不入於私邪,是中正所為之道可以通行萬世,使天下得盡所以為節制之義也。
「說以行險」,是說上卦坎的「卦德」為險陷,下卦兌的卦德為喜悅——所謂卦德,就是每一卦所代表的性情與作用——合起來便是帶著喜悅行走於險難之中。這是說聖人順著人之常情,斟酌折中定為通行的制度;當節制之時雖然前有險阻,只要能以和悅順從的姿態推行,人們也就樂於跟從。「當位以節」,是說九五具備剛強明斷的德行,身居至尊之位,是主持節制的人,所處之位正當,因而能斟酌民情來制定節度。「中正以通」又是就九五而言:它居中守正,所立的節度既合乎中,又合乎正;合乎中就沒有過分與不及的毛病,合乎正就不會落入私心邪念。這樣中正的做法可以通行萬世,使天下人把節制的意義充分實現出來。
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者,此已下廣眀節之道也。夫天地之道,陰陽之序,以生以成,皆有所節。至如生成之終,則有風雨霜雪以殺之;殺之既終,復以春陽為發生之始。是天地之道始始終終,陰陽相蕩,寒暑往來,不失其序,所以能生成萬物,此天地盡其為節之道也。聖人法天地之道為之節制,設其禮法,各有常分,以至取予無不得其中,如是而行,自然財不傷而民不害也。
「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這幾句以下,是進一步申說節制之道。天地運行的法則、陰陽交替的次序,從生發到成熟,無一處沒有節度。等到生長成熟走到盡頭,就有風雨霜雪來肅殺萬物;肅殺完畢,又以春天的陽氣作為新一輪生發的開端。天地之道就這樣一始一終循環不已,陰陽互相激盪,寒來暑往從不錯亂次序,所以能生養成就萬物——這就是天地把節制之道做到了極致。聖人效法天地之道來制定節度,設立禮法,使各項事務都有固定的分限,直到取予之間無不得其適中;照這樣施行,自然不會損耗財用,也不會傷害百姓。
象曰:澤上有水,節。君子以制數度,議徳行。
《大象傳》說:沼澤之上有水,水受澤岸約束而不氾濫,這就是《節》卦的取象。君子取法它,制定名分等第與度量制度,評議人的德行高下。
義曰:夫水之性,決之於江河,其性沛然順於下,莫之與御。今水在澤中,則不能順往而流,故有節制之象。數者,名數也;度者,制度也。言君子之人法此節之象,定其名數,立其制度,使禮樂之道、度量之分無得過差,盡合於中也。議徳行者,夫人本五常而生,其性有全有偏。唯聖人受性之全,賢人則才智有所偏。是以當節之時,必量其才之大小,隨其徳之優劣以任用之,大才者置之大位,小才者置之小位。若其無徳無行,則沒身而不用。
胡瑗釋義:水的本性,一旦決口流入江河,就浩浩蕩蕩一直往低處奔瀉,誰也攔它不住。如今水蓄在沼澤之中,便不能任意流走,因此有了節制的意象。「數」指名分等第,「度」指制度法式。這是說君子效法《節》卦之象,確定名分等第,建立制度法式,使禮樂的規矩、度量的分際都不出偏差,全部合於適中。至於「議德行」:人稟受仁義禮智信五常之性而生,稟得的有完全的,也有偏缺的。唯有聖人所受之性完滿無缺,賢人的才智則不免有所偏至。所以當節制之時,一定要衡量他才幹的大小、依照他德行的優劣來任用:大才安置在大位上,小才安置在小位上;如果既無德又無行,那就終其一生不予任用。
初九:不出戶庭,無咎。象曰:不出戶庭,知通塞也。
初九:不走出內室的門庭,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不走出戶庭,是因為他懂得什麼時候該通、什麼時候該塞。
義曰:戶者,門之內、牖之間也。夫人之情,莫不欲安逸而惡節制之為禁。此節者,節人之邪情,約人之私慾,遏人之非,絶人之偽。然而節情約欲、遏非絶偽,人莫不惡之。然當節制之始,典章未備,法度未詳,必當慎宻之,不可洩機於人。苟所行不宻,則必為人所窺而敗壊成事,如是則法未出而奸生,令未下而詐起,必不可以節制之也。今初九履下卦之下,居節制之初,是謀事之始,故當慎其幾宻,不使宣露於人,使天下之人由之而不知之,而情偽不作,巧詐不生,則是能慎其幾宻,不出戶庭之間,所以成節制之道而無咎矣。
胡瑗釋義:「戶」指房門以內、窗牖之間那塊最裡面的地方。人之常情沒有不貪圖安逸、厭惡節制約束的。所謂節,就是節制人的邪僻之情,約束人的私慾,遏止人的過失,杜絕人的虛偽;可是節情約欲、遏非絕偽這些事,人人都不喜歡。而節制剛開始推行的時候,典章還沒齊備,法度還沒周詳,就必須謹慎保密,不能把機要洩露給人。假如所做的事不嚴密,一定被人窺探而壞了大事:法令還沒頒佈,奸邪已經滋生;命令還沒下達,詐偽已經興起,節制自然推行不下去。初九踩在下卦的最下一爻,處於節制的開端,正是謀劃事情的起頭,所以應當謹守機密,不讓它外洩,使天下人只管照著去做而不必知道其中原委;這樣真情假意不會作亂,機巧詐偽不會滋生。能夠如此慎守機密,足不出戶庭一步,節制之道就成就了,因而沒有過錯。
象曰不出戶庭知通塞也者,言初九居事之始,所以不出戶庭者,非是藏其幾宻,慎其法制,不宣佈於天下,葢當節制之初,典章法度未甚大備,不可以宣露於人,是能知其時可以通則通之,可以塞則塞之,通塞不失其宜也。故繫辭曰:亂之所生,則言語以為階。君不宻則失臣,臣不宻則失身,幾事不宻則害成。言大凡幾宻之事,必當慎之。苟宣露於人,則君失臣,臣失身,以至天下皆失其節,如是則不能免於咎也。
《小象傳》說「不出戶庭,知通塞也」,是說初九處在事情的開端,它不出戶庭,並不是一味藏起機密、看緊法制而永遠不向天下公佈;實在是因為節制之初典章法度還很不完備,不能過早外洩。它能審時度勢:該通行的時候就通行,該封閉的時候就封閉,通與塞都不失其宜。所以《繫辭傳》說:禍亂的產生,往往以言語為階梯;君主不慎密就會失去臣子,臣子不慎密就會喪失自身,機要之事不慎密就會招致禍害。這是說凡屬機要之事都必須謹慎;一旦向外人張揚,君主便失去臣子,臣子便喪失自身,以至天下都失去節度,那就免不了災咎了。
九二:不出門庭,凶。象曰:不出門庭凶,失時極也。
九二:不走出大門的庭院,有凶險。《小象傳》說:不走出門庭而招凶,是因為錯過時機到了極點。
義曰:在外謂之門。大凡居事之始,節人之情偽,必當慎重而幾宻之。故初九在卦之始,處節之初,典章未備,法度未完,故幾密而不宣露於人,是以不出戶庭也。今此九二居卦之中,是典章已備,法度已立,必當宣佈於天下,以制節於人情,使其奸偽不敢萌,巧詐不得作,天下之人皆合於中制可也。今有可致之資而反不出門庭之間,使制度不立,上下無別,以至天下之人皆亂其常,則是恣人之情,縱人之慾,速凶之道也。象曰不出門庭失時極也者,言九二居得其中而法制已成,當行而不行,當施而不施,使天下之人情偽交作而上下無等,節制之道不出門庭之間,失時而不宣佈,以至窮極亦不能行,凶其宐矣。
胡瑗釋義:朝外的那一道叫「門」,戶在內而門在外。凡在事情的開端要節制人心的真偽,都必須慎重守密。所以初九處在卦的起頭、節制的初期,典章還沒齊備,法度還沒完成,因此隱秘而不外洩,故說「不出戶庭」。如今九二居於下卦之中,典章已經齊備,法度已經確立,就該向天下公佈,用它來節制人情,使奸偽不敢萌芽、巧詐無從發作,天下人都歸於適中的法度,這才對。可它明明有條件去做,卻反而不肯走出門庭一步,弄得制度立不起來、上下沒有分別,天下人綱常大亂,這等於放任人的私情、縱容人的慾望,是招致凶險的做法。《小象傳》說「不出門庭凶,失時極也」,是說九二居位得中而法制已成,該推行卻不推行,該施布卻不施布,使天下真情假意一齊發作而上下沒有等級;節制之道被關在門庭之內,錯過時機而不宣佈,直到局面窮極也施行不了,遭凶是理所當然的。
六三:不節若,則嗟若,無咎。象曰:不節之嗟,又誰咎也。
六三:不加節制,就只好唉聲嘆氣,怪不得別人。《小象傳》說:不節制而招來的嗟嘆,還能怪誰呢?
義曰:若者,語辭也。夫為節之道,必須先正其身,然後可以正人。身既正,則天下孰不從之。今六三以陰居陽,是為不正;在下卦之上,是為不中。既失其中,又非其正,且在卦之上,是居眾人之上者也。夫居眾人之上,必也賞必信,罰必當,正身立法度,平典章,宣政教,以節天下之人,則奸偽不作,巧詐不生,而人自信從之矣。今反不能自正其身,又不能節制其人,是雖有嚴刑峻法,人亦不從,故反自生嗟怨之聲,如是必不可為節制之主也。無咎,葢三以不正之身居眾人之上,不能節制,以至嗟若之凶,皆已自為之,又何咎於人哉?故象曰又誰咎也。
胡瑗釋義:「若」是語氣詞,本身沒有實義。施行節制之道,必先端正自己,然後才能端正別人;自身既正,天下誰會不服從?六三以陰爻居陽位,所以不正;處在下卦的最上一爻,所以不中。既失其中,又不當正,而且身在下卦之上,是居於眾人之上的人。凡居眾人之上,一定要賞賜講信用、刑罰合分寸,端正自身、確立法度、釐平典章、宣佈政教,用這些來節制天下人,那麼奸偽不會興起,巧詐不會滋生,人們自然信服跟從。如今它自己都端不正,又節制不了別人;這樣一來,縱有嚴刑峻法,人也不肯服從,於是反過來自己生出嘆息怨恨的聲音,可見它絕做不了主持節制的人。爻辭卻說「無咎」,是因為六三以不正之身居眾人之上,節制不成而落到唉聲嘆氣的凶境,全是自己造成的,又能歸咎於誰呢?所以《小象傳》說「又誰咎也」。
六四:安節,亨。象曰:安節之亨,承上道也。
六四:安然行於節制之中,亨通。《小象傳》說:安然守節而亨通,是因為它上承君主之道。
義曰:按此爻居上卦之下,近九五之尊,而又以陰居陰,履得其正,上承其君,下率其民,以柔正之道,上以節君之情,制君之慾,防君之邪僻,致君於正;又能宣君之令,布君之徳,以去天下人之邪偽,禁天下人之非僻,使天下之人一歸於正,而得節制之道。是由以柔正自正其身,以至正君率民,安然而行其節制,故所往無不得其亨通也。象曰安節之亨承上道者,言六四以柔正之道自正其身,上承於君以行節制,所以率天下之人得以亨通,是承君上之道也。
胡瑗釋義:這一爻處上卦的最下一位,靠近九五的尊位,又以陰爻居陰位,所處端正;它上面承奉君主,下面統率百姓,憑柔順守正之道,對上節制君主的情緒、約束君主的慾望、防止君主走上邪路,把君主引到正道上;對下又能宣佈君主的命令、施布君主的德澤,除去天下人的邪偽,禁絕天下人的非僻,使人人都歸於正道,節制之道由此確立。這是先以柔順守正端正自身,進而端正君主、統率百姓,安安穩穩地推行節制,所以無論做什麼都無不亨通。《小象傳》說「安節之亨,承上道也」,是說六四以柔順守正之道端正自身,向上承奉君主而施行節制,因此能率領天下人一同走向亨通,這正是承事君上的正道。
九五:甘節,吉,往有尚。象曰:甘節之吉,居位中也。
九五:節制得甘美可口,吉祥,往前推行必受尊崇。《小象傳》說:甘美之節所以吉祥,是因為他所居之位得中。
義曰:甘者,味之甘,人所嗜也。夫節之道,是節人之情,防人之慾,人之所惡也。今九五以陽居陽,處得其正,又居上卦之中,履至尊之位,為節制之主。當節之時,能以中正為之節制,無過無不及,施於當世,則天下之人無尊卑長幼上下,以至於遠近幽隱,皆悅然樂而從之,是九五為節之道使人樂從,如嗜甘味也,所以得其吉矣。往有尚者,五以中正之道為節制之法,可以為世世之通行,而天下之民皆樂從之,是五有所往,則為人尊上者也。
胡瑗釋義:「甘」是甘甜的味道,人人愛吃;可節制之道要節制人的性情、防堵人的慾望,本是人人厭惡的。九五以陽爻居陽位,所處端正,又居上卦的中位,登臨至尊之位,是主持節制的人。當節制之時,他能以不偏不倚、端正無私的原則來立節度,既不過分也無不及,推行於當世,於是天下人不分尊卑長幼上下,直到遠方偏僻、幽隱不顯之處,個個都欣然樂從。這就是九五所立的節制之道讓人樂於遵從,如同愛吃甜味一樣,所以得到吉祥。至於「往有尚」,是說九五用中正之道立為節制之法,可以世世代代通行,天下百姓都樂意服從;因此九五無論去到哪裡,都會被人尊崇在上。
象曰甘節之吉居位中也者,言聖人通其情,故能達節;常人違其情,故多苟節。夫能通天下之情,不違其理,守大中之節,不失其時,以此而行,則合聖人中正之道。今五居至尊之位,在上卦之中,是能正其身而為節制之主,使天下之人皆尊尚而從之,是居位中正之故也。
《小象傳》說「甘節之吉,居位中也」,是說聖人能通達人情,所以立出來的節度也通達可行;常人違背人情,所以定出來的節度多半是勉強敷衍。能夠通曉天下人的情實而不違背事理,守住大中至正的節度而不錯過時機,照這樣去做,就合於聖人中正之道了。九五身居至尊之位,又在上卦的中間,能夠端正自身而成為主持節制的人,使天下人都尊崇他、跟從他,正因為他所居之位既中且正的緣故。
上六:苦節,貞凶,悔亡。象曰:苦節貞凶,其道窮也。
上六:節制得太苦,一味守持下去有凶險,但悔恨可以消失。《小象傳》說:苦節而固守則凶,是因為這條路已經走到盡頭。
義曰:夫節制之道,貴乎中正,則人樂從之。今上六過於九五,是居不得中者也,所為節制之道皆過於中,是人所厭苦之也。以正道言之,則已凶矣,故曰貞凶。然悔亡者,夫節制有苦於天下,則害其事;今上六居無位之地,但行於一已而自節,苦於一身,則可以悔亾。故孔子曰: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甯戚。是言凡過節於一身,則可以無悔也。象曰苦節貞凶其道窮也者,以陰柔之質居節制之極,所為失中正之道,而天下之人厭苦之,是過為節制之道,以至窮極也。
胡瑗釋義:節制之道貴在中正,中正才能讓人樂於遵從。上六的位置越過了九五,屬於居位不得中;它所立的節度處處過分,因此為人所厭苦。就正道來衡量,這已經是凶了,所以爻辭說「貞凶」。至於說「悔亡」:節制若苦了天下人,就會壞事;而上六處在沒有職位的地方,只把節制施行在自己身上,苦的是他一個人,那麼悔恨反倒可以消失。所以孔子說:行禮與其奢侈,不如儉樸;居喪與其儀節周備,不如內心哀慼。這就是說,凡是把過分的節制加在自己一身,是可以沒有悔恨的。《小象傳》說「苦節貞凶,其道窮也」,是說上六以陰柔之質處在節制的極端,所作所為背離了中正之道,天下人都嫌它苦,這是節制過了頭,以至於走到絕路。
中孚 兌下巽上
中孚: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
《中孚》卦:誠信廣被,連小豬和魚這樣微賤的生物都受其惠,吉祥;宜於渡涉大河,宜於守持正道。卦名「中孚」,「孚」就是誠信,信從心中生發,所以叫中孚。
義曰:按《序卦》云「節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言聖賢之人為節之道,必當以信而行之,使乆而不變,可以為萬世之法,故以中孚次於節。謂之中孚者,孚,信也,信由中出,故曰中孚。葢二陰居中,是虛中而發誠信於內,出之於性;孚信既發於中,施之於外,則天下必信之矣。豚魚吉者,豚是獸之至微者也,魚是蟲之至隱者也。夫聖賢之人所立正教,必須信於天下,使天下之人皆順從之,以至至微至隱之物皆亦被其信。是故聖王作為節制,斧斤不時不入山林,數罟不入汙池,昆蟲未蟄不以火田。如是之類,是皆取之以時,用之有節,使至微至隱之物皆遂其生而涵濡其性。豚魚無識之物,猶且被澤而不妄有所傷,則有識之類其蒙信也可知矣,故曰吉。
胡瑗釋義:《序卦傳》說「節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意思是聖賢訂立節度,必須靠誠信去推行,使它長久不變而成為萬世之法,所以《中孚》卦接在《節》卦之後。之所以稱「中孚」:「孚」就是信,信由內心生出,故名中孚。此卦六三、六四兩個陰爻居於當中,正表示內裡虛空,把誠信從心底發出來,出於本性;誠信既發自內心,再施行於外,天下人必然信服。卦辭說「豚魚吉」:豚是獸類中最微小的,魚是蟲類中最隱蔽的。聖賢所立的正教必須取信於天下,使天下人都順從,連最微小最隱蔽的生物也一併沐浴這份誠信。所以聖王制定節度:不到時令,斧斤不得進入山林砍伐;細密的漁網不得下到池塘;蟲類還沒蟄伏,不許放火燒田。這一類規定,都是按時令索取、有節度地使用,使最微小最隱蔽的生物都能順遂生長、涵養本性。連豚和魚這種無知之物尚且受到恩澤而不遭妄殺,那麼有知覺的人類蒙受這份誠信就可想而知了,所以說「吉」。
利涉大川者,川者險難之地,大則有兵革之事,小則有宼盜之虞,於天則水旱蟲蝗,於人則死亾疾疫,險難之事也。夫節制之道行於世,必以至信及於天下,不遺微小,則天下相信,戚疎相睦,聖人以此極濟天下之難,何所不利哉?若不以至信及於上下,苟涉大難,必有阻溺。此中孚之徳猶已及於豚魚,則天下之人無不信服,上下和同,物情不違,故涉於大難無不利矣。利貞者,夫信而不正,不若不信,故聖賢所節制,必須不偏不黨,至誠不息,不為邪欲所勝,則天下皆信其上,是所利在於正也。
卦辭說「利涉大川」:「川」代表艱險危難之地——大則是兵戈戰亂,小則是盜賊侵擾;在天時上表現為水旱蝗災,在人事上表現為死亡疫病,都屬於險難。節制之道要行於世間,必須讓至誠之信遍及天下,連微賤之物都不遺漏,那麼天下人彼此互信,親的疏的都能和睦;聖人憑這一點去救濟天下的大難,還有什麼不順利的?若不能以至誠之信貫通上下,一旦真去涉險犯難,必定受阻沉溺。如今《中孚》的德行連豚魚都感化到了,天下人自然無不信服,上下和同,物情不相違逆,所以渡涉大難沒有不順利的。至於「利貞」:有誠信而不合正道,還不如沒有誠信;所以聖賢所立的節度,必須不偏私、不結黨,至誠而永不間斷,不被邪僻的慾望壓倒,這樣天下人才會信任君上,好處正落在一個「正」字上。
彖曰:中孚,柔在內而剛得中,說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魚吉,信及豚魚也。利涉大川,乗木舟虛也。中孚以利貞,乃應乎天也。
《彖傳》說:《中孚》卦柔爻居於內、剛爻得中位,下卦和悅而上卦遜順,誠信於是能感化邦國。「豚魚吉」,是說誠信連豚魚都感通到了。「利涉大川」,是說乘著中間虛空的木船渡河。「中孚以利貞」,是說這樣才與天道相應。
義曰:柔在內者,謂六三六四也。言三四以柔順處中,而四陽居外,二陰既處其中,則是虛其中也。言誠信之道發於中,行於外,使天下之人皆信之,故曰柔在內也。剛得中者,謂九二九五也,二爻皆以剛居中而得正。夫剛而不中不正,則為私為暴,不可信於天下,故剛以得中為貴也。
胡瑗釋義:所謂「柔在內」,指六三、六四兩爻。三、四以柔順之質處在全卦當中,四個陽爻分居上下兩端,兩個陰爻既然居中,卦體的中間就是空的。這是說誠信之道從心中生發、施行於外,使天下人都信服,所以《彖傳》說「柔在內」。所謂「剛得中」,指九二、九五兩爻,這兩爻都以剛陽之質居於上下卦的中位而各得其正。剛強而不中不正,就會變成偏私與暴虐,無法取信於天下,所以剛爻以能得中為可貴。
說而巽孚乃化邦者,言此卦下體為兌,兌為說,上體巽,巽為風,是九五能以風教權變,孚信於天下,則天下之人說順而信矣。左氏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夫聖賢之人不可為小小之信,必當立其大信,使天下之人皆孚信之。上既以由中之信發之於中,施之於外,無偏黨私曲,皆合於中,則天下之人皆化上之信,奸偽不作,巧詐不興,亦以至誠至信奉於上,故曰乃化邦也。
「說而巽,孚乃化邦」這一句,是說此卦下體為兌,兌的卦德是喜悅;上體為巽,巽的取象為風。九五能憑著風行草偃般的教化與通權達變的手段,把誠信施及天下,天下人便欣悅順從而相信他。《左傳》記載曹劌的話說:小恩小信未能取信於神明,神明不會降福。可見聖賢不能只做小信小惠,必須樹立大的信用,使天下人都信服。君上既然把發自內心的誠信施行於外,沒有偏私結黨、曲意徇情,一切合於中道,那麼天下人都被這份誠信感化,奸偽不再興起,巧詐不再滋生,也拿至誠至信來奉事君上,所以說「乃化邦也」。
豚魚吉信及豚魚者,言豚魚所以得吉者,蓋由孚信之所及至廣至遠,取之有時,用之有節,不傷其性,以至至微至隱皆被其徳,故小雅魚麗之詩,蓋言萬物眾多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虛者,下兌為澤,澤者水也;上巽為木,木在水上,舟之象也。夫大川之深,至險至浚,若以舟楫濟之而居於其中,所涉無不濟矣。是猶在上者能以節制之道、由中之信,施為號令風教於天下,使天下之人上下以信相接,何所不從哉?若國有大患,人有大難,則可以使同心戮力,以順從於君而共拯之,無危險而不獲其濟。
「豚魚吉,信及豚魚也」這一句,是說豚魚所以得吉,是因為誠信所及極廣極遠:按時令索取,有節度地使用,不傷害它們的天性,連最微小最隱蔽的生物都蒙受這份德澤。所以《詩經·小雅》裡的《魚麗》一篇,正是歌詠物產豐盛、萬物繁多。「利涉大川,乘木舟虛也」:下卦兌為澤,澤就是水;上卦巽為木,木浮在水上,正是船的形象。大河水深,極險極幽,如果用船槳去渡、人坐在船中,就沒有渡不過去的。這好比在上位者能以節制之道、發自內心的誠信,向天下發布號令、推行教化,使天下上下以誠信相待,還有誰會不聽從?一旦國有大患、人有大難,就能讓眾人同心合力,順從君主一起去挽救,再危險也沒有救不成的。
中孚以利貞乃應孚天者,夫天之道無所不正,無所不信,故冬至則陽氣應之,夏至則陰氣應之,寒暑代謝,日月往來,皆無毫釐之差。是天地陰陽、寒暑晝夜、日月皆有其信而不失其正,是天之不言而能信萬物者也。今聖賢之人能推由中之信,無偏黨之邪,以取信於天下,使天下皆信之,是應乎天也。
「中孚以利貞,乃應乎天也」這一句,是說天道無處不正、無處不守信:所以冬至一到陽氣便應時而生,夏至一到陰氣便應時而起,寒暑交替、日月往來,沒有絲毫差錯。可見天地陰陽、寒暑晝夜、日升月落都有它的信實而不失其正,這就是上天不發一言卻能取信於萬物。如今聖賢能把發自內心的誠信推廣出去,沒有偏私結黨的邪念,用它取信於天下,使天下人都相信他,這就是與天道相應。
象曰:澤上有風,中孚。君子以議獄緩死。
《大象傳》說:沼澤之上有風吹過,水面無不響應,這就是《中孚》卦的取象。君子取法它,慎重審議訟獄,寬緩死刑。
義曰:澤與風皆生成之道也。夫風行澤上,物無不從,猶君子之人以由中之信施乎外,無所不及,無所不順也。議獄緩死者,君子觀是之象,以謂獄者繫獄之人就苦,而告之以所死者不可復生,必推由中之誠,原議冤枉,察其真偽,求其曲直,以緩恕其死,則可以盡其至信之道也。
胡瑗釋義:澤與風都屬於生養成就萬物的力量。風行在沼澤上面,萬物無不響應,好比君子把發自內心的誠信施行於外,無所不到,無所不順。至於「議獄緩死」:君子觀察這一卦象,想到牢獄之中的囚犯正在受苦,而人一旦處死就再也活不過來,因此必定推出內心的誠意,重新審核有無冤屈,考察供詞的真偽,追究是非曲直,以便寬緩赦免他的死罪。能這樣做,就把至誠之信的道理盡到了。
初九:虞吉,有它不燕。象曰:初九虞吉,志未變也。
初九:預先揣度而後行,吉祥;縱有別的對象前來引誘,也不與它安享歡樂。《小象傳》說:初九揣度而得吉,是因為它的心志始終沒有改變。
義曰:虞,度也;燕,樂也。此居兌之始,上有六四為之正應,然中有九二六三間隔已之應,是以初九能度四之正應,裁量其情以孚信於己,不為二三間隔而變其志,自能虞度,終以至誠待之,故得吉也。有它不燕者,初既以四為正應,雖有二三間之,而能虞度之,以謂縱有它來從己者,己亦執心不變,不與之為燕樂也。象曰虞吉志未變者,此一爻居事之始,在兌之初,其志専一,與四為應,其志終不變易矣。
胡瑗釋義:「虞」是揣度,「燕」是安樂。初九處在下卦兌的開端,上面有六四作它的正應,可中間隔著九二和六三,把它與正應阻斷了。所以初九能揣度六四這個正應,衡量對方的情實是否真以誠信待己,不因二、三兩爻的阻隔而改變心志;正因為善於揣度,始終以至誠相待,所以獲得吉祥。至於「有它不燕」:初九既以六四為正應,雖被二、三阻隔,卻能仔細掂量,認定即便有別的爻前來投靠自己,自己也守心不變,不同它們一道尋歡作樂。《小象傳》說「初九虞吉,志未變也」,是說這一爻處在事情的開端、兌體的起始,心志專一,只與六四相應,始終不會更改。
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象曰:其子和之,中心願也。
九二:鶴在背陰的幽暗處鳴叫,它的同類應聲相和。我有美好的爵祿,願與你共同分享。《小象傳》說:同類應聲相和,是發自內心的意願。
義曰:夫信出於中,雖天地亦可以充塞;苟無信實,雖無識之物亦不已從。今九二以剛陽之徳居兌之體,在中孚之中而有由中之信以及於下,上無其應,無所私繫,在三四重陰之下,處幽暗之中而不失其信,是以聲聞於外,至於天下同類之人以孚信應之,若鳴鶴之在陰而其子自然應和。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者,言聖賢之人既以誠信達於天下,上下自然以誠信相交,故與之其天爵,共天祿,而無所離間靡散也。言我有美好之爵,與爾共散之也,蓋至誠所感,上下和悅之至也。象曰其子和之中心願者,言誠信之人願與同類相應,今得誠信而應之,是中心之所願也。
胡瑗釋義:誠信從心裡發出來,連天地之間都能充滿;假如沒有信實,連沒有知覺的東西也不肯跟從。九二以剛陽之德處在兌體,居《中孚》卦的中位,把發自內心的誠信施及下面;它上面沒有相應之爻,因而不受私情牽繫,雖然身在六三、六四兩重陰爻之下、處於幽暗之中,卻不失其信,所以聲名傳到外面,天下與它同類的人都以誠信來響應,就像鶴在幽暗處鳴叫而同類自然應和一樣。「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是說聖賢既以誠信通達天下,上下自然以誠信相交,於是把天賦的爵位與俸祿拿出來同人分享,彼此不生離間渙散。也就是說:我有美好的爵祿,願意和你一同分享。這正是至誠所感,上下和悅到了極點。《小象傳》說「其子和之,中心願也」,是說講誠信的人本來就願意與同類呼應,如今真得到誠信而相應和,這就是他心裡最深的願望。
六三:得敵,或鼓或罷,或泣或歌。象曰:或鼓或罷,位不當也。
六三:碰上了對手,一時擂鼓進攻,一時疲憊收兵,一時哭泣,一時唱歌。《小象傳》說:忽而進攻忽而罷兵,是因為它所處的爻位不正當。
義曰:六三以陰居陽,履非其正,小人者也;切近於四,四以陰居陰,君子者也。夫小人而近君子,則必陷於君子,是以六三得其所敵,故曰得敵。既敵必戰,則或鼓而進,故曰或鼔。然小人雖欲害君子,君子執正道而無所變易,非小人之所能勝,則反自罷敝,故曰或罷。且小人既不克勝而得罪於君子,則懼其侵奪,故曰或泣。然君子守己薄責,不為區區之行,不屑屑與小人校計,則小人獲存而得出於憂懼之地,反有所喜,故曰或歌。以是見六三不中不正,所為失道,而強弱憂喜之無常也,故象曰位不當也。
胡瑗釋義:六三以陰爻居陽位,所處不正,屬於小人一類;它緊挨著六四,而六四以陰爻居陰位,屬於君子一類。小人靠近君子,必定要栽在君子手裡,所以六三碰上了自己的對手,爻辭說「得敵」。既成對手就免不了交戰,於是擂鼓進攻,所以說「或鼓」。可是小人雖想加害君子,君子守住正道毫不動搖,不是小人所能戰勝的,小人反把自己弄得疲憊不堪,所以說「或罷」。小人既然斗不過,又已經得罪了君子,就害怕遭到報復侵奪,所以說「或泣」。然而君子嚴於律己、寬以責人,不做那些瑣碎計較的事,不屑於同小人算賬,小人於是得以保全、走出憂懼的處境,反倒歡喜起來,所以說「或歌」。由此可見六三既不中又不正,行事失了正道,才會時強時弱、忽憂忽喜,反覆無常,所以《小象傳》說「位不當也」。
六四:月幾望,馬匹亡,無咎。象曰:馬匹亡,絶類上也。
六四:月亮接近滿盈,成對的馬匹走失了,沒有過錯。《小象傳》說:馬匹走失,是它斷絕了同類的牽扯而向上追隨九五。
義曰:月者,陰之體;望者,光魄盈滿與日相望之時也。此一卦惟六三六四以陰柔居於內,而六三以其不正,故為小人也。六四以陰柔之質居巽順之體,居得其正,奉九五之君,能布徳教以孚萬邦,得臣道之正也,如月之近望,光輝明盛,徧照天下。然懼招君父之疑,常自戒慎,不自滿假,故曰幾望也。
胡瑗釋義:月是陰的形體;「望」是月光圓滿、與太陽遙遙相對的那一天。全卦只有六三、六四兩個陰爻居於內部,而六三因所處不正,所以算作小人。六四以陰柔之質處在巽順的卦體裡,所居得正,奉事九五之君,能施佈德教而取信於萬邦,得著為臣的正道,就像月亮臨近滿望之時,光華明亮盛大,遍照天下。但它又怕招來君父的猜疑,所以時時自我警戒,不敢自滿自大,因此說「幾望」,只是接近滿月而不到十足圓滿。
馬匹亡無咎者,匹謂匹耦群類也。夫君子守其道徳,以務遠者大者,不與小人校分毫之利害。若以君子而與小人校其區區屑屑,則賢不肖混淆,而君子小人無間,以至患害所及。今六四雖為六三所侵,來與己爭,然己得其正,犯而不校,是以絶其群類,上承於五,固守其分,養成至徳,故獲無咎也。象曰馬匹亡絶類上也者,言匹馬而亡,是獨行也,能下絶六三之類,上順九五之尊,是自能以正道上應於五也。
「馬匹亡,無咎」這一句:「匹」指配對的同伴、同類。君子守住自己的道德,專心於長遠宏大之事,不同小人計較分毫得失。若君子偏要跟小人斤斤計較那些瑣屑之事,就會賢與不肖混雜不分、君子與小人沒有界限,禍患也跟著來了。如今六四雖被六三侵擾、前來同它爭奪,但六四自身居位得正,被冒犯了也不計較,因而斷絕了與同類的牽扯,向上承奉九五,牢牢守住本分,涵養成極高的德行,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馬匹亡,絕類上也」,是說成對的馬走失只剩獨行,正表示它能在下斷絕六三這一類的牽連,向上順從九五的尊位,憑正道去與九五相應。
九五:有孚攣如,無咎。象曰:有孚攣如,位正當也。
九五:懷著誠信而緊緊維繫人心,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以誠信維繫天下,是因為他所居的爻位端正得當。
義曰:攣者,牽攣之謂也。此九五居至尊之位,履正處中也。夫居尊而有中正之徳,是有至誠至信之心,發之於內而交於下,以攣天下之心,使天下之人皆以誠信奉於上,上下內外皆以誠信相通,是得為君之道而獲吉,復何咎之有?
胡瑗釋義:「攣」是牽繫維繫的意思。九五身居至尊之位,行事端正而又處上卦之中。居於尊位又具備中正的德行,說明他有一片至誠至信之心,從內心發出去交接下面的人,用它牽住天下的人心,使天下人都拿誠信奉事君上,上下內外全靠誠信相通。這就是做君主的正道,因而獲得吉祥,還會有什麼過錯呢?
上九:翰音登于天,貞凶。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長也。
上九:高飛之鳥的鳴聲直上雲天,只聞其聲不見其實,固守下去有凶險。《小象傳》說:虛聲上達於天,這種情形怎麼能長久呢?
義曰:翰者,鳥羽之髙飛也。此上九在一卦之上,居窮極之地,是其誠不能自內而出,無純誠之心、篤實之道,徒務其虛聲外飾,以矯偽為尚,如鳥之飛登於天,邈然不見其形,杳然莫覩其跡,徒聞其虛聲而已。貞凶者,君子之人所為所作,必皆本其純誠篤實光大以感於人,而人亦以誠實奉之,此君子之謂也。今乃居無實之地,任無誠之聲,以正道觀之,可謂凶矣,故曰貞凶。象曰何可長者,言上九徒以虛聲外飾驕於人,殊無純誠篤實之行,以此而往,愈久愈凶,故聖人戒之曰何可長如此,蓋欲人改過反誠,以信實為本也。
胡瑗釋義:「翰」指鳥張開羽翼高飛。上九處在全卦的最上一爻、窮極之地,說明它的誠意並非從內心生發出來,既沒有純粹的誠心,也沒有篤實的作風,只一味追求虛名與表面文飾,把矯揉作偽當本事;就像鳥飛上高天,渺遠得看不見形體,杳然得尋不著蹤跡,人們聽到的只是一片空聲罷了。所謂「貞凶」:君子的一舉一動,必定本著純誠篤實、光明正大去感動別人,別人也以誠實回報他,這才叫君子。如今上九站在毫無實德的地方,憑一個空洞無誠的名聲行事,按正道來看可以說是凶了,所以說「貞凶」。《小象傳》說「何可長也」,是說上九隻靠虛聲粉飾向人誇耀,全無純誠篤實的品行,照這樣下去,時間越久凶險越深;所以聖人警誡說這樣怎麼能長久,本意是要人改過而回歸誠實,以信實為根本。
小過 艮下震上
小過:亨,利貞,可小事,不可大事。飛鳥遺之音,不宐上宐下,大吉。
《小過》卦:亨通,宜於守持正道;可以辦小事,不可以辦大事。飛鳥掠空只留下鳴聲,不宜向上高飛而宜於向下棲止,大為吉祥。卦名「小過」,指小處稍稍過越、略略超出常規。
義曰:按《序卦》云「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過」。言聖賢君子有由中之信、至誠之道,則不以小人之所疑謗而不行,固當發之於外,以拯天下之失,矯天下之弊,使至平治而後已,故以此次於中孚。然謂之小過者,葢大過以四陽居內,二陰在外,本末皆弱,上下皆微,故聖賢之人以大才大徳過越常分,以救天下之大難。今此小過以四陰在外,二陽居內,是綱紀未甚隳壊,天下之事少有差忒,故聖賢之人小小過行其事以矯正之,故若喪過乎哀,用過乎儉,是皆小有所過也。
胡瑗釋義:《序卦傳》說「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過」,意思是聖賢君子既有發自內心的誠信與至誠之道,就不會因為小人的猜疑毀謗而不去實行,必定要把它發揮到外面,挽救天下的過失,矯正天下的弊病,直到天下太平才罷手,所以《小過》卦排在《中孚》卦之後。至於為什麼叫「小過」:《大過》卦是四個陽爻居內、兩個陰爻在外,首尾都虛弱,上下都單薄,所以聖賢要憑大才大德超越常規去挽救天下的大難。而這一卦《小過》是四個陰爻在外、兩個陽爻在內,說明國家綱紀還沒有大壞,天下之事只是略有差錯,因此聖賢只須在小處稍稍過越一點來加以矯正。像居喪時哀傷過一點、用度上節儉過一點,都屬於小有過越。
亨者,夫聖賢之君既推至誠之道,過行小事以矯一時之失,則天下之人一歸於大中之道而得亨通也。天下皆奢矣,嗇儉一已以矯之者,晏子一狐裘而三十年是也;天下皆薄於喪也,哀毀一身以矯之者,會子水漿不入於口者七日是也。葢人情已弊,矯而行之,所以勸進於中道也。利貞者,夫小過之時非常行之時也,苟不以至正之道推至誠之心,則入於詭譎誕妄,天下不能信服之矣,故當率己以正,然後利也。
卦辭說「亨」:聖賢之君既推行至誠之道,又在小事上稍稍過分一點來矯正一時的偏失,天下人就都歸向大中至正之道而得以亨通。譬如天下競相奢侈,就自己一人儉省吝嗇來矯正它,齊相晏嬰一件狐裘穿了三十年,正是這樣的例子;天下人辦喪事都很草率,就自己一人哀毀盡禮來矯正它,曾子居喪七天水漿不入口,正是這樣的例子。人情既已敗壞,用矯枉的辦法去做,正是為了把眾人勸勉引進中道。至於「利貞」:小過之時不是尋常行事之時,如果不用至正之道去推行至誠之心,就會流於詭詐荒誕,天下人不會信服。所以必須先用正道約束自己,然後才有利。
可小事不可大事者,夫當小過之時,本末未至甚弱,政教未至甚頹,天下之事小有所差,君子固當過越而行其小小之事,以矯世勵俗,使復趨大中之道可也。如當是時不能附順人情,而反大過其事,不近於民,則所為迂遠,民無所濟矣。飛鳥遺之音者,夫鳥之飛騰於空虛,但聞其音而不見其跡,謂如君子過越中道,矯正天下之弊,但使民由之而不使知之也。
「可小事,不可大事」這一句:處在小過之時,國家的本末還沒有極度衰弱,政令教化還沒有徹底頹敗,天下之事只是略有偏差,君子自然應當略作過越去做那些小事,用來矯正世風、激勵習俗,使人心重新趨向大中之道,這樣就夠了。如果這時不能順應人情,反而在大事上大加過越,脫離百姓,那麼所作所為便迂闊疏遠,百姓得不到實惠。「飛鳥遺之音」這一句:鳥飛在空中,人只聽得見它的叫聲,看不見它的蹤跡;這好比君子稍稍越出常道去矯正天下的弊病,只讓百姓照著去做,而不必讓他們知道其中的緣由。
不宐上宐下大吉者,夫鳥之飛翔,雖不見其跡,然又不可大過而愈上,若愈上而不已,則愈窮而不得其所歸,故當下而附於物,則得其所棲止也。猶君子當小過之世,乗時藉位,矯過常分以正當時,不可大越其事,逺於人情,必當附近民心,約附所為,然後獲吉也。
「不宜上宜下,大吉」這一句:鳥在空中飛翔,雖然看不見蹤跡,可也不能過分往高處飛;越飛越高而不肯停下,只會越發無路可走,找不到歸宿,所以應當向下依附在物上,才能得到棲息之所。這就好比君子處在小過之世,乘著時機、憑藉職位,稍稍越出常規去匡正當時的風氣,卻不可把事情做得太過而遠離人情;一定要貼近民心,把自己的作為收斂得與民情相合,然後才能獲得吉祥。
彖曰:小過,小者過而亨也。過以利貞,與時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剛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飛鳥之象焉,飛鳥遺之音,不宐上宐下大吉,上逆而下順也。
《彖傳》說:《小過》卦是小的方面稍有過越而得以亨通。過越卻仍宜於守正,是因為它順應時勢而行。柔爻居於中位,所以辦小事吉祥;剛爻失位而又不居中,所以不可辦大事。此卦有飛鳥的形象:飛鳥留下鳴聲,不宜向上而宜於向下,大為吉祥,因為向上是逆,向下才順。
義曰:夫小過之時,天下之時小有過失,君子思欲拯濟之,不可大過其分,但以小者之事過而行之,以矯一時之弊,然後得亨也。過以利貞與時行也者,夫君子所為觀時而動:時之大弊,則大過其分而行;時之小弊,則小過其分而行,約民中道,驅而納之,隨事制宐,適權應變,一皆必出於正,故曰過以利貞與時行也。
胡瑗釋義:處在小過之時,天下的時勢只有小的過失,君子想去救助,不能大幅超出自己的本分,只須在小事上稍稍過越,用來矯正一時的弊病,這樣才能亨通。所謂「過以利貞,與時行也」:君子做事總是觀察時勢而動——時勢的弊病大,就大幅超出常分去做;時勢的弊病小,就小幅超出常分去做。他把百姓約束到中道上來,驅趕引導他們歸入正軌,隨著事情制定合宜的辦法,權衡變通、隨機應變,而這一切都必須出於正道,所以說「過以利貞,與時行也」。
柔得中是以小事吉者,夫大過二五皆以陽居中,故曰可行大事;今小過二五皆以柔居中,故不可大有所為,但小有過為之事則吉也。剛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者,夫成大事、立大功,必有剛明之才居於內,柔順之道行於外可也。今三四雖有剛明之才徳,而居失其位,行不得中,故不可以行其大事,惟小事過可也。
「柔得中,是以小事吉」這一句:《大過》卦的二、五兩爻都以陽爻居中,所以說可以辦大事;如今《小過》卦二、五兩爻都以柔爻居中,因此不能大有作為,只有在小事上稍作過越才能得吉。「剛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這一句:要成就大事、建立大功,必須有剛強明斷之才坐鎮於內,同時以柔順之道施行於外才行。如今九三、九四雖有剛強明斷的才德,卻所居失位、行事不得其中,所以不能去辦大事,只能在小事上略作過越。
有飛鳥之象焉者,按小過之卦自中孚而來,有飛鳥之象者,蓋中孚之卦四陽在外,二陰在內,內虛而外實,故上有飛鳥翰音之言;今小過四陰在外,二陽在內,是內實外虛,故有飛鳥之象也。飛鳥遺之音不宐上宐下大吉上逆而下順者,言飛鳥翔空,無所依著,愈上則愈窮,是上則逆也;下附物則身可安,是下則順也。猶君子之人過行其事,以矯世勵俗,欲民易從,必下附人情,亦宐下而不宐上也。
「有飛鳥之象焉」這一句:《小過》卦是從《中孚》卦變來的。它所以有飛鳥之象,是因為《中孚》卦四個陽爻在外、兩個陰爻在內,內裡空虛而外面充實,所以那一卦上九才有「翰音登于天」的話;如今《小過》四個陰爻在外、兩個陽爻在內,是內裡充實而外面空虛,恰如鳥身居中而兩翼張開,所以有飛鳥之象。「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順」這一句,是說飛鳥翱翔於空,無所依託,越往上飛越走投無路,所以向上是逆;往下依附在物體上,身子才能安穩,所以向下是順。這好比君子稍稍過越常規去做事,為的是矯正世風、激勵習俗;要讓百姓容易跟從,就必須向下貼近人情,同樣是宜下而不宜上。
象曰:山上有雷,小過。君子以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
《大象傳》說:山上響起雷聲——雷本發自地中,如今卻響在山上,位置略略越出常軌,這就是《小過》卦的取象。君子取法它,舉止上恭敬得過一點,居喪時哀慼得過一點,用度上節儉得過一點。
義曰:夫雷者出於地,今反在山之上,是小過之象也。君子當天下小有差弊之時,將以矯世勵俗,驅合於大中之道,是以過行小事於身,使天下之人觀而化之。故若天下之人有所行過差而失於傲慢,君子則過恭以矯之;若天下之人居喪過差而失於率易,君子則過哀以矯之;若天下之人用度過差而失於奢侈,君子則過儉以矯之。是皆君子之人過為小事,以矯天下之大中也。
胡瑗釋義:雷本是從地下發出來的,如今反而響在山頭之上,這就是小有過越的象。君子處在天下略有偏差流弊的時候,要矯正世風、激勵習俗,把眾人驅趕歸合到大中之道上,因此先在自己身上把小事做得過分一點,讓天下人看著而受到感化。所以:若天下人的舉止有偏差而流於傲慢,君子就用格外的恭敬去矯正;若天下人辦喪事有偏差而流於草率輕忽,君子就用格外的哀慼去矯正;若天下人的開銷有偏差而流於奢侈,君子就用格外的儉樸去矯正。這些都是君子在小事上有意做得過一點,好把天下人拉回中道。
初六:飛鳥以凶。象曰:飛鳥以凶,不可如何也。
初六:像飛鳥一味高飛而招致凶險。《小象傳》說:飛鳥高飛而招凶,事到那一步已經無可奈何了。
義曰:小過之時,是君子過行小事,以矯一時之失,正當時之弊,眾所不為而已獨為之,皆在於身,故取飛鳥之象以明之。今初六一爻雖以柔而居下卦之下,然所應在四,故如飛鳥之愈上而無所附著,是以凶也。何則?蓋小過之時不宐上,君子必須應機適變,隨事制宐,附近於人情而後可也。若其所行太過,所為己甚,雖位在下而志愈上,故獲凶也。象曰飛鳥以凶不可如何者,初六雖在下,而已升至窮極而無所容,以罹其凶,將可奈何哉?故曰不可如何也。
胡瑗釋義:小過之時,君子在小事上稍稍過越,用來矯正一時的偏失、糾正當下的弊病;眾人不肯做的事只有他一個人去做,一切都擔在自己身上,所以借飛鳥之象來說明。初六這一爻雖然以柔弱之質居於下卦的最下一位,可它所應的是九四,心思一味向上,於是像飛鳥越飛越高而無處依託,因此有凶。為什麼呢?小過之時本來就不宜向上,君子必須隨機應變,按事情制定合宜的辦法,貼近人情才行。倘若行事太過、做得過火,雖然身處下位,心志卻一味往上攀,所以招來凶險。《小象傳》說「飛鳥以凶,不可如何也」,是說初六雖在下位,卻已升到窮極之處而無處容身,因而遭凶,到那時還能怎麼辦呢?所以說「不可如何」。
六二: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過也。
六二:越過了祖父,遇上了祖母;夠不到君主,只與臣子相遇,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夠不到君主,是因為做臣子的不可以逾越君上。
義曰:祖,始也;妣,在內也;君,六五也;臣,六二也。夫小過之君子不可大有所為,但小過而合其宐,欲矯正天下,使一歸於中耳。今六二已過於初,以柔順處於內,故曰過其祖遇其妣也。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者,小過之世不可為己甚之事,事為己甚則有僭逼之嫌,而罹其上逆之凶。葢二在其下,比於初則為過,比於五則為不及。今不敢過越其君以行事,正得為臣之體,是所遇得其分,故無咎也。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過者,為臣之分,則必奉君之職而行臣之事,不敢及於君,蓋為臣之道不可過越也。
胡瑗釋義:「祖」指開端,「妣」指處於內部的,「君」指六五,「臣」指六二。小過之時的君子不可大有作為,只能稍作過越而合乎時宜,想借此矯正天下,使人心一同歸於中道。六二已經越過了初六,又以柔順之質安處內卦,所以說「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這一句:小過之世不能做過火的事,事情一過火就有僭越逼上的嫌疑,會招來以下犯上的凶禍。六二身在下位,比起初六來算是過越,比起六五來則是夠不著。如今它不敢越過君主去行事,正合於為臣的體統,所遇的分際恰如其分,所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不及其君,臣不可過也」,是說身為臣子的本分,必須奉行君主交付的職責、做臣子該做的事,不敢僭越到君主頭上,因為為臣之道本來就不許越分。
九三:弗過防之,從或戕之,凶。象曰:從或戕之,凶如何也。
九三:沒有加意防範小人,反而去順從他,就會遭到戕害,有凶險。《小象傳》說:順從小人而被戕害,那樣的凶險還能怎麼辦呢?
義曰:小過之時,蓋君子行大事以矯正天下,不使小人得過也。今九三雖處剛陽之位,有明斷之質,然反不能過防上六之小人而使之得過。夫既使小人得過,理已乖矣,而況復從而應之乎?應之則為小人之戕害必矣。且小人之心常欲陷害君子,惟君子預自防閒,不使近於已,則得御小人之術。今三為小人所戕,蓋不能預防,以至優柔不斷,是凶禍之來皆自取之也。象曰從或戕之凶如何者,言既為小人所戕而致凶,將如之何哉?是不能過防之使然也。
胡瑗釋義:小過之時,君子本該在大處矯正天下,不讓小人有越軌的機會。如今九三雖佔著剛陽之位、具備明斷的資質,卻反而不能加意防範上六那個小人,聽任它越軌。既然讓小人得逞,道理上已經乖謬了,何況還去順從、與它相應呢?一相應,被小人戕害就是必然的。何況小人心裡總想陷害君子,唯有君子事先自我設防,不讓小人接近自己,才算掌握了駕馭小人的辦法。如今九三被小人所害,正是因為不能預先防備,以致優柔寡斷,這場凶禍完全是自己招來的。《小象傳》說「從或戕之,凶如何也」,是說既已被小人戕害而招致凶險,還能拿它怎麼辦呢?這都是不能加意防範所造成的。
九四:無咎,弗過遇之,往厲必戒,勿用永貞。象曰:弗過遇之,位不當也;往厲必戒,終不可長也。
九四:沒有過錯,不做過頭之舉而恰恰相合;再往前走就有危險,必須戒懼,不可把這種做法當作永久不變的常道。《小象傳》說:不過分而恰能相遇,是因為它所居之位不當;前往有危險必須戒懼,是說終究不能長久這樣下去。
義曰:小過之時不宐上宐下,則得其道也。今九四雖位上卦之下,而應於初六,是能下附人情,故得無咎也。弗過遇之者,言小過之時,事小有差,君子宐過行而矯正之,乃權時之宐也。今四以陽居陰,雖不得正,是能過行其事而不至已甚,而下附人情,使天下之愚不肖皆可企而及之,是弗為過甚而遇得其道也。往厲必戒勿用永貞者,言小過之事切近人情,但矯正風俗而已,是不可往而過也。若往而不已,將致危厲之災,必須戒慎之,不可用此為永長貞正之道,此蓋聖人戒慎丁寧之辭也。
胡瑗釋義:小過之時不宜向上而宜於向下,這樣才合於正道。九四雖然位在上卦的最下一爻,卻與初六相應,說明它能向下貼近人情,所以沒有過錯。「弗過遇之」這一句,是說小過之時事情略有偏差,君子應當稍作過越去矯正,這是權衡時勢的合宜之舉。九四以陽爻居陰位,雖然不當正位,卻能稍稍過越地做事而不至於過火,同時向下貼近人情,使天下愚鈍不肖的人也都能踮起腳跟趕得上,這就是不做過頭之事而恰恰合於正道。「往厲必戒,勿用永貞」這一句,是說小過之事貼近人情,不過是矯正一下風俗罷了,不能一直往前過越下去。倘若一味前行而不知止,就會招來危險的災禍,所以必須戒懼謹慎,不可把這套辦法當成長久不變的正道,這是聖人反覆叮嚀告誡的話。
六五: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象曰:密雲不雨,已上也。
六五:濃雲密佈卻不下雨,雲氣來自我們西邊的郊野;王公用繫著絲繩的箭射取藏在洞穴裡的獵物。《小象傳》說:濃雲不雨,是因為陽氣已經止在下面。
義曰:小過之時,小者過也。六五以陰居陽,履於至尊,是小者過而得中,小過之主也。然以柔居剛,又履至尊之位,是陰雖極而徳未盛,其惠未行,故不能為雨澤施於下,但為西郊密雲而已。何則?夫雨者,陽氣上騰,陰能固止之,則相蒸薄而為雨。今陽艮止於下,不升而交於陰,則陰氣雖強盛於上,而無陽以通,是以不能為雨,而云徒宻結於西郊也。西郊謂陰之正位也。
胡瑗釋義:小過之時,是小的一方稍有過越。六五以陰爻居陽位,登臨至尊之位,正是小者過越而又能守中,為主持小過之局的人。可它以柔爻居剛位,又佔著至尊之位,說明陰氣雖已到了極盛,德澤卻還不豐厚,恩惠還沒有施行,所以降不下雨澤來潤澤下面,只能在西郊結成一片濃雲罷了。為什麼?下雨要靠陽氣上升,陰氣把它固結留住,兩氣相蒸相迫才成雨。如今陽氣被下卦艮止在下面,升不上去同陰氣交合,那麼陰氣雖在上面強盛,卻沒有陽氣與之溝通,因此下不成雨,雲只是白白地密結在西郊。所謂西郊,就是陰氣所居的正位。
公弋取彼在穴,言六五之陰極盛,故稱公也。弋者,所以射髙也;穴者,所以隱伏而在下也。公以弋繳而取穴中之物,猶聖賢雖過行其事,意在矯下也。然五以柔而處至尊之位,無剛陽之徳,故止可為公之事也。象曰宻雲不雨已上者,上當為止,傳寫之誤,言陽氣已止於下故不雨也。豈有陰盛於上,陽止而不雨哉?蓋陽艮止於下,所以不雨也。
「公弋取彼在穴」,是說六五的陰氣已極盛,所以稱它為「公」。「弋」是用帶絲繩的箭射取高處的飛鳥,「穴」則是隱伏在低處的洞窟。王公用弋射的繳箭去取洞穴中的獵物,好比聖賢雖把事情做得稍稍過分,本意卻在矯正下面的人。不過六五以柔爻處至尊之位,缺少剛陽的德性,所以只能做到公侯一級的事罷了。《小象傳》說「密雲不雨,已上也」——這個「上」字應當作「止」,是傳抄之誤,意思是陽氣已經止在下面,所以下不了雨。哪有陰氣在上強盛、陽氣停住卻能降雨的道理?正因為陽氣被艮卦止在下面,才下不成雨。
上六:弗遇過之,飛鳥離之,凶,是謂災眚。象曰:弗遇過之,已亢也。
上六:不肯相合而一味過越,像飛鳥撞上羅網,凶險,這就叫作天災人禍。《小象傳》說:不肯相合而一味過越,是因為它已經高亢到了極點。
義曰:上六一爻過而不已,不知所止,是亢極之甚而無所遇也。若鳥之髙翔,不知所止,上而愈無所適,以至窮極而離於凶禍,不能反於下以圖其所安。猶人之過而不已,不近人情,亢已而行,故外來之災、自招之眚皆有之也。
胡瑗釋義:上六這一爻過越而不肯罷休,不知道停在哪裡,是高亢到極點而與誰都合不來。就像鳥一味高飛,不知停歇,越往上越無處可去,終於走到絕境而陷入凶禍,再也回不到下面謀個安身之所。這好比人過了頭還不肯收手,全不顧人之常情,只管高傲地一意孤行,所以外來的天災與自己招致的人禍,兩樣都落到他身上。
既濟 離下坎上
既濟:亨小,利貞,初吉終亂。
《既濟》卦:連細小之處也都亨通,宜於守持正道;開頭吉祥,到末了卻會生亂。卦名「既濟」,意思是已經渡過、事情已告成功。
義曰:按《序卦》云「有過物者必濟,故受之以既濟」。既,盡也。言聖賢君子能過行其事,以矯天下之失,使天下生靈皆濟於治,無所不通,此既濟所以次小過也。然既濟者,是聖賢功業已成,教化已行,徳澤已著,人情已安,倉廩衣食皆已實足,君臣上下皆已和正,軍旅皆已修練,四夷皆已賓服,無一民一物不得其所,以至至纎至悉皆得通濟,故曰既濟也。
胡瑗釋義:《序卦傳》說「有過物者必濟,故受之以既濟」。「既」是完盡的意思。這是說聖賢君子能稍稍過越常規去做事,矯正天下的偏失,使天下蒼生都渡到太平之境,無處不通,所以《既濟》卦排在《小過》卦之後。所謂既濟,是指聖賢的功業已經建成,教化已經推行,德澤已經彰顯,民情已經安定,倉庫糧食衣物都已充足,君臣上下都已和睦端正,軍隊都已訓練完備,四方外族都已歸服,沒有一個百姓、一件事物不各得其所,直到最細微、最瑣碎的地方都得到成全,所以叫作「既濟」。
亨小者,傳寫之誤。按彖曰小者亨也,此當曰小亨,蓋言既濟之時,朝廷已盡正,教化已盡行,故上下遠近、纎悉微隱至小之物皆得其所濟而亨通,況其大者乎。利貞者,言天下既濟之後,或不守之以正道,則逸豫怠惰之心生,而放恣邪惡之事形,以至罹於凶禍矣,故必長守正道,則無所不利也。
卦辭「亨小」兩個字是傳抄時顛倒了。據《彖傳》說「小者亨也」,此處應當作「小亨」。意思是既濟之時朝廷已經完全端正,教化已經徹底推行,所以上下遠近、細微瑣屑、隱晦不顯的至小之物都得到成全而亨通,何況那些大的呢?至於「利貞」:天下大功告成之後,如果不用正道守住它,安逸懈怠的念頭就會滋生,放縱邪惡的事情就會冒出來,最終陷入凶禍。所以必須長久守住正道,才無往而不利。
初吉終亂者,初謂天下之始治。夫天下既治,惟君子為能兢兢慎持,惟恐有失,故其始則吉也。及其傳之子孫,流之後裔,則事或乆而多弊,治或永而多闕,以至逸豫怠惰,居安而不思危,居存而不思亾,不念祖宗之重器,以至顛敗覆隕,皆由此漸,是其終則亂也。
「初吉終亂」這一句:「初」指天下剛剛治平的時候。天下既已治平,只有君子才能戰戰兢兢地小心維持,唯恐出一點差錯,所以開頭是吉的。等到基業傳給子孫、留給後代,事情年深日久便毛病漸多,治世維持得越長缺漏也越多,於是安逸懈怠,處在安穩之中不想到危險,處在生存之中不想到滅亡,不顧念祖宗傳下的社稷重器,終於傾覆敗亡。這些都是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所以到末了就亂了。
至如周治於文武成康之初,而亂於昭穆之後;漢治於髙祖文景之初,而亂於武元之後。以是知創業之主,蓋得於憂勤,故多吉;守成之君,蓋生於康樂,故多忽。聖人特於此言之者,將以為萬世守成之戒,使之居安慮危,在治思亂,而豫為之備,不使至於傾危也。
譬如周朝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之初是治世,到昭王、穆王以後就亂了;漢朝在高祖、文帝、景帝之初是治世,到武帝、元帝以後也亂了。由此可知:開創基業的君主大都出自憂患勤勞,所以多吉;守成的君主大都生長在安樂之中,所以多疏忽。聖人特意在這裡點出這一層,是要拿它作萬世守成者的鑑戒,使他們身處安穩而顧慮危險,正當治世而想到禍亂,預先做好防備,不至於走到傾覆危亡的地步。
彖曰:既濟亨,小者亨也。利貞,剛柔正而位當也。初吉,柔得中也。終止則亂,其道窮也。
《彖傳》說:《既濟》卦所以亨通,是連細小之物都亨通了。「利貞」,是因為剛爻柔爻各得其正而所居之位妥當。「初吉」,是因為柔爻居於中位。到末了若停滯下來就會生亂,那是它的路已經走到盡頭。
義曰:既濟者,天下之物無不濟也。雖物之至微至細者,亦皆遂其所,則大者可知矣。如行葦之詩,仁及草木。夫草木無知之物,仁尚及之,他則不言而喻矣。以此知聖賢功業已成,徳澤已流,人情皆得其安,而教化大行矣。利貞剛柔正而位當者,言六二六四以陰居陰,九三九五以陽居陽,皆得其正,施之人事,則是君子小人各得其分,貴賤長幼各得其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婦婦,兄兄弟弟,各得其所,則中國為中國,夷狄為夷狄,不相揉亂,而天下萬事無所不濟,無所不利也。
胡瑗釋義:既濟,是說天下萬物沒有一樣不被成全。連最微小最細碎的東西都能安頓妥當,那麼大的自然更不用說。譬如《詩經·大雅》裡的《行葦》一篇,仁愛之心連路邊的蘆葦都顧及到;草木是沒有知覺的東西,仁愛尚且施及於它,其餘的就不言而喻了。由此可知聖賢的功業已經建成,德澤已經流佈,民情都安定下來,教化大為流行。「利貞,剛柔正而位當也」這一句,是說六二、六四以陰爻居陰位,九三、九五以陽爻居陽位,都各得其正;落到人事上,便是君子與小人各安本分,貴賤長幼各有次序,君盡君道、臣盡臣道,父像父、子像子,夫像夫、婦像婦,兄像兄、弟像弟,人人各得其所;於是中原是中原,四夷是四夷,彼此不相混雜擾亂,天下萬事沒有辦不成的,沒有不順利的。
初吉柔得中也者,謂六二也。言既濟之時,天下之民物、國家之教化無所不濟,蓋在上者有中正之道、文明之徳,然後能致也。六二以陰居陰,不失其正,在下卦之中,居離明之體,是得寛柔中正文明之道以濟天下,故曰吉也。終止則亂其道窮也者,夫民生於憂勤而死於安樂。天下乆治,則人苟其安,萬務易墮,禍患不警,故持盈守成之道,當須至兢至慎,然後可以乆濟。苟止於逸樂,不自省懼,以為終安,亂斯至矣,故曰終止則亂其道窮也,此聖人深戒之辭。
「初吉,柔得中也」這一句,指的是六二。既濟之時,天下的百姓萬物、國家的教化無一不被成全,那是因為在上位的人具備中正之道與文明之德,然後才辦得到。六二以陰爻居陰位,不失其正,又處在下卦的中間、身在離火光明的卦體之中,正是得著寬柔中正、文明和順之道來成濟天下,所以說「吉」。「終止則亂,其道窮也」這一句:百姓在憂患勤勞中得以生存,在安逸享樂中走向衰亡。天下太平久了,人就苟且偷安,萬般事務容易廢弛,對禍患也不再警覺;所以保持盈滿、守住成業的道理,必須極其兢兢業業、極其謹慎,才可以長久保住這份成功。假如就此停在安逸享樂里,不自我反省戒懼,以為可以一直安穩下去,禍亂馬上就來了,所以說「終止則亂,其道窮也」,這是聖人深切告誡的話。
象曰:水在火上,既濟。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大象傳》說:水在火的上面,水火相濟而能成炊爨之功,這就是《既濟》卦的取象。君子取法它,預先想到可能發生的禍患而事先加以防備。
義曰:坎上為水,離下為火,水火之性不相入,然相資而成功,有烹飪之利以濟於用,故得既濟之象也。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者,既濟之時,天下既以治安,君子宜深思遠慮,豫為之防,曲為之備,居安思危,居存思亡,動作語黙皆常戒慎,則可以久於既濟矣。
胡瑗釋義:上卦坎為水,下卦離為火,水與火的性質本來互不相容,可是彼此憑藉才能成事:釜在上、火在下,就有了烹煮飲食之利可供人使用,所以取得「既濟」之象。至於「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既濟之時天下已經安定,君子應當深思遠慮,預先設防,處處備好後手,處在安穩中想到危險,處在生存中想到滅亡,一舉一動、一言一默都常存戒懼,這樣才能把已成的局面長久保持下去。
初九:曵其輪,濡其尾,無咎。象曰:曵其輪,義無咎也。
初九:拖著車輪吃力前行,沾溼了尾巴,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拖著車輪涉險而行,按道理是不會有過錯的。
義曰:夫既濟由未濟而來,初九居一卦之始,是天下之未濟而險難之未平也。聖賢處此之時,當此之責,則焦勞思慮,經營心志,欲濟天下之患難,使至於安平,是以不顧險難之在前,沖冒而往,欲行之速,故至於搖曵其輪,濡潤其尾。雖然曵輪濡尾,其心無他,蓋能憂天下之憂,欲濟天下之患難而已,故雖深冒於難,終得無咎也。象曰曵其輪義無咎者,言初九以剛健之徳居既濟之初,盡心竭力,不顧險難,但以既濟為心,故至於搖曵其輪,濡潤其尾,如是則於義自然無咎矣。
胡瑗釋義:《既濟》是由《未濟》轉來的。初九處在全卦的開端,正是天下尚未渡過難關、險難還沒有平定的時候。聖賢處在這種時候、擔著這份責任,便焦心勞思、殫精竭慮,一心想救天下的患難,使它歸於安寧太平;因此顧不上眼前的險阻,冒著險往前闖,恨不得快些趕到,以至於車輪拖曳顛簸、尾巴被水浸溼。雖說拖輪溼尾,他心裡並沒有別的念頭,只是憂天下人之所憂,想解救天下的患難罷了;所以縱然深深涉入險境,最終還是沒有過錯。《小象傳》說「曳其輪,義無咎也」,是說初九憑剛健的德性處在既濟的開端,盡心竭力,不顧險難,一心只想著把天下渡過去,才弄到車輪拖曳、尾巴浸溼的地步;這樣做,從道理上講自然不會有過錯。
六二:婦喪其茀,勿逐,七日得。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
六二:婦人丟失了車上的首飾蔽簾,不必去追尋,七天之內自會失而復得。《小象傳》說:七天之內失而復得,是因為她守著中道。
義曰:六二當既濟之時,處下卦之內,婦之象也。茀者,首飾也,婦之有茀,所以為容也。按初爻則天下未甚濟,至二則險阻已平,治道已成,萬事莫不盡濟。然此爻介於初九九三之間,而又以柔弱之質,故必為他人之所侵。然六二能執中道,持正不變,所應専在九五,而志不可奪,故所喪者但喪其首飾也。
胡瑗釋義:六二處在既濟之時,居於下卦的內部,取象為婦人。「茀」是首飾一類的裝飾,婦人戴上它,是用來修飾儀容的。按初爻來看,天下還沒有完全渡過難關;到了第二爻,險阻已經平定,治道已經建成,萬事無不成全。可是這一爻夾在初九與九三兩個陽爻之間,本身又是柔弱之質,所以難免被人侵擾。好在六二能守住中道、持正不變,所相應的專在九五一爻,心志不可動搖,因此它損失的不過是頭上的首飾罷了。
勿逐七日得者,夫既濟之時,天下之民大和,雖有邪佞之人處於其間,終亦不容之也。故六二始雖喪茀,然已能執正不回,則不待捕逐,凡七日之問自得之矣。是猶天下新治,民已見太平,紀綱未墮,上下方盛,當此之時,雖有小人敢行侵侮,亦不能貽害,但如婦喪其茀,雖小有所失,不乆之間亦當自復,故曰勿逐七日得。象曰七日得以中道者,言六二喪茀所以勿逐七日得之者,由其有文明陰柔之徳,得中正之道故也。
「勿逐,七日得」這一句:既濟之時天下百姓一片和洽,即便有邪佞小人混跡其間,終究也容不下他。所以六二起初雖丟了首飾,但它能守正不回頭,用不著去追捕搜尋,七天之內自然就找回來了。這好比天下剛剛治平,百姓已經見到太平景象,綱紀還沒有敗壞,上下正當興盛之時;這時候縱有小人膽敢侵擾欺侮,也造不成什麼禍害,不過像婦人丟了首飾,雖有小小損失,不久之間也會自行恢復,所以說「勿逐,七日得」。《小象傳》說「七日得,以中道也」,是說六二丟了首飾卻不必追尋、七日自得,是因為它具備文明柔順的德性,合於中正之道的緣故。
九三:髙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象曰:三年克之,憊也。
九三:商朝的高宗出兵討伐鬼方,打了三年才攻克它,不可任用小人。《小象傳》說:三年才攻克,可見已經疲憊不堪。
義曰:髙宗,商之賢王也;鬼方,遠方也。九三處下卦之上,當離明之極。離為日,日之過中,明則衰矣。施之人事,猶人君不能持盈,以傾覆祖先之業而至於衰亂也。然當是時,必有聖賢之君恢復先王之業而起中興之治,故聖人取髙宗以明之。
胡瑗釋義:高宗是商朝的賢明君主,鬼方指邊遠之國。九三處在下卦的最上一爻,正當離火光明的頂點。離取象為太陽,太陽一過正午,光明就要衰減。落到人事上,就好比君主不能保住盈滿的局面,把祖先的基業弄得傾覆,以至於衰敗混亂。然而到了那種時候,必定會有聖賢之君出來恢復先王的基業、開創中興之治,所以聖人舉出商高宗來說明這層道理。
言昔商運之衰,禮樂廢絕,王道衰微,綱紀將頹,逮乎髙宗,能興復商家之衰運,纘成基業,以致太平之治。然必伐鬼方者,蓋衰亂之後必有幽遠不賓之人,故當用師伐罪,以安定其民。然威服之道不可速成,故須三年然後克勝之也。小人勿用者,夫復太平之功,必用賢明之士,然後功業有所濟矣。況中興之際,其勢衰弱,君子居之,其力猶憊,況用小人乎?是愈益於亂也,故戒之勿用此小人也。
這是說從前商朝國運衰落,禮樂荒廢斷絕,王道日益衰微,綱紀眼看要塌;等到高宗即位,才把商家衰落的氣運重新振起,繼承並完成祖宗基業,達成太平之治。他之所以一定要討伐鬼方,是因為衰亂之後總有一些僻遠地方的人不肯歸服,所以要出兵討伐有罪者,好安定當地百姓。可是靠威勢使人畏服這件事急不來,因此要打上三年才能取勝。「小人勿用」這一句:要恢復太平的功業,必須任用賢明之士,功業才有指望。何況中興之際國勢本就衰弱,讓君子來擔當尚且累得筋疲力盡,何況任用小人呢?那只會讓亂局更加嚴重,所以告誡說不要任用這種小人。
六四:繻有衣袽,終日戒。象曰:終日戒,有所疑也。
六四:華美的衣裳裡已藏著破絮,因而整天警惕戒備。《小象傳》說:整天警惕戒備,是因為心裡存著疑慮憂患。
義曰:繻者,盛美之服也;袽者,衣之破敝也。今六四以陰柔之質,居得其正,當既濟之時,居坎險之地,是猶繻有袽也。夫九三當衰亂之後,而復能以剛明之道起中興之治;此六四當已治之時,當其教化之流行,仁義之洽浹,無所不濟之時也。若人君不得持盈守成,而逸豫怠惰,則傾覆之患復至矣。如盛美之繻服,久而必有弊敗,故居上者處至盛之時,知其必有傾覆在後,故當終日之間兢兢戒慎,常以弊敗為慮,則可以永安泰而有盤石之固也,故聖人於此戒之也。象曰終日戒有所疑者,言六四雖居坎險之下,而能終日戒慎如此者,蓋能通天下之志,欲成天下之務,必有先見之幾,察事於未兆,故當自疑,恐其事久必壞,治乆必亂,安久必危故也。
胡瑗釋義:「繻」是華美盛裝的衣服,「袽」是破舊敗壞的布絮。六四以陰柔之質居位得正,處在既濟之時,卻身在坎險之地,正像華服之中已經藏著破絮。九三是在衰亂之後還能憑剛強明斷之道興起中興之治;而六四所處的是天下已經治平之時,教化正在流行,仁義已經浸潤人心,無一處不被成全。可是君主若不能守住這份盈滿的成業,反而流於安逸懈怠,傾覆的禍患就會重來。就像再華美的衣裳,穿得久了也必定破敗;所以身居上位的人在極盛之時,就該知道後面必有傾覆之危,因此要整日整日兢兢戒懼,常把敗壞放在心上,這樣才能長保安泰而穩如磐石,聖人正是在這裡發出告誡。《小象傳》說「終日戒,有所疑也」,是說六四雖處坎險之下卻能終日戒慎到這個地步,是因為它能通曉天下人的心志、想成就天下的事業,必定要有先見的洞察力,在事情還沒有徵兆時就察覺出來;所以它常懷疑慮,唯恐事情久了必壞、治世久了必亂、安穩久了必危。
九五: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象曰: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時也;實受其福,吉大來也。
九五:東邊鄰國宰牛盛祭,比不上西邊鄰國那簡薄的禴祭真正承受神明的福佑。《小象傳》說:東鄰殺牛,不如西鄰祭得合時;真正受到福佑,是因為吉慶將大大到來。
義曰:此一爻聖人湥切戒慎之辭。東鄰西鄰者,取文王與紂之事也。紂居東都,故言東鄰;文王居岐山,故言西鄰。紂君也,文王臣也,何以東西言之?蓋紂繼世有天下而暴虐無道,邦國凌遲,所存者位號也;文王身雖為臣,而功徳已被天下,故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歸之,是有君民之徳,故以鄰國稱之也。
胡瑗釋義:這一爻是聖人深切告誡的話。所謂東鄰、西鄰,取的是周文王與商紂王的故事。紂王建都在東方,所以稱東鄰;文王居於西邊的岐山,所以稱西鄰。紂是君,文王是臣,為什麼用東西兩鄰並稱呢?因為紂王雖承襲祖業擁有天下,卻暴虐無道,國勢一天天衰敗,所剩的只是一個君主的名號;文王身分雖是臣子,功業德澤卻已遍及天下,所以三分天下他佔了兩分而天下歸心。這就是他實際具備了君臨百姓的德行,因此把兩人當作對等的鄰國來稱說。
夫牛者,祭之豐也;禴者,祭之薄也。言紂雖在上,以豐盛之祭殺大牢以享於鬼神,然無至誠馨徳充塞於前,故神亦不享;文王雖以薄約之祭薦於鬼神,然有至誠馨香之德,神則享之,蓋以誠實受福也。以是觀之,人君在徳不在物,鬼神享徳不享味也。象曰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時者,祭不以時而瀆其神,雖豐不享;祭得其時,雖甚薄約,福斯受矣。是以商紂雖盡物,不如文王之得時也。實受其福吉大來也者,言以至誠而享其福祿,則不惟慶及一時之身,且將延及其來繫,故吉大來也。
牛是祭品中最豐厚的,禴祭則是最簡薄的祭祀。這是說紂王雖高居君位,用最豐盛的太牢之禮祭享鬼神,可是眼前並沒有一片至誠芬芳的德行充塞其間,所以神明並不享用;文王雖用簡薄的祭品進獻鬼神,卻懷著至誠馨香的德行,神明就享用了——可見受福靠的是誠實。由此看來,做君主的關鍵在德行而不在祭品,鬼神享用的是德行而不是滋味。《小象傳》說「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時也」,是說祭祀不按時節而褻瀆神明,再豐盛神也不享;祭祀合於時節,再簡薄也能受福。所以商紂雖把祭品備到極致,反不如文王祭得其時。「實受其福,吉大來也」,是說憑至誠而享有福祿,那麼福慶不只及於自身一世,還將延及他的後世子孫,所以說吉慶大大到來。
上六:濡其首,厲。象曰:濡其首厲,何可乆也。
上六:連頭都浸在水裡,有危險。《小象傳》說:連頭都浸溼而陷入危險,這種局面怎麼能長久呢?
