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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淺述

清 · 陳夢雷

術數工具:大衍筮法、六爻起卦

欽定四庫全書 經部一 周易淺述(易類)

易經易學典籍

若以術數應用為目的,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辭與《說卦傳》的取象;若以義理為目的,則宜從《繫辭傳》入手。

欽定四庫全書 經部一 周易淺述(易類)

提要

臣等謹案,《周易淺述》八卷,國朝陳夢雷撰。夢雷字省齋,閩縣人。康熙庚戌進士,官翰林院編修。緣事謫戍。後蒙恩召還,校正銅板。復緣事謫戍。卒於戍所。是編成於康熙甲戌,乃其初赴尚陽堡時所作。大旨以朱子《本義》為主,而叅以王弼注、孔穎達疏、蘇軾傳、胡廣《大全》、來知德注。諸家所未及,及所見與《本義》互異者,則別抒己意以明之。蓋行篋乏書,故所據止此。

臣等恭謹考核:《周易淺述》共八卷,是本朝陳夢雷所撰。陳夢雷字省齋,福建閩縣人,康熙九年庚戌科進士,官至翰林院編修。後因牽連案情被貶謫戍邊;再後來蒙受皇恩召回京城,參與校正銅活字版書籍;此後又一次因事獲罪謫戍,最終死在戍所。這部書完成於康熙三十三年甲戌,正是他第一次被發配到尚陽堡時所作。全書宗旨以朱熹《周易本義》為主幹,同時參酌王弼的《周易注》、孔穎達的《周易正義》疏、蘇軾的《東坡易傳》、胡廣的《周易大全》以及來知德的《周易集註》。凡是各家都沒有涉及的地方,以及他自己的見解與《本義》互相牴觸的地方,就另外抒發己見來加以說明。大概是因為隨身行囊裡缺少書籍,所以他所依據的參考書也就只有這幾種。

其凡例稱解易數千家,未能廣覽,道其實也。然其說,謂易之義蘊不出理數象占。顧數不可顯,理不可窮,故但寄之於象。知象則理數在其中,而占亦可即象而玩,故所解以明象為主。持論多切於人事,無一切言心言天支離幻冥之習。其詮理雖多尊朱子,而不取其卦變之說。取象雖兼採來氏,而不取其錯綜之論。亦頗能掃除轇轕。

他在凡例中自稱,歷來解《易》的有數千家,自己未能廣泛披覽,這話說的是實情。不過他的主張是:《易》的義理內涵不外乎「理」「數」「象」「占」四項。可是「數」無法直接顯現,「理」也無法窮盡言說,所以聖人只好把它們寄託在卦爻之「象」上。懂得了象,理與數就都在其中了;占斷也可以就著象來玩味,因此他的註解以闡明卦象為主。他立論多切近人事,沒有那種一味談心談天、支離破碎、虛幻玄冥的風氣。他講義理雖然多尊崇朱熹,卻不採用朱熹的「卦變」之說;取象雖然兼採來知德,卻不採用來氏的「錯卦」「綜卦」之論——這也算頗能掃除糾纏不清的葛藤。

惟卷末所附三十圖,乃其友楊道聲所作。穿鑿煩碎,實與夢雷書不相比附。以原本所載,且說易原有此一家,姑仍其舊存之,置諸不論不議可矣。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總篡官臣紀昀、臣陸錫熊、臣孫士毅。總校官臣陸費墀。

只有卷末所附的三十幅圖,是他的朋友楊道聲所作,穿鑿附會而繁瑣細碎,實在與陳夢雷本書的旨趣不相配合。因為原本里本來就載有這些圖,而且解《易》一向自有這一派,姑且照舊保留下來,把它擱在一邊不加論議也就是了。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訂呈上。總纂官:臣紀昀、臣陸錫熊、臣孫士毅。總校官:臣陸費墀。

周易淺述凡例

一、易之為書,義蘊雖多,大抵理數象占四者盡之。有是理乃有是數,有是數即有是理。六經皆言理,獨易兼言數。顧數不可顯,理不可窮,故但寄之於象。夫子謂立象以盡意,而全彖六爻之傳皆稱象曰,則理數之備於彖可知。故今所註釋,多即其取象之由釋之。蓋知象則理數在其中。且可隨類旁通,不拘於一隅之見。不獨先儒精義可融洽,即時解所稱君臣政教,亦不妨借為設象之觀矣。

其一,《易》這部書,內涵雖多,大體上「理」「數」「象」「占」四項就把它說盡了。有這樣的理,才有這樣的數;有這樣的數,也就有這樣的理。六經都講理,唯獨《易》兼講數。可是數無法直接擺出來,理也無法說到盡頭,所以只好寄託在象上。孔子說「立象以盡意」,而《彖傳》以及六爻的傳文都稱「象曰」,可見理與數已經完備地含在彖辭之中。所以本書的註釋,大多就著它取象的緣由來解說。因為懂得了象,理和數就都在裡面了。而且可以按類別觸類旁通,不被一隅之見所侷限。這樣不但前代儒者的精義可以融會貫通,就連時下講章所說的君臣政教一類內容,也不妨借來作為設象的一種看法。

一、有象即有占。本義分龍馬日月之辭為象,吉凶悔吝之辭為占。然占即在象中。蓋龍馬日月之辭,象也,即占也。吉凶悔吝之辭,占也,亦卦爻中有此象也。繫辭傳謂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然必平日審於象,既筮乃明於占。蓋觀象貴能變通,臨筮乃以我所問之事合之所占。自能分其義類,以定可否矣。

其二,有象就有占。朱熹《本義》把龍、馬、日、月這類辭句劃歸為「象」,把吉、凶、悔、吝這類辭句劃歸為「占」。但占其實就在象裡面。因為龍馬日月之辭是象,同時也就是占;吉凶悔吝之辭是占,其實也是卦爻中本來就有這樣的象。《繫辭傳》說:平居無事時觀察卦象而玩味卦爻辭,將有行動時觀察爻變而玩味占斷。不過必須平日在象上審察分明,臨到筮占時才能對占辭瞭然。因為觀象貴在能夠變通,臨筮則是把我所問的事情與所占得的卦合起來看,自然能分辨它屬於哪一類義理,從而判定可行還是不可行。

一、是書雖參註疏大全及蘇氏來氏之解,而要以本義為主。亦有本義所云,大全中朱子又存疑義者。則本義尚有朱子未定之解,自宜叅之他家,以求其歸也。間有註疏大全所無,妄附臆見者,必明言與本義異同之故。非敢立異,正以心有未安,又不敢以己見托之先儒,故明言附一知半解,以待高明指摘耳。

其三,本書雖然參考了王弼注、孔穎達疏、胡廣《周易大全》以及蘇軾、來知德的解說,但主體仍以朱熹《本義》為準。也有《本義》已下斷語,而《大全》裡朱熹又另存疑問的地方;那就說明《本義》中還有朱熹自己沒有定論的解釋,自然應當參酌別家,以求得一個歸宿。偶爾遇到註疏和《大全》都不曾講到,而我冒昧附上臆測之見的,一定說明它與《本義》異同的緣由。這並不是敢於標新立異,實在是心裡有不安之處;又不敢把自己的見解假託在前代儒者名下,所以明白標出這只是附上的一知半解,等待高明之士指正罷了。

一、解易數千餘家,未能廣覽。來氏獨於取象最詳。然一卦之中內卦、外卦、二互卦、六爻變卦、變卦中互卦,取象已博。若再錯綜卦取象,亦太泛矣。愚意謂互變猶本卦也,錯綜則已屬意求之。如震為龍,乾亦言龍,正不必過拘也。

其四,解《易》的有數千餘家,我未能廣泛披覽。其中唯有來知德一家對取象講得最詳備。然而一卦之中已經有內卦、外卦、兩個互卦、六爻各自所變之卦、以及變卦當中的互卦,取象已經夠廣博了;若再加上「錯卦」「綜卦」去取象,就未免太氾濫。我個人的看法是,互體與爻變還算是本卦自身生出來的東西,錯卦、綜卦卻已經是刻意去追求了。譬如《震》卦取象為龍,《乾》卦也講龍,本來就不必過分拘泥於何處來的。

一、易之有圖,原列於經首,蓋卦畫在未有經之先也。今所附楊子道聲圖說,則有先後天配合,及方圓卦分合之圖,多後人之論矣。不知圖者,固不得經之原。然不讀全經,亦未能究圖之蘊。故附圖說於後,使人先從誦讀,求其文義,然後探其本原也。

其五,《易》配有圖,原本是排在經文之前的,因為卦畫產生在經文之先。如今所附楊道聲先生的圖說,則有先天後天相配合、以及方圖圓圖分合一類的圖,大多已是後人的議論了。不懂圖的人,固然摸不到經的本原;但不通讀全經,也無法探究圖中的深蘊。所以把圖說附在書後,讓人先從誦讀經文入手,求得文句義理,然後再去探究它的本原。

一、是書義蘊本之先儒,圖說本之楊子,間皆附以臆見。獨於卦變有疑。凡彖傳言卦變者,程傳本義多異同,朱子亦多存疑。三覆再三,究未得其不易之解。今凡彖傳言卦變者,俱照來氏綜卦言之,於理甚順。故闕卦變之圖,以待異日。

其六,本書的義理本於前代儒者,圖說本於楊道聲先生,其間都夾帶了我自己的臆見。唯獨對「卦變」一項存疑。凡是《彖傳》裡講到卦變的地方,程頤《伊川易傳》與朱熹《本義》多有出入,朱熹自己也多存疑問。我反覆推求再三,終究沒有得到一個不可移易的定解。如今凡是《彖傳》講卦變的,一律按來知德的「綜卦」來講,於理最為順暢。因此本書缺了卦變之圖,留待日後補作。

一、易之為書,雖理數象占所包者廣,大旨無非扶陽而抑陰,隨時而守正。教人遷善改過,憂勤惕厲,以終其身。學易者苟不悟此,則詮理雖精,探數雖微,觀象雖審,決占雖神,總於身心無當。故所解多於前後總論一卦大意,及逐爻象傳之下,發明聖人言外示人大意。雖未敢謂神明默成之道盡是,然借一二言自儆身心,庶克道聽途說之咎雲。

其七,《易》這部書,雖然理、數、象、占所包羅的範圍很廣,大旨卻無非是扶助陽剛而抑制陰柔,順應時勢而固守正道,教人改過遷善、憂勤戒懼,以此過完一生。學《易》的人如果領悟不到這一層,那麼講理講得再精,探數探得再微,觀象觀得再審,決占決得再神,對自己的身心終究沒有著落。所以本書的解說,多在每卦前後總論一卦大意,以及逐爻《象傳》之下,闡發聖人言外指示後人的用意。雖不敢說聖人神明默契、自然成德的道理盡在於此,但藉著一兩句話來警戒自己的身心,或許能免於道聽途說的過失。

周易淺述卷一 翰林院編修陳夢雷撰

昔者伏羲氏仰觀於天,俯察於地。近取諸身,遠取諸物。見天下萬有不齊之變,不外由太極而生陰陽。故畫一奇以象陽,畫一偶以象陰,而兩儀具。見一陰一陽有各生一陰一陽之象,故增二畫,而太陽太陰少陽少陰之四象成。疊之為三而三才既備,則天地雷風水火山澤之八卦列。謂之卦者,言懸卦物象以示於人也。八卦既成,則八卦皆可為太極。復生兩儀而十六,四象而三十二,八卦而六十四,而萬物之變盡於斯矣。