義曰:物盛則衰,治極必亂,理之常也。上六處既濟之終,位在一卦之外,以柔乘剛,居物之上,其道窮極,至於衰亂也,故天下之事傾敗而不能支,如涉險而濡溺其首,是危厲之極也。皆由治不思亂,安不慮危,以至窮極而反於未濟也。象曰濡其首厲何可久者,言上六當既濟之終,反於未濟,至於濡沒其首,危亡不遠,故當翻然而警,惕然而改,何可乆如此乎?故曰何可久也。
胡瑗釋義:事物興盛到頭就要衰敗,治世到了極點必然生亂,這是常理。上六處在既濟的末尾,位置在一卦之外,以柔爻凌駕於剛爻之上——陰爻壓在陽爻上頭叫作「乘」——高踞萬物之上,它的路已走到盡頭,於是轉向衰亂;所以天下之事傾覆敗壞而支撐不住,就像涉水時連頭都被淹沒,危險到了極點。這一切都因為處治世不想到亂、處安穩不顧慮危險,以致窮極而重新落回「未濟」的局面。《小象傳》說「濡其首厲,何可久也」,是說上六處在既濟的終點而返回未濟,落到連頭都浸沒的地步,危亡已經不遠;所以應當猛然警醒、惕然悔改,怎麼能一直這樣下去呢?所以說「何可久也」。
未濟 坎下離上
未濟,亨。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
《未濟》卦的卦辭說:處在事情還沒有辦成、天下還沒有治好的局面裡,仍然可以走向亨通。就像一隻小狐狸涉水過河,眼看快要到岸,卻把尾巴浸在了水裡,結果什麼好處也得不到。「濟」本義是渡河,引申為成事、救助,「未濟」就是還沒有渡到彼岸。「亨」是「元亨利貞」四德之一,指通達順暢。「汔」是將近、幾乎。卦辭用小狐渡河功虧一簣作比,提醒人:才力單薄卻硬要承擔大事,往往在最後一步失敗。
義曰:按《序卦》云:「物不可窮也,故受之以未濟終焉。」葢言既濟之後,在上者不能持盈守成,以至窮極而無所通濟,故以此次於既濟也。此卦自既濟上六而來,明天下之事既濟之後,治平已久,人心怠忽,恃安而不思其危,恃治而不思其亂,逸樂不已,亂所由生,是以濡其首,反既濟而為未濟也。謂之未濟者,是天下法度敗壞,教化不興,故曰未濟。
胡瑗解釋說:《序卦》講,萬物的發展不可能停在終點上,所以在《既濟》之後接上《未濟》,用它來收束六十四卦。這是說天下大治之後,居上位的人若不能守住已有的成果,事情走到盡頭就會壅塞不通,所以把《未濟》排在《既濟》後面。本卦是從《既濟》上六一爻變化而來,說明天下的事情辦成之後,太平日子過得久了,人心就會鬆懈:仗著眼前安穩而不去想潛在的危險,仗著眼前有序而不去防備將來的動亂,安逸享樂沒有節制,禍亂就從這裡滋生,於是像渡河的狐狸連頭都浸溼了,從治平已成翻轉成一事無成。所謂未濟,就是國家法度敗壞、教化不能推行的局面,因此叫作未濟。
亨者,聖賢君子當是時,欲復有所濟,使民心之安、教化之興,宜以仁義之道拯救之。是必先正其身,然後正朝廷;朝廷正,然後正天下。必使天下人民事物各得其濟,而獲亨通也。
卦辭說到亨通,是因為聖賢君子處在這種局面下,想要重新有所挽救,讓百姓的心安定下來、讓教化重新興起,就應當用仁義之道去救治天下。這件事有先後次序:必須先端正自己的身心言行,然後才談得上端正朝廷;朝廷風氣端正了,然後才能端正整個天下。一定要讓天下的百姓和萬事萬物都各自得到救助,這樣才能獲得通達順暢的結果。
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者,汔者,幾也。狐之性善涉水者也,然以小者渡之,雖幾至於濟,然勢力微小,必至濡溺其尾也。以人事言之,猶天下未濟,欲興太平之功,欲拯天下之難,必藉大才大徳聖賢之人,與之戮力同心,一志畢慮,不顧險阻之在前,奮然往而濟之,則可以立大勲,圖大業,拔天下於困厄,出天下於水火也。苟以小才小徳、位卑勢寡之人當之,欲濟天下之險阻,是猶小狐之涉淵水,雖僅至於濟,不免濡溺,無所利於拯難也。
至於小狐狸快到岸卻浸溼尾巴、一無所獲這句話,其中的「汔」是將近的意思。狐狸本性善於涉水,但讓年幼體小的狐狸去渡河,即使快要靠岸,也因為力氣太弱,終究會把尾巴浸沒在水中。用人事來對照:天下尚未治好的時候,要想興起太平之功、拯救天下的患難,必須依靠才力宏大、德行深厚的聖賢之士,與他們同心協力,專一心志、竭盡思慮,不因為前面橫著艱險阻礙就退縮,奮發向前把事情做成,這樣才能建立大功勳、謀成大事業,把天下從困厄中拔出來,把百姓從水火裡救出來。如果換成才力淺薄、德行不足、地位卑下、勢單力孤的人來承擔,卻想渡過天下的險阻,那就跟小狐狸涉深水一樣,即便勉強快到對岸,也免不了被水淹沒,對救難毫無用處。
彖曰:未濟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濟,未出中也。濡其尾無攸利,不續終也。雖不當位,剛柔應也。
《彖傳》解釋說:《未濟》之所以能亨通,是因為六五這一柔爻居於上卦的中位,取得了守中的位置。說小狐狸快要渡過去,是因為它還沒有走出下卦坎水這一險境的中間。說浸溼尾巴、沒有好處,是因為力氣接續不上,不能堅持到最後。雖然六爻都不當位,但上下兩卦剛爻與柔爻彼此相「應」,仍然有可為之處。這裡的「應」,指初與四、二與五、三與上之間一陰一陽互相呼應的關係。
義曰:柔謂六五也。言未濟之所由來者,以居上者所為有過,不得中道,所以然也。今六五能以柔順之質,履大中之位,委任九二剛明之臣,與之同心竭力,共濟天下之事,所以獲其亨通也。小狐汔濟,未出中也者,下坎為險,以狐之小者往涉於水,其力微弱,未必能濟;猶以小才涼徳之人慾濟險涉難,必不能出險難之中矣。
胡瑗解釋說:《彖傳》講的柔爻,指的是六五。天下之所以落到一事無成的地步,是因為居上位的人行事有過失,沒有守住不偏不倚的中道,才造成這個結果。如今六五能以柔順的品質,居於上卦正中這個尊而得中的位置,把政事託付給九二這位剛強明察的臣子,君臣同心竭力,一起挽救天下的事務,所以能得到亨通。至於說小狐狸快渡過去卻還沒有走出險境的中間,是因為下卦坎象徵險陷,讓一隻弱小的狐狸去涉水,力量微薄,未必渡得過去;這就好比才力淺、德行薄的人想要涉險救難,必定走不出艱險的包圍。
濡其尾無攸利,不續終者,小狐之涉水,雖幾及其濟,然以力弱不能自奮,故致濡尾,不能終濟也。亦如人之濟難,其勢弱,其才薄,終無餘力以拯民於塗炭,不能卒有所成,故曰不續終也。雖不當位,剛柔應者,言九二、九四以陽居陰,六三、六五以陰居陽,所處皆不當位。位雖不當,然上下二體剛柔相應,施之人事,猶君臣同心戮力而相應,則可以共濟天下也。
說浸溼尾巴、沒有好處,是因為力氣接續不到最後:小狐狸渡水,雖然差一點就到岸,卻因為力弱不能再奮起,所以尾巴被水浸溼,終究沒能渡完。這也像人去救難,聲勢本來就弱,才具本來就薄,最後沒有餘力把百姓從水深火熱中救出來,辦不成事,所以說力氣接續不到終點。至於說爻位雖不當而剛柔相應,是指九二、九四兩個陽爻卻居在偶數的陰位,六三、六五兩個陰爻卻居在奇數的陽位,所處的位置都不合本分,這就是「爻位」當與不當的講法。位置雖然不當,但上下兩卦之間剛爻與柔爻一一呼應;放到人事上,就像君主與臣子同心合力、彼此配合,那麼仍舊可以共同挽救天下。
象曰:火在水上,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大象傳》說:離火在上、坎水在下,火焰向上升、水流向下走,兩者背道而馳,不能互相成就,這就是《未濟》之象。君子看到這個卦象,就要謹慎地分辨事物的類別,讓每一樣東西、每一個人都安放在它應處的位置上。
義曰:夫水火相資,然後能濟於物,故曰既濟。今此二體火上水下,火自炎上,水自就下,水火相戾而不能相資,是以有未濟之象。君子因此之象,則當精審其事,明辨於物,使各居其方,皆遂其所,則賢為賢,愚為愚,貴貴賤賤,法度昭明,各安其分,不相踰越,蓋取諸水下火上之義也。
胡瑗解釋說:水與火本來要互相憑藉才能成就事物,水在上、火在下,水受火煮而生出功用,那就是《既濟》。現在這一卦上體是離火、下體是坎水,火性自然上升,水性自然下流,兩者相互背離,誰也幫不上誰,所以呈現出一事未成的卦象。君子取法這個象,就應當細緻地審察政務,清楚地分辨人和物的品類,讓他們各自安處在應有的方位、各自實現自身的價值:賢能的人放在賢能的位置,愚鈍的人安放在與其相稱的地方,尊貴者受尊貴之禮,卑下者守卑下之分,法度清晰明白,人人安守本分,不互相僭越。這正是從水在下、火在上這一卦象裡領會出來的道理。
初六:濡其尾,吝。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極也。
初六爻辭說:渡河時把尾巴浸溼了,這是令人羞惜的。《小象傳》解釋說:之所以浸溼尾巴,也是由於不明白事情的分際與限度。
義曰:欲濟天下之險難,拔生靈於水火者,非大才大徳之君子有可致之資、可致之勢,固不能也。今初六以柔弱之質,居一卦之下,處坎險之底,且欲拯天下之難,除天下之害,謂不量力,不度徳,反自取禍於躬,以至濡溺其尾也。夫以薄才當未濟之時,求安其身猶未知其可也,況欲濟天下乎?故彖曰小狐汔濟,濡其尾,言力不能濟,反自罹其害,誠可鄙吝也。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極者,言初所以濡溺其尾,蓋不量已才分,而不知道之極也。
胡瑗解釋說:要渡過天下的艱難險阻、把百姓從水火中救出來,如果不是才力宏大、德行深厚的君子,具備足以成事的資質和可以憑藉的形勢,本來就辦不到。如今初六以柔弱的資質,處在全卦的最下面,又在坎險的最底層,卻想去拯救天下的患難、剷除天下的禍害,這叫作不衡量自己的力量、不估量自己的德行,反倒給自身招來災禍,以至於像渡河的狐狸那樣浸溼了尾巴。憑這樣單薄的才具處在一事未成之時,連保全自身都未必做得到,何況去救天下呢?所以《彖傳》說小狐狸快到岸卻浸溼尾巴,正是說力量不足以成事,反而自己招來禍害,確實令人惋惜羞慚。《小象傳》說浸溼尾巴是不知限度,意思是初六之所以陷在水裡,正因為沒有掂量自己的才分,不懂得事理有其邊界。
九二:曵其輪,貞吉。象曰:九二貞吉,中以行正也。
九二爻辭說:像拖住車輪不讓它急進那樣自我節制,守持正道就吉祥。《小象傳》解釋說:九二之所以守正而吉,是因為它居於下卦中位,能憑守中之道去踐行正道。
義曰:夫欲泰天下之否,解天下之蹇,非剛明才徳之君子未知其可也。今九二以剛明之才徳,居大中之位,雖未出於坎險,然所應在五,五又以柔順之道信任於己,與已同心戮力,往拯天下之危,經綸當世之治,以勞賚安定天下之民,雖搖曵其輪,盡力而退,固無咎也。貞吉者,為其以陽居陰,所處非正,然已有濟難之力,苟能用大中之道,由大正而行,則吉可知矣。象曰九二貞吉,中以行正者,言二本非正,以其有正中之徳,可以行正道而獲吉也。
胡瑗解釋說:要把天下的閉塞打通、把天下的困頓解開,不是剛強明達、才德兼備的君子就辦不成。如今九二以剛明的才德,居於下卦的中位,雖然還沒有脫離坎險,但它上面相應的是六五,六五又能以柔順的態度信任他,與他同心協力,一同拯救天下的危局、籌劃當世的治理,用慰勞賞賜來安定天下百姓。這樣,即便像拖著車輪一樣緩行、竭盡氣力之後有所退讓,也不會有過錯。爻辭說守正得吉,是因為九二以陽爻居於陰位,所處並不當位;但他已經具備救難的力量,只要能用不偏不倚的中道,循著大公至正的路子去做,吉祥就可想而知了。《小象傳》說九二守正而吉、以中行正,意思是九二本來位置不正,憑著守中持正的德行,仍能推行正道而獲得吉祥。
六三:未濟,征凶,利涉大川。象曰:未濟征凶,位不當也。
六三爻辭說:事情尚未辦成,此時貿然前進會有凶險,但涉越大河大川反而有利。《小象傳》解釋說:未成之時前進有凶險,是因為六三所處的位置不恰當,它是陰爻卻佔據了陽位。
義曰:六三以陰居陽,又在坎險之極,是不正懦弱之人也。以不正懦弱之人身在坎險,欲拯天下之患難,濟天下之未濟,如之何其可乎?身且不正,反欲進救天下,是窮凶之道也。然雲利涉大川者,蓋六三下近九二剛明中正之人,上比九四興衰撥亂之臣,處二四之間而能依附之,則可以獲安,而不至溺身於險難,故曰利涉大川也。
胡瑗解釋說:六三是陰爻卻佔據陽位,又處在坎險的最上端,代表一個立身不正而又懦弱的人。這樣的人自己還陷在險境裡,卻想去拯救天下的患難、扭轉天下未成之局,怎麼可能做到?連自身都不端正,反而要出頭去救天下,這是把自己逼入絕境的做法。至於爻辭又說涉越大川有利,是因為六三往下緊挨著九二這位剛強明察、守中持正的人,往上又「比」近九四這位能振衰起弊、撥亂反正的大臣。「比」指相鄰兩爻之間親近依附的關係。六三夾在二與四之間而懂得依靠他們,就可以求得平安,不至於把自己淹沒在險難之中,所以說涉越大川是有利的。
九四:貞吉,悔亾。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于大國。象曰:貞吉悔亡,志行也。
九四爻辭說:守持正道就吉祥,悔恨消失。憑威勢征伐遠方的鬼方之國,用了三年才成功,因功而受封賞于大國。《小象傳》解釋說:守正得吉、悔恨消失,是因為九四救難的志向能夠付諸實行。「鬼方」是商周時期西北方的方國名稱。
義曰:九四出坎險之中,居離之位,是有剛陽之才。然以陽居陰,所履不正,是以有悔。苟能守正,而上承六五之君,竭力盡心,以附順於上,以興天下之衰,則悔可亡,故曰貞吉悔亡。
胡瑗解釋說:九四已經走出坎險,進入上卦離明的範圍,說明他具備剛健陽剛的才幹。但他以陽爻居於陰位,立身之處並不端正,因此難免有悔恨。只要能守住正道,向上承奉六五之君,竭盡心力順從輔佐君上,用來振興天下的衰敗之勢,悔恨就能消除,所以爻辭說守正吉祥、悔恨消亡。這裡的「承」,指下面的爻承奉上面的爻,是《周易》講爻際關係的固定說法。
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于大國者,震謂威震也。當未濟之世,風俗久漓,典章久墜,紀綱乆闕,而九四有剛明之才,又居離明之位,是能用其威震,興師動眾,亦須三年然後有功,使復於既濟。故聖人重其酬功報勞,以大國而賞之,所以寵其成績也。然按既濟之卦,在九三亦言伐鬼方而曰髙宗,此但言震用者,蓋既濟九三有中興之象,此九四則興衰之臣也。象曰貞吉悔亡,志行也者,言九四已出險難,志欲安濟於天下,故能以剛明之才徳、大正之道,施行其救難之志也。
說憑威勢征伐鬼方、三年之後受賞于大國,這裡的「震」是威勢震懾的意思。處在天下未治的時代,風俗澆薄已久,典章制度荒廢已久,綱紀鬆弛已久;而九四有剛強明達的才幹,又身處離卦光明之位,所以能憑藉威勢興兵動眾,也要花上三年才見成效,使天下重新回到治平已成的狀態。因此聖人格外看重對他功勞的酬報,用封賞大國來褒獎,以顯示對其功績的恩寵。不過對照《既濟》卦,那裡九三爻也講征伐鬼方,並且點明是殷高宗武丁;此處只說憑威勢而不舉君主之名,是因為《既濟》九三有中興之君的意象,而這裡的九四只是振衰起弊的臣子。《小象傳》說守正得吉、悔恨消失是志向得行,意思是九四已經脫出險難,一心想安定拯救天下,所以能用剛明的才德、大公至正的路數,把救難的志願真正付諸實施。
六五:貞吉,無悔。君子之光,有孚,吉。象曰:君子之光,其暉吉也。
六五爻辭說:守持正道則吉祥,沒有悔恨。這是君子德行的光輝,內心又有誠信,因而吉祥。《小象傳》解釋說:君子的光輝,正是那種向外照耀的光暉帶來吉祥。「孚」是誠信、使人信服的意思。
義曰:六五以柔順位於至尊,未濟之主也。然以陰居陽,本亦有悔,故必守正然後得吉而無悔也。君子之光也者,以柔順文明之道,所行得中,且下應九二剛明之臣,與之同心戮力,一志畢慮,與天下興利除害,致天下於既濟,是君子光顯之徳也。有孚吉者,言六五以柔順之質,委任九二剛明之臣,與之共治天下,當絶疑忌之心,以信相待,則興治之功畢而終獲其吉也。象曰君子之光,其暉吉者,六五之君能以柔接物,以信遇臣,興天下之治,是君子光暉之用無所不至,而獲其吉也。
胡瑗解釋說:六五以柔順的品質居於最尊貴的君位,是天下未治之時的主政者。但它是陰爻而處在陽位,本來也會有悔恨,所以必須守住正道,然後才能得吉而無悔。所謂君子的光輝,是說六五用柔順而文明的方式行事,舉措合乎中道,又向下與九二這位剛明之臣相呼應,君臣同心協力、專一心志、竭盡思慮,替天下興辦有利之事、除去有害之事,把天下從未成之局帶回治平已成的境地,這就是君子光明顯耀的德行。說心懷誠信因而吉祥,是講六五憑柔順的資質,把政務託付給九二這位剛明之臣,與他共同治理天下,就應當斷絕猜忌之心,以誠信相待,這樣振興治世的功業才能完成,最終獲得吉祥。《小象傳》說君子之光其暉吉,是說六五這位君主能以柔和待人、以誠信對待臣下,興起天下的治理,君子光輝的作用無所不到,因而獲得吉祥。
上九:有孚于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象曰:飲酒濡首,亦不知節也。
上九爻辭說:以誠信相待而安享飲宴之樂,不會有過錯;但若沉溺其中連頭都浸溼了,那份誠信也就用錯了地方。《小象傳》解釋說:飲酒到浸溼頭頂,也是由於不懂節制。
義曰:夫六五柔順之主,能下接九二剛明之臣,使既濟之道已成,至於上九,則綱紀已振,教化已洽,法令已備,故已可以無為而治,不勞聰明,委信於臣,而飲食宴樂以相和悅,所以無咎也。濡其首,有孚失是者,夫安不可恃,樂不可極,任臣不可以不察,如是則有苟簡敗壞浸潤之禍,至於濡溺其首,蓋失其所信之道,取不節之嗟,故曰有孚失是,此聖人深戒之辭也。
胡瑗解釋說:六五是柔順的君主,能向下延納九二這位剛明之臣,使治平之功得以完成;到了上九這一爻,綱紀已經振作,教化已經普及,法令已經完備,所以君主可以清靜無為地治理,不必費盡耳目心思,把事情信託給臣下,與臣下飲食宴樂、彼此和悅,因此沒有過錯。至於說浸溼了頭、誠信用錯了地方,是講安定不可以一味倚仗,歡樂不可以走到極處,任用臣子也不可以不加察驗;否則就會有苟且草率、政事敗壞、讒言漸漬這類禍患,直到像渡河的人連頭都淹沒在水裡。這就是把信任放錯了對象,招來不知節制的嘆惜,所以說誠信用錯了地方,這是聖人深深告誡後人的話。
繫辭上
周易言繋辭者,按周易始於伏羲,畫為八卦;至於文王,定為六爻,演為六十四卦,又作卦下之彖辭以解釋一卦之義,曲盡天地之道,總包萬事之冝;而又周公作其爻辭,以釋逐爻之義。然而聖人作卦,其道至大,以至纎至悉之事無不備載。雖有爻彖之辭以解釋之,然其辭義深逺,其理精微,至淵至奧,不可以易曉,則於常常之人固難知矣。是故孔子復作十翼以釋之,欲使後世之人可以達聖人之淵奧,知聖人之行事也。
《周易》裡為什麼會有《繋辭》這一篇?考察《周易》的成書過程:它起自伏羲,伏羲畫出八卦;到了周文王,確定每卦為六爻,把八卦兩兩相重推演成六十四卦,又寫下繫在卦名之下的彖辭來解釋一卦的大義,把天地運行的道理講得曲盡無遺,把人間萬事該有的分寸都包舉在內;此後周公再作爻辭,逐爻解釋每一爻的意義。然而聖人所立的卦,道理極其宏大,連最細微、最瑣屑的事情都無不載錄其中。雖然有爻辭、彖辭加以解說,可這些文辭的意思深遠,義理精細幽微,深邃到極點,不容易讀懂,對於尋常人來說本來就難以通曉。因此孔子又作了「十翼」來疏解它,想讓後代的人能夠通達聖人思想的深處,明白聖人立教行事的用意。
所謂十翼之名者,曰上彖、下彖、大象、小象、文言、上繋、下繋、說卦、序卦、雜卦。凡此十翼,以釋六十四卦之義。上下彖以解文王卦下之辭,大象以釋一卦之名義,小象分於六爻之下以解周公之爻辭,文言以文釋乾坤二卦之理,此繋辭以統言天地之淵奧、人事之終始,說卦以陳說八卦之徳業,序卦以序六十四之次敘,雜卦以辨眾卦之錯雜。
所謂「十翼」的名目,是上彖、下彖、大象、小象、文言、上繋、下繋、說卦、序卦、雜卦這十篇。它們都是用來闡釋六十四卦大義的:上彖、下彖解說文王寫在卦名之下的彖辭;《大象》解釋每一卦的命名與取象之義;《小象》分列在六爻之下,解說周公所作的爻辭;《文言》專門推闡《乾》《坤》兩卦的義理;眼下這篇《繋辭》則總括地講天地的深奧之理和人事的始末;《說卦》陳述八卦各自的德性與功用;《序卦》說明六十四卦排列的先後次第;《雜卦》辨析眾卦兩兩相對、錯綜交雜的關係。
此上繋是夫子十翼之中第六翼,自天尊地卑而下至篇末,分十一章,各列於後,今隨文而解之。然按先儒周氏云:上繋辭凡十二章,自天尊地卑為一章,聖人設卦觀象為二章,彖者言乎其象為第三章,精氣為物為第四章,顯諸仁藏諸用為第五章,聖人有以見天下之為第六章,初六藉用白茅為第七章,大衍之數為第八章,子曰知變化之道為第九章,天一地二為第十章,是故易有聖人為第十一章,子曰書不盡言為第十二章。
這篇《繋辭上》是孔子十翼當中的第六翼。從「天尊地卑」一句往下直到篇末,可以分成十一章,下文將逐章排列,隨著經文一段一段解說。不過據前代學者周氏的說法,《繋辭上》一共分十二章:以「天尊地卑」起為第一章,「聖人設卦觀象」為第二章,「彖者言乎其象」為第三章,「精氣為物」為第四章,「顯諸仁藏諸用」為第五章,「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為第六章,「初六藉用白茅」為第七章,「大衍之數」為第八章,「子曰知變化之道」為第九章,「天一地二」為第十章,「是故易有聖人之道四焉」為第十一章,「子曰書不盡言」為第十二章。
虞飜分一章,以大衍之數並知變化之道共為一章取之。然分義之段數未盡意,隨文而別解之。然繋辭有二說,是聖人繋屬其辭於爻卦之下,故此篇第六章云繋辭焉以斷其吉凶,第十二章云繋辭焉以盡其言。是繋者,取其繋屬其辭於卦下,故謂之繋辭也。
三國時的虞翻則少分一章,把「大衍之數」與「知變化之道」合併成一章來處理。這些分章的辦法在義理上都沒有講得透徹,所以此處不拘舊例,隨著經文另作解說。至於《繋辭》這個篇名,前人有兩種講法,其實說的都是聖人把解說的文辭繫掛在卦爻之下這件事。所以本篇第六章說繫上文辭來判斷吉凶,第十二章說繫上文辭來把話講盡。可見「繋」取的正是把文辭繫屬在卦下這層意思,因此這一篇就叫《繋辭》。
繫辭上·第一章 天尊地卑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
經文說:天在上而尊,地在下而卑,乾坤兩卦的位置就由此確定下來。乾代表純陽,取象於天;坤代表純陰,取象於地。天地上下的分位一旦分明,整部《周易》所依託的乾坤框架也就隨之成立。
義曰:此言天地之道者也。自此「乾坤定矣」而下,至「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為一章,以釋聖人法天地之義也。夫易之所始,始於天地。天地之判,混元廓開,而萬物之情皆生於其間。既萬物之情皆生於其間,是故聖人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於是畫為八卦,以類萬物之情,以盡天地之道、人事之理,以盡乾坤水火風雷山澤之象,是易之卦始於天地者也。
胡瑗解釋說:這一句講的是天地運行的道理。從「乾坤定矣」以下,直到「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合為一章,用來闡明聖人取法天地的用意。《周易》的起點就在天地。當天地分判、混沌元氣廓然開闢之後,萬物的種種情狀都從這中間生發出來。既然萬物之情都生在天地之間,聖人於是抬頭觀察日月星辰的天文,低頭考察山川原野的地理,據此畫出八卦,用它們歸類萬物的情狀,把天地運行的規律和人間事務的條理都概括進去,把乾天、坤地、坎水、離火、巽風、震雷、艮山、兌澤這八種物象都收攝其中。這就是說,《周易》的卦是從天地起頭的。
然則天尊地卑者何也?夫天是純陽之氣,積於上而為尊;地以積陰之氣,居於下而為卑。剛陽居上而有尊髙之象,柔陰居下而有卑下之分。二氣始交,分為剛柔,是以交錯以至生成萬物、覆載萬物,大無不包,細無不有其形狀。故天地為乾坤之象,乾坤為天地之用。天地尊卑既分,則乾坤之位因而可以制定也。然則首言天地尊卑者,葢萬事之理、萬品之類皆自乾坤為始,故先言天地尊卑也。
那麼為什麼說天尊而地卑呢?天由純陽之氣積聚在上,所以為尊;地由純陰之氣積聚在下,所以為卑。剛健的陽氣居上,就顯出崇高之象;柔順的陰氣居下,就顯出卑抑之分。陰陽二氣開始交感,分出「剛柔」兩種性質——剛指陽的強健有力,柔指陰的順承包容——於是彼此交錯,生成萬物、承載覆蓋萬物,大到無所不包,細到一切形狀都從中具備。所以天地是乾坤所取的象,乾坤是天地作用的落實。天地的尊卑既已劃分,乾坤的位置也就隨之確定。至於開篇為什麼先講天地尊卑,是因為萬事的道理、萬類的品物都以乾坤為起點,所以先從天地尊卑說起。
卑髙以陳,貴賤位矣。
經文說:低下與崇高的位置一經陳列分明,尊貴與卑賤的等級也就隨之確立了。
義曰:卑者,謂地體卑下;高者,謂天體高上。夫天地卑高既定,則人事萬物之情皆在其中。故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各有貴賤高卑之位,是以君臣、父子、夫婦、長幼皆有其分位矣。若卑不處卑,高不處高,上下錯亂,則貴賤尊卑、君臣父子夫婦長幼不得其序。夫如是,無髙卑之分位矣。故此貴賤之分,皆自髙卑之位既陳,然後從而定矣。
胡瑗解釋說:所謂卑,指地的形體處在下方;所謂高,指天的形體處在上方。天地的高下一經確定,人間事務與萬物的種種情狀就都被包含在這個格局裡。所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各自都有尊貴卑賤、居高居下的位置,君與臣、父與子、丈夫與妻子、年長與年幼因此各有自己的名分位置。假如該在下位的不安於下位,該在上位的不居於上位,上下顛倒錯亂,那麼貴賤尊卑的秩序、君臣父子夫妻長幼的次第就都亂了。真到那一步,高下之分也就名存實亡。所以貴賤的分別,都是在高下的位置先行陳列之後,才跟著確立起來的。
動靜有常,剛柔斷矣。
經文說:運動與靜止各有固定的常規,剛與柔的分別也就可以判定了。
義曰:夫天以剛陽居於上則為動,地以柔陰居於下則為靜。天地之道,生成萬物各有常度:動而有常則為剛,靜而有常則為柔。動靜既有常分,生成各有常理,則剛柔可以斷矣。以人事言之,夫君以剛徳居於上為動,臣以柔道居於下為靜。君出其令而臣行之,臣納其善而君聽之,君臣動靜既有常理,則剛柔之分可以斷矣。若動而不常,則剛道不成;靜而不常,則柔道不立。夫如是,則剛柔不可以斷定也。然則此經雖論天地之性,然亦兼總萬物之動靜也。
胡瑗解釋說:天以剛健的陽氣居上,表現為運行不息,屬動;地以柔順的陰氣居下,表現為安然承載,屬靜。天地生養萬物,各有固定的法度:動而有常規的歸為剛,靜而有常規的歸為柔。動與靜既然各有常態,生養成物也各有常理,剛與柔的界限自然就分得清了。用人事來對照:君主以剛健之德居上位,屬動;臣子以柔順之道居下位,屬靜。君主發佈政令而臣子去執行,臣子進獻善言而君主能聽納,君臣之間動靜各有常理,剛柔的分際也就判然可辨。反過來,動而沒有常規,剛的一面就立不起來;靜而沒有常規,柔的一面也無從成立。到那時剛柔就無法判定了。可見這一句雖然是在論天地的性質,同時也總括了萬物的動靜之理。
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
經文說:人各按其志向路數聚成同類,物各按其族群分成不同類別,吉與凶就從這裡產生了。
義曰:此已下言聖人法天地之象也。方者,道也。天君子之人同道而齊術,道同於已者則相推而類聚之。君子則以君子為朋偶,小人則以小人為類黨;為士者則以士為同道,為濃者則以農為族黨,為工者則以工為同道,為商者則以商為類聚,是皆以同道為之共處,各隨其類族矣。物以群分者,上既言君子小人各從其類,此又言萬品之物亦各以其群類而為黨也。至如飛者則以飛者為群,走者則以走者為群,以至昆蟲草木巖穴之物,各從其群,各從其分也。
胡瑗解釋說:從這裡開始講聖人取法天地之象。「方」在此就是道路、路數的意思。君子之人道相同而術相齊,凡與自己路數相同的,就互相引薦而聚成一類。君子把君子當作朋友同伴,小人則與小人結成黨羽;讀書為士的以士人為同道,務農的以農人為族群,做工的以工匠為同道,經商的以商人為同類。這些都是因為路數相同才共處一處,各自跟從自己所屬的類別。至於說萬物按族群分開,上文既已講君子小人各隨其類,這裡再講萬類之物也各按族群結成一黨:會飛的與會飛的同群,會走的與會走的同群,直到昆蟲、草木、穴居之物,也都各歸其群、各守其分。士、農、工、商這所謂四民,各有各的行當與交遊,正是人以類相聚落在人事上的具體樣子。
吉凶生矣者,夫上言方以類聚,物以群分,此言吉凶生矣者何哉?夫吉凶生於異類,善惡由夫影響。同逍齊術者則為吉,非其類者則為凶。若君子同於君子之人則吉,小人入於君子之黨則凶,是吉凶之道生於非類。無所分別,若平其所趣則凶,是以生焉;若順其所同則吉,是以生焉。是吉凶之道生於非類者也。
說到吉凶由此產生:上文既然講人以路數相聚、物以族群相分,這裡為什麼接著說吉凶就生出來了呢?因為吉凶正是從異類相處中產生的,善與惡就像形與影、聲與響那樣彼此相隨。路數相同、方法一致的湊在一處便是吉,本不同類的硬湊在一起便是凶。譬如君子與君子相聚就吉,小人混進君子的隊伍裡就凶,可見吉凶之理生在是否同類上。倘若毫無分別,把趨向不同的人事拉平混同,凶就由此而生;倘若順著彼此相同的路數去結合,吉也由此而生。所以說,吉凶之道正是從同類與否這一點上產生出來的。
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
經文說:在天上凝聚成日月星辰這樣的物象,在地上凝聚成山川草木這樣的形體,變化的道理就顯現出來了。
義曰:象謂日月星辰也,形謂山川草木也。夫天以剛陽之氣居於上而生物,地以柔陰之氣在於下而承天。在於天者則為日月星辰之象,在於地者則為草木山川之形,是天地之道、生成之理自然而然也。變化見矣者,上既言在天成象,在地成形,此復言變化見矣者何哉?葢天地之道、生成之理,有全體而化者,有久大而化者,有驟然而化者,千變萬化皆有形象,而人莫能究其實,但知其自然而然也。
胡瑗解釋說:所謂象,指日月星辰;所謂形,指山川草木。天以剛健的陽氣居上而生發萬物,地以柔順的陰氣居下而承接天施。落在天上的,成為日月星辰之象;落在地上的,成為草木山川之形。這就是天地運行、生養成物的道理,本來如此,不假安排。至於說變化由此顯現,上文既已講天上成象、地上成形,這裡為何還要補一句變化顯現呢?因為天地運行、生養成物的道理,有整體一齊轉化的,有歷時長久而後成其廣大的,也有轉眼之間驟然變異的,千變萬化都留下可見的形跡,而人卻無法窮究它背後的實情,只知道它本來就是如此。
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蕩。
經文說:因此剛爻與柔爻互相摩擦切磨,八卦彼此推移激盪。
義曰:此已下明天地陰陽相推蕩之事也。夫天本在上,地本在下,及夫天氣下降,地氣上騰,陽極則變而為陰,陰極則反而為陽。陽剛而陰柔,陰消而陽伏,剛柔互相切摩,更相變化,然後萬物之理得矣。夫八卦之始,本於天地剛柔二體,法於陰陽,剛則為陽爻,柔則為陰位,爻位相錯雜,然後以成八卦,推蕩於天地之間。若十一月一陽生而推去一陰,五月一陰生而推去一陽,是八卦相推蕩於天地之間,所以成於六十四卦也。
胡瑗解釋說:從這裡起,講的是天地陰陽互相推移激盪的事。天本在上,地本在下,等到天氣下降、地氣上升,陽氣到了極點就轉成陰,陰氣到了極點就返成陽。陽性剛健、陰性柔順,陰氣消退時陽氣潛伏,剛與柔彼此摩蕩,交替變化,萬物的道理才由此成立。八卦的來源,本於天地剛柔這兩種基本體性,取法於陰陽:剛的畫成陽爻,柔的佔據陰位,爻與位交錯配合,於是形成八卦,在天地之間反覆推蕩。譬如夏曆十一月冬至一陽初生而推退一分陰氣,那就是《復》卦陽氣回還之象;五月夏至一陰初生而推退一分陽氣,那就是《姤》卦陰氣始生之象。八卦就這樣在天地間互相推蕩,於是演成六十四卦。
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
經文說:用雷霆去鼓動萬物,用風雨去滋潤萬物。
義曰:鼓者,動也。雷者,陰陽二氣相激搏則其聲為雷;霆者,怒雷則謂之霆。風所以生萬物,雨所以潤動植也。此至一寒一暑,重明上文變化見矣及剛柔相摩、八卦相蕩之事也。夫天地二氣相蕩而成八卦之象,相推而成萬事之理,又鼓之以震雷離電,滋潤以巽風坎雨,使天下之物無不遂其性者,天地之道也。然而風亦言其潤者,葢風者是生成之氣,能滋生於萬物,故亦言其潤也。
胡瑗解釋說:「鼓」就是鼓動、發動。所謂雷,是陰陽二氣互相激撞時發出的聲響;所謂霆,是雷聲暴烈時的稱呼。風用來生發萬物,雨用來滋潤動物和植物。從這一句到下文講寒暑往來,都是再一次申明上文所說的變化顯現、剛柔摩蕩、八卦推移這幾件事。天地二氣互相激盪而形成八卦之象,互相推移而成就萬事之理;再用震卦的雷、離卦的電去鼓動它,用巽卦的風、坎卦的雨去滋潤它,使天下萬物無不各遂其性,這就是天地之道。至於連風也說成滋潤,是因為風本是生養之氣,能夠滋生萬物,所以同樣用潤字來講它。
日月運行,一寒一暑。
經文說:太陽和月亮循環運行,於是有寒往暑來、四季交替。
義曰:日者,太陽之精;月者,太陰之精。寒者是純陰之氣,暑者是純陽之氣也。夫天地之道生成萬物,既鼓動以雷霆,又滋潤以風雨,以日而煦育之,以月而照臨之。及夫日月運行,以成晝夜,以成寒暑之候,以盡生成之功者,天地之道也。然而直云震巽離坎,不云乾坤艮兊者,葢乾坤之道上下備言,艮兊非鼓動運行之體,故不言之。其實亦雷電風雨出於山澤,故亦兼包其義焉。
胡瑗解釋說:太陽是至陽之氣的精華,月亮是至陰之氣的精華;寒是純陰之氣,暑是純陽之氣。天地生養萬物,既用雷霆鼓動它,又用風雨滋潤它,用太陽的暖氣煦育它,用月亮的清光照臨它。等到日月循環運行,形成白天與黑夜,形成寒來暑往的節候,把生養之功做到圓滿,這就是天地之道。至於經文只提震、巽、離、坎四卦而不提乾、坤、艮、兌,那是因為乾坤之道在上文講天尊地卑時已經完整說過,而艮山、兌澤本來不是鼓動運行的主體,所以沒有列出。其實雷電風雨也從山澤之間生發,所以艮兌的意思已經一併包含在裡頭了。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
經文說:乾的法則成就陽剛的一方,坤的法則成就陰柔的一方。
義曰:道者,自然而生也,此言乾坤之道也。夫天以純陽在上,故為乾;地以純陰在下,故為坤。乾主乎剛健,坤主夫柔順。乾自然而為男,則為君、為父、為長、為上;坤自然而為女,則為臣、為子、為婦、為少。乾居於上則為尊,坤居於下則為卑,二氣交感以生萬物,故有男女之象。然則坤必言成者,葢乾因陰而得為男,坤因陽而得為女,故言成也。
胡瑗解釋說:這裡的「道」,指自然而然地生成,說的是乾坤兩卦的本性。天以純陽之氣居上,所以稱乾;地以純陰之氣居下,所以稱坤。乾以剛健為主,坤以柔順為主,這就是所謂「卦德」,即一卦所代表的根本性情。乾自然而然成為陽剛的一方,於是引申為君、為父、為長、為上;坤自然而然成為陰柔的一方,於是引申為臣、為子、為妻、為幼。乾居上而為尊,坤居下而為卑,兩種氣互相交感而生出萬物,因此有了男女之象。至於兩句都用一個「成」字,是因為乾要憑藉陰的配合才成其為男,坤要憑藉陽的感應才成其為女,所以說「成」。
乾知大始。
經文說:乾主宰著萬物創生的開端。乾是天的功用,在萬物還沒有成形之前,它已經統攝著生發之機。
義曰:大始者,是陰陽始判、萬物未生之時也。乾者,天之用也。夫乾以天陽之氣在於上,故萬物莫不始其氣而生,莫不假其氣而成。得其生者,春英夏華,秋實冬藏;承其氣而成者,則胎生卵化,蠕飛動躍。是乾知大始,起於無形而入於有形也。
胡瑗解釋說:所謂大始,指陰陽剛剛分判、萬物還沒有生出來的那個階段。乾,是天的功用。乾以上天的陽氣居於上位,所以萬物沒有一樣不是憑這股氣才開始生長,沒有一樣不是借這股氣才得以成形。得此氣而生的,草木便春天抽芽、夏天開花、秋天結實、冬天收藏;承此氣而成形的,便有胎生的、卵化的,有蠕動的、飛翔的、行走的、跳躍的。這就是乾主宰萬物的開端:從無形之處發動,進而進入有形之境。
坤作成物。
經文說:坤承接乾的施予,把萬物制作成形。地以純陰之氣承載天施,萬物的形體質地都在這裡落成。
義曰:坤者,是地之形也;物者,萬品之物也。夫地以純陰之氣在於下,上承於天陽之氣以生萬物,無所不載,無所不育,是乾始於無形而坤能載之,以作成萬物之形狀也。然乾言知、坤言作者,蓋乾之生物起於無形,未有營作;坤能承於天氣已成之物,事可營為,故乾言知而坤言作也。
胡瑗解釋說:坤指地的形體,物指世間各類事物。地以純陰之氣處在下方,向上承接天的陽氣來生養萬物,沒有什麼不承載,沒有什麼不化育。這正是乾從無形處開端,而坤能夠把它承接下來,制作成萬物具體的形狀。至於乾用一個知字、坤用一個作字,是因為乾生養萬物起於無形,還談不上經營制作;坤則承接上天之氣已經發動的成果,有實事可以經營操作。所以乾說知,坤說作。
乾以易知,坤以簡能。
經文說:乾以平易的方式主宰萬物的開端,坤以簡約的方式成就萬物的功能。
義曰:夫乾之生物,本於一氣,其道簡略,不言而四時自行,不勞而萬物自遂,是自然而然者也。坤以簡能者,夫坤之生物,假天之氣,其道亦簡略,其用省黙而已,不假煩勞而物自生,不假施為而物自遂,是自然而然者也。
胡瑗解釋說:乾生養萬物,本於一股元氣,它的路數極其簡略:不發一言而四季自然運轉,不費氣力而萬物自然遂其生長,一切都是本來如此。說坤以簡約見能,是因為坤生養萬物要憑藉上天之氣,它的路數同樣簡略,作用不過是省事而沉默罷了:不必大費周章而萬物自然生出,不必刻意施為而萬物自然長成,也是本來如此。
然則乾言易知、坤言簡能者何也?蓋乾體在上,坤道在下,萬物始於無形,而乾能知其時,下降而生之;坤道在於下,而能承陽之氣,以作成萬物之形狀,其道凝靜,不須煩勞,故乾言易知,坤言簡能也。若夫生成之道於物艱難,則不為易知;若於事煩勞,則不為簡能也。
那麼為什麼乾用平易主知、坤用簡約見能來講呢?因為乾體居上,坤道居下:萬物從無形處開始,乾能把握住那個時機,讓陽氣下降而生發它們;坤處在下方,能承接陽氣,把萬物的形體制作出來,它的路數凝定安靜,不須繁重勞作。所以乾說平易而主知,坤說簡約而能成。反過來說,如果生養成物的過程對萬物來說艱澀為難,那就稱不上平易;如果做起事來煩瑣勞頓,那就稱不上簡約。
易則易知,簡則易從。
經文說:平易,別人就容易理解和親近;簡約,別人就容易跟隨和奉行。
義曰:此復說上乾以易知也。夫天之道,寂然不見其用,杳然而不知其為,及夫四時之代謝,萬物之生殺,不待煩勞而自然者也。夫人君居兆民之上,為生靈之主,天下之事固不可以一言而盡也,然而必當法此乾道簡易之徳,以總萬事之要目,則天下之道亦自然簡易而知也。
胡瑗解釋說:這是再次申說上文乾以平易主知的道理。天道寂靜無聲,看不出它在起什麼作用;幽遠難測,也不知道它究竟做了什麼;可是四季自然更替,萬物自然生長凋落,都不需要繁勞而自然而成。人君高居萬民之上,是天下生靈的主宰,天下的事情當然不是一句話講得完的;但他必須效法乾道這種平易之德,抓住萬事的綱要來統攝全局,那麼治理天下的路數也就自然變得簡明可知了。
簡則易從者,復解上坤以簡能也。夫地以純陰之氣上承於天以生萬物,不在煩勞而自然簡易,天下之物各遂其性者也。夫為臣之道,為國家之樑棟,作士民之冠冕,必當法此地道之簡易,承君之命,宣君之化,敷布於天下,簡其萬事之要,則天下可易從矣。
說簡約就容易被跟從,這是再解釋上文坤以簡約見能的意思。地以純陰之氣向上承接天氣來生養萬物,並不靠繁勞,而是自然簡約,天下之物各自遂其本性。做臣子的道理也一樣:身為國家的棟樑、士民的表率,必須效法地道的簡約,承接君主的命令,宣揚君主的教化,把它佈施到天下,只抓住萬事的要領,這樣天下人就容易跟著奉行了。
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
經文說:平易而可知,人就樂於親近;簡約而可從,事就容易見到成效。
義曰:此二句論聖賢法此乾坤簡易之理也。親者,親比也。言聖人法此天道,簡其萬事之要,不假繁冗,屑屑於治體,惟在廣其仁義生成之道,以及於天下,昭蘇萬有,養育萬民。夫如是,則天下之人皆悅而親比之也。易從則有功者,言人臣之道法此地道,奉君之命,行君之事,不在繁冗,使天下之人於事易從,不在冗屑,而其功易成也。
胡瑗解釋說:這兩句是講聖賢取法乾坤簡易之理。「親」就是親近依附。意思是聖人效法天道,只抓住萬事的綱領,不搞繁瑣冗雜,也不在治理的枝節上斤斤計較,只求把仁義生養之道推廣開來,遍及天下,讓萬物重獲生機,讓百姓得到養育。這樣做,天下人自然都心悅誠服地親近依附他。說簡約易從就容易見功,是講為臣之道效法地道:奉行君主的命令,辦理君主交代的事,不搞繁冗,使天下人做起事來容易跟從,不糾纏瑣碎,功業自然容易成就。
有親則可久。
經文說:能得到眾人親近歸附,事業就可以長久維持下去。
義曰:此二句論人法乾坤久而益大也。物既和親,無相殘害,故可久也。言聖人既能法天之生物,順其萬物之情,成其至道之要,施之無窮,傳之萬世,天下之人既親比之,久而不朽,此聖人之道至大者也。
胡瑗解釋說:這兩句是講人效法乾坤,越久越見其廣大。萬物既然彼此和睦親近,不互相殘害,所以能夠長久。意思是聖人既能效法上天生養萬物,順應萬物本來的情性,成就大道的綱要,施行起來沒有窮盡,流傳下去可及萬代;天下人既已親近歸附他,這份事業歷久而不朽壞,這正是聖人之道最為宏大的地方。
有功則可大。
經文說:辦事能有成效,功業就可以逐步累積而趨於壯大。
義曰:事業有功,則積漸可大。此言為臣之道,既能法地之道,承事其君,以成其功業,至大至廣,使人易從。
胡瑗解釋說:事業一旦有了成效,就能一點一點積累而趨於宏大。這是講為臣之道:既能效法地道,恭謹地侍奉君主,從而成就自己的功業,使它極其宏大、極其寬廣,也使天下人容易追隨奉行。
可久則賢人之徳。
經文說:能夠歷久不衰的,屬於賢人內在的德行。
義曰:夫天之所以覆而不知所以覆之義,地之所以載而不知所以載之理,浩浩然其神之所為者,天地之功也。聖人顯諸仁,藏諸用,若日月之照臨而不知照臨之跡者,聖人之功也。然聖人之操心積慮,法天地簡易之徳,以生養天下,使天下之人不可名狀,以成其徳也。
胡瑗解釋說:天覆蓋萬物,人卻說不出它憑什麼覆蓋;地承載萬物,人也講不清它憑什麼承載;那浩大無邊、出於神妙的作為,就是天地的功用。聖人把仁愛顯現出來,把功用潛藏起來,就像日月照臨大地,人卻看不到它照臨的痕跡,這就是聖人的功用。而聖人用心籌慮,效法天地平易簡約的德性來生養天下,使天下人受了他的恩澤卻說不出那究竟是什麼,這正是他成就自身德行的方式。
可大則賢人之業。
經文說:能夠廣被四方的,屬於賢人外顯的事業。
義曰:此言賢人之分,則見所為之跡也。夫為臣之道,既能法地之簡易,以成久大之功業,垂之萬世而不朽,此賢人之業也。然則此聖人言徳,為臣者言業,何也?葢聖人代天理物,法天行事,施其徳澤以滋生於天下,順其物情,以至昆蟲草木皆蒙其澤,無所不燭,故其功不可以形狀,如天之無不覆,如地之無不載,故稱曰徳。
胡瑗解釋說:這一句講賢人的分位,他所做的事情是有跡可尋的。為臣之道,既能效法地道的簡約,成就長久宏大的功業,流傳萬代而不磨滅,這就是賢人的事業。那麼為什麼講到聖人就用德字,講到臣子就用業字呢?因為聖人代替上天治理萬物,效法上天行事,把恩澤施於天下,順應萬物的情性,連昆蟲草木都蒙受他的潤澤,沒有一處照不到;他的功用因此無法用具體形狀去描摹,就像天沒有什麼不覆蓋、地沒有什麼不承載一樣,所以稱之為德。
為臣之道,法地之理,以承君之命,行君之事,執其柔順之道,順從於人,以成其功。然出一令,行一事,皆稟君上之命而可以形狀,故謂之業也。然此不言聖人而言賢人者,何也?此聖人垂教之法也。言賢人亦可以法天之簡易而行事,以生成於天下。恐後世之人止謂聖人可以法天之行事,故不言聖人而言賢人也。且賢人尚可法之,則聖人固可知也。
至於為臣之道,是效法地的道理,承接君主的命令,辦理君主交付的事情,秉持柔順的態度,順從於人來成就功勞。可是他每發一道命令、每辦一件事,都出自君上的旨意,都有具體形跡可以指認,所以稱之為業。那麼這裡為什麼不舉聖人而舉賢人呢?這是聖人垂示教法的用意:要表明賢人同樣可以效法天道的簡易去行事,從而生養天下。他擔心後世的人只以為唯有聖人才配效法上天行事,所以特意說賢人而不說聖人。既然連賢人都能取法天道,聖人就更不待言了。
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
經文說:把握住平易簡約這一原則,天下的道理也就都掌握到手了。
義曰:言聖人既能從其簡易,不在煩勞,發號施令,廣佈徳澤,以成天下之功,使天下之人、天下之物長幼上下、尊卑貴賤各得其分。如此,則天下無為而治,聖人之理得矣。
胡瑗解釋說:聖人既然能順著平易簡約的路子來,不在繁勞上用力,發號施令、廣施恩澤,從而成就天下的功業,使天下的人和物,無論長幼上下、尊卑貴賤都各自安於本分。做到這一步,天下不必刻意施為就自然安定,聖人所要掌握的道理也就到手了。
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經文說:天下的道理既已掌握,人也就能在天地之間確立起自己的位置。
義曰:言聖人既能順其簡易之道,順其萬事之理,使君臣父子夫婦長幼各得其序,則天地之位皆由此矣。
胡瑗解釋說:聖人既能順著平易簡約之道,順應萬事本有的條理,使君臣、父子、夫妻、長幼各自安於應有的次序,那麼天地之間尊卑上下的位置,就都由這一點確立起來了。
繫辭上·第二章 聖人設卦觀象
聖人設卦觀象。
經文說:聖人創設卦體,用它來觀察天地萬物的形象。這是講六十四卦的由來:聖人把觀察所得的天地人物之象凝聚成卦,使人可以從卦象上看出事理。
義曰:此已下至自天佑之為一章。上既言易之所起始於乾坤,故首言天地之道。然天地始判而萬物之情已在其間,故易之所始因萬物之情而作,故曰易始於天地。此又言聖人設六十四卦之事。夫天地既判而萬物之情已見於其間,是故聖人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揆人事之理,盡萬物之情,乾坤水火風雷山澤之象,設為六十四卦,以通天地鬼神之情狀,以為萬世之法也。
胡瑗解釋說:從這裡往下,直到「自天佑之,吉無不利」為止,合為一章。上一章既已講《周易》起源於乾坤,所以先從天地之道說起。天地剛一分判,萬物的情狀便已存在於其間,所以《周易》的創作正是依據萬物之情而來,因此說《周易》始於天地。本章接著講聖人創設六十四卦這件事。天地既已分判,萬物的情狀都顯現在天地之間,於是聖人抬頭觀察天上的物象,低頭考察地上的法則,推求人事的條理,窮盡萬物的情狀,把乾天坤地、坎水離火、巽風震雷、艮山兌澤這些物象組織起來,設立成六十四卦,用它貫通天地鬼神的種種情形,作為萬世通行的法則。
繋辭焉而明吉凶。
經文說:在卦爻之下繫上解說的文辭,用它來指明吉凶。
義曰:六十四卦既設,其道至大,其理至深,聖人若不繋之以辭,散於諸爻之下,則後世之人不能曉聖人設卦之意也。然則卦爻之中,有剛有柔,分陰分陽,陰陽相推蕩於其間,則有凶有吉,有失有得,故六爻之下皆繋屬其辭:得其正者則其辭吉,失其處者則其辭凶。
胡瑗解釋說:六十四卦既已設立,其中的道理極其宏大、極其精深;聖人如果不給它們繫上文辭、分列在各爻之下,後世的人就無法明白聖人立卦的用意。卦爻之中,有剛爻有柔爻,分屬陽與陰,陰陽在其間互相推移激盪,於是有凶有吉、有失有得。所以每一爻之下都繫上相應的文辭:位置得當而合於正道的,文辭就寫成吉;處置失當的,文辭就寫成凶。
剛柔相推而生變化。
經文說:剛爻與柔爻互相推移,於是產生出種種變化。
義曰:此已下言天地人事之理也。夫天地既判,剛柔二氣互相推蕩以生成萬物:有全體而化者,有漸而化者,有胎而生者,有卵而化者,千變萬化,自然而然,皆由剛柔之氣互相推蕩以成變化也。如乾之初九交於坤之初六,其卦為震。
胡瑗解釋說:從這裡起講天地與人事的道理。天地既已分判,剛柔二氣互相推移激盪而生養萬物:有整體一齊轉化的,有漸次演變的,有胎生的,有卵化的,千變萬化,本來如此,都是剛柔之氣彼此推蕩而形成的變化。譬如乾卦的初九與坤卦的初六互換:坤卦本是三爻全陰,最下一爻換成乾的陽爻,就成了一陽在下、二陰在上的震卦。這正是剛爻柔爻彼此推移而生出新卦的最直接例子。
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
經文說:所以卦爻辭中所講的吉與凶,正是事情辦成與辦砸、有所得與有所失的標記。辭旨吉利,表示所處合於道而有所得;辭旨凶險,表示所處背於道而有所失。
義曰:此總明諸卦象不同之事也。夫吉凶生於非類,悔吝生於動靜,故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有剛有柔,有正有不正。若辭之吉者,是得之象也;辭之凶者,是失之象也。合於道而不失其正者為吉,不合於道、悖於其理者為凶,是吉凶者失得之象也。
胡瑗解釋說:這是總括說明各卦取象不同的道理。吉凶產生於不同類的人事湊合在一起,悔恨與羞惜產生於舉動與靜守之間;所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有剛有柔,有當位的也有不當位的。凡文辭說吉的,就是有所得的象;文辭說凶的,就是有所失的象。合於正道而不失本分的算吉,不合於道、違背事理的算凶。因此說吉凶正是得失的標記。
然觀六十四卦之中言吉凶者,義有數等:或吉凶之事據文可知,或不須明言吉凶而吉凶自見。若乾之九五飛龍在天,尋文考義,是吉可知也,故不須云吉也;若剝之不利攸徃,離之九四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之屬,據其文辭,其凶可見,故不言凶也。
不過考察六十四卦裡講吉凶的地方,用法有好幾種:有的吉凶就擺在辭面上,看文字便知;有的不必點明吉凶而吉凶自然可見。譬如乾卦九五說龍飛在天上,順著字面推求義理,吉祥不言而喻,所以不必再寫一個吉字;又如剝卦說不利於有所前往,離卦九四說來勢突兀、如同焚燒、如同死亡這一類,憑文辭就能看出凶險,所以也不點出凶字。
亦有爻處吉凶之際,吉凶未定,行善則吉,行惡則凶。若乾之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若屯之六二屯如邅如,乗馬班如,匪冦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是吉凶未定,故不言吉凶也。
也有些爻正處在吉與凶的交界上,結果尚未定局,行善便吉,行惡便凶。譬如乾卦九三說君子整日勤勉不懈,到夜裡仍然戒懼警惕,雖處危地也不會有過錯;又如屯卦六二說前行艱難、徘徊不進,騎馬的隊伍盤旋原地,來的並非強盜而是求婚的人,女子守正不肯許嫁,過了十年才成婚。這些都是吉凶未定的情形,所以爻辭不明說吉凶。
有直言吉者,若坤之六五黃裳元吉,以陰居尊,嫌其不吉,故直言其吉;有直言其凶者,若剝之初六剝床以足,蔑貞凶。若有一卦之內,或有一爻之中,得失相形,須言吉凶:若大過九三棟橈凶,九四棟隆吉,是一卦相形也;屯之九五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是一爻相形也。亦有一事相形,終始有異,若訟卦有孚窒惕,中吉終凶。有有咎而能改之者,若豫之上六曰冥豫成,有渝無咎。
也有直接寫明吉的,譬如坤卦六五說黃色下裳大為吉利:六五是陰爻卻居於尊位,容易讓人疑心它不吉,所以乾脆點明為吉。也有直接寫明凶的,譬如剝卦初六說剝蝕床腳,滅棄正道因而有凶。還有在一卦之內、或在一爻之中,得與失彼此對照,就必須分別說出吉凶:像大過卦九三說棟樑彎曲有凶、九四說棟樑隆起為吉,這是同一卦裡兩爻相對照;屯卦九五說恩澤壅塞難以下達,小事守正則吉、大事守正則凶,這是同一爻裡兩種情形相對照。還有同一件事因始末不同而結果有別的,像訟卦說心懷誠信卻被壅塞而心存戒懼,中途還算吉利,到最後卻轉為凶。也有本已有過錯而能改正的,像豫卦上六說沉溺逸樂已成事實,若能及時變改就不會招來災禍。
悔吝者,憂虞之象也。
經文說:悔恨與羞惜,是內心憂懼戒備的標記。
義曰:事之小小己過,其意有可追悔者曰悔;事之小,可為鄙吝者曰吝。夫人始於得失微小之事,雖不至於大咎,然亦當憂虞思慮之,不可謂之微小不思之。故事之小者必至於大,惡之漸者必至於著,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者,皆自細微以成之也。故易中所言吉凶者是得失之象,言悔吝者是憂虞之象也。
胡瑗解釋說:自己犯下的小小過失,心裡覺得還可以追回補救的,叫作「悔」;事情雖小,做出來卻讓人覺得難看羞慚的,叫作「吝」。人的失誤總是從細小的得失開始,雖然還不至於釀成大禍,卻也應當心存憂懼、反覆思量,不可以因為它細小就不放在心上。因為小事必定會積成大事,惡念漸漸滋長必定會顯露成惡行;到了罪惡堆積得掩蓋不住、罪過重大得無從開脫的地步,無一不是從細微處一步步造成的。所以《周易》裡講吉凶,是得與失的標記;講悔吝,則是憂懼戒備的標記。
變化者,進退之象也。
經文說:變與化,是事物前進與後退的標記。
義曰:夫物之生,有全體而化者,有漸而變者,此皆是進退之象也。夫進退之象,有盛衰之理,生死之道,吉凶之驗,皆自於盛衰。故來則為盛,徃則為衰。故六爻之中有剛有柔,或從始而上進,或居終而倒退,徃來不窮,互相推蕩,以成進退之象也。若乾之上九言亢龍有悔,復之初九言不逺復,無祗悔,元吉。
胡瑗解釋說:萬物的生成,有整體一齊轉化的,有逐漸推移演變的,這些都屬於進退之象。進退之象裡含著盛衰的道理、生死的規律,而吉凶的應驗也都根源於盛衰。氣機到來時為盛,氣機退去時為衰。所以六爻之中有剛有柔,有的從起始處向上進取,有的到了終點反而回落,來來去去沒有窮盡,彼此推移激盪,從而構成進退之象。譬如乾卦上九說龍飛得過高便有悔恨,復卦初九說走得不遠就返回正路,不至於有大的悔恨,最為吉利。
剛柔者,晝夜之象也。
經文說:剛與柔,是白晝與黑夜的標記。
義曰:夫聖人設卦,分其剛柔,以明人事之要,以盡萬物之宜。剛則為陽,為明,為晝;柔則為陰,為幽,為夜。剛柔相推,以成晝夜幽明之理、變通之道,以成吉凶悔吝憂虞之象也,故總言之也。
胡瑗解釋說:聖人創設卦體,分出剛爻與柔爻,用來闡明人事的要領,窮盡萬物應有的分寸。剛屬陽,象徵光明,象徵白晝;柔屬陰,象徵幽暗,象徵黑夜。剛柔互相推移,構成晝夜明暗的規律與變通不居的道理,也構成吉、凶、悔、吝這些憂懼警戒的標記,所以這裡合起來講。
然推觀其上文,始總言繋辭焉而明吉凶,剛柔相推而生變化,此又別言吉凶者失得之象,悔吝者憂虞之象,變化者進退之象,剛柔者晝夜之象者,何也?蓋吉凶悔吝、失得晝夜之象,皆由剛柔相推蕩而致者。故得失有重輕,變化有小大,合之則同,分之則異。故始雲剛柔相推而生變化,不云晝夜者,是總變化而言也。
再推究上文的次序:起初只是籠統地說繫上文辭以指明吉凶、剛柔互推而生變化,這裡卻又分開來說吉凶是得失之象、悔吝是憂虞之象、變化是進退之象、剛柔是晝夜之象,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吉凶悔吝以及得失晝夜這些象,都由剛柔互相推蕩而來。只是得與失有輕重之別,變與化有大小之分,合起來看是一回事,拆開來看又各有分際。所以前面講剛柔相推而生變化時不提晝夜,是因為那裡用變化二字把它們全都總括進去了。
上文云吉凶者失得之象,下文又云悔吝者憂虞之象者,蓋吉凶之事皆由得失而成,得失之本皆由悔吝而成,悔吝之本皆由憂虞而有也。
上文說吉凶是得失的標記,下文又說悔吝是憂虞的標記,這是因為吉凶這類結局都由得失造成,而得失的根子又都在悔與吝上,悔與吝的根子,則在於人心中是否存著憂懼戒惕。
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
經文說:六爻的變動,體現的是天、地、人三方面各自推到極處的道理。
此復明變化進退之義也。夫易卦之中則有六爻,故下二爻以象地,中二爻以象人,上二爻以象天,是六爻之中,三才之道畢矣。然六爻之道,有變有動,有凶有吉,有得有失,若動而合於道則為吉,動而悖於事則為凶。是六爻之動,互相推蕩,則是天地人三才窮極之事,故有吉凶悔吝、得失變化之道也。
這是再一次闡明變化進退的意思。一個易卦有六爻,下面兩爻取象於地,中間兩爻取象於人,上面兩爻取象於天,所以六爻之中,天地人「三才」之道已經完備。而六爻的運行有變有動,有凶有吉,有得有失:動而合於正道便是吉,動而背離事理便是凶。六爻這樣彼此推移激盪,正是天地人三方面推到極處所呈現的種種情形,因此才有吉凶悔吝、得失變化這些道理。所謂「三極」,就是天、地、人這三層各自的終極之理;六爻每動一次,這三層都被同時牽動。
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
經文說:所以君子無論身處什麼境地都能安然自守,靠的是通曉《周易》所揭示的秩序。
自此已下言君子觀聖人設卦作易之意,以為修身之法也。夫易卦之中,有凶有吉,有否有泰,有悔有吝,有變有化,有得有失,有剛有柔。夫君子之人,觀此剛柔變化、吉凶得失、悔吝憂虞之象,知其易之以序,以修其身,以行其事,以之居處進退,不惟尊卑貴賤貧困之間,皆得以安止也。
從這裡以下,講君子體察聖人設卦作《易》的用意,把它當作修養自身的法則。易卦之中,有凶有吉,有閉塞有通泰,有悔有吝,有變有化,有得有失,有剛有柔。君子觀察這些剛柔變化、吉凶得失、悔吝憂懼的物象,明白《周易》所揭示的秩序,據以修養身心、處理事務,安排自己的出處進退。這樣一來,無論身居尊位還是卑位、處在富貴還是貧困,都能安然自守。所謂《周易》的次序,指的正是它所安排的這一套時與位的先後層級,君子據以判斷該進還是該退、該顯還是該隱。
至如乾之初九言潛龍勿用,是言君子之人可隠則當隠也;九二則言見龍在田,是言君子之人可進則當進之。又如居泰之時,則君子可引類而進於朝;居否之世,則有否塞不通之象;居於家人,則行治家之法;居旅之時,則為行旅之事。如此之類,皆是用得其時,不失其道,不惟尊卑貴賤貧困窮極,安處進退之間皆可行之,是易之序也。
譬如乾卦初九說潛伏的龍暫不施用,是講君子在該隱退的時候就應當隱退;九二說龍已出現在田野上,是講君子在可以出仕的時候就應當進用。又如身處泰卦那樣上下交通的時代,君子就可以引薦同道之人一同進入朝廷;身處否卦那樣閉塞的時世,就要認清上下不通的形勢;處在家人卦所示的情境,就施行治家的辦法;處在旅卦所示的情境,就辦好旅居在外的事。諸如此類,都是用得其時、不失其道。所以不論尊卑貴賤、困頓到極處,在安身與進退之間都有可行之路,這就是《周易》所示的次序。
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
經文說:君子樂於反覆玩味的,是六爻的文辭。
義曰:夫君子之人既能知易之以序,以為居處之術,又當樂玩其六爻之辭。夫六爻之辭,有凶有吉,有否有泰,有得有失,皆隨時而變通。是故君子之人必當愛樂而躭玩之:見其善則思齊其事,見其惡則思懼而改,趣其治而去其亂,向其安而舍其危,以至吉凶之事、悔吝之道,至纖至悉,無不備於爻辭之間,故君子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
胡瑗解釋說:君子既已懂得《周易》所示的秩序,把它當作立身處世的方法,就還應當喜愛並玩味六爻的文辭。六爻之辭,有凶有吉,有閉塞有通泰,有得有失,都隨著時勢而變通。所以君子必定要帶著喜愛之情沉潛玩索:看見善的就想著向它看齊,看見惡的就心生警惕而改正自己,趨向治理而遠離禍亂,走向安穩而捨棄危險。以至於吉凶的種種情形、悔吝的種種道理,再細微、再瑣碎,也都完備地含在爻辭之中。所以君子樂於玩味的,正是爻辭。
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
經文說:因此君子平居無事的時候,就觀察卦象並玩味卦爻之辭。
義曰:夫爻卦之間,有凶有吉,有失有得。君子之人故當居處之間,觀其設卦之象,明其萬事之理,以躭樂六爻之辭,以知事之吉凶,明其事之得失,以至死生之道、變通之理,則無咎過之事。
胡瑗解釋說:卦爻之間有凶有吉、有失有得,所以君子在平居無事的時候,就要觀察聖人所設的卦象,弄清萬事的條理,沉潛品味六爻的文辭,從中知道事情的吉凶、明白事情的得失,一直推究到生死的道理、變通的法則。平日裡把這些看透了,臨事行動才不會出差錯。
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
經文說:一旦有所舉動,就觀察爻的變動並玩味占問所示。
義曰:夫易以變而為占,自六爻之中皆變而為占,故古者取其蓍草之數,隨其變而占之,以明休咎之事,以究鬼神之奧。故君子若觀此六爻之變,凡於動靜興作之間,必知其休咎之驗矣。
胡瑗解釋說:《周易》是靠爻的變動來起占的,六爻之中每一爻的變動都可以據以占算。所以古人取蓍草的根數,按照所得的變爻來推占,用它辨明禍福,用它探究鬼神幽微的道理。因此君子若能體察六爻的變動,凡在舉動與靜守、興事與作為之間,必定能預先知道吉凶的應驗。
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
經文說:因此上天會保佑他,吉祥而沒有什麼不順利。
義曰:言君子之人既能居則觀其辭,動則玩其占,以奉順易象,則身無有凶害。如此,則自上天之所佑助,鬼神之所協吉,何所不利也。
胡瑗解釋說:君子既能在平居時觀玩卦爻之辭,在舉動時體察占問所示,一舉一動都順應易象,那麼自身就不會招來凶險禍害。做到這一步,自然得到上天的佑助、鬼神的相助而歸於吉祥,還有什麼事情會不順利呢?
繫辭上·第三章 彖者言乎象
彖者,言乎象者也。
經文說:彖辭,是就一卦的整體形象來立言的。
義曰:疏以為自此至死生之說為一章,則非也。今觀其文辭,當從辭也者各指其所之為一段;自易與天地凖而下,至盛徳大業為一章,是也。彖者言乎象者也,自此以下至辭也者各指其所之為一章。
胡瑗解釋說:舊有的疏解把從這裡到「死生之說」劃成一章,是不對的。如今看這段文字的脈絡,應當斷到「辭也者各指其所之」為一節;從「易與天地準」以下,直到「盛德大業」,另立一章,這才妥當。所以「彖者言乎象者也」以下,到「辭也者各指其所之」為止,合成一章。
上章既言吉凶悔吝、聖人設卦繋辭之義,細意未盡,此復言文王作彖,分於諸卦之下,以釋一卦之義。雖然有周公爻辭散於諸爻之下,然文王之彖其義淵深,孔子復作彖辭以解之。彖者,總論一卦之象,如乾之彖元亨利貞曰大哉乾元,坤元亨曰至哉坤元,屯元亨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蒙亨曰蒙山下有險,是皆解一卦之辭也,故曰象者言乎其象也。
上一章既已講過吉凶悔吝以及聖人設卦繫辭的用意,細處還沒有說盡,這裡再講文王作彖辭、分繫在各卦之下,用來闡釋一卦的大義。雖然另有周公的爻辭分列在各爻之下,但文王的彖辭義理深邃,所以孔子又作《彖傳》來解說它。彖辭是總論一卦之象的:譬如《乾》卦彖辭講元亨利貞,《彖傳》便說偉大啊乾的元始之德;《坤》卦講元亨,便說至極啊坤的元始之德;《屯》卦講元亨,便說屯是剛柔初次交合而生出艱難;《蒙》卦講亨,便說蒙是山下有險阻。這些都是解釋一卦整體的文辭,所以說彖是就一卦之象來立言的。
爻者,言乎變者也。
經文說:爻辭,是就爻位的變動來立言的。
義曰:夫六爻之設,內外二體,有變有動,有凶有吉,各隨時而變改之。然文王之作彖辭以釋一卦之象,然其義亦有未盡,周公復作爻辭散於諸爻之下,總人事之要道,明萬事之吉凶,隨其爻而通變之,各順其用。
胡瑗解釋說:六爻的設立分成內卦、外卦兩體,其間有變有動,有凶有吉,各自隨著時勢而改變。文王寫彖辭是用來解釋一卦的整體之象,但意思仍有未盡之處,所以周公又作爻辭,分列在各爻之下,總括人事的要領,指明萬事的吉凶,順著每一爻講通它的變化,使各爻都各得其用。
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
經文說:吉與凶,是就事情的失與得來立言的。
義曰:夫爻象之設,有凶有吉,有剛有柔。若陽居陰位則不得其正,或陰居陽位則或失其常,或近而不相得,或逺而有所比。合於道者則吉,乖於道者則凶,故吉凶之端、失得之義盡在於爻辭之間矣,上文吉凶者失得之象也。
胡瑗解釋說:爻象的設立,有凶有吉,有剛有柔。陽爻居於陰位就不得其正,陰爻居於陽位就可能失其常度;有的兩爻相鄰卻彼此不投合,有的相隔較遠卻有親附之誼。凡合於正道的就吉,違背正道的就凶。所以吉凶的端倪、得失的義理,全都體現在爻辭之中,這正是上文所說吉凶是得失之象的意思。
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
經文說:悔與吝,是就人事上那些細小的毛病來立言的。
義曰:疵者,病也。夫人禍發於細,奸生於隱暗。事有至小而可以追悔者,行有至微而可以鄙吝者,故當憂慮而戒慎之。夫小惡不改,以至於大惡;小善不積,以至於大凶,至乎鄙吝之道,皆由微小而生也。故君子之人觀此爻象之辭,則知動靜之理:積其小善以成於大善,積其小惡以至於大惡,舍其失而處其得,悖其凶而從其吉,故悔吝之來皆由微小而至矣。
胡瑗解釋說:「疵」就是毛病。人的禍患從細微處萌發,奸邪在隱蔽處滋生。有些事極其細小,卻已經足以讓人追悔;有些舉動極其輕微,卻已經足以讓人羞慚,所以必須心存憂慮、時時戒慎。小的過惡不改正,會積成大惡;小的善行不積累,終究招致大凶;凡落到羞慚難看的地步,都是從細微處生出來的。所以君子看到這些爻辭象辭,就懂得舉動與靜守的道理:積累小善而成就大善,警惕小惡以免釀成大惡,捨開會失的一面而立在能得的一面,背離凶險而趨向吉祥。可見悔與吝的到來,都是由微小處一點點累積成的。
無咎者,善補過也。
經文說:所謂不會有過錯,是指人善於彌補自己的過失。
義曰:夫人所以有咎者,蓋由操心積慮,過為其事,小惡不改以成乎大惡,小過不防以至乎大過,所以有咎,如噬嗑上九屨校滅趾之類是也。此言無咎者,蓋言人之有失者善能自改之,故六爻之中有能改過而無咎者,若豫之上六曰冥豫成,有渝無咎;隨之初九曰官有渝,貞吉,從正則吉也。
胡瑗解釋說:人之所以招來咎害,是因為用心過度、行事失當,小惡不肯改而積成大惡,小過不去防而釀成大過,因此才有災禍;像噬嗑卦所講的戴上足枷而傷了腳趾,就屬於這一類。這裡說不會有過錯,是講人有了過失而善於自我改正。所以六爻當中就有能改過而免於災禍的例子:豫卦上六說沉溺逸樂已成事實,若能變改就不至於招禍;隨卦初九說主事的人有所變更,守正則吉,意思是順從正道就吉利。
是故列貴賤者存乎位。
經文說:所以要排列出尊貴與卑賤,關鍵在於爻所處的位次。
義曰:位者,即六爻之位。夫一卦之中凡有六爻,分其上下,有尊有卑,有小有大。若九五則言君位,九三則言臣位,是尊卑大小各有其分,則貴賤之位從而定矣。
胡瑗解釋說:這裡的位,就是六爻各自所處的位次。一卦共有六爻,分出上下,有尊有卑,有小有大。六爻自下而上依次叫作初、二、三、四、五、上,位次越靠上越尊貴。譬如九五講的是君主之位,九三講的是臣下之位。尊卑大小各有名分,貴賤的等級也就隨之確定下來。
齊小大者存乎卦。
經文說:要衡量事情的小與大,關鍵在於所值的是哪一卦。
義曰:夫陽主剛明而有生成之徳,故其徳大;陰主柔順而有消剝之行,故其徳小。故六十四卦皆本陰陽剛柔之理以定其位也,故有大有小,君子必當明辨之。至如乾之與坤,泰之與否,損之與益,小過與大過,既濟與未濟,是皆所用不同,有小有大,各隨時而用之也。
胡瑗解釋說:陽以剛健明察為主,具有生養成物的德性,所以它的德算大;陰以柔順為主,帶著消損剝落的作用,所以它的德算小。六十四卦都依據陰陽剛柔的道理來確定爻位,因而卦有大有小,君子必須辨別清楚。譬如《乾》與《坤》、《泰》與《否》、《損》與《益》、《小過》與《大過》、《既濟》與《未濟》,它們各自的用處並不相同,有小有大,要隨著時勢去取用。
辨吉凶者存乎辭。
經文說:要辨明吉凶,關鍵在於卦爻之下所繫的文辭。
義曰:辭者,卦爻之下所繋之言辭也。夫六十四卦,有陽居陽位、陰居陰位,有以陽居陰位者,有以陰居陽位者,有以臣居君位者,有以君居臣位者,如此之爻位多矣。聖人若不繋之辭,則凶吉無由見矣。
胡瑗解釋說:所謂辭,就是繫在卦爻之下的解說文字。六十四卦裡,有陽爻居陽位、陰爻居陰位的,有陽爻居陰位的,有陰爻居陽位的,有以臣下之才佔據君位的,也有以君主之尊屈處臣位的,這一類爻位情形非常多。聖人如果不給它們繫上文辭,吉凶就無從顯現。
至如比之六二居得其正,則其辭曰比之自內,貞吉;小畜之初九以陽居陽,則其辭曰復自道,何其咎,吉;隨之九四以陽居陰,則其辭曰隨有獲,貞凶;觀之初六以陰居陽,則其辭曰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噬嗑之上九以陽居陰,曰何校滅耳,凶。是吉凶之文皆在於所繋之辭也,君子之人若明辨吉凶之事,觀其辭則可知矣。
譬如比卦六二居位得正,爻辭就說從內部親附於人,守正而吉;小畜卦初九以陽爻居陽位,爻辭就說返回自己本來的正路,哪裡會有過錯,是吉;隨卦九四以陽爻居陰位,爻辭就說隨從別人而有所獲,一味守常反而有凶;觀卦初六以陰爻居陽位,爻辭就說像孩童那樣淺近地觀看,在小人不算過錯,在君子卻是羞慚;噬嗑卦上九以陽爻居陰位,爻辭就說肩負重枷以致傷及耳部,是凶。可見吉凶的說明都落在所繫的文辭裡;君子若要辨明吉凶之事,看爻辭就能知道。
憂悔吝者存乎介。
經文說:要在悔與吝形成之前就心懷憂懼,關鍵在於事情剛露頭的那一絲苗頭上。
義曰:介者,纎介也;悔吝者,小疵病也。夫人小惡不改以成於大惡,小疵不補以成於大疵。勿謂小善無益而不為,勿謂小惡無傷而弗去,及夫惡積而不可揜,罪大而不可觧,以至何校滅耳,喪身夷族,然後悔之,亦其晚矣。故聖人凡小疵病鄙吝之事必先憂虞之,所以獲其無咎也。然則萬事之理皆始自纖芥,故聖人豫防之,故坤卦曰履霜堅氷者,則聖人教人防微杜漸之深戒也。
胡瑗解釋說:「介」是極細微的一點苗頭,悔與吝則是細小的毛病。人若小惡不改,就會積成大惡;小的瑕疵不補,就會變成大的瑕疵。不要以為小小的善事沒有益處就不肯做,也不要以為小小的惡行無傷大體就不去除。等到罪惡堆積得掩蓋不住、罪過重大得無從開脫,落到肩負重枷傷及耳部、身死族滅的地步,那時再後悔也就晚了。所以聖人對於任何細小的毛病和難看的舉動,都預先加以憂慮防範,這樣才能保住不出差錯。可見萬事的道理都起於毫末,因此聖人要預先防備。坤卦初六說踩到薄霜就該想到堅冰將至,正是聖人教人防微杜漸的深切告誡。
震無咎者存乎悔。
經文說:一舉一動都能不出過錯,關鍵在於懂得及時悔改。
義曰:震者,動也;悔者,過也。夫人所以舉動而無咎者,蓋有剛明之才,有至正之徳,知其吉凶之道,明其得失之跡,事之小疵者預憂虞之,事之將失者心改悔之,所以舉動而無咎者,蓋存乎悔也。
胡瑗解釋說:「震」是舉動,「悔」是察覺過失而思改。人之所以舉動起來不致有過錯,是因為他具備剛強明達的才幹和極為端正的德行,懂得吉凶的道理,看得清得失的跡象:事情有細小毛病時就預先憂慮防範,事情快要出偏差時就在心裡及時改悔。所以舉動不出差錯,關鍵正落在一個悔字上。
是故卦有小大,辭有險易。
經文說:所以卦有小有大,卦爻之辭也有艱險的、有平易的。
義曰:其道光明則謂之大,其道消散謂之小。夫六十四卦之設,有大有小,有通有塞,故六爻之中有變有動,有險有易。若履得其正,居得其中,行事無過,則卦爻之下亦有和易之辭;若履非其正,居非其位,行事失其中,則卦爻之下亦有險難之文。至如居之時則言君子道長,居否之時則言君子道消,明夷之時則言明有所傷,大壯之時則言大者壯也。以至吉凶悔吝,善與不善,惡與不惡,卦爻之下各繋其辭以明之,故上文所謂齊小大者存乎卦者是也。
胡瑗解釋說:一卦之道光明暢達就稱為大,一卦之道消損渙散就稱為小。六十四卦的設立,有大有小,有通暢有閉塞,所以六爻之中有變有動,有艱險有平易。若立身端正、居位得中、行事沒有過差,卦爻之下所繫的便是和順平易的話;若立身不正、所居非位、行事偏離中道,卦爻之下所繫的便是艱難險阻的話。譬如處在通泰之時,就說君子之道日漸生長;處在否閉之時,就說君子之道逐步消退;處在明夷之時,就說光明受到損傷;處在大壯之時,就說陽剛一方正當壯盛。以至於吉與凶、悔與吝、善與不善、惡與不惡,卦爻之下都各繫文辭來說明。這正是上文所說衡量小大要看卦的意思。
辭也者,各指其所之。
經文說:卦爻之辭,各自指向它所歸趨的那件事。
義曰:言六十四卦所繋之辭,各指事而言也。至如適於泰卦,則其辭和易;適於蹇卦,則其辭艱險;適於謙卦,則其辭巽順;適於離卦,則其辭文明。是各指其事之所變而言也。
胡瑗解釋說:六十四卦所繫的文辭,都是針對各自具體的事情來講的。譬如歸到《泰》卦,它取天地交通之象,辭氣就和順平易;歸到《蹇》卦,它取行路遇險之象,辭氣就艱難阻澀;歸到《謙》卦,它取高山藏於地下之象,辭氣就謙遜柔順;歸到《離》卦,它取火光附麗之象,辭氣就文采煥發。這就是各自指著所變之事而立言。
繫辭上·第四章 易與天地凖
易與天地凖。
經文說:《周易》的道理與天地相當,可以拿來同天地彼此比照。
義曰:自此已下至鼔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盛徳大業至矣哉為一章。上既言卦爻辭理之義,此又廣明易道深逺,可以與天地相叅凖也。夫天地之道,福善禍滛,善者則佑助之,惡者則傾覆之,以至生成萬品之物,皆以簡易之道自然而然也。
胡瑗解釋說:從這裡以下,直到「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和「盛德大業至矣哉」,合為一章。上文既已講過卦爻文辭義理的種種,這裡再廣泛闡明《周易》之道深遠博大,可以同天地互相參照比擬。天地運行的道理,是賜福給善良、降禍給淫邪:向善的就佑助他,為惡的就傾覆他;乃至生養成就萬類之物,也都用平易簡約的方式,自然而然地完成。
夫易之道本始於天地,故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所以統三才而妙萬物也。故爻之善者則其辭善,爻之惡者則其辭惡,得其正者則其辭吉,失其正者則其辭凶,以至總包萬事之理,皆以簡易之道自然而然也。是大易之道之可以凖擬於天地也,至乾以健而法天,坤以順而法地之類是也。
《周易》之道本來發源於天地,所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才能統攝天地人三才,窮盡萬物的精微。因此爻位良善的,它的文辭就是善的;爻位不善的,它的文辭就是惡的;居位得正的,文辭便吉;失其正位的,文辭便凶。乃至把萬事的道理都包舉無遺,同樣是憑平易簡約之道自然而成。這就是《周易》之道可以與天地相比擬的地方。譬如乾以剛健取法於天、坤以柔順取法於地,都屬於這一類。
故能彌綸天地之道。
經文說:所以《周易》能夠縫合補齊並經理貫串天地間的一切道理。
義曰:彌者,縫也;綸者,經也。言易道妙包含萬象,知鬼神之情狀,明人事之終始,上可以彌縫補合於天道,下可以經綸牽合於地理,無所不載,無所不備者也。
胡瑗解釋說:「彌」是縫合,「綸」是經理編織。意思是《周易》之道精妙,包含萬般物象,能知鬼神的種種情形,能明人事的始末;往上可以縫合補足天道,往下可以經理貫串地理,沒有什麼不承載,沒有什麼不完備。
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
經文說:抬頭觀察天上的文彩,低頭考察地上的紋理。
義曰:天文者,則是日月星辰佈設懸象成文章,故稱文也;地理者,則謂山川原隰高卑上下各有條理,繁盛於地,故稱理也。夫易之本始,始於天地,聖人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揆萬物之情,盡人事之理,以至纎至悉,無所不包,無所不備,是易之道也。
胡瑗解釋說:所謂天文,是日月星辰羅布懸掛,交錯成有文彩的圖樣,所以稱為文;所謂地理,是山嶺河川、高原與低溼之地各有高下上下的條貫,繁密地鋪展在地面上,所以稱為理。《周易》的根源就在天地,聖人抬頭觀察天上的文彩,低頭考察地上的條理,推求萬物的情狀,窮盡人事的道理,細到極處、詳到極處,無所不包、無所不備,這就是《周易》之道。
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
經文說:因此能通曉幽隱與顯明的緣由;推究事物的開端,再回過頭來考察它的終結,因此能通曉生與死的道理。
義曰:幽者,無形之謂也;明者,有形之義也。明則為晝為陽,幽則為夜為陰。夫聖人之作易,本凖擬於天地,下總括於事物,鬼神之情狀、吉凶之萌兆、陰陽之運動、幽明之義理,莫不統包於其間矣。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者,夫易道深逺,知幽明之故,以原究事物之終始,反覆天人之本末、萬物之榮枯、四時之變化、吉凶之兆、動靜之理,以至死生之說,莫不知之。
胡瑗解釋說:所謂幽,指沒有形跡可見的一面;所謂明,指有形可睹的一面。明的一面屬白晝、屬陽,幽的一面屬黑夜、屬陰。聖人作《周易》,向上比擬天地,向下總括萬事萬物:鬼神的情狀、吉凶的萌芽徵兆、陰陽的運行、幽明的義理,沒有一樣不被統攝在其中。至於說推原開端、回顧終結因而通曉生死,是講《周易》之道深遠,能通曉幽明的緣由,據以推究事物的始末,反覆考察天與人的本末、萬物的榮枯、四季的變化、吉凶的先兆、動靜的道理,一直到生死的說法,沒有不能瞭然於心的。
精氣為物,逰魂為變。
經文說:陰陽精靈之氣聚合起來就形成有形之物,魂氣遊散離開形體就發生變化。
義曰:精氣者,則為陰陽精靈之氣也,氤氳積聚而為萬物也。游魂者,伸為物之積聚,歸為分散之時,則謂游魂。夫天地之道,陰陽之精氣萃聚而生萬物;於萬物之間,受陰陽之精氣而靈者則為人。人受陰陽之精氣,萃之於身,則有耳目口鼻、心知髮膚而為之體魄也;合於人身則謂之魂,故口能言,目能視,耳能聽,心能思慮,則謂之神;故用思慮心知才能,則謂之變。得精氣之多者則為神,得精氣之少者則為魄。
胡瑗解釋說:所謂精氣,就是陰陽當中精靈的那部分氣,氤氳交融、積聚起來而形成萬物。所謂游魂,是說氣伸展開來便凝成事物,收斂回去便到了消散的時候,那時就稱為游魂。天地之道,是陰陽的精氣聚合而生出萬物;在萬物之中,稟受陰陽精氣而具有靈性的,就是人。人稟受陰陽精氣,匯聚在身上,於是有耳目口鼻、心思知覺、毛髮肌膚,構成形體魄質;這股氣合在人身上就叫作魂,因此口能說話、眼能看見、耳能聽聞、心能思慮,這一層便稱為神;能運用思慮、心知和才能,便稱為變。稟受精氣多的成為神,稟受精氣少的成為魄。
及夫思慮既久,精神已倦,心知已勞,髮膚漸衰,用之太過,及其死也,體魄降於地,骨肉斃於下,精神散之於天則為神,體魄散之於下則為鬼,是天地之精氣萃聚於人身則為精神體魄矣。故左氏載子產之言曰:心之精爽,是謂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是言凡人得精氣之多者為神,受精氣之少者為魄。神魄萃之於身,久而必去,則精氣歸於天則為神,骨肉斃於下,散而無所之則為鬼。
等到思慮用得太久,精神已經疲倦,心思已經勞損,鬚髮肌膚漸漸衰敗,耗用過度;到人死的時候,形骸魄質降落到地下,骨肉朽壞在土中,而精神之氣飄散歸天,就成為神;形魄散落在地下,就成為鬼。可見天地的精氣匯聚在人身上,就表現為精神與形魄。所以《左傳》記載鄭國子產的話說:心的靈明之氣叫作魂魄,魂魄一旦離去,人怎麼還能長久活著?這就是說,凡人稟受精氣多的成為神,稟受精氣少的成為魄。神與魄聚在身上,日子久了必然離散:精氣迴歸上天便是神,骨肉朽壞在地下、消散而無所歸便是鬼。
又禮記祭義曰:氣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合鬼與神,教之至也。眾生必死,死必歸土,此之謂鬼;骨肉斃於下,陰於野土,其氣發揚於上為昭明、焄蒿、悽愴,此百物之精也,神之著也。是言人之生則精氣聚而為神,死則骨肉散而為鬼,而精魂改變,去形離體,則為變化之道也。
《禮記·祭義》又說:氣,是神的盛大表現;魄,是鬼的盛大表現;把鬼與神合起來致祭,是教化的極致。眾生都免不了一死,死後必定歸入土中,這就叫作鬼;骨肉朽壞在地下,隱沒於郊野的泥土裡,它的氣卻向上發散,顯為光明昭著之狀、蒸騰的氣息與令人肅然悽惻的感受,這是萬物精華的所在,也是神的顯現。這些話是說:人活著時精氣聚合而為神,死後骨肉消散而為鬼;精魂由此改易變換、脫出形骸,這就是所謂「變」的道理。
是故知鬼神之情狀。
經文說:因此能夠知曉鬼神的實情與狀貌。
義曰:鬼神者,不疾而行,不言而信,視之弗見,聽之弗聞者,鬼神之道也。夫鬼神之道,本諸精氣體魄聚之而生,亦由骨肉體魄散之而有,冥冥然不知其所在。聖人以其為無則曰不仁,以其為有則曰不知,其有形狀可覩哉?然此言知其形狀者,蓋言易道至大,通於天地,達於幽明,不惟幽隠章顯之間而易道可以見矣。
胡瑗解釋說:鬼神不必疾行而自然速至,不必發話而自然應驗,看它看不見,聽它聽不到,這就是鬼神之道。鬼神之道,本於精氣與形魄的聚合而生,也隨著骨肉形魄的消散而存在,幽冥恍惚,誰也說不清它究竟在哪裡。聖人如果斷定它沒有,那就流於不仁厚;如果斷定它有,那又顯得不明智;它哪裡真有形狀可以看見呢?這裡卻說能知它的情狀,是因為《周易》之道極其宏大,上通天地,下達幽明,不只在幽隱與彰顯之間,凡有可見之處,《周易》之道都能照見。
與天地相似,故不違。
經文說:《周易》之道與天地相似,所以不會與天地相違背。
義曰:此已下言易道廣大,盡生死之理、幽明之故也。夫天地之道,春生夏長,秋殺冬藏,包含萬彚,無小無大,高者下者,飛者走者,莫不生育之,故不可以一言而盡也。夫大易之道,陽剛陰柔,窮幽極逺,總括萬事,從無入有,至纎至悉,莫不總明之,故不可一言而盡也。
胡瑗解釋說:從這裡以下,講《周易》之道廣大,能窮盡生死的道理和幽明的緣由。天地之道,春天生發、夏天長養、秋天肅殺、冬天收藏,包容萬類:不論大小,不論居高居下,不論會飛的還是會走的,沒有一樣不受它生育,所以不是一句話能講完的。《周易》之道也一樣:以陽剛陰柔為綱,窮究幽微、推及遠處,總括萬事,從無形推向有形,細密周詳到極點,沒有一樣不被它照明,所以同樣不是一句話能講完的。
推其本原,大易之道皆聖人窮神盡性而作也。上則凖擬於天地,下則包言於人物,前乎天地則其道不過,後乎天地則其道不異,中於天地之間則其道若合符契而無違越,是易之道與天地相似者也。
追溯它的本源,《周易》之道都是聖人窮究神妙、洞盡物性之後寫成的。往上比擬天地,往下包舉人與萬物;置於天地之先,它的道理不會過頭;置於天地之後,它的道理也不會走樣;放在天地之間,它的道理就像符節兩半相合那樣嚴絲合縫,沒有絲毫違逆。這就是《周易》之道與天地相似的意思。
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
經文說:聖人的智慧遍及萬物,他的道足以救助天下,所以不會有過差。
義曰:聖人無物不知,是知周也;天下皆養,是道濟天下也;萬事皆得其宜,是不過也。夫聖人以仁知之徳,才能思慮周及萬物,至於纎介之類皆蒙被之;又以仁義施及天下,使萬品之物、天下之人皆得其所,皆獲其濟,而又所行之事合於大中,無過無不及之事。
胡瑗解釋說:聖人沒有一樣事物不知曉,這就是智慧周遍;天下人都得到養育,這就是他的道救濟了天下;萬事都各得其宜,這就是不出過差。聖人憑著仁與智的德性,才力與思慮遍及萬物,連細如毫芒的東西也都受他覆被;又把仁義推行到天下,使萬類之物、天下之人各得其所、各獲救助;而且他所行之事都合乎不偏不倚的中道,既不過分,也無不及。
旁行而不流。
經文說:聖人之道推行到四面八方,卻不會流於偏邪放蕩。
義曰:夫聖人中天下而立,正南面而居,拂其己之私邪,去其已之阿黨,所行之事中立而不倚,正行而不邪,以天下為一家,以萬民為一情,凡所動作莫不會合大中之道而行之。此言旁行而不流者,蓋言聖人非善於一身,以至正之徳上符於天,下合於地,中合於人,無私無枉,無所不契,雖旁行於天下之間,亦無私邪淫過流蕩之事,所以然者,蓋至公至正而致然也。
胡瑗解釋說:聖人立身於天下的中央,端正地面南而治,拂除自己的私心邪念,去掉自己的偏袒結黨;所做的事中正獨立而不偏倚一方,行為端正而不趨邪路;把天下看作一家,把萬民視為一體;凡有舉動,無不合乎中正之道而後施行。這裡說旁行而不放蕩,是講聖人的善不止於自身:他以極端正的德行,向上符合天道,向下契合地理,居中合於人心,沒有偏私、沒有枉曲,無處不相契合;即便教化旁及天下各處,也不會有偏私邪僻、縱逸放蕩的事。之所以能如此,正因為他極其公正無私。
樂天知命,故不憂。
經文說:樂於順從天道、通曉自身命分,所以內心不憂愁。
義曰:順天施化是樂天,識物始終是知命。夫聖人順天施化,識物始終,以其不可改者天命也,由是推測天道以知己命,至於富貴壽考、貧賤夭折皆繋於天,是以心無憂恤。雖在貧賤亦不為險詖之行,雖在富貴不為奢侈之心。
胡瑗解釋說:順應上天而推行教化,就是「樂天」;洞悉萬物的始終,就是「知命」。聖人順應天道推行教化,洞悉萬物的始終,因為他明白其中不可更改的那一部分正是天命,於是從天道推測出自己的命分:富貴長壽也好,貧賤早夭也好,都繫於天,所以心裡不生憂懼。即使身處貧賤,也不做險惡偏邪的事;即使身居富貴,也不起奢侈放縱的念頭。
故孟子曰: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是言人之性命之理、死生之道皆本於天,固無可奈何。然則富貴稟於天,死生繋乎命,既無可奈何,則宜順從於天道,樂天而知命,原始而思終,安靜而居,則無憂恤也。
所以《孟子》說:沒有誰去做而自然做成的,那是天;沒有誰去招致而自然到來的,那是命。這是講人的性命之理、生死之道都本於上天,本來就無可奈何。既然富貴稟受於天、生死繫於命數,人力無從更改,那就應當順從天道,樂於承受天意而通曉命分,推究事情的開端而思慮它的結局,安靜自守地過日子,這樣便不會有憂愁了。
安土敦乎仁,故能愛。
經文說:安於自己所處的境地,敦厚地踐行仁德,所以能夠愛護他人他物。
義曰:安者,靜也;愛者,養也。夫聖人稟天地之全性,五常之道皆出於中,天下有一物不被其賜者,若已內於溝壑。由是推己之性以觀天下之性,推己之仁以安天下之物,使天下之人、萬品之物皆安土而定居矣。人能安土,物既遂性,則父母兄弟親疎上下逓相親睦,而敦仁愛之心矣。
胡瑗解釋說:「安」是安靜自守,「愛」是養育。聖人稟受天地完整的本性,仁義禮智信五常之道都發自他的內心;天下只要有一樣東西沒有蒙受他的恩惠,他就覺得像是自己把人推進了溝壑。因此他推擴自己的本性去體察天下人的本性,推擴自己的仁心去安頓天下的萬物,使天下的人和萬類之物都能安居於所處的土地。人能安土,物能遂性,那麼父母兄弟、親近疏遠、上上下下便會彼此和睦相處,仁愛之心也隨之敦厚起來。
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
經文說:聖人把天地的化育納入一定的法度模範之中,而不至於逾越失當。
義曰:範謂模也,圍謂周也,過者違也。夫聖人粹天地之靈,中天地而立,觀天地之性然後正己之性,觀天地之情然後正己之情,凡所行事皆模範於天地陰陽之端。至如樹木以時伐,禽獸以時殺,春夏則生育之,秋冬則肅殺之,使物遂其性,民安其所,是範圍天地之化而無過越也。
胡瑗解釋說:「範」是模型,「圍」是周匝籠罩,「過」是違逆越軌。聖人匯聚天地的靈秀,立身於天地之間:觀察天地的性質,然後端正自己的性;觀察天地的情狀,然後端正自己的情;凡所行之事,都以天地陰陽的端緒為模範。譬如砍伐樹木要按時節,捕殺禽獸要合時令,春夏就順其生育,秋冬就順其肅殺,讓萬物各遂本性、百姓各安其所。這就是把天地的化育納入法度而不致越軌。
曲成萬物而不遺。
經文說:聖人委曲周至地成就萬物,一樣也不遺漏。
義曰:曲者,曲屈委細而成就萬物也;遺者,棄也。夫聖人宅天下之廣居,司萬物之性命,模範天地以施化,輔相天地以保民,雖事物之微、昆蟲之細,亦皆以仁信屈曲而成就之。至如綱罟以時,不麛不卵,是皆物之微細而不遺棄也。
胡瑗解釋說:「曲」是委曲周詳、體貼入微地成全萬物;「遺」是遺棄。聖人安居於天下最寬廣的位置上,掌管萬物的性命,以天地為模範來施行教化,輔助天地以保全百姓。即便是極細微的事物、極弱小的昆蟲,他也都以仁厚誠信之心委曲周到地成全它們。譬如撒網捕撈要合乎時令,不獵取幼獸、不掏取鳥卵,這些都是極細微之物,聖人也不肯遺棄。
通乎晝夜之道而知。
經文說:通曉晝夜幽明交替的道理,因而無所不知。
義曰:通者,無所不通之謂也。書則為明為陽也,夜則為幽為陰也。夫聖人得天之正性,秀出於人,上與天地合其徳,與日月合其明,通曉陰陽之宜,黙運鬼神之奧,雖晝夜之道、幽明之理,無所不知,無所不曉。至如寒暑之代謝、星晷之相旋、陰陽之晦明、風雨之悽暴,未有不先知之矣。自此已上皆言神之所為、精氣為物逰魂為變之事,聖人能極神盡慮,推幽測隠,無所不知也。
胡瑗解釋說:「通」是無所不通的意思。白天屬明、屬陽,夜裡屬幽、屬陰。聖人稟得上天的純正之性,才德超出常人,向上與天地的德性相合,與日月的光明相合,通曉陰陽之間應有的分寸,默默運用鬼神幽深的道理;即便晝夜交替之道、幽明變化之理,也沒有一樣不知、沒有一樣不明。譬如寒暑的更替、星辰日影的旋轉、陰陽的晦暗與晴明、風雨的悽清與暴烈,沒有一樣他不能預先知曉。以上這些講的都是神妙之力的作為,以及精氣聚成萬物、魂氣遊散而生變化這一類事。聖人能窮盡神明、竭盡思慮,推求幽微、測度隱晦,因而無所不知。
故神無方而易無體。
經文說:所以神妙之力沒有固定的方所,《周易》之道也沒有固定的形體。
義曰:神者,陰陽不測,幽微不可以測度,故曰神;無方者,不見所處,運動不息,是無方也。易者,即周易也;無體者,唯變所適,徃來不窮,是無體也。夫天地之道妙用無門,鬼神之道寂然無跡,春生夏長,藏徃知來,故不可以方隅而論之。夫大易之道總括天地,包含萬象,惟變所適,道無常用,既不可以象類索,又不可以形器求,是亦不可以定體而論之也。是大易之道與天地之道相凖,如鬼神之妙用也。
胡瑗解釋說:所謂神,是指陰陽變化難以推測、幽深細微無從度量,所以稱為神;所謂無方,是說看不出它固定停在哪裡,運行不停,因此沒有方所。易,就是《周易》;所謂無體,是說它只跟著變化走,來來去去沒有窮盡,因此沒有固定形體。天地之道妙用無窮而無門徑可循,鬼神之道寂靜無聲而不留痕跡,春天生發、夏天長養,收藏過往而預知未來,所以不能拿某一方位角落去限定它。《周易》之道總括天地、包含萬象,只隨著變化而變化,用法沒有一成不變的;既不能靠某一類物象去搜求,也不能憑有形的器物去把捉,同樣不能用固定的形體來討論。可見《周易》之道與天地之道正相當,就像鬼神那樣妙用無方。
一陰一陽之謂道。
經文說:一陰一陽交替推移、彼此為用,這就叫作道。
義曰:道者,自然之謂也。以數言之則謂之一,以體言之則謂之無,以開物通務言之則謂之通,以微妙不測言之則謂之神,以應機變化則謂之易,總五常言之則謂之道也。
胡瑗解釋說:所謂道,就是本來如此、不假安排。從數目上說,它叫作「一」;從本體上說,它叫作「無」;從開啟萬物、貫通事務上說,它叫作「通」;從精微難測上說,它叫作「神」;從隨機應變上說,它叫作「易」;把仁義禮智信五常合起來講,它就叫作「道」。
上既言天地之神、大易之道窮變盡神,妙用無方,不可以方隅形體而求之,此又言天地生成之道。夫獨陽不能自生,獨陰不能自成,是必陰陽相須,然後可以生成萬物。故於冬至之日,陽氣下施,散而為春夏,以生成萬物,以至洪者纎者、髙者下者皆遂其生,以盈滿於天地之間。然萬物既生,不可不成之,故於夏至之日,陰氣下施,散而為秋冬,以成就萬物,以至洪者纎者、髙者下者皆遂其性,以成就於天地之間。是一陰一陽互相推蕩,天覆而地載,日照而月臨,所以謂之道也。
上文既已講天地的神妙、《周易》之道窮盡變化與神機,妙用不拘方所,不能憑方位形體去尋求;這裡再講天地生養成物的道理。單有陽不能自行生發,單有陰不能自行成就,必定要陰陽互相憑藉,然後才能生養併成就萬物。所以到冬至這一天,陽氣開始下降施布,散開而成為春夏,用來生養萬物,以至粗大的、細小的、居高的、處下的都各遂其生,充滿於天地之間。然而萬物既已生出,就不能不使它們成熟,所以到夏至這一天,陰氣開始下降施布,散開而成為秋冬,用來成就萬物,以至粗大的、細小的、居高的、處下的都各遂其性,在天地之間完成自己。一陰一陽這樣互相推移激盪,天覆蓋著、地承載著,太陽照耀、月亮臨照,這就叫作道。
繼之者善也。
經文說:能承接這一陰一陽之道並把它延續下去的,就是善。
義曰:夫天地之道、陰陽之功生成萬物,千變萬化以盈滿於天地之間,使高者得其髙之分,卑者得其卑之理。聖人得天地之全性,繼天地生成之功,以仁愛天下之物,以義宜天下之眾,使居上者不陵於下,在下者不過其分,是聖人繼天養物之功以為善行也。故乾卦曰元者善之長,是言天以一元之氣為眾善之長,聖人繼其元善之功以理於物也。
胡瑗解釋說:天地之道、陰陽之功生養萬物,千變萬化而充滿於天地之間,使處高的各得其居高的分位,處下的各安其居下的道理。聖人稟得天地完整的本性,承繼天地生養成物的功用:用仁去愛護天下萬物,用義去規範天下眾人,使在上位的不欺凌下面的人,在下位的不越出自己的本分。這就是聖人承繼上天養育萬物之功而成就的善行。所以《乾》卦《文言》說「元」是眾善之首,意思是上天以一元之氣作為一切善的開端,聖人承繼這元始之善的功用,用它來治理萬物。
成之者性也。
經文說:能把這一陰一陽之道在自身上成就出來的,就是性。
義曰:性者,天所稟之性也。天地之性寂然不動,不知所以然而然者,天地之性也。然而元善之氣受之於人,皆有善性,至明而不昏,至正而不邪,至公而不私。聖人得天地之全性,純而不雜,剛而不暴,喜則與天下共喜,怒則與天下共怒,以仁愛天下之人,以義宜天下之物,繼天下之善性以成就己之性。既成就己之性,又成就萬物之性;既成就萬物之性,則於天地之性可參矣。是能繼天地之善者,人之性也。
胡瑗解釋說:所謂性,是上天賦予的本性。天地之性寂然不動,說不出它為什麼如此卻自然如此,這就是天地之性。而那元始的善氣一旦被人稟受,人人便都有了善的本性:極明澈而不昏昧,極端正而不邪僻,極公正而不偏私。聖人稟得天地完整的本性,純粹而不駁雜,剛健而不暴戾,歡喜就與天下人同喜,憤怒就與天下人同怒;用仁去愛天下之人,用義去安頓天下之物,承繼天下共有的善性來成就自己的性。既成就了自己的性,又去成就萬物的性;既成就了萬物的性,就可以與天地並列而為三了。所以說,能夠承繼天地之善的,正是人的本性。
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
經文說:仁厚的人看到這個道,就把它稱作仁;明智的人看到這個道,就把它稱作智。
義曰:夫聖人得天性之全,故五常之道無所不備;賢人得天性之偏,故五常之道多所不備,或厚於仁而薄於義,或厚於禮而薄於信,是五常之性故不能如聖人之兼也。
胡瑗解釋說:聖人稟得天性的全體,所以仁義禮智信五常之道無一不備;賢人只稟得天性的一偏,所以五常之道多有欠缺:有的仁厚而義不足,有的重禮而信不足。正因為所稟的五常之性有所偏至,才不能像聖人那樣兼備。
夫大易之道,卦於伏羲,重於文王,爻辭於周公,是三聖人垂萬世法則之書,其間寫天地水火風雷山澤之象,本凖擬於天地,統鬼神之妙用,惟變所適,量時制宜,故不可一義而求之也。若仁者見之則知聖人之仁,知者見之則知聖人之知,是各資其分而已矣。
《周易》之道,卦畫出於伏羲,重卦成於文王,爻辭作於周公,是這三位聖人留給萬世的法則之書。書中描摹天地、水火、風雷、山澤的物象,本來就是比擬天地而作,統攝著鬼神的妙用,只隨著變化而變化,權衡時勢、因事制宜,所以不能只用一種意思去求解。仁厚的人讀它,看到的是聖人的仁;明智的人讀它,看到的是聖人的智。這不過是各人憑自己的稟分去領會罷了。
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
經文說:老百姓天天都在用這個道,卻不知道自己在用它,所以真能體會君子之道的人就很少了。
義曰:夫聖人得天地之正性,繼天地之行事,故無所不知,無所不明。賢人得天地之偏,又可以仰及於聖人之行事,然聖人之道至深至奧,賢人尚可以偏窺之;至於天下百姓常常之人,得天性之少者,故不可以明聖人所行之事。
胡瑗解釋說:聖人稟得天地純正的本性,承繼天地的作為,所以無所不知、無所不明。賢人只稟得天地之性的一偏,卻還能仰望並企及聖人的行事;聖人之道極深極奧,賢人尚且只能從一個側面窺見。至於天下的尋常百姓,稟受的天性更少,因此無法明白聖人所行之事:他們天天承受著這套道理帶來的好處,卻講不出其中的所以然。
夫大易之道載聖人之行事,包乾坤之生育、鬼神之妙用、人道之終始,無不備於其間。聖人體其用,成其功業,發見於天下,則天下之人咸戴而行之,莫知所以然而然也。然而聖人君子雖能體易道以為用,觀易道以施化,然能悟君子之道者亦鮮矣。
《周易》之道記載著聖人的行事,包含乾坤生養的功能、鬼神的妙用、人道的始終,沒有一樣不完備地含在其中。聖人體察它的功用,成就自己的功業,顯現於天下,天下人便都擁戴並遵行,卻說不出為什麼會這樣。然而,聖人君子雖然能體會《周易》之道加以運用、觀察《周易》之道來推行教化,可真正能領悟君子之道的人,畢竟還是很少。
顯諸仁,藏諸用。
經文說:把仁愛顯現在外,把功用潛藏在內。
義曰:上言神之所為,此論易道之大與神功不異也。顯諸仁者,言道之為體,顯見仁功,衣被萬物,是其顯也;藏諸用者,謂潛藏功用,不使物知,是藏諸用也。夫天地之道,乾剛坤柔,日臨月照,春生夏長,秋殺冬藏,使萬物綿綿而不絶者,天地生成之仁也,然不知天地生成之用也。
胡瑗解釋說:上文講神妙之力的作為,這裡則論《周易》之道的宏大與那神妙之功並無二致。所謂顯諸仁,是說道作為本體,把仁愛的功效顯現出來,覆被萬物,這是它顯露的一面;所謂藏諸用,是說它把功用潛藏起來,不讓萬物察覺,這是它隱藏的一面。天地之道,乾剛坤柔,日月輪流照臨,春生夏長、秋殺冬藏,使萬物綿延不絕,這是天地生養之仁;可人們並不知道天地究竟怎樣施展這份功用。
夫聖人之道,恩涵澤浸,政漸仁煦,薄賦輕役,恤孤軫貧,使百姓安其土而不遷,勸其功而樂事者,聖人生成之仁也,然不知聖人生成之用也。夫大易之道,寂然不見其體,杳然不見其形,以之悅懌生民,功業萬世,施為徳澤,則可以衣被萬物,是顯諸仁也;及夫推究原本,測度云為,不見其跡,是藏諸用也。是大易之與天地鬼神無以異也。
聖人之道也是這樣:恩德浸潤人心,政令平緩而仁意溫煦,減輕賦稅、少徵徭役,撫卹孤弱、體念貧苦,使百姓安居本土而不必流徙,勉勵他們勤於本業而樂於任事,這是聖人生養萬民之仁;可人們同樣不知道聖人究竟怎樣施展這份功用。《周易》之道,寂靜得看不見本體,幽渺得看不見形狀;用它來使百姓歡悅,成就萬世的功業,施行恩澤,就足以覆被萬物,這就是把仁顯現出來。而當人去追究它的根本、揣度它的作為時,卻找不到痕跡,這就是把功用潛藏起來。可見《周易》與天地鬼神並沒有什麼兩樣。
鼔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
經文說:天地鼓動萬物生長,卻不像聖人那樣為萬物擔憂。
義曰:夫天地之道,以時而生,以時而殺,雷霆以鼔動之,風雨以滋潤之,使萬物洪者纎者、髙者下者皆遂其性。或萬物之中有夭折暴亡、凶荒札瘥者,皆任自然之理,不能憂恤之。
胡瑗解釋說:天地之道,按時令生發,按時令肅殺;用雷霆鼓動萬物,用風雨滋潤萬物,使萬物無論粗大細小、居高居下都各遂本性。萬物之中如果出現夭折、暴亡、災荒、疫病一類的事,天地一概聽任自然之理,並不會替它們憂慮撫卹。
夫聖人代天牧民,繼天之善,以仁義之道生成於天下,物之夭折暴亡、凶荒札瘥者,常如己內於溝壑之中。是天地之道但能鼔舞於萬物,而不能憂恤於萬物也;聖人能生成於萬物,又能憂恤於萬民也。惜乎聖人所不得者,天地之權也。故大易之道載天地生成之理,而不能與聖人同憂也。老子曰:天地之道,氣猶槖鑰,以萬物為芻狗者,此也。
聖人則代替上天治理百姓,承繼上天的善意,用仁義之道生養天下;一旦有人夭折暴亡、遭遇災荒疫病,他總覺得像是自己把人推進了溝壑。可見天地之道只能鼓動萬物,卻不會替萬物憂慮;聖人既能生養萬物,又能替萬民憂慮撫卹。可惜聖人所欠缺的,是天地那樣的權能。所以《周易》之道雖然載錄著天地生養成物的道理,卻不能像聖人那樣懷有憂患之心。《老子》說:天地之間,那股氣就像風箱一樣鼓盪不停,而天地把萬物看作祭祀用的草扎之狗,任其自生自滅。講的正是這個意思。
繫辭上·盛徳大業至矣哉
盛徳大業至矣哉。
天地生養萬物的德性極其充盛,聖人成就的功業極其廣大,真是到頂點了啊!這裡的「盛德」指生生不息、日日更新的德性,「大業」指富有天下、無所不備的功業。
義曰:此已下至「陰陽不測之謂神」為一章,此是十翼之中第五章。今註疏之說皆以謂「顯諸仁,藏諸用」而下至「道義之門」為一章。今觀「顯諸仁,藏諸用,鼔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三句,皆言上文天地不測之事,故自此「盛徳」已下至「陰陽不測之謂神」為一章;自「夫易廣矣大矣」而下至「易簡之善」為一章。
胡瑗按:從這裡往下,直到「陰陽不測之謂神」一句,應當合為一章,它是《易傳》十翼裡《繋辭上》的第五章。當時通行的註疏本都把「顯諸仁,藏諸用」以下一直到「道義之門」劃成一章。可是細看「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這三句,講的都是上文所說天地化育不可測度的事,語意仍屬上一章。所以應當從「盛德」這一句往下,到「陰陽不測之謂神」為止算作一章;再從「夫易廣矣大矣」往下,到「易簡之善」為止另算一章。
「盛德大業至矣哉」者:夫天地之道,無所不生,無所不育,以生成之功言之,其徳至廣而其功至大也。聖人法天之用,廣生成之道,萬物由之而通,政教由之而理,而又作工巧以便器用,立商賈以通有無,為之綱罟則以畋以漁,為之耒耜則以耘以耨,天下之人至於昆蟲草木,無不被其賜者,是聖人充盛之徳、廣大之業至極矣哉。然必云「盛徳大業」者,蓋施於行則為徳,行於事則為業也。
解釋「盛德大業至矣哉」這一句:天地運行的法則,沒有一物不由它生出,沒有一物不由它養育;單就化生成就的功效說,它的德性廣被一切,它的功用無所不達。聖人取法上天的作用,推廣這種生養成就之道:萬物靠它得以暢遂,政令教化靠它得以整治;又制作各種精巧的器具方便民用,設立商貿使有無互通;造出網罟,人們就能打獵捕魚;造出耒耜,人們就能耕耘除草。天下的人,乃至昆蟲草木,沒有不受其恩澤的。這就是聖人充盛的德性、廣大的功業已經到達極致了。至於為什麼一定要分說「盛德」與「大業」兩項,是因為同一件事,落實在自身修為上就叫作「德」,推行到具體事功上就叫作「業」。
富有之謂大業。
無所不有、充實盈滿,這就叫作「大業」。
義曰:自此已下覆說「大業」「盛徳」,因廣明《易》與乾坤之事。夫天之生物盈滿於天地之間,則謂之富;聖人法天之行事,布其徳澤,施其教化,竭天下之財用,聚天下之民物,以為之富有,富有天下,措當世於不拔,故謂之大業也。
從這一句往下,是回過頭來分別申說前文的「大業」與「盛德」,並藉此廣泛闡明《周易》以及乾坤兩卦的道理。上天化生萬物,充塞在天地之間,這種無所不有就叫作「富」。聖人效法上天來處理政事:佈施恩澤,推行教化,把天下的財貨物力都調動起來,把天下的人民物產都聚合起來,使國家臻於富有;富有整個天下,又能把當世安放在牢不可拔的基業上,所以稱之為「大業」。
日新之謂盛徳。
一天比一天更新、永不停滯,這就叫作「盛德」。
義曰:夫天地之道,日往月來,陰極陽生,四時更變,寒暑相推,一日復一日,其徳愈新,以至生成萬物,日日而盛大。聖人法此天地之道,増修其徳,持循政教,適時之變,量事制宜,使其徳日日盛大。
天地運行的法則是:太陽落下月亮升起,陰氣到了極處陽氣便生發,四季輪番交替,寒暑互相推移,一天接著一天,它的德性不斷更新,因而化生成就萬物,一天比一天盛大。聖人效法天地這條法則,不斷增進修養自己的德行,堅持並調整政令教化,順應時勢的變化,衡量事情的輕重而制定合宜的措施,使自己的德性也一天比一天盛大。
生生之謂易。
生了又生、化育不斷,這就叫作「易」。
義曰:生生者,陰生陽,陽生陰也。天地之道、聖人之徳,以富有言之則謂之大業,以日新言之則謂之盛徳,而又生成之道,變化死生,生而復死,死而復生,使萬物綿綿而不絶者,天地聖人之徳業也。
所謂「生生」,是說陰氣生出陽氣,陽氣又生出陰氣,循環相生。天地的法則、聖人的德性,從無所不有這一面說就叫作「大業」,從日日更新這一面說就叫作「盛德」;而它化生成就的作用,又表現為生死的變化——生了又死,死了又生,使萬物代代相續、綿延不絕,這正是天地與聖人共有的德與業。
夫大《易》之道,盡七九八六之數,寫天地水火雷風山澤之象,總陰陽生殺之理,包人事萬物之宜,變而必通,終而復始,隨時之變,因事制宜,凖擬天地之間,則其功不異,是生生相續而不絶也。
《周易》這套道理,窮盡了少陽七、老陽九、少陰八、老陰六這四種揲蓍所得之數,摹寫出天、地、水、火、雷、風、山、澤八種物象,總括了陰陽生長肅殺的原理,涵蓋了人事與萬物各自適宜的分寸。它變化之後必定通達,終結之後重新開始,隨時勢而變通,因事情而制定合宜之法;用它來比擬天地之間的運行,功效與天地毫無二致——這就是生了又生、相續而不斷絕。
成象之謂乾。
化成天地間剛健的物象,這就叫作「乾」。
義曰:乾者,健也。夫天以一元之氣,仰而望之,其色蒼蒼然,下周於地,其狀如倚杵。南樞入地三十六度,北樞出地三十六度,一書一夜凡行九十餘萬里,自古至今未嘗有毫釐之差忒,亦未嘗有分毫之不及,以至生成萬物,皆以乾健而神其用,以成就萬物之形狀。非剛健之功則不能如是也,故伏羲始畫乾卦,皆取健用為象也。
「乾」的意思就是剛健。天由一團渾然的元氣構成,抬頭望去一片蒼蒼之色,向下環繞大地,形狀好像一根斜倚的木杵:南天極沒入地平線以下三十六度,北天極高出地平線以上三十六度,一晝一夜運轉九十多萬里。從古到今,它的運行不曾有過絲毫偏差,也不曾有過分毫遲滯;直到化生成就萬物,都是憑這股剛健之力神妙地發揮作用,從而造就萬物的形體樣貌。若不是剛健的功能,絕不可能如此。所以伏羲最初畫乾卦時,取的正是剛健這一層作用來立象。
效法之謂坤。
效法上天而承載生育,這就叫作「坤」。
義曰:坤者,順也。夫坤地之道,承天之氣而始終萬物,無所不載,無所不生,皆效天而生育之,故伏羲畫坤之卦,亦皆取效坤順之義而名曰坤。然則必言「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者,蓋萬物之生必由天道剛健,然後成其形象;地道柔順,必得陽氣,然後順其物理。以人事言之,乾則為君之象,坤則言臣之道,天下之事非君不能立,庶政之設非臣不能行也。
「坤」的意思就是柔順。大地之道,承接上天之氣而成始成終地養育萬物,沒有一物不被它承載,沒有一物不由它生出,全都是效法上天來化育的。所以伏羲畫坤卦時,也是取這種效法順承之義,命名為「坤」。至於為什麼一定要分說「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是因為萬物的產生,必須先有天道的剛健,才能凝成形體物象;而地道柔順,也必須得到陽氣,才能順遂萬物之理。若拿人事來比配,乾就是君主的象徵,坤就是臣下的職分:天下大事,沒有君主便無從確立;各種政務,沒有臣下便無從推行。
極數知來之謂占。
窮究蓍策之數以預知未來,這就叫作「占」。
義曰:夫大《易》之道,總包天地,動賾鬼神,天下之事不言而自知,吉凶之道未萌而先見,皆聖人以蓍象之數占其事物之理,逆知來事之意,考其行事之驗,以成其文也。故下文所謂「將有為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響」,此之謂也。
《周易》這套道理,把天地整個包舉在內,能感通幽深難見之處與鬼神的作用,天下的事不必開口就自然明瞭,吉凶的走向還沒有萌芽就先能看見。這都是聖人憑蓍草與卦象所得之數,占測事物內在的道理,預先推知將來的動向,再核對實際行事的應驗,把這些寫成卦爻辭。所以下文說「將要有所作為,向蓍龜發問而以言辭求教,它接受詢問就像回聲一樣立刻應答」,指的正是這件事。
通變之謂事。
通曉變化並順勢推行,這就叫作「事」。
義曰:夫暑徃則寒來,陽生則陰伏,物之所以理,事之所以通,生而後滋,周而復始,皆自於變化之力也。故黃帝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皆自通變之道,然後成天下之事也。
暑氣過去寒氣就來,陽氣生發陰氣就潛伏;萬物之所以各得其理,事情之所以能夠通行,生出之後又不斷滋長,一周結束又重新開始,這些都出於變化的力量。所以《繋辭下》講黃帝「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他會通事物的變化,使百姓不感到困頓;以神妙的方式潛移默化,使百姓各得其宜;又說《周易》的道理是走到窮盡處就變,變了就通達,通達就能長久。這些都是先掌握通變之道,然後才能成就天下的事功。
陰陽不測之謂神。
陰陽往來的作用深微難以測度,這就叫作「神」。
義曰:夫萬物之生,皆由天地陰陽之功以生成之。然生成之道,周而復始,極而復生,不言而信,不疾而行,以至變化之理及究其生育之形,不可得而知也。
萬物的產生,都靠天地陰陽的功用來化生成就。然而這種化生之道,一周結束又重新開始,走到極處又重新萌生;它不發一言而萬物自然信從,不見它急促奔走而無處不到。以至於其中變化的原理,以及推究萬物成形的過程,人終究無法完全知曉——這種深微莫測,就叫作「神」。
繫辭上·夫易廣矣大矣
夫《易》廣矣大矣。
《周易》所涵蓋的道理,既廣博無邊,又宏大無極。
義曰:自此已下至「易簡之善配至徳」為一章,此十翼之中第六章,贊明大《易》之道至廣而至大也。夫《易》變化極於四達,是「廣」矣;窮於上天,是「大」矣。故下文云「廣大配天地」是也。
胡瑗按:從這裡往下,直到「易簡之善配至德」一句為止,合為一章,是十翼中《繋辭上》的第六章,用來讚美闡明《周易》之道既廣博又宏大。《周易》所講的變化,向四方伸展到盡頭,這叫作「廣」;向上追究到蒼天,這叫作「大」。所以下文說「廣大配天地」,正是此意。
以言乎逺則不御。
就遙遠的一面來說,《周易》之道推行開去無法被阻擋。
義曰:逺者,四逺之外而不御止也。夫大《易》之道至廣而至大,極天地之淵蘊,盡人事之終始,推於天下則天下之事無不備,施之萬世則萬世之事皆可知,窮於四逺則四逺之處不能以御也。
所謂「遠」,是說推到四方極遠之外,也沒有什麼能把它攔住。《周易》之道既廣博又宏大:它窮極了天地深藏的奧蘊,窮盡了人事的始末。把它推行於天下,天下的事沒有一件不被它涵蓋;把它施用於萬世,萬世的事都能由它推知;一直推到四方盡頭,那些極遠之處也無法阻擋它。
以言乎邇則靜而正。
就切近的一面來說,《周易》之道沉靜無聲而端正不偏。
義曰:邇謂近也。夫邇近之地,目所可覩,耳所可聞,思慮之所可及之處也。故大《易》之道雖於邇近之間窮理盡性,耳目之所覩,思慮之所及,寂然不見其形,杳然不見其跡,雖邪僻之不能幹,至於幽,至於靜,黙然而得其正者,大《易》之道也。
「邇」就是近。所謂切近之處,是眼睛看得見、耳朵聽得到、心思能夠想到的範圍。《周易》之道即使在這樣切近的範圍內窮究物理、盡顯本性,可是就耳目所見、心思所及來看,它寂然無聲,看不到形體,杳然難尋,看不到蹤跡。縱有邪僻不正的東西也侵擾不了它。它深藏到極幽處,安定到極靜處,默然無言而自然合於正道——這就是《周易》之道。
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
就整個天地之間來說,《周易》之道無所不備。
義曰:言大《易》之道至廣而至大:以言乎遐逺之間,則不可御止;以言乎邇近之處,則其道靜黙;以言乎天地變化之道,則無所不備矣。
這是說《周易》之道既廣博又宏大:從遙遠的一面看,它推行開去無從阻攔;從切近的一面看,它沉靜無聲地存在著;從天地間一切變化的角度看,它沒有一樣不具備。
夫乾其靜也専。
乾在靜止的時候,專一凝定而不散漫。
義曰:乾者,天之用也。夫乾之體至剛至健,一晝一夜凡行九十餘萬里,其剛健之徳也如此。夫然而生育之時,雖純陰用事而坤道承陽之氣以發生萬物,雖當純陰用事之時,而陽氣凝然靜黙,任其専一之道以生於物也。
「乾」指的是上天的作用。乾的本體極為剛強健動,一晝一夜運行九十多萬里,它剛健的德性就是這樣。然而在化育萬物的過程中,有時正當純陰當令,是坤道承接陽氣來發生萬物;即便處在純陰當令之時,陽氣也仍然凝聚不動、沉靜無聲,保持它專一不二的本性,以此來生養萬物。
其動也直。
乾一旦發動,就徑直不偏、正大而不歪斜。
義曰:直謂正直也。言乾之用,雖未生萬物之時,其靜也専,及其陽氣下降於地以生萬物,其運轉則四時不忒,寒暑無差,剛而得正。
「直」就是正直。這是說乾的作用:在還沒有生養萬物的時候,它安靜而專一;等到陽氣下降到大地、開始生養萬物時,它的運轉使四季不出差錯、寒暑沒有偏失,剛健而又不失中正。
是以大生焉。
正因如此,乾才能廣大地生成萬物。
義曰:言天地之道,以其専一至靜之徳運動而不失其正,是以能大生於萬物也。
這是說天地之道,憑著專一而極靜的德性發動運行,又始終不失中正,所以才能宏大地生養萬物。
夫坤其靜也翕。
坤在靜止的時候,收斂閉合而不外露。
義曰:翕者,斂也。夫坤之道凝然在下,承天陽之氣以生於萬物,當陽氣未降之時,則翕斂其氣,閉藏其用也。
「翕」就是收斂。坤道凝定地處在下位,承接上天的陽氣來生養萬物;當陽氣還沒有下降的時候,它便把自己的氣收攏起來,把作用封藏不用。
其動也闢,是以廣生焉。
坤一旦發動,就開張舒展,所以能廣被地生育萬物。
義曰:夫坤之道凝然在下,翕斂其氣,閉藏其用而不動,及其陽氣下降之時,開闢其用,承陽之氣以生於物,是以其生育之道至廣而無限極也。
坤道凝定在下,先是收斂自己的氣、封藏自己的功用而不發動;等到陽氣下降的時候,它才開張自己的功用,承接陽氣來生養萬物。所以它化育的範圍極其廣大,沒有邊際可言。
廣大配天地。
《周易》的廣博宏大,可以與天地相配。
義曰:此已下申明大《易》之道也。言大《易》之道至廣而至大,無所不包,無所不備,上可以配之於天,下可以周之於地,其道至深而至逺也。
從這裡往下,是進一步申說《周易》之道。是說《周易》之道既廣博又宏大,沒有什麼不被它包含,沒有什麼不被它具備;向上可以與蒼天相匹配,向下可以周遍整個大地,它的義理極為深邃、極為悠遠。
變通配四時。
《周易》的變化通達,可以與四季相配。
義曰:夫《易》之道至幽至賾,惟變所適,生而不絶,周而復始,變通之道無所常定,亦可以配於四時。至如乾坤之道、生殺之理:春則生之,生之不已必夏長之,長之不已必秋成之,成之不已必冬乾之。是四時生殺皆有其時而變通,《易》有變通之理,所以配於四時也。
《周易》之道極其幽深、極其繁賾,只隨著變化而走向合宜之處;它化生不斷,周而復始,其變通之法沒有固定不變的常規,因此可以與四時相配。就拿乾坤之道、生長與肅殺的原理來說:春天使萬物萌生,萌生不止到夏天必然使它生長,生長不止到秋天必然使它結實,結實不止到冬天必然使它乾枯收藏。可見四季的生養與肅殺各有其時序而又互相推移變通,《周易》也同樣有變通之理,所以拿它來與四時相配。
陰陽之義配日月。
《周易》中陰陽相對的義理,可以與日月相配。
義曰:夫《易》之中有陰陽,猶乾坤之有日月。夫日者是至陽之精,照於晝而為明;月者是至陰之精,照於夜而為明。故大《易》之道,變通之理有剛有柔,有陰有陽,猶乾坤之有日月,運其寒暑以成晝夜。
《周易》裡有陰與陽,就像乾坤之間有太陽與月亮。太陽是至陽之氣凝成的精華,照耀白晝而成為光明;月亮是至陰之氣凝成的精華,照耀黑夜而成為光明。所以《周易》之道,它變通的原理有剛有柔、有陰有陽,正如乾坤之間有日月兩曜,推動寒暑往來而形成晝夜交替。
易簡之善配至徳。
《周易》平易簡約這一長處,可以與天地最高的德性相配。
義曰:夫大《易》之道,包含萬象,至纎至悉,無所不載,然而其道簡易,不尚煩勞,可以配天地之至徳也。
《周易》之道包羅萬象,細緻入微,無所不載;然而它的法則卻平易簡約,不崇尚繁瑣勞費。正因如此,才可以與天地那種自然而然、不勞而成的最高德性相配。
繫辭上·子曰易其至矣乎
子曰:《易》其至矣乎!
孔子說:《周易》所講的道理,大概已經達到極致了吧!
義曰:此已下至「成性存存,道義之門」為一章,此讚美《易》道至大至廣也。
胡瑗按:從這裡往下,直到「成性存存,道義之門」一句為止,合為一章,是讚美《周易》之道既宏大又廣博。
夫《易》,聖人所以崇徳而廣業也。
《周易》,是聖人用來推崇提升自己的德性、擴大自己的功業的憑藉。
義曰:夫大《易》之道至廣而至極,上可以括天之髙明,下可以包地之博厚,聖人用之,可以增崇其至徳,廣大其功業也。
《周易》之道既廣博又達於極致:向上能夠囊括蒼天的高遠光明,向下能夠包容大地的深厚廣博。聖人運用它,就能不斷抬高自己德性的境界,不斷擴展自己事功的規模。
知崇禮卑。
智慧要像天一樣高遠,禮節要像地一樣卑下。
義曰:夫萬物之理、萬事之原,不能出於聖人之知;然聖人之知必由禮而修飾之。故知崇則如天之高,至貴而人莫能及;故禮卑如地之下,至而人不能出。是至崇者不能及於知之髙,至卑者不能出於禮之用也。
萬物的道理、萬事的根源,都跳不出聖人的智慧之外;但聖人的智慧,又必須靠禮來加以約束脩飾。所以智慧之高,就像天那樣高不可攀,尊貴到無人能夠企及;禮節之卑,就像地那樣處在最下,鋪展到無人能夠走出它的範圍。這就是說:再高的東西也高不過聖人的智慧,再低的東西也逃不出禮的作用。
崇效天,卑法地。
高的一面取法於天,卑的一面取法於地。
義曰:言聖人之知崇而上效於天,禮卑而下法於地。知以幽逺為上,則為崇;禮以卑退為本,故為卑也。
這是說聖人的智慧高遠,向上取法於天;聖人的禮節謙卑,向下取法於地。智慧以深幽悠遠為上乘,所以稱作「崇」;禮節以謙卑退讓為根本,所以稱作「卑」。
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
天在上、地在下,位置一旦確立,《周易》的道理就在這上下之間運行不息了。
義曰:夫天以純陽之氣積於上,地以柔陰之氣積於下。天地初判,二位既設,則大《易》之位、萬物之情以行於天地之間矣。
天由純陽之氣積聚在上,地由柔陰之氣積聚在下。天地剛剛分判開來,上下兩個位次一經確立,《周易》所講的爻位法則與萬物的實情,就在天地之間運行起來了。
成性存存,道義之門。
成就本性並使萬物之性長存不絕,這就是道義所由出入的門戶。
義曰:性者,天所稟之性也。存存者,不絶之貎也。夫人稟天地之善性,至明而不昏,至正而不邪,至公而不私。若能觀天之性而成就己之性,則可以生成於天下,以盡萬物之性,使萬物之性存存而不絶,而道義之門自此塗而出也。
「性」指上天賦予人的本性;「存存」是接連不斷、始終保存的樣子。人所稟受的天地之善性,本來極其清明而不昏昧,極其端正而不邪僻,極其公正而不偏私。若能觀察上天所賦之性,從而成就自己的本性,就能生養天下,窮盡萬物各自的本性,使萬物之性接續保存而不斷絕;道義的門戶,也就從這條路上敞開了。
若夫不能觀天之性以正己之性,則於邪佞而放僻之事從而至矣。如是,則不能成其道義之門,不能開通其物。故此大《易》之道凖擬於天地,至公至正,無私無曲,成其治性之道存存而不絶,成其道義之門,為人之所出入而取法也。
反過來,如果不能觀察上天所賦之性來端正自己的本性,那麼奸邪諂佞、放縱乖僻的事情就會接踵而至。這樣一來,道義之門便無法建成,萬物也無法被開導貫通。所以《周易》之道以天地為準則:極公正、極端正,沒有偏私,沒有曲折;它成就了那套修治本性的方法,使之接續不絕,也就建成了道義的門戶,供人出入取法。
繫辭上·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
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
聖人有辦法窺見天下萬物幽深難明的實情,於是用卦爻去比擬它們的形貌情狀,用卦象去象徵各自所適宜的分際。
義曰:自此已下至「負且乗,致寇至,盜之招也」為一章。注以謂至「其臭如蘭」,則非也。上既言《易》道變化神理不測,此又明聖人見天下之賾,以成萬物之形象也。賾者,幽賾也,人之難見者也。
胡瑗按:從這裡往下,直到「負且乘,致寇至,盜之招也」一句為止,合為一章。舊注把這一章斷到「其臭如蘭」為止,是不對的。上文已經講過《周易》變化神妙、義理難測,這裡進一步說明聖人如何窺見天下的幽微實情,從而造出萬物的形貌卦象。所謂「賾」,就是幽深繁雜之處,是人不容易看清的東西。
言聖人推測天下之幽賾,以擬度萬事之理,以凖擬萬物之形容,以象萬物之所宜,使皆各得其宜,各順其性。至如剛之理則擬乾之形容,柔之理則擬坤之形容,艮之性則言其止,震之性則言其動,陽物則言其剛,陰物則言其柔。若泰卦則言泰之形容,象其泰之物宜;若否卦則言否之形容,象其否之物宜。其六十四卦之中皆有所象矣。
這是說聖人推究測度天下幽深難明之處,用來揣度萬事的道理,用來比擬萬物的形貌,用來象徵萬物各自適宜的分際,使它們都各得其所、各順其性。譬如屬於剛強一類的道理,就用乾的形貌來比擬;屬於柔順一類的道理,就用坤的形貌來比擬。艮的性質是靜止,就講它的止;震的性質是振動,就講它的動。屬陽的事物就講它的剛,屬陰的事物就講它的柔。像《泰》卦,就描摹通泰的情狀,象徵通泰時所宜之事;像《否》卦,就描摹閉塞的情狀,象徵閉塞時所宜之事。六十四卦當中,每一卦都各有所象。
是故謂之象。
因此把這一套叫作「象」。
義曰:此已上結成卦象之義也。夫言聖人因擬度萬物之形容,以象萬物之所宜,是故謂之象。象者,即文王所作彖辭,以明一卦之象也,則謂之象。然六十四卦之中皆謂之象,故前章云「卦者,言乎其象也」。是言聖人因推測天下之理,以明萬物之宜,故謂之象也。
以上是收結卦象的意義。說的是聖人依著揣度萬物形貌、象徵萬物所宜的做法,所以把它稱為「象」。這裡的「象」,指文王所作的彖辭,用來說明一卦整體的象,因此稱作「象」。而六十四卦每一卦都可以稱為象,所以前面一章說「卦,是就一卦的象來立說的」。可見這是說聖人憑推究天下之理來闡明萬物所宜,所以叫作「象」。
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
聖人有辦法看清天下萬事的變動,於是觀察其中會合貫通之處,據以推行常法與禮制。
義曰:動謂變動也,會,合也,通謂通變也。言聖人觀此諸卦爻之變動,明其吉凶得失之要,以觀天地萬物會合變通之事,其有合於理、通於道者,則為之常禮而行之;其有悖於理、違於道者,則舍而去之。是聖人明六十四卦動靜之理、變通之事,合其典禮者也。
「動」指變動,「會」是會合,「通」指變通。這是說聖人觀察各卦各爻的變動,弄清其中吉凶得失的關鍵,據以考察天地萬物會合與變通的種種情形:凡是合乎義理、通於正道的,就把它定為常行的禮法而加以推行;凡是違背義理、偏離正道的,就把它捨棄不用。這就是聖人明白六十四卦動靜的原理、變通的情形,從而使之與典章禮制相合。
繋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
在卦爻下面繫上文辭來判定吉凶,因此把這一套叫作「爻」。
義曰:夫六十四卦有剛有柔,有變有動,會合於典禮者則為吉,不會合於典禮者則為凶,然而其義幽微,常常之人不能明曉耳。是以聖人於諸卦諸爻之下各繋屬其文辭以解釋之:若陽居陰位則言其吉,若陰居陽位則言其凶;或近而相得則言其吉,或逺而不相比則言其凶;或居泰之時而行君子之事則吉,或居夬之時而行剛壯之道則凶。
六十四卦中有剛爻有柔爻,有變有動:能與典章禮制相合的就是吉,不能相合的就是凶。可是這層意思幽深細微,尋常人看不明白。所以聖人在各卦各爻之下,分別繫上文辭來解釋它:陽爻居於陰位就說它吉,陰爻居於陽位就說它凶;兩爻相鄰而彼此投合就說它吉,兩爻相遠而無從比附就說它凶;處在《泰》卦通泰之時而做君子該做的事就吉,處在《夬》卦決斷之時而一味用剛猛之道就凶。
是皆觀天下之變動,合剛柔之常理,而繋屬其辭,以斷定其吉凶之效也,是故謂之爻。爻者,效也,效諸物之變動,明萬事之常理,得其正者為吉,失其位者為凶,是吉凶之效自爻之動靜而見也。故上章云「爻者,言乎變者也」。
這些都是聖人觀察天下的變動,配合剛柔消長的常理,從而繫上文辭,用來斷定吉凶的應驗,所以稱之為「爻」。「爻」的意思就是「效」,即仿效:仿效事物的變動,闡明萬事的常理,得其正位的就是吉,失其位次的就是凶。可見吉凶的應驗,正是從爻的動靜上顯現出來的。所以前面一章說「爻,是就變動來立說的」。
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
《周易》道盡了天下最幽深繁雜的實情,卻不會讓人生出厭惡之心。
義曰:此覆說上文聖人見天下之賾也。夫小人之性為讒為諂,常有害君子之心。然君子之人凡所作事,使小人不得間而窺,不得伺而疑,故所行之事坦然而行,小人不能以惡忌也。
這是回過頭來申說上文「聖人見天下之賾」。小人的本性好進讒言、好行諂媚,常存加害君子的心思。可是君子做事,總讓小人抓不到縫隙來窺探,找不到破綻來猜疑,所以他所行之事坦坦蕩蕩地推行,小人也就無從憎恨忌恨他。
故大《易》之道,廣之如地,高之如天,君子小人之道無不備載於其間。然雖有黜小人之辭,然無心専在於小人,但人事得失皆備言之,故雖小人之心亦不能惡大《易》之道也。
同樣,《周易》之道廣博如大地,高遠如蒼天,君子之道與小人之道無不完備地記載在其中。它雖然有斥退小人的辭句,卻並非存心專門針對小人,只是把人事的得失一一說盡罷了。所以即便是小人的心理,也說不上憎惡《周易》之道。
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
《周易》道盡了天下最紛繁的變動,卻不會被攪亂。
義曰:此覆說上文聖人見天下之動也。夫天下之動,吉凶是非、奸邪情偽莫不錯雜於其間,既奸邪情偽錯雜於其間,則天下從而亂矣。今此大《易》之道亦無心於聖人,惟天地之通變、人事之終始有會合於典禮者則為吉,悖亂於常道者則為凶,其文皆散在諸爻之下,以明變動之理,雖小人之情偽亦不能錯雜而紛亂之。
這是回過頭來申說上文「聖人見天下之動」。天下的一切變動之中,吉與凶、是與非、奸邪與虛偽,無不交錯混雜;既然奸邪虛偽混雜其間,天下也就隨之混亂。可是《周易》之道並不偏向聖人一方,它只是:凡天地的變通、人事的始末,凡合於典章禮制的就斷為吉,凡違背常道的就斷為凶。這些判斷的文辭分散地繫在各爻之下,用來闡明變動的道理,因此即使是小人那些虛偽的伎倆,也不能把它攪得混亂。
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
先反覆比擬斟酌然後開口,先仔細議論權衡然後行動;靠著這樣的擬與議,才能成就事物的變化。
義曰:「擬之而後言」者,此覆說上文「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議之而後動」者,此覆說上文「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言聖人觀天下之運動,明人事之得失,一言之出必深思逺慮然後行之。
「擬之而後言」,是回過頭來申說上文所講的「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議之而後動」,是回過頭來申說上文所講的「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意思是:聖人觀察天下的運行變動,弄清人事的成敗得失,凡出一言,必定深思遠慮之後才付諸實行。
何哉?蓋言之有善有不善,若擬而出之,則其言必善;若不擬而出之,則其言或有不善。必須擬而出之,則言滿天下無口過,故云。夫人動靜之間亦須合於道,若議論而動之,則無悔吝矣;若不議論而動之,則悔吝有時而至焉;若議而動之,雖行滿天下,亦無怨惡也。
為什麼呢?因為話有說得妥當的,也有說得不妥當的。經過比擬斟酌再說出口,話就一定妥當;不經比擬就脫口而出,話就可能不妥。必須斟酌之後再說,才能做到言論傳遍天下也沒有口舌之失,所以經文才這麼講。人在一動一靜之間也必須合於道:先經過議論權衡再行動,就不會有悔恨與遺憾;不經議論就貿然行動,悔恨遺憾遲早會找上門來。若能議而後動,即使行跡遍及天下,也不會招來怨恨。
若能言動之間,擬之而後為,議之而後行,則深思逺慮久而必精,則可以通天下之變化,為天下之法則者也。
如果在言語與行動之間,都能先比擬斟酌然後去做,先議論權衡然後去行,那麼深思遠慮久而久之必定精熟,就可以會通天下的一切變化,成為天下人共同遵循的法則。
「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
《中孚》九二爻辭說:仙鶴在山北幽暗處鳴叫,它的雛鶴在遠處隨聲應和;我有一杯好酒,願意與你共同分享。
義曰:上既言擬議於善則善應之,擬議於惡則惡應之,是猶鳴鶴之在陰,其同類者必相應之也。夫「鳴鶴在陰」者,此《中孚》之卦九二之爻辭也。夫《中孚》之九二上應於九五,當《中孚》之時,二五以至誠相應,用心不私,然雖為六三六四以陰柔間廁於其間,進無所適,退無所遇,二五雖不得相,然至誠相待,終得其應,此《中孚》之時卦象之如此也,是猶鳴鶴之在幽陰之中而聲聞於外,其子從而和之也。
上文既說,凡事經過比擬議論而趨於善,善的回應就會到來;比擬議論而趨於惡,惡的回應也會到來。這就好比仙鶴在幽暗處鳴叫,同類必然應聲相和。所引「鳴鶴在陰」,是《中孚》卦九二的爻辭。《中孚》九二向上與九五相應,處在中孚之時,二與五以至誠彼此感應,用心毫無私曲。雖然六三、六四兩個陰爻夾在中間阻隔,使九二進無處可去、退無人可遇,二與五一時無法直接相接,但憑著至誠相待,最終仍能得到呼應。這就是中孚之時卦象所顯示的情形,正像仙鶴在幽暗之中鳴叫而聲音傳到外面,它的雛鶴便隨聲應和。
「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者,亦是言至誠相待之故也。夫美好之爵,不自獨有,宜與爾同類之人共分而靡之,是言結之深,用心不私,至公至正也。然此引而證之者,葢明聖人之言行當擬議而行之,言之善者則善者應之,言之惡者則惡者應之。
「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同樣是講以至誠相待。美好的酒爵不獨自佔有,理應與你這位同類之人共同分享。這是說彼此結交之深,用心毫無私意,極其公正無偏。孔子引這兩句來作證,是要說明聖人的言語行為應當先經比擬議論再施行:說的話是善的,善的回應就來;說的話是惡的,惡的回應也就來。
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況其邇者乎?」
孔子說:君子安居在自己屋裡,說出的話美善,千里之外的人都會響應他,何況近旁的人呢?
義曰:此孔子因言聖人之言,出於其近以行於逺,出於其內以及於外,出於其身以行於人也。故君子之人凡居其室,出一善言,可以為天下之法,可以興天下之利,雖千里之逺而人皆從之,況於邇近之人乎?
這是孔子藉此說明:聖人的言論,從近處發出而流行到遠方,從內室發出而波及外界,從自身發出而施行於他人。所以君子安居屋中,只要說出一句美善的話,就可以成為天下取法的準則,可以興起天下的利益;縱使遠隔千里,人們也都會追隨他,何況身邊近處的人呢?
「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況其邇者乎?」
「君子安居屋中,說出的話不美善,千里之外的人都會背離他,何況近旁的人呢?」
義曰:言君子之人凡居其室,出一言不善,則不可為天下之法,不能除天下之害,不能興天下之利,則千里之人皆違而不從之,況邇近乎?
這是說君子安居屋中,只要說出一句不美善的話,就不能成為天下取法的準則,不能替天下除去禍害,不能替天下興起利益;那麼遠在千里之外的人也都會背離而不追隨他,何況身邊近處的人呢?