從前伏羲氏抬頭觀察天象,低頭考察地理,近處取法於人的身體,遠處取法於萬物。他看到天下千差萬別的變化,歸根到底都不外乎由「太極」生出陰陽。因此畫一根不斷的橫畫來象徵陽,畫一根中斷的橫畫來象徵陰,「兩儀」就具備了。他又看到一陰一陽之上還能各自再生一陰一陽,於是在兩儀之上各增兩畫,「太陽」「太陰」「少陽」「少陰」四象便告完成。把畫疊到三層,天、地、人「三才」的格局既已齊備,天、地、雷、風、水、火、山、澤這八種卦象就排列出來了。之所以稱它為「卦」,是說把物象懸掛起來展示給人看。八卦既已畫成,每一卦又都可以各自當作一個太極:再生兩儀就成十六,再生四象就成三十二,再生八卦就成六十四,天下萬物的變化到這裡就窮盡了。

伏羲雖有六十四卦之畫,而未有文義。至文王始作彖辭,以斷一卦之吉凶。如乾之元亨利貞是也。周公始作爻辭,以占所動之爻之吉凶。如乾初九之潛龍勿用,九二之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者是也。伏羲六十四卦,夏商相承用之,皆有其書。夏曰連山首艮,商曰歸藏首坤,至文王周公則首乾。連山歸藏不傳。今經則文王周公所作,故曰周易也。

伏羲雖然畫出了六十四卦的卦畫,卻還沒有文字與義解。到周文王才開始作「彖辭」,用來判斷一卦的吉凶,例如《乾》卦的「元亨利貞」就是。周公才開始作「爻辭」,用來占斷所變動那一爻的吉凶,例如《乾》卦初九的「潛龍勿用」、九二的「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就是。伏羲的六十四卦,夏、商兩代相承沿用,各自都有成書:夏代的叫《連山》,以《艮》卦居首;商代的叫《歸藏》,以《坤》卦居首;到文王、周公才以《乾》卦居首。《連山》《歸藏》都沒有流傳下來。今天所見的經文是文王、周公所作,所以叫《周易》。

易之為字,從日從月,陰陽具矣。易之為義有二。曰交易,陰陽寒暑上下四方之對待是也。曰變易,春夏秋冬循環往來是也。易分上下兩經。上經首乾坤而終坎離,下經首咸恆而終既濟未濟。意義所該者廣,圖說亦發明其略,非以簡帙重大而分也。孔子始作十翼。

「易」這個字,上半從「日」,下半從「月」,陰陽已經具備在字形之中了。「易」的含義有兩層:一層叫「交易」,指陰與陽、寒與暑、上與下、四方彼此對待相通;一層叫「變易」,指春夏秋冬循環往來。《易》分上下兩經:上經以《乾》《坤》開頭而以《坎》《離》收尾,下經以《咸》《恆》開頭而以《既濟》《未濟》收尾。這樣分篇所包含的意義相當廣,書後的圖說也約略闡發了其中大概,並不是單純因為簡冊分量太重才分成兩部分。孔子才開始作「十翼」。

上彖一,下彖二,上象三,下象四,上繫五,下繫六,文言七,說卦八,序卦九,雜卦十。周易上下二篇合孔子十翼凡十二篇。後人以彖傳象傳文言分入諸卦,而上下繫傳及說卦序卦雜卦附於下經之後。故曰易為四聖之書者,此也。

十翼的名目是:《彖傳》上為第一,《彖傳》下為第二,《象傳》上為第三,《象傳》下為第四,《繫辭傳》上為第五,《繫辭傳》下為第六,《文言》為第七,《說卦》為第八,《序卦》為第九,《雜卦》為第十。《周易》上下兩篇加上孔子的十翼,一共十二篇。後人把《彖傳》《象傳》《文言》拆開分附到各卦之下,而《繫辭》上下傳以及《說卦》《序卦》《雜卦》則附在下經之後。人們說《易》是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位聖人合成之書,緣故就在這裡。

乾卦

乾。有天地而後萬物生焉。萬物莫尊乎天,周易所以首乾也。其象為天,其卦純陽。健而不息,故其象為天。統言其象占,則有大亨之道而利於正固。就其理析言之,則四德具焉。此全彖之大旨也。

《乾》卦。有了天地然後萬物才產生,而萬物之中沒有比天更尊貴的,《周易》因此把《乾》放在全書之首。它的卦象是天,它的卦體是純陽;剛健而永不停息,所以取象為天。總起來講它的象與占,就是具備大為亨通之道,而利於守持正固;分開來剖析它的義理,那麼「元」「亨」「利」「貞」四德就都具備在其中。這是全卦彖辭的大旨。

卦既純陽,變化不測,故六爻皆取象於龍。具龍德而在上,則居天位以應天,天子之事也。具龍德而在下,則盡天理以順天,學者之事也。生而知之,安而行之,潛見惕躍飛亢各隨其時者,聖人也。觀象玩辭,觀變玩占,固守其潛,積學待見,當惕而惕,當蹊而躍,飛則應時,亢不至悔者,君子也。此六爻之大旨也。

卦體既然是純陽,變化難以測度,所以六爻都取象於龍。具備龍一般的德性而居於上位,那就是身處天子之位、上應天道,屬於天子的事;具備龍德而居於下位,那就是盡己所受的天理以順從天道,屬於學者的事。生來就知曉、安然就踐行,潛、見、惕、躍、飛、亢各隨所處之時而動的,是聖人。觀察卦象、玩味爻辭,觀察爻變、玩味占斷,該潛藏時牢守潛藏,該積學時靜待出現,該戒懼時就戒懼,該躍動時就躍動,飛騰時正合其時,到亢極也不至於招悔的,是君子。這是六爻的大旨。

乾。元亨利貞。三畫皆陽,其卦為乾,其象為天。乾者,健而不息之謂。天體純陽,健而無息。以形體言為天,以主宰言為帝,以性情言謂之乾。下三畫內卦也,上三畫外卦也。六畫皆陽,內外皆乾,乾之純,健之至也。元亨利貞,文王所繫之詞,以斷一卦之吉凶,所謂彖辭者也。元,大也。亨,通也。

《乾》:元、亨、利、貞。三畫全是陽爻,這一卦就叫《乾》,它的象是天。所謂「乾」,就是剛健而不停息的意思。天的本體是純陽,剛健而無一刻止息。就形體說它叫「天」,就主宰說它叫「帝」,就性情說它叫「乾」。下面三畫是內卦,上面三畫是外卦;六畫全是陽,內外都是乾,這是陽之純粹、健之極致。「元亨利貞」是文王繫在卦下的辭句,用來判斷一卦的吉凶,也就是所謂「彖辭」。「元」是大,「亨」是通。

利,宜也。貞,正而固也。六奇純陽,有元氣渾淪無所不包,而發生暢茂,各得其宜,皆歸於至正之象。學易者筮得此卦而六爻不變,則占當得大通,而必利在正固,以保其終也。按,大全謂諸家解元亨利貞皆作四德,獨本義作占辭,然惟理如是,則數亦如是,見於象占亦如是。經言四德,就其理析言之也,本義則就其象斷其占,為體易者言之。其意亦並行不悖也。

「利」是適宜,「貞」是端正而堅固。六根陽畫純是陽氣,有一種元氣渾然一片、無所不包,而萬物發生暢茂、各得其所宜、最終都歸於極正的卦象。學《易》的人筮得此卦而六爻都不變,那麼占斷就應當是大為通達,但必定要利在守正固守,才能保全它的結局。按,胡廣《周易大全》說,各家解「元亨利貞」都當作四德,唯獨朱熹《本義》當作占辭。其實理是這樣,數也就是這樣,表現在象與占上同樣是這樣。經文講四德,是就它的義理分開剖析;《本義》則是就它的卦象斷定它的占辭,是為實際用《易》的人說的。兩家用意本來也可以並行而不相違背。

初九。潛龍勿用。凡畫卦自下而上,故下爻為初。按,本義大全凡揲筮得三奇,則所餘三十六策,合四九之數為老陽。得二偶一奇,則所餘二十八策,合四七之數為少陽。老變而少不變,故陽爻稱九。按,來注引繫辭參天兩地而倚數。謂參天者,天之三位,天一天三天五也。兩地者,地之二位,地二地四也。

初九:潛龍勿用。凡是畫卦都自下往上畫,所以最下一爻叫「初」。按,朱熹《本義》和胡廣《大全》說:揲蓍求爻,三變都得奇數,剩下的蓍策是三十六根,合於四乘九之數,屬「老陽」;得兩偶一奇,剩下的蓍策是二十八根,合於四乘七之數,屬「少陽」。老陽要變而少陽不變,所以陽爻一律稱「九」。又按,來知德的注引《繫辭傳》「參天兩地而倚數」來解釋:所謂「參天」,指天數的三個位次,即天一、天三、天五;所謂「兩地」,指地數的兩個位次,即地二、地四。

倚者,依也。天一依天三,天三依天五而為九。所以陽皆言九。地二依地四而為六,所以陰皆言六。取生數不取成數,此說亦可參用。龍八十一鱗,九九之數。變化不測,純陽之物。故諸爻皆取象於龍。初陽在下,故有潛龍之象。此時未可有為,故有勿用之象。勿用雖戒占者之辭,實卦爻中有此象也。

所謂「倚」,就是依託。天一依著天三,天三又依著天五,累加而成九,所以陽爻都稱「九」;地二依著地四而成六,所以陰爻都稱「六」。這是只取一至五的「生數」而不取六至十的「成數」,此說也可以參用。龍身有八十一片鱗,正是九乘九之數;它變化莫測,是純陽之物,所以六爻都取象於龍。初九陽爻處在最下,所以有「潛龍」之象;此時還不可有所作為,所以有「勿用」之象。「勿用」雖然是告誡占者的話,其實卦爻之中本來就有這樣的象。

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二,自下而上第二爻也。後仿此。出潛離隱,故有見龍之象。澤能及物,猶田之得雨,耕穫有功,故有在田之象。雖非君位,而在下卦之中,有君之德,故有大人象。澤能及物,故有物所利見之象。占者得此,則利見此人。若占者有見龍之德,則可以得君行道,利見九五在上之大人矣。

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二」是自下往上數的第二爻,以下各爻依此類推。此爻已經脫出潛伏、離開隱藏,所以有「見龍」(龍已現身)之象。恩澤能夠普及萬物,好比田地得到雨水,耕種收穫都有成效,所以有「在田」之象。九二雖不在君位,但處於下卦的中位,具備為君的德性,所以有「大人」之象;恩澤能及於物,所以有為眾人所樂於見到之象。占者得到這一爻,就有利於見到這樣的大人;如果占者本身具備見龍之德,那就可以得到君主的知遇而推行己道,有利於見到在上位的九五大人。

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九,陽爻。三,陽位。在下卦之上,重剛而不中,乃危地也。六爻取象三才,則三為人位。故不取象於龍,而稱君子。處危地而以學問自修,君子之事,非可言龍也。三,下乾終而上乾繼,故其性體剛鍵,有朝乾乾自惕之象。若者,擬議之辭。三居下卦之終,故言終日。夕亦日之終也。

九三: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到了夜裡仍然警惕,處境雖險卻不會有過錯。「九」表示陽爻,「三」是陽位,陽爻居陽位而處在下卦的最上一爻,剛上加剛而又不居中位,這是一塊險地。六爻按天、地、人「三才」取象,第三爻屬於人位,所以這裡不取龍為象,而稱「君子」——身處險地卻靠學問來修養自己,這是君子分內的事,不能再用龍來說了。第三爻正當下卦之乾結束、上卦之乾接續的交界,所以它的性體剛健,有從早到晚勤勉自警的象。「若」是一個表示擬議、推度的語助詞。九三居於下卦的末位,所以說「終日」;「夕」也正是一天的末尾。

終日乾乾,自始至終,無日不戒懼也。夕又惕若,自晝至夜,無時不戒懼也。重剛不中,所處危地,有厲象。雖處危地,而剛健得正,自修不息,有雖危無咎之象。凡言無咎者,本皆可致咎,善處之,故咎可無也。程傳擬舜之玄德升聞,時解作相臣憂勤任重。不必泥。

「終日乾乾」是說從頭到尾,沒有哪一天不戒懼;「夕惕若」是說從白天到夜晚,沒有哪一刻不戒懼。剛上加剛而不居中,所處的又是險地,所以有「厲」(危險)之象;雖然身處險地,卻剛健而得正位,自修不止,所以又有雖危而無咎之象。凡是《易》裡說「無咎」的,本來都是可能招來咎害的處境,只因善於應對,咎害才得以免除。程頤《伊川易傳》把這一爻比作舜潛德上聞於朝的時候;時下的講章則解作宰輔大臣憂勞勤勉、身負重任。這些比擬都不必死守。

九四。或躍在淵,無咎。九陽四陰,在上卦之下,或者,疑而未定之辭。進退之際,無適無莫,無可不可。人不能測,故以或言之。淵者,上空下洞,深昧不測。龍之所棲也。淵雖卑于田,然田非龍所居。在田則下於地,淵正龍所從變化之處。

九四:或許騰躍而起,或許仍在深淵,沒有過錯。九是陽爻而四是陰位,又處在上卦的最下一爻。「或」是表示遲疑未定的詞。在進與退之間,既不一味親附什麼,也不一味排斥什麼,說可以也行、說不可以也行,別人無從測度,所以用「或」字來說它。所謂「淵」,是上面空闊、下面幽深,昏暗而不可測的水府,正是龍棲息的地方。深淵雖然比田地更低下,但田地本不是龍該待的地方:在田裡就等於落到了地面之下,而深淵才正是龍據以變化騰起之處。

躍則已離於地而將向於天矣。九,陽動,故有躍象。四,陰虛,故有淵象。以陽居陰,居上之下。又變巽為進退為不果。有進退未定,可上可下,能隨時進退,則可無咎之象。乾至健知險,六爻皆不言吉。而險莫如三四,故善處之,僅可無咎而已。程傳擬舜之歷試諸艱,胡氏擬之儲貳。皆存而不可泥也。

一旦騰躍,就已離開地面而將要飛向天空了。九是陽,主動,所以有「躍」之象;四是陰,主虛,所以有「淵」之象。以陽爻居於陰位,又處在上卦的最下,加之此爻變動則下卦成《巽》,而《巽》在《說卦》中主進退、主猶疑不果,所以有進退未定、可上可下、能隨時機而進退因而免於過錯的象。《乾》卦極其剛健,正因剛健才能知曉險難,所以六爻都不說「吉」;而險難又以第三、第四兩爻為最,所以即便善於自處,也不過做到「無咎」罷了。程頤《伊川易傳》把這一爻比作舜歷經種種艱難的考驗,胡廣一派則比作儲君太子。這些說法都可以並存,但不必拘泥。

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易卦皆以五為君位,以其居上卦之中也。上雖尊而過乎中,則擬之賓師矣。卦體純陽,剛健也。以陽居中,中正也。純陽居上之中而得正,有飛龍在天之象。居上之中,人所共仰,有利見大人之象。二與五皆剛健中正,而五居尊位。以聖人之德居天子之位,故萬人樂得而見之。即文言所謂聖人作而萬物覩也。然使有德位者占此,則所利見者九二在下之大人,如堯之得舜可也。

九五:龍飛騰在天上,利於見到大人。《易》的各卦都把第五爻當作君位,因為它居於上卦的中位。上九雖然更尊,卻已越過中位,就只能比作賓客、師傅一類的身份了。《乾》卦體是純陽,所以剛健;以陽爻居於中位,所以中正。純陽之爻居於上卦之中而又得正位,因此有「飛龍在天」之象;處在上卦的中位,為眾人所共同仰望,因此有「利見大人」之象。九二與九五都是剛健中正,而九五又居於尊位——以聖人的德性坐在天子的位子上,所以萬民都樂於見到他,也就是《文言》所說的「聖人興起而萬物瞻仰」。不過,如果是本身已有德有位的人占到此爻,那麼他所利於見到的,就是居下位的九二那樣的大人,好比堯得到舜一樣。

上九。亢龍有悔。上者,最上一爻之名。亢者,過於上而不能下。龍由潛而見而躍而飛,至秋分又蟄於淵,知進退者也。過此不蟄則亢矣。五者,位之極。中正者,得時之極。過此則為亢矣。陽極於上,有龍之過亢而動必有悔之象。唯聖人知進退存亡,乃可免也。凡言有者,非必然之辭。曰有悔,亦自有無悔之道可知。

上九:龍升得過高,將有悔恨。「上」是最上面那一爻的名稱。「亢」是升得太高而不能再下來。龍從潛伏到出現,從騰躍到飛翔,到了秋分又蟄伏回深淵,這是懂得進退的;如果過了時候還不蟄伏,就成了「亢」。就爻位說,九五已是位次的極點;就時機說,中正已是得時的極點,越過這一步就是亢了。陽氣到上爻已達極點,所以有龍升得過高、一動必生悔恨的象。只有聖人懂得進與退、存與亡的分寸,才能免於此。凡是《易》裡說「有」的,都不是必然如此的斷語;說「有悔」,反過來也可知本自有不致於悔的路可走。

用九。見群龍無道,吉。九變而七不變。凡筮得陽爻皆用九,而獨乾稱用九。蓋他卦不純陽,獨乾之六爻皆變,則純陽為陰,所用皆九矣。人為勢位所移,為才氣所使,是為九所用,非能用九者。因時變化,無適無莫,故獨稱用九。坤之用六仿此。六爻皆動,有群龍象。陽皆變陰,不以剛為物。先剛而能柔,有群龍無首象。龍未嘗無首而首不可見,善藏其用者,吉之道也。六爻皆不言吉,獨此言吉,聖人不恃剛也如此。

用九:出現一群龍而不以首領自居,吉祥。(底本此句作「無道」,註文與通行本皆作「無首」。)老陽之九會變而少陽之七不變。凡筮占得陽爻都用九來稱呼,卻唯獨《乾》卦另立「用九」一條。因為別的卦不是純陽,只有《乾》卦六爻全變,純陽全化為陰,所用的就全是九了。人被權勢地位牽著走,被才氣脾性驅使,那是被「九」所用,而不是能「用九」的人;能隨時機變化,既不偏執於親附,也不偏執於排斥,才配稱「用九」,《坤》卦的「用六」也依此類推。六爻全動,所以有「群龍」之象;陽全變成陰,不再拿剛強去待物,本是剛強而能轉為柔順,所以有「群龍無首」之象。龍並非真的沒有頭,只是頭藏起來看不見——善於把自己的作用收藏起來,正是獲吉之道。《乾》卦六爻都不說「吉」,唯獨這裡說吉,可見聖人不倚仗剛強到了這個地步。

乾卦彖傳

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彖即文王所繫元亨利貞之辭。彖曰以下謂之彖傳,孔子所以釋彖辭也。彖,獸名,豕形而有六牙。卦有六爻,彖則總六爻之義,故以為名焉。彖傳以天道明乾義,又析元亨利貞四德而言聖人之法天。此一節首釋元義也。

《彖傳》說:偉大啊乾的元氣,萬物都靠它開始,它統領著整個天道。所謂「彖」,就是文王繫在卦下的「元亨利貞」那段辭;「彖曰」以下則稱《彖傳》,是孔子用來解釋彖辭的。「彖」本是獸名,形狀像豬而長著六枚牙。一卦有六爻,而彖辭總括六爻的義理,所以借這個字命名。《彖傳》用天道來闡明《乾》卦的義理,又把「元亨利貞」四德剖分開來,講聖人如何取法於天。這一節是首先解釋「元」字的含義。

卦以陽為大,陰為小。六爻純陽,故曰大哉,讚歎之也。元字兼大始二義。大者,無所不包,物莫有外者。始者,無所不達,物莫有先者。元之為德不可見也。可見者,物之資始而已。天以生物為心,而物之生必有所始,乾元實能資之。既資以始,即資以終。自始而終,終而復始,皆一元生意貫徹其間,是能統乎天也。資始者,無物不有。統天者,無時不然。此乾元之所以大也。

《易》例以陽為大、以陰為小,《乾》卦六爻純是陽,所以說「大哉」,這是讚歎之辭。「元」這個字兼有「大」和「始」兩層意思:說它「大」,是無所不包,沒有一物在它之外;說它「始」,是無所不到,沒有一物先於它。元作為一種德性,本身是看不見的,看得見的只是萬物憑它而開端罷了。天以生養萬物為心,而萬物之生必定有一個開端,乾元實實在在地供給了這個開端。既然供給了開端,也就一路供給到終結;從開始到終結,終結之後又重新開始,都有這同一股元氣的生意貫穿其間,所以說它能統領天。「資始」是說沒有一物不受它資始,「統天」是說沒有一刻不是如此——這就是乾元之所以為大的緣故。

雲行雨施,品物流形。此釋乾之亨也。既資其始,自然亨通。元氣薰蒸,油然雲行。淋漓布獲,沛然雨施。資始之初,渾淪未辨,故曰萬物。此則形質可別,故曰品物。流者,川流不息。形者,明白不紊。所謂亨也。經未言亨字。然雲行雨施氣之亨,品物流形物之亨也。

雲氣運行,雨水降落,各類物種便流動著成形。這一節解釋《乾》卦的「亨」。既然萬物憑乾元而開端,自然就走向亨通。元氣蒸騰鬱積,雲便自然而然地行走;水氣淋漓遍佈,雨便盛大地降下。在資始的最初,一切渾然未分,所以上文說「萬物」;到這裡已經形體質地可以分辨,所以說「品物」(分門別類的物)。「流」是像河水一樣奔流不息,「形」是各自分明而不錯亂,這就是所謂「亨」。經文本身並沒有出現「亨」字,但雲行雨施是氣的亨通,品物流形是物的亨通。

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此言聖人體天之元亨也。始即元,終即貞。不貞無以為元,不終無以為始。故曰終始。來注以終為上爻,始為初爻,引繫辭原始要終。亦可兼用,蓋六爻即有元貞之義也。

透徹明瞭始與終的道理,六個爻位便各按其時而成就,聖人於是順時駕馭這六條龍來統御天道。這是講聖人體現天的「元亨」。「始」就是元,「終」就是貞;沒有貞的收斂,就無從再有元的開端,沒有終結也就沒有開始,所以合起來叫「終始」。來知德的注把「終」解作上爻、「始」解作初爻,引《繫辭傳》「原始要終」為據;這一說也可以兼用,因為六爻本身就含著元與貞的意思。

大明之者,深知其所以然之故也。六位即六爻潛見惕躍飛亢之位。位隨其時,皆有一定而不可易,故曰時成。成者,位自成。垂者,聖人垂之。既曰六位,又言六龍者。位有一定,因時變化,與之咸宜者,聖人也,故曰時垂六龍。

所謂「大明」,是深切懂得事情之所以如此的緣由。「六位」就是六爻潛、見、惕、躍、飛、亢這六個位次。位次隨著時機而定,各有一個固定不可移易的分際,所以說「時成」。「成」是位次自然而然地成就,「乘」(本書作「垂」)則是聖人主動去駕馭它。上文既已說了「六位」,這裡又說「六龍」,是因為位次固定,而能隨時機變化、與每一個時位都相合宜的,只有聖人,所以說「時乘六龍」。

不曰行天道,而曰御天者。與時偕宜,造化在我,猶控御之也。言聖人大明乾道之終始,見卦之六位各以時成,而能因時變化以合乎天,則聖人即天矣。六位已兼利貞,而謂聖人之元亨者。言其功業作用,未及其究竟也。

不說「行天道」而說「御天」,是因為聖人與時機一同得宜,造化之權好像操在自己手裡,如同駕車控轡一般。這是說:聖人透徹明白乾道的終與始,看清一卦六個位次各按其時而成就,並且能隨時機變化以合於天,那麼聖人也就與天合一了。六個位次本已把「利」「貞」一併含在裡頭,這裡卻仍舊算作聖人體天的「元亨」,是因為這一句講的還是他功業的施展作用,尚未講到最後的歸宿。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此釋利貞之義也。乾道即乾元之道。變者,化之漸。化者,變之成。萬物由變而化也。各正者,不相混淆,無偏也。物所受為性,天所賦為命。保者,存而不失。合者,聚而不散。太和,陰陽會合,沖和之氣也。