「言出乎身,加乎民;行發乎邇,見乎逺。言行,君子之樞機。」
「話從自身說出,就加於百姓;行為從近處發動,就顯現在遠方。言與行,是君子最關鍵的樞紐與機括。」
義曰:樞者,戶樞,司其通塞之道;機者,弩牙,主其矢之中否也。夫言戶樞之發,或明或暗,主其通塞之道;弩牙之發,或中或否,主其發矢之中,猶君子之人言行有善有不善者也。
「樞」是門軸,掌管門戶的開合通塞;「機」是弩機上的牙,決定射出的箭中與不中。門軸一轉,或使室內明亮或使室內昏暗,掌管著通與塞;弩牙一發,或射中或射不中,決定著箭矢能否命中。這正好比君子的言行,有美善的也有不美善的。
夫君子之言行,出之於身,行之於外,自邇而及逺,由中而及外。若發而為善,則天下從而法則之;若發而不善,則天下從而違去之。是言行之出為命為令,有得有失,若尸樞之主通塞,猶弩牙之有中否,中則為天下之榮,否則為天下之辱,是言行者君子之樞機也。
君子的言行,從自身發出,施行於外界,由近處推及遠方,由內心推及外物。發出來是美善的,天下人就跟著取法;發出來是不美善的,天下人就跟著背離。可見言行一旦出口就成了政命號令,其中有得也有失,就像門軸掌管著開與合,像弩牙決定著中與不中:中了便是天下的榮耀,不中便是天下的恥辱。所以說,言行是君子的樞紐與機括。
「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
「樞紐機括一經發動,榮耀或恥辱便由此決定。」
義曰:言行者本由君子之出,發之中與不中,是榮辱之主也。
言與行本來都由君子自己發出,發出之後合宜還是不合宜,正是榮耀與恥辱的決定因素。
「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
「言與行,是君子用來感動天地的東西,怎能不慎重呢?」
義曰:夫君子之言行有善有不善,必當思慮之。若思之不精,慮之不深,則言之不善矣,善與不善皆動之於天地也。故《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威自我民明威」,言天體雖髙而下聽於卑矣。
君子的言行有美善的也有不美善的,所以必須仔細思量。如果思考不精、考慮不深,說出來的話就會不妥當;而無論妥當與否,都會感動天地。所以《尚書·皋陶謨》說:「上天的視聽,是通過我們百姓的視聽來體現的;上天的賞罰威嚴,也是通過我們百姓的褒貶來體現的。」這就是說,天體雖然高高在上,卻俯身傾聽著下面卑微的民意。
夫君子之言善,則為號令以除天下之害,以興天下之利,天下之人和樂而從之。民既和之,則善聲動於天;善聲動於天,則上天降其福。若言之不善,不能興天下之利,不能除天下之害,則天下之人嗟怨而不從之;天下之人既嗟怨而不從之,則怨氣瀆於天;怨氣瀆於天,則上天降之以禍。是君子之言行出則動乎天地,必當精心而致思之,可不戒慎乎?
君子若言語美善,就能化為政令去除天下的禍害、興起天下的利益,天下人便和睦歡悅地追隨他。百姓既然和悅,美善之聲就上感於天;美善之聲上感於天,上天便降下福祥。反之,若言語不美善,既不能興天下之利,又不能除天下之害,天下人就會嘆息怨恨而不肯追隨;天下人既嘆息怨恨而不追隨,怨氣就上沖於天;怨氣上沖於天,上天便降下災禍。可見君子的言行一旦發出就會感動天地,必須專心致志地反覆思量,怎能不戒懼謹慎呢?
「同人先號咷而後笑。」
《同人》九五爻辭說:與人和同的過程中,先是放聲痛哭,後來卻轉為歡笑。
義曰:此是《同人》九五之辭。言《同人》之九五下應於六二,然有九三九四為己之寇難,六二以至誠相待,雖為三四寇難,終得為正應也。然此引之者,凡《易》之辭有理義未盡者,孔子復引而明之。言《同人》之九五始為三四寇難,不得與二為應,是先號咷也;然二五至誠相應,終得遇,是後笑也。故因此言行陳其至誠之道,故引以為義也。
這是《同人》卦九五的爻辭。九五向下與六二相應,可是九三、九四橫在中間,成了它的阻難;六二以至誠相待,雖被三、四所阻,終究還是成就了正應。孔子引這一句,是因為《周易》的辭句有時義理未曾說盡,他便再引出來加以闡明。九五起初被三、四所阻,不能與六二相應,這就是「先號咷」;後來二與五以至誠相應,終於會合,這就是「後笑」。所以孔子藉著講言行,來陳述至誠之道,才引這句爻辭來發明義理。
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
孔子說:君子立身處世之道,有時出仕任事,有時退隱自守。
義曰:夫君子之人懷才抱道,有經邦濟世之才,若遇其時、遇其君,則進登王者之朝以濟天下之民,故曰或出;若不遭其時、不遇其君,則守其至正之道,待時而動,故曰或處。
君子懷藏才幹與道術,具備治國救世的能力:若碰上合適的時勢、遇到合適的君主,就進入王者的朝堂,去救助天下百姓,這就是「或出」;若碰不上合適的時勢、遇不到合適的君主,就固守極端正的原則,等待時機再行動,這就是「或處」。
「或黙或語。」
「有時沉默不言,有時開口發言。」
義曰:夫君子之人凡居於室,不可以妄語,但寂然不言,黙然不語;或當可言之時,必精思而慎慮之,然後可言也。夫如是,雖言滿天下無口過,行滿天下無怨惡,使天下之人莫不恱而從之,而其心一歸於大中之道也。
君子平居家中不可隨口亂說,只是安靜地不出聲、沉默地不發議論;到了該說話的時候,也一定先精細思考、審慎權衡,然後才開口。能這樣,即使言論傳遍天下也不會有口舌之失,行跡遍及天下也不會招來怨恨,使天下人無不心悅誠服地追隨,而人心也一齊歸向不偏不倚的中正之道。
然則君子之人,同類相應,同心相得,不必同其道然後言之。至如禹稷事於堯朝,憂天下之飢如己之飢,憂天下之溺如己之溺;又顏子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孟子謂禹稷顏回同道;又如箕子佯狂殷紂,子去之,比干諫而死,是皆其心異而其道同也。惟君子之言必當擬而後言,議而後動,則語黙出處自然合於道矣。
不過君子之間,同類自然相應,同心自然相契,並不需要走完全相同的路子才談得上一致。譬如大禹與后稷在堯的朝廷任事,擔憂天下人捱餓如同自己捱餓,擔憂天下人溺水如同自己溺水;而顏回一竹筐飯、一瓢水,住在陋巷裡,別人受不了那份清苦,他卻安然自樂——孟子因此說禹、稷與顏回走的是同一條道。又如箕子在殷紂之世假裝瘋癲,微子選擇出走,比干進諫而被殺,三人做法各異而所守之道相同。只要君子說話先經比擬、行動先經議論,那麼或語或默、或出或處,自然都能合於道。
「二人同心,其利斷金。」
「兩個人心意相同,那份鋒利足以斬斷金屬。」
義曰:金者,至堅之物也。夫君子之人推誠以待物,則物以至誠待於己,凡是同心同類之人皆感悅而從之,不必求同於己之道者,但其心一同則可也。至如二人同心,合謀共慮,成天下之能事,雖至纎至悉之利,亦可以斷截堅剛之金,是同心之人至利者也。
金是最堅硬的東西。君子以誠心對待外物,外物也就以至誠回報於他,凡是同心同類的人都會感動喜悅而歸附;並不需要強求別人與自己走同一條路,只要心意一致就夠了。譬如兩個人心意相同,共同謀劃、共同思慮,成就天下的難事;那份合力,縱是極細微極精密的鋒刃之利,也足以斬斷堅硬的金屬。可見同心之人,其力量最為銳利。
「同心之言,其臭如蘭。」
「同心之人說出的話,氣味芬芳好像蘭草。」
義曰:臭者,香氣也;蘭者,香草也。言君子之人既能同心同徳,合謀共慮,吐言發語有馨香之臭氣,如芝蘭之馥郁芬芳,以達於天地之間也。
「臭」在這裡指氣味、香氣,「蘭」是香草。這是說君子既能同心同德,共同謀劃、共同思慮,那麼開口所說的話就帶著馨香之氣,好像芝蘭那樣濃郁芬芳,一直飄散到天地之間。
「初六,藉用白茅,無咎。」子曰:「苟錯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
《大過》初六爻辭說:用潔白的茅草作襯墊,不會有過錯。孔子說:本來把東西直接放在地上也就可以了,還要用茅草墊著,哪裡會有什麼過錯呢?這是謹慎到了極點。
義曰:自此已下當連上文為一章,註疏以此為第七章之始,非也,當連上文。則是此是《大過》初六之爻辭也。夫《大過》之時,政教陵遲,紀綱廢墜,上下失道,本末衰弱,惟是有大才徳之人過越常分以拯救之。然聖賢之人雖過越常分以拯救天下之事,然居事之始,不可不慎重之,苟不能慎重之,則害於成事而以災其身。
胡瑗按:從這裡往下應當接續上文,同屬一章;註疏本把這裡當作第七章的開頭,是不對的,應當連著上文讀。這一句是《大過》卦初六的爻辭。處在大過之時,政令教化衰敗,綱紀法度廢弛,上下都偏離了正道,根本與枝末一同衰弱,只有才德卓異的人才能超越常規去挽救。然而聖賢即便超越常規來挽救天下之事,處在事情剛起頭的階段,也不能不格外慎重;倘若不能慎重,就會妨害事情的成功,反而給自身招來災禍。
夫置器於地,必安全而無傾覆之事,今置器於地,又以潔白之茅薦藉之,是過慎之至也。既過慎之,則安全而無傾覆也。故孔子因論君子擬議其言行,故以此明慎事之始,如置器於地,又藉以白茅,是慎之至也,何咎之有乎?
把器物放在地上,本來就穩妥而不會傾覆;如今放在地上,還要用潔白的茅草墊在下面,這是過分謹慎到了極點。既然如此謹慎,自然穩妥而不會傾覆。所以孔子在談論君子對言行須先加比擬議論之後,就用這句爻辭來說明做事起頭時要謹慎:把器物放在地上,還要墊上白茅,正是謹慎到了極點,哪裡會有什麼過錯呢?
「夫茅之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術也以徃,其無所失矣。」
「茅草這東西本身輕賤,它的用途卻可以很貴重。把這種謹慎的辦法一直推行下去,就不會有什麼閃失了。」
義曰:夫茅之為物雖柔弱菲薄,然祭祀之時必取而為用,以薦藉宗廟之靈,雖為物甚微,然有潔白柔順之質,其用也重矣。聖人因其慎事之始,又取茅之所用之重,以明慎重之術,以此而徃,則無所失。且天過之事尚且如此,況於小小之事乎?
茅草雖然柔弱輕賤,可是舉行祭祀時必定要取來使用,用它來襯墊供奉宗廟神靈的祭品。它作為物件極其微小,卻具有潔白柔順的品質,因而用途十分貴重。聖人就著做事起頭須謹慎這一層,又取茅草用途貴重這一層,來闡明慎重行事的方法:照這樣推行下去,就不會有閃失。連《大過》這樣超越常規的大事尚且如此,何況那些細小的事情呢?
「勞謙,君子有終,吉。」
《謙》卦九三爻辭說:勤勞而又謙退,君子能夠善始善終,吉祥。
義曰:此是《謙》卦九三之爻辭也。夫《謙》之九三以陽居陽,在下卦之上,以位言之則居得其正,以身言之則在人臣之極位,上奉於君,下在百官之上,其責至重,其職非輕。是以上則勞謙以事於君,下則勞謙以接於人,不以勤勞為慮,常惟曠官之責。夫如是,是「勞謙君子有終」者也。
這是《謙》卦九三的爻辭。九三以陽爻居於陽位,處在下卦的最上一爻:就爻位說,它居得其正;就身份說,它已居人臣的最高之位,向上侍奉君主,向下位居百官之首,責任極重,職分不輕。因此他向上以勤勞謙退侍奉君主,向下以勤勞謙退接待眾人,從不把辛勞放在心上,念念擔心的只是尸位素餐、有負職守。能這樣,就是「勞謙,君子有終」了。
然則必言「君子之終」者何也?夫小人之性亦有謙順之時,然其心易變,朝行而夕改,不能終始而行之。唯其君子之人,慎始至終,有其本末,故云君子終吉也。
那麼為什麼一定要說「君子有終」呢?因為小人的本性也會有謙恭柔順的時候,只是他心思容易翻覆,早上還這樣做,晚上就改了,不能自始至終一貫堅持。唯有君子,從起頭就謹慎,一直貫徹到最後,本末俱全,所以說君子才能終獲吉祥。
在古之時,惟周公可以當也。夫周公是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當周之時而相武王伐紂,一戎衣而天下定。迨夫成王幼弱,己居三公之責,攝天子之位,握天下之重,權位非不尊也,權非不重也,天下非不歸也,而周公盡人臣之忠節,竭人臣之思慮以事於沖君,復制禮作樂,朝諸侯於明堂,天下臣民陶然而歸之。
在古人之中,只有周公當得起這句話。周公是文王的兒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父。周朝初創時,他輔佐武王討伐商紂,一舉興兵便平定了天下。到成王年幼力弱,他身居三公之職,代行天子之位,掌握天下大權:論地位不可謂不尊,論權柄不可謂不重,論人心不可謂不歸附於他。可是周公仍舊盡人臣的忠誠氣節,竭人臣的深謀遠慮,去侍奉年幼的君主;又制作禮樂,在明堂上接受諸侯朝見,天下臣民都欣然歸心。
然周公之心猶且吐哺握髮以下白屋之士,上盡忠節以奉於君,下盡謙恭以下於人,自古至今未有如周公之徳者也。
然而周公的心思仍舊是:吃飯時吐出口中食物、洗頭時握著溼髮就出來接待賓客,謙卑地禮遇那些出身寒微的士人;對上竭盡忠誠氣節侍奉君主,對下極盡謙恭而甘居人後。從古到今,沒有誰的德行比得上周公。
子曰:「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徳,厚之至也。」
孔子說:勤勞而不自誇,有功而不自居其德,這是敦厚到了極點。
義曰:此孔子因言君子勞謙以成功業,又不自矜伐其功、逞已之徳、稱為己善者也。在古之時,惟夏禹可以當也。夫夏禹事於堯舜之朝,洪水滔天,浩浩懐山襄陵,下民昏墊,天下之人物幾魚鱉矣。
這是孔子藉此說明:君子以勤勞謙退成就功業,卻不自誇功勞、不炫耀德行、不把好處算在自己頭上。古人之中,只有夏禹當得起。夏禹在堯、舜的朝廷任職時,洪水滔天,浩浩蕩蕩地包圍山陵、漫過丘阜,下界百姓陷溺其中,天下的人幾乎都要變成魚鱉了。
而禹獨以聖人之徳,盡已之力,竭己之謀慮,周行天下,疏河決導,尋源分派,以通水之性,成其功業,天下之人得免魚鱉之患,此禹功之最大者也。自古至今,天下莫有及禹之功者也。
唯獨大禹憑聖人的德行,用盡自己的力氣,竭盡自己的謀慮,遍走天下,疏浚河道、開決壅塞,探尋水源、分導支流,使水性得以暢通,從而成就了這番功業,天下人才免於淪為魚鱉之患。這是大禹功績中最大的一件。從古到今,天下沒有誰的功勞趕得上大禹。
然禹不自以為功,故舜舉之曰:「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是大禹不自矜伐其功徳也,此是徳厚至極者也。
可是大禹並不自認為有功,所以舜稱許他說:「正因為你不誇耀,天下就沒有人跟你爭功;正因為你不自負,天下就沒有人跟你爭能。」這說的正是大禹不自誇自負其功德。這就是敦厚到了極點。
「語以其功下人者也。」
「這是說他憑著自己的功勞反而更加謙卑地居於人下。」
義曰:上既言「勞謙君子有終」、「有功而不徳」,故此大《易》之道語說《謙》卦之九三,能以謙順之功卑下於人者也。
上文已經講了「勞謙,君子有終」和「有功而不德」,所以這裡《周易》正是在說《謙》卦九三這一爻:他能憑著謙恭柔順的作為,把自己放在別人之下。
「徳言盛,禮言恭。」
「就德性說要求充盛,就禮節說要求恭敬。」
義曰:夫君子之徳以盛為本,苟不盛大之,則不足以為徳,故「徳言盛」者,取其日新之謂也。「禮言恭」者,夫君子之行禮必以謙順為本,以恭敬為先,苟不能恭敬而行之,亦不足謂之禮,故「禮言恭」者,取其恭順之謂也。
君子的德性以充盛為根本,如果不能盛大起來,就夠不上稱為德,所以說「德言盛」,取的正是前文「日新之謂盛德」那層意思。至於「禮言恭」,是因為君子行禮必定以謙遜柔順為根本、以恭敬為先務,如果做不到恭敬,也夠不上稱為禮,所以說「禮言恭」,取的正是恭順這層意思。
「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
「所謂謙,就是極盡恭敬來保住自己的位置。」
義曰:夫君子之人在人臣之極位,處百官之上,必當盡恭順之節以事於君,懷恭順之誠以接於下,然後可以存乎其位也。若居人臣之極位,在百官之上,不能盡恭順之節以事於君,不能懷恭順之誠以接於下,則不能保其祿位也,必須致恭然後可存其位也。
君子既已居於人臣的最高之位、身處百官之上,就必須極盡恭順的禮節去侍奉君主,懷著恭順的誠意去接待屬下,這樣才能保住自己的位置。反之,身居人臣極位、位在百官之上,卻不能以恭順之節侍奉君主,不能以恭順之誠接待屬下,就保不住自己的爵祿職位。所以必須極盡恭敬,然後才能守住這個位置。
「亢龍有悔。」子曰:「貴而無位,髙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
《乾》卦上九爻辭說:龍飛得過高,會有悔恨。孔子解釋說:他身份尊貴卻沒有實際的爵位,地位高聳卻沒有百姓歸附,賢人雖在下位卻不來輔佐他,所以一有舉動就帶來悔恨。
義曰:上既明謙徳保位,此明無謙則有悔也,故引《乾》卦上九之辭以證之。夫《乾》之上九處一卦之極,過於九五,在窮極之地,是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也。夫君子之人若能居富貴之位,不自髙亢,執其謙順,則可保其位而獲吉也;若不能謙順,是為亢龍之悔咎矣。
上文已經闡明以謙德保住職位,這裡則說明不謙就會招致悔恨,所以引《乾》卦上九的爻辭來印證。《乾》卦上九處在全卦的最上端,已經超過了九五,落在窮盡至極之地,是只知前進不知退讓、只知保全不知敗亡的處境。君子若身居富貴之位而不自高自大,堅守謙恭柔順,就能保住位置而獲得吉祥;若做不到謙順,那就成了「亢龍」那樣的悔恨與災咎。
子曰「貴而無位,髙而無民」者,夫人君之位止於九五,今上九之爻過於九五,失其中道而在窮極之地,是天下之民不與也,故云「貴而無位,髙而無民」者。夫欲率天下之民,莫非有才有位然後可以無悔,今上九已過中道,越於九五,雖居徳位之尊,奈何天下之民皆歸於九五,上九之爻則是髙而無民也。
孔子說「貴而無位,高而無民」,是因為君主的位次只到九五為止;如今上九這一爻已經超過九五,失去了居中的正道,落在窮極之地,天下百姓並不擁戴他,所以才說他尊貴卻沒有實位、高聳卻沒有民眾。要想統率天下百姓,必須既有才幹又有名位,才能免於悔恨。而上九已經越過中道、超出九五,雖然名分上仍居尊位,無奈天下百姓都歸向九五,上九這一爻自然就是高高在上卻沒有百姓了。
「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者,夫天下之賢,患乎不用;既得其用,患乎不才;既有其才,患乎無君;既有其君,即盡忠竭節以事之。今上九之爻過於九五,在窮極無位之地,則是無權之人也。雖天下賢才至眾,但甘於藜藿,處於蒿萊,不輔於上九過亢之人也,是以上九動靜之間,必須有其悔吝也。
至於「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是說天下的賢者,起初擔心不被任用;被任用了,又擔心自己才具不足;有了才具,又擔心遇不到明君;一旦遇到明君,就竭盡忠誠氣節去侍奉他。如今上九這一爻超過九五,處在窮極而無實位的地方,實際上是個沒有權柄的人。天下賢才雖多,卻寧可甘食粗劣的野菜、隱居在荒草之間,也不肯去輔佐上九這種過於高亢的人。所以上九無論動還是靜,都難免帶來悔恨與遺憾。
「不出戶庭,無咎。」
《節》卦初九爻辭說:不走出自家門庭,就不會有過錯。
義曰:此《節》卦初九之爻辭也。上既言《乾》之上九不知進退,恃其崇髙之位,生其驕亢之心,以至其道窮極,動有悔吝,此又言聖賢語黙之間必當周宻,故引此《節》卦初九之辭以證之。
這是《節》卦初九的爻辭。上文已經講了《乾》卦上九不懂進退,倚仗自己崇高的地位而生出驕縱高亢之心,以致走到窮途末路,一動就有悔恨;這裡進一步講聖賢在開口與沉默之間必須周嚴縝密,所以引《節》卦初九的爻辭來印證。
夫節之為道,節人之情,防人之慾,禁民之非,止民之偽,天下之所惡聞、人情之所不願者也。凡君子之人為節之道,必當慎重而周宻,不可使人窺覩。若一漏洩其幾,則人之情偽奸詐萬狀叢然而生,壞於成事。如是,則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詐起耳。故君子凡節天下,不可不周宻之,苟能周宻慎重,不露其芒角,使小人不得間而窺,則可免其過咎矣。
節制之道,是節制人的情感、防範人的慾望、禁絕百姓的非法之舉、遏止百姓的虛偽之行,本來就是天下人不愛聽、人情所不情願的事。所以君子推行節制之道,必須慎重而周密,不能讓人窺探到底細。一旦洩露了其中的機要,人們種種虛偽奸詐的手段就會紛紛冒出來,把已成之事敗壞掉。那樣一來,法令剛頒佈奸弊就產生,命令剛下達欺詐就興起。因此君子凡是要節制天下,不能不做到周密;若能周密慎重,不露鋒芒稜角,使小人抓不到縫隙來窺探,就可以免於過錯了。
子曰:「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階。」
孔子說:禍亂的產生,往往是拿言語當作階梯一步步爬上來的。
義曰:階者,梯階,人之所履也。夫亂之所生也,皆言語以為之梯階。夫君子之人排斥奸邪,創立制度,必當慎其言語,苟言之不慎,則亂之所由矣,是故亂之生皆自言語以為之梯階也。
「階」就是梯級,是人一步步踩上去的東西。禍亂之所以產生,都是把言語當成了往上攀爬的梯級。君子要排斥奸邪、創立制度,必須謹慎自己的言語;一旦說話不慎,就成了禍亂的由來。所以說,禍亂的產生都是以言語為梯級的。
「君不宻則失臣。」
「君主不能守密,就會失去臣子。」
義曰:夫為臣之道,盡忠竭節以諌於君,成興天下之利,或除天下之害,或斥言奸邪,或指陳僭忒。與君同謀共慮,君不能慎宻,彰露其事,為眾所共聞,則人生嫉妬之心,以至失臣之身也。
做臣子的本分,是竭盡忠誠氣節向君主進諫:或成就興起天下的利益,或除去天下的禍害,或當面斥責奸邪之人,或指陳僭越失度之事。臣子既與君主共同謀劃,君主若不能慎重保密,把事情張揚出去、弄得眾人皆知,別人便生出嫉恨之心,最終連這位臣子的性命都會失掉。
「臣不宻則失身。」
「臣子不能守密,就會賠上自身。」
義曰:夫人慾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成一時之功,為萬世之法,以鼎新天下之法制者,必當慎其幾,藏其宻也。苟言行之有虧失,聞之於外,為人之所疾害,則是自害失其身也。
一個人想要興起天下的利益、除去天下的禍害,成就一時的功業、樹立萬世的法度,從而革新天下的法制,就必須謹慎對待其中的機要,把機密藏好。倘若言語行事上有疏漏,被外面聽了去,遭到別人的忌恨陷害,那就是自己害了自己、賠上性命。
「幾事不宻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宻而不出也。」
「機要之事不能保密,禍害就形成了,所以君子慎守機密而不輕易洩露。」
義曰:言君子之人幾宻之事不可不慎。苟一漏洩其幾,為小人之所窺覩,則奸邪互生,情偽交作,害廢於成事,敗壞於法制,如是則天下從而亂矣。是以君子凡立成事、謀議奸邪,不可不為之慎宻,是以君子慎宻而不出也。
這是說君子對於機要隱秘之事不能不謹慎。一旦洩露了機要,被小人窺見,奸邪就交相滋生,虛偽就一齊興起,已成之事被破壞廢棄,既定的法制被敗壞毀損,這樣天下也就隨之混亂了。所以君子凡是要建立事功、謀議如何對付奸邪,都不能不做到慎密,因此說君子慎守機密而不輕易出口。
子曰:「作《易》者,其知盜乎?」
孔子說:撰作《周易》的人,大概懂得盜賊是怎麼招來的吧?
義曰:此又言人之愛惡相攻、逺近相取、盛衰相變、情偽相易、釁隙相乗而成寇盜之事,故孔子因言《易》中知寇盜之事乎,故發而問之曰「作《易》者其知盜乎」。
這裡又講人間的愛與惡互相攻擊、遠與近互相取予、盛與衰互相轉變、真情與虛偽互相替換、嫌隙被人乘虛而入,於是釀成盜寇之事。所以孔子藉此說《周易》裡已經懂得寇盜產生的道理,便發問道:「撰作《周易》的人,大概懂得盜賊是怎麼招來的吧?」
《易》曰:「負且乗,致寇至。」
《周易·解》卦六三爻辭說:本該揹負東西的人卻坐上了大車,招得強盜前來。
義曰:此《解》卦六三之辭也。夫解難之時,承蹇難之後,君子有才有位者則可以釋天下之難。六三之爻以陰柔之質居於陽位,以位言之則不中也,以身言之則不正也。夫以陰柔不中不正之小人而居君子之位,行其諂佞之行,荼毒良民,不可以久居其位,必為盜之所奪,人之所不與焉,故曰「負且乗,致寇至」。
這是《解》卦六三的爻辭。處在解除危難之時,緊接《蹇》卦艱險之後,君子若既有才幹又有名位,就能替天下解開患難。而六三這一爻以陰柔的資質居於陽位:論爻位它不居中,論自身它不當正。以這樣陰柔而又不中不正的小人佔據君子之位,行諂媚奸佞之事,荼毒善良百姓,是不可能長久保住位置的,必定被強盜奪去,也得不到眾人擁護。所以說「負且乘,致寇至」。
「負也者,小人之事也;乗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乗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
「揹負東西,是小人乾的差事;乘坐車馬,是君子使用的器具。小人卻坐上了君子的車,強盜就動了搶奪的念頭。」
義曰:負者,是負擔之小人;乗者,君子所乗之車也。夫人臣之位,佐君澤民,須賢者居之,則天下之人受其賜,而太平之功可致矣。夫君子之器必君子居之,若以負擔之小人而乗君子之器,不惟天下之所厭棄,抑亦為寇盜之所爭奪也。
「負」指肩挑背扛的下等人;「乘」指君子所乘的車子。臣子的職位是輔佐君主、施惠百姓,必須由賢者來擔任,天下人才能受其恩澤,太平的功業才可以達成。君子所用的器物,必須由君子來使用;若讓一個肩挑背扛的小人坐上君子的車,那不僅為天下人所厭棄,也必然招來盜寇的爭奪。
「上慢下暴,盜思伐之矣。」
「居上位的人驕慢待下、施政暴虐,強盜就動了討伐他的念頭。」
義曰:夫小人居君子之位,驕慢在下之人,暴虐為政,不唯盜之所奪,抑亦為盜之侵伐矣。然則居人臣之位,處百官之上,必當任賢使能以居其位。今小人居君子之位,此蓋在上之人不能選賢任能,遂使小人乗時得勢而至於髙位,非小人之然也,蓋在上者選之不精也。
小人佔據君子之位,對下面的人驕橫傲慢,施政殘暴狠毒,那麼不但會被強盜奪走位置,還會招來強盜的攻伐。既然如此,凡居於臣子之位、位在百官之上的,就必須任用賢能之士來充任其職。如今小人竟佔據了君子之位,這實際上是在上位者不能選賢任能,才讓小人趁機得勢而爬上高位,並不是小人自己有這本事,而是上面挑選得不精審。
「慢藏誨盜。」
「財物收藏得馬虎隨便,等於在教唆盜賊。」
義曰:夫爵祿之位、寳器之物,必當慎而藏之。苟不能自寶藏之,常守不謹,則是教誨竊盜之人以取之,是自己之招也,非盜賊之然也。
爵位俸祿這類名分,珍寶器物這類財貨,都必須謹慎地收藏守護。倘若不把它們當寶貝好好藏起來,平日看守又不嚴密,那就等於在教唆竊賊來拿。這是自己招來的,並不是盜賊一方的過錯。
「冶容誨滛。」
「容貌打扮得妖冶,等於在教唆淫邪。」
義曰:冶者,天冶也。夫強暴之男不能侵人之正女,今女子不能內守閨門之行,反自妖冶其容,妝麗其色,使外人之窺覩而生不軌滛欲之心,是敎誨滛者使侵於己也。此蓋非外物之然,蓋己身之不正所招也。
「冶」就是妖豔妝飾。強橫兇暴的男子,本來侵犯不了守正的女子;如今女子不能在家中守住閨門應有的操行,反而把容貌打扮得妖豔,把姿色修飾得豔麗,讓外人看見而生出越軌的淫邪念頭,這就等於教唆淫邪之人來侵犯自己。這並不是外物造成的,而是自身不端正所招來的。
至如小人在位,不能慎守其身,貪殘荼毒,恃其崇髙,耽其驕慢,以至為寇之所奪,亦由已之所招也,故復引《易》「負且乗」雲。
同樣,小人竊據高位,不能謹慎守住自身,貪婪殘暴、荼毒生民,倚仗自己地位崇高,沉溺於驕橫傲慢,以至於被寇盜奪去一切,這也是自己招來的。所以孔子再一次引《周易》「負且乘」那句話來收束。
《易》曰:「負且乗,致寇至。」盜之招也。
《周易》說:「本該揹負東西的人卻坐上了大車,招得強盜前來。」這正是自己把盜賊招來的。
義曰:言小人乗君子之位,必為盜之所奪者,蓋由己身不正而然也。然則上文首尾皆稱「《易》曰負且乗」者,蓋欲人慎重其事,故再言之。
這是說小人竊據君子的位置,必定被強盜奪去,原因就在於自身不端正。至於這一段首尾兩處都稱引「《易》曰負且乘」,是因為要人們對這件事格外慎重,所以特意重複了一遍。
〇義曰:按此一章有脫落之處,亦有倒錯之文。何以知之?按下文云「子曰:知變化之道,其知神之所為乎」,下文又不言變化之道;又一章言「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下文又不言天地之事;「大衍之數五十有五」而經文止言四十有九。以此推之,則此文倒錯而脫漏矣。
胡瑗按:考察這一章,既有脫落的地方,也有次序顛倒的文字。憑什麼知道呢?下文說「孔子說:懂得變化之道的人,大概就懂得神的作為了吧」,可是接下來卻並不接著講變化之道;另有一處講「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接下來也不接著講天地之數的事;而大衍之數本應是五十五,經文卻只講到四十九。由此推斷,這段文字必定有顛倒錯置和脫漏。
今當先言「子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次言「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又次言「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當期之日。二篇之策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也」。
依我看,正確的次序應當是:先說「孔子說:懂得變化之道的人,大概就懂得神的作為了吧」;接著說「天數一、地數二,天數三、地數四,天數五、地數六,天數七、地數八,天數九、地數十」;再接著說「天數有五個,地數有五個,五個位次兩兩相配而各有匹合。天數合計二十五,地數合計三十,天地之數總共五十五,正是靠它成就變化、運行鬼神之妙。乾卦六爻的蓍策共二百一十六,坤卦六爻的蓍策共一百四十四,合起來三百六十,正相當於一年的天數。上下兩篇的蓍策合計一萬一千五百二十,正相當於萬物之數」。
次言「大衍之數五十有五,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竒於扐以象閏,五歳再閏,故再扐而後掛。是故四營而成《易》,十有八變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顯道神徳行,是故可與酬酢,可與佑神矣」。
然後才說「大衍之數是五十五,實際動用的是四十九根。把它分成兩把以象徵天地兩儀,從中抽出一根掛起來以象徵三才,每四根一數以象徵四時,把數餘的零頭夾在指間以象徵閏月;五年之中有兩次閏,所以要兩次歸餘之後再掛。因此四道程序完成一次演變,十八次變化完成一卦,八卦畫成便是小成;再把它引申推衍,隨類增長,天下一切事理就都包羅無遺了。它彰顯了道理、神妙了德行,所以既可以與人應答酬對,也可以輔助神明的作用」。
繫辭上·子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
〇子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
孔子說:懂得變化之道的人,大概就懂得「神」的作為了吧?這裡的「神」不是鬼神,而是指陰陽變化那種自然而然、無從測度的力量。
義曰:此言大《易》之道知變化之理,知神所為也。夫天地生成之道,變化萬品,春生夏長,秋殺冬藏,自然而然,莫知其變化神用之理,故大《易》之道知其變化之理,其知神之所為乎。
這是說《周易》之道能通曉變化的原理,因而通曉「神」的作為。天地化生成就的法則,變化出萬千品類:春天萌生,夏天生長,秋天肅殺,冬天收藏,一切自然而然,沒有人能說清其中變化與神妙作用的道理。所以說,能通曉《周易》變化之理的人,也就懂得「神」的作為了。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
一是天數,二是地數;三是天數,四是地數;五是天數,六是地數;七是天數,八是地數;九是天數,十是地數。奇數屬天,偶數屬地,十個數正好分作兩列。
義曰:此言天地生成之數也。夫天以一生水,生數一;地以二生火,生數二;天以三生木,生數三;地以四生金,生數四;天以五生土,生數五。此是天地之生數也。如是則陰無匹,陽無耦,故地以六成水,故成數六;天以七成火,故成數七;地以八成木,成數八;天以九成金,成數九;地以十成土,成數十。陰陽有匹而物乃成,故謂之成數也。
這裡講的是天地化生成物的數目。天以一生出水,所以水的生數是一;地以二生出火,所以火的生數是二;天以三生出木,生數是三;地以四生出金,生數是四;天以五生出土,生數是五。這五個就是天地的「生數」。但只有生數,陰沒有配偶、陽也沒有匹對,所以又有地以六成就水,水的成數便是六;天以七成就火,成數是七;地以八成就木,成數是八;天以九成就金,成數是九;地以十成就土,成數是十。陰與陽各有配偶,物才真正成形,所以這五個叫作「成數」。
然數之所起,本起於陰陽。陰陽徃來見於日道:十一月冬至日南極,陽來而陰徃,冬水位也,以一陽生為水數;五月夏至日北極,陰進而陽退,夏火位也,當以一陰生為火數,陰不名竒,數必以耦,故以二陰生為火數也。
至於這些數的來源,本出於陰陽。陰陽的往來,表現在太陽運行的軌道上:十一月冬至,太陽南行到極點,陽氣開始回來而陰氣退去,冬天在五行中屬水,此時一陽初生,所以水的數是一。五月夏至,太陽北行到極點,陰氣開始進來而陽氣退去,夏天在五行中屬火,本該以一陰初生作為火的數;但陰不以奇數命名,它的數必定取偶,所以取二作為火的數。
自冬至以及夏至當為陽來,正月為春,木位也,三陽已生,故為木數;夏至以及冬至當為陰進,八月為秋,秋金位也,四陰已生,故四為金數;三月,春之季,季土位也,五陽以生,故五為土數。此其生數之由也,故五行始於水而終於土者,此也。
從冬至到夏至這半年是陽氣漸來:正月屬春,五行中屬木,此時已生出三陽,所以三是木的數。從夏至到冬至這半年是陰氣漸進:八月屬秋,五行中屬金,此時已生出四陰,所以四是金的數。三月是春季的末月,四季之末都歸於土,此時已生出五陽,所以五是土的數。這就是五種生數的由來,也正是五行為什麼從水開始、到土結束的緣故。
然則天是純陽,故為竒而稱九;地是純陰,故為偶而稱十。是竒偶之數以分陰陽之象,故陽數竒者,一三五七九是也;陰數偶者,二四六八十是也。故天地竒偶之大數,總而言之五十有五,陽數竒故其數二十有五,陰數偶故其數三十。
天是純陽,所以用奇數,最大的奇數是九;地是純陰,所以用偶數,最大的偶數是十。奇與偶這兩類數,正好用來分別陰陽兩種物象:屬陽的奇數是一、三、五、七、九,屬陰的偶數是二、四、六、八、十。所以天地奇偶兩類數目合起來共是五十五:陽數為奇,合計二十五;陰數為偶,合計三十。
是以天一加天三是四,四又加其天五是九,九又加其天七是十六,十六又加其天九是二十五數也。地數自二者,自二加其地四是六,六又加其地六是十二,十二又加其地八是二十,二十又加其地十是地數三十也。
具體推算是這樣:天數從一起,一加三得四,四加五得九,九加七得十六,十六加九得二十五,這就是天數的總和。地數從二起,二加四得六,六加六得十二,十二加八得二十,二十加十得三十,這就是地數的總和。
是以天地之數五十有五,以成變化之道,以盡生成之數,所以成天下之務。故天之數合而成二十有五,地之數合而三十。自天一至五是天之五數,自地二至十是地之五數也,故言天數五,地數五。
所以天地之數總共五十五,用它來成就變化之道,用它來窮盡化生成物之數,從而辦成天下的一切事務。天數相加得二十五,地數相加得三十。從天一、天三、天五、天七、天九這一列看,天有五個數;從地二、地四、地六、地八、地十這一列看,地也有五個數——所以經文說「天數五,地數五」。
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
天數有五個,地數有五個,五個位次兩兩相配,各自都有匹合。
義曰:自天一合於地之六為水,自地二合於天之七為火,自天三合於地之八為木,自地四合於天之九為金,自天五合於地之十為土,是五位相得而各有合者也。
天一與地六相配,合成水;地二與天七相配,合成火;天三與地八相配,合成木;地四與天九相配,合成金;天五與地十相配,合成土。這就是五個位次兩兩相配、各有匹合的意思。
天數二十有五。
天數的總和是二十五。
義曰:言天之數竒,自一三五七九合為二十五也。
是說屬天的都是奇數,把一、三、五、七、九加起來,共得二十五。
地數三十。
地數的總和是三十。
義曰:言地數偶,自二四六八十合而為三十也。
是說屬地的都是偶數,把二、四、六、八、十加起來,共得三十。
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
天地之數合起來共五十五,正是靠它成就萬物的變化、運行鬼神般幽微的作用。
義曰:此已下聖人因其揲蓍以考天地幽賾之事,明其天地萬物之理,故以蓍草之數占之,以明陰陽之用也。言天地之數自二十五至三十,總而合之則有五十五數,以成陰陽竒耦之數,成其變化之道、萬品之數,而行乎鬼神之幽賾者也。
從這裡往下,是說聖人憑著數蓍草的辦法去考察天地間幽深難明之事,闡明天地萬物的道理,所以用蓍草之數來占問,以顯明陰陽的作用。天地之數,天為二十五、地為三十,兩者合計便是五十五;靠它構成陰陽奇偶之數,成就變化之道與萬物品類之數,從而運行於鬼神那樣幽深莫測的境地。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
乾卦六爻所含的蓍策總數是二百一十六。
義曰:夫乾坤二卦,陰陽之象。陽爻竒,故一爻有三十六策;陰爻偶,故一爻有二十四策。自乾坤而下凡三百八十四爻,陰陽之數相半,故陽爻一百九十二,陰爻亦一百九十二,總而言之有三百八十四爻。故乾為老陽,一爻有三十六策,二爻是七十二策,三爻是一百單八策,四爻是一百四十四策,五爻是一百八十策,六爻是二百一十有六策也。
乾坤兩卦是陰陽的代表。陽爻屬奇,一爻含三十六根蓍策;陰爻屬偶,一爻含二十四根蓍策。從乾坤兩卦往下,六十四卦共有三百八十四爻,陰陽各佔一半,所以陽爻一百九十二、陰爻也是一百九十二,合起來三百八十四爻。乾卦六爻純是老陽:一爻三十六策,兩爻七十二策,三爻一百零八策,四爻一百四十四策,五爻一百八十策,六爻就是二百一十六策。
坤之策百四十有四。
坤卦六爻所含的蓍策總數是一百四十四。
義曰:夫坤爻偶,故一爻有二十四策,二爻有四十八策,三爻有七十二策,四爻有九十六策,五爻有一百二十策,六爻有一百四十四策。是乾坤之十二爻竒偶之策總而言之有三百六十,是故聖人因其乾坤竒偶之數,成為一歳凡三百六十日也。
坤卦六爻都是陰爻,屬偶,所以每爻含二十四策:兩爻四十八策,三爻七十二策,四爻九十六策,五爻一百二十策,六爻合起來就是一百四十四策。這樣,乾坤兩卦十二爻的奇偶之策相加,總共正好是三百六十。所以聖人便依據乾坤奇偶之數,把一年定為三百六十日。
凡三百有六十,當期之日。
乾坤兩卦的蓍策合計三百六十,正相當於一整年的天數。
義曰:夫乾坤之策凡三百有六十,聖人因之以成為一歳,一歳之內凡三百有六十日。然天之有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故月行速,一月一周天;日行遲,一歳一周天。若以全數言之,則一歳三百六十日餘其六度。
乾坤的蓍策合計三百六十,聖人據此定出一年,一年之內共三百六十日。但周天實有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月亮走得快,一個月繞天一周;太陽走得慢,一年才繞天一周。若取整數來說,一年三百六十日之外,還多出六度。
又一歳有六小月,三年之中餘三十六日,故為一閏。一閏之中又餘六日,又於五年之中積其二十四日,合前六日成三十日,又為一閏,是五歳再閏也。此言「期之日」,為一歳之期也。
另外一年之中有六個小月,每月各少一日,三年下來就多出三十六日,因此要設一個閏月。設過這個閏月之後還餘下六日;再到第五年,又累積出二十四日,與先前那六日合成三十日,於是又設一個閏月——這就是五年之中要閏兩次。經文所說的「期之日」,指的就是一整年的週期。
二篇之策,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也。
《周易》上下兩篇所含的蓍策總數是一萬一千五百二十,正相當於萬物之數。
義曰:二篇者,言乾坤上下之二篇也。夫伏羲畫八卦已後,文王重為六十四,以其《易》道廣大,卦義淵深,乾坤能始生萬物,故以乾坤為上經之首,以坎離而終之,故為上篇之終;自咸恆明人事之大,故為下篇之首,以既濟未濟而終之,故為下篇之終。
「二篇」指以乾坤領起的上經與下經兩篇。伏羲畫出八卦之後,文王把它重疊為六十四卦。因為《周易》之道廣大、卦義深邃,而乾坤能開始生育萬物,所以用乾、坤兩卦作上經的開端,用坎、離兩卦作上經的結尾;下經則從《咸》《恆》講起,因為夫婦之道是人事的大端,所以作下經的開端,而用《既濟》《未濟》兩卦作下經的結尾。
凡此上下二篇有三百八十四爻,陰陽之數各半,故乾之爻一百九十二,坤之爻亦一百九十二。凡陽爻三十六策,十爻是三百六十策,一百爻是三千六百策,二百爻是七千二百策,卻於二百爻中退八爻,三八二十四,除卻二百四十策,又六八四十八,又除四十八策,是乾之爻一百九十二爻,都總策數是六千九百一十二策。
上下兩篇共有三百八十四爻,陰陽各佔一半,所以陽爻一百九十二、陰爻也是一百九十二。陽爻每爻三十六策:十爻就是三百六十策,一百爻就是三千六百策,二百爻就是七千二百策;但實際只有一百九十二爻,要從二百爻裡減去八爻——三八二十四,先減去二百四十策,又六八四十八,再減去四十八策。這樣,一百九十二個陽爻的策數總計是六千九百一十二。
陰爻亦一百九十二爻,毎一爻策數是二十四策,十爻是二百四十策,一百爻是二千四百策,二百爻是四千八百,卻於二百爻內除了八爻,二八一十六,是一百六十策,又四八三十二,又除三十二策,內有一百九十二爻,都總策數是四千六百八策也。
陰爻也是一百九十二個,每爻二十四策:十爻二百四十策,一百爻二千四百策,二百爻四千八百策;同樣要從二百爻裡減去八爻——二八一十六,先減去一百六十策,又四八三十二,再減去三十二策。這樣,一百九十二個陰爻的策數總計是四千六百零八。
以乾之六千九百一十二策,合坤之四千六百八策,都合為一萬一千五百二十策,以象萬物之數矣。然則陰陽奇耦之數,其中有萬、有千、有百、有十,故可以極天下之務,成天下之事,夫萬物之數無所不備矣。
把陽爻一方的六千九百一十二策,與陰爻一方的四千六百零八策相加,共得一萬一千五百二十策,用來象徵萬物之數。可見陰陽奇偶的策數之中,萬位、千位、百位、十位一應俱全,所以能窮盡天下的事務、辦成天下的事情,萬物之數在其中無所不備。
然此皆是老陰老陽之數也,而乾坤之間亦有少陰少陽之數也。故少陽之數七,四七二十八,是少陽之數也;少陰之數八,故四八三十二,是少陰之數也。
不過以上算的都是老陰老陽的策數,而乾坤之間還有少陰少陽的策數。少陽之數是七,四乘七得二十八,所以少陽一爻是二十八策;少陰之數是八,四乘八得三十二,所以少陰一爻是三十二策。
自二十八至十爻二百八十,一百爻是二千八百,二百爻是五千六百策,又於二百爻內除八爻,二八一十六,一百六十,又八八六十四,是六十四策,除了二百二十四策,內有五千三百七十六。
以少陽每爻二十八策計算:十爻二百八十策,一百爻二千八百策,二百爻五千六百策;再從二百爻中減去八爻——二八一十六得一百六十策,八八六十四得六十四策,共減去二百二十四策。剩下的一百九十二個少陽爻,策數是五千三百七十六。
少陰之數三百二十。爻三百二十,一百爻三千二百,二百爻六千四百,卻於二百爻內除了八爻,三八二十四,二百四十,又二八一十六,一十六策,內有六千一百四十四。
再算少陰:每爻三十二策,十爻合計三百二十策,一百爻三千二百策,二百爻六千四百策;同樣從二百爻中減去八爻——三八二十四得二百四十策,二八一十六得十六策,共減去二百五十六策。剩下的一百九十二個少陰爻,策數是六千一百四十四。
共計少陰少陽之數一萬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是少陰少陽與老陰老陽其數皆一也。此不言少陰少陽,止言老陰老陽者,蓋《易》以變為占,言其變則神其用,舉其大則明其小。
少陰的六千一百四十四加上少陽的五千三百七十六,合計同樣是一萬一千五百二十,也正相當於萬物之數。可見少陰少陽與老陰老陽,總策數完全一致。經文之所以不提少陰少陽、只講老陰老陽,是因為《周易》以變爻來斷占:講變爻,才顯得出它作用的神妙;舉出其中大的一頭,小的一頭自然也就明白了。
蓋老陰老陽、少陰少陽,其數皆一,亦有萬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故但言老陰老陽,而少陰少陽從可知矣。然必曰老陽、老陰、少陽、少陰者,蓋陽以老為尊,陰以少為貴。
老陰老陽與少陰少陽,總數既然一樣,同樣是一萬一千五百二十,同樣相當於萬物之數,所以經文只講老陰老陽,少陰少陽依此類推便可知道。至於為什麼要分出老陽、老陰、少陽、少陰這些名目,是因為在陽這一邊以老為尊,在陰這一邊以少為貴。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大規模推演天地之數所憑藉的蓍草是五十根,實際動用的是四十九根。
義曰:按此大衍之數當有五十有五,何以明之?按上文言「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是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總而五十有五也。今經文但言五十者,蓋簡編脫漏矣。
胡瑗按:這裡的大衍之數應當是五十五,憑什麼這樣說?上文既講「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數合計二十五,地數合計三十,總共五十五。現在經文只說五十,應是竹簡編冊有脫漏所致。
然則天地生成之道始於太極,是故聖人因其天地生成之道自然之理,積其成數,總而五十有五,以明天地之大法。今註疏之說但言其用五十,殊不知天地生成之數,上言「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之數,上文既言五十有五之數,豈得止言五十哉?此註疏之非也。
天地化生成物之道,起始於「太極」,也就是天地未分之前那個渾然一體的本原。所以聖人依著天地化生自然而然的道理,把各個成數累積起來,合為五十五,用以顯明天地的根本法則。當今註疏的說法只講用五十,卻不明白天地化生之數:上文既然已列出「天一地二」直到「天九地十」,已經說明總數是五十五,怎麼能只說五十呢?這是註疏的錯誤。
歴代以來言之者甚眾:京房則五十者,謂十日、十二辰、二十八宿也,凡五十,其一不用者,天之生氣將欲以虛來實,故用四十九焉;馬季長云,《易》有太極,是北辰也,太極生兩儀,兩儀生日月,日月生四時,四時生五行,五行生十二月,十二月生二十四氣,北辰居位不動,其餘四十九轉運而用也。
歷代解說這一句的人很多。京房認為,五十是指十天干、十二地支、二十八宿,合起來正好五十;其中留一根不用,是因為上天的生氣要靠虛位來招引實有,所以只用四十九。馬融(字季長)則說:《周易》有「太極」,太極就是北極星;太極生出兩儀,兩儀生出日月,日月生出四季,四季生出五行,五行生出十二月,十二月生出二十四節氣;北極星居位不動,其餘四十九根才週轉運用。
荀爽則曰,卦各有六爻,六八四十八,加乾坤二用,凡有五十,乾初九「潛龍勿用」,故用四十九也;鄭康成則曰,天地之數五十有五之數,五十有五者,其六以象六畫之數,故減之,用四十九;王弼則曰,演天地之數,所頼者五十,其一不用者,以其虛無非所用也;子夏則曰,其一不用者,太極也,無可名之,謂之太極。
荀爽說:八卦各有六爻,六八四十八,再加上乾卦的「用九」、坤卦的「用六」兩條,共是五十;而乾卦初九說「潛龍勿用」,所以實際只用四十九。鄭玄(字康成)說:天地之數是五十五,其中留出六根用來象徵一卦六畫,因此減去六,只用四十九。王弼說:推演天地之數,所憑藉的是五十,留一根不用,是因為它代表虛無,本就不在使用之列。《子夏易傳》則說:那一根不用的就是「太極」,因為它無從命名,只好叫作太極。
此皆殊無所據,獨鄭康成、姚信、董過三人皆言天地之數五十有五,然而又不知四十九之用。今註疏之說但言聖人推測天地之數止用五十,非數而數以之通,不用而用以之成,又言虛一以象虛無之氣,此皆近於荘老空空之說,以惑後世。
這些說法都缺乏確鑿依據。只有鄭玄、姚信、董遇三家都主張天地之數是五十五,可是他們又說不清為什麼實際用的是四十九。當今註疏的說法,只講聖人推測天地之數而只取五十,還說什麼「它本身不是數,卻靠它使數通行;它本身不動用,卻靠它使功用完成」,又說虛置一根以象徵虛無之氣——這些都近於莊子、老子那套空虛之談,只會迷惑後世。
今止取五十有五之數,以其上文既言天數二十五、地數三十,是天地生成之數自然之理,萬有一千五百二十陰陽竒耦之數,天下人事之理、萬事之情、萬品之物,無不總此生成自然之數。
現在我只取五十五這個數。因為上文既已說明天數二十五、地數三十,這是天地化生成物自然而然的道理;而一萬一千五百二十這個陰陽奇偶的策數,也涵蓋了天下人事的規律、萬事的情狀、萬物的品類,沒有一樣不總括在這套自然生成之數里。
然而其所頼者四十有九,何則?夫天數二十五,地數三十,是老陰老陽之數也。以數言之,陰數多於陽數,而陰者是臣之象也,陽者是君之象也。今地數三十,陰之盛於陽,臣之盛於君,子盛於父,卑盛於尊,此至逆之象也。
那麼實際所憑藉的為什麼是四十九呢?天數二十五、地數三十,這是老陰老陽的數目。單就數字看,陰數多於陽數;而陰象徵臣下,陽象徵君主。如今地數三十,陰反而勝過陽,等於臣壓過君、子壓過父、卑壓過尊,這是極其悖逆的象。
是故聖人因其天地生成之數自然之理,酌其老陰老陽之數,以其陰不可過於陽,臣不可盛於君,故於地數三十之中去其六策,又合於坤之一策二十四,遂以地數以卑為尊,故去其六數,止以二十四合於天數二十五,共為四十九數,取其陰下於陽、臣下於君、子下於父、卑下於尊,此是至順之道也,故其用四十有九,然後可以神其用矣。
所以聖人依據天地化生之數的自然道理,斟酌老陰老陽的數目:既然陰不可以超過陽、臣不可以壓過君,就在地數三十里減去六,使它正好合於坤卦一爻的二十四策;於是地數便以謙卑自處為尊貴。減去那六之後,只用二十四與天數二十五相合,共成四十九。這樣取的是陰居陽下、臣居君下、子居父下、卑居尊下之義,是極其和順的道理。所以實際動用四十九根,然後才能使蓍占的作用神妙起來。
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
把四十九根蓍草隨手分成兩把,用來象徵天地「兩儀」;再從中抽出一根夾起來,象徵天、地、人「三才」;然後每四根一組地數過去,象徵春夏秋冬四時。
義曰:夫大衍之數始本五十有五,然其所頼者四十有九。然四十九數未分之時則為一,以象太極天地未判之際;次分而為兩,以象陰陽分剖之理,於左手則為陽,於右手則為陰。
大衍之數本來是五十五,而實際憑藉的是四十九。這四十九根在還沒有分開的時候渾然是一,用來象徵「太極」——天地尚未分判的那個狀態;接著把它分成兩把,象徵陰陽剖判的道理:左手所持代表陽,右手所持代表陰。
然陰陽既分而人事未備,又於左手之中掛其一於小指之間,以象三才,言天地人事萬品之類皆備於其間。又揲數之以象四時者,又以左右手握之,四數之,以象天之有春夏秋冬四時運轉、寒暑徃來不絶之義也。
陰陽雖已分開,人這一維還沒有安置,於是又從左手那把裡抽出一根,夾在小指之間,用來象徵「三才」,表示天、地、人以及萬事萬物的品類都齊備於其中。至於「揲之以四」,是把左右兩手所握的蓍草每四根一組地數過去,用來象徵上天有春夏秋冬四季運轉、寒來暑往永不停息的意思。
歸竒於扐以象閏,五歳再閏,故再扐而後掛。
把數剩下的零頭夾在手指縫裡,用來象徵閏月;五年之中要閏兩次,所以要兩次歸餘之後再重新掛一。
義曰:言既揲數之,其有餘者則歸之於左手所掛一之處,以象其閏。然則天之有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日行遲,一歳一周天;月行速,一月一周天。以全數言之,則日一年行三百六十度,餘有六度。
是說四根一組數完之後,剩下的零頭就歸攏到左手先前掛一的地方,用來象徵閏月。周天共有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太陽走得慢,一年繞天一周;月亮走得快,一個月繞天一周。若按整數計算,太陽一年行三百六十度,還多出六度。
是故聖人因此大衍天地生成之數,推測幽隠,以其揲蓍之數四數之,其有歸餘殘竒之數,則歸於所掛小指之間,以象其閏。既取歸餘殘竒之數以象其閏,然於二年之中為閏,又其數未備;於三年之中為一閏,又其數出剩,遂於五年□閏,則其數始足。
所以聖人依據大衍這套天地生成之數來推測幽隱之事:用蓍草四根一組地數,凡數剩下來的零頭,就歸攏到小指所夾之處,用它象徵閏月。既然用零餘之數象徵閏,那麼兩年就置一閏,日數還不夠;三年置一閏,又略有多餘;於是到第五年再置一閏,日數才恰好補足。
故一歳之間所剰六度,又有六小月,是十二日也,三年之中凡三十六日,故閏一月;又剰六日,遂於五年之中積為二十四日,加此六日即為三十日,故五年□閏也。
具體說來:一年之中多出六度,又有六個小月各少一日,合計十二日;三年下來共三十六日,所以置一個閏月(三十日);置閏之後還剩六日;到第五年,又累積出二十四日,加上先前剩的六日,正好三十日,所以第五年再置一閏。
然揲蓍之數歸餘殘竒,零止有一二三為殘竒。今註疏之說以謂四為殘竒,則非也。且四四數之是全數也,若以全數為殘竒,則無所據,但止有一二三為殘竒也。若無餘,則再扐而後掛之,然後見成閏積分之數也。
至於數蓍草時的零餘,其零頭只可能是一、二、三這三種。當今註疏說四也算零餘,那是不對的:四根一組數下去,四本身正是一整組,把整組當作零餘毫無根據;所以零餘只有一、二、三。若數到最後沒有零餘,就再作一次歸餘然後重新掛一,這樣才能顯出積累成閏的數目。
然謂「再扐而後掛」者,蓋上言「歸竒於扐以象閏,五歲再閏,故再扐而掛之」是也。
所謂「再扐而後掛」,就是上文所說的:把零餘夾在指間以象徵閏月,因為五年之中要閏兩次,所以要經過兩次歸餘之後再重新掛一。
是故四營而成《易》。
因此經過四道程序,才完成一次演變。
義曰:「是故」者,連上文也。四營者,則謂四度經營而成變易也。四營者,則謂上「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竒於扐以象閏,五歳再閏,故再扐而後掛」是也,凡此四度經營,然後成其變易之道。
「是故」兩字是承接上文而說的。所謂「四營」,就是要經過四道經營操作才完成一次變化。這四道操作,指的就是上文所講的分蓍成兩把、掛一象三才、每四根一數以象四時、把零餘夾在指間以象閏月(因五年兩閏而須兩次歸餘後再掛)這一整套手續。每走完這四道程序,一次變易之道才告完成。
十有八變而成卦。
經過十八次變化,才形成一卦。
義曰:凡言一爻,凡三度揲之,則為一爻;一卦六爻,三六一十八,是十有八變而成一卦也。
每求得一爻,需要三次揲蓍才能定下;一卦有六爻,三乘六等於十八,所以說要經過十八次變化才形成一卦。
八卦而小成。
八卦畫成,就算初步完備。
義曰:言伏羲所畫八卦,乾、坤、艮、巽、震、離、坎、兌是也。八卦既立,寫其天地水火山澤風雷之象;水火山澤風雷之象既立,是以健、順、動、止、明、入、陷、說之性畢備,此八卦之小成者也。
這是說伏羲所畫的八卦,就是乾、坤、艮、巽、震、離、坎、兌。八卦一經確立,便摹寫出天、地、水、火、山、澤、風、雷這些物象;這些物象既已確立,於是剛健(乾)、柔順(坤)、振動(震)、靜止(艮)、光明(離)、潛入(巽)、陷險(坎)、和悅(兌)這八種性情也就一一具備。這就是八卦的「小成」。
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
把八卦加以引申推衍,遇到同類的事物就隨類擴展,天下一切能做之事就都包羅其中了。
義曰:言文王因此八卦小成之後,遂引伸八卦為六十四卦,又因其事物萬品之類而増長之。若觸剛之事類,以次増長其剛;若觸柔之事類,以次増長其柔。是以天地之性、萬物之理、天下之情偽、萬物之本,至纎至悉,天下之能事無不畢載於其間。
這是說文王在八卦小成的基礎上,把八卦引申重疊為六十四卦,又依著萬事萬物的種類不斷擴充。碰到屬剛一類的事,就順次擴展它剛的一面;碰到屬柔一類的事,就順次擴展它柔的一面。於是天地的性情、萬物的道理、天下的真情與虛偽、萬物的根本,無論多麼細微詳盡,天下一切能做之事沒有不完備地載錄在裡面的。
顯道神徳行。
它彰顯了幽微的道理,也使人的德行變得神妙。
義曰:上既言天地之數,天下之能事畢載於《易》,故可以顯明其萬物之理、萬事之情,原其所由,不知所以然而然,又可以神其徳行,莫見其跡也。
上文既已講明天地之數、天下的一切能事都完備載錄在《周易》之中,所以它能夠彰顯萬物的道理、萬事的情狀,追溯其所以然;雖然人說不出為什麼會如此,事情卻自然如此。它又能使人的德行變得神妙莫測,讓人看不見其中的蹤跡。
是故可與酬酢,可與佑神矣。
因此它可以與人應答酬對,也可以輔助神明的作用。
義曰:酬酢者,謂報答之辭也。言《易》之道既言天地幽賾之事,又顯明萬事之理,又以蓍數明其吉凶之事,知其未來,明其已徃,使人占兆之,知其吉凶之驗,使人從善而去惡,從吉而背凶,若響之應聲而應對之也。
「酬酢」指賓主往來應答的言辭。這是說《周易》之道既講明瞭天地間幽深難見之事,又彰顯了萬事的道理,還用蓍草之數指出吉凶所在:預知將來,明察既往,讓人通過占問看到吉凶的應驗,從而棄惡從善、趨吉避凶。它對人的應答,就像回聲應和聲音一樣即時而準確。
可與佑神者,言《易》道既言吉凶之事,使人占之,從吉而懼凶,是可以佑明神之徳而行事者也。
所謂「可與佑神」,是說《周易》之道既已講明吉凶之事,讓人通過占問趨向吉利、警懼凶險,這就等於輔助了神明的德化,使人據以行事。
繫辭上·易有聖人之道四焉
易有聖人之道四焉。
《周易》這部書裡,含有聖人留給後人的四條門徑。所謂「聖人之道四焉」,指的是用《易》來立言、用《易》來決定行動、用《易》來制作器物、用《易》來卜筮問疑這四種用法。
義曰:此已下至「易有聖人之道四焉,此之謂也」為一章。言大易之道探賾索隠以成其道,故所用之道有四焉。
胡瑗解說:從這一句起,一直到下文「子曰: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謂也」為止,合成一章。這一章講的是,《周易》的義理能夠深入到最幽深繁雜的地方去探尋,能夠把最隱微不顯的道理搜求出來,憑著這份功夫才成就了它自己的一套法則;正因為如此,從這套法則裡派生出來、可供人取用的門徑一共有四條。
以言者尚其辭。
凡是要憑《周易》來發議論、立言說的人,最看重的是卦辭爻辭這些文字。
義曰:言則謂大易之中所述之言辭也。言聖人探賾索隠作為大易,聖人之情顯見於言辭之間,故君子之人慾觀大易之意,必觀聖人諸卦爻所繋屬之文辭,見聖人之情意也。
胡瑗解說:這裡說的「言」,指的是《周易》裡記錄下來的那些文辭。聖人探究幽深、搜求隱微,因而制作了《周易》,他心裡想要告訴後人的意思,全都明明白白地顯露在這些文辭裡頭。所以有志於學的人想弄清《周易》的旨趣,一定要去細讀聖人繫在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底下的卦辭與爻辭,從這些話裡看出聖人真正的心意。
以動者尚其變。
凡是要憑《周易》來決定自己行止舉動的人,最看重的是卦爻的變動。
義曰:動則謂諸卦諸爻也,變,動也。言聖人仰觀俯察作為大易,設為六十四卦,其爻有得位者,有失位者,有變有動,有正有不正,有中有不中,有應有不應者,是諸卦之爻有變動者也。既有變動,則吉凶悔吝生乎動矣。有動而悖於理者則凶,有動而合於道者則吉。是故君子之人凡欲知其吉凶悔吝存亡之幾,必先觀其諸卦諸爻之變動,然後可以知吉凶之事、悔吝之虞、變通之理,然後趨其善而背其惡,向其吉而避其凶,所以致身於無過也。
胡瑗解說:這裡說的「動」,指的就是各卦各爻;「變」,也就是變動的意思。聖人抬頭觀察天象、低頭察看地理,據此制作《周易》,佈列成六十四卦。卦裡的每一爻,有的居位得當,有的居位失當,有變有動,有中正的也有不中正的,有當位居中的也有不居中的,上下之間有相應的也有不相應的——這就是說各卦的爻都處在變動之中。既然有變動,那麼吉、凶、悔、吝這四種結果就都是從變動裡生出來的:行動違背事理的,結果就凶;行動合乎正道的,結果就吉。因此有德行的人凡想預先知道自己的吉凶悔吝、存亡成敗的苗頭,必定先要看清各卦各爻的變動,這樣才能明白哪些事會吉、哪些事會凶,哪裡有懊悔與羞吝的隱憂,變通該如何著手;明白之後就趨向善的一面而背離惡的一面,奔著吉利去而躲開凶險,這樣才能使自己立身處世不出過錯。
以制器者尚其象。
凡是要憑《周易》來創制器物的人,最看重的是卦所取的形象。
義曰:象則謂大易之中聖人所設六十四卦之法象也。至如伏羲作結繩而為網罟,蓋取諸離;神農作耒耜取諸益;宮室取大壯;弧矢取諸睽。如此之類,皆是尚其法象也。故君子欲觀制器之用,必觀聖人設卦制器之法象也。
胡瑗解說:這裡說的「象」,指的是《周易》中聖人所設立的六十四卦那一套可供效法的形象。例如伏羲把繩子結成網罟用來捕魚打獵,取法的是《離》卦附麗相網的意思;神農制作耒耜這類農具,取法的是《益》卦增益於民的意思;建造宮室取法《大壯》卦的高大穩固;制作弓箭取法《睽》卦的乖離相制。諸如此類,都是取法卦象來造器物。所以有志之人要弄明白器物制作的道理,一定得去看聖人設卦立象、依象造器的那一套法則。
以卜筮者尚其占。
凡是要用龜卜蓍筮來問事的人,最看重的是占問所得的結果。
義曰:筮則謂蓍策龜兆之占筮也。夫凡人之生,必有疑貳之事、得失之理,不得以前知,是故聖人作為大易,設為六十四卦,有變通之理,有吉凶之驗。以其凡人不能無疑、不能無吉凶,然吉凶之道雖聖人有所不知。聖人既有所不知,必謀之於鬼神,以明得失吉凶之事。然鬼神之道至幽至隠,不可以形覩,不可以象窺,然莫知其所與人有異。然聖人必謀之者,是故假其至誠,取其蓍龜之數,審之於天地之數,明諸卦諸爻變動之理,以明過去未來之事,則必以卜筮占策,然後可以前知矣。
胡瑗解說:這裡說的「筮」,指的是用蓍草莖數演算、用龜甲裂紋來斷驗的那一套占問之法。人活在世上,難免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看不清得失的道理,無法事先知道結果,所以聖人才制作《周易》,佈設六十四卦,其中既有變化通達的義理,也有吉凶應驗的憑據。因為普通人不可能沒有疑惑,也不可能不遇上吉凶,而吉凶的道理連聖人也有弄不明白的時候。聖人既然有弄不明白的地方,就一定要向鬼神求教,好把得失吉凶弄清楚。可是鬼神之道極其幽暗隱微,看不見形體,也窺不出形象,人無從知道它究竟和人有什麼不同。聖人之所以仍要向它求教,辦法就是憑著自己一片至誠之心,取用蓍草與龜甲所顯示的數目,拿天地之數來核驗它,弄清各卦各爻變動的道理,從而照見過去已成之事與將來未至之事。這樣一來,就非得靠卜筮演策不可,靠它才能預先知道結果。
是以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響。
因此有德行的人將要有所作為、將要有所行動時,先向《周易》占問,把疑難說給它聽;它回答所問、給出指示,就像回聲應和聲音一樣,隨問隨答,一點不含糊。
義曰:言君子之人既能觀此四者之事,凡有所施為,凡有所行徃,必先問焉而以言,考其蓍龜之靈、占筮之策、通變之理、吉凶之道,然後其受命也如響之應聲,無有逺近幽深。
胡瑗解說:有德行的人既然懂得留意上面所說的辭、變、象、占這四件事,那麼凡是要做一件事、要出行一趟,一定先把疑難向《易》說明來占問,考察蓍草龜甲所顯的靈驗、演筮所得的策數、變化通達的道理和吉凶所在,然後它給出的答覆就像回聲應和喊聲那樣乾脆,無論所問的事在遠處近處、是幽微還是深奧,都答得上來。
遂知來物。
於是就能預先知道將要發生的事情。
義曰:言此大易之道告示於人,無有遐逺邇近幽深宻之間,皆前知其吉凶禍福之驗,天地陰陽之理,將來之事、已徃之失,皆前知矣。
胡瑗解說:《周易》之道向人開示,不論所問的事情是遙遠的還是切近的,是幽隱的還是深密的,它都能預先顯出吉凶禍福的驗證。天地陰陽變化的道理、將來還沒到來的事、過去已經犯下的過失,通過它都能事先知曉。
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於此。
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道理,還有什麼能達到這個地步呢?
義曰:言大易之道,若非至極精妙、通達天下,其孰能與於此哉。
胡瑗解說:《周易》之道如果不是精微奧妙到極點、通達於普天之下,還有什麼東西能夠做到這一步呢。
參伍以變,錯綜其數。
用三與五這樣的數目交互推演來求變化,把它們交錯綜合起來運算。
義曰:參則謂三也,伍則謂伍也。言天一之數有三有五,至如天之一下交於地之六生水,地之十上交於天之五生土,是天地之數三五通變,上下錯雜綜統,以成萬物之數。
胡瑗解說:「參」就是三,「伍」就是五。這是說天地生數里既有三也有五:譬如天數一向下與地數六交合而生出水,地數十向上與天數五交合而生出土。可見天地之數就是靠著三與五這樣彼此往來變通,上下交錯、總攬綜合,才生成了萬物各自的數目。
通其變,遂成天地之文。
貫通這些變化,於是形成天地間紛然交錯的紋理。
義曰:言天地陰陽之道、通變之理、化裁之跡,老陰老陽之數交而相雜,以成天地之文,若剛柔晝夜之道、寒暑徃來之功、青赤交雜之類。二百一十有六以定乾之老陽之象,一百四十四策以定坤之老陰之象,如此之類,他皆可知也。
胡瑗解說:天地陰陽的運行、變通的義理、裁成化育的痕跡,都是老陰與老陽這兩種數交互錯雜,才織成了天地間的紋理,好比剛與柔相對、白天與黑夜相替、寒暑往來相推、青色與赤色交織這一類現象。具體到數上:乾卦六爻全為老陽,每爻三十六策,合計二百一十六策,這個數就定下了乾的老陽之象;坤卦六爻全為老陰,每爻二十四策,合計一百四十四策,這個數就定下了坤的老陰之象。舉一反三,其餘的道理都可以照此推知。
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
把這些數推演到盡頭,於是就斷定了天下萬事萬物的形象。
義曰:言聖人窮極天下之數、陰陽之策、萬事之理、纎介之微,然後可以定天下之法象也。
胡瑗解說:聖人把天下所有的數目、陰陽兩類蓍策的策數、萬事萬物的道理,一直推究到極細極微的地步,這樣才能夠確定出天下可供取法的種種形象。
非天下之至變,其孰能與於此。
若不是天下最能窮盡變化的道理,還有什麼能達到這一步呢?
義曰:言大易之道極窮天地之數,以成天下之法象。若非天下至變至通之道,其曷能與於此哉。
胡瑗解說:《周易》之道把天地之數推究到了盡頭,據此造出天下可供取法的形象。如果不是天下最善於變化、最能通達的那種道理,又哪裡做得到這一步呢。
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周易》自身沒有思慮,也不刻意造作,靜靜地擺在那裡一動不動;一旦被人的誠心感發,就隨即貫通天下一切事情的來龍去脈。
義曰:言大易之道能極盡天下之數,極盡天下之事,然而易之道不假思慮,任用自然;不須經營,任用自動。寂然不見其跡,黙然不見其形。若聖人以至誠之心感而行之,則通變之理、萬事之宜自然而達矣。
胡瑗解說:《周易》之道能把天下的數目、天下的事情都窮究到底,可它自身並不動用什麼思慮,一切聽憑自然;也不必刻意經營安排,一切聽憑自動。它安靜得看不見痕跡,沉默得顯不出形跡。只要聖人拿至誠之心去感通它、依著它行事,那麼變通的道理、處置萬事的分寸,自然就都通達了。
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
若不是天下最神妙莫測的道理,還有什麼能達到這一步呢?
義曰:夫非忘象者則無以制象,非遺數者無以極數。至精者無筮策而不可亂,至變者體一而無不周,至神者寂然而無不應,斯蓋功用之母、象數所由立也。言大易之道若非道極妙、變化如神、極深研幾、探賾索隱,其孰與於此哉。
胡瑗解說:不能把形象忘掉的人,就無法駕馭形象;不能把數目撇開的人,就無法窮盡數目。精微到極點的,不用蓍策去數也不會錯亂;變化到極點的,本體只是一個卻無處不周遍;神妙到極點的,寂然不動卻無處不感應。這三樣正是一切功用的母體,也是卦象與數目得以成立的根由。《周易》之道若不是妙到極處、變化如神、把幽深處推究到底、把隱微處搜尋出來,誰又能及得上它呢。
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
《周易》,是聖人用來窮究幽深之理、研尋細微苗頭的憑藉。
義曰:此以下又明聖人作易之道,極窮幽隱,識照幾先,而作其易者也。深者,則謂未有其理、未見其形而聖人極深其用者也;幾則謂有其理未形,則謂之幾也。言聖人作易,以極其有理未形之幾也。
胡瑗解說:從這裡往下,又說明聖人作《易》的用心:他把幽隱之處窮究到底,在事情的苗頭尚未顯露之前就已看清,於是作成《易》。所謂深,是指道理還沒成形、形跡還沒顯現,而聖人已把它的作用推究到極處;所謂幾,是指道理已經有了卻尚未成形,這種將露未露的苗頭就叫作幾。這就是說,聖人作《易》,正是要窮盡那些有理而未成形的苗頭。
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
正因為《易》能窮究幽深,所以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
義曰:夫人之深,未有其理,未有其形,而又天下之心億兆其心,而聖人以己之深可以通天下之志,何也?蓋天下之心雖億兆之心,而聖人以己之心可以見天下之心,以己之志可以見天下之志。何則?夫人情莫不欲飽暖而惡其飢寒,人情莫不欲壽考而惡其短折,人情莫不欲富貴而惡其貧賤,人情莫不欲安平而惡其勞苦。是故聖人以己之心推天下之心,億兆之眾深情厚貎皆可以見矣。雖億兆之心至多而難見,而聖人但以一己之心、一身之勞逸,雖未見其理、未顯其形,則天下之心自然而見矣。
胡瑗解說:所謂幽深,是道理還沒成形、形跡還沒顯現;何況天下人的心思有千萬億之多,聖人憑自己一個人的深察,怎麼就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呢?道理在於:天下的心思雖有億萬種,聖人卻能用自己的心去照見天下人的心,用自己的志向去照見天下人的志向。為什麼呢?人之常情,沒有不想吃飽穿暖而厭惡飢寒的,沒有不想長壽而厭惡夭折的,沒有不想富貴而厭惡貧賤的,沒有不想安穩太平而厭惡勞苦的。所以聖人拿自己的心去推想天下人的心,千萬人心底的真情與表面的厚飾,也就都能看出來了。人心雖多得難以盡察,聖人只要就著自己這一顆心、自身的勞與逸去體會,即便道理尚未成形、形跡尚未顯現,天下人的心也就自然照見了。
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
正因為《易》能研尋苗頭,所以能辦成天下的事務。
義曰:幾者,是有理未形之謂也。夫君子之人慾極天下之務,必先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既能如是,則雖天下之務、萬事之微盡可見矣,所謂知至知終者是也。
胡瑗解說:所謂「幾」,就是道理已經存在卻還沒有成形。有德行的人要想把天下的事務辦到盡善,必定先做到廣博地學、詳細地問、謹慎地思、清楚地辨、踏實地行,這五條見於《禮記·中庸》。能做到這一步,那麼天下的事務、萬事的細微之處就都看得明白了,也就是《乾》卦文言所說的知至知終。
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
正因為《易》神妙莫測,所以用不著催趕而自然迅速,用不著走動而自然到達。
義曰:夫大易之道極深研幾,無思無為,寂然不動,能通天下之志,能定天下之務,是其功如神,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者也。
胡瑗解說:《周易》之道把幽深處窮究到底、把苗頭研尋出來,自身卻無思無為、寂然不動,然而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能辦定天下的事務。這樣的功效如同神明,用不著催促就已經快,用不著走動就已經到。
子曰: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謂也。
孔子說:所謂《周易》之中含有聖人的四條門徑,講的就是上面這些內容。
義曰:此又言大易能通微妙,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故天下之能事畢矣。然則首尾俱言聖人之道四者,蓋為此一章之中所陳者三事:一曰非天下之至精,二曰非天下之至變,三曰非天下之至神。皆是廣言大易之道,然三事之中亦不出於聖人之道四,故首尾總而結之也。
胡瑗解說:這裡再一次講《周易》能貫通精微:立言的人看重它的文辭,行動的人看重它的變化,造器的人看重它的卦象,卜筮的人看重它的占斷,天下能做的事情到此就齊備了。這一章開頭與結尾都提「聖人之道四」,是因為章中所陳述的共有三件事:一是「非天下之至精」,二是「非天下之至變」,三是「非天下之至神」。這三句都是從大處講《周易》之道,而三件事又都跳不出上面那四條門徑,所以首尾用同一句話總括作結。
繫辭上·夫易何為者也
子曰:夫易何為者也?