乾道運轉變化,使萬物各自端正它的本性與天命,保守凝聚那至為沖和之氣,這就是「利」和「貞」。這一節解釋「利貞」的含義。「乾道」就是乾元之道。「變」是逐漸地化,「化」是變到了成,萬物都是由漸變而後完成轉化的。「各正」,是彼此不相混淆、各無偏失;物所稟受下來的叫「性」,天所賦予的叫「命」。「保」是存住而不失掉,「合」是聚攏而不散開;「太和」,是陰陽交會融合而成的那股沖虛和平之氣。

各正者,得於有生之初,萬物各具一元也。保合者,全於有生之後,萬物統會一元也。乾道由變而化,萬物華者向實,生理各足無偏,此利也。太和元氣,保全凝合,又含將來生意,此貞也。各正性命言理,而氣在其中。保合太和言氣,而理在其中。然皆元之所為,此元之所以統天也。

「各正」是在有生命的那一刻就得到的,萬物各自具足一個元;「保合」是在有生命之後才保全下來的,萬物又共同匯歸於同一個元。乾道由漸變而完成轉化,萬物由開花走向結實,各自的生理都充足而無偏欠,這就是「利」;那股太和元氣得以保全凝聚,其中又含著將來再生發的生意,這就是「貞」。「各正性命」是從理上說,而氣就在其中;「保合太和」是從氣上說,而理就在其中。然而這一切都是元所做的事,這正是元之所以能統領天的緣故。

首出庶物,萬國咸寧。此言聖人體天之利貞也。首出庶物,聰明睿智出乎庶物之上。以君臨天下,猶乾道之變化也。乃恭已無為,而四海各遂其生,各復其性,猶萬物之各正性命而保合太和也。此聖人功業成就究竟,故謂之利貞。

聖人超出於眾人之上而居首位,天下萬國都得以安寧。這是講聖人體現天的「利貞」。「首出庶物」,是說他的聰明睿智超出眾人之上,以君主的身份治理天下,正如乾道的運轉變化。於是他只須恭敬持身、不必事事有為,四海之內的百姓便各自實現其生養、各自回復其本性,正如萬物各正性命而保合太和。這是聖人功業的最終成就,所以稱之為「利貞」。

又按,古本大明終始節在利貞之下,首出庶物之前。則聖人體天之元亨,與體天之利貞,不必分屬,尤為渾融。大抵彖傳以乾備四德,而要以元氣流行無間,發生萬物。聖人備四德,亦體元出治,以致太平。此聖人得天位,行天道,致太平之占。而占者得之,亦隨其所處時位論之,不必拘也。

另按,古本《周易》把「大明終始」一節排在「乃利貞」之下、「首出庶物」之前。照那樣的次序,聖人體現天之元亨與體現天之利貞,就不必分割歸屬,讀起來更為渾然融貫。總的說來,《彖傳》講《乾》卦具備四德,而歸結點在於元氣流行沒有間斷,從而發生萬物;聖人具備四德,也是體察這個元氣而出來治世,從而達成太平。這一段所講的,是聖人得到天子之位、施行天道、成就太平的占象。至於普通占者得到這一卦,也應當按自己所處的時與位來論斷,不必死套在聖人身上。

乾卦象傳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故聖人立象以盡意。卦之上下兩象,伏羲所取。六爻之象,周公所繫也。此節謂之大象,孔子作傳,以釋伏羲所取之象也。潛龍以下,謂之小象,孔子作傳,以釋周公所取之象也。

《象傳》說:天的運行剛健不已,君子取法於此,自我奮發而永不止息。文字寫不盡要說的話,話語說不盡心裡的意思,所以聖人才設立卦象來把意思表達周全。一卦上下兩個經卦的象,是伏羲所取的;六爻各自的象,則是周公繫上去的。「天行健」這一節稱為「大象」,是孔子作傳來解釋伏羲所取的卦象;「潛龍勿用,陽在下也」以下則稱「小象」,是孔子作傳來解釋周公所取的爻象。

上下卦有重義,天則一而已。但言天之行,則今日一周,明日又一周,至健之象也。以,用也。君子體易而用之,常存天理。不以人慾害其天德之剛,則自強不息。若間以一念之私則息矣。凡大象之傳,皆夫子所自取,故與卦爻不相屬。行健者,在天之乾。不息者,在我之乾。上句以卦言,下句以人事言。他卦仿此。

別的卦上下兩經卦相重可以說「重」,天卻只有一個,無所謂兩重,所以這裡只說天的運行:今天繞行一周,明天又繞行一周,這正是剛健到極點的象。「以」是用的意思。君子體察《易》理而加以運用,常存天理在心,不讓人慾損害那來自天賦的剛德,於是能自強不息;如果中間夾進一念私心,這股健行之勢就斷了。凡是大象的傳文,都是孔子自己另取的意思,所以與卦辭爻辭並不相連屬。「行健」是天上的乾,「不息」是我身上的乾;上一句就卦象說,下一句就人事說,其他各卦的大象都依此類推。

潛龍勿用,陽在下也。自此至用九,夫子小象之傳,以釋周公取象之意也。陽謂九。初爻在下,陽氣在下。君子處微,未可以有為也。聖人於乾之初,憂其在下。於坤之初,慮其始凝。已有扶陽抑陰之意。

「潛龍勿用」,是因為陽氣還在下面。從這裡到「用九」一段,都是孔子所作的小象傳,用來解釋周公取象的用意。「陽」指的就是九。初爻位居最下,說明陽氣尚在下位;君子此時處境微弱,還不可有所作為。聖人對《乾》卦的初爻,憂慮它陽氣還在下;對《坤》卦的初爻,則憂慮它陰氣剛剛凝結——從這一對照就已看出扶助陽剛、抑制陰柔的用意。

見龍在田,德施普也。德即剛健中正之德。二雖未得位,而德化足以及物,所施普矣。終日乾乾,反復道也。反覆,往來進退動止必合乎道也。下乾已盡,上乾復來。乾而復乾,無他途轍。猶云反反覆覆,只在這條路也。二德及於人。三惟道修於己,以所處危地也。

「見龍在田」,是說德澤的施予已經普遍。這裡的「德」就是剛健中正之德。九二雖然還沒有得到君位,但他的德化已足以影響到萬物,所施予的自然普遍了。「終日乾乾」,是說反覆行在道上。所謂「反覆」,是往來、進退、動靜都必定合乎道。下卦的乾剛剛走完,上卦的乾又接著來;乾了再乾,別無另一條路徑,就好比說反反覆覆,始終只在這一條道上走。九二是把德澤施及別人,九三卻只是把道理修養在自己身上,因為他所處的是險地。

或躍在淵,進無咎也。量可而進,適其時則無咎。增一進字,以斷其疑也。飛龍在天,大人造也。造,作也。聖人興起,在天子位也。此釋飛龍在天。至同聲相應節,乃言利見大人。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乾之上九,陽之盈也。盈則必消不可久,致悔之由。人知其不可久,防於未亢之先,則有悔者無悔矣。防其亢者,復返於潛而已。

「或躍在淵」,是說進取而不會有過錯。衡量可行才前進,正合其時就沒有過錯。爻辭本來含糊說「或」,象傳特意添一個「進」字,就是替它把疑慮判定下來。「飛龍在天」,是說大人興起。「造」就是興作,指聖人奮起而登上天子之位。這一句只解釋「飛龍在天」,至於「利見大人」,要到《文言》「同聲相應」那一節才講。「亢龍有悔」,是因為盈滿不能長久。《乾》卦的上九,是陽氣的盈滿;盈滿就必定要消退,不能持久,這正是招致悔恨的緣由。人若懂得它不能長久,在還沒有亢極之前就加以防備,那麼本會有悔的也就無悔了。而防止亢極的辦法,不過是重新回到「潛」罷了。

用九,天德不可為首也。天德即乾道。陽剛天德,不可為物先。群龍無首,用九之象。不可為首,為人之用九者言也。然惟其不可為首,所以能首出庶物。蓋乾本為萬物之所資始,已具首出之德。而物極必變,善體乾者,剛而能柔,謙卑遜順,不為天下先,故曰不可為首。非於乾有所不足也。

「用九」,是說天所賦的剛德不可以搶在眾物之前做頭。「天德」就是乾道。陽剛是天賦之德,卻不可拿它去爭先。「群龍無首」正是用九的卦象;「不可為首」,是針對實際運用這個「九」的人說的。然而正因為他不肯爭先做頭,反倒能夠超出眾人而居首位。要知道乾本來就是萬物憑以開始的根源,早已具備了「首出」的德性;但物極必反,善於體會乾道的人,剛強而能轉柔順,謙卑退讓,不肯為天下先,所以說「不可為首」——這並不是說乾本身有什麼不足。

乾卦文言

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他卦彖象,作傳而已。獨乾坤為諸卦之父母,故夫子更設文言,以畫二卦之蘊。依文以言其理,故曰文言,又為有文之言詞也。此乃釋元亨利貞為四德者字也。字,夫子悠然有會於其妙而讚歎之,非詮解之詞。

《文言》說:元,是眾善的首長;亨,是眾美的聚會;利,是義理的和洽;貞,是事情的主幹。別的卦,孔子只作了《彖傳》《象傳》就算了;唯獨《乾》《坤》兩卦是六十四卦的父母,所以孔子另外設立《文言》,來把這兩卦的底蘊刻畫出來。依著經文來闡說它的道理,所以叫「文言」;同時也含有文采斐然之言辭的意思。這幾句正是把「元亨利貞」解釋為四德的文字。這些文字,是孔子悠然領會到其中妙處而發出的讚歎,並不是逐字訓詁的解說。

元者,生物之始。天地之德,渾涵於此。於時為春,於人為仁。四時之運,皆此元氣周流。義禮智之善,皆從此生生,惻怛之心發端,故曰善之長也。亨者,生物之通。物至於此莫不嘉美。於時為夏,於人為禮。萬物至夏發生暢茂。一物如此,萬物無不如此。眾美之物無不會聚,故曰嘉之會也。

「元」是生養萬物的開端,天地的德性渾然包涵在這裡。配到時令是春天,配到人心是「仁」。四季的運行,全靠這股元氣周流不息;義、禮、智這些善端,也都從這裡生生不已、由惻隱怛傷之心發端,所以說它是「善之長」(眾善的首領)。「亨」是生養萬物的通達,萬物到了這一步沒有不美好的。配到時令是夏天,配到人事是「禮」。萬物到夏天生發暢茂,一物如此,萬物無不如此;種種美好之物無不聚會到一處,所以說它是「嘉之會」(眾美的聚合)。

利者,生物之遂。物各得宜,不相妨害。於時為秋,秋於人為義。秋氣嚴肅,義也。然無此氣,不能各遂其生。人人親其親長其長,義也。即此便和,所以為利。若不親其親而親他人之親,至於不和,又安有利。不於利上求利,義之和處便是利。蓋處置得宜,不逆於物,利莫大焉者也。

「利」是生養萬物的成遂,萬物各自得到適宜的分際,彼此不相妨害。配到時令是秋天,配到人事是「義」。秋氣嚴厲肅殺,正是義的樣子;但若沒有這股氣,萬物也就不能各自成遂其生。人人親愛自己的父母、尊敬自己的長輩,這是義;而這樣一來彼此就和洽了,所以稱之為「利」。反過來,若不親愛自己的父母卻去親愛別人的父母,弄到人情不和,又哪裡還有什麼利可言?可見不要到「利」上頭去求利:義得其和洽處,那就是利。大凡處置得當,不違逆事物之情,利沒有比這更大的了。

貞者,生物之成。實理具備,隨在各足。於時為冬,於人為智。萬物至冬收斂完固,實理充足。故貞下起元,來歲復能發生。人之有知,見理既明。知而弗去,靈明內涵,萬變由我。猶木之有乾,枝葉從此以生也。此節發明乾之四德,天理之自然也。下節乃言君子體乾之學,人事之當然也。