孔子發問說:《周易》這部書究竟是做什麼用的呢?
義曰:自此以下至「民咸用之謂之神」為一章。此十翼之中第十。子曰夫易何為者,此蓋孔子嘆大易之道其功深賾,故假設此發問之辭以問之,曰夫易者何為者也。
胡瑗解說:從這裡起,一直到下文「民咸用之謂之神」為止,合成一章,在《十翼》之中排在第十。「子曰:夫易何為者」這一句,是孔子讚歎《周易》之道功用深遠難測,因而故意設一句問話來發端,說:《易》這部書到底是做什麼的呢。
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
《周易》這部書,是用來開通萬物的心志、成就天下的事務、覆蓋天下一切道理的,如此而已。
義曰:此夫子自釋易之體用也。開者,通也;冒者,覆也。言大易之道其功宏博,能開通於萬物之志,成就夫天下之務,覆冒夫天下之物也。至如泰卦則言財成之義,履卦則言履素之宜,革卦則言治厯之事,鼎則言鼎新之,旅則言無敢折獄,遯則言遯尾之厲,大壯則言君子用罔,乾卦則言亢龍有悔者。如此之類,是皆開通萬物之志,成就天下之務,覆冒天下之道。如斯之道,則大易之體用也,故云如斯而已。
胡瑗解說:這是孔子自己解釋《易》的本體與功用。「開」就是開通,「冒」就是覆蓋。《周易》之道功效宏大廣博,能開通萬物的心志,成就天下的事務,覆蓋天下的萬物。譬如《泰》卦講裁成天地之道的分寸,《履》卦講安守本分而行的合宜,《革》卦講修治曆法、明辨四時,《鼎》卦講革故取新,《旅》卦講不敢滯留獄訟,《遯》卦講退避落在人後就有危險,《大壯》卦講君子不逞強用壯,《乾》卦講飛得過高的龍必有悔恨。諸如此類,都是在開通萬物的心志、成就天下的事務、覆蓋天下的正道。像這樣的道理,正是《周易》的本體與功用,所以說「如斯而已」。
是故聖人以通天下之志。
因此聖人憑著《周易》來貫通天下人的心志。
義曰:夫大易之道其功廣大,是故聖人以此之故以通達天下之志者也。然則天下之人心志至眾至繁,而聖人以大易之道以通天下之志者何也?蓋聖人有深幾之見,極未形之理,以已之心可以見天下之心,以已之志可以見天下之志。雖天下之人心志至眾至繁,然聖人以已之幾深度人之情偽利害,極未形之理,可以見天下之志者也。
胡瑗解說:《周易》之道功效廣大,所以聖人正是憑它來通達天下人的心志。可是天下人的心思那樣繁多,聖人竟能憑《周易》之道一一貫通,這是什麼緣故呢?因為聖人有洞察苗頭的深見,能把尚未成形的道理推究到底,於是用自己的心就照見了天下人的心,用自己的志向就照見了天下人的志向。天下人的心志縱然繁多,聖人憑自己這份見微知著的本事,深深揣度人情的真偽與利害所在,把尚未成形的道理推究到底,也就照見天下人的心志了。
以定天下之業。
用《周易》來奠定天下的功業。
義曰:言聖人以此大易之故,極其幽深,研幾,成天下之務,冒天下之道,以定天下之功業也。
胡瑗解說:聖人憑著《周易》,把幽深之理窮究到底,把細微的苗頭研尋出來,因而成就天下的事務、覆蓋天下的正道,最終奠定天下的功業。
以斷天下之疑。
用《周易》來決斷天下人的疑難。
義曰:言大易之道通於人事。一卦六爻,有得位失位者,然吉凶悔吝雖聖人亦有所不知,於人事之間不能無疑。是故聖人雖以其蓍策占筮之,然亦不能無疑惑之心,而又謀之於鬼神,謀之於天地,以成其卦爻,又於卦爻之下繋屬其文辭,以決斷天下之疑也。至如乾之初九言潛龍勿用,離之六四言突如其來,如此是斷其疑也。
胡瑗解說:《周易》之道貫通於人事。一卦六爻,有的居位得當,有的居位失當,而其中的吉凶悔吝連聖人也有不能盡知的地方,身處人事之中難免生疑。所以聖人雖然已經用蓍策占筮過,心裡仍不能全無疑慮,於是又向鬼神求問、向天地取證,據此定成卦與爻,再在卦爻底下繫上文辭,用來決斷天下人的疑難。譬如《乾》卦初九說潛伏的龍暫不施用,《離》卦六四說火勢突如其來,這類辭句就是替人斷疑的。
是故蓍之徳圓而神。
所以蓍草的德性是圓轉流通而神妙難測的。
義曰:夫蓍策之數未占已前,其吉凶悔吝人皆不可見,無有窮極,無有定止,其通變之道、天地之宜,其用如神,運而不窮,周流通暢也。
胡瑗解說:蓍策的數目在還沒有起卦占問之前,吉凶悔吝誰也看不出來,既沒有窮盡,也沒有定準。它變通的路數、契合天地的分寸,用起來如同神明,運轉不息,周流暢達。
卦之徳方以知。
卦的德性則是方正有定而能明察的。
義曰:言蓍策之數未占之時雖其用如神,其吉凶悔吝周流通變,運而不窮;及其揲蓍之後布成其卦,卦有六爻,卦爻之下有得位、有失位、有中、有正、有凶、有吉、有悔吝,皆繋屬而不可變動,故言方以知者,是知其過去未來之事,極其未形之理,其情偽利害盡可見矣。然則必言蓍徳圓而神、卦徳方以知者,蓋神以知來,是來無方也;知以藏徃,是徃有常也。物既有常,猶方之有止;數無常體,猶圓之不窮。故蓍之變通則無窮,神之象也;卦觧爻分有定體,知之象也。知可以識前言徃行,神可以逆知將來,故蓍以圓象神,卦以方象知也。
胡瑗解說:蓍策的數目在沒有起卦之時,用起來固然如神,吉凶悔吝流動不定、變化無窮;等到「揲蓍」完畢,也就是把蓍草反覆分數、四根一組數過去,求出爻數、排布成卦之後,一卦六爻,爻下有得位的、有失位的,有居中的、有得正的,有凶的、有吉的、有帶悔吝的,全都固定地繫屬在那裡不能再變動。所以說卦德方正而能明察:它明察過去與將來之事,把尚未成形的道理推到極處,人情的真偽、事勢的利害全都看得見。至於為什麼一定要說蓍德圓而神、卦德方以知,是因為神是用來預知將來的,將來之事沒有定向;智是用來收藏既往的,既往之事已有常軌。事物既有常軌,就像方形有稜有止;數沒有固定形體,就像圓形轉動不窮。所以蓍的變通沒有止境,正是神的形象;卦一分解、爻一分定就有了固定形體,正是智的形象。智能記取從前的言論行事,神能預先料到將來,所以用圓來象徵蓍的神,用方來象徵卦的智。
六爻之義易以貢。
六爻所含的意義,《周易》用文辭一一告知給人。
義曰:貢者,告也。言聖人因蓍策之數以佈設六十四卦,卦有六爻,以盡萬物之理。然爻有應有不應,有正有不正,其間吉凶悔吝皆不能告諭於人,故大易之道極未形之理,知過去將來之事,故六爻之下皆繋屬文辭,以貢告於人也。至如比之初六言吉,大過上九言凶,如此之類,是皆告於人,使人從善而去惡,從吉而去凶也。
胡瑗解說:「貢」就是告知。聖人依著蓍策的數目佈設六十四卦,每卦六爻,用來窮盡萬物之理。可是爻與爻之間有相應的、有不相應的,有當位的、有不當位的,其中的吉凶悔吝單看爻位沒法講給人聽。所以《周易》之道要把尚未成形的道理推到極處,把過去將來之事都照見,於是在六爻之下都繫上文辭,用來告知世人。譬如《比》卦初六說吉,《大過》上九說凶,這一類辭句都是告訴人的,好讓人跟從善的、離開惡的,趨向吉的、避開凶的。
聖人以此洗心。
聖人靠這部《周易》來洗滌自己的心。
義曰:夫大易之道至公至正,極天地之理,盡人事之宜,其吉凶悔吝皆繋屬於諸卦爻之下,聖人觀之,可以洗盪其心。至如萬物有疑則卜之,是洗盪其疑心;行善則吉,行惡則凶,是洗盪其噁心也。既洗盪己之心,然後可以洗盪萬物之心也。
胡瑗解說:《周易》之道極其公正,把天地之理推究到盡頭,把人事的分寸講得周全,吉凶悔吝都繫在各卦各爻之下,聖人一看就能借它把心洗乾淨。譬如遇事有疑就去卜問,這是洗去心中的疑慮;懂得行善得吉、行惡得凶,這是洗去心中的惡念。先把自己的心洗淨,然後才談得上洗滌天下人的心。
退藏於宻。
用過之後便收斂退回,把神妙藏在隱密不露的地方。
義曰:言此大易之道索隱窮神,能盪滌萬民之心,雖有吉凶悔吝之變、仁義之術,而人不知自用,是其功如神之藏宻也。故上文所謂顯諸仁、藏諸用者,此也。
胡瑗解說:《周易》之道搜求隱微、窮究神妙,能把萬民的心洗滌乾淨。它雖然含著吉凶悔吝的種種變化和施行仁義的種種法門,百姓天天用著卻不自知,這正是它的功用神妙而深藏不露。上文所說的把仁德顯露出來、把功用隱藏起來,講的就是這個。
吉凶與民同患。
它把吉凶禍福與百姓的憂患擔在一起。
義曰:夫人之生,愚夫愚婦者甚眾,其性昏蒙,憧憧然不知所以然而然,舉動之間雖有凶咎悔吝之事而不知自止。是故聖人以此大易之故,明示其吉凶憂患,使趣其善者舍其惡,向其吉者背其凶,是大易之道與民同憂患也。
胡瑗解說:世上見識淺陋的男男女女極多,心性昏昧,來來往往忙碌不休,事情為什麼會這樣自己也說不清;舉動之間明明已經招來凶咎悔吝,還不知道收住腳。所以聖人憑著《周易》,把吉凶與憂患明明白白指給他們看,讓他們奔向善的一面而丟開惡的一面,趨向吉利而背離凶險。這就是《周易》之道與百姓同擔憂患。
神以知來。
憑著神妙的一面,預先知道將要到來的事。
義曰:言大易之道知其未來之事,明其未形之理,故其用如神也。
胡瑗解說:《周易》之道能知道尚未發生的事,能照亮還沒成形的理,所以它的作用如同神明。
知以藏徃。
憑著明智的一面,收藏已經過去的事。
義曰:言此大易之道因蓍之策知其過去已形之理,其妙皆知之也。然則必言知來藏徃者,蓋蓍定數於始,於卦為來;卦成象於終,於蓍為徃。
胡瑗解說:《周易》之道依著蓍策的數目,能知道過去已經成形的道理,其中奧妙無不了然。之所以要把知來與藏往分開來說,是因為蓍草在起卦之初先定出數目,對卦而言它屬於將來;卦在演算終了才結成卦象,對蓍而言它已成過去。
其孰能與於此哉!古之聰明叡知、神武而不殺者夫。
還有誰能夠達到這個地步呢!大概只有古時候那些耳聰目明、思慮通達,威武如神卻不動用殺伐的人吧。
義曰:言大易之道神以知來,知以藏徃,非此之故,其孰能與於此哉?惟是古者聰明叡知之人可以與之。耳無所不聞,故曰聰;目無所不見,故曰明;思無所不通,故曰叡;才無所不及,故曰知。言惟是聰明叡知之人有文有武,既能察微,又有剛斷,故於大易之間卦爻之下各隨動靜,神其吉凶之事,明其威福之理,示人以信,則人自然而威服之。至如弧矢取諸睽,刑罰取諸噬嗑,如此之類,皆是神其威武,不用刑殺而天下自然威服也。
胡瑗解說:《周易》之道憑神妙預知將來,憑明智收藏既往,若不是靠它,還有誰能做到這一步呢?也只有古代那些聰明睿智的人配得上。耳朵沒有聽不到的,所以叫聰;眼睛沒有看不見的,所以叫明;思慮沒有想不通的,所以叫叡;才能沒有夠不著的,所以叫知。這是說,唯有這等聰明睿智之人,既有文德又有武略,既能察知細微,又能剛毅決斷,所以在《周易》裡,他們隨著卦爻的動靜,把吉凶之事說得神妙,把威罰與福賞的道理講得分明,拿誠信示人,人自然就敬畏順服。譬如制作弓箭取法《睽》卦、設立刑罰取法《噬嗑》卦,這一類都是把威武用得神妙,不必真動刑殺,天下自然畏服。
是以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是興神物以前民用。
因此他們通曉上天運行的規律,又體察百姓生活的實情,於是興起蓍草與龜甲這類神靈之物,搶在百姓動用之前替他們指點方向。
義曰:言聰明睿知之人既能神其威武而不殺,是以大明天地陰陽變化之道,大察天下情偽利害之故,又以神靈之物明其吉凶之驗,以前萬民之用,至於未來之事皆繋屬其辭,使人通曉之,趣其善而去其惡者也。
胡瑗解說:聰明睿智的人既然能把威武用得神妙而不動殺伐,於是就能大大照明天地陰陽變化的規律,深深察知天下人情真偽與利害的實情;又借蓍龜這類神靈之物顯出吉凶的應驗,搶在萬民動手之前替他們指路。連將來尚未發生的事,也都繫上文辭,使人一看就懂,好去趨向善的、丟開惡的。
聖人以此齋戒。
聖人靠這部《周易》來潔淨身心、戒慎防患。
義曰:洗心則謂之齋,防患則謂之戒。言聖人以此大易之道齋心防戒其患害之事,使憂虞悔吝不能及於己,至幽至微之處皆得以先知也。
胡瑗解說:把心洗乾淨叫作齋,把禍患防住叫作戒。聖人憑《周易》之道潔淨心地、戒備災害,使憂慮與悔吝挨不到自己身上,就連最幽隱細微的地方,也都能預先知曉。
以神明其徳夫。
並且使自己的德行變得神妙而昌明。
義曰:言聖人既能以大易之道齋戒而防患,又能觀易道幽深,以神明其徳,使天下之人不知所以然而然也。
胡瑗解說:聖人既能憑《周易》之道潔淨身心、防患於未然,又能體察《易》道的幽深,使自己的德行神妙昌明,讓天下人受了他的教化,卻說不出這變化是怎麼來的。
是故闔戶謂之坤。
所以把門關上,這就叫作坤。
義曰:此以下又廣明大易自乾坤而來也。夫坤者陰也,主夫地。然坤之道主夫生成萬物,若陽降其氣,則坤能成而生之;若陽氣不降,則地道闔閉,主其収藏,如戶之閉也。
胡瑗解說:從這裡往下,又進一步說明《周易》全都是從乾坤生出來的。坤屬陰,主管大地。坤的職分在於生成萬物:陽氣下降時,坤就承接它,把萬物生養成形;陽氣不下降時,地道便閉合起來,轉而主管收藏,就像門關上一樣。
闢戶謂之乾。
把門打開,這就叫作乾。
義曰:乾者陽也,主夫天。夫天陽之氣下生萬物,使萬品之物皆遂其生者,是乾為開闢之端,如戸之開通者也。然則先言坤而後言乾者,蓋凡物先藏而後出,故先言坤而後言乾也。
胡瑗解說:乾屬陽,主管上天。天的陽氣向下生養萬物,使各類生物都遂了自己的生機,這就是乾擔當開啟的一端,像門被打開一樣通暢。至於為什麼先說坤後說乾,是因為萬物總是先藏起來而後才長出來,所以先講坤而後講乾。
一闔一闢謂之變。
一關一開交替進行,這就叫作變。
義曰:言陰主其閉闔,又主其収藏;陽主其開闢,又主其施散。是一闔一闢以成變化之道,春生夏長秋成冬乾者也。
胡瑗解說:陰主管閉合,又主管收藏;陽主管開啟,又主管發散。一合一開交替往復,便成就了變化之道,落到時令上就是春天生發、夏天長養、秋天成熟、冬天乾枯。
徃來不窮謂之通。
來來去去沒有窮盡,這就叫作通。
義曰:言天地之道、生成之理,徃來之間循環不絶,周而復始,無有窮極,常自通流,是謂之通也。
胡瑗解說:天地的運行、生成的道理,在一來一往之間循環不斷,周而復始,沒有盡頭,永遠自行流轉,這就叫作通。
見乃謂之象。
顯現出來的那一步,就叫作象。
義曰:言天地之道、陰陽之功生而不已,自十一月建子陽氣下復,至於丑寅之位,萬物顯見於世,有其形狀,故謂之象也。
胡瑗解說:天地之道、陰陽之功生生不已。從十一月建子之月陽氣自下回復,到了丑月、寅月的位次,萬物便一一顯現於世,有了看得見的形狀,所以叫作象。
形乃謂之器。
結成形體的那一步,就叫作器。
義曰:言天地之道生成不已,故萬物始有其形,形之不已,乃可成於器用。是故聖人因此大易六十四卦之形象,凡創制器用,必觀其形象,為之凖範,然後成其法式也。
胡瑗解說:天地生成萬物不停,萬物於是有了形體;形體不斷充實,才能做成有用的器物。因此聖人憑著《周易》六十四卦的形象,凡要創制器用,一定先看清卦象,把它當作準則,然後才定出制作的法式。
制而用之謂之法。
裁制成器而拿來施用,這就叫作法。
義曰:言聖人裁制其物,凡所施用,垂為範模,後世以之為法式也。至如宮室取大壯,網罟取諸離,書契取諸夬,弧矢取諸睽,如此之類,皆是聖人制成器用,為後世之法。
胡瑗解說:聖人裁制器物,凡是造出來施行使用的,都留傳下來作為模範,後代就照著它當法式。譬如建造宮室取法《大壯》,結繩為網罟取法《離》,刻木記事的書契取法《夬》,制作弓箭取法《睽》。這一類都是聖人造成器用,替後代立下法則。
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
器物便利,出出進進無不合用,百姓人人都在用它卻說不出所以然,這就叫作神。
義曰:言聖人既制器用,或出於此,或入於此,使天下之人用之皆得其利。天下之人既皆得其利,是聖人之妙用如神,而人不知所以然而然也。
胡瑗解說:聖人既已造出器用,有的從這裡出去,有的從這裡進來,天下人使用它沒有不得便利的。天下人既然都得了便利,可見聖人的妙用如同神明,人們照著做卻說不出其中的緣故。
繫辭上·易有大極是生兩儀
是故易有大極,是生兩儀。
所以《周易》裡有一個「太極」,也就是天地未分之前渾然一體的本原;由太極生出「兩儀」,也就是天和地。
義曰:此以下至「自天佑之,吉無不利」為一章。易有太極者,言大易之道始於太極。太極者,是天地未判、混元未分之時,故曰太極。言太極既分,陰陽之氣輕而清者為天,重而濁者為地,是大極既分,遂生為天地,謂之兩儀。
胡瑗解說:從這裡起,到下文「自天佑之,吉無不利」為止,合成一章。所謂易有太極,是說《周易》之道起始於太極。太極,指的是天地還沒分判、元氣還渾然未散的那個階段,所以稱它為太極。太極一旦分開,陰陽二氣隨之而立:輕而清的上升成為天,重而濁的下沉成為地。太極既已分判,就生出了天與地,這兩樣便叫作兩儀。
兩儀生四象。
天地這兩儀,再生出「四象」,胡瑗在下文以木、金、水、火四者來解釋它。
義曰:言天地之道、陰陽之氣自然而然生成四象。四象者,即木金水火是也。故上文謂天一下配地六生水,地二上配天七生火,如此之類,是天地陰陽自然相配,生成金木水火之象。然此止言四象而不言土者,蓋天地既判,生為五行,然二氣既分,則自然生而為木金氷火,則地之道本於土而成,但言四象,則土從可知矣。
胡瑗解說:天地的運行、陰陽二氣的往來,自然而然地生成四象。這裡說的四象,就是木、金、水、火。所以上文說天數一在下與地數六相配而生水,地數二在上與天數七相配而生火,這一類都是天地陰陽自然相配,生成金木水火之象。至於這裡只講四象而不提土,是因為天地既已分判,所生的本是五行;但二氣一分,自然先生出木金水火,而地道原本就是靠土才成立的,所以只說四象,土自然也就包含在裡頭了。
四象生八卦。
四象再生出八卦。
義曰:言水火木金互相生成而成八卦。至如水生於坎,火生於離,金生於兌,木生於巽,土生於艮,如此之類,是四象五行之所生也。是故伏羲因此五行所生,畫為八卦也。
胡瑗解說:水火木金彼此生成,於是結成八卦。譬如水歸屬於《坎》,火歸屬於《離》,金歸屬於《兌》,木歸屬於《巽》,土歸屬於《艮》,這一類都是四象五行所生出來的。所以伏羲就依著五行所生,畫成了八卦。
八卦定吉凶。
八卦用來判定吉凶。
義曰:言伏羲既畫八卦之後,又繋屬其爻辭於諸爻之下,明吉凶之變。凡事之得者為吉,事之失者為凶,言於得失之間以成吉凶之事,使人退省其身,日修其徳,趨其吉而悖其惡,從其善而去其凶也。
胡瑗解說:伏羲畫成八卦之後,又在各爻之下繫上爻辭,講明吉凶的變化。凡事情做對了就算吉,做錯了就算凶;就在這得失之間定出吉凶,好讓人退回來省察自身,天天修養德行,趨向吉利而背棄邪惡,跟從善的而離開凶險。
吉凶生大業。
吉凶的判別,生出人間的大功業。
義曰:夫吉凶之兆也,皆在於六十四卦爻位之中,得其正者為吉,失其位者為凶。聖人又繋屬其辭以明吉凶之驗,使人知自修省。人既知自修省,則能保守其分位,以成其大業,故大業之成必自吉凶而生矣。
胡瑗解說:吉凶的徵兆都在六十四卦的爻位之中:居位得正的就吉,居位失當的就凶。聖人又繫上文辭來講明吉凶的應驗,使人懂得自我省察。人既懂得自我省察,就能守得住自己的名分與地位,從而成就一番大事業。所以大業的成就,必定是從辨明吉凶而來。
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
所以可供效法的形象,沒有比天地更大的。
義曰:法象則謂吉凶之理、得失之跡也。夫天地之大、萬物之理,皆由二體互相推蕩而生也。至於髙者有其分,下者有其理,善者福之,惡者禍之,此常理也。聖人仰觀俯察為之法象,善者賞之,惡者罰之,然其功其理皆本始於天地,故云莫大乎天地。
胡瑗解說:這裡說的法象,指的是吉凶的道理、得失的痕跡。天地這樣廣大、萬物這樣有條理,全是靠天地這兩個本體互相推蕩而生出來的。在上的自有在上的名分,在下的自有在下的道理,行善的得福,作惡的招禍,這是恆常之理。聖人抬頭觀天、低頭察地,據此立下可以效法的形象:行善的就賞他,作惡的就罰他。這一番功用與道理,根子都在天地,所以說沒有比天地更大的。
變通莫大乎四時。
變化通達的表現,沒有比四季更顯著的。
義曰:言天地之道、陰陽之氣、變通之道、生成之功,春秋冬夏生而不已,是以成之,成之不已又殺之,殺之不已又生之。是其天地之氣生殺之功,千變萬化,皆由四時之氣推蕩而成也。
胡瑗解說:天地的運行、陰陽的氣化、變通的道理、生成的功效,在春夏秋冬裡生生不已:先把萬物成就起來,成就不已又加以肅殺,肅殺不已又重新生養。天地之氣這一套有生有殺的功用,千變萬化,全是靠四時之氣推移激盪而成的。
縣象著明莫大乎日月。
高懸天上、光明顯著的物象,沒有比太陽和月亮更大的。
義曰:言天地之道布懸其法象,星辰其於著明、運行不息、無所不照者,莫大乎日月也。
胡瑗解說:天地把種種可效法的形象高懸在上,星辰固然也明亮,但要論光照顯著、運行不停、無處不照,就沒有比日月更大的了。
崇髙莫大乎富貴。
地位尊崇隆高,沒有比富貴更甚的。
義曰:上既言天地之道、陰陽之理、變通之事、日月之明,此後言以富貴而繼屬之者何也?蓋聖人非以恃其崇髙,極侈其位,誇恃其富貴。是故天地之道但能生成萬物,不能生成天下之人,是故君子有大才大徳,凡居崇髙極盛之位,代天理物,能以仁義敎化生成天下之人。若無富貴之位,則其功不能以及於天下也。是故其所以重富貴者,非重其位也,蓋重其行道於天下。故下繋曰聖人之大寳曰位,是言聖賢所保重者曰位,惟在行道而已,故以富貴次於天地日月之後也。
胡瑗解說:上文既已講過天地之道、陰陽之理、變通之事、日月之明,接下來卻拿富貴接續在後面,這是什麼緣故呢?並不是聖人仗恃地位崇高、極力鋪張自己的位子、誇耀自己的富貴。緣故在於:天地之道只能生成萬物,卻不能教養天下的人。所以有大才大德的君子,一旦居於崇高極盛的位子,代替上天治理萬物,就能用仁義教化來生養天下的人;倘若沒有富貴的位子,他的功業便及不到天下。因此之所以看重富貴,並不是看重那個位子本身,而是看重借它把正道推行於天下。所以《繋辭下》說「聖人之大寶曰位」,正是說聖賢所珍視的那個位子,價值只在於能行道罷了;也正因如此,才把富貴排在天地、日月之後來講。
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
備辦各種物資、發揮它們的用途,創立並做成器械來造福天下,這方面沒有誰比聖人的貢獻更大。
義曰:備物致用者,備天下之物,致天下之用也。立成器者,則謂建立成就天下之器用,以便於天下也。凡能便利天下者,無出於聖人也。聖人則無所不通,故能成天下之利也。至如包羲氏結繩為網罟,以佃以漁;神農斵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敎天下;又如木為剡木為矢,矢之利以威天下;又如黃帝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又如宮室取大壯,掘地為臼,斷木為杵,臼杵之利萬民以濟。如此之類,皆是備物致天下之用,立器為天下之利也。
胡瑗解說:所謂備物致用,就是備辦天下的物資、發揮天下的用途;所謂立成器,就是建立並做成天下可用的器械,好方便天下的人。凡是能給天下帶來便利的,沒有超過聖人的。聖人無所不通,所以能成就天下的利益。譬如伏羲把繩子結成網罟,用來打獵捕魚;神農砍削木頭做耜、揉彎木頭做耒,用耕耘之利教導天下;又如削木做成箭矢,靠弓矢之利威懾天下;又如黃帝把木頭挖空做船、削木做槳,靠舟楫之利溝通原先到不了的地方;又如建造宮室取法《大壯》卦,挖地成臼、斷木為杵,靠舂米之利救濟萬民。這一類都是備辦物資以供天下之用,創制器械以利天下。
故唐元次山曰:吾人之苦兮山幽幽,網罟設兮山不幽;吾人之苦兮水深深,網罟設兮水不深。是言聖人凡所創立其器,雖山川滄海之深逺,而聖人所作其器,無逺無近,無幽無深,皆得其利。故水之深而網罟不深,山之幽而網罟不幽,其功如是之廣,而人用之皆得其利也,非聖人孰能如此哉。
胡瑗接著引證:唐代元結曾說,百姓的苦處在於山太幽深,可網罟一張設,山也就不算幽深了;百姓的苦處在於水太深遠,可網罟一張設,水也就不算深了。這是說聖人每創制一件器物,縱然面對山川滄海那樣幽深遼遠的地方,他所造的器物也不分遠近、不論幽深,處處都能取得便利。所以水雖深,有了網罟就不覺其深;山雖幽,有了網罟就不覺其幽。功用廣大到這個地步,人人用它都能得利,若不是聖人,誰能做到這樣呢。
探賾索隱,鉤深致逺,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
探究繁雜、搜求隱微,把深處鉤取出來、把遠處招引過來,憑它斷定天下的吉凶、促成天下人勤勉不懈,這方面沒有比蓍草和龜甲更管用的。
義曰:探謂探尋,賾謂幽隱難見之處。言至幽至逺、至隱至近之處,鉤深極逺之事,天地幽隱之處,過去未來之吉凶,惟是聖人以卜筮之占皆得以知之也。若事得於道者為吉,失於理者為凶,以其吉凶之事告示於人,使人趨善從吉,去惡避凶,雖愚者昧者皆勉勉而知勸。夫如是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皆由蓍龜之占筮也。
胡瑗解說:「探」就是探尋,「賾」指的是幽深隱微、難以看見的地方。這是說:最幽暗最遙遠、最隱蔽也最切近的所在,那些非得鉤取深處、窮極遠方才能弄明白的事,天地間隱藏不露之處,以及過去與將來的吉凶,只有聖人憑卜筮占問,才全都能夠知曉。事情合乎正道的就是吉,違背事理的就是凶;把這吉凶明白地告訴世人,使人趨向善、跟從吉,丟開惡、躲開凶,即便愚昧的人也都能勉力向上、受到勸勉。像這樣斷定天下的吉凶、促成天下人勤勉不倦,靠的全是蓍草與龜甲的占筮。
是故天生神物,聖人則之。
所以上天生出蓍草、龜甲這類神靈之物,聖人便取它們作為法則。
義曰:神物者,則謂神靈之物,蓍龜是也。灼龜以為卜,揲蓍以為筮。言天之所生者蓍龜之靈,知人之休咎,明人之得失,是故聖人取之為法則,考人之行事也。
胡瑗解說:所謂神物,指的是神靈之物,也就是蓍草和龜甲。燒灼龜甲看裂紋叫作卜,用手分數蓍草求爻數叫作筮。這是說上天所生的蓍龜自有靈性,能知道人的吉凶禍福,能照見人的得失,所以聖人取來當作法則,用它考察人的所作所為。
天地變化,聖人效之。
天地在不斷變化,聖人就仿效它。
義曰:言天地之道、陰陽之氣、生殺之理,春生夏長,四時代謝,千變萬化,聖人效法之:當賞則賞之,當刑則刑之;事之久者必改其弊,器之泥者必革其新,是聖人法效天地之變化也。若據疏說以為賞以春夏、刑以秋冬,則非也。
胡瑗解說:天地的運行、陰陽的氣化、生殺的道理,春生夏長、四季更替,千變萬化,聖人一一加以仿效:該賞的就賞,該罰的就罰;一件制度推行久了生出弊病,必定加以更改;一樣器物用得滯塞不便,必定加以革新。這就是聖人效法天地的變化。至於舊疏把它講成賞賜要放在春夏、刑罰要放在秋冬,那就說錯了。
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
上天垂示物象,從中顯出吉凶,聖人便取象而效法它。
義曰:言天之垂象以示人之吉凶,若陰陽之慘舒、日星之災變、風雨之不節、霜雪之不時,如此之類,皆是天垂象以示於人。聖人必當象之,或祥之來則象其吉,災之來則應以凶,或修其徳而平其政也。
胡瑗解說:上天垂示物象,用來告訴人吉凶,譬如陰陽之氣或慘烈或舒和,日月星辰出現災異變故,風雨不合節令,霜雪不按時候,這一類都是上天垂象給人看。聖人一定要取法它:祥瑞來了就把它當作吉的徵兆,災異來了就以凶來應對,或者反省自身、修養德行,把政事整治平順。
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
黃河出現龍圖,洛水出現龜書,這便是「河圖洛書」這兩樣祥瑞,聖人取它們作為法則。
義曰:按此河圗是天之大瑞也。若聖人在上,至徳動於天地,天下之人和洽,則和氣充塞於天地之間,則河出圗、洛出書,以為瑞應之驗也。是故聖人所以法則之者,蓋法其時而行事,故曰聖人則之也。
胡瑗解說:河圖是上天降下的大祥瑞。若有聖人在位,極高的德行感動天地,天下人和睦融洽,那麼祥和之氣便充滿天地之間,於是黃河出現龍圖、洛水出現龜書,作為祥瑞應驗的憑據。聖人之所以取它為法則,是取法這樣的太平時世來行事,所以說「聖人則之」。
然按諸儒之說,以謂河圗洛書出見於世,伏羲因得之而畫成八卦,感上天之美應者也。且上古洪荒之世,典章法度未立,伏羲以聖人之才徳居位,是以經綸天地,畫成八卦,以為萬世之法則。若河圗洛書未出見之時,伏羲亦當畫為八卦以為後世之法。且河圖洛書是天之大瑞,若果河圖洛書已有八卦,則八卦不當言伏羲所畫也。又按洛書賜禹,是亦八卦更有聖人所畫矣。
胡瑗隨即辨正:歷來諸家的說法,認為河圖洛書出現於世,伏羲得到它們才畫成八卦,是感應了上天的美好回應。可是上古洪荒之世,典章法度都還沒有建立,伏羲憑聖人的才德居於君位,因而經緯天地、畫成八卦,立為萬世的法則;即便河圖洛書沒有出現,伏羲照樣會畫出八卦留給後世。何況河圖洛書是上天的大祥瑞,倘若圖書上原本就已有八卦,那八卦就不該說是伏羲畫的了。再說洛書是上天賜給大禹的,若那上面也已有八卦,豈不成了另有聖人畫過八卦。
且按下繋曰: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近取諸身,逺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此八卦自是伏羲觀天地、取諸物而畫成八卦也,又豈得謂伏羲感河圖洛書而畫八卦哉?若果河圖洛書已有,則孔子不當言伏羲仰觀俯察而成八卦也。
胡瑗再引經為證:《繋辭下》說,古時候包羲氏統治天下,抬頭觀察天上的物象,低頭觀察地上的法則,觀察鳥獸身上的紋理,近處取法自己的身體,遠處取法萬物,於是才開始創作八卦,用來貫通神明的德性,用來歸類萬物的情狀。可見八卦本來就是伏羲觀察天地、取象於萬物而畫成的,怎麼能說伏羲是感應河圖洛書才畫出八卦呢?倘若圖書上真已有八卦,孔子就不該說伏羲是仰觀俯察才作成八卦了。
又如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是孔子因其鳳鳥而為書也。又曰:龜龍在郊藪,河出圖,洛出書。是亦因龜麟而至矣。此蓋孔子言麟鳳者,天之瑞物難見者也。若聖人在上,錫五福於人,庶政行於國,和氣充塞於天地,則河圖洛書□麟龍鳳出,為瑞應之驗,是以聖人法則其時以行其事也,故云聖人則之。今鄭康成以春秋緯云河圖有九篇、洛書有二篇,孔安國以為河圖為八卦、洛書有九疇,皆失之矣。
胡瑗又舉旁證:孔子說過,鳳鳥不飛來,黃河不出圖,我這一生大概是完了。這是孔子把鳳鳥連著河圖一起說。他又說龜龍出現在郊野水澤,黃河出圖、洛水出書,這也是連著龜與麟一併說的。可見孔子所說的麟、鳳,都是上天的祥瑞之物,本來就難得一見。若有聖人在位,把五福賜給百姓,各項政事在國中推行得當,祥和之氣充滿天地,那麼河圖、洛書與麟、龍、鳳便都會出現,作為祥瑞應驗的憑據;聖人正是取法這樣的時世來行事,所以說「聖人則之」。至於如今鄭康成依據《春秋緯》說河圖有九篇、洛書有二篇,孔安國認為河圖就是八卦、洛書就是《洪範》九疇,這些說法都講錯了。
易有四象,所以示也。
《周易》具備四種象,是用來向人顯示義理的。
義曰:按此四象有二說。一說以謂天地自然相配,水火金木以為之象,所以示也。又一說: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憂虞之象也,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剛柔者晝夜之象也。是言大易之道有此四象,所以示人之吉凶。疏荘氏謂六十四卦之中有實象、有假象、有義象、有用象,則非也。又何氏以為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圗洛出書聖人則之,亦非也。
胡瑗解說:這裡的四象有兩種講法。一種說法認為是天地自然相配,把水、火、金、木當作四象,用它們向人顯示。另一種說法是:吉與凶,是得失的象;悔與吝,是憂慮的象;變與化,是進退的象;剛與柔,是晝夜的象。這是說《周易》之道具備這四種象,用來把吉凶指示給人。至於舊疏所引莊氏,認為六十四卦中有實象、假象、義象、用象四類,那是不對的;何氏把上文「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這四句當成四象,同樣不對。
繋辭焉,所以告也。
在卦爻下面繫上文辭,是用來告知世人的。
義曰:上既言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圗洛出書聖人則之,易有四象所以示人之吉凶。此言又繋屬其辭,明其得失,所以貢告於人,使人知憂患之慮也。
胡瑗解說:上文已經講過上天生出神物而聖人取法、天地發生變化而聖人仿效、上天垂象顯出吉凶而聖人取象、黃河出圖洛水出書而聖人取則,以及《易》有四象用來把吉凶顯示給人。這一句是說,聖人又在卦爻之下繫上文辭,講明得失所在,用來告知世人,使人懂得對憂患存一分警惕。
定之以吉凶,所以斷也。
再用吉凶來斷定它,是為了替人決斷疑難。
義曰:言既繋屬其辭以明得失,又定其吉凶之驗,以斷天下之疑惑,使人知其象,趨其吉而背其凶也。
胡瑗解說:既已繫上文辭來講明得失,又定下吉凶的應驗,用來決斷天下人的疑惑,使人看清卦象,趨向吉利而背離凶險。
易曰:自天佑之,吉無不利。
《周易》說:從上天那裡得到保佑,吉利而沒有什麼不順遂。
義曰:此大有上九之爻辭也。言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繋辭焉所以告也,又定之以吉凶所以斷也,言天下之人既知其吉凶之驗、禍福之理,又引此大有上九之爻辭以證之。言大有上九居大有之世,天下富盛,諸爻皆乗於剛,已獨下乗於陰六五,有厥孚交如之吉,已獨乗之,是以得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也,此大有之時如此也。
胡瑗解說:這是《大有》卦上九的爻辭。上文說《易》有四象用來顯示,繫上文辭用來告知,又定以吉凶用來決斷;天下人既已明白吉凶的應驗、禍福的道理,於是又引《大有》上九的爻辭來印證。《大有》上九處在大有富盛的時世,天下豐足,其餘各爻都凌駕在剛爻之上,唯獨它向下凌乘著陰柔的六五。六五有誠信相交的吉慶,唯獨上九與它相接,所以能得到上天的保佑,吉利而無所不順。《大有》這個時世的情形就是如此。
子曰: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人以尚賢也,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也。
孔子說:佑,就是幫助。上天所幫助的,是順應天道的人;眾人所幫助的,是講誠信的人。踐行誠信而念念不忘順應天道,人們因此推重賢德,所以能得到上天的保佑,吉利而沒有什麼不順遂。
義曰:此孔子解釋之辭也。言大有上九所以得自天佑之者,蓋由己以陽承於六五柔順之君。天之所以佑之者,助其順也;人之所以助之者,信也。言六五居中有信於天下,而上九承之,是履其信也。既已履信,則天下之人亦助以信也。既履其順,又履其信,則是崇尚賢徳矣。夫既為崇尚賢徳之人,則上天之所佑助,鬼神之所協吉,天下之人皆所信助,夫如是何所不利哉。
胡瑗解說:這是孔子解釋爻辭的話。《大有》上九之所以能得上天保佑,是因為它以陽剛之身承奉六五這位柔順之君。上天之所以保佑它,是幫助它順應天道;眾人之所以幫助它,是因為它有誠信。六五居中位而取信於天下,上九與之相接,這就是踐行誠信。既已踐行誠信,天下人也就拿誠信來幫助他。既踐行順道,又踐行誠信,那就是崇尚賢德了。既然是崇尚賢德的人,上天就保佑他,鬼神就給他吉慶,天下人都信任並幫助他;像這樣,還有什麼不順遂的呢。
繫辭上·書不盡言言不盡意
子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
孔子說:文字寫不盡要說的話,話也說不盡心裡的意思。既然如此,聖人的心意豈不是無從看見了嗎?
義曰:自此以下至「黙而成之」,是夫子總言大易之道,當連上文為一章。書不盡言者,言聖人之言出則為天下之則、為天下之令,然於簡牘之中所載,必不能盡聖人之言也。言不盡意者,言聖人之意思慮宏達,無逺無近,無幽無隱,故三百八十四爻之間雖皆聖人之言,必不能盡其聖人之意也。如是則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於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此孔子嘆美聖人之言、聖人之意幽深宏逺,不可以見之耶,故假發問之辭疑而問之。
胡瑗解說:從這裡起,一直到下文「黙而成之」為止,是孔子總論《周易》之道,應當連著上文合為一章。所謂書不盡言,是說聖人的話一出口就成了天下的準則、天下的號令,可竹簡帛書上記得下的,必定寫不盡聖人的話。所謂言不盡意,是說聖人的心意思慮宏大通達,不分遠近,不論幽隱,所以三百八十四爻的辭句雖然都出自聖人之口,也必定道不盡聖人的心意。既然文字寫不盡言語、言語說不盡心意,那麼聖人的心意豈不是看不見了?這是孔子讚歎聖人的言語與心意幽深宏遠,難道就真的無從窺見嗎,因而故意設下一句疑問來發端。
子曰:聖人立象以盡意。
孔子說:聖人設立卦象,用它把心意表達窮盡。
義曰:此夫子釋聖人之意有可見之理也。言聖人之言書不能盡其言,言又不能盡其意,惟是大易之道六十四卦之中可以明之。至如天之道以乾為名,取其天體剛健、生成不息;地之道以坤為名,取其地體柔順、能承順於天。是聖人設乾坤之象以盡聖人之意,宏功妙用惟乾坤之象可以盡之。
胡瑗解說:這是孔子解釋聖人的心意其實有可以看見的門路。聖人的話,文字記不盡;話本身,又說不盡心意;唯有《周易》之道、六十四卦之中能把它講明白。譬如天道用乾來命名,取的是天體剛健、生養不息;地道用坤來命名,取的是地體柔順、能承奉順從上天。這就是聖人設立乾坤兩象來窮盡自己的心意:那份宏大的功業與神妙的作用,只有乾坤之象才盛得下。
設卦以盡情偽。
佈設六十四卦,用來窮盡人情的真與假。
義曰:言聖人之言出則為天下之則,然既言不能盡意,又立象以盡意。既立物之形象以盡其意,又觀萬物之象、萬事之理、天下得失之跡,設為其卦,以盡人之情偽,以盡物之得失也。
胡瑗解說:聖人的話一出口就成了天下的準則,然而話既說不盡心意,就再立卦象來補足。既已立下物象來表達心意,又進一步觀察萬物的形象、萬事的道理、天下得失的痕跡,據此佈設成卦,用它窮盡人情的真偽,窮盡事物的得失。
繋辭焉以盡其言。
在卦爻下面繫上文辭,用來把要說的話說盡。
義曰:言聖人雖立象以盡其意,設卦以盡其情偽,又於三百八十四爻之下有得位失位者,有正有不正者,皆繋屬其辭,散於卦爻之下,以盡其言,使人通曉其意也。
胡瑗解說:聖人雖已立象來表達心意、設卦來窮盡真偽,又在三百八十四爻之下,就其中居位得當的與失當的、中正的與不中正的,一一繫上文辭,散佈在各卦各爻底下,用來把話說盡,使人明白其中的用意。
變而通之以盡利。
隨時變化而使之通達,用來把利益發揮到盡頭。
義曰:夫萬事之理、萬物之情,若無其通變之道,以至窮極,必至於敗壊也。惟是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繋辭焉以盡其言,而又裁制創立,千變萬化,隨時措置,立成其事,無有壅滯,量時制宜,變而通之,以盡天下之利也。
胡瑗解說:萬事的道理、萬物的實情,如果沒有一條變通的路子,走到盡頭必定敗壞。唯有聖人既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繫辭以盡言,又能裁斷創制,千變萬化,隨著時勢加以安排,把事情辦成而不留壅塞,估量時勢定出合宜的辦法,變而通之,從而把天下的利益發揮到盡頭。
鼓之舞之以盡神。
鼓動振作天下人,用來把神妙的功用發揮到盡頭。
義曰:此總結立象盡意、設卦盡情、繋辭盡言之意。言聖人以其仁義之道以盡天下之情偽,以說天下之心,又鼔發之,致天下舞樂之。然則鼓舞何以為發樂之義?蓋聖人以仁義之道、敎化之術漸染於天下之人,天下之人雖然無所知識,然被上之敎化,其心康樂,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既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自不知聖人之道所以然而然,是聖人之道漸染於人如神之功。
胡瑗解說:這是總結上面立象盡意、設卦盡情、繫辭盡言幾層意思。聖人用仁義之道窮盡天下人情的真偽,使天下人心裡喜悅,又鼓動振發他們,讓天下人歡欣舞樂。那麼鼓舞為什麼就等於發為歡樂呢?因為聖人拿仁義之道、教化之術一點一點浸潤天下人,天下人雖然並沒有多少見識,卻在上位者的教化裡心境安樂,不知不覺手就舞起來、腳就踏起來。既然連自己手舞足蹈都不自知,當然更說不出聖人之道為何會如此,可見聖人之道浸潤人心,功效如同神明。
乾坤其易之縕邪。
乾與坤,大概就是《周易》蘊藏其中的根源吧。
義曰:上既言聖人立象盡意,此又言大易之道本始於天地。縕者,藏縕也。言天地初判之時,而大易之道已縕藏於天地之間;然天地之道、萬物之形象、萬事之理皆藏縕於大易之道,是大易之道本始於乾坤,故乾坤為大易縕積之根源也。
胡瑗解說:上文已講聖人立象以盡意,這裡又說《周易》之道本源於天地。「縕」就是蘊藏的意思。天地剛分判的時候,《周易》之道就已經蘊藏在天地之間;而天地的運行、萬物的形象、萬事的道理,也都蘊藏在《周易》之道裡頭。可見《周易》之道本源於乾坤,所以乾坤正是《周易》蘊積的根源。
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
乾坤兩卦一經排定成列,《周易》的義理就立在其中了。
義曰:言天地設立陰陽之端,萬物之理,萬事之情,以至寒暑徃來、四時代謝、日月運行,皆由乾坤之所生。然乾坤既設,而大易之道、變通之理以立乎中矣,是大易之道本始於天地也。
胡瑗解說:天地一經設立,陰陽的端緒、萬物的道理、萬事的實情,以至寒來暑往、四季更替、日月運行,全都是乾坤生出來的。乾坤既已設立,《周易》之道與變通的義理便立在其中。可見《周易》之道本源於天地。
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
乾坤若被毀棄,就無從看見《周易》;《周易》看不見了,乾坤的生化也就差不多要停息了。
義曰:言大易之道皆本起於乾坤,凡是天地之道、萬物之理、變化之道皆在大易之中。至如乾生三男,坤生三女,而為八卦,變而相重為六十四,分為三百八十四爻,易之根源皆自乾坤而來,故乾坤成而易道變化建立乎其中矣。若乾坤毀棄,則無以見易之用;夫易既毀,則無以見乾坤之用;如是則乾坤或幾乎息矣。
胡瑗解說:《周易》之道全都發端於乾坤,凡屬天地的運行、萬物的道理、變化的法則,都在《周易》之中。譬如乾生出震、坎、艮三個男卦,坤生出巽、離、兌三個女卦,合成八卦;八卦兩兩相重變成六十四卦,分開則是三百八十四爻。《易》的根源全從乾坤而來,所以乾坤一成,《易》道的變化就建立在其中。倘若乾坤被毀棄,就無從看見《易》的功用;《易》一旦毀棄,也就無從看見乾坤的功用;這樣下去,乾坤的生化差不多就要停息了。
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
所以在形體之上、尚未落成形跡的那一層,叫作道。
義曰:言天之道始於無形而終於有形,皆由道之所生。道者,人可以為之法,由而通之,謂之道。前乎天地則混於元氣,散乎方隅則潛於象類,浩然而不局於器用,推於天下則無所不通,舉而措之則曲盡其變,茲乃道之本也,然始於無形而終於有形也。
胡瑗解說:天道由無形開始,到有形告終,全都是道生出來的。所謂道,是人可以拿它當法則、順著它走得通的東西,所以稱為道。它在天地生成之前,混同於元氣之中;散佈到四方角落,就潛藏在各類物象裡面。它浩大而不受具體器物侷限,推行到天下則無處不通,拿來施用則曲折周到地窮盡種種變化。這才是道的根本,它由無形起頭而以有形收束。
形而下者謂之器。
落成了形體、可以拿來使用的那一層,叫作器。
義曰:器者是有形之實。言天始於無形而生於有形,故形於下者則為其器。器者則為有形之用,但可止一而用之也。故在形之外者謂之道,在形之內者謂之器也。
胡瑗解說:器,是有形的實物。天從無形開始而生出有形,所以落在形體以下的便成為器。器是有形之物的功用,只能限定在一樣事情上使用。因此在形體之外的叫作道,在形體之內的叫作器。
化而裁之謂之變。
加以化育而又裁斷制約,這就叫作變。
義曰:言聖人因其無形之道、有形之器,推而化之,裁制創立,設為仁義敎化,以至凡所器用以利天下,無有窮極,無有凝滯,故謂之變。
胡瑗解說:聖人憑著那無形的道與有形的器,加以推衍化育、裁斷創制,定出仁義教化,以至一切器物的使用,都拿來造福天下,沒有窮盡,沒有滯塞,所以叫作變。
推而行之謂之通。
把它推廣施行開去,這就叫作通。
義曰:言聖人因其天地陰陽之道,思之於心,縕之為事業,推而行之,無有壅滯,皆得其亨,故謂之通。
胡瑗解說:聖人依著天地陰陽之道,在心裡反覆思量,蘊蓄成一番事業,再推廣施行出去,處處沒有阻塞,樣樣都得亨順,所以叫作通。
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
把它拿來安放到天下百姓身上,這就叫作事業。
義曰:言聖人因其變通之道,措置其用,施之於天下,各從其時,以成天下之功業也。
胡瑗解說:聖人依著變通之道,把它的功用安排下去,施行於天下,各自順應當時的情勢,從而成就天下的功業。
是故夫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
所以說到象:聖人看見了天下萬物的繁雜紛紜,便比擬出它們的形貌,摹寫出各物相宜的樣子,因此把它叫作象。
義曰:此以下皆覆言上文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繋辭以盡其言,明言以為教化之術也。象者,萬物之形象也。言聖人推其天地之理、萬物之形容,以象萬物之宜,故謂之象也。至如乾為龍之象,坤為地之象,離為日之象,艮為山之象,如此之類,皆是推廣形容而為之也。
胡瑗解說:從這裡往下,都是回過頭來復述上文所說的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繫辭以盡其言,說明這些正是施行教化的手段。象,就是萬物的形象。聖人推究天地的道理、萬物的形貌,用來摹寫萬物各自相宜的樣子,所以叫作象。譬如乾取龍的象,坤取地的象,離取日的象,艮取山的象,這一類都是把形貌加以推廣而設立的。
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通,以行其典禮,繋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
聖人看見了天下萬事的變動,就觀察其中會通之處,據以推行常典禮法,又繫上文辭來斷定吉凶,因此把它叫作爻。
義曰:言聖人以見天下之變動,觀萬物之形容,有會合通變之道,以行典常之禮,又於諸卦之下繋屬其文辭,有合於道則為吉,有悖於理則為凶,以定其吉凶得失之理以示於人,故謂之爻也。爻者,效此者也。
胡瑗解說:聖人看到天下的變動,觀察萬物的形貌,從中理出會合貫通的路數,據以推行常典禮法;又在各卦之下繫上文辭:合乎正道的就斷為吉,違背事理的就斷為凶,用來定出吉凶得失的道理並昭示給人,所以叫作爻。所謂爻,就是效法這些變動的意思。
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
要把天下的繁雜窮究到底,靠的是卦。
義曰:言聖人窮極天下之幽賾、萬物之情偽,以存諸卦之中,使人觀之以為法則也。
胡瑗解說:聖人把天下幽深繁雜之處、萬物真偽之情窮究到底,全都存放在各卦之中,讓人觀看它、拿它當作法則。
鼔天下之動者存乎辭。
要鼓動天下人行動起來,靠的是文辭。
義曰:鼓謂發揚天下之動,有得有失,有吉有凶,存於爻辭之間,使人觀之知其吉凶之如此也。
胡瑗解說:鼓,就是把天下的變動發揚出來。變動之中有得有失、有吉有凶,都存放在爻辭裡頭,讓人一看便知道吉凶原來如此。
化而裁之存乎變。
化育萬物而又加以裁斷,關鍵在於一個變字。
義曰:言聖人觀此萬事之理、萬物之情、天地之道、日月之經,創制裁度,立成其器,施為仁義道徳,千變萬化以及於天下,故存乎變也。
胡瑗解說:聖人觀察萬事的道理、萬物的實情、天地的運行、日月的常軌,據以創制裁度,做成器物,施行仁義道德,千變萬化地推及天下,所以說關鍵在於變。
推而行之存乎通。
把它推廣施行開去,關鍵在於一個通字。
義曰:言聖人觀此大易變化之道,推而行之,隨時措置,無有窮極,無有凝滯,故存乎通也。
胡瑗解說:聖人觀察《周易》變化之道,把它推廣施行,隨著時勢加以安排,沒有窮盡,沒有滯塞,所以說關鍵在於通。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能不能把它運用得神妙而昌明,就要看是什麼樣的人了。
義曰:言聖人既能極天下之賾存乎卦,鼔天下之動存乎辭,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以成其易。若章顯其功,則其用如神。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無有窮極,是存乎其人矣。
胡瑗解說:聖人既能把天下的繁雜窮究在卦裡,把天下的變動鼓動在爻辭裡,化育裁斷在於變,推廣施行在於通,從而成就了《周易》。若要把這份功用彰顯出來,用起來便如同神明:仁厚的人看見它就說是仁,明智的人看見它就說是智,沒有窮盡——這就全看運用它的是什麼人了。
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
不聲不響就把事情辦成,不用開口而人自信服,這要靠平日的德行。
義曰:徳行者,則謂聖人素蓄其徳業行實也。言聖人素積其徳,素蓄其行,內存忠恕,外有全徳,如此則黙而成之,雖不言而人自信從之。故中庸曰:不怒而民威之如鈇鉞者也。此蓋素蘊徳行之如此也。
胡瑗解說:所謂德行,指的是聖人平素積蓄的德業與切實的操行。聖人平日積累德、蓄養行,內裡存著忠恕,外面具備完滿的德,這樣便能不聲不響把事辦成,雖不開口而人自然信從。所以《禮記·中庸》說:不發怒而百姓敬畏他,比看見斧鉞還厲害。這正是平素蘊蓄德行才有的效果。
繫辭下
義曰:此十翼之中第七翼也。然按上繫下繫之說,先儒議者多矣。何氏則曰:上篇明無,故曰易有太極;下篇明故,曰知其神。或曰上篇論易之大理,下篇論易之小理,皆失之。葢以簡編重大,故分為上繫下繫也。
胡瑗解說:這是《十翼》之中的第七翼。至於上繫、下繫為何分篇,前代學者議論很多。何氏說上篇闡明「無」,所以才有「易有太極」的話;下篇闡明「故」,所以才有「知其神」的話。也有人說上篇討論《易》的大道理,下篇討論《易》的小道理。這些說法都不對。分篇的緣故,只是因為竹簡成編太多太重,所以才分作上繫、下繫兩篇。
繫辭下·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
八卦一經排列成序,天地萬物的形象就都含在裡面了。
義曰:自此已下至「禁民為非曰義」為一章。言伏羲始畫八卦,取天地水火山澤風雷之象,畫為乾坤艮巽震離坎兊之卦。八卦既成列,而天地萬物之象莫不在於八卦之中也。
胡瑗解說:從這裡起,直到下文「禁民為非曰義」為止,合成一章。伏羲最初畫出八卦,取天、地、水、火、山、澤、風、雷這八樣物象,畫成乾、坤、艮、巽、震、離、坎、兌八個卦。八卦既已排列成序,天地萬物的形象沒有一樣不包含在這八個卦裡。
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
把八卦兩兩相重成六十四卦,六爻的變化就含在裡面了。
義曰:夫伏羲始畫八卦,以盡天地水火風雷山澤之象。然於萬物之情、萬事之理,在伏羲之時,世質民淳,情偽未遷,利害未作,雖八卦之設三畫,可以盡人事之宜。迨乎後世,民欲叢生,巧妄交作,則八卦不能盡吉凶之變。文王囚於羑里,極天地之淵蘊,明人事之終始,是以取伏羲所畫之八卦,因其數而重為六十四卦,分為三百八十四爻,以盡天地之賾、人事之理。有得有失,有吉有凶,有應有不應,有正有邪,有利有害,盡在此卦爻之中。
胡瑗解說:伏羲當初畫八卦,是要窮盡天、地、水、火、風、雷、山、澤的形象。至於萬物的實情、萬事的道理,在伏羲那個時代,世風質樸、民心淳厚,真偽還沒有變亂,利害還沒有興起,所以八卦只用三畫就足以概括人事的分寸。等到後世,人的慾望叢生,機巧虛妄交相發作,八卦便說不盡吉凶的變化了。文王被囚禁在羑里,把天地深處的蘊藏推究到底,把人事的始末看得分明,於是取伏羲所畫的八卦,依著它的數目相重成六十四卦,分開為三百八十四爻,用來窮盡天地的繁雜與人事的道理。有得有失,有吉有凶,有相應有不相應,有正有邪,有利有害,全都裝在這些卦爻之中。
然則爻者,效也,使後世之人效而法之。故卦爻之中有情偽之理,有是非之道,有變通之常,有動靜之事,有剛柔之限,凡人觀其爻,則知其效法此象而行事也。然重卦之說,先儒議者多矣:或曰伏羲所重,或曰神農所重,或曰夏禹所重,皆失之。葢見下文包犧氏之王天下,作結繩而為網罟,葢取諸離;神農氏作斵木為耜,楺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葢取諸益;又因尚書之文有洛書禹之言,故有此說。殊不知繫辭是仲尼所作,葢仲尼因其聖人制立器用以取合於聖人之卦:以其結繩為網罟,葢合徳於離卦,取其有附麗之義;因其耒耜有益於人,葢合徳於益卦,以其有相資益之義。先儒不究原本,故疑而有此說也。
胡瑗接著說:所謂爻,就是效法,是要讓後世的人照著它去仿效。所以卦爻之中有真偽的道理,有是非的準則,有變通的常軌,有動靜的事宜,有剛柔的界限;人一看爻,就知道該效法這個象去行事。至於重卦究竟是誰所為,前代學者議論紛紛:有人說是伏羲重的,有人說是神農重的,有人說是夏禹重的,都講錯了。他們是看到下文說包犧氏統治天下,結繩做成網罟,取法《離》卦;神農氏砍木做耜、揉木做耒,用耕耘之利教導天下,取法《益》卦;又因《尚書》裡有洛書與大禹的話,因而生出這些說法。殊不知《繋辭》是孔子所作,孔子不過是拿聖人創制器物的事去比配相合的卦:結繩為網罟,是與《離》卦之德相合,取它有附麗相網的意思;耒耜有益於人,是與《益》卦之德相合,取它有互相資助增益的意思。前代學者不追究本源,所以才疑惑而生出這些說法。
且六十四卦既是伏羲神農所重,則文王何心哉?不然,何以仲尼曰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且伏羲之時又非中古,神農之時又非憂患,推此以言文王重卦之心又可見也。
胡瑗再作論斷:假如六十四卦真是伏羲、神農重成的,那文王還費什麼心思呢?不然的話,孔子為什麼說《易》的興起大概在中古之世,作《易》的人怕是心懷憂患吧?伏羲的時代算不上中古,神農的時代也談不上憂患。由此推論,文王重卦的苦心也就看得清楚了。
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
剛爻與柔爻互相推移,變化就含在裡面了。
義曰:剛者陽也,柔者陰也。夫六十四卦之中,卦有六爻,陽為剛,陰為柔,陽主其生,陰主其殺,故剛柔之位則有變有通、有動有靜。故事之久靜則動,物之久動則靜,動靜之道則有變有通。是故聖人因其剛柔二氣互相推蕩於六爻之間,然後成其生養之道也,故上繋曰剛柔相推而生變化者是也。然則不言陰陽相推而止言剛柔者,葢陰陽者天地之氣,剛柔者是陰陽之體,言剛柔則陰陽之功可見矣。
胡瑗解說:剛就是陽,柔就是陰。六十四卦每卦六爻,陽爻為剛,陰爻為柔;陽主生養,陰主肅殺。所以剛柔所處的位置有變有通、有動有靜:事情靜久了就要動,物件動久了就要靜,動靜之間自然有變有通。因此聖人依著剛柔二氣在六爻之間互相推蕩,然後成就生養之道,所以《繋辭上》說剛柔相推而生變化,正是這個意思。至於這裡不說陰陽相推而只說剛柔,是因為陰陽指的是天地之氣,剛柔指的是陰陽的形體;說了剛柔,陰陽的功用也就看得出來了。
繫辭焉而命之,動在其中矣。
在卦爻下面繫上文辭、給它下判語,行動的準則就含在裡面了。
義曰:言聖人既因剛柔二氣互相推蕩而為生成之道,又恐後世之人難曉,故於諸卦諸爻之下各繫屬其文辭,以明得失之道、吉凶之變、情偽之端、萬事之理,使人觀其得則可以知其失,趨其吉則可以明其凶,逆順之道、動靜之理,在所命之辭皆可見矣。
胡瑗解說:聖人既已依著剛柔二氣互相推蕩立起生成之道,又怕後世的人難以領會,所以在各卦各爻之下分別繫上文辭,用來講明得失的道理、吉凶的變化、真偽的端倪、萬事的條理。人看到某一爻的所得,就能推知它的所失;懂得趨向它的吉,就能看清它的凶。逆與順的道理、動與靜的分寸,全在這些判語裡顯現出來。
吉凶悔吝者,生乎動者也。
吉、凶、悔、吝這四種結果,都是從行動裡生出來的。
義曰:夫六十四卦有六爻,有吉有凶,有悔有吝,皆由爻位之動者也。若動而合於理則為吉,動而昧於道則為凶。有事之小可以追悔者,有事之萌兆可以鄙吝者,皆繋在於卦爻之變動也。是故聖人因卦爻之變動,明人事之大體,推其情偽之端,明其得失之跡,使人觀之不失於動靜之道也。
胡瑗解說:六十四卦每卦六爻,有吉有凶、有悔有吝,全由爻位的變動而來。行動合乎事理就吉,行動昧於正道就凶。有的事過失還小,來得及追悔;有的事剛露苗頭,就已經可鄙可惜:這些都繫在卦爻的變動上。所以聖人就著卦爻的變動,講明人事的大體,推究真偽的端倪,點出得失的痕跡,使人看了不至於在動靜之間失了分寸。
剛柔者,立本者也。
剛與柔,是用來確立根本的。
義曰:言伏羲始畫八卦,始窮變於天地陰陽之理,以成剛柔之道,以為萬事之大本,以成天下之大法,天下之人皆本此以為法則也。故六十四卦之所本、君臣父子之所法,皆由此剛柔之象為之根本者也。至如剛定體為乾,柔定體為坤,陽卦兩陰而一陽,陰卦兩陽而一陰,是立其卦本而不遺也。
胡瑗解說:伏羲最初畫八卦,一開始就把天地陰陽之理的變化推究到底,從而立成剛柔之道,作為萬事的大根本、天下的大法則,天下人都拿它當準繩。所以六十四卦的依據、君臣父子相處的法則,全是以剛柔之象為根本。譬如純剛定為乾的本體,純柔定為坤的本體;陽卦是兩陰一陽,陰卦是兩陽一陰:這就把每一卦的根本立定而沒有遺漏。
變通者,趣時者也。
變化通達,是為了趨合當下的時勢。
義曰:凡六十四卦,卦有六爻,一卦之體象其一時,一爻之義象其一人,六爻之道上下相應而成變通,所以趣就一時者也。至如屯之卦言天下屯難之時,故其卦體以象其屯。故初六居卦之始,當屯難之時,而盤桓利居正、利建侯,以蘇息天下之人。至於六二言女子貞不字,言女子守正應於九五,雖為初九九六寇難,然専應於五不改其節。至於六四乗馬班如,退守其正,待時而行。如此之類,是皆一卦則言其一時,其諸爻各言其一人,以趣就其時也。然則君子之人凡所動作,必従其時,不失其中,故中庸曰君子而時中,是言君子之人動作之間皆従其時也。
胡瑗解說:六十四卦每卦六爻,一卦的整體象徵一種時勢,一爻的意義象徵一類人;六爻上下相應而形成變通,正是為了趨合那一時的形勢。譬如《屯》卦講的是天下艱難初創之時,所以卦體取象於屯難:初九處在一卦的開頭,正當屯難之際,因而徘徊不進,宜於守持正道、宜於分封諸侯,好讓天下人得到休養;到了六二,說女子守貞而不出嫁,意思是女子固守貞正、上應九五,雖然遭遇初九一方的寇難,仍專一應合九五,不改自己的節操;到了六四,說乘馬徘徊不前,那是退守正道、等待時機而後行。這一類都是一卦講一種時勢,各爻分別講一類人,用來趨合那個時勢。所以有德行的人凡有舉動,必定順著時勢,不失中道;《禮記·中庸》說君子而時中,正是說君子的一舉一動都隨順時勢。
吉凶者,貞勝者也。
吉與凶的較量,終究是守正的一方取勝。
義曰:貞者,正也。夫有動者則未免乎累,殉吉者則未免乎凶,盡通之變而不累于吉凶者,其唯貞勝者。故六十四卦之內,人事之端、情偽之作、吉凶之驗,無不備載於其間。若爻位之吉,又能行其大正之道,則其事愈吉;若居爻位之凶,而能行大正之道,則其事不至於凶。惟是貞正之道,則能勝於凶吉也。
胡瑗解說:貞就是正。凡有舉動的人,難免受牽累;一味追逐吉利的人,也難免撞上凶險。能夠窮盡變通而不被吉凶牽累的,只有守正的人。六十四卦之內,人事的端倪、真偽的發作、吉凶的應驗,無不完備地記載其間。倘若身處吉利的爻位,又能推行大中至正之道,事情就越發吉利;倘若身處凶險的爻位,卻能推行大中至正之道,事情也不至於變凶。可見唯有貞正之道,才勝得過吉凶的擺佈。
天地之道,貞觀者也。
天地之道,是以守正示人、供天下仰望的。
義曰:觀者,為天下之所仰觀,則謂之觀。夫天本在上,地本在下,天地之性本不相得,及夫天以純陽之氣降於下,地以純陰之氣騰於上,二氣上下交相通感,然後以成生長之道。是天地之道、生成之理皆本正一,故為物之仰觀者也。
胡瑗解說:所謂觀,是被天下人所仰望,因而稱作觀。天本來在上,地本來在下,天與地的性質本不相合;等到天以純陽之氣下降、地以純陰之氣上騰,二氣上下交相感通,這才成就了生長之道。可見天地之道、生成之理,都本於一個正字,所以才成為萬物仰望的對象。
日月之道,貞明者也。
日月之道,是以守正而恆久光明的。
義曰:夫日為陽徳,月為陰精,運行四時,晝夜不息者,日月之明也。然而往來不停,照臨下土,不混其光者,葢各得貞一而明有所一也。
胡瑗解說:太陽是陽的德性,月亮是陰的精華。它們運行於四季,晝夜不停,這就是日月的光明。然而它們來來去去從不停歇,照臨大地而各自的光並不相混,是因為各自守住了那份專一,光明也就有了定準。
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
天下一切的行動,最終都要歸正於一個「一」。
義曰:夫少者多之所貴,寡者眾之所宗,故天下之情偽、人事之動靜,皆歸一而後可正也。然則天下之廣周於萬里,人心至眾,萬孔千狀,執一何由而治哉?葢萬化一術也,天下一統也。若以至正之道、純一之徳而治之,則天下自然而治矣;若不以純一之徳而治之,則天下自然而睽乖矣。故王輔嗣嘗曰:夫眾不能治眾,治眾者至寡者也;夫動不能制動,制動者貞夫一者也。是天下之動必由寡之所治,貞其一而已。
胡瑗解說:少的為多的所看重,寡的為眾的所歸宗,所以天下的真偽、人事的動靜,都要歸到一上才能端正。可是天下廣袤,方圓萬里,人心又極其眾多,千孔萬狀,只守著一個「一」,憑什麼治得了呢?因為千變萬化只是一套道理,天下也只是一個統緒。若拿最中正之道、純一之德去治理,天下自然安定;若不拿純一之德去治理,天下自然乖離。所以王弼曾說:眾多不能治理眾多,能治眾多的必是那至少的一個;動不能制止動,能制止動的正是守定那個「一」。可見天下的行動,必定要由那至少者來統攝,守住它的專一罷了。
夫乾確然示人易矣。
乾以剛健堅定的樣子,向人顯示出平易。
義曰:此又言天得一之道也。確者,則謂剛健者也。夫乾以剛健之徳運行不息,生成萬物,示人以和易,由其得一之故也。故無為而物成,不言而時化,是示人易也。
胡瑗解說:這裡又講天獲得那個「一」的道理。「確」指的是剛健。乾憑剛健之德運行不停,生養萬物,向人顯示出和順平易,正是因為它守住了專一。所以無所作為而萬物自成,不發一言而時序自化,這就是向人顯示平易。
夫坤隤然示人簡矣。
坤以柔順低伏的樣子,向人顯示出簡約。
義曰:隤然則謂柔順者也,此言地之得一也。夫坤之道以柔順之徳承天之氣,生成萬物,不煩而物成,不勞而物遂者,亦由其得一故也。故不須經營而萬品自化,是示人簡也。若乾不得専一之道,或有隤然,則不能示人易矣;若坤不得専一之道,或有確然,則不能示人簡矣。且以乾坤之道、生成之理,確然隤然示人易簡,況為天下之君者哉?夫尊為聖人,必法此乾之剛健之徳,生成天下,不至於煩勞,則天下従而治矣;夫為人臣者,必法此坤之柔順之徳,承君之命,行君之事,則天下不勞而治矣。若為君為臣能法易簡之道,則天下國家可正也。
胡瑗解說:「隤然」指的是柔順,這裡講地獲得那個「一」。坤之道以柔順之德承接天氣,生養萬物,不煩擾而萬物自成,不勞動而萬物自遂,也是因為它守住了專一。所以用不著刻意經營,萬類自然化育,這就是向人顯示簡約。假如乾守不住專一,反倒帶上幾分柔弱,就顯不出平易;假如坤守不住專一,反倒帶上幾分剛強,就顯不出簡約。乾坤之道、生成之理尚且要用剛健柔順向人顯示易與簡,何況身為天下之君的人呢?尊居聖人之位的,必須效法乾的剛健之德,生養天下而不陷於煩勞,天下就順從而安定;身為人臣的,必須效法坤的柔順之德,承接君命、辦理君事,天下就不勞而治。做君的、做臣的都能效法易簡之道,天下國家便可以端正了。
爻也者,效此者也。
所謂爻,就是效法這些變動的。
義曰:夫六十四卦分三百八十四爻,有動有靜,有邪有正,有凶有吉,有是有非,故通變之道皆在諸爻之中,為人之所效法也,故所謂爻者,效物之變動者也。
胡瑗解說:六十四卦分成三百八十四爻,其中有動有靜,有邪有正,有凶有吉,有是有非;變通的道理全在這些爻裡頭,供人取來效法。所以所謂爻,就是效法事物變動的意思。
象也者,像此者也。
所謂象,就是摹像這些物形的。
義曰:夫六十四卦之象,皆法於天地水火風雷山澤之象也。如乾以天為象,坤以地為象,艮以山為象,坎以水為象,如此之類,是皆象其卦之所本之像也,注所謂象此物之形狀也。
胡瑗解說:六十四卦的卦象,都取法於天、地、水、火、風、雷、山、澤這些物象。譬如乾以天為象,坤以地為象,艮以山為象,坎以水為象,這一類都是摹寫各卦所本的那個物象。舊注所說的,就是摹像這些事物的形狀。
爻象動乎內,吉凶見乎外。
爻象在卦內發動,吉凶就顯現到卦外。
義曰:夫六十四卦之象、三百八十四爻,爻象之間有正有不正,有應有不應,有善有不善,有吉有不吉,若爻象之發動於一卦之內,則吉凶之事顯見於一卦之外也。
胡瑗解說:六十四卦的卦象、三百八十四條爻,爻象之間有當位的有不當位的,有相應的有不相應的,有善的有不善的,有吉的有不吉的。一旦爻象在一卦之內發動,吉凶之事便顯露到這一卦之外。
功業見乎變。
功業成就在變通之中。
義曰:言聖人用此大易之道,觀其卦爻之變動,可行則行,可止則止,推而求之,以立成天下之功業,以通天下之心志。
胡瑗解說:聖人運用《周易》之道,觀察卦爻的變動:可以行動就行動,該當停止就停止;順著這條路推求下去,從而建立天下的功業,貫通天下人的心志。
聖人之情見乎辭。
聖人的心意,顯現在卦爻的文辭裡。
義曰:辭者,則爻象之辭也。夫六十四卦之中有情偽之端、得失之理,其吉凶悔吝皆在爻辭之間,欲知聖人設卦之情意者,觀其爻象之辭則可見矣。至如乾之初九言潛龍勿用,則聖人勿用之情可知矣;比卦上六曰比之無首凶,則聖人無首之情可見矣。如此之類,皆在爻辭間可見矣。
胡瑗解說:這裡說的辭,就是爻象之辭。六十四卦之中有真偽的端倪、得失的道理,其中的吉凶悔吝都在爻辭裡頭;想知道聖人設卦的用心,看爻象之辭便能看出來。譬如《乾》卦初九說潛伏的龍暫不施用,聖人主張暫且不動的心意就清楚了;《比》卦上六說親附而沒有領頭的人會凶,聖人對無首的看法也就看得出來。這一類都能在爻辭裡見到。
天地之大徳曰生。
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養萬物。
義曰:夫天地之大徳者,惟是陰陽二氣上下相交,生成萬物,周而復始,無有限極,故其徳常大。若生之不常,運之有極,則所生之道不廣也。
胡瑗解說:天地最大的德,就在於陰陽二氣上下相交,生養萬物,周而復始,沒有邊際,所以這份德才恆久廣大。假如生養不能持久、運行有個盡頭,那麼它所能生養的範圍就不廣了。
聖人之大寶曰位。
聖人最珍貴的寶物,叫作君位。
義曰:寶者,愛也;位者,所守之位也。夫聖人之大寳者,惟在其位。然則聖人之大寶何以在乎位?葢聖人之有才徳,若無其位,則其功不能及於天下;若有其至尊至寳之位,則其功可以及於天下,無有逺近皆被其澤,皆被其功徳也。是故聖人重徳行道於民,故大寶其位也。
胡瑗解說:寶就是珍愛,位就是所據守的名位。聖人最珍貴的東西只在他的位子。那麼聖人的大寶為什麼在於位呢?因為聖人縱然有才有德,若沒有位子,功業便及不到天下;若有了至尊至貴的位子,功業就能推及天下,不論遠近都受他的恩澤、蒙他的功德。所以聖人看重德行、在百姓中間推行正道,因而把位子看作大寶。
何以守位曰仁。
靠什麼守住這個位子?靠仁愛。
義曰:言聖人既有才徳,又能大寶其位,何以守其位哉?必須法天元之徳,以仁愛之道生成於天下,使天下之人皆被己之仁徳,然後父子有禮,上下相親也。
胡瑗解說:聖人既有才有德,又把位子當作大寶,那麼靠什麼守住它呢?必須效法上天始生萬物的德性,用仁愛之道生養天下,使天下人都蒙受自己的仁德,然後父子之間有禮,上下之間相親。
何以聚人曰財。
靠什麼把人聚攏起來?靠財貨。
義曰:夫聖人何以萃聚於人哉?必曰財而已。財者,使衣食豐足,用度常備,仰有所奉,俯有所畜,則天下有戴君之心。若其衣食不足,用度不備,則不能萃於天下之民。是故古之聖人修其水火金木土五行之事,正徳利用厚生,使天下之人各得其所,如是則父子兄弟遞相親睦矣。至於為農者勤於耕,為商者勤於貨,為工者勤於器,如此之類,則可以保六親。六親既相保,則親族內外自相親愛,如是是聚人曰財也。
胡瑗解說:聖人靠什麼把人聚攏過來呢?只能靠財貨。所謂財,就是讓百姓衣食豐足、用度常備,向上有力量奉養父母,向下有餘力畜養妻兒,這樣天下人才生得出擁戴君主的心。若是衣食不足、用度不齊,就聚不住天下的百姓。所以古時的聖人整治水、火、金、木、土五行之事,端正德行、便利器用、厚養民生,使天下人各得其所;這樣一來,父子兄弟便能互相親睦。至於務農的勤於耕種,經商的勤於貨殖,做工的勤於器物,這一類都能保全六親;六親既能相保,親族內外自然相親相愛。這就是所謂聚人靠財。
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
治理財貨、端正號令,禁止百姓做壞事,這就叫作義。
義曰:言聖人既能守位以仁,又能聚人以財,使天下父子各有所養,各得其所。然而貨財之道必主於均平,使多者不得積其私,少者皆得盡其養;又須與正其辭,為之節制,以禁民之有非僻者,使皆合於義而得其宜矣。然則所謂義者,葢裁制合宜之謂義也。
胡瑗解說:聖人既能用仁守住位子,又能用財聚攏人心,使天下父子各有供養、各得其所。然而經理財貨之道,必須以均平為主,讓多的不能積攢私利,少的也都能維持奉養;此外還須替他們端正政令辭命,定下節制,用來禁止百姓做出邪僻之事,使一切都合於義、各得其宜。那麼所謂義究竟是什麼呢?裁斷處置得恰當合宜,就叫作義。
繫辭下·制器尚象章(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逺取諸物。
上古時代,包犧氏(也就是伏羲)做天下之王的時候,抬頭就觀察日月星辰在天上呈現的種種景象,低頭就考察山川草木在大地上顯示的種種法則;他還觀察飛禽走獸身上的斑紋羽色,以及各處水土所適宜生長的物類;近處便取法於人自身的形體,遠處便取法於天地間的萬物。
義曰:自此已下至「葢取諸夬」為一章。言包犧氏以聖人之才徳以王天下,為天下之主。然於上古洪荒之世,典章法度未立,而包犧氏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既觀察天地之象,又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以畫成其八卦也。
胡瑗解說:從這裡往下,直到「葢取諸夬」一句為止,合成一章。包犧氏憑聖人的才德統治天下,做了萬民之主。可是上古洪荒初闢,典章法度都還沒有建立,於是他仰觀天象,俯察地理,既看天地呈現的形象,又看鳥獸的紋理與各地水土所宜,據此畫成「八卦」——用三畫的符號統括天、地、雷、風、水、火、山、澤八類基本物象。
然則上既言觀法於地,下又言與地之宜;既言觀鳥獸之文,下又言逺取諸物者,何哉?葢上文言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者,葢是伏羲始觀象之初也。此又言鳥獸之文者,葢東方之宿則為蒼龍,南方之宿則為朱鳥,西方之宿則為白虎,北方之宿則為龜蛇。如此之類,是伏羲仰觀天之垂象之宿、鳥獸之文,又觀其地之動植山川丘陵之象、萬物所生之宜。
既然上文已經說了「俯則觀法於地」,下文為什麼又說「與地之宜」?既然已經說了「觀鳥獸之文」,下文為什麼又說「逺取諸物」?這是因為上文所講的抬頭觀天象、低頭察地理,說的是伏羲最初開始觀察物象的階段;這裡再提「鳥獸之文」,指的是二十八宿分佈四方所連綴成的形象——東方七宿連起來像一條蒼龍,南方七宿像一隻朱鳥,西方七宿像一頭白虎,北方七宿像龜與蛇相纏。諸如此類,都是伏羲抬頭觀看天上垂示的星宿之象、鳥獸之紋,又低頭觀看地上動物植物的生息、山川丘陵的形勢,以及各種物類適宜生成的條件。
既觀天之垂象之文,又觀地之所生之宜,然後近取諸身者,至如乾為首,坤為腹,震為足,艮為手,又近取人之一身,其有思慮口鼻之屬。如此之類,是近取諸身也。既近取諸身,又逺取諸萬物之象,若乾為龍、坤為馬、山澤風雷之類是也。
既已觀察了天上垂示的星象紋理,又觀察了地上萬物適宜生長的情形,接著便是「近取諸身」。譬如乾取象於人的頭,坤取象於人的腹,震取象於人的足,艮取象於人的手;再就人這一身而論,還有思慮與口鼻一類的官能。凡屬此類,都叫作就近取法於自身。既已近取諸身,又遠取萬物之象,例如乾取象為龍,坤取象為馬,以及山、澤、風、雷這些物象,都屬於遠取諸物。
於是始作八卦。義曰:作者,起也。言伏羲因此天地萬物之象,然後興起八卦,以象動植之宜也。以通神明之徳。義曰:神明即謂天地之道、陰陽之運、變通不測之宜、吉凶未兆之事,如此之類,則謂之神明,是八卦通此神明之徳也。以類萬物之情。義曰:夫萬物之情狀至繁至眾,故不可得而知之也。聖人作此八卦,取其天地水火山澤風雷之象,以類聚萬品之情偽,皆可見也。
經文說「於是始作八卦」。胡瑗解說:「作」就是興起的意思,是說伏羲依據天地萬物的形象,進而創立八卦,用來象徵動物植物各得其宜的道理。經文又說「以通神明之徳」。胡瑗解說:所謂「神明」,指的是天地運行的規律、陰陽消長的運轉、變化通達而無從測度的機宜、吉凶還沒有顯露徵兆的事情,凡屬這一類都稱為神明;八卦正是能貫通這種神妙莫測之德的。經文再說「以類萬物之情」。胡瑗解說:萬物的情狀極其繁多,本來無法一一認識;聖人創制八卦,取用天、地、水、火、山、澤、風、雷八種物象作綱領,把萬類事物的真情與偽飾分門別類地歸攏起來,於是都看得分明瞭。
作結繩而為罔罟,以佃以漁。義曰:網罟者,取魚獸之物也。言伏羲既畫八卦以通神明之徳,以類萬物之情,以至天地之始終、人事之淵蘊,無不畢備於其間。然而於人事之間未有所食之物,是故伏羲又結繩以為網罟,以佃以漁,使人取其魚獸以為所養。
經文說「作結繩而為罔罟,以佃以漁」。胡瑗解說:網罟就是捕捉魚類和禽獸的器具。這是說伏羲畫成八卦之後,已經能貫通神妙莫測之德,能歸類萬物的情狀,乃至天地的始終、人事的深微底蘊,無不完備地包含在八卦之中。然而在具體的民生日用上,人們還沒有可靠的食物來源,所以伏羲又把繩索編結成羅網和漁網,讓人拿它在山林裡打獵、在水澤裡捕魚,取得魚類禽獸來供養自己。
葢取諸離。義曰:葢者,疑之之辭也。離者,麗也。言山之髙而禽鳥麗之,水之深而魚鱉麗之,然則山之髙、水之深而人莫能及之,而聖人創立其事,結繩而為網罟,使人用之,雖禽鳥居山之髙、魚鱉居水之深,皆得而取之,是使人麗而用之也。然謂之葢者,即疑之辭也。言聖人創立其事,不必觀此卦而成之,葢聖人作事立器,自然符合於此之卦象也,非準擬此卦然後成之,故曰葢取諸離。
經文說「葢取諸離」。胡瑗解說:「葢」是表示推測、不敢確指的語氣詞;「離」的意思是附麗、依附。山高峻,飛鳥就依附在山上;水深廣,魚鱉就依附在水中。可是山那樣高、水那樣深,人本來夠不著;聖人創制此法,把繩子結成網罟交給人們使用,於是即便鳥棲在高山、魚鱉藏在深水,也都能捕取到手——這就是讓人順著依附之理來取用萬物。至於為什麼用「葢」這個推測之辭:聖人創制器物,並不是先看了這一卦才做成的,而是做事立器自然就與卦象相合,並非比照卦象才制作出來,所以只說「大概是取法於《離》卦」。後人把本章依卦象創制器物的十三條,合稱為「制器尚象」。
包犧氏沒,神農氏作,斵木為耜,楺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葢取諸益。
包犧氏去世以後,神農氏興起。他砍削木料做成犁頭「耜」,彎揉木材做成犁柄「耒」,把耒耜耕耘的便利教給天下的人,這大概是取法於《益》卦的道理。
義曰:言包犧氏既沒之後,又有神農氏以聖人之才興起於世。以其人既得其網罟以佃以漁,然而未有飲食之道,神農氏是以樸斵其木以為之耜。耜者,博五寸,其首有華觜,以為耕作之用。又揉其曲木,其曲有鉤,以為之耒。耒耨之利以教於天下之人,使四時耕作之,種其禾黍之利,以為飲食之養。葢取諸益,益者,取其有益於人,為萬世之利也。
胡瑗解說:包犧氏去世之後,又有神農氏憑聖人的才具興起於世。那時人們雖已有網罟可以打獵捕魚,卻還沒有穩定的農耕飲食之道,所以神農氏粗粗砍削木材做成耜。耜就是犁頭,寬五寸,前端有尖銳的刃口,供翻土耕作之用;他又把彎曲的木料揉制成形,彎處帶鉤,做成耒,也就是犁柄。神農氏把耒耜耕耘除草的便利教給天下人,讓百姓依著四季按時耕作,播種禾稻黍稷而收其利,作為飲食的供養。所以說「葢取諸益」——《益》卦之所以名為益,取的正是有益於人、能成為萬世長久之利的意思。
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葢取諸噬嗑。
正午時分開設集市,招來天下的百姓,聚集天下的貨物,彼此交換以後各自散去,人人都得到自己所需要的東西,這大概是取法於《噬嗑》卦的道理。
義曰:言於日中為其市,以貿遷於貨財,以萃聚於天下之人,使皆貿易之相交。民之無者従而有之,民之有者従而散施之。既貨財交易,貿遷有無,天下之民各得其所,各得其宜,故曰市也。然必取於日中者,葢日之早而逺者必不能及,若日之晚而又失其時,必於日中之時,取其逺近之人皆得以及矣,故於日中為市也。然則葢取噬嗑者,以其噬嗑之卦上體是離,下體是震,震動於下,離明於上,是下動而上明,聚之則為之市也。又頥中有物曰噬嗑,凡頥中有剛梗之物,必囓而去之也,然後得其通而物有所合也。
胡瑗解說:在正午設立集市,用來流通貨物錢財,聚集四方的人眾,讓大家彼此交易。百姓缺什麼,就通過交易得到什麼;百姓有多餘的,也通過交易散給別人。貨財既能交換,有無既能互通,天下的人便各自得到所需,各自稱心適宜,所以叫作「市」。至於為什麼一定要選在正午,是因為開市太早,住得遠的人趕不到;開市太晚,又誤了時辰。只有取正午這個時刻,遠近的人才都來得及趕到,所以在日中開市。至於說大概取法於《噬嗑》,是因為噬嗑卦上卦為離、下卦為震:震在下主動,離在上主明,正是下面人來人往地活動、上面日光昭明照臨的景象,聚合起來便成了集市。再者,口腔之中含著東西就叫噬嗑,凡是口中含著堅硬難嚼的梗阻之物,必得咬斷除掉,然後才通暢,上下才能咬合——市易之道也是如此,除去中間的梗阻,物與物才交合得成。
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義曰:夫法之久則必弊,弊則物有所不通,法既不通,則人情多至怠情而有厭倦之心。是故神農既沒之後,復有黃帝以聖人之才徳繼世而興起,能通人事之理。以其伏羲既結繩而為網罟,而斵木為耜,楺木為耒,又聚天下之民財以交易之為之市,然事之久必有其弊壊,故黃帝能通其變化而裁之,引而伸之,隨其物之變通,因其時而更造之,以為萬世之法,使民宜之,皆得其利用。民既得其利用,則無怠倦之心也。
經文說「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胡瑗解說:一種制度行得久了必定生出弊病,有了弊病事情就行不通;制度既已不通,人心多半懈怠,生出厭煩倦怠的情緒。所以神農氏去世之後,又有黃帝憑聖人的才德接續而起,能通曉人事的道理。伏羲早已結繩做成網罟,神農氏又砍木為耜、揉木為耒,還聚集天下的財貨開設集市來交易;可是任何事行之既久必生弊壞,因此黃帝能貫通其中的變化而加以裁斷,把舊法引申擴展,順著事物的變化而變通,依著時勢的不同而重新創制,使它成為萬世通行的法度,讓百姓用著合宜,人人都得到實際的便利。百姓既得到便利,自然就沒有懈怠厭倦的心思了。
神而化之,使民宜之。義曰:神而化之,使民宜之者,言天下之民既得其利用,則不知聖人之制作所以然而然也。既不知所以然而然,則所作為用皆得其宜也。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義曰:言黃帝既能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如此者,葢得大易通變之道也。夫大易之道,窮極而復變,變極而必通,天地生成之道、人事終始之理,無有限極,周而復始,無有窮際,可以永久為萬世通行之法也。
經文說「神而化之,使民宜之」。胡瑗解說:所謂神妙地化育百姓、使百姓用著合宜,是說天下的人既已得到器物制度的便利,卻並不覺察聖人的創制是怎樣成就的,只覺得本來就該如此。既不覺得其中有人為的痕跡,那麼一切施為運用也就自然而然地各得其宜了。經文又說「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胡瑗解說:黃帝既能變通舊法使百姓不生倦怠,又能神妙地化育使百姓用著合宜,這正是掌握了《周易》通變的大道。《易》的道理是:走到盡頭就會轉變,轉變到極處必然通達;天地生成萬物的規律、人事有始有終的條理,都沒有邊際,循環往復,無有窮盡,所以能長久地成為萬世通行的法則。
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義曰:言黃帝之法如此,為萬世久行之道,則自天而下至於鬼神皆佑助之。在鬼神尚且佑助,況於天下之人乎?鬼神人民既以佑助,則盡善盡美之功所往之處,何所不利哉?故引易文而證之。
經文說「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胡瑗解說:黃帝所立的法度既然成了萬世通行的大道,那麼上自蒼天、下至鬼神都會保佑他。連鬼神尚且相助,何況天下的人呢?鬼神與百姓既都相助,這盡善盡美的功業無論推行到哪裡,還有什麼不順利的呢?所以孔子引《大有》上九「自天佑之,吉無不利」的爻辭來印證。
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葢取諸乾坤。義曰:自此已下凡有九事,皆黃帝堯舜因象而立制也。夫上古之時,世質民淳,民皆敦樸,則上如槁枝,下如野鹿,則上下自然而正矣。迨黃帝堯舜之世,垂衣裳而天下治,以其乾有剛陽之徳在於上,故為尊;坤有柔陰之徳在於下,故為卑。爰作衣裳,以分尊卑上下貴賤之等,此葢取乾坤之象也。然則黃帝堯舜連言之者,葢衣裳之起始於黃帝,成於堯舜之時,故以黃帝堯舜而通言之也。
經文說「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葢取諸乾坤」。胡瑗解說:從這裡往下共有九件事,都是黃帝、堯、舜依照卦象而建立的制度。上古的時候,世風質樸,民情淳厚,人人敦厚老實,在上位的像枯枝一樣樸素無飾,在下面的像野鹿一樣各安其性,上下之間自然而然就端正無邪。到了黃帝、堯、舜的時代,只是垂拱著衣裳,天下就治理好了。這是因為乾具有剛健陽明之德而居上,所以象徵尊貴;坤具有柔順陰靜之德而居下,所以象徵卑下。於是制作上衣下裳,用來區分尊卑、上下、貴賤的等級,這大概就是取法於乾坤兩卦的卦象。至於為什麼把黃帝與堯舜連在一起說,是因為衣裳的制度起始於黃帝,到堯舜的時代才最終完備,所以合起來通稱。
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逺以利天下,葢取諸渙。
把樹幹掏空做成船,把木料削制成槳,憑著船和槳的便利,渡過原先無法通行的水面,能到達遙遠的地方而造福天下,這大概是取法於《渙》卦的道理。
義曰:刳者,謂刳木之中,虛其中以為舟也,以濟於水,使人乗載之,以濟不通,免其沈溺之患也。剡木為楫者,又剡削其木以為舟之用也。凡人有川險之深而不可以涉之,而黃帝能刳木之中為舟,又剡削其木為楫,以濟川險之患,使人乗之皆得以濟,致逺之處皆得以利。葢取諸渙者,葢渙之卦上是巽,下是坎,巽為木,坎為水,故其彖辭曰「利涉大川,乗木有功也」,是言巽木為舟,有涉川之象也。又曰渙者,散也,能散釋其民難,令為舟以濟於天下,使人免其沈覆之患,故此亦得變通之一端也。
胡瑗解說:「刳」就是把木頭的中間挖空,使它中空成為船身,用來渡水,讓人乘坐在上面,渡過原先不通的水面,免去沉溺的禍患。「剡木為楫」,是再把木料削制成槳,供行船之用。凡遇上深險的江河,人力無法涉渡,黃帝便挖空樹幹造船,又削木為槳,解除渡河的危難,使人乘著它都能渡過去,再遠的地方都能到達而獲利。至於說大概取法於《渙》卦,是因為渙卦上卦為巽、下卦為坎,巽的物象是木,坎的物象是水,所以《渙》卦彖辭說「利涉大川,乘木有功」,正是說巽木做成船,具有渡越大河的象徵。另外「渙」又有渙散、消釋的意思,能夠消解百姓的患難,教他們造船渡濟天下,使人免於覆沒沉溺之憂,所以這也是變通之道的一端。
服牛乗馬,引重致逺,以利天下,葢取諸隨。義曰:夫物之重者,人力不能及之;地之逺者,人力不能至之。是故聖人服習其牛,調習其馬,使重者得以及之,逺者得以至之。然則牛馬本無知之物,而聖人能馴服之,使其至重之物亦得以行之,至逺之地亦得以至之。重者引之,逺者利之,天下之人皆得其利,葢取諸隨也。然則隨者,是動作必隨於人,以之逺則亦隨於人,以之近則亦隨於人,是動作所在皆隨於人也。
經文說「服牛乗馬,引重致逺,以利天下,葢取諸隨」。胡瑗解說:過於沉重的東西,靠人力搬不動;過於遙遠的路程,靠人力走不到。所以聖人馴服牛、調教馬,使沉重之物得以運送,遙遠之地得以抵達。牛馬本是沒有知識的畜類,聖人卻能把它們馴服過來,讓極重的貨物也能運走,極遠的地方也能到達。重的用它拉,遠的用它送,天下的人都因此得到便利,所以說大概取法於《隨》卦。所謂「隨」,就是隨順的意思:牛馬的一舉一動都隨順著人,叫它走遠路,它就隨人走遠路;叫它走近路,它就隨人走近路,凡有行動,無不聽憑人的驅使調遣。
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葢取諸豫。義曰:夫治平之世,不能無奸宄之人,是故聖人用其兩木相擊,昏夜之間擊其聲以為之警備,使其奸人暴客不能踰越也。然而必取諸豫者,葢豫者,樂也。按豫卦「雷出地奮,豫」,言雷自地奮出以發生萬物,物既生,各遂其安,故曰豫樂也。此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而云葢取諸豫者,葢言凡人居治平之時,外既有警備,則奸人不能犯;奸人既不能犯,則在內者自然安矣。
經文說「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葢取諸豫」。胡瑗解說:太平治世也不可能沒有作奸犯科的人,所以聖人設置層層門戶,又用兩塊木頭互相敲擊——這就是巡夜打更的木梆——在昏夜裡敲出聲響作為戒備,使奸徒強盜不能越牆而入。至於為什麼一定取法於《豫》卦,因為「豫」是安樂的意思。《豫》卦的大象辭說「雷出地奮,豫」,是說春雷從地中奮然發出,催生萬物;萬物既已生長,各自安於其所,所以叫作豫樂。這裡說設重門、擊木柝以防備強暴之客而取法於豫,講的是:人處在太平之時,外面既有戒備,奸人就不能侵犯;奸人既不能侵犯,住在裡面的人自然安樂無虞。
木為杵,掘地為臼,臼杵之利,萬民以濟,葢取諸小過。義曰:言聖人既能教民以粒食五穀,然又不能精治其五穀以為飲食之養,是故後世聖人復其木為杵,又掘其地為臼,以其臼杵之利以精治其五穀。夫既精治其五穀,則天下之萬民皆得以濟,故取諸小過焉。然則必取小過者,葢小過之卦,聖賢之人過為其事以矯過於人。今此杵臼而取小過者,葢聖人既教人粒食以自養,又教人精治其五穀,是小有過為其事故也。
經文說「木為杵,掘地為臼,臼杵之利,萬民以濟,葢取諸小過」。胡瑗解說:聖人雖已教會百姓以五穀為食,可是還不能把穀物舂治精細以供飲食之養,所以後世聖人又取木做成杵,挖地做成臼,憑著杵臼舂搗的便利,把五穀舂得精細。穀物既經精治,天下萬民便都得到接濟,所以說取法於《小過》卦。至於為什麼一定取小過,是因為小過卦講的是聖賢稍稍超出常度地去做一件事,用略略過分的作為來矯正世人的不足。如今說杵臼取法小過,正因為聖人既教人以穀物為食來自養,又進一步教人把穀物舂治精細,這已是在尋常之外稍稍多做了一步的緣故。
弦木為弧,剡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葢取諸睽。義曰:夫治平之世,不能無奸暴之人;堯舜之代,不能無逆命之人。是故聖人雖立刑罰之事以懲戒之,然其間亦有不庭不軌之人,非刑罰之威可以懲也。是故復以弦繫於木上以為弧,弧者即弓也。既以弦於木為弓,又剡削其木,取其矯厲,故為矢以中於人。弧矢既成,以威中於不庭不軌之人;威既中於不庭不軌之人,則天下之奸暴者皆畏而懼矣。
經文說「弦木為弧,剡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葢取諸睽」。胡瑗解說:太平之世不可能沒有奸邪兇暴的人,就連堯、舜的時代也不可能沒有違抗命令的人。所以聖人雖然設立刑罰來懲戒他們,其間仍有不肯來朝、不守法度的人,不是刑罰的威力所能懲治的。於是又把弦繃在木上做成弧,弧就是弓;既已把弦繫在木上做成弓,又削制木材,取它挺直強勁的性質,做成箭來射中對方。弓箭做成之後,用它的威力射向那些不來朝覲、不循法度的人;威力既已加在這些人身上,天下姦凶暴虐之徒也就都畏懼收斂了。
然蓋取諸睽者,蓋睽者,離也,言人心之乖離者必用弧矢以威之。至如蠻夷之人,當奉於中國,反抗衡於中國,有離叛之心;又如諸侯當尊奉於王者,今不能貢賦,反有倍於王者之心;又如奸猾之俗,不能歸奉於上,反有離二之心。如此之人,聖人因其有睽離之心,故制弧矢以威服之,故云蓋取諸睽也。
至於為什麼說大概取法於《睽》卦,因為「睽」就是乖離背棄的意思,是說凡人心背離的,必須用弓箭的威力去鎮服。譬如四方的蠻夷本應尊奉中原王朝,卻反過來與中原分庭抗禮,懷著叛離之心;又如諸侯本應尊奉天子,如今不肯繳納貢賦,反倒生出背棄君王的念頭;再如奸詐狡猾的風俗,不肯歸順君上,反有二心離貳。對這一類人,聖人正是就著他們乖離背棄的心思,才制作弓箭來威懾降服他們,所以說「大概取法於睽卦」。
然則弧矢、杵臼、服牛乘馬、舟楫皆云利者,此葢器物有益於人,故稱利也。然重門擊柝不言所利者,蓋擊柝之事止以御暴客,是亦利之異名也。垂衣裳不言利,此亦隨便立義,故云天下治,治亦利也。此皆義便而言,故不可一例取也。
這樣看來,弓箭、杵臼、服牛乘馬、舟楫幾條都說到「利」,是因為這些器物確實有益於人,所以稱之為利。重門擊柝一條不提利,是因為擊柝只用來防禦強暴之客,防禦本身也就是利的別名。垂衣裳一條也不提利,那是隨文立義,只說「天下治」——天下治得好,也就是利。這些都是順著文義方便措辭,不能拿同一格式去死板要求。
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
上古的人挖洞穴居住,在野外露宿;後世的聖人把這種情形改換成房屋,上面架起棟樑,下面出簷成宇,用來抵擋風雨,這大概是取法於《大壯》卦的道理。
義曰:夫上古之時未有宮室,當此之時,人但冬則居營窟,夏則居層巢,人既安居,然於風雨之時無可御止。是故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隆其棟,下為之宇,以待風雨,有所棲止,故取諸大壯也。然必取諸大壯者,以其制度宏壯,有便於人,故取大壯也。
胡瑗解說:上古時代還沒有房屋,那時的人冬天住在掘土圍成的地穴裡,夏天住在樹上搭起的層疊巢架上。人雖然有了安身之處,遇到颳風下雨卻無從遮擋。所以後世的聖人把它改換成房屋,上面高起棟樑,下面伸出簷宇,用來抵禦風雨,使人有安穩的棲身之所,因此說取法於《大壯》卦。至於為什麼一定取大壯,是因為宮室的規制宏大壯偉,又便利於人,所以取「大壯」之名。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
古時候埋葬死者,只用厚厚的柴草把屍體裹起來,葬在荒野之中,既不堆土成墳,也不種樹作標記,服喪的期限更沒有定數;後世的聖人把這種做法改換成用棺槨殯殮,這大概是取法於《大過》卦的道理。
義曰:夫上古之時,凡人之死不能蔽其尸,但厚衣之以薪,及塟之中野之間,又不能封土為墳,是不封也;又不能種樹為別,是不樹也。及其哀慼又無時而止,但哭除則止,喪之期制又無其日月之限,是無數也。其於死者知耶不知耶?是故後世聖人以木合為之棺槨以庇其尸,又封其土以為之墳,又種其樹以為之別,又立五服之制、三年之喪,使其哀慼有時者也。
胡瑗解說:上古的時候,人死了沒有東西遮蔽尸身,只用厚厚的柴草裹住,葬在荒郊野地之間;又不會堆土做成墳頭,這就是「不封」;也不會栽樹作為標識,這就是「不樹」。至於哀傷悼念,更沒有個終止的時候,哭過一場也就罷了,服喪的期限沒有明確的月日規定,這就是「喪期無數」。這樣對待死者,究竟算是懂得死生之義呢,還是不懂呢?所以後世的聖人用木板合拼制成內棺外槨來庇護尸身,又堆土做成墳丘,又栽樹作為標記,還制定「五服」的喪服等差與三年之喪的定制,使人的哀慼有一定的期限。
然則葢取諸大過者,原大過之卦,是聖人大有所為,過越常分以拯救天下,則為之大過。今此人之死不能蔽其尸而取此大過者,何也?葢聖人重人之生、孝子哀慼之情,以其人之生必有其死。葢死者是人之終,人之既終,孝子之大事,重其死者人之大事,故過為棺槨以庇其尸,又封土以為之墳,種樹以為之別,立其五服之制,又立饗祀之禮,其事過越至大,故取諸大過也。
至於說大概取法於《大過》卦,推究大過卦的本義,是聖人大有作為,超越尋常本分去拯救天下,這才叫作大過。如今人死了連屍體都遮蔽不了,為什麼要取法於大過呢?這是因為聖人看重人的生命,也體諒孝子哀痛的心情:人既有生,必定有死。死是人生的終結,父母既已終了,辦好喪事便是孝子最重大的事情;看重死者,正是人生的大事,所以聖人才格外用心地制作棺槨來庇護遺體,又堆土成墳,栽樹為記,制定五服的喪服等差,還建立祭祀饗獻的禮儀。這件事做得超出尋常、隆重至極,所以說取法於《大過》。
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
上古的時代靠打繩結來記事治理,後世的聖人把它改換成文字與契券,百官憑此處理政務,萬民的情實憑此得以察知,這大概是取法於《夬》卦的道理。
義曰:夫上古之時,世質民淳,情偽未遷,凡人有事必結其繩而取信。若有大事,則結之以大繩;若有小事,則結之以小繩。迨及後世,情偽已遷,利害漸作,巧詐萬狀,不可以救正之。是故後世聖人易之以文書,成之以契券。文書所以取其信驗,契券所以取其要約。文書既立,契券既明,則百官之事皆得其治,萬民之情皆得以察。然而蓋取諸夬者,蓋夬者,決也,能明決其事,驗人之情偽以決之,自此而後,民之利病、事之奸詐不可以隠也。
胡瑗解說:上古的時候,世風質樸,民情淳厚,真心與虛偽還沒有分化,人們凡有事情,就打個繩結作為憑信:大事就結一個大結,小事就結一個小結。到了後世,人心真偽已變,利害的爭奪漸漸興起,機巧詐偽層出不窮,再也不能靠繩結來匡正了。所以後世的聖人把它改換成文書,又輔之以契券。文書用來取得憑信查驗,契券用來訂立約定條款。文書既已確立,契券既已分明,百官的政務就都能治理得井井有條,萬民的實情也都能察知無遺。至於說大概取法於《夬》卦,因為「夬」是決斷的意思:能明白決斷事情,驗明人心的真偽來加以裁決;從此以後,百姓的利病、事情的奸詐,就再也隱瞞不住了。
繫辭下·易者象也章(是故易者象也)
是故易者象也。義曰:自此已下至「小人之道」為一章。夫大易之道皆本諸萬物之形象而成,至如乾為龍、坤為馬、艮為山、兌為澤,如此之類,皆是本於物象也。象也者,像也。義曰:言聖人立六十四卦之象,皆因其物像而名也,至如兼山艮、麗澤兌、巽為木、坎為水、離為火,如此之類,皆是本諸象也。彖者,材也。義曰:彖者,即六十四卦下彖辭也,如「乾,元亨利貞」,「坤,元亨,利牝馬之貞」,此類皆聖人設其彖辭,以象一卦之材徳而成之也。
經文說「是故易者象也」。胡瑗解說:從這裡往下直到「小人之道」一句為止,合成一章。《周易》的道理,都是依據萬物的形象建立起來的,譬如乾取象為龍,坤取象為馬,艮取象為山,兌取象為澤,凡屬這一類,都是本於物象。經文又說「象也者,像也」。胡瑗解說:聖人所立六十四卦的卦象,都是照著物的形貌來命名的,譬如艮卦兩山相重稱「兼山」,兌卦兩澤相連稱「麗澤」,巽的物象是木,坎的物象是水,離的物象是火,凡屬這一類,都是本於物象。經文再說「彖者,材也」。胡瑗解說:「彖」就是繫在六十四卦卦名之下的彖辭,例如「乾,元亨利貞」,「坤,元亨,利牝馬之貞」,這一類都是聖人設立彖辭,用來概括一卦所具的材質與德性而寫成的。
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義曰:夫六十四卦,一卦則象其一時,一爻則象其一人。然而爻有變動,位有得失,變而合於道者為得,動而乖於理者為失。人事之情偽、物理之是非,皆在六爻之中,所以象天下之動,使人效法之也。
經文說「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胡瑗解說:六十四卦之中,一卦象徵一段時勢,一爻象徵處在這段時勢裡的一個人。然而爻有變動,爻位有得當與不得當:變動而合於正道的叫作「得」,行動而背離事理的叫作「失」。人事上的真誠與虛偽、事物上的是與非,全都包含在六爻之內,所以說爻是用來摹擬天下萬事萬物的運動變化,好讓人取法效仿。
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義曰:夫六十四卦之爻,有得位、有失位者,有凶、有吉者,皆繫於爻之動靜也。若動得其道則吉,動失其道則凶。然動靜之間,有可追悔者,有可鄙吝者。若能慎於動靜,則凶害不生矣;若不能慎於動靜,則凶咎著焉。是吉凶悔吝著見於外,皆繫於爻之變動也,故上文所謂「吉凶悔吝生乎動」者也。
經文說「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胡瑗解說:六十四卦的各爻,有的居位得當,有的居位失當;有的呈凶,有的呈吉,這都取決於爻的一動一靜。行動合於正道就吉,行動背離正道就凶。而在動靜之間,有的結果令人事後追悔,有的結果令人羞愧惋惜。若能在舉止上謹慎,凶險禍害就不會發生;若不能謹慎,凶咎便顯露出來。可見吉、凶、悔、吝顯現在外,全都繫於爻的變動,所以上文才說「吉凶悔吝生乎動」。
陽卦多陰。義曰:陽者即剛也,陰者即柔也。夫八卦之設,有純陽之卦,有純陰之卦,有一卦有二陽者,有一卦有二陰者。至如坎之一卦,上下二陰而一陽在其中矣;艮之一卦,一陽在上而二陰在其下矣;震之一卦,二陰在上而一陽在其下矣,是陽卦多陰也。
經文說「陽卦多陰」。胡瑗解說:陽就是剛,陰就是柔。八卦的設立,有純陽之卦(乾),有純陰之卦(坤),有一卦之中含兩個陽爻的,有一卦之中含兩個陰爻的。譬如坎卦,上下兩爻是陰而一個陽爻居中;艮卦,一個陽爻在上而兩個陰爻在下;震卦,兩個陰爻在上而一個陽爻在下。這三卦都以那一個陽爻為主,陰爻反而居多,所以說「陽卦多陰」。
陰卦多陽。義曰:夫八卦之中有陰卦而多陽者,至如離之卦,二陽在外,一陰在內矣;兌之一卦,一陰在上而二陽在下矣;巽之一卦,二陽在上而一陰在下,是陰卦多陽也。其故何也。義曰:此是孔子疑問之辭也。言陽卦多陰、陰卦多陽,其故果如何多也。
經文說「陰卦多陽」。胡瑗解說:八卦之中也有屬陰而陽爻反多的。譬如離卦,兩個陽爻在外而一個陰爻居內;兌卦,一個陰爻在上而兩個陽爻在下;巽卦,兩個陽爻在上而一個陰爻在下。這三卦都以那一個陰爻為主,陽爻反而居多,所以說「陰卦多陽」。經文接著問「其故何也」。胡瑗解說:這是孔子設問的話——陽卦偏偏多陰爻、陰卦偏偏多陽爻,究竟是什麼緣故呢?
陽卦竒,陰卦偶。義曰:此是孔子復陳陽卦多陰、陰卦多陽各有本末也。言陽卦所以多陰者,葢陽卦純一,故多竒也;陰卦多陽者,蓋陰卦純二,故多偶也。是故聖人因其竒偶之數,所以如此也。其徳行何也。義曰:此孔子又發問之辭,言陽卦所以多竒、陰卦所以多偶,其於徳行果如何哉。
經文說「陽卦竒,陰卦偶」。胡瑗解說:這是孔子再一次申說陽卦多陰、陰卦多陽各有其本末緣由。陽卦之所以陰爻多,是因為陽卦以一個陽爻為主,其數純是一,一為奇數,所以稱「竒」;陰卦之所以陽爻多,是因為陰卦所主的陽爻成雙,其數為二,二為偶數,所以稱「偶」。聖人正是依著奇數與偶數的分別,才這樣安排的。經文又問「其徳行何也」。胡瑗解說:這是孔子再次發問——陽卦取奇、陰卦取偶,落到德行上又該怎麼講呢?
陽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義曰:此是孔子又自釋陽卦竒、陰卦偶之所由也。言陽之卦是君,陰之卦是民。一陽在上則眾陰歸之,一君在上則二民歸之,猶天下一統,眾歸於一主,則成邦國之道,是至治之本,此是君子之道者也。
經文說「陽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胡瑗解說:這是孔子又自行解釋陽卦為奇、陰卦為偶的緣由。陽爻象徵君主,陰爻象徵臣民。一個陽爻居上,眾多陰爻都歸附它;一位君主在上,兩個百姓都歸附他,好比天下統於一尊,萬眾歸向一位君主,這就成全了邦國的正道,是天下大治的根本,所以說這是君子之道。
陰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義曰:言陰者是小人之象也。夫二陰在上而一陽歸之,是由二君在上而在下之人無所的従。在下之人既無所的従,則天下不能統一。如此則乖邦國之道,是致亂之本,此是小人之道也。
經文說「陰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胡瑗解說:陰是小人的象徵。兩個陰爻居上而只有一個陽爻來歸附,這就如同兩位君主並立在上,底下的人不知道究竟該歸向誰。底下的人既然無所適從,天下就不能統一;這樣一來便違背了邦國的正道,是招致禍亂的根源,所以說這是小人之道。
繫辭下·憧憧往來章(易曰憧憧往來朋従爾思)
易曰:「憧憧往來,朋従爾思。」義曰:自此已下至「徳之盛也」為一段。「憧憧往來,朋従爾思」者,此是咸卦九四之爻辭。凡易卦中有義理深逺、卦爻之內未能盡其義者,孔子特引於此而明之。言天地之道、生成之理,不能感於物,蓋物自然而咸感之;聖人之道亦不求感於人,蓋但任仁義之道以行於世,則天下之人自然而歸之。今九四以陽居陰位,是不正也。當咸感之時,以不正之身,不能任以仁義之道以感於人,反自思慮其朋以求所感,故所感之道不廣,但其憧憧然朋従爾思之,惟是己之朋黨者則感之也。
《周易》說「憧憧往來,朋従爾思」。胡瑗解說:從這裡往下直到「徳之盛也」一句,合為一段。「憧憧往來,朋従爾思」是《咸》卦九四的爻辭。凡是《易》卦之中義理深遠、在本卦本爻裡還沒能把意思講透的,孔子都特意引到這裡來加以闡明。這是說:天地的大道、化生萬物的道理,並不刻意去感動萬物,萬物卻自然而然地受它感通;聖人之道也不刻意去感動人,只是一味秉持仁義之道推行於世,天下的人自然就歸附了。如今九四以陽爻居於陰位,是不當位的。正當天下相感的時候,他以不當位之身,不能秉持仁義之道去感動眾人,反而心心念念地盤算自己那一夥人,指望從中求得感應,所以他感通的範圍極其狹窄——只是心神不定地往來奔忙,念念不忘朋黨,也只有自己這一小撮同黨才會響應他罷了。
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義曰:此孔子自釋九四之辭。言天下之大、萬宇之廣,為感之道,聖人未嘗思之,但任其仁義之道以感於天下,則天下雖廣而人自感悅而隨之,故云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義曰:言人之百慮雖然煩多,及其歸也,終歸於一致也。天下何思何慮。義曰:此重言之者,言聖人凡有天下之眾,為感之道不在思慮以感於人,如是則所感之道至廣也。
孔子說:「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胡瑗解說:這是孔子自己解釋九四的爻辭。天下如此之大,宇內如此之廣,講到感通之道,聖人從來不用心機去籌劃,只是秉持仁義之道去感化天下;天下雖廣,人們自會心悅誠服地隨從他,所以說人們所走的道路各不相同,最終卻歸到同一個地方。經文又說「一致而百慮」。胡瑗解說:人的思慮雖然紛繁眾多,等到歸結起來,終究歸於同一個道理。經文再說「天下何思何慮」。胡瑗解說:這句重複了一遍,是說聖人統領天下之眾,感化人心並不靠費盡心思去經營;正因為不刻意,所感通的範圍才最為廣大。
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義曰:此已下又明天地之道、陰陽之端、人事之理、萬物之情亦自然而然也。言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之道互相推蕩於天地之間,而晝夜之道自然明矣。然則日月之道不求照耀於人,而天下之人物自然感日月之照臨也。
經文說「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胡瑗解說:從這裡往下,又說明天地的規律、陰陽的端緒、人事的條理、萬物的情狀,也都是自然而然、無須造作的。太陽西沉月亮就升起,月亮西沉太陽就升起,日月的運行在天地之間彼此推移激盪,晝夜光明的道理自然而然就顯現出來了。可見日月並不刻意要照耀誰,而天下的人與物卻自然承受著日月的照臨。
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義曰:夫天地之道,晝則為陽,夜則為陰,以陰陽之道互相推蕩而成寒暑,寒暑之道互相推蕩而成歲功。然則寒暑之道非自求成其歲功,葢歲功自然而隨於寒暑也。
經文說「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胡瑗解說:天地運行的規律是,白晝屬陽,夜晚屬陰,陰與陽彼此推移激盪而形成寒來暑往,寒與暑彼此推移激盪而成就一年的收成。可見寒暑並不是自己要去成就一年的農功,而是一年的農功自然隨著寒暑的更替而完成。
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義曰:此一節又明萬事之理亦皆本於自然而然也。屈者,去也;信者,進也。往者既去,來者求進,屈信之間而利害生焉,是利害自然而生於屈信也。
經文說「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胡瑗解說:這一節又說明世間萬事的道理,也都本於自然而然。「屈」就是退去,「信」就是伸展前進。過去的既已退去,將來的正要伸進,一屈一伸之間,利與害就產生了;可見利害是自然而然地從屈伸交替之中生出來的。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義曰:夫尺蠖之屈,雖一本於天賦,然而凡於動靜之間,非自樂也,蓋所以求其信也。龍蛇之蟄,潛其所處,蓋所以求其安身也。
經文說「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胡瑗解說:尺蠖這種蟲子爬行時把身子拱起收縮,雖然出於天生的本能,但它在一屈一伸之際,並不是以蜷曲為樂,而是為了下一步能夠伸展出去;龍蛇到冬天蟄伏起來,潛藏在幽深之處,也是為了保全性命、求得安穩。
精義入神,以致用也。義曰:夫人得天性之自然,稟五常之至正,然而有服君子之事者,有服小人之事者,何也?蓋曰操心積慮,學而致諸善,不學而致諸不善也。惟是聖人得天地之全性,凡所動作,精思逺慮,以合於義,以通神妙,及發於外也,可以措天下之用,興天下之利也。至如網罟取諸離、書契取諸夬、宮室取諸大壯,凡百所為之事有利用於民者,皆由聖人精義入神然後能也。
經文說「精義入神,以致用也」。胡瑗解說:人都稟受了自然的天性,具備仁、義、禮、智、信這「五常」的純正之質,然而有人做的是君子的事,有人做的是小人的事,這是為什麼?關鍵在於用心與積累:肯學的就趨向於善,不肯學的就流於不善。唯有聖人得到天地完備的本性,凡有舉動,都能精細思索、深遠考慮,使之合於義理,通達於神妙之境;等到發之於外,就能落實成天下可用的制度,興起天下的公利。譬如網罟取法於《離》、書契取法於《夬》、宮室取法於《大壯》,凡種種有利於民生日用的作為,都是聖人「精義入神」——把義理研究到精微而入於神妙——然後才做得出來的。
利用安身,以崇徳也。義曰:言聖人既能精義入神以致天下之用,又能宴樂以安其神,飲食以養其體,居富貴而不自充詘,在貧賤而不自隕穫,如此則安於身而崇大其徳業也。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義曰:言聖人舍其精義入神以致用、利用安身以崇徳,舍此二道而往,則雖聖人亦不能知之也。窮神知化,徳之盛也。義曰:言聖人既能精義入神、利用安身,如是則可以窮極鬼神之情狀,通曉變化之終始,此是徳之至盛者也。
經文說「利用安身,以崇徳也」。胡瑗解說:聖人既能把義理研精到入神的地步而成就天下的實用,又能以安閒自樂來安頓精神,以飲食調養來保養身體,身處富貴而不自滿自驕,身處貧賤而不自暴自棄;這樣便身心安泰,而德業日益崇高廣大。經文又說「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胡瑗解說:聖人除了「精義入神以致用」和「利用安身以崇德」這兩條路,再要往外推求,即便是聖人也無從知曉了。經文再說「窮神知化,徳之盛也」。胡瑗解說:聖人既能精研義理而入於神妙,又能利用萬物而安頓自身,如此便可以窮盡鬼神幽微的情狀,通曉萬物變化的始終,這就是德行達到極盛的境界。
繫辭下·困于石章(易曰困于石據于蒺藜)
易曰:「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義曰:此是困卦六三之辭也。言六三之爻以陰居陽位,是不正也;在下卦之上,是不中也。夫君子之人凡欲求進,必須俟其時。今此六三居困之時,其性動而欲上進,是故為九四之所止,故困于石也。既上不能進,復退其居,又下乗九二之剛,故曰據于蒺藜。上既無所進,下既無所適,是猶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之道也。夫妻者,至親之人,亦不可得而見之,況於他人乎?
《周易》說「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胡瑗解說:這是《困》卦六三的爻辭。六三這一爻以陰爻居於陽位,是不當位的;它處在下卦的最上一爻,也不居中位。君子想要上進,必須等待時機。如今六三處在困窮之時,性情躁動而急著向上求進,卻被九四擋住去路,所以說「困于石」,像被大石頭阻住。往上既進不去,只好退回原處,可它下面又騎壓著九二的陽剛,所以說「據于蒺藜」,像坐在帶刺的蒺藜上。上進無路,退處無地,這就好比回到自己家裡連妻子都見不著,是凶險之道。妻子是最親近的人尚且見不到,何況旁人呢?
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義曰:此已下是孔子之辭。言此六三所以困于石者,非是所困而困焉。葢六三居困之時,躁而求進,為九四之所止。然君子之名必求榮,今為九四所困,是其名必辱也。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義曰:夫君子之人,進必以道,動必合義,不惟澤天下之人,又且先安其身而不陷於過惡也。今六三既下乗九二之剛,為九二之所據,為九四之所止,是必不能安全其身,而自必自至於危厲也。既辱且危,死期將至,妻其可得見邪?義曰:言六三既非所困而困,非所據而據,既辱且危,是不知死期將至也。既死期將至,雖屬至親之人,必不可得而見也。
孔子說:「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胡瑗解說:從這裡往下是孔子的話。六三之所以「困于石」,是被本不該困住它的東西困住了。六三處在困窮之時,性情躁急而強求上進,結果被九四阻止。君子立身,名聲總求榮顯,如今被九四所困,名聲必定受辱。經文又說「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胡瑗解說:君子上進必依正道,行動必合義理,不但要施惠於天下人,還得先安頓好自身,不使自己陷入過失罪惡。如今六三下面騎壓著九二的陽剛,被九二所拒,又被九四所阻,必定保全不了自身,自然而然招來危厲。經文再說「既辱且危,死期將至,妻其可得見邪」。胡瑗解說:六三既被不該困它的東西所困,又佔了不該佔據的位置,名既受辱,身又涉危,卻還不覺察死期將要臨頭。死期既已臨近,即使是最親近的人,也必定見不著了。
易曰:「公用射隼于髙墉之上,獲之,無不利。」義曰:此是解卦上九之辭也。隼者,貪殘之禽也;墉者,牆也。言解難之時,而六三以陰柔不正之身居於下卦之上,是不正之小人也。夫居解之時而以小人居君子之位,是猶貪殘之禽居於墉牆之上,必為人之所射而獲之。既射而獲之,則何所不利哉?
《周易》說「公用射隼于髙墉之上,獲之,無不利」。胡瑗解說:這是《解》卦上九的爻辭。「隼」是一種貪婪兇殘的猛禽,「墉」就是城牆。當解除患難的時候,六三以陰柔不當位之身居於下卦之上,正是一個不守正道的小人。處在解難之時卻讓小人佔著君子的位置,就好比貪殘的鷹隼盤踞在高牆之上,必定被人一箭射落擒獲。既已射中擒獲,還有什麼不順利的呢?
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義曰:夫弓矢之事,皆是威天下之器、除天下之害者也。今君子之人慾去貪殘之禽,必以弓矢而射去之然後可也。君子蔵器於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義曰:言君子之人凡去小人,必須有其才、有其徳、有其時、有其位,然後可以有所施為,有所動作也。若無才徳,無時位,欲去非類之人,必自取敗亡之道。是故君子之人必當蔵畜其器,韜光其業於身,待其時而動之,則所往必有所獲也。
孔子說:「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胡瑗解說:弓箭這一類東西,都是用來威懾天下、除去天下禍害的器具。如今君子要除掉那貪殘的猛禽,必須用弓箭把它射落才行。經文又說「君子蔵器於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胡瑗解說:君子要剷除小人,必須有才能、有德行、有時機、有職位,然後才能有所作為、有所行動。倘若既無才德,又無時機地位,卻想除掉那些異己之徒,必定是自取敗亡。所以君子應當把本領蓄藏在身,把才業收斂不露,等到時機來了再行動,那麼無論做什麼都必有所獲。
動而不括,是以出而有獲,語成器而動者也。義曰:括者,結也。夫君子之人凡能畜積其徳,韜蔵其器,則無有括結凝滯之事,如是則沛然莫之能御也。以至凡有所施為、有所動作,必有所獲,所在必有所成功,是語成其器而動者也。
經文說「動而不括,是以出而有獲,語成器而動者也」。胡瑗解說:「括」是結紮、阻滯的意思。君子若能積蓄自己的德行,收藏自己的才具,行動起來就沒有牽絆阻塞,那便如江河決堤一般沛然而下,誰也擋它不住。以至於凡有作為、凡有行動,必定有收穫,無論到哪裡都必定成就一番事功——這正是所謂器具已經完備然後才行動。
子曰:「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義曰:此已下又言小人之道也。夫小人之性不常,亦不知仁義,不知亷恥,不以刑法威之,則不畏不義。是故古者聖人設其鞭樸之事、刑法之威者,蓋為小人不恥不仁,所以設之,使知畏而為義也。
孔子說:「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胡瑗解說:從這裡往下又講小人之道。小人的性情反覆不定,既不懂得仁義,也不知道廉恥;若不用刑法威懾他,他就不怕做不義的事。所以古時候聖人設立鞭打杖責的責罰和刑法的威嚴,正是因為小人做出不仁的事而不覺羞恥,才不得不設立這些,使他心存畏懼而肯去行義。
不見利不勸。義曰:言小人之心専在於利,凡事不見其利,則不知有所勸勉也。是故聖人立為市,使得交相貿易;立農桑,使得互相耕養,而有所勸也。不威不懲。義曰:夫小人以小善為無益而弗為也,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但恣縦其心,而放僻邪侈之事無不至矣。若不以刑而懲之,則不知懲戒者也。
經文說「不見利不勸」。胡瑗解說:小人的心思全放在利益上,凡事看不到好處,就不肯自我勉勵。所以聖人設立集市,讓人們能夠互相買賣;設立農桑之政,讓人們能夠耕織互養——都是拿實實在在的好處來勸勉他們。經文又說「不威不懲」。胡瑗解說:小人總以為小小的善事沒有什麼益處而不肯去做,又以為小小的惡事沒有什麼妨害而不肯除掉,只一味放縱自己的心意,於是邪僻放蕩、奢侈無度的事情無所不為。若不用刑罰懲治他,他就不懂得引以為戒。
小懲而大誡,此小人之福也。義曰:言君子之人既以刑懲於小人,亦非君子之素心也,蓋為小人不恥之故也。然雖小有所懲,而若能戒懼不為大惡,此亦小人之福也。易曰:「屨校滅趾,無咎」,此之謂也。義曰:此是噬嗑初九之爻辭也。夫噬嗑之卦,是先王用刑以去剛梗之俗。今此初九居卦之初,是受刑之始也。然居受刑之始,其罪未至大,其惡未甚著,故但屨校其足,滅沒其趾,而能改之,所以無咎。今此小人若小懲而能戒慎之,則其罪亦不至於大,此是小人之福,故引此噬嗑之初九而證之,故曰此之謂也。
經文說「小懲而大誡,此小人之福也」。胡瑗解說:君子用刑罰懲治小人,本不是君子的本心,實在是因為小人做了不仁的事卻不知羞恥,才不得不如此。然而雖只受了點小懲罰,若能因此警惕畏懼、不再去做大惡,這也算是小人的福氣。經文又說「易曰:屨校滅趾,無咎,此之謂也」。胡瑗解說:這是《噬嗑》卦初九的爻辭。噬嗑一卦,講的是先王動用刑罰來革除頑梗難治的風俗。初九處在一卦的開端,是剛開始受刑的階段。既然處在受刑之初,罪過還不算大,惡行還不顯著,所以只給他套上足枷、傷沒腳趾,他就能改過,因此沒有過錯。如今小人若因小懲而知警惕,罪過也就不至於鬧大,這正是小人的福氣,所以孔子引噬嗑初九的爻辭來印證,說「此之謂也」。
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義曰:言凡人若能積小善以至於大善,積之不已,以至著見於外,則可以成萬世之名也。若小善不積,則不能以成其名也。若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及小惡積之已久,反成大惡,及其著見於外,不惟受戮,亦致滅沒其身也。
經文說「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胡瑗解說:人若能積累小的善行,積到成為大善,積而不止,以至顯現於外,就能成就流傳萬世的美名。若連小善都不肯積累,就無從成就名聲。反過來,若以為小惡無傷大雅而不肯除去,等到小惡積得久了,反倒釀成大惡;等它顯露在外,不但要受刑戮,還會斷送自己的性命。
小人以小善為無益而弗為也。義曰:夫小人之性,以小善不能益於身,是以因因循循,至於老耄不能修飾而不為,以致喪身取咎,自取滅亡之道也。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義曰:言小人以惡為無傷,積小惡以至大惡,従至著,日復一日,不能悛改而弗去,以至惡大罪也。
經文說「小人以小善為無益而弗為也」。胡瑗解說:小人的心性,總覺得小小的善事對自己沒有什麼好處,於是因循苟且,一直拖到年老力衰,仍舊不肯修身自飭、不肯去做,結果喪身惹禍,走上自取滅亡的路。經文又說「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胡瑗解說:小人以為作點小惡沒有什麼妨害,於是小惡越積越多,終於釀成大惡;由隱微而至顯著,一天接著一天,始終不肯悔改除去,以至於惡大罪深。
故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義曰:言小人既不能積其小善,反自為其小惡,小惡之積久而不已,及夫惡大而彰顯於外,不能以掩閉;罪大而及於身,不可以解脫。如是則滅身受戮也宜矣。易曰:「何校滅耳,凶。」義曰:此是噬嗑上九爻辭也。言初九居受刑之始,而屨校其足,其罪亦未甚大;至此上九居受刑之終,不能悛改其惡,但以小惡為無傷,以至惡積罪深,而其身受戮,滅沒其耳,何校其首,此是大凶之道也。
經文說「故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胡瑗解說:小人既不肯積累小善,反倒自己去做小惡;小惡積得久而不止,等到惡行大到顯露於外,就再也遮掩不住;罪過大到落在自己身上,就再也開脫不了。到了這一步,身死受刑也是理所當然的。經文又說「易曰:何校滅耳,凶」。胡瑗解說:這是《噬嗑》卦上九的爻辭。初九處在受刑的開端,只給他套上足枷,罪過還不算重;到了上九,處在受刑的最後階段,仍不肯悔改自己的惡行,只當作點小惡無傷大雅,以致惡積罪深,最終身受刑戮:頸上荷著重枷,一直壓沒了耳朵。這是大凶之道。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義曰:夫君子之人所以危者,蓋由安然居位,恃其泰不為之備,恃其安不知其亂,以至泰久必否,安久必亂,所以致其不安而社稷之危也。若能居安慮危,居治思亂,然後可以保其位而不失也。
孔子說:「危者,安其位者也。」胡瑗解說:君子之所以招致危險,往往是因為安安穩穩地佔著位子,仗著眼前通泰就不加防備,仗著眼前平安就想不到會有禍亂;以至於通泰得久了必然轉為閉塞,安寧得久了必然生出禍亂,於是身位不保而社稷危殆。若能身處安逸而思慮危難,身處治世而想到禍亂,然後才可以守住自己的位置而不至喪失。
亡者,保其存者也。義曰:夫人之所以亡者,蓋由恃其安不思其危,恃其存不思其亡,任其放僻邪侈之事,所以致其身之危亡、基業之隕墜也。若能常自深思逺慮,不為奢侈之行,則可以保其存而不亡也。亂者,有其治者也。義曰:言人居安平之時,但恃其天下之治,不能思慮存亡之機,不能憂恤天下之人,恣其驕盈之志,不知亂之所生也。
經文說「亡者,保其存者也」。胡瑗解說:人之所以敗亡,往往是因為仗著眼前安穩而不想到危難,仗著眼前保全而不想到覆亡,一味放縱邪僻奢侈的行為,於是招來自身的危亡、基業的崩塌。若能常常深思遠慮,不做奢靡越分的事,就可以保住現有的一切而不至敗亡。經文又說「亂者,有其治者也」。胡瑗解說:人處在安定太平的時候,只仗著天下已經治理得好,想不到存亡的關鍵所在,也不肯體恤天下的百姓,放縱自己驕矜自滿的心志,全然不覺禍亂正是從這裡生出來的。
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義曰:言君子之人若能居於安平之時,常自戒慎,恐有傾危之事,則可以獲吉也。存而不忘亡。義曰:言居平易之時,能常思其危亡之事,所以保其存而不亡也。治而不忘亂。義曰:言居治平之時,當自恐懼修省,鑑其前車之覆,則無禍亂之事也。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義曰:言君子之人既能安而不忘其危,存而不忘其亾,治而不忘其亂,夫如是,其身可以安,其國家社稷可以永保也。
經文說「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胡瑗解說:君子處在安定太平的時候,若能常常自我警戒謹慎,唯恐有傾覆危亡之事發生,就可以獲得吉祥。經文又說「存而不忘亡」。胡瑗解說:處在平順無事之時,能常常想到危亡的可能,正是靠這一點才保得住現有的局面而不至覆滅。經文又說「治而不忘亂」。胡瑗解說:處在治平之時,應當自己心存戒懼、修身反省,以前車傾覆為鑑,就不會有禍亂發生。經文再說「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胡瑗解說:君子既能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亂,這樣一來,自身可以安穩,國家社稷也可以長久保全。
易曰:「其亡其亡,繋于苞桑。」義曰:此是否卦九五之爻辭也。言當否塞之時,小人在下皆失其道,獨九五能休去天下之否,常思其社稷之危亡,言我其亡乎,我其亡乎,是猶繋其社稷于苞桑之上者也。桑者,即是其根深固而不拔;苞者,即是叢生之類。言九五既居否塞之時,能休去天下之否,常自思慮戒懼,是猶繋其社稷于苞桑之上,而其根深固不可以拔也。
《周易》說「其亡其亡,繋于苞桑」。胡瑗解說:這是《否》卦九五的爻辭。當天下閉塞不通的時候,小人在下位而全都背離正道,唯獨九五能夠止息天下的否塞,常常憂念社稷的危亡,口裡念著「我要亡了吧,我要亡了吧」,這就好比把國家牢牢繫在成叢的桑根上一樣。桑的特點是根扎得深、牢固不易拔起;「苞」則是叢生成簇的樣子。九五處在否塞之世,能夠止息天下的閉塞,又時時深思戒懼,就如同把社稷繫在叢生的桑根上,根深蒂固,誰也拔它不動。
子曰:「徳薄而位尊。」義曰:夫居君子之位,必有才有徳,然後可以居也。若才之薄、徳之寡而居於尊貴之位,必不可也。知小而謀大。義曰:言人之才知之小,反欲謀國家之大事,是必不可也。然居幽闇之時,尚不免其誅戮,而況居於明盛之時,其有不受君之誅戮者鮮矣,是小知者不可謀國家之大事也。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義曰:夫小力之才,必當任其輕小之用;若任以國家之重器,其勝任者亦鮮矣。
孔子說:「徳薄而位尊。」胡瑗解說:佔據君子的高位,必須有才能、有德行,然後才配得上。若才具淺薄、德行寡少卻坐在尊貴的位置上,那是斷斷不行的。經文又說「知小而謀大」。胡瑗解說:一個人才識短淺,卻偏要去謀劃國家的大事,這也斷斷不行。即便處在政治昏暗的時代,尚且免不了被誅戮,何況處在政治清明興盛的時代,能不受君主誅戮的實在很少——可見識見短淺的人不可去謀國家大事。經文再說「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胡瑗解說:能力小的人,只應當擔當輕小的職任;若把國家的重器交付給他,能夠勝任的實在太少了。
易曰:「鼎折足,履公餗,其形渥,凶」,言不勝其任也。義曰:此是鼎卦九四之爻辭。言九四以陽居陰位,是不正也。夫以不正之身居於大臣之位,而才力之不勝其職,是猶鼎之折足而傾覆公家之美實,而又且汙染其鼎也。然則君子之人凡居髙位,必須有其才、有其徳,然後可以稱國家之大任也。若無才無徳而居大位,是猶鼎之九四以不才之身而居國家之重位,而傾覆公家之美實,敗壊國家之綱紀,是大凶之道也。如此之人,所謂不勝其任也。然則謂之言不勝其任者,此是孔子引此鼎卦之辭,以釋徳薄位尊、知小謀大、力小任重之人,故以此爻而結言之。
《周易》說「鼎折足,履公餗,其形渥,凶」,講的是才力擔不起職任。胡瑗解說:這是《鼎》卦九四的爻辭。九四以陽爻居於陰位,是不當位的。以一個不當位之身佔著大臣的職位,才力又擔不起這份職守,就像鼎折斷了足,把君家的美味佳餚傾倒一地,還弄髒了鼎身。所以君子凡是身居高位,必須有才能、有德行,然後才配得上國家的重任。若既無才又無德而居於大位,就像鼎卦的九四以不成材之身佔著國家的要職,傾覆了公家的美實,敗壞了國家的綱紀,這是大凶之道。這樣的人,正是所謂擔不起職任的人。至於末句「言不勝其任也」,是孔子引用鼎卦爻辭,用來解釋德薄而位尊、識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這三種人,所以用這一爻作總結。
子曰:「知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乎?」義曰:此一節是孔子釋豫卦六二之辭。子曰知其神乎者,者是有理之形之謂也,神者妙無方之謂也。夫君子之人有先之識,深思逺慮,凡有所施為,必能極未形之理、未萌之兆者也。既未形之理、未萌之兆皆先知之,是其知如神之妙用而通於靈也。
孔子說:「知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乎?」胡瑗解說:這一節是孔子解釋《豫》卦六二爻辭的話。所謂「知其神乎」,說的是事理已經有了苗頭而形跡尚未顯露,這叫作端倪;「神」則是指妙用無方、無從捉摸。君子有先見之明,深思遠慮,凡有作為,必能窮究那還沒有成形的道理、還沒有萌發的徵兆。既然未成形的道理、未萌發的徵兆都能預先知道,可見他的智識如同神的妙用一般,通於靈明。
君子上交不諂者,夫常常之人凡於有權位之人,則必行苟諛佞媚,甘言巧語以求其說,以求其進。是故君子之人知其諂諛佞媚之道不可以求進,是以守其正,自潔其身,切問近思,博聞強識,待時而動,不以邪佞之道以求其進,不以甘言巧語以說其上也。
所謂「君子上交不諂」:尋常的人一遇到有權有位的人,必定曲意奉承、諂媚討好,用甜言蜜語去博取對方的歡心,好換取自己的升進。君子懂得靠諂媚阿諛是求不來真正的上進的,所以他持守正道,潔身自好,懇切發問、就近思索,廣聞博記,等待時機而後行動,絕不用邪佞的手段去謀求進身,也絕不用甜言巧語去討好上司。
下交不瀆其知乎者,夫常常之人凡見其下交之人,必以強暴之性、苟悅之道以瀆亂於下。是故君子之人凡居上位,雖於下交,亦以中正之道、至正之徳以待於下,未嘗敢以柔邪苟媚之道以瀆亂於下者也。言如此之人,既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又極於未形之理、未萌之兆,是知之人也。
所謂「下交不瀆,其知乎」:尋常的人一見到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必定拿出強橫的脾氣,或者用苟且取悅的手段,去輕慢擾亂下屬。君子居於上位,即便與在下者交往,也用中正之道、純正之德對待他們,從不敢用柔佞苟媚的手段去褻慢下屬。像這樣的人,向上交往不諂媚,向下交往不輕慢,又能窮究尚未成形的事理、尚未萌發的徵兆,這才是真有智識的人。
者,動之,吉之先見者也。義曰:言人知其有理未形之事,極其禍福萌兆之來,則於動靜之間戒其小之事。動得其道則吉,動失其道則凶,是以従其吉而背其凶,去無道而就有道,是者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而作,不俟終日。義曰:君子之人既知未形之理,慎其小之事,夫如是,則吉凶之變不俟終日之間而可以明見矣。
經文說「者,動之,吉之先見者也」。胡瑗解說:人若能察知那些道理已具而形跡未顯的事,窮究禍福徵兆的到來,就會在一動一靜之間對細微之處存有戒心。行動合於正道就吉,行動背離正道就凶;因此順著吉的一面走而避開凶的一面,離開無道而歸向有道——這就是在事情還只是苗頭的時候,先看見了吉所在的地方。經文又說「君子見而作,不俟終日」。胡瑗解說:君子既已洞察那尚未成形的道理,又能在細微處謹慎,如此一來,吉凶的變化用不著等上一整天,就已經看得分明瞭。
易曰:「介于石,不終日,貞吉。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義曰:此是豫卦六二之爻辭也。言豫之時,九四以剛陽之徳居上卦之下,是居人臣之極位者也。夫居人臣之重位,必為在下之所歸向,是故初六以陰柔之質居豫之初,為九四之正應。當豫之時,不能守其正道,但以柔邪諂媚以說於上,以求其進,故為九四之所見従,但有聲名虛譽以聞於外。然既有聲名傳聞於外,是虛譽也,故其爻辭曰「鳴豫,凶」。
《周易》說「介于石,不終日,貞吉。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胡瑗解說:這是《豫》卦六二的爻辭。在豫樂之世,九四以剛健陽明之德居於上卦的最下一爻,正是位極人臣的地位。身居人臣重位,必然成為下面眾人歸附的對象。所以初六以陰柔之質處在豫卦的開端,與九四正相應。當豫樂之時,初六不能守住正道,只知用柔媚諂佞去討好上面,藉此謀求升進,因而被九四所接納,於是外面便有了一片名聲。然而這聲名傳揚在外,不過是虛譽,所以它的爻辭說「鳴豫,凶」——一味鳴叫著炫耀自己的得意,是凶的。
至於六三比於九四,居豫之時,在下卦之上,履非其位,上承於九四,亦以柔邪諂媚之道以悅於九四,故其爻辭曰「盱豫,悔」。惟此六二以陰居陰,居得其正,不為富貴以易其志,不為貧賤以易其心,堅然守一介之節,確然守不變之心,履得其中,居得其正。雖下比於初六,亦未嘗敢以非道而褻瀆;雖近於九四,亦未嘗敢以柔順而苟求,但堅執其心,不苟其進,故其心如石之堅,不能變動,不待終日而獲其貞吉。
再看六三,它緊挨著九四,處在豫樂之時,居於下卦的最上一爻,所佔位置本不當其分,向上承奉九四,也用柔媚諂佞的手段去討好九四,所以它的爻辭說「盱豫,悔」——睜大眼睛巴望著上面求取豫樂,終歸要後悔。唯獨這個六二,以陰爻居於陰位,位置正當:不因富貴而改變志向,不因貧賤而動搖心意,堅定地守住那一點耿介的節操,確然守住不變的本心,行事得中,居位得正。它下面雖緊鄰初六,卻從不敢用不正當的方式與之親暱;上面雖靠近九四,也從不敢用柔順曲從的姿態去苟求,只是牢牢把持本心,不肯苟且求進。所以它的心像石頭一樣堅定,不可動搖,用不著等上一整天就獲得了守正之吉。
然則六二既能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動靜之間,之事未嘗不知之;既之事未嘗不知之,則吉凶之來又寧用於終日之間而可見矣,此是知之人也。若見事於己萌之後,則是不知也。然則「介如石焉,寧用終日可識矣」者,此是夫子解釋六二之爻辭也,言六二有如此之美,故仲尼稱美之也。
這樣看來,六二既能向上交往而不諂媚,向下交往而不輕慢,在一動一靜之間,凡細微的端倪沒有不覺察的;既然細微的端倪沒有不覺察的,那麼吉凶到來,又何須等上一整天才看得出來呢?這才是真有智識的人。倘若要等事情已經萌發顯露之後才看見,那就算不上有智識了。至於「介如石焉,寧用終日可識矣」這一句,是孔子解釋六二爻辭的話,意思是六二有這樣美好的德操,所以孔子特地稱讚它。
繫辭下·知微知彰章(君子知微知彰)
君子知微知彰。義曰:此已下至「無祗悔元吉」為一節,以解復卦初九之辭也。言君子之人凡所施為動作之間,必慎其小之事。夫者亦是之事,有理未形者也。唯君子之人凡所動靜,凡有思慮,吉凶之兆、禍福之理未萌之前而已知之。既知之,則舍其凶而趨其吉,此是知也。既知其逆知禍福,雖有其理未有其形,更不可使彰露顯然而著聞於外,如此是知彰也。
經文說「君子知微知彰」。胡瑗解說:從這裡往下到「無祗悔元吉」為止是一節,用來解釋《復》卦初九的爻辭。君子在一舉一動之間,必定對細微之處存有戒心。所謂端倪,也就是那些道理已經具備而形跡尚未顯露的事。唯有君子在一動一靜之際、凡有思慮之時,吉凶的徵兆、禍福的道理在尚未萌發之前就已察知。既已察知,便捨開凶的一面而趨向吉的一面,這就叫作「知微」,知道那幽微未顯的苗頭。既已知道苗頭,能預先推知禍福,那麼雖然道理已具而形跡未成,也切不可讓它張揚顯露、傳聞在外,這就叫作「知彰」。
知柔知剛,萬夫之望。義曰:夫事之萌漸,必始於柔小;得失之理亦自於,以至凡百之事,皆是自小而至大,自柔而至於剛也。是故君子之人極未形之理,既知其本,又知其末,本末之間不使吉凶之道形著於外。夫如是,則可以為萬夫之所瞻望、天下之所仰賴也。
經文說「知柔知剛,萬夫之望」。胡瑗解說:事情的萌發滋長,必定從柔弱細小處開端,得失的道理也是從這裡起頭的;以至於種種事情,無不是由小而變大、由柔而變剛。所以君子能窮究那尚未成形的道理,既知道它的根本,又知道它的末梢,在本末之間不讓吉凶的機兆顯露於外。能做到這一步,就可以成為萬人所瞻仰、天下所倚賴的人。