「貞」是生養萬物的完成,真實之理完全具備,隨處都自足無缺。配到時令是冬天,配到人事是「智」。萬物到冬天收斂堅固,真實之理充盈飽滿,所以「貞」到盡頭又生出「元」來,來年才能重新發生。人有了智,看理已經明白;明白之後又守住不放,靈明內含於心,千變萬化都由我作主,好比樹木有了主幹,枝葉就從這裡生出來。這一節闡發《乾》卦的四德,講的是天理自然而然的樣子;下一節才講君子體察乾道的學問,講的是人事上應當如此的道理。

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體。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體仁,以身法天地生物之心。所存所發無不在是。全體皆仁,無一物不在所愛。有君長之道,故足以長人。嘉會,本義曰嘉其所會。謂眾美畢集,動容周旋,無不盡善。不失之過,不失之不及,故曰合禮。義,體嚴而用和。君子使天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得所利。情既相安,分乃不凟,故義無不和。貞固者,真知理之正而固守之。凡事從此立矣,故曰足以幹事。

君子把仁體現在自身,就足以做眾人的首長;使眾美聚會,就足以合於禮(底本經文作「合體」,註文與通行本作「合禮」);使萬物各得其利,就足以調和義理;守正而堅固,就足以擔當事務。所謂「體仁」,是用自己的身心去效法天地生養萬物之心,凡所存於心、所發於外的,無不在這上面;整個身心都是仁,沒有一物不在他所愛的範圍內,這就有了做君長的道理,所以足以做眾人的首長。所謂「嘉會」,朱熹《本義》解作「以其所會為美」,就是說眾美齊集,一舉一動、周旋應對,無不盡善,既不過分也不欠缺,所以說合於禮。義這種東西,本體嚴肅而作用和洽:君子使天下的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各自得到應得之利,情分既相安,名分又不被褻瀆,所以義沒有不和洽的。所謂「貞固」,是真正認清了道理之正而牢牢守住;凡事都由此立定根基,所以說足以擔當事務。

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天行健而四德備。君子亦體天之健以行四德。君子之乾也。四德,人所同具。唯君子能自強不息以法乎乾,乃能行之。故言元亨利貞,必先以乾也。自元者善之長至此,皆以申明彖傳之意。然下文申明彖傳皆係以子曰,此則否者。疑古人已有其辭,故左傳穆姜嘗稱引之,夫子亦有取焉者也。

君子踐行這四種德,所以說「乾:元亨利貞」。天運行剛健而四德齊備,君子也是體察天的剛健來踐行四德,這就是君子身上的乾。四德是人人共同具備的,只有君子能自強不息去效法乾,才真正做得出來;所以講「元亨利貞」,前面必定先冠一個「乾」字。從「元者善之長」到這裡,都是在申說《彖傳》的意思。不過下文申說《彖傳》的各段都冠有「子曰」,唯獨這一段沒有,大概古人早已有這套說法——《左傳》裡魯國的穆姜就曾引用過它,孔子也是有所採取罷了。

初九曰,潛龍勿用,何謂也。龍德而隱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自此至乃見天則,夫子申言彖傳之意。而此節六爻設為問答之辭。龍德,聖人之德也。聖人神明不測,故曰龍德。

初九爻辭說「潛龍勿用」,是什麼意思呢?答:這是有龍一般的德性而隱居不出的人。他不因世俗而改易自己,不求成就名聲;避世隱居而不煩悶,不被人讚許也不煩悶。合於所樂就去做,可憂的就避開,堅定得無法動搖——這就是潛龍。從這裡直到下文「乃見天則」,都是孔子申說《彖傳》的意思;而這一段就六爻分別設為一問一答的形式。所謂「龍德」,就是聖人之德:聖人神妙莫測,所以稱作龍德。

初九陽在下,聖人之在側陋也。不易乎世,謂自守其道,不因世而變易。不成乎名,謂自晦其跡,不求其名之成。行與世違,遯世矣。而道足自樂,故無悶。已不求名,不見是於人矣。而心可自信,故無悶。時當可樂,則不私其有,以同乎人。時當可憂,則不失吾已,違而去之。憂與悶不同。為一身起見為悶,為天下起見為憂。

初九是陽爻居於最下,好比聖人還處在卑微僻陋之中。「不易乎世」,是說自己守住自己的道,不因世俗風氣而改變;「不成乎名」,是說自己隱晦形跡,不去求名聲的成就。行事與世俗相違,便是避世了,但他的道足以自得其樂,所以不煩悶;自己既不求名,自然不被別人讚許,但他的心可以自信,所以也不煩悶。時機值得欣然時,他就不把所得據為私有,而與眾人共同分享;時機令人憂慮時,他就不失去自我,避開而離去。要注意「憂」和「悶」不是一回事:為自己一身著想才叫悶,為天下著想才叫憂。

此六句皆言龍德確乎其不可拔,隱也。然確乃的確之確,非堅確之確,蓋非意專於退也。憂樂一隨乎時,行違一準乎道,非一己之私。所謂用舍無與於已,行藏安於所遇。富貴不淫,貧賤不移。所見真確者也。六爻皆以聖人言之,有隱顯而無淺深。

以上六句都是講龍德之人堅定得不可動搖,也就是「隱」的一面。不過這個「確」是「的確」「真切」的確,而不是「頑固執拗」的確,因為他並不是一心只想退避。他的憂與樂一概隨著時機,他的行與避一概以道為準,並沒有一己的私意。所謂被任用還是被捨棄與自己無關,出仕還是隱退都安於所遭遇的境況;富貴不能使他放縱,貧賤不能使他改節——這是因為他所見的道理真切確鑿。《乾》卦六爻都是就聖人來說的,只有顯與隱的不同,沒有造詣深淺的差別。

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龍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閒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正中,正當下卦之中也。蓋上下卦以二五為中也。德而曰龍,似神奇不可測矣,不知聖人只修其庸言庸行而已。庸常之言亦信,庸常之行亦謹。

九二爻辭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是什麼意思呢?孔子說:這是有龍德而居於正中之位的人。平常的言語也講信實,平常的行為也求謹慎;防閒邪念以保存內心的誠,造福一世卻不誇功,德澤廣博而能感化人。《易》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是說他已具備君主之德。所謂「正中」,是正當下卦的中位——上下兩經卦分別以第二爻、第五爻為中。德性稱之為「龍」,好像神奇得不可測度了;卻不知聖人所修的,不過是平常的言語和平常的行為罷了:平常的話也句句信實,平常的事也事事謹慎。

則無不信與謹,盛德之至矣。猶且閒邪存誠,猶詩所謂無斁亦保,雖無厭斁而常自保守也。邪自外入,故言閒。誠本我有,故言存。邪閒則誠自存。蓋妄去則真全,非別求所謂誠者而存之也。乾二畫實,故言誠。坤二畫虛,故言敬。誠敬者,聖學之源。見於乾卦坤卦,實天地自然之理也。

能做到這一步,就沒有一處不信實、不謹慎,已是盛德的極致。然而他還要防閒邪念、保存誠意,正如《詩經》所說的「無斁亦保」——雖然並不厭倦懈怠,卻仍常常自我持守。邪念是從外面侵入的,所以說「閒」(防堵);誠本來就是我自身所有的,所以說「存」(守住)。邪念被堵住,誠自然就保存下來;因為虛妄去掉了,真實就完整了,並不是另外去找一個叫做「誠」的東西來存放。《乾》卦的陽畫是實的,所以從《乾》講「誠」;《坤》卦的陰畫是虛的,所以從《坤》講「敬」。誠與敬是聖人之學的源頭,分別體現在《乾》《坤》兩卦上,實在是天地自然之理。

去其不謹信之邪,存其謹信之誠。由是上可格君,下可善俗。則善不徒在一身,而及於一世矣。不見為己之善,而見為世人之善,何伐之有乎。善被於一世,德之博也。已既不伐,人亦不知其所以然。正己而物正,化也。自誠之純粹言之曰善,自其及人者言之曰德。二非五,未居之君之位,而正中已有君之德,故稱大人也。

去掉那些不謹慎不信實的邪念,守住那份謹慎信實的誠意,由此向上可以感格君主,向下可以改善風俗,於是善就不只停留在自己一身,而普及到整個時代了。他不把這看作自己的善,而看作世人共有的善,哪裡還談得上自誇?善澤被於一世,這是德的廣博;自己既不誇功,別人也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好——端正了自己而萬物隨之端正,這就是「化」。從他內心之誠的純粹處說叫「善」,從它推及旁人處說叫「德」。九二不是九五,還沒有坐上君位,但居於正中已經具備君主之德,所以稱他為「大人」。

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何謂也。子曰。君子進德修業。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本義謂六爻者以聖人言之,有隱顯而無淺深。言所處時位有不同,非自初而上有積漸也。三爻爻辭稱君子,亦君子而求至於聖人者也。進德就存諸心言,修業就見諸事言。

九三爻辭說「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是什麼意思呢?孔子說:君子在增進德性、修治事業。忠誠信實,是用來增進德性的;修飭言辭而確立其誠,是用來安居事業的。知道該達到的極處而果真去達到,就可以與他談論幾微;知道該終結的歸宿而果真去完成,就可以與他一同存守義理。因此他居上位不驕矜,處下位不憂懼,所以能勤勉不懈,隨時機而戒惕,雖然處境危險卻沒有過錯。朱熹《本義》說,六爻都是就聖人而言,只有隱顯之別,沒有深淺之分,意思是所處的時與位不同,並不是從初爻往上逐級積累進步。第三爻的爻辭稱「君子」,也是指那種正努力求達到聖人境地的君子。「進德」是就存養於心上說,「修業」是就表現於事上說。

忠信,存諸心者無一念之不誠也。德欲進而不已。然使無真實之心,德安能進。故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見於事者無一言之不實也。人之不實多在於言。若口不擇言,雖有忠信之心不能立。立其誠,即立此忠信。隨事檢點,不敢妄言。雖不言制行,而制行在其中矣。

所謂「忠信」,是存在心裡的沒有一個念頭不真誠。德性要不斷增進,然而假使沒有一顆真實的心,德又怎麼進得去?所以說忠信是用來增進德性的。所謂「修辭立其誠」,是表現在事上的沒有一句話不真實。人的不真實多半出在言語上:如果開口不擇言,縱然心裡有忠信也立不住腳。「立其誠」就是立住這份忠信;遇事隨時檢點,不敢亂說話,雖然沒有直接講到約束行為,而約束行為已經含在其中了。

業既言修,又言居者。修者治而弗怠,居者守而勿失。如屋之既修,居之乃為我有也。修辭立誠,業為我有,故曰所以居業也。忠信修辭,言所以進德修業之道。知至知終,又詳其始終用功之序。知至至之,進德之事。理無加於忠信,故曰至。至之,則進而不已也。誠偽微茫之判曰幾。與,許也。人惟所見未真,故不敢進。疑似之際,不能自主。

講「業」,前面說「修」,這裡又說「居」,是因為「修」是整治而不懈怠,「居」是守住而不失掉:好比房屋已經修好,住進去它才真正歸我所有。修飭言辭、確立誠意,事業才為我所有,所以說這是用來「居業」的。忠信與修辭,講的是增進德性、修治事業的方法;「知至」與「知終」,則進一步詳說從頭到尾用功的次第。「知至至之」屬於進德的事:道理沒有比忠信更高的了,所以稱它為「至」(極處);「至之」,就是一路進取而不停下來。真與偽那一線極細微的分界叫做「幾」。「可與」的「與」是許可的意思。人往往因為所見不真切,所以不敢向前;在似是而非的關頭,做不了自己的主。