子曰:「顏氏之子,其殆庶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義曰:此孔子言知、知彰、知柔知剛也,自古已來惟顏子一人而已,其庶可以近之。夫顏氏之子者,即孔門之髙弟、亞聖之上賢,能知禍福之萌、吉凶之兆,有不善未嘗不知,有一惡未嘗不悟,及其知也便従而改之,未嘗復行於事業。故孔子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是言顏子能修其身,能深其慮,凡有吉凶不善之事未嘗不知,既知之亦未嘗復行,故唯顏子庶可以近乎。
孔子說:「顏氏之子,其殆庶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胡瑗解說:這是孔子談論知微、知彰、知柔知剛的境界,自古以來只有顏回一人而已,差不多夠得上。顏氏之子就是孔門的高足、僅次於聖人的大賢:他能察知禍福的萌芽、吉凶的徵兆,有不好的念頭沒有不自覺的,有一點過惡沒有不省悟的;一旦省悟,立刻改正,絕不在行事上再犯第二回。所以孔子在《論語》裡說「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正是說顏回能修養自身,能深思熟慮,凡有吉凶善惡之事沒有不覺察的,覺察之後也絕不重蹈覆轍,所以只有顏回差不多接近這一境界。
易曰:「不逺復,無祇悔,元吉。」義曰:此是復卦初九之爻辭。夫復之初九以陽之徳居復之初,當群陰用事之時,獨以一陽而反於地下,以萌生萬物,是復之初九而來復之速者也。亦猶賢人君子得天之性,凡思慮之間亦有不善之事,則能早辨之,明其心,復其性,使過惡不形於外,所行之事皆合於中道。自古聖賢之中,惟顏氏之子知有不善未嘗不速改之,以復於善道,故三千徒中惟此顏子一人而已,故孔子特稱舉之,曰「不逺復,無祗悔」者,惟顏子一人而已。
《周易》說「不逺復,無祇悔,元吉」。胡瑗解說:這是《復》卦初九的爻辭。復卦初九以陽剛之德處在復卦的最初一爻,正當眾陰掌事的時候,獨有這一個陽爻回返到地下,從而萌生萬物,可見覆卦初九是回頭極快的。這就好比賢人君子秉受了上天的本性,思慮之中偶爾也會生出不善的念頭,卻能及早辨明,澄清自己的心,回復自己的本性,使過失罪惡不至顯露在外,所行的事都合乎中正之道。自古以來的聖賢之中,只有顏回一發覺有不善便立刻改掉,從而回到善道上來,所以孔門三千弟子中只有他一人做到,因此孔子特地把他舉出來。所謂「不逺復,無祗悔」,走出去不遠就返回,因而沒有大的悔恨,也只有顏回一人當得起。
繫辭下·天地絪縕章(天地絪縕萬物化醇)
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義曰:此已下至「言致一也」,解損卦六三之爻辭。絪縕者,蓋熏蒸之貎。夫天地之道、陰陽之氣,二氣相熏蒸而成交感之象,是以萬物皆得以亨通也。男女構精,萬物化生。義曰:言男女相構和,而萬品之物亦得以變化而生也。
經文說「天地絪縕,萬物化醇」。胡瑗解說:從這裡往下到「言致一也」為止,是解釋《損》卦六三的爻辭。「絪縕」形容二氣交融蒸騰的樣子。天地運行的規律、陰陽兩種氣,彼此蒸騰交融而成為相互感通的景象,因此萬物都得以醇厚亨通。經文又說「男女構精,萬物化生」。胡瑗解說:男女兩性交合,萬類生物也就隨之變化而生長出來。
易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言致一也。義曰:此損卦六三之辭也。夫損之時,損下以益於上,損民以益於君。今此六三、六四、六五以三陰上進,歸於上九之陽,是其志不能醇一也,必損於上九之陽者也。然則天地之道皆尚於醇一,故一陰一陽之謂道,男女相遇亦在於醇一。今若以三陰上進,必損上九之陽;若但六三獨往之,則得正應之道,然後得其友也。
《周易》說「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講的是歸於專一。胡瑗解說:這是《損》卦六三的爻辭。處在損的時候,是損減下面來補益上面,損減百姓來補益君主。如今六三、六四、六五這三個陰爻一齊向上進取,都去歸附上九那個陽爻,可見它們的心志不能純一,勢必要損減上九之陽。天地之道向來崇尚純一,所以說一陰一陽交替往來便是道;男女相配也貴在一對一的專一。如今若三個陰爻一同上進,必定要損減上九之陽;若只由六三單獨前往,就合於正相應的道理,然後才能得到自己的伴侶。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義曰:自此已下至「立心勿恆凶」,解益卦上九之爻也。君子安其身而後動者,言君子之人凡欲動作施為,必先安其身。若身不安,則行事之失是必。凡所施為必先安靜其身,然後動作施於行事,則無有所失者也。
孔子說:「君子安其身而後動。」胡瑗解說:從這裡往下到「立心勿恆凶」為止,是解釋《益》卦上九的爻辭。所謂君子先安頓好自身然後才行動,是說君子凡要有所舉動、有所作為,必先使自身安穩。若自身尚且不安穩,辦起事來必定出差錯。凡有所施為,一定先把身心安定下來,然後再動手去做,這樣就不會有什麼失誤。
易其心而後語。義曰:言君子之人凡欲形於語黙,必先平易其心,安靜其志,深其思慮,然後形於言語。夫如是,則言無可擇,所出皆中於節,所行皆合於道也。定其交而後求。義曰:言君子之人凡欲求進,必須先定其交,觀其人之可否,量其人之賢愚,可與之求則求之,不可與之求則退之。其或不觀人之可否,不量人之賢愚,不素定其交分,躁而求之,則自取窮辱之事。
經文說「易其心而後語」。胡瑗解說:君子凡要開口說話或沉默不言,必先使自己心氣平和,志意安定,思慮深遠,然後才發為言語。這樣一來,說出的話就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出口都合乎分寸,所行也都合乎正道。經文又說「定其交而後求」。胡瑗解說:君子凡要謀求上進,必須先把交往的對象定下來:看這個人可不可靠,掂量這個人是賢是愚;可以向他求的就求,不可以向他求的就退開。倘若既不看對方可不可靠,也不掂量對方賢愚,平素又沒有定下交情的分際,只一味急躁地去求,那就是自討困辱。
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義曰:言君子若能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能修此三者,故所行之事得其全者也。危以動則民不與也。義曰:言君子之人若不能安其身而以危而動,必為民之弗與也。此復解上三者之事也。
經文說「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胡瑗解說:君子若能做到先安身而後行動、先平心而後發言、先定交而後求助,把這三件事都修養到家,所做的事情自然就周全無缺。經文又說「危以動則民不與也」。胡瑗解說:君子倘若不能先安頓自身,卻在處境危殆之時貿然行動,百姓必定不肯附從他。這以下是回過頭來分別解說上面那三件事。
懼以語則民不應也。義曰:言君子之人若於言語之間不能安易其心、深思逺慮,反自以言語之間自恐自懼,所出之言必為民之所弗應也。無交而求則民不與也,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義曰:言君子之人若不能先定其求、素結其分,妄而求之,必為人之所不與也。既為人之所不與,則傷害之事従而至矣。
經文說「懼以語則民不應也」。胡瑗解說:君子在言談之際,若不能把心氣安定平和、深思遠慮,反而在開口時自己惶恐畏懼,那麼說出來的話,百姓必定不肯響應。經文又說「無交而求則民不與也,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胡瑗解說:君子若不曾先定下所求的對象,平素也沒有結下交情,只是冒失地去求,必定得不到別人的支持。既然無人支持,傷害的事情也就接踵而至了。
易曰:「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義曰:此是益之上九之辭也。當益之時,損上以益於下,損君以益於民。今此上九當益之時,反自求於下,既求於下,心又無厭,故為人之所不與也。故云莫益之,或擊之者,言不惟所求之人不與,抑亦為人之所擊棄也。既為人之所擊棄,如此者,蓋是立心勿恆、所求無益之故也。
《周易》說「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胡瑗解說:這是《益》卦上九的爻辭。處在益的時候,本應損減上面來補益下面,損減君主來補益百姓。如今上九正當益之時,反倒向下面索取;既向下索取,貪心又沒有滿足的時候,因此得不到眾人的支持。所以說「莫益之,或擊之」:不但被他索求的人不肯給他,反而還要遭人攻擊唾棄。之所以落到被人攻擊唾棄的地步,正因為他立心不能持久守常,所求的又於人無益的緣故。
繫辭下·乾坤易之門章(子曰乾坤其易之門邪)
子曰:「乾坤其易之門邪?」義曰:此已下至「其當衰世之意邪」為一章。言天地初判,乾坤已有形狀,而大易亦已行於其中矣。是故大易之道、變化之理,皆由乾坤而出,是以聖人跡乾坤而成諸卦之名,是乾坤者其為易之門戶也。
孔子說:「乾坤其易之門邪?」胡瑗解說:從這裡往下到「其當衰世之意邪」為止,合成一章。天地剛剛分判的時候,乾與坤就已經有了形體,而《易》的道理也早已運行在其中了。所以《周易》的大道、變化的規律,全都從乾坤兩卦流出;聖人正是循著乾坤的蹤跡而定出其餘各卦的名義,可見乾坤便是進入《易》的門戶。
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徳而剛柔有體。義曰:言乾體剛健,為陽物也;坤體柔順,為陰物也。是以陰陽二氣上下相配合,而成生育萬物之道。若乾坤上下不相配合,則萬物不生;故陰陽相配合則萬物得以生,萬物得以生則其剛柔之體、上下之象自然而成也。
經文說「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徳而剛柔有體」。胡瑗解說:乾的本體剛健,屬於陽類之物;坤的本體柔順,屬於陰類之物。因此陰陽二氣上下相互配合,成就了化育萬物的道理。假使乾坤上下互不配合,萬物就不能生長;正因為陰陽彼此配合,萬物才得以生長;萬物既得以生長,那麼剛與柔的形體、上與下的位象也就自然而然形成了。
以體天地之撰。義曰:撰者,數也。言陰陽相配合而生萬物,自然而成剛柔之體,以是而分陰陽竒耦之數,由此而成也。以通神明之徳。義曰:神明之徳者,即為妙用無窮,不可測度也。今此大易之道、變化之理、生成之道,可以通於神明之徳,窮於萬事之理也。
經文說「以體天地之撰」。胡瑗解說:「撰」是數目的意思。陰陽相互配合而化生萬物,自然形成剛與柔的形體,據此分出陰與陽、奇數與偶數的分別,天地之數就是這樣成立的。經文又說「以通神明之徳」。胡瑗解說:所謂神明之德,就是妙用無窮、無從測度。《周易》的大道、變化的條理、生成萬物的法則,能夠貫通這種神妙莫測之德,窮盡天下萬事的道理。
其稱名也雜而不越。義曰:言大易之道,其爻卦錯雜,物理煩碎,其稱名也雜然,雜而各有倫理,不相干亂,不相踰越也。於稽其類,其衰世之意邪。義曰:稽,考也;類,物類也。言上古之時,世質民淳,情偽未作,典章法度未立,伏羲畫為八卦,以為萬世之法。歴夏及商,世漸澆漓,民欲叢生,是故文王以伏羲所畫之八卦重為六十四卦,盡其天地人事之道、變通之理、吉凶悔吝之由,無不盡載於諸卦諸爻之間。然稽考其義類,其皆因衰世之意邪。
經文說「其稱名也雜而不越」。胡瑗解說:《周易》的道理,卦與爻交錯紛雜,物象事理繁碎,所標舉的名目也顯得龐雜;但雖然龐雜,卻各有各的條理,彼此不相擾亂,不相僭越。經文又說「於稽其類,其衰世之意邪」。胡瑗解說:「稽」是考察,「類」是物類。上古時代世風質樸、民情淳厚,真情與虛偽還沒有分化,典章法度也還沒有建立,伏羲畫出八卦,作為萬世的法則。經歷夏代到商代,世風漸漸澆薄,人的慾望叢生,所以周文王把伏羲所畫的八卦重疊為六十四卦,把天地之道、人事之理、變通之則、吉凶悔吝的由來,無不完備地載在各卦各爻之中。然而考察這些卦爻的義類,大概都是因為身處衰亂之世而發的憂思吧。
繫辭下·彰往察來章(夫易彰往而察來)
夫易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義曰:自此已下至「以明得失之報」為一章。夫大易之道至深至粹,明其吉凶之理、得失之跡,彰明已往未來之事,皆由易道可明也。既彰明已往未來之事,至於小幽闇之理、凡事不可以明者,亦皆由此易道而顯闡之,故曰顯闡幽。
經文說「夫易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胡瑗解說:從這裡往下到「以明得失之報」為止,合成一章。《周易》的道理極其精深純粹,能闡明吉凶的義理、得失的跡象;凡是彰顯已往、洞察未來的事情,都可以憑《易》道弄明白。既能彰明過去與未來的事,那麼至於那些細微幽暗的道理、種種不容易看清的事情,也都靠《易》道把它們顯發闡揚出來,所以說「顯闡幽」。
開而當名辨物,正言斷辭則備矣。義曰:開謂開釋爻象,各當諸卦之名;辨其事物之理,正謂正其聖人之言,斷定其吉凶悔吝之事,皆繋屬之爻辭,無所不備矣。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義曰:言諸卦之名皆取其類而稱之,至如乾則稱龍,坤則稱馬。然則龍與馬皆天下之一物耳,雖稱名也小,然其取類也至大,故於人事則為君臣父子夫婦兄弟長幼之道、天地之理、陰陽之端,無不備於此矣。
經文說「開而當名辨物,正言斷辭則備矣」。胡瑗解說:「開」是開示解說爻與象,使之各各切合於諸卦的名義;「辨物」是辨明事物的道理;「正言」是端正聖人所立的言辭;「斷辭」是判定吉凶悔吝的結果。這些都繫屬在爻辭之中,無所不備。經文又說「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胡瑗解說:各卦的名目都是就同類之物而立的,譬如乾就稱作龍,坤就稱作馬。龍與馬不過是天下的一件具體之物,名目雖小,它所歸納的品類卻極大;所以推到人事上,便成了君臣、父子、夫婦、兄弟、長幼相處之道,乃至天地的法則、陰陽的端緒,無不完備地包含在裡面。
其逺其辭文。義曰:者,意也。言其易之至近至逺,其理雖委曲,然於其辭則有文采,不尚質樸者也。至如「龍戰于野」,是近明龍戰之事,逺明陰陽鬬爭之理,是其逺也;又如坤言「黃裳元吉」,不直言居中得位,乃言黃裳者,是其辭文也。
經文說「其逺其辭文」。胡瑗解說:「旨」就是意涵。《易》的意旨或近或遠,道理雖曲折委婉,措辭卻富有文采,不尚樸質。譬如《坤》卦上六說「龍戰于野」,近看是講龍相爭鬥,遠看則是闡明陰陽交爭之理,這便是意旨深遠;又如《坤》卦六五說「黃裳元吉」,不直說居中得位,偏借黃裳(黃為中央之色,裳為下體之服)來表達,這便是辭句有文采。
其言曲而中。義曰:言變化無恆,不可為體例,其言必隨物之屈曲而各中其理。其事肆而隠。義曰:肆者,陳列也。言易之所載之事於爻象之間,雖其文皆陳列其事,然其義幽隠,不可驟然而曉之。
經文說「其言曲而中」。胡瑗解說:萬物的變化沒有定準,不能立成一套固定的格式,所以《易》的措辭必定隨著事物的曲折起伏而各各切中其理。經文又說「其事肆而隠」。胡瑗解說:「肆」是鋪陳羅列的意思。《易》所記載的事情都擺在爻辭與卦象之間,文字上雖然把事情一一陳列出來,它的義蘊卻幽深隱微,不是一下子就能領會的。
因貳以濟民行,以明失得之報。義曰:貳則謂吉凶二理也。言得失之理、吉凶之道,二者之理以濟萬民之行事。然萬事之理,有得位得正者為吉,有失位不得正者為凶。失則有凶報,正則有善應,因此二者之理以濟民之行事,以明得失之報,使人趨其吉而背其凶,向其善而違其惡也。
經文說「因貳以濟民行,以明失得之報」。胡瑗解說:「貳」指吉與凶這兩種道理。得與失的義理、吉與凶的法則,這兩方面正好用來幫助萬民處理日常行事。萬事的道理是:居位得當、行事守正的就吉,居位失當、行事不正的就凶。失正就有凶的報應,守正就有善的感應;憑著吉凶這兩方面的道理來幫助百姓行事,用來昭示得失各有報應,使人趨向吉的一面而避開凶的一面,走向善而離開惡。
繫辭下·易之興於中古章(九卦三陳)
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義曰:自此已下至「巽以行權」為一章。夫易之起始於伏羲上古之時,世質民淳,情偽未形,巧妄未作,世凝然而不撓。當此之時,雖八卦亦盡萬事之情。歴夏及商,至於桀紂暗君在上,情偽漸遷,巧妄已作,澆浮崇尚,不可勝說。文王罹於憂患之中,有聖人之才,上懼君之見去,下慮民之情偽,是以取伏羲所畫之八卦重為六十四卦,以盡天地之淵蘊,以明人事之終始。至於吉凶之道、得失之理、憂虞之象、悔吝之事,無不備載於其間,使人知其吉而背其凶,向其善而舍其惡,以為萬世之法,使人防患於未萌也。
經文說「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胡瑗解說:從這裡往下到「巽以行權」為止,合成一章。《易》的興起,最早在伏羲那個上古時代:那時世風質樸,民情淳厚,真情與虛偽還沒有分化,機巧妄誕還沒有生出,世道凝定而不受攪擾。在那樣的時代,單憑八卦也就足以窮盡萬事的情狀了。經歷夏代到商代,直至桀、紂這樣昏暗的君主在上,人心的真偽漸漸變遷,機巧妄誕已經興起,浮薄的風氣反受推崇,種種流弊說也說不盡。周文王身陷憂患之中,又具備聖人的才具,對上憂懼被君主見棄,對下憂慮民情的詐偽,於是取伏羲所畫的八卦重疊成六十四卦,用來窮盡天地深奧的底蘊,闡明人事的始終。至於吉凶的法則、得失的道理、憂懼的徵象、悔吝的情事,無不完備地載在其中,使人知道趨向吉而背離凶、趨向善而捨棄惡,成為萬世通行的法則,讓人在禍患還沒有萌發時就先加防備。
是故履,徳之基也。義曰:此已下九卦是修身防患之術也。然則六十四卦皆是防患之術,何以特取此九卦者?蓋此九卦最是修徳之基,為人事之先,故特陳此九卦也。履者,禮也,言人踐行其禮,敬事於上,不失其尊卑之分,如此是履徳之基也。
經文說「是故履,徳之基也」。胡瑗解說:從這裡往下所列的九卦,都是修養自身、預防禍患的方法。既然六十四卦都是防患之術,為什麼單單挑出這九卦?因為這九卦最是修德的根基,是做人處事的頭一件要務,所以特地把它們陳列出來。「履」就是禮,是說人踐履禮法,恭敬地侍奉在上位者,不逾越尊卑的分際;能這樣,禮便成了德行的根基。
謙,徳之柄也。義曰:柄者,人之所以操持也。夫人雖有爵祿之分、崇髙之位,若無謙順之徳,恃其驕盈,必至於傾失。是故君子之人若能居爵祿之位,必當持謙順之徳,則雖危而不失,雖髙而不危,如此是謙徳之柄也。
經文說「謙,徳之柄也」。胡瑗解說:「柄」是人手裡握持的把手。人縱然有爵位俸祿的名分、崇高顯赫的地位,倘若沒有謙虛柔順的德行,只仗著驕矜自滿,必定落到傾覆喪失的地步。所以君子若身居有爵祿的位置,一定要守住謙順之德;這樣便雖處危境而不至喪失,雖居高位而不至危殆。能如此,謙便成了德行的把柄。
復,徳之本也。義曰:言君子之人若能復其性,明其心,至於思慮之間有不善之事必先改之,如此是復其性為徳之根本也。恆,徳之固也。義曰:言為徳之時常能執守,終始不變,如此則其徳固,故恆卦為徳之堅固也。
經文說「復,徳之本也」。胡瑗解說:君子若能回復自己的本性,澄明自己的本心,以至於思慮之間一有不善的念頭就先行改掉;能這樣回復本性,便是德行的根本。經文又說「恆,徳之固也」。胡瑗解說:修德的時候,能夠始終執守不移,有始有終而不改變,德行自然穩固,所以《恆》卦象徵德行的堅固。
損,徳之修也。義曰:言君子之人若能謙損以自増新,降損其志,此是修身之本也。益,徳之裕也。義曰:裕者,寛大也。言人凡所作事能利益於人,日新一日,則其徳寛裕而有所包容也。困,徳之辨也。義曰:言君子之人居於治平之時,恣其安逸之性,多不知艱險之事;惟是居困否之時,備歴艱苦,知其君子小人之道,然後能明辨困否之事者也。
經文說「損,徳之修也」。胡瑗解說:君子若能謙退自抑,借減損來使自己日日更新,壓低自己的心志,這便是修身的根本。經文又說「益,徳之裕也」。胡瑗解說:「裕」是寬綽博大。人凡所作所為都能有益於他人,一天比一天有新的長進,德行自然寬綽博大而能容納萬物。經文又說「困,徳之辨也」。胡瑗解說:君子處在太平之世,往往放任自己安逸的性情,多半不懂得艱難險阻是怎麼回事;唯有身處困頓閉塞之時,歷盡艱辛,才辨得清君子與小人各是怎樣的路數,然後才能明辨困頓之中的種種情事。
井,徳之地也。義曰:夫君子之身可貴可賤、可貧可富,而其志不可易,其心不可變,其徳不可改,猶井之居地不可遷改也。巽,徳之制也。義曰:夫愚民之性蚩然而無所識,其非闢奸偽無所不至矣。是故聖人必行號令以示其法制,然行號令之始,必以權變之術而巽入於人心,然後民可制也。此已上九卦,各與徳為用也。
經文說「井,徳之地也」。胡瑗解說:君子這一身,可以尊貴也可以卑賤,可以貧窮也可以富有,但他的志向不可更易,他的心志不可動搖,他的德行不可改變,就像水井固定在一處土地上,無法遷移一樣。經文又說「巽,徳之制也」。胡瑗解說:愚昧百姓的性情懵懂無知,邪僻奸偽的事無所不為。所以聖人必定頒行號令來昭示法度;然而推行號令之初,必須用權宜變通的手段,柔順地滲入人心,然後百姓才可以約束整治。以上這九卦,各自都與德行相為表裡而發生功用。
履和而至。義曰:此已下又復明九卦之徳也。履者,禮也。言人有恭敬之徳,有剛直之行,必須與人和同,既與人和同,則可以至於道也。謙尊而光。義曰:夫人有其才、有其徳,雖在崇髙之勢,必須謙恭以自卑,謙遜以接下,如是則徳益大而身益光也。
經文說「履和而至」。胡瑗解說:從這裡往下又一次申明這九卦所具的德性。「履」就是禮。人有恭敬的品德、剛直的操行,還必須能與人和睦相處;既能與人和睦,便可以抵達於道。經文又說「謙尊而光」。胡瑗解說:人雖有才能、有德行,即便身處崇高顯赫之勢,也必須謙恭而自居卑下,謙遜而接待下屬;這樣一來,德行越發廣大,自身也越發光輝。
復小而辨於物。義曰:物者,萬物之理也。言人於性之初、吉凶未形之時,始於為小之事,有其不善便従而改之,使無能為之咎也。恆雜而不厭。義曰:言君子之人能守其常道,不改其操,不變其節,雖錯雜混處於小人之間,亦其心不厭倦於事。
經文說「復小而辨於物」。胡瑗解說:「物」指萬物的道理。人在本性初動、吉凶還沒有成形的時候,事情尚在細小的開端,一有不善便隨即改掉,使它釀不成禍患。經文又說「恆雜而不厭」。胡瑗解說:君子能守住恆常之道,不改自己的操守,不變自己的節概;縱然錯雜地混處在小人中間,心裡也不會對所守之事生出厭倦。
損先難而後易。義曰:言凡人若不能謙損於己,反欲他人謙損而奉於己,則失為人之道。是故君子之人必須先減損其身,謙讓其己,以及於他人,是損己以益於下,損身以尊於人,是先難也。及其性既復,行既成,所言皆合於道,所行皆中於禮,不失其法度,是後易也。
經文說「損先難而後易」。胡瑗解說:人若不肯謙退自損,反倒要別人謙卑退讓來奉承自己,那就失掉了做人的道理。所以君子必須先減損自己,對自己謙讓退抑,再推及於他人:損自己來補益下面的人,屈自己來尊崇別人——這一步是「先難」。等到本性已經復歸,德行已經養成,說出的話都合乎正道,做出的事都中於禮節,不逾越法度,這便是「後易」。
益長裕而不設。義曰:言君子之人先求仁義以益於身,身既益,則其仁義之道可以推及於天下。然其仁義既及於物,則可長裕於天下,因其所利而利之,不待先為施設而行之,而天下之人自有其餘者也。
經文說「益長裕而不設」。胡瑗解說:君子先追求仁義來充實自身;自身既已充實,仁義之道便可以推廣到天下。仁義既已惠及萬物,就能在天下長久地寬裕充盈:順著人們本來的便利而使他們得利,用不著預先擺佈安排什麼,天下的人自然而然就有了富餘。
困窮而通。義曰:言君子之人雖居困窮之時,身即困窮,而其道得以亨通也。井居其所而遷。義曰:言井之道居其所不可以遷改,而其澤可以遷施於人,猶君子之徳固不可遷易、不可變改,而其道可以濟人。巽稱而隠。義曰:巽者是聖人之權也。言聖人以權變之術行其號令,以及於天下,而人不知所以然而然也。
經文說「困窮而通」。胡瑗解說:君子雖然身處困頓窮窘之時,人雖困窮,他所守的道卻依然亨通無阻。經文又說「井居其所而遷」。胡瑗解說:井的特性是固定在一處不能挪動,可它的泉水卻能流佈出去潤澤眾人;就像君子的德行本身堅定不可遷移、不可改易,而他的道卻能推廣出去救助別人。經文又說「巽稱而隠」。胡瑗解說:「巽」講的是聖人的權變。聖人用權宜變通的手段推行號令,遍及天下,百姓卻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只覺得本該如此。
履以和行。義曰:言凡人有剛直之性、溫良之行,必以禮而和之,故論語曰「禮之用,和為貴」者是也。謙以制禮。義曰:言人性能謙順自卑尊人,則可以裁制其禮法而行之也。復以自知。義曰:言人既於事小之初知其不善而能改過,是自知也。
經文說「履以和行」。胡瑗解說:人有剛直的性情、溫和善良的舉止,還必須用禮來加以調和,所以《論語》說「禮之用,和為貴」,正是這個意思。經文又說「謙以制禮」。胡瑗解說:人的性情若能謙遜柔順、自處卑下而尊重別人,就能裁定禮法並照著施行。經文又說「復以自知」。胡瑗解說:人在事情還只是細小開端的時候,就察覺其中的不善而能改過,這就是自知。
恆以一徳。義曰:言人能守其常道,不變其節,終始不移,雖居富貴而不自恃,雖居貧賤而不自移,是純一其徳者也。損以逺害。義曰:言人能自降損其身,謙沖其徳,以尊於人,則無患害之事也。益以興利。義曰:言人能以仁義之道自益於身,又益於他人,因其所利而利之也。
經文說「恆以一徳」。胡瑗解說:人能守住恆常之道,不改變自己的節操,自始至終不動搖;身處富貴而不自恃驕矜,身處貧賤而不改變初衷,這就是把德行歸於純一。經文又說「損以逺害」。胡瑗解說:人能自己屈抑退讓,以謙虛沖和自處,把尊崇讓給別人,就不會招來禍患。經文又說「益以興利」。胡瑗解說:人能用仁義之道充實自身,又推去補益別人,順著人們本來的便利而使他們得利。
困以寡怨。義曰:言人居困窮之時,守節不移,上不怨天,下不尤人,但守其正而已。井以辨義。義曰:言井之道居其地而不移,其濟天下之義,故於井之道可以明辨其義也。巽以行權。義曰:權者,反經而合道也。言聖人凡發號施令,則以巽順之徳而行之,以順其物性,以洽於人心也,既能順時,故能行權也。
經文說「困以寡怨」。胡瑗解說:人處在困頓窮窘之時,仍能守節不移,對上不埋怨天命,對下不責怪旁人,只是守住自己的正道罷了。經文又說「井以辨義」。胡瑗解說:井固定在一處而不遷移,卻有潤澤天下的義分;所以從井的道理上,可以把「義」分辨清楚。經文再說「巽以行權」。胡瑗解說:所謂「權」,是變通常法而仍舊合乎大道。聖人凡是發號施令,都用巽順柔和的德行來推行,以順應事物的本性,以浹洽於人心;既能順應時勢,所以才能行權變之道。
繫辭下·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章
易之為書也不可逺。義曰:自此已下至「道不虛行」為一節。言大易之道,其為書言天地陰陽之事、吉凶之理、萬事之情偽、人事之終始,無不備載於其間。然於人之行事也,不可逺之,故上文謂「吉凶悔吝生乎動」。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是言易之為書也不可逺也。若一逺之,則是吉凶悔吝所生者也。
《繋辭下》說:《周易》這部書,人一刻也不能疏遠它。胡瑗解釋:從此句到下文「道不虛行」為一節。《周易》所記載的,是天地間陰陽二氣的運行、吉凶禍福的道理、萬事真情與虛偽的分別、人事從開端到結局的全過程,無一不完備收錄。既如此周備,人處事時便不能把它丟在一旁,所以前文說吉凶悔吝都從人的舉動中生出。因此君子平居能安身,憑藉的是《周易》排定的卦爻次第;所樂於玩味的,是各爻所繫的爻辭。靜處時觀察卦爻之象而玩味文辭,行動時觀察爻位之變而玩味占問的結果。這就是說《周易》不可遠離;一旦把它拋開,舉動失去準則,吉凶悔吝便隨之而生。
為道也屢遷。義曰:屢者,數也。言易之為道,效法陰陽,其變化之理、爻象之間,數有遷易也。變動不居。義曰:言六爻之位互相更變,無有定止,或陰居陽位,或陽居陰位,是變動不居也。周流六虛。義曰:言一卦六爻,有陰有陽,上下周徧,互相更易,在於六位之間也。上下無常。義曰:言六爻之位,位無常定,或上或下也。若九月剝卦一陽在上,十一月一陽在下復是也。剛柔相易。義曰:言六爻之位交相錯雜,或剛或柔,剛柔之道互相推蕩於其間,或陽易陰位,或陰易陽位是也。
經文說《周易》作為一種道理,是屢屢遷移的。胡瑗解釋:「屢」就是頻頻、多次。《周易》效法陰陽二氣,其變化之理落到卦爻物象之間,便表現為一次次遷移改易。經文又說「變動不居」:六爻所處之位互相更換,沒有固定停駐的時候,有時陰爻佔住陽位,有時陽爻佔住陰位。經文又說「周流六虛」:「六虛」指一卦自下而上的六個爻位,位置本身是空的,等著陰陽來充填。六爻有陰有陽,上下周遍流轉、互相替換,都在這六位之間進行。經文又說「上下無常」:爻位沒有固定常態,同一種爻可上可下。譬如配當九月的《剝》卦,只剩一個陽爻孤懸在最上;到配當十一月的《復》卦,那一個陽爻就轉到了最下。經文又說「剛柔相易」:六爻之位交錯混雜,或剛或柔,兩種勢力互相推移激盪:有時陽爻換到陰位,有時陰爻換到陽位。
不可為典要。義曰:言大易之中,剛柔二氣既互相推蕩於六爻之間,則不可為常典,不可為要約,隨時所變而已故也。唯變所適。義曰:言隨其六爻之變動,以適萬事之用也。其出入以度。義曰:言大易之道,六爻之位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常典,不可為要約。既上下無常,不可為典要,然其或出或入,或居或處,皆不失其法度,皆不失其倫理。若明以處暗,豐不至奢,是皆出入以度者也。
經文說《周易》「不可為典要」。胡瑗解釋:《周易》之中剛柔二氣既然在六爻之間互相推移激盪,人就不能把某一條定式立為萬世不移的常法,也不能把它約定成一成不變的死條款,因為它不過是隨著時機而變化罷了。經文接著說「唯變所適」:只能順著六爻的變動,去適應萬事萬物的實際需要。經文又說「其出入以度」:《周易》的道理,六爻之位周流於六個空位之間,上下沒有定所,剛爻柔爻互相交換,既不能立為常法,也不能約成定條。然而儘管上下無常、不可執定,它無論是出是入、是居是處,都不會丟掉法度,也不會違背倫理。譬如《明夷》卦教人身處昏暗之世而收斂其明、以智自全,《豐》卦教人雖當盛大之時而不流於奢侈,這些都是一出一入都合乎法度的例子。
外內使知懼。義曰:言大易之道,明其吉凶之理、得失之道,以至過去未來之事,朕兆之間使人自內自外觀此大易之道,皆知戒懼而不敢為非僻之事,明其用舍,則趨其吉而背其凶也。又明於憂患與故。義曰:言此大易之道,不惟言天地陰陽之理,亦言人之憂患之事,使人明曉之,不敢為非也。無有師保,如臨父母。義曰:言大易之道,其卦爻之辭言其萬事之理、吉凶之朕兆,其教人也,雖無師保之嚴,如有師保之教也。如臨父母者,自上而下為之臨,言大易之道其示人也,雖無父母之教,如臨父母之慈,使人一歸於善道也。
經文說《周易》使人內外都知道戒懼。胡瑗解釋:《周易》的道理講明瞭吉凶的義理、得失的分寸,甚至連已經過去的和尚未到來的事,都能在細微的徵兆裡顯露出來,使人無論從內心自省還是從外事觀察,讀了《周易》都懂得警惕畏懼,不敢做邪僻不正的事;懂得哪些當用、哪些當舍,於是趨向吉利而避開凶險。經文又說「又明於憂患與故」:《周易》不只講天地陰陽的物理,也講人世憂患的由來,讓人心裡明白,不敢胡作非為。經文再說「無有師保,如臨父母」:《周易》的卦辭爻辭講清了萬事的道理和吉凶的先兆,它教導人的時候,雖然身邊並沒有師保那樣嚴厲的人在管束,卻如同有師保在教誨一樣。所謂「師保」,是古代專門教導輔導君王貴族子弟的官。至於「如臨父母」,「臨」是自上而下地照看,《周易》向人昭示義理時,雖然沒有父母在耳邊叮嚀,卻像父母慈愛地看顧著一樣,使人一心歸向正道。
初率其辭而揆其方。義曰:率,循也;揆,度也;方,道也。言人初能率循大易之文辭,則可以揆其大易之道,而知典常之理,明其義之所歸也。既有典常。義曰:言人既能率循其大易之文辭,則知變化之理、典常之道也。苟非其人,道不虛行。義曰:言人既能率循大易之文辭,又揆度其道,知其常典,是易之道得行於世。然大易之文皆聖人所用之道,若非通聖之人,則不能曉達易之道理,則大易之道不虛行也。
經文說「初率其辭而揆其方」。胡瑗解釋:「率」是遵循,「揆」是揣度,「方」就是道。人起初若能順著《周易》的文辭去讀,就能由文辭揣度出《周易》的義理,從而懂得其中恆常不變的法則,明白它的宗旨究竟落在何處。經文接著說「既有典常」:人既然能遵循《周易》的文辭,就能同時掌握兩面,一面是變化的道理,一面是常住不移的準則。經文最後說「苟非其人,道不虛行」:人既能遵循《周易》的文辭,又能揣度它的義理、把握它的常法,《周易》之道才真正在世間通行起來。然而《周易》的文辭所載全是聖人施用的大道,若不是能夠通達聖意的人,便讀不透其中的道理;換句話說,這道理不會憑空自行流傳,總要等到合適的人來承擔它。
繫辭下·原始要終章
易之為書也,原始要終以為質也。義曰:自此已下至「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為一章。質,體也。言大易之道,其為書也,不獨明人之得失之理、憂患之事,而又原其萬事之始,要其萬物之終。至如乾之初九曰「潛龍勿用」,上九曰「亢龍有悔」;坤之初六曰「履霜」,上六曰「龍戰于野」:此是原始要終之大本也。既原始要終,則窮其大本,以為大易之體質,以成諸卦之用也。
《繋辭下》說:《周易》這部書,是推究事物的起點、歸結事物的終點,用這個作為它的本體。胡瑗解釋:從此句到「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為一章。「質」就是本體。《周易》不只講明人事得失之理、憂患由來,還要追溯萬事的開端、歸結萬物的結局。譬如《乾》卦初九說「潛龍勿用」,講龍潛水底、時機未到不可施展;上九說「亢龍有悔」,講飛得太高必生悔恨。又如《坤》卦初六說「履霜」,講腳下踩到薄霜就該想到堅冰將至;上六說「龍戰于野」,講陰氣盛極與陽相爭。這一頭一尾的對照,正是推原開端、歸結終局的根本。既能如此,便窮究了這個根本,把它立為《周易》的本體,各卦的功用都由此成立。
六爻相雜,唯其時物也。義曰:言一卦之中,六爻之位剛柔上下交相錯雜,唯其時物之事、得失之理,皆隨其時事而言之。若屯之初九言「盤桓利居貞」,六二言「屯如邅如」,如此之類,是隨其時而言之,其諸卦諸爻皆由此而可明也。
經文說「六爻相雜,唯其時物也」。胡瑗解釋:一卦之內六爻有剛有柔、有上有下,交錯混雜;每爻所對應的時機、事物及其得失之理,都要隨所處時勢判定,不能一概而論。譬如《屯》卦初九說「盤桓,利居貞」,講初生艱難徘徊,宜守正不動;六二說「屯如邅如」,講進退兩難、迂迴不前。像這一類爻辭,都是隨著各自所當的時勢立言的。明白了這一點,其餘各卦各爻的意思,也就都能依此類推而通曉了。
其初難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辭擬之,卒成之終。義曰:言一卦之始,始於細,雖一卦之大義、吉凶之理、情偽之端皆始於初始之間,然其爻象未備,萬事之理雖有其理、雖有其意,然於人事未能顯見矣,是難知也。其上易知者,上則謂上卦之上也。言一卦之事,雖有其理,在於初爻則其道難見,至於上九之時,其下五爻皆佈列其位,剛柔之體、得失之理、吉凶之道,有正有不正者可見矣,是其道已成,其理已定,其爻象以正也,是易知矣。
經文說:一卦最下一爻難以看清,最上一爻容易看清,這是本與末的分別;初爻的爻辭只是擬議之詞,到了終爻才算把事情做成。胡瑗解釋:一卦的起點起於細微,雖說全卦的大義、吉凶的道理、真偽的端倪,都發端於最初這一爻,但此時整卦的爻象還沒有排布齊全,道理雖已內含、意思雖已具備,落到實際人事上卻還看不出形跡,所以說難知。至於說上爻容易看清,這個「上」指的是上卦最上面那一爻。一卦所講的事,道理雖然早已存在,但在初爻階段還難以顯現;等到了上九之時,底下五爻都已各就其位排列停當,剛爻柔爻的體勢、得與失的分寸、吉與凶的走向,哪些當位、哪些不當位,一望而知。此時全卦的路數已經走完,義理已經定局,爻象也已擺正,所以說容易看清。
本末也者,言大易之道既原其始,又要其終,原其始終則知本末,是初難見則為本,終易知則為末,已下終始之間,本末可見也。初擬其辭者,言六爻之位、剛柔之體,始雖擬度其萬事之宜、萬物之理而成其辭,是始於而至於著者也。卒成之終者,言至終之時,卦之上是卒成之時者也。夫卒成之時,而其象以分,卦體以定,而吉凶悔吝之道皆可見矣,是事之卒了成就皆在於上也。
所謂「本末」,是說《周易》既要推原事情的起頭,又要歸結事情的收梢;能把起頭和收梢都看清,本與末自然分明。初爻幽微難見,那是根本;終爻顯豁易知,那是末梢。以下凡講到終與始,本末的分際都可以照此辨認。所謂「初擬其辭」,是說六個爻位、剛柔兩種體勢,在最初階段只是先揣度萬事的合宜之處、萬物的所以然之理,據此擬出爻辭來,這是由隱微一步步走向顯著的過程。所謂「卒成之終」,是說到了終了之時,也就是一卦最上那一爻,事情才告完成。到這個時候,卦象已分辨清楚,卦體已經定型,吉、凶、悔、吝各條路數全都顯露出來。可見一件事最終的了結與成就,都落在上爻這裡。
若夫雜物撰徳,辨是與非,則非其中爻不備。義曰:此又言六爻之義。六爻之位、上下之體交相錯綜,雜聚天下之物,撰數聖人之徳,辨定是之與非,則非中爻而不可明也。中爻者,則六二、六五、九二、九五是也。夫得之與失、正之與邪,惟在二五之爻可明矣。故初則不及其中,三則又過於中;過於中者,則凶危之道有時而至矣;不及中者,悔吝之事亦有時而至矣。唯在二五之爻,居得其中,履得其正,雖有其失,必不至於大咎也。
經文說:要把種種事物匯聚起來加以陳述、把聖人的德行鋪敘出來、把是與非判定清楚,離開中間那幾爻就無法完備。胡瑗解釋:這裡又申說六爻的義理。六個爻位、上下兩卦的體勢彼此交錯綜合,把天下萬物匯聚在一起,把聖人的德行一一陳列,再來判定何者為是、何者為非,這些若不靠中爻便說不明白。所謂「中爻」,就是居於下卦之中的六二、九二和居於上卦之中的六五、九五。得與失、正與邪的分際,只有在二、五這兩個位置上才能看得分明。初爻位置太低,夠不到中;三爻位置偏高,又越過了中。越過中位的,凶險危亡有時就找上門來;夠不到中位的,悔恨憾惜之事也難免發生。唯獨二、五兩爻,所居正當上下卦的中位,所行又合乎正道,縱然偶有失誤,也一定不會招來大禍。
至如乾之九二曰「利見大人」,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又坤之六二曰「直方大」,六五曰「黃裳元吉」:是皆中爻可以辨攝一卦之是非也。然則一卦六爻各主其物、各主其事,惟是中爻即可明辨其得失也。噫,亦要存亡吉凶,則居可知矣,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義曰:噫者,嘆美之辭也。言凡欲知其存之與亡、凶之與吉,則其在中之一爻所居之位則可知矣。若失其中,則是凶而不知其吉、亡而不知其存,如此是大凶之道也。惟欲知吉凶存亡,但觀中爻所居之位則可知矣。
例如《乾》卦九二爻辭說「利見大人」,九五爻辭說「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坤》卦六二爻辭說「直方大」,六五爻辭說「黃裳元吉」。這幾條都居於中位,也都是吉辭,可見中爻能夠統攝並判別全卦的是非。一卦六爻各自主管一類物、一件事,然而只要抓住中爻,一卦的得失便辨得清楚。經文接著說:唉,若要考究存亡吉凶,安坐不動就能知曉;有智慧的人只看卦下的彖辭,心中所思已過半數。胡瑗解釋:「噫」是讚歎的語氣詞。凡想知道一件事是存是亡、是凶是吉,只看居中那一爻所處的位置便可判定。若離開了中位,就會遇凶而不知其中尚有轉吉之機、臨亡而不知其中尚有可存之路,這才是真正的大凶之道。所以要知吉凶存亡,只須察看中爻所居之位即可。
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者,言大易之道,一卦之理以至萬事之端,皆在於卦下所屬之彖辭。然彖辭之間雖未能盡萬事之理、一卦之情偽,然知者觀其彖辭,則一卦之大義、吉凶之理,思慮之間已知一卦之本末,已過半矣。然則謂之彖者,則如乾則言「元亨利貞」,坤則言「元亨,利牝馬之貞」,如此之類皆是卦下之彖辭。若聰明賢智之人觀之,則一卦之理已過半矣。
所謂有智慧的人只看彖辭便思過其半,是說《周易》的道理,從一卦的義理到萬事的端緒,都凝聚在繫於卦下的彖辭裡。彖辭是斷定一卦總體吉凶的話,文字簡約,固然不可能把萬事的道理、一卦的真偽都說盡;但明智的人一讀彖辭,一卦的大義與吉凶的走向,在思量之間就已經把握了這一卦的本末,所得已經超過一半。至於什麼叫彖辭,例如《乾》卦下面寫著「元亨利貞」,《坤》卦下面寫著「元亨,利牝馬之貞」,諸如此類繫在卦名之下的斷語,都是彖辭。聰明賢達的人一看這幾個字,全卦的義理便已領會大半了。
繫辭下·二與四同功而異位章
二與四同功而異位,其善不同,二多譽,四多懼,近也。義曰:自此已下至「其剛勝邪」為一章。言六十四卦之中,一卦六爻,六爻之內,惟二與四皆是陰位而得其位者,故當以陰爻而居之,是同其陰功也。然而異位者,言二則在下卦之中,四則在上卦之下,是異位也。其善不同者,言二居下卦之中,是居得其中,行得其順,不失其中正之道,故其善也大矣;四居上卦之下,失其中道,故其善與二不同也。
《繋辭下》說:第二爻與第四爻功用相同而位置不同,好處也不一樣,二爻多得稱譽,四爻多有畏懼,因為它離君位太近。胡瑗解釋:從這一句起,到下文「其剛勝邪」為止是一章。六十四卦每卦六爻,其中第二與第四都屬陰位,按爻位的常規應當由陰爻來佔據,就這一點說,二和四所承擔的陰柔之功是相同的。可是它們的位置並不一樣:二在下卦的正中,四在上卦的最下,所以說位置不同。至於好處不同,是因為二居下卦之中,位置得中,行事柔順,不違背中正之道,所以它的好處很大;四居上卦之下,已經偏離了中位,所以它的好處便不能與二相比。
二多譽者,譽者謂嘉美之譽也。言二居中而不失其正,又所行之事無過無不及,故有嘉美之譽以傳聞於外也。四多懼者,言六四居上卦之下,上比於五,是至尊之位也;下在九三之上,是權臣之上也。上則逼近於君,下則逼近於臣,故當恐懼之,是四多所懼也,故言四多懼也。
說二爻多得稱譽,這個「譽」指的是美好的名聲。二爻居於下卦中位而不失其正,所辦的事既不過頭也不欠缺,恰到好處,因此贏得美名,傳揚到外面去。說四爻多有畏懼,是因為六四處在上卦最下的位置:往上緊挨著第五爻,那是至尊的君位;往下又壓在九三之上,而三爻正是掌握實權的大臣之位。這樣一來,四爻上面逼近著君主,下面又逼近著權臣,處境侷促,稍有不慎便招禍患,所以它常懷恐懼之心,這就是四爻多懼的緣故。
柔之為道,不利逺者,其要無咎,其用柔中也。義曰:此覆解上「四多懼」之意也。夫獨陰不立,必須比附於陽,則其功可以成;若逺於陽,則其道不能利。若欲要其無咎,必須用其柔中之道則可也;若非居得其中,履得其正,則必有咎也。
經文說:柔順作為一種處世之道,離得遠了便不利,它的關鍵在於不出過錯,靠的是用柔而守中。胡瑗解釋:這幾句是回過頭來申說上文四爻多懼的道理。單靠陰柔一方立不住腳,必須依附於陽剛,功業才能成就;若是遠離了陽剛,柔道便無從得利。要想做到不出過錯、不招災禍,就必須運用柔順而又持中的方法才行。倘若所居不在中位、所行不合正道,那就一定會有過咎。
三與五同功而異位,三多凶,五多功,貴賤之等也,其柔危,其剛勝邪。義曰:言九三與九五皆是陽位,故其功同也。然而三在下卦之上,五在上卦之中,是異位也。三多凶者,三在下卦之極,失於中道,故多凶咎之事。五多功者,五在上卦之中,而有人君之位,其功徳可以被於天下,為天下之所歸向,是多功也。五為貴,三為賤,是貴賤之等也。五與三俱是陽位,若以剛陽居之,則克勝其任;若以柔陰居之,則失其所處,而必至於傾危也。
《繋辭下》說:第三爻與第五爻功用相同而位置不同,三爻多遇凶險,五爻多建功業,這是貴賤等級造成的差別;以柔爻居之則危殆,以剛爻居之才能勝任吧。胡瑗解釋:九三與九五都屬陽位,就這一點說它們承擔的剛健之功相同。可是三在下卦的最上,五在上卦的正中,位置並不一樣。說三爻多凶,是因為它處在下卦的頂端,已經越出中道,所以凶險咎害的事多。說五爻多功,是因為它居上卦之中,又正當君主之位,功業德澤能夠遍及天下,為天下人所歸向,所以功績顯著。五是尊貴之位,三是卑下之位,這就是貴賤的等級。五和三既然都是陽位,用剛健的陽爻去佔據,就能擔當得起這個位置;若用陰柔的爻去佔據,便與位置的性質不合,處境失當,終究要走到傾覆危亡的地步。
繫辭下·廣大悉備章
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義曰:自此以下至「吉凶生焉」為一章。言大易之道至廣至大,無不悉備於其間也。有天道人地道道者,言伏羲始畫八卦,以三爻為一卦,故上一爻以象天,中一爻以象人,下一爻以象地。三爻既立,則天地人之事、萬物之理,無不備載於其間也。
《繋辭下》說:《周易》這部書廣博宏大、無所不備,裡面有天的道理,有人的道理,也有地的道理。胡瑗解釋:從此句到「吉凶生焉」為一章。《周易》之道極廣極大,天地人三方面的事無一不備。所謂兼含天道、人道、地道,是說伏羲最初畫出「八卦」,也就是乾、坤、震、巽、坎、離、艮、兌這八個基本卦,每一卦用三畫即三爻組成。三爻自上而下各有所象:上爻象天,中爻象人,下爻象地。三爻的架子一立,天地人之事與萬物之理便都能容納進去。
兼三才而兩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義曰:言伏羲畫卦,始以三爻為一卦,天地之事、萬物之理無不畢備。後世聖人又従而兩之,為二體,兩而為六爻,故上二爻以象天,中二爻以象人,下二爻以象地。所以六之者非他也,蓋象三才之道也。
經文說:把天地人三者合起來再各加一倍,所以一卦是六畫;這個六不是別的,正是天地人三才之道的展開。胡瑗解釋:伏羲畫卦,起初只用三爻成一卦,天地之事、萬物之理已大體齊備。後世聖人又把三爻的卦重疊起來,一卦分作上下兩個卦體,兩個三爻相加就成了六爻。於是上二爻象天,中二爻象人,下二爻象地。用六畫並無別的緣故,只為讓三才各佔兩爻,把三才之道鋪陳得更充分。
道有變動,故曰爻。義曰:言六爻之內有變有動,動而合於道者為吉,動而悖於理者為凶,變動之間必合於道也,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義曰:物者,類也。言六爻之位有陰有陽,有貴有賤,有等有差。至如乾之爻稱龍,故為陽物;坤之爻稱馬,故為陰物。如此之類,故曰物也。
經文說:道有變化流動,所以稱之為爻。胡瑗解釋:一卦六爻之內有變有動,動而合乎正道的就吉利,動而違背事理的就凶險,可見變動之際總要以合道為準,因此把這變動的符號叫作爻。經文又說:爻有等第,所以稱之為物。胡瑗解釋:這裡的「物」就是類別。六個爻位有陰有陽,有尊有卑,等級參差不齊。譬如《乾》卦各爻取龍來立象,龍屬陽,所以是陽類之物;《坤》卦爻辭取牝馬來立象,馬順而屬陰,所以是陰類之物。凡此種種按類歸屬,所以叫作物。
物相雜,故曰文。義曰:言萬物之類皆在六爻之間,六爻之間有陰有陽,有柔有剛,互相錯雜而成文章,以顯著於外也。文不當,故吉凶生焉。義曰:言剛柔錯雜而成文章,若文妨於事,則有凶有吉,有邪有正;若文當其事,則吉凶不生。若不當位,則遺於道者為凶,順於理者為吉,吉凶之道皆生於文不當矣。
經文說:各類物象互相交錯,所以稱之為文。胡瑗解釋:萬物的種類都彙集在六爻之間,六爻之間有陰有陽、有柔有剛,彼此交錯穿插,便織成了花紋一般的條理,顯現於外,這就叫作文。經文又說:文有不當之處,吉凶便由此產生。胡瑗解釋:剛爻柔爻交錯而成條理,如果這條理與所處的事情相妨礙,就有凶有吉、有邪有正的分別;如果條理恰好與事情相稱,吉凶的問題根本不會發生。所謂不當,指的是爻不居其應居之位:背離正道的便是凶,順乎事理的便是吉。可見吉凶之所以產生,都出在這個文理不相當上。
繫辭下·易之興也章
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徳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義曰:自此以下至「易之道也」為一段,明易之興起在紂之末世者也。夫大易之道始於伏羲,仰觀俯察而成八卦,以為萬世之法,以盡天下之事。然而寫其乾坤健順之性、天地之大象、人事之大紀,無不畢備於其間。
《繋辭下》說:《周易》的興起,大概正當殷商衰亡的末年、周家德業方盛的時候吧?大概正當文王與紂王那一段君臣之事吧?胡瑗解釋:從這一句起,到下文「易之道也」為止是一段,說明《周易》的興起就在紂王在位的末世。《周易》的道理最早發端於伏羲,他抬頭觀察天象、俯身察看地理,從而畫成八卦,立為萬世通行的法則,用來窮盡天下的事情。八卦既成,乾的剛健、坤的柔順這類本性,天地間的大物象,以及人世間的重大綱紀,沒有一樣不完備地寫在其中。
是以歴夏及商,至於桀紂之世,民欲叢生,巧詐互起,左右前後皆非正人端士,小人在朝,君子在野,天下紛然不可以整之。文王有大聖人之才,罹於憂患之中,極天地之淵蘊,極天下之能事,民之情偽、吉凶之理無不備載於其間,故曰易。是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焉。
從伏羲畫卦以後經歷夏代到商代,到了桀、紂這樣的暴君當政之時,百姓的貪慾紛紛滋長,機巧詐偽此起彼伏,君主身邊前後左右沒有一個正直端方之士,小人竊據朝堂,君子退處草野,天下亂成一團,無法整治。文王身負大聖人的才德,卻陷在憂患之中被囚於羑里。他在患難裡窮究天地深藏的義蘊,窮究天下所能有的事變,把百姓的真情與詐偽、事理的吉凶得失,一一完備地寫進卦爻之中,這就是《周易》。所以說《周易》的興起,正當殷商的末世。
是故其辭危。義曰:言文王演其大易之道,因其桀紂之君無道在上,故使天下之人思慮之間奸偽互起,以至天下大亂。文王罹於憂患之中,作為大易,盡萬民之情偽,極天下之險阻,以至憂患之事,無不備言於諸卦之下,是其辭危也。然則卦下之辭至簡至約,然有四徳者,有一徳者,有三徳者,如此之類推究卦義,是其辭危也。
經文說:所以《周易》的文辭帶著危懼之意。胡瑗解釋:文王推演《周易》之道,正碰上桀、紂一類無道之君高居其上,弄得天下人心思之中奸巧詐偽層出不窮,終至大亂。文王身陷憂患而作《周易》,把萬民的真情與虛偽寫盡,把天下的艱險阻厄寫盡,連種種憂患之事也無不完備地繫在各卦之下,因此他的文辭總透著一股戒懼的味道。再看卦下的彖辭,文字極其簡省,可是有的卦標出元、亨、利、貞四德俱全,有的卦只標一德,有的卦標出三德,多寡不齊。像這樣字斟句酌地推敲卦義,正見出立辭者時時懷著危懼之心。
危者使平,易者使傾。義曰:言易之道,六爻之位有凶有吉,有得有失,皆在爻辭之間。若人觀此大易之道,見其凶事,能小心畏慎者,則危者使之平易,其文辭亦言其平易;若人觀此大易之道,見其吉事而慢易者,則易者使之傾喪,則其所繫之辭亦言其凶,是使人舍凶従吉,趨善背惡也。
經文說:心懷危懼的人,《周易》使他轉向平安;掉以輕心的人,《周易》使他歸於傾覆。胡瑗解釋:《周易》的道理,六爻的位置有凶有吉、有得有失,全都落在爻辭裡面。人讀《周易》,見爻辭所示的凶險而能小心戒懼,原本危殆的處境反被扭轉為平順,所繫之辭也隨之說平安;見爻辭所示的吉利便輕慢懈怠,原本安穩的處境反倒傾覆喪敗,所繫之辭也隨之說凶險。一正一反,正是要人捨棄凶險而跟從吉利,趨向善道而背離邪惡。
其道甚大。義曰:言此大易之道,示人之吉凶,明人之情偽,其為道至廣而甚大也。百物不廢。義曰:言大易之道無所不包,至纎至悉之事、百種之物皆無有廢棄,如泰卦曰「包荒,用馮河,不遐遺」者是也。懼以終始,其要無咎,此之謂易之道也。義曰:言大易之道,若人觀其六爻之位、吉凶之理,若能觀其始而知懼,慎其終而思戒,終始之間極其思慮,常自戒慎,如此則要其無咎,此是大易之道也。
經文說:它的道理極其宏大。胡瑗解釋:《周易》向人昭示吉凶,辨明人心的真偽,作為一種道理,它的覆蓋面極其廣闊宏大。經文又說:百物不廢。胡瑗解釋:《周易》之道無所不包,再細微、再瑣屑的事,各色各樣的物類,沒有一樣被它遺棄在外。譬如《泰》卦九二爻辭說「包荒,用馮河,不遐遺」,講的正是氣度寬廣,連荒穢之處也能包容,連徒步涉河這樣的莽撞之人也能任用,疏遠者也不遺漏。經文最後說:從頭到尾都存著戒懼之心,所求的是不出過錯,這就叫作《周易》之道。胡瑗解釋:人觀察六爻的位置與吉凶的道理,若能在事情開端時就知道畏懼,在事情終了時仍謹慎自警,自始至終反覆思量、常存戒惕,這樣便能求得不招過咎,這就是《周易》教人的根本道理。
繫辭下·乾至健坤至順章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徳行恆易以知險;夫坤,天下之至順也,徳行恆簡以知阻。義曰:自此以下至篇末為一章,總明健順之美,兼明易道愛惡相攻之事。夫乾天下之至健也,乾有剛健之徳,以一元之氣下生萬物,故徳行常易,不至於煩勞而知艱險之事。夫坤天下之至順也,承天之氣,以時而生成萬物,故徳行常簡,不至於煩勞而知艱阻之事。以天地之道至健至順,簡易之徳、生成之理自然,不言而四時成,不勞而萬物得,而知險阻之事,其生成之理故可知矣。
《繋辭下》說:乾是天下最剛健的,它的德行永遠平易,因而能洞察險處;坤是天下最柔順的,它的德行永遠簡約,因而能洞察阻處。胡瑗解釋:從這一句起到全篇結束是一章,總說剛健與柔順之美,同時講明《周易》所揭示的愛憎相攻而生吉凶的道理。乾是天下最剛健的,它具備剛健之德,憑一元之氣自上而下化生萬物,所以它的德行總是平易的,不必費盡周折就能洞悉艱險之事。坤是天下最柔順的,它承接天的氣化,按四時次序生養成就萬物,所以它的德行總是簡約的,不必費盡周折就能洞悉阻厄之事。天地之道一至健一至順,簡易之德與生成之理都出於自然,不必發號施令而四季自成,不必勞心費力而萬物各得其所。正因為它們如此自然無為,凡險阻之事、生養之理,反倒都在它們的照察之中了。
能說諸心,能研諸侯之慮。義曰:按此「能研諸侯之慮」,其「侯之」二字蓋是後人習慣其言而傳寫之誤也。若順其文而言之,則「能研諸侯之慮」於義無取,當言「能研諸慮」也。言聖人作此大易之道,能自悅美其心,又能研究人之思慮,使其情偽之道不作,憂虞之理不生也。註疏之說皆失之矣。
經文說:能使人心中喜悅,能精研種種思慮。胡瑗解釋:現今本子作「能研諸侯之慮」,其中「侯之」兩個字,大概是後人說慣了「諸侯」這個詞,抄寫時順手添進去的訛誤。若照字面讀作「能研諸侯的思慮」,於義理上講不通,本來應當作「能研諸慮」。這兩句是說,聖人創制《周易》之道,一方面能使自己的心怡悅暢美,一方面又能把人心的種種思慮研究透徹,使虛情假意無從萌生,憂疑顧慮也不至於產生。前人註疏在這一句上的講法,都沒有說對。
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義曰:言聖人作易,既能悅懌諸心,又能研精諸慮,又定天下之吉凶:有得其理者為吉,失其理者為凶。既定吉凶於諸卦爻之中,則成天下之亹亹者,使人勉勉而従善,不陷於邪佞也。
經文說:《周易》斷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勤勉不倦的人。胡瑗解釋:聖人創制《周易》,既能使人心怡悅,又能研精人的思慮,還為天下判定吉凶:合乎事理的斷為吉,背離事理的斷為凶。吉凶既定於各卦各爻之中,天下人便有了準繩,於是成就那些勤勉不懈的人,使他們努力向善而不陷於奸邪諂佞。「亹亹」形容勤勉不倦的樣子。
是故變化云為,吉事有祥。義曰:言大易之道有變有化,有施有為,若合於道則吉,違於道則凶,若行得其吉,則有嘉美之祥而應之也。象事知器,占事知來。義曰:言人觀此大易之象,則知作器之方;觀其占策之數,則知未來之事,是大易之中總此諸徳者也。天地設位,聖人成能。義曰:言天地設其上下之位而生成萬物,聖人由是乗天地之正以生成天下,以成就天地生成之功者也。如泰卦所謂「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是也。
經文說:所以變化與言行之間,吉利的事先有徵兆。胡瑗解釋:《周易》所講的道理,有變有化,有施行有作為;凡合乎正道的便吉,違背正道的便凶。人若行事得其吉,自會有美好的徵兆前來應驗。經文又說:觀象可以知道制器之法,占筮可以預知未來。胡瑗解釋:人觀察《周易》的卦象,就能悟出制作器物的方法;推算蓍策的數目,就能預知將要發生的事。這些本領都彙總在《周易》之中。經文又說:天地設立了上下的位置,聖人成就其中的功能。胡瑗解釋:天地各就上下之位而生養萬物,聖人便順著天地的正道去生養天下,從而把天地化育之功真正完成。就像《泰》卦《象傳》所說「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裁節調劑天地之道、輔助配合天地之宜,正是這個意思。
人謀鬼謀,百姓與能。義曰:言聖人凡欲施為、凡所舉動之時,必先與眾謀其得失之理,謀之卿士,謀及庶人,詢及眾庶,謀及鬼神,以明其得失,以別其吉凶。然而鬼神之道至幽至隠,不可以形見,而聖人與之為謀者,蓋聖人取其卜筮之兆、占蓍之策,以考於天地鬼神,然後思慮之間不煩憂戚,決然而行之。又與百姓參合而行,則得其吉而不凶,向其善而獲福。夫如是,則天下之百姓樂推而與之。百姓既與之能,則不勞探賾而吉凶自見,不役思慮而得失自明,以至萬物之情偽自然而見矣。
經文說:既與人商量,又與鬼神商量,百姓也參與其能。胡瑗解釋:聖人凡要有所施行、有所舉動,必先同眾人商議其中的得失:先問於卿士大臣,再問到普通百姓,廣泛徵詢眾人的意見,還要問於鬼神,以此弄清得失、分辨吉凶。鬼神之道極其幽深隱微,不能以形跡見到,聖人所以能與之商議,是因為他藉助卜筮所顯的兆紋、揲蓍所得的策數,拿去與天地鬼神相印證;這樣一來,心裡就不再被憂疑糾纏,可以決然行動。再把這結果與百姓的意向相參合而後施行,自然得吉而避凶、向善而獲福。做到這一步,天下百姓便樂於推戴他、把才能貢獻給他。百姓既然肯出力,君主就不必費力去搜求隱微而吉凶自然顯現,不必苦苦思索而得失自然分明,直至萬物的真情與虛偽,也都自然而然呈露出來了。
八卦以象告。義曰:言伏羲所畫八卦,寫其天地水火風雷山澤之象,凡吉凶之事皆以象告於人,知其吉而背其凶也。爻彖以情言。義曰:此又明卦爻剛柔變動、情偽相感之事也。言伏羲畫八卦之後,文王重為六十四卦,爻為三百八十四爻,又於諸卦之下繫屬之彖辭,以明險阻之事、得失之理、憂虞之端,皆以人之情偽而言之也。
經文說:八卦用物象來告訴人。胡瑗解釋:伏羲所畫的八卦,摹寫的是天、地、水、火、風、雷、山、澤這八種物象;凡吉凶之事,都藉著這些物象向人昭示,使人認清吉處而避開凶處。經文又說:爻辭和彖辭則用人情來立言。胡瑗解釋:這一句又申說卦爻剛柔變動、真情與虛偽彼此感應的道理。伏羲畫出八卦之後,文王把它們兩兩相重,成為六十四卦,共三百八十四爻,又在每卦之下繫上彖辭,用來講明艱險阻厄之事、得失取捨之理、憂疑顧慮之端。這些內容,全都是就人心的真情與虛偽來立說的。
剛柔雜居而吉凶可見矣。義曰:言六爻之內有剛有柔,剛柔之位上下錯雜,有得有失,有正有不正,得於理者為吉,逆於理者為凶,吉凶之道自然可見矣。變動以利言。義曰:言六爻之內有變有動,皆以利告於人,使人由而勸之,以盡天下之利,以利天下之物也。吉凶以情遷。義曰:言大易之道,爻象之內有變有動,有凶有吉,動而合於道則吉,變而失其理則凶。然則吉凶之道、變動之理,皆由人之情偽遷移者也。
經文說:剛爻柔爻雜處一卦之中,吉凶就能看出來了。胡瑗解釋:六爻之內有剛有柔,剛位柔位上下交錯,因而有得有失、有當位有不當位;合乎事理的便是吉,違逆事理的便是凶,吉凶的走向自然顯現。經文又說:變動是就利害來立言的。胡瑗解釋:六爻之內有變有動,都是把利之所在告訴人,使人依循它、勉力去做,從而窮盡天下之利,用來利益天下萬物。經文又說:吉凶隨人情而遷移。胡瑗解釋:《周易》的道理,爻象之內有變有動、有凶有吉;動而合乎正道便吉,變而失其條理便凶。可見吉凶的歸屬、變動的走向,歸根到底都隨著人心的真誠與虛偽而轉移。
是故愛惡相攻而吉凶生。義曰:言吉凶所生,皆由人之情性有所貪愛,有所忿憎,兩有所攻,或愛攻於惡,或惡攻於愛,是吉凶之道由此生矣。逺近相取而悔吝生。義曰:逺謂內外兩卦上下相應之類也,近謂爻位相比近也。言六爻之內,有近而相得者,有近而不相得者,有逺而有應者,有逺而無應者。逺而有應、近而相得則為吉,逺而無應、近而不相得則為悔吝,悔吝之道皆由逺近相資取而生也。
經文說:所以愛與憎互相攻奪,吉凶便產生了。胡瑗解釋:吉凶之所以產生,都因為人的性情裡有所貪愛、有所忿恨,兩種情緒互相攻奪:有時愛壓倒了憎,有時憎壓倒了愛,吉凶的分野就在這一進一退之間形成。經文又說:遠與近互相取資,悔吝便產生了。胡瑗解釋:所謂「遠」,指內卦與外卦上下兩爻相應的那種關係,如初與四、二與五、三與上;所謂「近」,指爻位彼此緊挨著相比。六爻之內,有相鄰而彼此投合的,有相鄰卻彼此不投合的,有相隔而有正應的,也有相隔而無正應的。相隔而有應、相鄰而投合,就歸於吉;相隔而無應、相鄰而不投合,就落入悔恨與憾惜。可見悔吝都是從遠近彼此取資的關係中生出來的。
情偽相感而利害生。義曰:言人之情實感物而動,得其理則為利;人之虛偽感物而動,失其理則為害。情者則情實也,偽者則虛偽也,是情偽相感而利害生於其間者也。既利害生於情偽之間,則吉凶之事由此而至矣。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則凶。義曰:言大易之道,六爻之情,有近而相得者則吉,有近而不相得則凶,故吉凶之道生於爻位之間也。
經文說:真情與虛偽互相感應,利與害便產生了。胡瑗解釋:人以真實的心意去感應外物而行動,合乎事理,結果就成其為利;人以虛假的心意去感應外物而行動,背離事理,結果就成其為害。所謂「情」指真實的心意,「偽」指虛假的做作,真偽交相感應,利害便在其間產生。利害既然生於真偽之間,吉凶之事自然也隨之而來。經文又說:大凡《周易》所寫的人情,相鄰而彼此不投合就歸於凶。胡瑗解釋:《周易》所示六爻之間的情態,有緊挨著而互相投合的,那是吉;有緊挨著卻互相排斥的,那就是凶。所以吉凶的道理,就在爻與爻的位置關係裡生出來。
或害之,悔且吝。義曰:夫凶咎之道亦有輕重,人之情偽亦有淺深,雖爻位相近,亦有不相得者,然不至於大咎,或有害之者,或有可悔之者,或有可鄙吝之者,如此雖有失,必不至於大咎也。將叛者其辭慚。義曰:言人之情或有叛違於己者,則其辭不同,位雖相親,而其容常有慚赧之色,其辭不以實告於人也。
經文說:或者有所侵害,便招來悔恨和憾惜。胡瑗解釋:凶險咎害本有輕重之別,人心的真偽也有深淺之分。爻位雖然相鄰卻彼此不投合,可是未必就釀成大禍:或者只是受些侵損,或者只落個心生悔恨,或者只落個為人鄙薄。這樣雖有失誤,終究不至於招來大的禍患。經文又說:將要背叛的人,說話帶著愧色。胡瑗解釋:人情之中若有人已存背離自己之心,他的言辭就與平日不同:地位上雖然仍舊親近,臉上卻常掛著羞慚發紅的神色,說出來的話也不肯以實情相告。
中心疑者其辭枝。義曰:言人中心之間有所疑惑,則言辭各異,其心不定,其辭一出,紛然有異,若樹之有枝葉紛然盛多者也。吉人之辭寡。義曰:言吉善之人其辭寡少,不在言語,但黙而成之,安而行之者也。躁人之辭多。義曰:言剛躁之人其辭繁多,不假思慮而言辭紛亂而出者也。
經文說:心裡存著疑惑的人,說話枝蔓分岔。胡瑗解釋:人心中一旦有疑惑,言辭就前後不一;心既拿不定主意,話一出口便紛亂歧出,好比樹上枝葉橫生、繁密雜亂一樣。經文又說:吉善之人話少。胡瑗解釋:吉祥善良的人言語簡省,他不把功夫用在口舌上,只是默默地把事做成,安穩踏實地去實行。經文又說:性情躁急的人話多。胡瑗解釋:剛愎躁進的人言辭繁複,不經過思量,話就紛紛亂亂地湧出來。
誣善之人其辭游。義曰:言誣罔善人之人,其心矯詐,其言虛誕,架虛為實,従無入有,自然其言辭遊蕩虛浮者也。失其守者其辭屈。義曰:言人居失其時,失其所守,不遂其志,志無所伸,必其辭屈撓者也。凡此六事,皆大易之中六爻之位述此之意者也。
經文說:誣陷善人的人,說話游移不定。胡瑗解釋:誣衊善良之人的那種人,心地矯飾奸詐,言語虛妄荒誕,把憑空的事說成實有,從無中生出有來,所以他的話必然浮泛游移,抓不住實處。經文又說:喪失操守的人,說話理屈詞窮。胡瑗解釋:人若所處不逢其時,又丟掉了自己應守的節操,志向不能實現、抱負無從伸展,說出話來一定是屈曲軟弱、支撐不起的。以上六種言辭情狀,都是《周易》借六爻的位置關係來陳述這一層意思的。
說卦
義曰:夫周易說卦者,此是孔子第八翼也。以其伏羲畫八卦之後,文王重為六十四,復作爻彖之辭,以明卦爻之義,然其理或有未盡之事,孔子又作此說卦,以陳說諸卦之情偽、爻彖之義理,故謂之說卦。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生蓍。義曰:言昔者聖人之作為大易之道,以盡天地之理、人事之要,又通明贊助於鬼神,以生用蓍之法,然後揲蓍以求其萬物之數者也。
胡瑗解釋:《周易》裡的《說卦》,是孔子所作十翼中的第八篇。伏羲畫出八卦以後,文王把八卦兩兩相重成為六十四卦,又寫下彖辭、爻辭來闡明卦爻的意義;然而其中義理仍有未盡之處,孔子於是再作這篇《說卦》,把各卦所表的實情虛象、彖辭爻辭的義理一一陳說出來,因此名為《說卦》。《說卦》開篇說:從前聖人創作《周易》,暗中得到神明的贊助,因而產生了蓍占之法。胡瑗解釋:從前聖人創制《周易》之道,是要把天地的道理、人事的要領全都窮盡;他又能通達並藉助於鬼神的幽微之力,由此產生用蓍草起卦的方法,然後靠分揲蓍草來推求萬物的數。
參天兩地而倚數。義曰:言聖人既畫成八卦,作為大易,上準擬於天地,下幽贊於神明,是以生其用蓍之法,以揲求天地之數。是以參天兩地而倚數者,因其天地生成之數以分陰陽竒偶之數也。生數則以一三為天之生數,二四為地之生數;因其天地之生數,又有七九八六之數以為天地之成數。然後分天地竒偶、老陰老陽、少陰少陽之數,自此而立矣。
《說卦》說:取天數三、地數二作為立數的依據。胡瑗解釋:聖人既畫成八卦、創制《周易》,上取法於天地,下暗合於神明,因而產生了用蓍之法,靠分揲蓍草來推求天地之數。所謂「參天兩地而倚數」,就是依據天地生成萬物的數目,來區分陰陽奇偶兩類數。生數一層,以一和三為天的生數,因其為奇;以二和四為地的生數,因其為偶。在生數之上再各加五,便得七、九、八、六,這些是天地的成數。有了這套數,天與地、奇與偶的分別,以及老陰、老陽、少陰、少陽四種爻象所對應的六、九、八、七之數,就從此確立了。
觀變於陰陽而立卦。義曰:言聖人因其天地生成之數,分其竒偶之象,是以觀其竒偶之數、陰陽變動之理,而立成一卦者也。發揮於剛柔而生爻。義曰:言聖人既能參天兩地而倚數,又觀陰陽之變動而立成一卦,又察其變化之道、得失之理,發越揮散剛柔之體,互相資取而生於六爻也。
《說卦》說:觀察陰陽的變化而確立卦。胡瑗解釋:聖人依據天地生成之數,分出奇與偶兩類形象,於是察看奇偶之數的組合和陰陽消長的道理,據以立成一卦。《說卦》又說:把剛柔鋪展開來而生出爻。胡瑗解釋:聖人既能以天三地二為依據立出數,又能觀察陰陽的變動而立成一卦,進而再考察變化的規律、得失的分際,把剛爻與柔爻的體勢鋪陳發揮出來,讓它們彼此憑藉取資,於是生成了一卦的六爻。
和順於道徳而理於義。義曰:言八卦之位、大易之道,上以通於天地,下又和合參順聖人之道徳,又窮極萬物之象、人事之義理,以成變化之道者也。窮理盡性以至於命。義曰:言大易之道,爻象之設,上既通於天地,下又贊於鬼神,又發揮剛柔之體而分其爻,又和順聖人之道徳而理於義,又窮極萬物之理,以盡萬物之性,以至於命者也。命者,則謂長短凶折夭亾之類是也。