知至則實見是非端的。知德之極至在是,而以實心必欲赴之。則凡意念所動,微茫之際,不差此幾之動,乃可許之,而德日進矣。知終終之,居業之事。萬事究竟歸於一誠,故為終。終之則居而不失也。事物有裁制之宜為義。義與幾非二。在心之初動為幾,然幾尚有善惡。所動皆善,見之於事,則為義矣。存之即居之也。

能「知至」,就真切看清了是非的確實所在:知道德的極處就在這裡,於是拿一顆真實的心一定要奔赴過去。這樣一來,凡是意念一動、在那極細微處,都不會在這一「幾」的萌動上走岔,所以說「可與幾」,德性也就一天天精進了。「知終終之」屬於居業的事:萬事到最後都歸結到一個「誠」字,所以稱它為「終」;「終之」,就是安居於此而不失掉。事物有裁斷處置得宜的分寸,叫做「義」。義與幾並不是兩回事:在心中剛剛萌動時叫「幾」,但幾還帶有善惡兩種可能;所萌動的全是善,落實到事上,就成了「義」。這裡說的「存」,也就是「居」。

人不知究竟所在,則不知所終。知之而不務至乎其極,雖所行偶有合宜,亦不能存。知終則深知萬事歸於一誠,而以修辭立誠終之。則凡事之裁制合宜而為義者皆無不存,而業自修矣。知開其始,行要其終。內實其心,外實其事。以此居上居下,安往不宜。所以終日乾乾,夕猶惕若,無一息之間也。三在內卦為上,合外卦為下。不驕不憂,所謂無咎,進德修業之效也。

人若不知道最終的歸宿何在,就不知道該終結於何處;即使知道了卻不肯下功夫做到極處,那麼所作所為縱然偶爾合宜,也守不住。能「知終」,就深切明白萬事都歸於一個誠,於是用修飭言辭、確立誠意來收束到底,這樣凡是裁斷合宜而稱得上義的事情就無不存住,事業自然修治好了。「知」為它開一個頭,「行」為它守一個尾;內裡使自己的心真實,外面使自己的事真實。憑這一套,居上位也好,處下位也好,到哪裡會不合宜?所以他整天勤勉不懈,到了夜裡仍舊戒懼,沒有一刻間斷。九三在內卦裡算最上一爻,合上外卦來看又算在下位。不驕矜、不憂懼,也就是所謂「無咎」,正是他增進德性、修治事業所收到的功效。

九四曰,或躍在淵,無咎,何謂也。子曰,上下無常,非為邪也。進退無恆,非離群也。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故無咎。或之為言,可上可下可進可退。上下無常,疑為邪矣。然欲及時而上,故有時或下,非為邪枉也。進退無恆,疑於離群矣。然欲及時而進,故有時或退,非離群類也。四處危疑之地,進德修業與九三同。三因時,四欲及時。無常乃所以為常,無恆乃所以為恆,故無咎也。

九四爻辭說「或躍在淵,無咎」,是什麼意思呢?孔子說:忽上忽下沒有常規,並不是要做邪僻的事;忽進忽退沒有定則,並不是要脫離同類。君子增進德性、修治事業,是想趕上時機,所以沒有過錯。「或」這個字,是說可上可下、可進可退。忽上忽下沒有常規,容易叫人疑心他行為邪僻;但他正是想趕上時機而向上,所以有時反倒往下,這並不是邪枉。忽進忽退沒有定則,容易叫人疑心他脫離同類;但他正是想趕上時機而前進,所以有時反倒後退,這並不是背離同類。九四所處的是危疑之地,他增進德性、修治事業與九三相同:九三是順著時機而戒懼,九四是想趕上時機而伺動。看似無常,正是他的常;看似無恆,正是他的恆,所以沒有過錯。

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覩。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此言凡物各從其類。聖人,人類之首,故為人所歸。以釋利見之義也。鶴鳴子和,雄嗚雌應,同聲相應也。取火於日,取水於月,同氣相求也。

九五爻辭說「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是什麼意思呢?孔子說:聲氣相同的彼此呼應,氣類相同的彼此招求。水往低溼處流,火向乾燥處燒;雲隨著龍而生,風隨著虎而起。聖人興起,萬物都來瞻仰。本源出自天的親近上方,本源出自地的親近下方——總歸是各自跟從自己的同類。這一段是講凡物都各從其類:聖人是人類中的首領,所以為眾人所歸向,用這個道理來解釋「利見大人」的含義。老鶴鳴叫而幼鶴應和,雄鳥啼而雌鳥答,這是「同聲相應」;用陽燧向太陽取火,用方諸向月亮取水,這是「同氣相求」。

下溼易潤,水先趨之。乾燥易焚,火先燃之。龍,陽物。薰蒸之氣為雲。虎,陰物。肅殺之氣為風。凡此皆以類相感者也。聖人,人類之首,故為人之利見亦然。作者首出於上,覩者下觀而化也。又以物之親上親下,以見人之於聖人亦然。本乎天,日月星辰輕清成象者皆親之。本乎地,蟲獸草木重濁成形者皆親之。蓋屬陽者從上,屬陰者從下也。類各有本,本各有親。聖人萬物一體,利見又何疑乎。

低窪潮溼的地方容易潤澤,所以水先流向那裡;乾燥的東西容易點著,所以火先燒到那裡。龍是屬陽之物,它蒸騰出的氣化為雲;虎是屬陰之物,它肅殺之氣化為風。凡此種種,都是同類之間彼此感應。聖人是人類的首領,所以眾人樂於見到他,道理也一樣。「作」是他領先興起在上,「覿」(瞻仰)是眾人在下仰觀而受其感化。孔子又借萬物或親上或親下,來說明人對聖人也是這樣:本源出於天的,如日月星辰這些輕清而成象的,都親近上方;本源出於地的,如蟲獸草木這些重濁而成形的,都親近下方。因為屬陽的跟從上面,屬陰的跟從下面。物類各有本原,本原各有所親。聖人與萬物本是一體,那麼「利見大人」還有什麼可疑的呢?

上九曰,亢龍有悔,何謂也。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九為龍,貴矣。而陽不得陽位,位在於五,是無位也。上而亢,高矣。而純陽無陰,是無民也。九三之賢在下,而敵體不應,是無輔。是以動而有悔。然致悔在動。不動而復於潛,則悔可無矣。

上九爻辭說「亢龍有悔」,是什麼意思呢?孔子說:地位尊貴卻沒有實位,身居高處卻沒有百姓,賢人雖在下位卻不來輔助,所以一動就有悔恨。九本象徵龍,夠尊貴了;但上九是陽爻卻沒有得到陽位——真正的君位在第五爻,所以說「無位」。它高居最上而至於亢,夠高了;但全卦純陽無陰,陰才象徵民眾,所以說「無民」。九三那位賢者在下面,可是兩爻同為陽、勢均而不相應,所以說「無輔」。因此一有動作就生悔恨。不過招致悔恨的關鍵在「動」:只要不動而回復到「潛」,悔就可以免去。

潛龍勿用,下也。陽在下也。釋潛龍以氣言,此釋勿用以人言。言在下未可用也。見龍在田,時舍也。舍作舍止之舍。見止在田,尚未大用。時舍者,暫止於此,勢非久安也。終日乾乾,行事也。進德修業,行所當行也。即行健不息之意。或躍在淵,自試也。自試,斟酌之意。試其時之可否而不輕進,非中無所主而漫以嘗試也。飛龍在天,治也。得位而行,居上以治下也。

「潛龍勿用」,是因為身處下位。前面小象說「陽在下也」,那是解釋「潛龍」,就氣來說;這裡說「下也」,是解釋「勿用」,就人來說,意思是身在下位,還不可被任用。「見龍在田」,是因為時勢讓他暫且停留。這個「舍」讀作停舍的舍。龍現身而停在田間,還沒有被大用;所謂「時舍」,是眼下暫時停在這裡,形勢並非可以長久安處。「終日乾乾」,是在實行該做的事。增進德性、修治事業,就是去做分內應當做的事,也正是大象「行健不息」的意思。「或躍在淵」,是自己在試探。所謂「自試」,是斟酌掂量的意思:試探時機可行與否而不輕率前進,並不是心中毫無主見地隨便去碰運氣。「飛龍在天」,是在治理天下。得到相應的位子而施行其道,居於上位來治理下面。

亢龍有悔,窮之災也。陰陽一氣無窮,而時位有窮。窮極則災生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言乾元用九,見與他卦不同。蓋一百九十二陽爻皆用九,各有所指。獨乾之用九為剛而能柔,人君治天下之道也。元者,仁也,足以長人者也。

「亢龍有悔」,是走到窮盡而招來的災禍。陰陽這一股氣本身沒有窮盡,但具體的時與位卻有窮盡;到了窮極處,災禍就產生了。「乾元用九,天下治也」——這裡特意說「乾元用九」,可見與別的卦不同。六十四卦共有一百九十二根陽爻,都用「九」來稱呼,各自另有所指;唯獨《乾》卦的用九,講的是剛強而能轉為柔順,這正是人君治理天下的方法。「元」就是仁,是足以做眾人首長的那種德性。

人君體乾之元,用乾之九。至誠惻怛之意,行於剛果之中。寬猛得宜,天下自無不治矣。四德獨言元,元可包四德也。亢之後言元,貞下起元也。天下自無不治,一元之運,無為之化也。自潛龍勿用下也至此,申言象傳之意。

人君體察乾的「元」,運用乾的「九」,把至誠惻隱的心意貫注在剛斷果決的作為之中,寬厚與嚴猛拿捏得當,天下自然沒有治理不好的。四德里單單提「元」,是因為元可以統攝其餘三德;在講完「亢」之後又提「元」,是取「貞下起元」、終而復始的意思。說天下自然無不治,是指這一股元氣的運行、無所作為而自然感化。從「潛龍勿用,下也」到這裡,都是在申說《象傳》的意思。

潛龍勿用,陽氣潛藏。陽氣潛藏,君子亦當悔隱。初一潛而天下陽之屬皆宜潛也。曰下曰隱曰藏,反覆發明示人,不必強立分別。見龍在田,天下文明。文者,經緯成章。明者,光顯不昧。二雖不在上位,天下已被文明之化。如孔子是也。此爻變離,有文明象。

「潛龍勿用」,是因為陽氣還潛伏隱藏著。陽氣既然潛藏,君子也應當收斂退隱。初爻一潛,天下凡屬陽的都該潛伏。前後三處分別說「下」、說「隱」、說「藏」,只是反覆申說以啟示後人,不必硬去分出高下差別。「見龍在田」,是天下由此文明。「文」是縱橫交錯而成章法,「明」是光輝顯著而不昏昧。九二雖然不在上位,天下卻已受到他文明教化的沾溉,好比孔子就是這樣。而且此爻變動則下卦成《離》,《離》主火主日,正有文明之象。

終日乾乾,與時偕行。兼無時不然,隨時加謹二意。天行健,無息時。與天時俱不息,法天之學也。時當危厲,理宜乾惕,處危之道也。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離下內卦而上外卦。時當變革,勢不得輕。

「終日乾乾」,是與時機一同前行。這句兼含兩層意思:一是無時不如此,二是隨著時勢格外加意謹慎。天的運行剛健,沒有一刻止息;人與天時一同不停息,這是效法天的學問。而所處之時正當危厲,按理就應當勤勉戒懼,這是處險的辦法。「或躍在淵」,是乾道到此發生變革。九四離開下面的內卦而升入上面的外卦,時勢正當變革,形勢上不容輕率行動。

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六爻皆天德。而五乃天位,天德之得位者。唯有是德,乃宜居是位也。亢龍有悔,與時偕極。此窮極之極,非至極之謂也。時既極,而我不能變通,則與時運俱極,故言偕。偕極有悔,非德也。故初曰德之隱。二曰正中。三四曰進德。五曰天德。獨上不言德。知進退存亡之聖人,則雖偕極,而有窮變通久之道矣。

「飛龍在天」,是位居於天德之上。六爻所具的都是天德,而第五爻才是天位,所以九五是天德而又得其位的。唯有具備這樣的德,才配坐這樣的位。「亢龍有悔」,是與時勢一同走到了極處。這個「極」是窮盡之極,不是盡善盡美之極。時勢既已到頭,而我又不能變通,就跟著時運一起走到盡頭,所以說「偕」(一同)。跟著時運一起到盡頭因而生悔,這就不是德了。所以初爻講「德之隱」,二爻講「正中」,三爻四爻講「進德」,五爻講「天德」,唯獨上爻不提德。至於懂得進退存亡的聖人,即便與時同極,也自有窮極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的路可走。

乾元用九,乃見天則。則者,理之有節限而無過不及者也。剛柔適中,天之則也。用九剛而能柔,乃合乎天之則也。言用九而冠以乾元,有統天之德,而後九可用也。自潛龍勿用下也至此,皆反覆申言象傳之意。或言其時,或言其位,或言其用,不必強有所分。

「乾元用九」,於是顯現出天的法則。所謂「則」,是道理有節度界限而無過與不及。剛與柔恰到好處,就是天的法則;用九是剛強而能轉柔順,正合於天的法則。這裡講「用九」而在前面冠以「乾元」二字,是說必須先有統領天道的元德,然後這個「九」才用得起來。從「潛龍勿用,下也」到這裡,都是反覆申說《象傳》的意思:有的從時機上說,有的從位次上說,有的從功用上說,不必勉強去劃分歸類。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彼此至天下平也,又申彖傳之意。承上言乾元用九,又嘆乾元之妙。前以元亨利貞析為四德,至此又若以元亨利貞分言之,而統歸於一元。因贊乾德之妙,唯聖人能體元以法天也。他解有謂自此至天下平,申言乾元用九天下治者,非。

乾元這個東西,是開創萬物而使之亨通的。從這裡到「天下平也」,又是申說《彖傳》的意思。承接上文講「乾元用九」,進而讚歎乾元的精妙。前面把「元亨利貞」剖分為四德,到這裡又像是把元、亨、利、貞分開來講,最後卻統統歸結到一個「元」上。這是藉此讚美乾德的精妙,說明唯有聖人能體察這個元來效法天。別家有人認為從這裡到「天下平」都是在申說「乾元用九,天下治」,那是不對的。

蓋用九六爻皆變,取其剛而能柔。此言剛健中正,六爻發揮,則以純乾之德言之。蓋夫子因言乾元,因申彖傳未盡之意也。始即資始之始。而始則必亨。蓋有息則不能亨,不息則理勢必亨。增而字,有漸次而無斷續。天地生生之氣,自微而著。始而亨,則亨而利,利而貞,皆可知矣。

因為「用九」是六爻全變,取的是剛強而能轉柔順的意思;而這裡說「剛健中正」「六爻發揮」,則是就純粹乾德本身來講的,兩者不是一回事。這是孔子順著講到乾元,因而申說《彖傳》裡沒有說盡的意思。這裡的「始」就是《彖傳》「萬物資始」的始,而一有開始就必定亨通:因為若中間有間斷就通不下去,不間斷則按理按勢必然亨通。文中加一個「而」字,表示有漸次推進而無中斷。天地生生不已之氣,由細微而至顯著;既然「始」能到「亨」,那麼由亨到利、由利到貞,也就都可以推知了。

利貞者,性情也。收斂歸藏,乃見性情之實。元亨時,乾之發見。利貞則各有成就。如草木之種。春時發芽,夏則千枝萬葉。至秋漸收斂,冬乃堅實。前此發見時,共一性情。至此則各一性情,猶前言各正性命也。遡性之本言之,則曰性情。情又可發生,貞下又起元矣。

「利貞」講的是性和情。收斂歸藏之後,性情的真實面目才顯現出來。元亨的階段,是乾德的向外發露;到利貞的階段,則各自有了成就。就像草木的種子:春天發芽,夏天長成千枝萬葉,到秋天漸漸收斂,到冬天才結成堅實。先前發露的時候,萬物共有同一個性情;到這時則各自成就一個性情,也就是前面《彖傳》所說的「各正性命」。追溯到本性的根源上說,就叫「性情」;而情又能重新發動生長,於是貞盡之後又生出元來。

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乾始,乾元之始也。乾始之道,能使庶類生成,天下蒙其美利,能以美利利天下也。坤利牝馬,他卦利建侯,涉川,皆有所指。乾始無所不利,非可指名,故言利,不言所利也。乾之始即元而亨者,元可包亨也。利天下者,利不言所利者,貞不言貞者,利可包貞也。然乾始能以之,則亨利貞皆在元之中矣,故贊其大。

乾的開創能拿美好的利益去施惠天下,卻不說所利在何處,真是偉大啊。「乾始」就是乾元的開端。乾元開創之道,能使眾類生成,天下都蒙受它美好的利益,這就是「以美利利天下」。《坤》卦說「利牝馬之貞」,別的卦說「利建侯」「利涉大川」,都各有具體所指;唯獨乾的開創無所不利,無法指名道姓,所以只說「利」而不說「所利」。乾的開端就是「元而亨」,可見元能統攝亨;「利天下」是利,「不言所利」是貞,而這裡只說利不說貞,可見利能統攝貞。然而這一切都由「乾始」來促成,那麼亨、利、貞就全都含在元之中了,所以讚歎它偉大。

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四德一元,元一乾也,故曰大哉乾乎。其體堅強,不可屈撓,剛也。其用循環,無少間斷,健也。其行若有所限,而無過不及,中也。其立君若有所專,而不偏不倚,正也。剛健之極,不雜於陰柔,純也。中正之極,不入於邪惡,粹也。純粹至於至極,無有形容,精也。乾屬剛,而又言中正者。蓋分乾坤而言,則有陰陽剛柔動靜之不同。自一元之氣周流無間之本體言之,則無所不包也。

偉大啊乾!剛、健、中、正,純、粹、精。四德歸於一個元,元又歸於一個乾,所以說「大哉乾乎」。它的本體堅強而不可屈折,這是「剛」;它的作用循環往復而沒有一點間斷,這是「健」;它的運行好像有個界限,卻既不過分也不欠缺,這是「中」;它的確立好像有所專主,卻不偏袒不倚靠,這是「正」。剛健到了極處而不雜進陰柔,這是「純」;中正到了極處而不落入邪惡,這是「粹」;純粹到了極點,已無從形容,這是「精」。乾本屬剛,這裡卻又說「中正」,是因為:把乾坤分開來講,才有陰陽、剛柔、動靜的分別;若就那一股元氣周流無間的本體來講,它是無所不包的。

六爻發揮,旁通情也。乾德之精,不容言矣。可言者其情耳。故聖人以六爻發揮,曲盡其情,而乾之道在易矣。時垂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六爻曲盡易之道,而唯九五有德位之大人能體備乎乾之蘊,故獨以有天下之聖人言之。六龍即六爻。時垂句增也字,與上不同。上重垂龍,此重御天。言垂龍者將以御天也。六爻不外一時。聖人以時垂此六龍,將以御天下也。

六爻鋪展開來,從各個側面通達乾德之情。乾德的精微本身已無法用言語說盡,能說的只是它表現出來的情狀罷了。所以聖人借六爻鋪陳發揮,把這情狀曲折寫盡,於是乾道就都在《易》裡了。「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六爻雖然寫盡了《易》道,但只有九五那位有德又有位的大人能完整體現乾的底蘊,所以這裡單就擁有天下的聖人來說。「六龍」就是六爻。「時乘六龍」這一句比《彖傳》原句多一個「也」字,與上文有別:上文側重在「乘龍」,這裡側重在「御天」,意思是駕馭六龍是為了統御天下。六爻總不出一個「時」字,聖人按時駕馭這六條龍,正是要用來統御天下。

雲行雨施,就聖人言之。政教如雲之行。德澤如雨之施,天下自無不平也。御天而云行雨施,聖人之以美利利天下也。天下皆平,聖人之不言所利也。至此而乾之道在聖人矣。又按,彖以元亨利貞言乾,文言即以元亨利貞屬之君子。乾之德在君子躬行之中也。彖以雲行雨施言乾,文言即以屬之聖人。乾之功即在聖人運用之內也。此天人之合。君子自強不息以法乎天,不可以已也。

「雲行雨施」這裡是就聖人來說:政令教化像雲一樣運行,德澤恩惠像雨一樣降下,天下自然沒有不太平的。統御天下而能雲行雨施,正是聖人「以美利利天下」;天下都太平,正是聖人「不言所利」。到這裡,乾道就落實在聖人身上了。另按:《彖傳》用「元亨利貞」來講乾,《文言》就把「元亨利貞」歸屬到君子身上,可見乾德就在君子的親身踐行之中;《彖傳》用「雲行雨施」來講乾,《文言》就把它歸屬到聖人身上,可見乾的功用就在聖人的運用之內。這正是天與人的合一。君子自強不息以效法天,是一刻也不能停下來的。

君子以成德為行,日可見之行也。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德,得於心者也。行,見於事者也。日可見,猶指日可待之意。理得於心,可以見之行事矣。但當隱而未見之時,德雖可行,而時位未能成其所行。君子知其時位之未可,是以弗用。此以下又申象傳未盡之意。

君子把已經成就的德性拿來付諸行動,那是每天都看得見的行為。而「潛」這個字的意思,是隱藏著還沒有顯現、有所行而尚未成就,所以君子暫不施用。「德」是得之於心的,「行」是見之於事的。「日可見」猶如說指日可待。道理既已得於心,本來就可以見之於行事了;只是正當隱伏未顯之時,德雖然可以施行,而時機與位置還不足以成就他的作為。君子明白時位尚不允許,所以不去施用。從這裡以下,又是申說《象傳》沒有說盡的意思。

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九二有正中之龍德。然所以成德者,亦由學問之功。之,指正中之理。言理之得於天者,雖我所固有,然散見於事物,不學則聞見者寡,無以聚於吾心也。聚矣而不問,則不知所擇。

君子靠學習來積聚它,靠請教來辨明它,靠寬裕來涵養它,靠仁愛來踐行它。《易》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這是君主之德。九二具有居中得正的龍德,然而他之所以成就此德,也仍舊靠學與問的功夫。這四句裡的「之」,指的就是那個居中得正的道理。意思是說:得之於天的道理,雖然本是我所固有,卻散佈顯現在種種事物之上,不去學,見聞就少,無法把它們匯聚到我心裡;匯聚起來了卻不去請教,又不知道該如何取捨。

故問所以辨其是非同異也。聚矣辨矣,狹隘其心,則此理非我有。故必有涵養寬裕之意,優遊厭飫,勿忘勿助,而所聚所辨者,庶融會貫通,與心為一矣。至於仁者,吾心之全德,即天之元。吾之所學所問者此也。既聚既辨之後,既居於心,即見之於行事。亦猶天之行健,無或一息之間。則莫非天理,無一毫私慾之間。而乾元之德全。雖未居君之位,而已具君之德矣。

所以「問」是用來辨明其中的是非與異同。既已聚集、既已辨明,若心地褊狹侷促,這道理仍舊不算我的。所以必須有一種涵養寬裕的意思,從容自得、玩味飽足,既不忘掉也不揠苗助長,那麼所聚所辨的東西才有望融會貫通,與我的心合成一片。至於「仁」,那是我心中完整的德,也就是天的「元」,我所學所問的正是這個。既聚既辨之後,既已安居於心,就要落實到行事上;這也如同天的運行剛健,沒有一刻間斷,於是所作所為無一不是天理,沒有一絲一毫私慾夾雜其間,乾元之德便告完備。九二雖然還沒坐上君位,卻已具備君主之德了。

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重剛,陽爻位也。按,來注三居下卦之上,四居上卦之下,以剛按剛,故皆曰重。此解亦可參。不中,非二五也。不在天,非上之中。不在田,非下之中。時本可危,因時而惕以防危,故雖危無咎。