《說卦》說:與道德相和順,而使事理各得其宜。胡瑗解釋:八卦的位次、《周易》的義理,向上貫通於天地,向下又能與聖人的道德相合相順,並且窮究萬物的形象與人事的道理,從而成就變化之道。《說卦》又說:窮究事理、盡顯本性,直到通曉天命。胡瑗解釋:《周易》之道,在爻與象的設立上,向上貫通天地,向下得鬼神之助;再把剛柔的體勢鋪展開來而分出各爻,再與聖人的道德相和順而使事理各安其宜,再窮究萬物之理以盡萬物之性,最終歸結到「命」上。所謂命,指的是壽數的長短、遭遇的凶折與早死這一類由不得人自己安排的事。
然則大易之道皆能盡萬物之性,又能盡人之性者,蓋性者皆天所稟受之善性者也。若能守己之性,不陷於邪佞,則其命可以知矣;若人不能守己之性,而放僻邪侈,無所不至,則其命不能固矣。是故大易之道,爻象之間有變有動,皆所以盡人之性命者,使人觀之則趨吉背凶、向善改惡也。
《周易》之道既能窮盡萬物的本性,又能窮盡人的本性,這是因為所謂本性,都是上天賦予的善的本質。人若能守住自己的本性,不墮入奸邪諂佞,那麼他的命數如何也就可以推知;人若守不住本性,放縱乖僻、奢邪妄行,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那麼他的命數便無法保全。正因如此,《周易》之道在爻與象之間設下種種變動,全是為了窮盡人的性與命,使人一讀之下便知道趨向吉利、避開凶險,走向善道、改掉惡行。
說卦·順性命之理章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義曰:自此已下至「六位而成章」為一章,以明卦爻之意也。言古者聖人所以畫為八卦、作為大易者,蓋以上順天地之命,下順萬物之性。既能順天地萬物生成之性命,則其言吉凶之道、情偽之理,無不備載於其間也。
《說卦》說:從前聖人創作《周易》,是要順應性與命的道理。胡瑗解釋:從這一句起,到下文「六位而成章」為止是一章,用來闡明卦爻的用意。古時聖人之所以畫出八卦、創制《周易》,是因為向上要順應天地所賦予的命,向下要順應萬物各自的性。既然能順應天地萬物生養化育的性與命,那麼他所講的吉凶之道、真偽之理,也就沒有一樣不完備地記載在《周易》裡面了。
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義曰:言大易之道既以盡天地萬物生成之性命,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其地能承受天之氣而生成萬物,是以立地之道曰柔與剛,言其天地陰陽剛柔二氣上下交感而成剛柔之理也。立人之道曰仁與義。義曰:天地既立,則人生於其間。人既生於其問,則立仁義之道以本於人。仁者,博愛之謂仁也;義者,行而宜之,合於道則謂義。又因其人而立仁義之道,以生成於天下也。
《說卦》說:因此確立天的法則叫作陰與陽,確立地的法則叫作柔與剛。胡瑗解釋:《周易》之道既然要窮盡天地萬物生養的性命,所以就天而言,它的法則被概括為陰與陽。地能承受天所降的氣而生養萬物,所以就地而言,它的法則被概括為柔與剛。這是說天地之間陰陽二氣上下交感,落到地上便凝成剛柔的形質。《說卦》又說:確立人的法則叫作仁與義。胡瑗解釋:天地既立,人就生在天地之間。人既然生在其中,便要為人確立仁義之道作為立身之本。仁,是廣博地愛人;義,是行事得其所宜,凡合乎正道的就叫作義。聖人又依著人的實情立下仁義之道,用它來化育成就天下。
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義曰:言伏羲既畫八卦之後,但以三爻為一卦,故上一爻以象天,中一爻以象人,下一爻以象地,以盡三才之道。後世聖人因而兼之,重其三才之道,兼而兩之,以六畫而成一卦,故上二爻以象天,中二爻以象人,下二爻以象地,六爻既備,以成一卦之理。
《說卦》說:把天地人三者合起來再加一倍,所以《周易》以六畫組成一卦。胡瑗解釋:伏羲畫成八卦之後,一卦只用三爻,最上一爻象天,中間一爻象人,最下一爻象地,用這三爻把天地人三才之道說盡。後世聖人在此基礎上加以合併,把三才之道重疊一層,各佔兩爻,於是用六畫組成一卦:上面兩爻象天,中間兩爻象人,下面兩爻象地。六爻齊備,一卦的義理才算完整。
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義曰:既以六畫而成卦,又以一三五為陽位,二四六為陰位,分為陰陽之道,陰則為柔,陽則為剛。因其六爻之位,分其陰陽之象,用其剛柔之理,交相錯雜,或升或降,故此大易之道六爻之間上下變動而成其文章者也。
《說卦》說:分出陰位陽位,交替使用柔爻剛爻,所以《周易》以六位構成文采條理。胡瑗解釋:既已用六畫組成一卦,又規定自下數起第一、三、五為陽位,第二、四、六為陰位,由此分出陰陽兩道:屬陰的取柔,屬陽的取剛。依著六個爻位分派陰陽的形象,運用剛柔的義理,讓它們交錯穿插、時升時降,《周易》六爻之間上下變動,便織成了如同花紋一般的條理。
說卦·天地定位章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數往者順,知來者逆。義曰:此一章言伏羲畫卦之始,始因天地定位之後作為八卦。故因天地之道畫為乾坤之象,取山之象為艮,澤之象為兌,雷之象為震,風之象為巽,水之象為坎,火之象為離。因天地定位之後,取此山澤雷風水火之象,畫為八卦,以盡萬物之理、萬事之情。
《說卦》說:天地上下定住位置,山與澤氣息相通,雷與風互相激盪,水與火併不相滅,八卦彼此交錯;推數已往之事順著來,預知未來之事逆著去。胡瑗解釋:這一章講伏羲畫卦之初。他在看定天地上下之位以後才作八卦,故先依天地之道畫出乾、坤之象;再取山立為艮,取澤立為兌,取雷立為震,取風立為巽,取水立為坎,取火立為離。這種從自然物上擷取形象來配定卦體的做法,叫作「取象」。天地之位既定,又取山澤雷風水火之象,一併畫成八卦,用以窮盡萬物之理、萬事之情。本章所排乾南坤北、離東坎西之序,後人稱為「先天」八卦,指事物未分之前的本然次第。
後世聖人觀其天地生成之體,又艮有止靜之徳,澤有潤物之性,山澤之象其氣可以相通。又因雷之能震動萬物,風之能發生萬物,又取雷風之象能相擊搏以生萬物。又觀水火之性不相資射,言水之性其性溼而潤下,火之性其性燥而炎上,因其水火之性不相資射,以成八卦之象,互相變動,互相錯雜,以推測其物理,以稽考其人之情偽。
後世聖人觀察天地生養萬物的形體,又見艮所象的山有靜止安定之德,兌所象的澤有滋潤萬物之性,山高澤下,二者的氣息恰好可以往來相通。又因為雷能震動萬物、風能催生萬物,便取雷風之象,看它們互相拍擊搏動而生發萬物。又觀察水火兩種性質並不彼此吞滅:水性潮溼而向下浸潤,火性乾燥而向上升騰,各行其道,互不相滅。聖人依據這些性質配成八卦之象,讓它們互相變動、互相交錯,用來推求萬物的物理,考察人心的真情與虛偽。
分其竒偶之數,人之過去未來之事,若數其已往之事,則以順而數之,言其易知也;若數其未來之事,則以逆而數之,言其難知也。是故聖人因此大易之象,逆人之吉凶之兆,皆以逆數之術,以前萬民之用,使人知其吉而背其凶也。是故易逆數也。義曰:言此大易之道,八卦之理交相錯雜,以盡吉凶,然而皆逆知來事,以前萬民之用也。
再分出奇數與偶數,用來推算人事的已往與將來。推算已經過去的事,就順著時間往下數,因為那是容易知道的;推算尚未到來的事,就逆著時間往回推,因為那是難以知道的。所以聖人憑藉《周易》的卦象,預先推求人事吉凶的徵兆,用的都是逆推之術,為的是走在萬民行動之前,使人預先知道何處為吉而避開凶險。《說卦》因此斷言:《周易》是一門逆推的學問。胡瑗解釋:《周易》之道,八卦的義理彼此交錯,把吉凶說盡;而它的用力處,全在於逆著時間預知將來之事,好搶在百姓行動之先為他們指路。
雷以動之。義曰:此一節總明八卦養物之功也。風以散之。義曰:言雷能鼓動萬物,風能散育萬物也。雨以潤之。義曰:潤,滋也,萬物之生非雨而不潤也。日以晅之。義曰:既雨以潤之,又日以乾晅之。艮以止之。義曰:艮以止靜之徳,止於萬物而不使過其分也。兌以說之。義曰:兌能和說萬物,使之成就也。乾以君之。義曰:乾以剛健君臨於物也。坤以藏之。義曰:坤以柔順能含藏於物也。此八卦交相錯雜,然後能成於物也。
《說卦》說:雷來震動萬物。胡瑗解釋:這一節總說八卦養育萬物的功用。經文說風來吹散萬物。這是說雷能鼓動萬物使之奮起,風能散佈氣機而養育萬物。經文說雨來滋潤萬物。「潤」就是滋養,萬物萌生若沒有雨水就得不到潤澤。經文說日來曬暖萬物。既已用雨水潤澤,又要用日光烘曬使之乾爽。經文說艮來止住萬物。艮具靜止安定之德,能約束萬物,不使它們越出各自的分限。經文說兌來使萬物欣悅。兌能以和悅之氣感化萬物,使它們各自成就。經文說乾來統領萬物。乾以剛健之德君臨眾物。經文說坤來收藏萬物。坤以柔順之德含容收藏眾物。這八種作用交錯配合,然後萬物才得以生成。
說卦·帝出乎震章
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義曰:帝者,生物之宗,以尊而言之則謂之帝,此復言八卦之用也。言帝之始生萬物,必自震而始;潔齊萬物,則在乎巽;令萬物相見而繁盛,必在乎離;致役萬物,則在乎坤;和說萬物,必在乎兌;陰陽相戰,必在乎乾;受賜萬物,則在乎坎;能成萬物,則在乎艮者也。
《說卦》說:天帝的生養之功從震開始,到巽而整齊,到離而相見,到坤而盡役使之勞,到兌而欣悅,到乾而交戰,到坎而慰勞,到艮而告成。胡瑗解釋:「帝」指生養萬物的主宰,因其至尊而稱帝。這一段再從功用一面講八卦。天帝生養萬物,必從震起步;使萬物潔淨整齊,落在巽上;使萬物彼此顯現而繁盛,落在離上;役使萬物各出其力,落在坤上;使萬物和悅,落在兌上;陰陽交爭,落在乾上;萬物受澤而得歇息,落在坎上;使萬物最終成就,落在艮上。此節所講震東、離南、兌西、坎北之序,與前章不同,後人稱為「後天」八卦,說的是四時流轉、萬物生長收藏的實際次第。
萬物出乎震,震東方也。齊乎巽,巽東南也。齊也者,言萬物之潔齊也。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面而聴天下,嚮明而治,蓋取諸此也。義曰:言萬物出乎震,震東方者,以震是東方之卦,斗杓指東為春主生,故萬物皆由震而出也。齊乎巽者,以巽是東南之卦,斗杓指東南之時,萬物潔齊而不相瀆亂也。離者明也,以離是南方之卦,萬物盛大必假離而臨照之,故萬物相見必自離而後可明也。然而聖人之治天下,必法此離為日之象,以明天下之事,取其明無所不矚之義也。
《說卦》說:萬物從震生出,震屬東方;到巽而整齊,巽屬東南。所謂齊,是說萬物潔淨整飭。離就是明,萬物到這裡都彼此顯現,它是南方之卦;聖人面朝南方聽治天下,面向光明而施政,大概就取法於此。胡瑗解釋:說萬物出於震而震屬東方,是因為震是東方之卦;北斗的斗柄指向東方就是春天,春主生發,所以萬物都由震而萌出。這種把八卦配到東西南北的做法,叫作定「方位」。說到巽而整齊,是因為巽是東南之卦;斗柄指向東南之時,萬物長得潔淨齊整而不相雜亂。說離就是明,是因為離是南方之卦;萬物要長到盛大,必須借離火之明照臨,所以萬物彼此顯現,一定要到離位以後才明朗。而聖人治理天下,必定效法離所象的太陽,用它來照明天下之事,取的正是光明遍照、無所不見的意思。
坤也者地也,萬物皆致養焉,故曰致役乎坤。兌,正秋也,萬物之所說也,故曰說言乎兌。戰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陰陽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勞卦也,萬物之所歸也,故曰勞乎坎。艮,東北之卦也,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說卦》說:坤就是地,萬物都靠它得到養育,所以說役使之功歸於坤。兌正當秋季,是萬物欣悅的時節,所以說欣悅之情歸於兌。說交戰於乾,是因為乾屬西北之卦,講的是陰氣陽氣在此相迫相薄。坎就是水,是正北方之卦,也是慰勞之卦,萬物到此各有歸宿,所以說慰勞之功歸於坎。艮屬東北之卦,萬物在這裡既完成上一輪的終結,又開啟下一輪的開端,所以說成就之功歸於艮。
義曰:坤者地也,以地能生養萬物,是有勞役之事,故曰致役乎坤。兌者說也,萬物說兌必在於秋,故兌為正秋之卦也。然不言方而言秋者,以兌說萬物非止於一方,故言秋也。戰乎乾者,以乾是純陽之卦,主於西北,西是陰地而乾居之,是有陰陽相薄之義,故曰戰乎乾。
胡瑗解釋:坤就是地,地能生養萬物,其中包含著操勞服役的辛苦,所以說役使之功歸於坤。兌的意思是欣悅,萬物因兌而欣悅一定在秋天,所以兌是正當秋季之卦。這裡不像別處那樣標出方位而單說秋季,是因為兌使萬物欣悅並不限於西方一隅,所以改用時令來說。至於說交戰於乾,是因為乾是純陽之卦,主管西北方位;西方本屬陰的地界,卻由純陽的乾居於其上,陰陽兩氣在此相逼相迫,所以說交戰於乾。
坎者水也,北方之卦也,上下皆坎,有水之象焉。水行不舍晝夜,所以為勞。萬物之生非水而不滋益,故曰萬物之所歸也。艮者東北之卦也,萬物之所成終、萬品之所成始,皆由艮以本之,其位在丑寅,故曰東北之卦也。
坎就是水,是北方之卦;這一卦上下兩體都是坎,正顯出水的形象。水晝夜奔流不停,所以取它作為勞苦之卦。萬物的生長離了水便得不到滋養,所以說萬物到此各有歸宿。艮是東北之卦,萬物在此結束上一輪的生長,又在此開始下一輪的萌發,一終一始都以艮為根本。就十二地支所配的方位說,艮位居丑與寅之間,正在正北與正東之交,所以稱它為東北之卦。
說卦·神也者妙萬物章
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義曰:此已下一節,明八卦生成之用也。言八卦運動,交相錯雜,以妙萬物,然而求其真宰之用,無有逺近,不知所以然而然,是其用如神也。然則謂之神者,以其無形無狀,人之所不見者也。
《說卦》說:所謂神,是就它使萬物變化莫測這一點來立言的。胡瑗解釋:從這裡以下一節,說明八卦生養成就萬物的功用。八卦運轉不息、彼此交錯,使萬物變化得神妙難測;可是要追問究竟是誰在主宰,那主宰無論遠近都尋不到蹤跡,人只見事情自然而然如此,卻說不出所以然,這種作用就近乎神。之所以稱它為神,是因為它沒有形體、沒有形狀,是人眼看不見的。
動萬物者莫疾乎雷,撓萬物者莫疾乎風,燥萬物者莫熯乎火,說萬物者莫說乎澤,潤萬物者莫潤乎水,終萬物始萬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風不相悖,山澤通氣,然後能變化既成萬物也。義曰:動者,鼓動也,言鼓動萬物莫疾乎雷。震者雷之象,故不言震而言雷也。撓散萬物者莫疾乎風,風者巽之象。乾燥萬物莫熯乎火,火者離之象也。兌說萬物莫說乎澤,兌者澤之象也。滋潤萬物莫潤乎水,水者坎之象也。終始萬物者莫盛乎艮,艮者止之象也。
《說卦》說:鼓動萬物沒有比雷更迅疾的,搖撼萬物沒有比風更迅疾的,烘乾萬物沒有比火更熾熱的,取悅萬物沒有比澤更和暢的,滋潤萬物沒有比水更沾溉的,終結萬物又開啟萬物沒有比艮更完備的。所以水與火互相接續,雷與風互不違逆,山與澤氣息相通,然後才能變化流轉、成就萬物。胡瑗解釋:「動」就是鼓動,鼓動萬物沒有比雷更快的;震卦所取的正是雷象,所以這裡不說震而直說雷。搖撼吹散萬物沒有比風更快的,風是巽卦所取之象。烘烤乾燥萬物沒有比火更烈的,火是離卦所取之象。使萬物和悅沒有比澤更勝的,澤是兌卦所取之象。滋養潤澤萬物沒有比水更沾溉的,水是坎卦所取之象。終結並開啟萬物沒有比艮更周備的,艮取的是靜止之象。
水火之性雖不相入,然而相逮,有相資之理;雷風相薄而不相悖逆,山澤相懸而能通氣。夫如是,然後能成變化之道、生成之理也。然則艮不言山而言艮者,以其動撓燥潤之功是雷風水火之性,至於終始萬物之義,于山為,故言艮而不言山也。然而雷風相薄而不言相逆者,蓋雷風若相悖逆,則生物之理息,故言相薄而不言悖逆也。
水與火的性質雖然彼此不相容,卻能前後接續,其中自有互相憑藉之理;雷與風互相激盪而並不彼此違背;山高澤低,形勢懸隔,氣息卻能往來相通。唯有如此,才能成就變化之道與生養之理。至於前面幾句都舉物象,獨獨艮不說山而說艮,是因為鼓動、搖撼、烘乾、滋潤這幾樣功用,本就是雷、風、水、火的本性;而終結萬物又開啟萬物這一層意思,單用一個山字承擔不起,所以寧可舉卦名艮而不舉山象。此句原文似有脫字,然其意可推。至於說雷風相薄而不說相逆,是因為雷風若真的彼此違逆,生養萬物之理就斷絕了,所以只說相激盪,不說相違背。
說卦·八卦取象章
乾,健也;坤,順也;震,動也;巽,入也;坎,陷也;離,麗也;艮,止也;兌,說也。義曰:此一節說八卦名訓也。乾象天,運行不息,故為健;坤象地,能承順事,故為順;震象雷,能奮動萬物,故為動;巽象風,無所不入,故為入;坎象水,水居險陷,故為陷;離象火,能著於物,故為麗;艮象山,山有止靜之徳,故為止;兌象澤,能澤潤萬物,故為說也。
《說卦》說:乾是剛健,坤是柔順,震是奮動,巽是入,坎是陷,離是附麗,艮是靜止,兌是欣悅。胡瑗解釋:這一節講的是八卦名稱的訓釋,也就是每一卦的基本性格。乾取象於天,天體運行永不停息,所以定它為剛健;坤取象於地,地能承受並順從天的施予,所以定它為柔順;震取象於雷,雷能振奮萬物,所以定它為奮動;巽取象於風,風無孔不入,所以定它為入;坎取象於水,水總是流向低窪險陷之處,所以定它為陷;離取象於火,火必須附著在別的東西上才能燃燒,所以定它為附麗;艮取象于山,山有靜止安定之德,所以定它為止;兌取象於澤,澤水能滋潤萬物,所以定它為欣悅。
乾為馬,坤為牛,震為龍,巽為雞,坎為豕,離為雉,艮為狗,兌為羊。義曰:此一節說八卦畜獸之象也,所謂逺取諸物者此也。乾為馬,健速之物也;坤為牛,至順能任重也;震為龍,潛動而變於陰也;巽為雞,體多陽,輕舉之物,主於下也;坎為豕,豕主汙溼,故為豕也;離為雉,有文章也;艮為狗,狗能善守禁止外人,故為狗;兌為羊,外柔而不害物也。
《說卦》說:乾取象於馬,坤取象於牛,震取象於龍,巽取象於雞,坎取象於豬,離取象於雉,艮取象於狗,兌取象於羊。胡瑗解釋:這一節講八卦在牲畜禽獸上的取象,也就是《繋辭》所說從身外之物取象的一路。乾配馬,取馬剛健而奔走迅速;坤配牛,取牛馴順而能負重,合於坤的柔順載物;震配龍,取龍潛於水而能奮起變化,與震一陽動於二陰之下相應;巽配雞,取雞體陽氣偏多、身輕善飛而終以在地為主,恰如巽風自上入下;坎配豬,取豬喜居汙溼之地,與坎的水性相類;離配雉,取野雞羽毛有文采,合於離的光明;艮配狗,取狗善守門戶、攔阻外人,合於艮的止;兌配羊,取羊外柔而不傷物,合於兌的和悅。
乾為首,坤為腹,震為足,巽為股,坎為耳,離為目,艮為手,兌為口。義曰:此一節說八卦人身之象也,所謂近取諸身者此也。乾尊在上,故為首;坤能包容萬物,故為腹;震動在下,故為足;巽順於人,故為股;坎陽明在內,故為耳;離陽明在外,故為目;艮能止靜其物,故為手;兌能和說於人,故為口。
《說卦》說:乾取象於頭,坤取象於腹,震取象於足,巽取象於大腿,坎取象於耳,離取象於目,艮取象於手,兌取象於口。胡瑗解釋:這一節講八卦在人身各部位上的取象,也就是《繋辭》所說就近從自身取象的一路。乾尊貴而居於最上,故配頭;坤能包容承載萬物,故配腹;震主動而位在下,故配足;巽性柔順、隨人俯仰,故配大腿;坎的一陽明藏在兩陰之中,如同聽覺在內,故配耳;離的一陰居中而兩陽在外,明亮顯於外,故配目;艮能使事物靜止,手能按住東西,故配手;兌能和悅接人,言語出於口,故配口。
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謂之中男;離再索而得女,故謂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謂之少男;兌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
《說卦》說:乾就是天,所以稱它為父;坤就是地,所以稱它為母。震是第一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長男;巽是第一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長女;坎是第二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中男;離是第二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中女;艮是第三次求索而得到男,所以叫少男;兌是第三次求索而得到女,所以叫少女。這就把八卦排成了父母與六個子女的一家人。
義曰:此一節明乾坤六子父母之道也。索者,求也。乾為天,父之道也;坤為地,母之道也。二氣相求勝而男女生也,得父氣者為男,得母氣者為女。乾初求於坤而得長男曰震,乾生於坤也;坤之初求於乾而得長女曰巽,坤生於乾也;乾之再配於坤得中男曰坎,坤再配於乾得中女曰離;乾三配於坤得少男曰艮,坤三配於乾得少女曰兌。二氣相推,八卦著矣,男女之道備矣,天下之情見矣。
胡瑗解釋:這一節講乾坤生出六卦、如同父母生養子女的道理。「索」就是求取。乾代表天,是父親一路;坤代表地,是母親一路。陰陽二氣互相求取、此消彼長,男女便由此產生:得到父氣的成為男卦,得到母氣的成為女卦。乾第一次求於坤,在坤體最下換入一陽,得長男震,是乾氣生於坤體;坤第一次求於乾,在乾體最下換入一陰,得長女巽。乾第二次配於坤,一陽落在中位,得到中男坎;坤第二次配於乾,一陰落在中位,得到中女離。乾第三次配於坤,一陽落在上位,得到少男艮;坤第三次配於乾,一陰落在上位,得到少女兌。二氣如此互相推移,八卦體系完整顯現,男女相生之道說全,天下之情於是歷歷可見。
說卦·廣明卦象章
乾為天,為圜,為君,為父,為玉,為金,為寒,為冰,為大赤,為良馬,為老馬,為瘠馬,為駁馬,為木果。義曰:此已下廣明卦象之義也。乾為天者,此廣明乾之象也。乾為天,剛健不息,萬物之宗也;為圜,周萬物也;為君為父,有尊嚴之道也;為金為玉,性堅剛也;為寒為冰,氣凝嚴也;為大赤,老陽之色也;為良馬,行健也;為老馬,行健之久也;為瘠馬,無其膚,其骨堅也;為駁馬,堅猛之至也;為木果,老而為實,生之本也。
《說卦》列舉乾卦所象之物:天、圓形、君主、父親、玉、金、寒、冰、大紅色、良馬、老馬、瘦馬、雜色馬、樹上的果實。胡瑗解釋:從這裡往下是詳細申說各卦的取象。乾配天,因為天剛健運行永不停息,是萬物的宗主。配圓形,因為天體渾圓,周遍籠罩萬物。配君主與父親,因為二者都有尊貴威嚴的身分。配金與玉,因為金玉質地堅硬剛固,合乎乾的剛健。配寒與冰,因為乾主西北方,其氣凝聚而嚴冽。配大紅色,因為紅是老陽之色,乾是純陽之卦。配良馬,取它奔走強健;配老馬,取它強健已久、經歷長遠;配瘦馬,取它皮肉不豐而骨力堅硬;配雜色馬,取它性情堅忍猛烈到了極處。配樹上的果實,因為果實是草木成熟到老而結成的,又是下一輪生長的根本,正合乾為萬物之始的意思。
坤為地,為母,為布,為釜,為吝嗇,為均,為子母牛,為大輿,為文,為眾,為柄,其於地也為黒。義曰:此一節明坤之象也。坤為地,能生育萬物,故為母;為布,取其廣載也;為釡,取其化生成熟也;為吝嗇,取其生物不移也;為均,取其均平也;為子母牛,取其生育之順也;為大輿,取其能載萬物也;為文,取其色雜也;為眾,取其載物不一也;為柄,取其生物之本也;其於地也為黒,取其極陰之色也。
《說卦》列舉坤卦所象之物:地、母親、布帛、鍋釜、吝嗇、均平、母子牛、大車、文采、眾多、柄把,就土地而言則是黑色。胡瑗解釋:這一節申說坤卦的取象。坤配地,地能生育萬物,所以又配母親。配布帛,取布幅寬廣、可以鋪開承載。配鍋釜,取它能把生的煮熟,象徵坤化育成物。配吝嗇,取地生養萬物卻守持而不輕易移易。配均平,取大地平鋪一片、無所偏私。配母子相隨的牛,取它生育時的柔順。配大車,取它能裝載萬物。配文采,取地上物色雜陳、斑駁可觀。配眾多,取它所承載的東西品類不一。配柄把,取它是萬物生長所依託的根本,如同器物有柄可執。至於就土地的顏色說則配黑色,取黑是陰到極處的顏色,坤為純陰之卦。
震為雷,為龍,為玄黃,為旉,為大塗,為長子,為決躁,為蒼筤竹,為萑葦;其於馬也,為善鳴,為馵足,為作足,為的顙;其於稼也,為反生;其究為健,為蕃鮮。義曰:此一節廣明震之象也。為雷,能震於物也;為龍,陰中之畜也;為玄黃,取其蒼雜之色也;為旉,取其敷布而生也;為大塗,取其剛動而上柔,萬物之出也;為長子,以其為初求也;為決躁,以其剛性之甚也;為蒼筤竹,取其堅貞而上虛也;為萑葦,以其類而列也。
《說卦》列舉震卦所象之物:雷、龍、青黃相雜之色、花萼舒放、大路、長子、決斷躁急、青嫩的竹、蘆荻;就馬而言,是善於嘶鳴的馬、後左足白的馬、四足皆白的馬、額上有白斑的馬;就莊稼而言,是種子反甲而出;推究到極處則轉為剛健,為繁茂鮮活。胡瑗解釋:這一節詳說震卦的取象。配雷,因為雷能震動萬物。配龍,因為龍是潛藏於陰處的動物,與震一陽動於二陰之下相合。配青黃相雜之色,取草木初生時蒼翠中帶黃的雜色。配花萼舒放,取春氣敷布而萬物萌生。配大路,取震卦一剛在下奮動、上面兩柔虛而開通,如同大道敞開讓萬物湧出。配長子,因為震是乾坤第一次求索所得。配決斷躁急,因為它剛健的性子過於急切。配青嫩的竹,取竹身堅韌挺直而上部中空。配蘆荻,取它同類叢聚、成片排列。
其於馬也,為善鳴,取其象雷聲之逺聞也;為馵足,取其剛在下也;為作足,取其一動也;為的顙,取其陽下應於上也。其於稼也為反生,取其反甲而出也。其究為健,取其剛行也;為蕃鮮,取其蕃育之盛也。
就馬這一類說:配善鳴之馬,取馬鳴如雷聲遠聞;配後左足帶白的馬,取白顯於下,合震一陽在下;配四足並起的馬,取一動便四蹄齊奔;配額上帶白斑的馬,取陽明之色自下應上。就莊稼說,配種子反甲倒生,取谷種發芽時頂破外殼而出,正是震雷啟蟄之象。推究到極處轉為剛健,取其剛直向前;配繁茂鮮活,取春氣化育、萬物生長茂盛。
巽為木,為風,為長女,為繩直,為工,為白,為長,為髙,為進退,為不果,為臭;其於人也,為寡髮,為廣顙,為多白眼,為近利市三倍;其究為躁卦。義曰:此一節廣明巽之象也。為木,取其可揉而順也;為風,取其陽在上也;為長女,取其初求也;為繩直,取其齊一也;為工,取其能揉物為器也;為白,取其能潔於物也。
《說卦》列舉巽卦所象之物:木、風、長女、繩墨的筆直、工匠、白色、長、高、進退不定、不果決、氣味;就人而言,是頭髮稀少、額頭寬闊、眼白偏多、近於逐利而獲三倍之息;推究到極處則成為躁急之卦。胡瑗解釋:這一節詳說巽卦的取象。配木,取樹木可以彎曲揉制而柔順聽命。配風,取巽卦兩陽在上、一陰伏下,風行於上之象。配長女,因為巽是坤第一次求於乾所得。配繩墨的筆直,取繩墨一拉便齊整劃一。配工匠,取匠人能把材料揉曲成器。配白色,取風能吹拂滌盪,使物潔淨。
為長,取其風行之逺也;為髙,取其風性髙逺也;為進退,取其隨物之上下也;為不果,取其能樂於物也;為廣顙,取其有容也;為多白眼,取其色多白也;為近利,取其躁人之情多近利也;市三倍,取其生物之盛也;為躁卦,取勢躁急也。
配長,取風行的路程遠。配高,取風性高遠,能升到極處。配進退不定,取風隨物勢忽上忽下、沒有定向。配不果決,取它一味順物、樂於遷就而下不了決斷。配額頭寬闊,取寬額有容量,合於巽的寬和。配眼白偏多,取那一片白色,與巽為白同一路。配趨近財利,取躁急之人多汲汲於近利。配買賣獲三倍之息,取生物繁盛,引申為獲利豐厚。末言巽推究到極處成為躁卦,取風勢疾行的急迫勁頭。
坎為水,為溝瀆,為隠伏,為矯輮,為弓輪;其於人也,為加憂,為心病,為耳痛,為血卦,為赤;其於馬也,為美脊,為亟心,為下首,為薄蹄,為曳;其於輿也,為多眚,為通,為月,為盜;其於木也,為堅多心。義曰:此一節廣明坎象也。為水,取其北方也;為溝瀆,取其水行無不通也;為隠伏,取其水行地中也;為矯輮,取其曲直得所也;為弓輪,取其激矢運行;其於人為加憂,取其險難也;為心病,取剛在中也;為耳痛,取其主聴也;為血卦,取其水行地中也;為赤,取其血色也。
《說卦》列舉坎卦所象之物:水、溝渠、隱伏、矯直與揉曲、弓與車輪;就人而言,是憂慮加身、心病、耳痛、屬血之卦、紅色;就馬而言,是脊背漂亮的馬、性子急的馬、垂頭的馬、蹄薄的馬、拖沓難行的馬;就車而言,是多災障、通行、月、盜賊;就樹木而言,是堅硬而髓心多。胡瑗解釋:這一節詳說坎卦的取象。配水,因為坎主北方,北方屬水。配溝渠,取水一路流去無所不通。配隱伏,取水潛行於地下不見形跡。配矯直揉曲,取水或直或曲都能各安其宜。配弓與車輪,取弓能激發箭矢、輪能運轉前行,都是曲中帶勁之物。就人來說配憂慮,取坎為險難,人臨險則憂。配心病,取坎一陽陷在兩陰之中,如同鬱結在胸。配耳痛,取坎在人身主聽覺。配屬血之卦,取水行於地中,如同血行於身中。配紅色,取血的顏色。
其於馬也,為美脊,取其陽在中也;為亟心,取其急也;為下首,取其水流向下也;為薄蹄,取其水流行也;為曳,取其行地也。其於輿也,為多眚,取其重載也;為通,取其水行也;為月,取其水之明也;為盜,取其潛行也。其於木也,為堅多心,取其剛在內也。
就馬這一類說:配脊背漂亮的馬,取坎一陽居中,如馬脊挺起在中;配性急的馬,取水流湍急;配垂頭的馬,取水總向下流;配蹄薄的馬,取水流行不停,蹄薄則奔走輕疾;配拖曳難行的馬,取水貼地而流。就車說:配多災障,取重載易出事,合於坎的險陷;配通行,取水流無所不通;配月,取月光如水清冷,且月屬陰主夜;配盜賊,取水暗中滲行,如盜賊潛蹤。就樹木說,配堅硬多髓心,取坎一陽剛在內,如木心堅實。
離為火,為日,為電,為中女,為甲冑,為戈兵;其於人也,為大腹;為乾卦,為鱉,為蟹,為蠃,為蚌,為龜;其於木也,為科上槁。義曰:此一節廣明離之象也。為火,取南方也;為日,取火精也;為電,取有明也;為中女,取再求也;為甲冑,取剛在外也;為戈兵,取外剛利也。其於人也為大腹,取其陰在內也;為乾卦,取其日所烜也;為鱉、為蟹、為蠃、為蚌、為龜,皆取剛在外也;其於木也為科上槁,取其陰在中而空也。
《說卦》列舉離卦所象之物:火、太陽、閃電、中女、鎧甲頭盔、戈矛兵器;就人而言,是大腹;又為乾燥之卦,為鱉、蟹、螺、蚌、龜;就樹木而言,是中空而上端枯槁。胡瑗解釋:這一節詳說離卦的取象。配火,因為離主南方,南方屬火。配太陽,取日是火的精華。配閃電,取電光有明亮之義。配中女,因為離是坤第二次求於乾所得。配鎧甲頭盔,取離卦兩陽在外、一陰居中,如同堅甲護在身外。配戈矛兵器,取兵刃外面剛硬鋒利,同是外剛中虛之象。就人來說配大腹,取一陰虛在中間,如同腹中空闊。配乾燥之卦,取日光曝曬使物乾爽。配鱉、蟹、螺、蚌、龜,這些都是外殼堅硬而內裡柔軟的,都取剛在外的形象。就樹木說配中空而上端枯槁,取一陰居中,木心虛空,上頭便乾枯了。
艮為山,為徑路,為小石,為門闕,為果蓏,為閽寺,為指,為狗,為鼠,為黔喙之屬;其於木也,為堅多節。義曰:此一節廣明艮之象也。為山,取其靜而不動也;為徑路,取其可上而行中也;為小石,取其陽堅也;為門闕,取其止出入也;為果蓏,取其陽在上也;為閽寺,取其禁止也;為止,取其止物也;為狗為鼠,取其止人也;為黔喙之屬,取其剛喙而能喙物也;其於木也為堅多節,取其陽生也。
《說卦》列舉艮卦所象之物:山、小路、小石頭、門與闕、樹上的果與地上的瓜、守門的閽人與內廷的寺人、手指、狗、鼠、黑嘴的猛禽走獸一類;就樹木而言,是堅硬而多節。胡瑗解釋:這一節詳說艮卦的取象。配山,取山靜止不動。配小路,取山間有徑可以拾級上行、通到中途。配小石頭,取艮的一陽在上,質地堅硬。配門與闕,取門闕能攔住出入,正合艮的止。配果與瓜,取艮一陽在上、二陰在下,如同果實結在枝頭。配閽人寺人,取他們的職守就是把門禁止閒人。至於說配止,是取它能使外物停住。配狗與鼠,取狗能止住來人、鼠能伏藏不動。配黑嘴的猛禽走獸,取它們喙硬有力、能啄食東西。就樹木說配堅硬多節,取陽氣結聚而生成節疤。
兌為澤,為少女,為巫,為口舌,為毀折,為附決;其於地也,為剛滷;為妾,為羊。義曰:此一節廣明兌之象也。為澤,取潤下也;為少女,取三索也;為巫,取其順也;為口舌,取其能口說人也;為毀折,取其缺於上也;為附決,取柔附上非所麗也;其於地也為剛滷,取其下堅而上潤也;為妾,取其少女也;為羊,取其中壯而外順也。
《說卦》列舉兌卦所象之物:澤、少女、巫祝、口舌、毀壞折斷、附著而後決裂;就土地而言,是堅硬的鹽鹼地;又為妾,為羊。胡瑗解釋:這一節詳說兌卦的取象。配澤,取澤水滋潤而流向低處。配少女,因兌是坤第三次求於乾所得。配巫祝,取巫者以柔順事奉神明、傳達人意。配口舌,取兌上一陰開口,能以言語說人。配毀壞折斷,取兌上缺一畫,如物從頂上折損。配附著而後決裂,取一陰柔附兩陽之上,本非所當附,終須分離。就土地說配鹽鹼地,取澤底堅硬而上積水浸潤,久則泛滷。配妾,兌本少女,妾即女子居下者。配羊,取羊內壯外順,合兌二陽在內、一陰在外。
序卦
義曰:夫序卦者,所以序說六十四卦之義也。按文王既繇六十四卦,分為上下二篇,其先後之次,其理未見,在於常常之人故難曉矣。孔子就上下二篇,各序其相次之義,以序說六十四卦之本,因以發明大易之淵蘊,故謂之序卦。自乾坤而下至於既濟未濟,皆言相受之理也。
胡瑗解釋:《序卦》這一篇,是用來依次講說六十四卦排列義理的。文王為六十四卦繫上卦辭之後,把它們分成上下兩篇,可是各卦先後相承的次第,道理並未點明,在尋常人看來就難以領會。孔子於是就著上下兩篇,分別把卦與卦相次的用意排列出來,為六十四卦的次序找出根據,並藉此闡發《周易》深藏的義蘊,所以這篇叫作《序卦》。從《乾》《坤》兩卦往下,一直講到《既濟》《未濟》,通篇說的都是前一卦如何引出後一卦、後一卦如何承接前一卦的道理。
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義曰:夫乾卦是伏羲所畫八純之卦,乾者天之用也,生成之祖宗也,萬物之生必自乾而始,故乾為六十四卦之首也。然而獨陽不生,獨陰不成,陽不得陰,不能成生物之道;天不降,地無以為育物之理。故有天然後有地,地者載萬物之本也。坤者地之用也,坤能順承於天,以生成萬品之物,故以坤次於乾也。故乾坤者,天地之用,萬事之本始者也。然天地之生萬物,必須屯難然後成也,故草木之生莩甲之時,必先屯難而後至於盛大,盈滿於天地之間也,故屯卦所以次於乾坤也。
《序卦》說:有了天地,然後萬物生出來;充滿天地之間的只有萬物,所以接下來是《屯》卦,屯就是充盈。胡瑗解釋:《乾》卦是伏羲所畫八個純卦之一,乾代表天的功用,是生養萬物的總根源,萬物的產生必定從乾開始,所以乾列為六十四卦之首。然而只有陽不能生,只有陰不能成;陽若得不到陰的配合,就成就不了化生萬物之道;天若不把氣降下來,地也就無從展開養育萬物之理。所以有了天,隨後要有地,地是承載萬物的根本。《坤》卦代表地的功用,坤能柔順地承受天的施予,從而生養各類之物,因此《坤》緊接在《乾》之後。乾坤兩卦就是天地的功用,也是萬事的起始。而天地生養萬物,總要先經過一番艱難困頓才能成就:草木萌芽時,必先在土裡屈曲掙扎,然後才長得盛大,充滿天地之間。所以《屯》卦排在《乾》《坤》之後。
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稺也。物稺不可不養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飲食之道也。飲食必有訟,故受之以訟。訟必有眾起,故受之以師,師者眾也。眾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後有禮,故受之以履。
《序卦》說:屯是萬物初生之時;物既初生必然蒙昧未開,故次以《蒙》卦,蒙就是蒙昧,指事物幼稚。幼稚不能不養育,故次以《需》卦,需講飲食供養之道。有飲食之利必起爭奪,故次以《訟》卦。爭訟一起必聚眾相爭,故次以《師》卦,師就是眾人。眾人相聚必有親附依託,故次以《比》卦,比就是親近相輔。既相親比必有所積聚,故次以《小畜》卦。積聚既成須有禮節制,故次以《履》卦。
義曰:夫物既屯難而生,未至於盛大,故必蒙然而盤屈,盤屈不已,然後盛大,故以蒙卦次於屯也。然物生蒙昧,若不滋潤之以成生養之道,則不能成也,故以需卦次於蒙也。然而需者養也,飲食之道也,飲食之道養而不已,必有其爭訟之事,故以訟卦次於需也。然而爭訟不已,物情乖離,必有行師用兵之事,故以師卦次於訟也。行師不已,必須親比,故以比卦次於師也。然而親比之道貴於得正,既得其正,必有所畜,故以小畜次於比也。物既畜聚,必須合禮,故以履卦次於小畜也。
胡瑗解釋:萬物在艱難中生出,還沒有長到盛大,所以必定處在蒙昧屈曲的狀態;屈曲掙扎不已,然後才走向盛大,因此《蒙》卦排在《屯》之後。事物初生蒙昧,若不加滋養灌溉以完成養育之功,就長不起來,因此《需》卦排在《蒙》之後。需的意思是養,講的是飲食之道;飲食供養不斷,人各求其所欲,必然生出爭訟之事,因此《訟》卦排在《需》之後。爭訟不休,人心乖違背離,必然發展到興兵動眾,因此《師》卦排在《訟》之後。用兵不能長久,眾人終須彼此親附,因此《比》卦排在《師》之後。而親附之道貴在守正,既能守正,自然有所積聚,因此《小畜》排在《比》之後。財物既已積聚,就必須用禮來約束,因此《履》卦排在《小畜》之後。
履而泰然後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終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終否,故受之以同人。義曰:能行禮者其身必安,故以泰卦次於履也。安之既久,必有其否,故以否卦次於泰卦也。然而否之既久,其道必亨,必須和同,故以同人之卦次於否卦也。
《序卦》說:踐行禮制而後通泰,通泰然後安寧,故次以《泰》卦,泰就是通達。事物不可能一直通達,故次以《否》卦;也不可能一直閉塞,故次以《同人》卦。胡瑗解釋:能依禮而行的人自身必安,所以《泰》排在《履》之後。安穩既久,必轉出閉塞,所以《否》排在《泰》之後。閉塞既久,氣數終要轉通,轉通須靠人心和同,所以《同人》排在《否》之後。
與人同者,物必歸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有大而能謙必豫,故受之以豫。義曰:既與人同,眾物必歸,必須大有其眾,故以大有次於同人也。既大有其眾,不可剛暴,必須謙順,故以謙卦次於大有也。然而既大有天下之眾,又能謙順,則人必悅豫而隨之,故以豫卦次於謙也。
《序卦》說:能與人和同的,眾物必歸附於他,所以接下來是《大有》卦。所有既大,就不可自滿,所以接下來是《謙》卦。既有大而又能謙退,必然歡悅,所以接下來是《豫》卦。胡瑗解釋:既能與人和同,眾人眾物自然歸附,於是所擁有的人眾極為廣大,所以《大有》排在《同人》之後。既已擁有眾多歸附之人,就不可剛愎暴戾,必須謙遜柔順,所以《謙》卦排在《大有》之後。既擁有天下之眾,又能以謙順待人,那麼人心必定歡悅而樂於追隨,所以《豫》卦排在《謙》之後。
豫必有隨,故受之以隨。以喜隨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蠱,蠱者事也。有事而後可大,故受之以臨。義曰:天下既悅豫,則人樂然而隨之,故以隨卦次於豫也。然而以喜隨人,久而必極,必敗於成事,故以蠱卦次於隨卦也。事既已久敗,必須有才徳之人以臨治之,故以臨卦次於蠱也。
《序卦》說:歡悅必然招來追隨,故次以《隨》卦。憑一時喜好追隨別人的,日久必生事端,故次以《蠱》卦,蠱就是事。有事可做,局面才能做大,故次以《臨》卦。胡瑗解釋:天下既歡悅,人心自然樂於跟從,所以《隨》排在《豫》之後。只憑高興追隨別人,日久必走極端,把辦成的事也敗壞掉,所以《蠱》排在《隨》之後。「蠱」取器皿久置生蟲敗壞之義。事既積久而敗,必須有才德之士出面整治,所以《臨》排在《蠱》之後。
臨者大也,物大然後可觀,故受之以觀。可觀而後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義曰:臨人之道必在中正,中正必有可觀,故以觀卦次於臨也。觀民之道必以徳化,徳化既行,必須去其剛梗之物,故以噬嗑次於觀也。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賁,賁者飾也。義曰:物既相合,必須修飾於外,故以賁卦次於噬嗑也。致飾然後亨則盡矣,故受之以剝。義曰:物既文飾,久而必敝,故以剝卦次於賁也。
《序卦》說:臨就是大,事物盛大然後可供瞻仰,故次以《觀》卦。有可觀之處然後彼此契合,故次以《噬嗑》卦。胡瑗解釋:居上臨下之道必須持守中正,中正才有可觀,所以《觀》排在《臨》之後。觀化於民須靠德行感化;德化既行,就要除掉強梗不服之人,如口中咬合斷去梗塞之物,所以《噬嗑》排在《觀》之後。《序卦》說:嗑就是合,事物不可苟且湊合,故次以《賁》卦,賁就是文飾。胡瑗解釋:事物既契合,就要在外表修飾,所以《賁》排在《噬嗑》之後。《序卦》又說:文飾到極處,亨通之道便到盡頭,故次以《剝》卦。胡瑗解釋:一味講究文飾,日久必然破敝,所以《剝》排在《賁》之後。
剝者剝也,物不可以終盡,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復。復則不妄矣,故受之以無妄。有無妄然後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後可養,故受之以頤,頤者養也。不養則不可動,故受之以大過。義曰:物不可終剝,必復其性,故以復卦次於剝也。既復其性,必有由中之信以行於己,故以無妄次於復也。物既無妄,必有可畜,故以大畜次於無妄也。物既大畜,必有所養之道,故以頤卦次於大畜也。養之必以其道,苟失其節,必致於大過,故以大過次於頤卦也。
《序卦》說:剝就是剝落,事物不會一直剝落到盡,剝落到頂點便迴轉到底下重新開始,所以接下來是《復》卦。既已回復本性,就不會虛妄,所以接下來是《無妄》卦。不虛妄然後能夠積蓄,所以接下來是《大畜》卦。積蓄既多然後可以養人,所以接下來是《頤》卦,頤就是養。不養便無法有所舉動,所以接下來是《大過》卦。胡瑗解釋:事物不會一直剝落下去,剝到極處必定回復它本來的性,所以《復》卦排在《剝》之後。本性既已回復,內心自然生出真實無偽的誠信,用它來立身行事,所以《無妄》排在《復》之後。既能真實不欺,自然能有所積蓄,所以《大畜》排在《無妄》之後。既已大有積蓄,就要有養育之道,所以《頤》卦排在《大畜》之後。養育必須合乎法度,一旦失了節制,就會走到太過頭的地步,所以《大過》排在《頤》卦之後。
物不可以終過,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義曰:物既大過,必至險陷,故以坎卦次於大過也。陷必有所麗,故受之以離,離者麗也。義曰:險難既久,必須明徳之人以治之,故以離卦次於坎也。自此以上凡三十卦為上經,統言天地之道,故以坎離而終之,其實三才之道皆備矣。蓋咸恆首明人事,夫子以丁寧而說之,後人以簡編重大而分之也。
《序卦》說:事物不可能一直過頭,故次以《坎》卦,坎就是險陷。胡瑗解釋:既已太過,必落險陷,所以《坎》排在《大過》之後。《序卦》又說:陷落之後必有所附麗,故次以《離》卦,離就是附麗。胡瑗解釋:險難既久,須有德行光明的人出來治理,所以《離》排在《坎》之後。從《乾》到《離》共三十卦合為上經,總說天地之道,故以坎離水火作結;其實三才之道上經已備。下經以《咸》《恆》開頭,重在人事,孔子在《序卦》中反覆叮嚀;至於分為上下兩篇,是後人因竹簡篇幅過重而作的劃分。
序卦·下經
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義曰:自此以下凡三十四卦,咸恆首明夫婦之道,人倫之本,故為下經之首也。有天地然後有萬物者,此廣明夫婦之道必自陰陽為本始也。夫天地交錯而生萬物,而有男女;男女既成,則有夫婦;夫婦既正,則有父子;父子既立,則有君臣;君臣既正,則有上下;既有上下,則禮義之道有所注錯。此正天下、治邦國、人倫之大本也。
《序卦》說:有了天地才有萬物,有了萬物才有男女,有了男女才有夫妻,有了夫妻才有父子,有了父子才有君臣,有了君臣才有上下之別,有了上下之別,禮義才有安放施行的地方。胡瑗解釋:從這裡往下共三十四卦為下經,開頭的《咸》《恆》兩卦講的是夫妻之道,那是人倫的根本,所以列為下經之首。所謂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正是要說明夫妻之道必以陰陽為本源。天地二氣交感而化生萬物,於是有了男女;男女既成,便結為夫妻;夫妻之倫既正,便有父子;父子之倫既立,便有君臣;君臣之分既正,便有尊卑上下;有了上下的次第,禮義之道才有安放著落之處。這就是端正天下、治理邦國、維繫人倫的根本所在。
夫婦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恆,恆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遯,遯者退也。義曰:夫咸者,感也。艮體在下,兌體在上,艮為少男,兌為少女,以少男下於少女,以成夫婦之道,以成咸感之象,此萬世不易之法也。然而咸道貴速,故以二少而言之。夫婦之道不可不久,以須常久然後可以成室家之道也,故以恆卦次於咸也。物既常久,必至退遯,故以遯卦次於恆也。
《序卦》說:夫妻之道不可以不長久,所以接下來是《恆》卦,恆就是長久。事物不可能長久固守一處,所以接下來是《遯》卦,遯就是退避。胡瑗解釋:咸的意思是感應。《咸》卦艮在下、兌在上,艮是少男,兌是少女,少男主動屈居於少女之下,由此成就夫妻之道,構成兩情相感之象,這是萬世不變的道理。而感應貴在迅速真切,所以特取少男少女來立說,因為少年男女相感最為純摯急切。夫妻之道不能不長久,必須能持久,然後家室之道才算成立,所以《恆》卦排在《咸》之後。事物既已長久保持一種狀態,勢必轉向退避,所以《遯》卦排在《恆》之後。
物不可以終遯,故受之以大壯。義曰:物不可以終遯而退處之,必須用剛壯之道以出其所處也,不動則不能出,故以大壯次於遯也。物不可以終壯,故受之以晉,晉者進也。義曰:物既大壯,動而出乎遯,必須進之,故以晉卦次於大壯也。
《序卦》說:事物不可能一味退避下去,所以接下來是《大壯》卦。胡瑗解釋:人不能永遠退避隱處,總要用剛健強盛的方法走出所處的困境;不奮起行動就走不出來,所以《大壯》排在《遯》之後。《序卦》又說:事物不可能一味強壯下去,所以接下來是《晉》卦,晉就是前進。胡瑗解釋:既已剛壯,奮起擺脫了退避的處境,接著就要往前進取,所以《晉》卦排在《大壯》之後。
進必有所傷,故受之以明夷。義曰:物不可以久進,進之不已,必為人之所不與;人既不與,必有所傷,故以明夷卦次於晉也。夷者傷也,傷於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義曰:傷於外者必反於家,故以家人之卦次於明夷也。家道窮必乖,故受之以睽。義曰:夫治家之道必須嚴正然後無咎,苟失嚴正,則其道必乖,故以睽卦次於家人也。
《序卦》說:一味前進必然受傷,所以接下來是《明夷》卦。胡瑗解釋:事物不能長進不已,進取不知停歇,必然為眾人所不容;眾人既不相助,自身就要受到損傷,所以《明夷》卦排在《晉》之後。《序卦》說:夷就是傷,在外面受了傷的人必定回到自己家裡,所以接下來是《家人》卦。胡瑗解釋:在外受傷便退回家中,所以《家人》卦排在《明夷》之後。《序卦》又說:家道走到窮處必生乖違,所以接下來是《睽》卦。胡瑗解釋:治家之道必須嚴肅端正,然後才不會有過失;一旦丟掉嚴正,家中之道必然乖戾離心,所以《睽》卦排在《家人》之後。
睽者乖也,乖必有難,故受之以蹇。義曰:物既乖離,必成蹇難之事,故以蹇卦次於睽也。蹇者難也,物不可以終難,故受之以解,解者緩也。緩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損。損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決,故受之以夬。義曰:物不可以久難,必須解而散之,故以解卦次於蹇也。解人之難,必有所損,故以損卦次於解也。損之不已,必須益之,故以益卦次於損也。益之不已,必須決去之,故以夬卦次於益也。
《序卦》說:睽就是乖違,乖違必生患難,所以接下來是《蹇》卦。胡瑗解釋:人情既已乖離,必然釀成艱難險阻之事,所以《蹇》卦排在《睽》之後。《序卦》說:蹇就是難,事物不會一直艱難下去,所以接下來是《解》卦,解就是舒緩。舒緩鬆弛必有所損失,所以接下來是《損》卦。減損不停必轉為增益,所以接下來是《益》卦。增益不停必要決去壅塞,所以接下來是《夬》卦。胡瑗解釋:事物不能長久困在艱難裡,必須設法紓解疏散,所以《解》卦排在《蹇》之後。替人紓解患難,自己必有所耗損,所以《損》卦排在《解》之後。一味減損下去不行,必須轉而補益,所以《益》卦排在《損》之後。一味增益下去也不行,積滿則須決而去之,所以《夬》卦排在《益》之後。
夬者決也,決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義曰:剛決之道必須以正,既以正而決之,則君子有所喜遇也,故以姤卦次於夬也。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後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謂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義曰:君子既有所遇,則萬物莫不萃聚之,故以萃卦次於姤也。既萃之上,必須升進,故以升卦次於萃也。升而不已,其道必困,故以困卦次於升也。升之既久,必反於下,故以井卦次於困也。井道既得其所,不可不革治之,故以革卦次於井也。
《序卦》說:夬就是決斷,決去了小人必有所遇合,所以接下來是《姤》卦。胡瑗解釋:以剛決去邪惡,必須依著正道;既能守正而決,君子自然有可喜的遇合,所以《姤》卦排在《夬》之後。《序卦》說:姤就是相遇,物類相遇然後聚集,所以接下來是《萃》卦,萃就是聚。聚集之後向上生長叫作升,所以接下來是《升》卦。上升不止必至困窮,所以接下來是《困》卦。在上面受困的必然返回下面,所以接下來是《井》卦。井久了不能不加以更新,所以接下來是《革》卦。胡瑗解釋:君子既有所遇合,萬物無不聚攏到他身邊,所以《萃》卦排在《姤》之後。聚集既成,就要進而向上晉升,所以《升》卦排在《萃》之後。上升不知停止,路數必走到困窮,所以《困》卦排在《升》之後。上升既久,終究要回落到下面,如同水落而汲於井,所以《井》卦排在《困》之後。井既已安置停當,日久淤積就不能不加以疏浚改造,所以《革》卦排在《井》之後。
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義曰:革之必得其道,有鼎新之義焉,故以鼎卦次於革也。主器者莫若長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動也。物不可以終動,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終止,故受之以漸,漸者進也。進必有所歸,故受之以歸妹。得其所歸者必大,故受之以豐,豐者大也。窮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無所容,故受之以巽。
《序卦》說:改變事物沒有比鼎更見效的,故次以《鼎》卦。胡瑗解釋:變革若能得其道,自有革故取新之意,鼎正是烹煮成新之器,所以《鼎》排在《革》之後。《序卦》說:主管宗廟重器的沒有比長子更合適的,故次以《震》卦,震就是動。事物不可能一直動下去,總要止住,故次以《艮》卦,艮就是止;也不可能一直靜止,故次以《漸》卦,漸就是循序漸進。前進必有所歸宿,故次以《歸妹》卦。得其歸宿者必然壯大,故次以《豐》卦,豐就是大。盛大到極處必失安居之所,故次以《旅》卦。羈旅在外無處容身,故次以《巽》卦。
義曰:物既鼎新,凡所主者莫非長子,故以震卦次於鼎也。物不可以終動,動必有所止,故以艮卦次於震也。止物必有所漸,故以漸卦次於艮也。漸必有所歸,故以歸妹次於漸也。物既歸之,可以致天下於豐大,故以豐卦次於歸妹也。時既豐大,或有所過失而為旅,故以旅卦次於豐也。既居為旅,不可以剛強,必須巽順,故以巽卦次於旅也。
胡瑗解釋:事物既已革故鼎新,承接宗廟祭器、主持家國大事的無非長子,震正是長男之卦,所以《震》排在《鼎》之後。事物不能一直動盪,動到一定時候須止住,所以《艮》排在《震》之後。止住事物也得循序漸進,不能驟止,所以《漸》排在《艮》之後。漸進總要有歸宿,如女子漸行而終歸夫家,所以《歸妹》排在《漸》之後。眾物既已歸附,便可使天下走向豐盛,所以《豐》排在《歸妹》之後。豐盛之時,人往往因過失而流落在外成為羈旅,所以《旅》排在《豐》之後。既處羈旅,不能逞強用剛,必須謙遜順從,所以《巽》排在《旅》之後。
巽者入也,入而後說之,故受之以兌,兌者說也。說而後散之,故受之以渙。義曰:人既巽順,物亦和說,故以兌卦次於巽也。說之既久,不可偏繫,必須散之,故以渙卦次於兌也。渙者離也。義曰:物既渙散,必致於乖離也。物不可以終離,故受之以節。義曰:物不可以終離,必須有止節之道也,故以節卦次於渙也。
《序卦》說:巽就是入,入而後使人欣悅,所以接下來是《兌》卦,兌就是悅。欣悅之後就要疏散,所以接下來是《渙》卦。胡瑗解釋:人既能謙遜順從,外物也隨之與他和悅相處,所以《兌》卦排在《巽》之後。欣悅的日子久了,人心不可偏私繫戀於一處,必須加以疏散,所以《渙》卦排在《兌》之後。《序卦》又說:渙就是離散。胡瑗解釋:事物既已渙散,必然走向乖離。《序卦》說:事物不可能一直離散下去,所以接下來是《節》卦。胡瑗解釋:離散不能沒有止境,必須有節制約束之道加以收束,所以《節》卦排在《渙》之後。
節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義曰:為節之道,必須由中之信以符合之,故以中孚次於節也。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過。義曰:孚信之道,或失其正,或過越其事,必須小有所過,故以小過之卦次於中孚也。
《序卦》說:有了節制而使人信服,故次以《中孚》卦。胡瑗解釋:行節制之道必須以內心誠信與之相合,否則只是外在約束,所以《中孚》排在《節》之後;「中孚」即內心誠信如信符相合。《序卦》又說:懷抱誠信者必定付諸實行,故次以《小過》卦。胡瑗解釋:誠信之道施行中或偏離正當,或超過分寸,不免略有過越,所以《小過》排在《中孚》之後。
有過物者必濟,故受之以既濟。義曰:事既過越,凡矯過者必附人而行之,既附人而行之,則有所濟,故以既濟之卦次於小過也。物不可窮也,故受之以未濟終焉。義曰:物既得所濟,或居安不能慮危,故以未濟之卦次於既濟也。
《序卦》說:能超過常人的必定能成事,故次以《既濟》卦。胡瑗解釋:事情既略有過越,凡矯正過失的人總得依靠眾人之力推行;既能依眾而行,事便得成,所以《既濟》排在《小過》之後。《序卦》又說:事物不會窮盡終結,故最後接上《未濟》卦作結。胡瑗解釋:事雖辦成,人卻常安居而不慮危,成功之中已伏未成之機,所以《未濟》排在《既濟》之後。
然觀六十四卦,始於乾坤,終於未濟者,以其乾坤是生成之宗,故為六十四卦之首也。必以未濟而終之者,以其常人之性多失成事,或居安不能慮危,居存不能思亡,以至自取其咎,故以未濟而終之也,此聖人垂教之深也。
通觀六十四卦,起於《乾》《坤》而終於《未濟》:以《乾》《坤》開端,是因為乾坤為生養萬物的總根源,理當列為六十四卦之首。而一定要用《未濟》收尾,則是因為尋常人的性情多半在事情辦成之後失於懈怠:安穩時想不到危險,存續時想不到覆亡,終至自招禍患。所以用一個尚未完成的卦作結,提醒人事無終了、戒懼不可稍懈。聖人立教的用心之深,正在這裡。
雜卦
義曰:夫《周易》所以言雜卦者,葢孔子取其六十四卦之中人所常行之事,交相錯雜以陳其義也。以其事無常定,物無常體,可以施則施之,可以止則止之,故揉雜諸卦之義以為行事之本,故謂之雜卦也。此十翼之中第十翼也。
胡瑗解說:《周易》另立《雜卦》一篇,是孔子從六十四卦中挑出人們日常反覆遇到的情事,讓它們兩兩交錯、彼此混雜地並列,借這種排法鋪陳各卦義理。人事沒有一成不變的定局,物象也沒有固定的形體,該推行時就推行,該停下時就停下;孔子因此把眾卦的意義揉合錯雜在一處,作為立身行事的根本,這一篇也就得名《雜卦》。它在孔子解經的「十翼」當中排在第十,是最末一篇。
乾剛坤柔,比樂師憂。義曰:夫乾用剛健,必以柔順而資之,故曰乾剛坤柔。夫親比之道貴於和順,和順則人心樂,樂得其道則正,樂失其道則憂,必致於行師動眾也。臨觀之義,或與或求。義曰:夫防民之道貴於中正,既中且正,則可以風化於天下;既可以風化於天下,則為下之所相與,或為下之來求也。
《雜卦》說:乾卦主剛,坤卦主柔;比卦和樂,師卦憂勞。胡瑗解釋道:乾卦施用的是剛健,卻必須靠柔順來輔助滋養,所以說乾剛坤柔。「比」是親附輔佐之道,貴在上下和順,和順則人心歡樂;這份歡樂合於正道才算正當,一旦失了正道便轉成憂患,終究要招來興師動眾的戰事,這就是師卦之憂。又說:臨卦與觀卦的含義,一在施與,一在求取。胡瑗解釋道:防範治理百姓貴在中正,既中且正,就能以教化風行天下;教化既已風行天下,在下者自會親附相與,或轉而向上有所請求。
屯見而不失其居。義曰:夫屯難之世,是君子經綸之時,必須利建侯以安天下,使天下之人皆安其居,不失其所,此則是君子治屯之事也。蒙雜而著。義曰:夫蒙昧之人未知所著,必求賢者以發明之。然而既得賢者以發明之,則無所錯雜而自然著見也。
《雜卦》說:屯卦雖已顯現於外,卻不失其安居之所。胡瑗解釋道:屯是艱難初創之世,正是君子經營治理、整頓綱紀的時候,必須如卦辭所言「利建侯」,分封賢能以安定天下,使天下人各安其居、不失所依,這便是君子治屯之事。又說:蒙卦看似錯雜,終能顯明。胡瑗解釋道:蒙昧之人不知自己該明白什麼,必得求賢明之師來啟發開導;既已得賢者啟發,心中就不再紛雜錯亂,道理自然彰顯。
震,起也;艮,止也;損益,盛衰之始也。義曰:震,東北之卦,能起生萬物也。艮有止靜之徳,故為止。損益之道與時偕行,可損則損之,可益則益之,故曰盛衰之始也。大畜,時也。義曰:夫物既無妄,天下之人所共信,故為大畜之時也。然大畜其道必須以正,然後畜其物也,是因其時而畜之也。無妄,災也。義曰:夫無妄之時,天下之所共信,人心之所樂與,若以不信之人廁於其間,則自取其災也。
《雜卦》說:震是起動,艮是靜止;損卦與益卦,是盛衰轉換的開端。胡瑗解釋道:震居東北方位,能鼓動生發萬物,所以說是起。艮具有靜止安定的德性,所以說是止。損與益之道隨時勢推移,該減損時就減損,該增益時就增益,一減一增正是由盛轉衰、由衰轉盛的起點。又說:大畜卦講的是時機。胡瑗解釋道:萬物既已歸於真實不虛,為天下人所共同信賴,這才是大畜卦所說的畜養積聚之時。不過大畜之道必須守正,然後才能畜養萬物,這就是順應時機而畜聚。又說:無妄卦講的是災禍。胡瑗解釋道:處在無妄的時候,天下人彼此都以誠信相待,人心也樂於親近相與;這時若有不講信義的人混雜其間,那災禍便是他自己招來的。
萃聚而升不來也。義曰:夫萃聚之時,天下之所和洽也,故能聚。聚之不已,其道必上進可也;若進不由其道則凶,進得其道不還可也。謙輕而豫怠也。義曰:夫謙恭之道不自尊大,是謙輕也;然而為逸豫之道,又自怠也。噬嗑,食也;賁,無色也。義曰:夫雷電相合,如口頤之中齧去其剛梗之物也,故言食也。夫山火之賁貴其文飾,但合於中而已,不在煩多之色,是無所定也。
《雜卦》說:萃卦是聚合,升卦是上進而不回返。胡瑗解釋道:萃卦所處的是天下和睦融洽的時候,所以人物能夠聚攏;聚合不止,其勢必然向上升進,這是可行的。但上進若不遵循正道就有凶險,只有循正道而進、一往直前不再回頭,才算妥當。又說:謙卦是自輕,豫卦是怠惰。胡瑗解釋道:謙恭之道在於不自高自大,這就是「謙輕」;至於安逸享樂之道,行之過度便自陷懈怠。又說:噬嗑是咀嚼進食,賁卦是不施重彩。胡瑗解釋道:噬嗑卦雷電交合,像口腔上下顎咬斷其中堅硬梗塞之物,所以說是食。山下有火的賁卦看重文采修飾,但只求合乎中道而止,不在於色彩繁多富麗,所以說它沒有固定的顏色。
兌見而巽伏也。義曰:夫為兌說之道,必貴其顯見,顯見於外,合於正則吉也。夫巽順之道貴其卑伏,若不能卑伏,則非為行巽之道也。隨,無故也;蠱則飭也。義曰:夫隨時之義不在於有故,可行則行之,可止則止之,故云無故也。夫蠱敗之事必須整飭之,然後事有濟也。
《雜卦》說:兌卦顯現於外,巽卦潛伏於下。胡瑗解釋道:施行兌卦的和悅之道,最看重把喜悅顯露出來;顯露於外而又合於正道,才能得吉。巽卦講柔順,貴在謙卑俯伏;若做不到謙卑俯伏,就不是在行巽卦之道。又說:隨卦無所固守,蠱卦則須整治。胡瑗解釋道:隨時而動的意義在於不拘泥舊例成規,能行動就行動,該停下就停下,所以說「無故」。至於蠱卦所對應的敗壞之事,必須整頓修治,事情才辦得成。
剝,爛也;復,反也;晉,晝也;明夷,誅也。義曰:夫五陰一陽,小人剝君子之象也,眾陰消萬物之義也,故云爛。夫五陰在上,一陽在下,是陽氣反覆之時也。夫晉者,日出地上為陽,陽為晝,故曰晝也。夫明入地中,明有所傷,必有誅傷之事。井通而困相遇也。義曰:夫井以濟人為徳,故曰通也。夫物既久困,必須所遇有賢徳之人以出之也。咸,速也。義曰:夫夫婦之道貴於得正,兌為少女,艮為少男,以少男下於少女,是貴速也,故有咸之象也。
《雜卦》說:剝卦是剝落腐爛,復卦是陽氣回返,晉卦是白晝,明夷卦是遭受誅傷。胡瑗解釋道:剝卦五陰在下步步進逼、一陽孤懸於上,是小人剝蝕君子的卦象,也是眾陰消磨萬物的意思,所以說「爛」。復卦則是五陰居上、一陽生於下,正是陽氣重新回返的時節。晉卦為火地晉,太陽昇出地面屬陽,陽主白晝,所以說是晝。明夷卦為地火明夷,光明沉入地中,光明既已受損,就必定有誅戮傷害之事。又說:井卦是暢通,困卦是相遇。胡瑗解釋道:水井以潤濟眾人為德,所以說是通;人一旦長久困頓,就必須遇上有賢德的人把自己拔擢出來。又說:咸卦講的是迅速。胡瑗解釋道:夫妻之道貴在各得其正,咸卦上兌為少女,下艮為少男,少男主動降身於少女之下求合,感應來得快,所以說貴速,這就是咸卦交感的卦象。
恆,久也;渙,離也;節,止也;解,緩也;蹇,難也;睽,外也。義曰:夫婦之道貴於長久,故曰久也。渙散之久,物必乖離也。物不可以久離,必須節止之。解緩者,言天下蹇難解而緩散之。蹇者,山上有水,故曰難也。睽者,乖也,物既乖離,必居於外也。家人,內也;否泰,反其類也;大壯則止,遯則退也。義曰:夫家人之道必處於內也。夫天氣下降,地氣上騰,泰之象也;天氣在上,地氣在下,否之象也,是否泰二卦反其類也。雷在天上,大壯之道,物不可終壯,則必止遯之乃可也。
《雜卦》說:恆卦是長久,渙卦是離散,節卦是節制,解卦是舒緩,蹇卦是艱難,睽卦是外離。胡瑗解釋道:夫妻相處之道貴在能夠長久,所以恆卦講久。渙散的局面持續久了,人和物必定彼此乖違離析;事物不能長期離析下去,必須用節卦的節制加以約束停止。所謂解緩,是天下的蹇難得到化解,緊張局面隨之舒緩消散。蹇卦是水積在山上,行路艱險難通,所以說是難。睽是乖違的意思,人物既已乖違離析,自然各居於外。又說:家人卦主內,否卦與泰卦性質相反,大壯當知停止,遯卦則應退避。胡瑗解釋道:治家之道必須立足於內部。天的陽氣下降、地的陰氣上升,二氣交感,這是泰卦之象;天氣浮在上、地氣沉在下,兩不相交,這是否卦之象,可見否泰兩卦正好反成一類。大壯卦是雷震動於天上,聲勢極盛,但事物不可能一直壯盛下去,壯到極處就該停住,轉而像遯卦那樣退避隱藏才行。
大有,眾也;同人,親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小過,過也;中孚,信也。義曰:夫火在天上,明有所矚,故可大有天下之眾也。與人同者必親也。革,去其故舊者也。鼎有自新之義也。小過者,人情小有過差也。中孚者,有孚信及於天下也。豐,多故也;親寡,旅也。義曰:豐言盛大,髙者懼危,滿者懼溢,故多憂也。親者寡少,故曰旅也。離上而坎下也。義曰:離為日,故宜在上也;坎為水,故宜在下也。
《雜卦》說:大有卦是眾多,同人卦是親近,革卦是除去舊的,鼎卦是取用新的,小過卦是稍有過失,中孚卦是誠信。胡瑗解釋道:大有卦火在天上,光明普照無所不見,所以能擁有天下之眾。與人同心的,彼此必然親近。革卦講的是革除陳舊積弊,鼎卦則含有烹飪成新、自我更新的意思。小過說的是人情上略有偏差過錯,中孚說的是內心誠信能遍及天下。又說:豐卦多憂患,親近的人稀少便是旅卦。胡瑗解釋道:豐是盛大,站得高的怕傾危,裝得滿的怕溢出,所以盛大之中反多憂慮;旅人在外,親故稀少,所以叫作旅。又說:離卦在上而坎卦在下。胡瑗解釋道:離象徵太陽,太陽理應高懸於上;坎象徵水,水理應流處於下。
小畜,寡也。義曰:小畜者,言風行天上,不能徧及於物,故曰寡也。履,不處也。義曰:履以謙為本,隨人而行,故不可定處也。需,不進也。義曰:需者,養也,但待其時而養焉,故曰不進也。訟,不親也;大過,顛也。義曰:天水相違,訟之道也,故曰不親。不親者,不相親洽也。大過者,上下相陵,本末顛錯,故曰顛也。
《雜卦》說:小畜卦所畜聚的很少。胡瑗解釋道:小畜是風行天上,風雖吹動卻不能遍及萬物,所以說它畜聚得稀少。又說:履卦不停留一處。胡瑗解釋道:履卦以謙退為本,跟隨他人而行,所以不能固定停留在某處。又說:需卦不前進。胡瑗解釋道:需是等待涵養的意思,只等時機成熟而蓄養自己,所以說不前進。又說:訟卦是不相親,大過卦是顛倒。胡瑗解釋道:訟卦天在上、水在下,天升水降,兩相背離,正是爭訟之道,所以說不親;不親,就是彼此不能親近融洽。大過卦陽剛過盛,上下互相欺凌,本末輕重錯亂倒置,所以說是顛。
姤,遇也,柔遇剛也;漸,女歸待男行也。義曰:姤者,遇也,天下遇之時,柔遇剛也。漸者,進也,男女之行必以漸而進之,然後成其夫婦之道也。頤,養正也。義曰:山下有雷,為頤之象,故曰養也,養其正則吉。既濟,定也。義曰:言水火相濟,君臣相得,是天下大治、物性大定之時也。
《雜卦》說:姤卦是相遇,是柔來遇剛;漸卦講女子出嫁,要等男方依禮來迎才動身。胡瑗解釋道:姤就是遇合,天下人相遇的時候,正是一陰之柔上遇五陽之剛。漸是漸進的意思,男女交往必須循著次序一步步推進,然後才能成就夫婦之道。又說:頤卦是養其正道。胡瑗解釋道:頤卦山下有雷,是頤養的卦象,所以說是養;所養的若是正道,就能得吉。又說:既濟卦是安定。胡瑗解釋道:既濟水火相互濟助,君臣彼此相得,正是天下大治、萬物各安其性的時候。
歸妹,女之終也。義曰:夫女者有適人之義,若従男得其道以成夫婦,此則是女之終者也。未濟,男之窮也。義曰:夫男子之道多失於怠事,故居安不能慮危,以成其未濟,是自取窮之道也。夬,決也,剛決柔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義曰:夫五陽一陰,是五剛而決一柔也,五君子而決一小人也,故君子之道得以長,小人之道所以憂也。此十翼之中,惟《文言》繫在乾坤之卦內,更不必詳解之。
《雜卦》說:歸妹卦是女子的歸宿。胡瑗解釋道:女子生來有出嫁從人的名分,如果依從男方、循正當禮法結為夫婦,這就是女子一生的歸結所在。又說:未濟卦是男子的困窮。胡瑗解釋道:男子處世的毛病多半出在懈怠誤事,身處安逸便不能預先慮及危難,終於落到事情有始無終、不能成濟的地步,這是自己招來的窮困之道。又說:夬卦是決斷,是剛決去柔,君子之道日漸生長,小人之道則陷入憂懼。胡瑗解釋道:夬卦五陽在下、一陰居上,這是五爻剛陽共決一爻柔陰,也就是五位君子合力裁決一個小人,所以君子之道得以增長,小人之道因此憂懼。至於「十翼」之中,只有《文言》一篇附繫在乾、坤兩卦之內,前面已經講過,這裡不必再詳細解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