九三,陽爻居陽位而剛上加剛,又不居中;向上夠不著天位,向下離不開田位,所以只能勤勉不懈,隨著時勢而戒懼,雖有危險卻沒有過錯。所謂「重剛」,是指陽爻又居陽位。按,來知德的注說:第三爻在下卦之上,第四爻在上卦之下,都是剛爻緊挨著剛爻,所以兩爻都叫「重」。這一解也可以參考。「不中」,是說它不是第二爻或第五爻。「不在天」,是說它不居上卦的中位;「不在田」,是說它也不居下卦的中位。所處之時本來就有危險,能順著時勢戒懼以防範危險,所以雖危而無咎。

九四,重剛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重字衍。三四皆人位,而四居人之上而近君,故曰不在人。重剛不中之中,二五之中也。中不在人之中,六爻中間之中也。下以二為中,三則過。上以五為中,四則不及。過則憂,不及則疑。然憂所當憂,卒於無憂。疑所當疑,卒於無疑。故皆可以無咎。

九四,剛而不居中;向上夠不著天位,向下離不開田位,居中又不在人位,所以用「或」字來說它。用「或」字,就是表示疑而未定,因此沒有過錯。(陳氏按:此處「重」字是衍文,因為九四是陽爻居陰位,不算重剛。)第三、第四兩爻都屬人位,而第四爻居於人位之上而又逼近君位,所以說「不在人」。「重剛不中」的「中」,指的是二、五兩個中位;「中不在人」的「中」,則指六爻當中的中間地帶。下卦以第二爻為中,第三爻就超過了;上卦以第五爻為中,第四爻就還不及。超過了就生憂懼,不及就生疑慮。然而所憂的正是該憂的,最終反而無憂;所疑的正是該疑的,最終反而無疑,所以兩爻都可以無咎。

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前同聲相應節言利見之意。此專就大人言,而利見之意在其中。九五之為大人,大以道也。天地者,道之原。大人無私,以道為體,則合於天地易簡之德矣。天地之有象,而照臨者為日月,循序而運行者為四時,屈伸往來生成萬物者為鬼神。名雖殊,道則一也。

所謂大人,其德性與天地相合,其光明與日月相合,其條理與四時相合,其吉凶與鬼神相合。他行在天時之先,天不會違背他;他行在天時之後,也恭奉天時而行。連天尚且不違背他,何況於人?何況於鬼神?前面「同聲相應」那一節講的是「利見」的意思,這一節則專就「大人」本身來說,而「利見」之意就含在其中。九五之所以稱大人,是因其大在於道。天地是道的本原,大人沒有私心,以道為自己的本體,就與天地那種平易簡約的德性相合了。天地之間顯現為象的:照臨萬物的是日月,依次運行的是四時,屈伸往來、生成萬物的是鬼神。名稱雖然不同,其道理卻是同一個。

大人既與天地合德,故其明目達聰合乎日月之照臨,刑賞慘舒合乎四時之代禪,遏揚彰癉合乎鬼神之福善禍淫。先天弗違,如先王未有之禮可以義起。蓋雖天之所未有,而吾意默與道契,雖天不能違也。後天奉時,如天秩天序天理所有,吾奉而行之耳。蓋人與天地鬼神本無二理,特蔽於有我之私而不能相通。大人與道為一,即與天為一,原無彼此先後之可言。其曰先天後天者,亦極言或先或後,皆與天合也。

大人既已與天地合德,所以他耳聰目明、洞察四方,正合於日月的照臨;刑罰與賞賜、嚴酷與寬舒,正合於四時的更替;抑制或表彰、彰顯善行或懲戒惡行,正合於鬼神的降福於善、降禍於淫。所謂「先天而天弗違」,比如前代君王不曾有過的禮制,後人可以按義理創立出來:這雖然是天所未曾有的,但我的心意暗暗與道相契,連天也不會違背。所謂「後天而奉天時」,比如上天既定的等秩、次序、常理本來就有,我只是奉行它罷了。要知道人與天地鬼神本來沒有兩套道理,只是被「有我」的私心蒙蔽而不能相通;大人與道合而為一,也就與天合而為一,本來無所謂彼此先後。這裡說「先天」「後天」,也不過是極言無論在先在後,都與天相合罷了。

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進退以身言。窮上反下,退矣。存亡以位言。過五居上,亡矣。得喪以物言。無輔無民,喪矣。是之謂亢,所以動而有悔。其唯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

「亢」這個字的意思,是只知前進而不知後退,只知存續而不知消亡,只知獲得而不知喪失。進退是就自身說的:走到最上頭就該返回下面,那就是退。存亡是就爻位說的:越過第五爻而居於上爻,位就沒有了,那就是亡。得喪是就外物說的:無人輔助、無民可統,那就是喪。這就叫「亢」,所以一動就有悔恨。「大概只有聖人吧!懂得進退存亡而又不失其正道的,大概只有聖人吧!」

知進退存亡,則無得喪矣,故不復言得喪。不失其正,處之以道,非計私以避害也。正即貞也。乾元歸於一貞,聖人法天體元歸於一正。隨其時,不失其正,非聖人不能也,故再言其唯聖人乎。此卦六爻,周公皆取象於龍,夫子文言皆屬之於聖。非聖人固不能體天,然易非專為聖人言也。

懂得了進退存亡,也就無所謂得失了,所以下句不再提「得喪」。「不失其正」,是拿正道來自處,並不是盤算私利去躲避禍害。這個「正」就是「貞」。乾元最終歸結到一個「貞」,聖人效法天、體察元,最終歸結到一個「正」。隨著不同的時機而始終不失其正,不是聖人做不到,所以孔子把「其唯聖人乎」重複說了兩遍。這一卦的六爻,周公都取象於龍,孔子的《文言》則都歸屬到聖人身上。誠然不是聖人就無法完全體現天道,但《易》並不是專為聖人一個人說的。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自聖賢以至於愚不肖,皆可觀象玩辭,觀變玩占,而以聖人為法耳。蓋人生天地之間,吉凶悔吝無一息之停,聖人隨其時所值,而皆有以處之,使得其正。此不獨乾卦之義,而實全易之義。易之所以開物成務,聖人所以為天下後世法者,此也。

上自天子,下至平民,從聖賢一直到愚昧不肖之人,都可以觀察卦象、玩味爻辭,觀察爻變、玩味占斷,而把聖人當作效法的榜樣。因為人生在天地之間,吉、凶、悔、吝沒有一刻停歇;聖人隨著所遇到的時勢,都有一套安頓自處的辦法,使自己不失其正。這不只是《乾》卦一卦的義理,實在是整部《易》的義理。《易》之所以能開通民智、成就事業,聖人之所以能為天下後世立下法則,緣故就在這裡。

坤卦

坤。歸藏首坤,其義未知所取。周易以坤繼乾,以地承天,萬物之父母也。全卦以柔順得正為地道臣道妻道之宜。六爻唯二五言吉利,而五不如二之正。他則皆有扶陽抑陰之微旨焉。坤卦之大略也。

《坤》卦。商代的《歸藏》以《坤》為首卦,那樣安排的用意已無從考知。《周易》則把《坤》接在《乾》之後,取地承受天的意思,天地正是萬物的父母。全卦以柔順而守正為主,認為這才合乎為地之道、為臣之道、為妻之道的分際。六爻之中只有六二和六五說到吉利,而六五在守正上還不如六二;其餘各爻則都含著扶助陽剛、抑制陰柔的深意。這是《坤》卦的大概。

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三偶為陰,其卦為坤,其象為地。陰之成形,莫大乎地。地勢卑順,故名為坤。六畫皆陰,內外皆坤。陰之純,順之至也。純陰至順,一承乎陽。循物無違,居心順應。理無不通,故占亦可大亨。然必守此順德,久而不變,故曰利牝馬之貞。

《坤》:大為亨通,利於像母馬那樣守持正固。君子有所前往,搶先就會迷路,隨後跟從才有所主而得利。往西南方能得到朋類,往東北方會失去朋類;安於正道則吉祥。三畫都是斷開的偶畫就是陰,這一卦叫《坤》,它的象是地。陰凝聚成形的東西,沒有比地更大的;地勢卑下而柔順,所以取名為「坤」。六畫全是陰,內外兩卦都是坤,這是陰之純粹、順之極致。純陰而至順,一味承奉陽剛,順著事物而不違逆,存心一概順應,於是道理沒有不通達的,所以占斷也可以大為亨通。不過必須守住這份柔順之德,長久而不改變,所以說「利牝馬之貞」。

牝馬,柔順而健行者。馬為乾象。曰牝馬,明配乾也。陽得其全,陰得其半。以柔順得正為利,則其他有所不利矣。陽先陰後。君子占比,欲有所往,率先首事,必至於迷。居後順從,乃得其當。故曰先迷後得。主利,本義謂陽主義而陰主利。大全謂占此卦便主利此事,非坤道主利萬物也。時解皆從之。今按,蘇傳來注皆以後得主為句。謂陽為陰主,乾為坤主。居後從乾,得其所主,所以為利也。此雖與本義不合,然觀後文言後得主而有常句,似非遺去利字,且於理義甚順,宜存之。

母馬是柔順而又能健行的牲畜。馬本是《乾》的取象,這裡說「牝馬」,正表明它是配合乾的。陽得其全,陰只得其半,所以《坤》只以柔順守正為利,別的方面就有所不利了。陽在先而陰在後:君子占得此卦,想要有所前往,若搶先帶頭行事,必定陷於迷惑;居後而順從,才算得當,所以說「先迷後得」。「主利」二字,朱熹《本義》認為陽主義而陰主利;胡廣《大全》說是占得此卦便以得利於此事為主,並不是說坤道以利萬物為主,時下講章都依從這一說。今按,蘇軾《東坡易傳》和來知德的注都把「後得主」斷為一句,認為陽是陰的主,乾是坤的主:居後而隨從乾,就找到了自己所依的主,因此才有利。這雖然與《本義》的斷句不合,但看後文《文言》有「後得主而有常」一句,似乎並非漏掉了「利」字,而且在義理上非常順當,應當保留這一說。

西南,陰方。東北,陽方。西南致養之地,與坤同道,故得朋。東北反乎西南,故喪朋。陰體柔而躁,妄作以求全,則非矣。必安於正乃吉,故曰安貞吉。蓋陰之德減於陽之半。故體乾之君子,可先亦可後。而體坤之君子,但為後不可為先。所遇雖得喪之不同,而要以安於正則吉,此地道臣道妻道也。

西南是屬陰的方位,東北是屬陽的方位。西南是萬物受養育之地,與坤同道,所以說「得朋」;東北與西南相反,所以說「喪朋」。陰的體質柔弱卻容易躁動,如果胡亂作為去求周全,就錯了,必須安處於正道才吉祥,所以說「安貞吉」。因為陰的德性只有陽的一半,所以體現乾道的君子可先也可後,而體現坤道的君子只能在後不能搶先。所遭遇的情形雖有得朋與喪朋的不同,總歸要以安於正道為吉——這就是為地之道、為臣之道、為妻之道。

此三句本義解如此,時解皆從之。今按,蘇傳及來注皆謂文王圓圖,西南、兌離巽三女所居,坤之朋也。東北,震坎艮三男所居,非朋也。陰以從陽為正,去其三女之朋,求主於東北,則為安貞之吉矣。此雖與本義悖,而說可存。

以上三句,朱熹《本義》就是這樣解的,時下講章也都依從。今按,蘇軾《東坡易傳》和來知德的注卻都依文王後天八卦圓圖立說:西南一帶是《兌》《離》《巽》三個女卦所居之處,屬於坤的同類,即所謂「朋」;東北一帶是《震》《坎》《艮》三個男卦所居之處,就不是同類了。陰以順從陽為正道,所以要捨棄西南那三女之朋,轉而到東北去尋求自己所依的主,這才成其為「安貞之吉」。這一說雖然與《本義》相牴觸,但也可以並存。

坤卦彖傳

彖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此以地道明坤之義,而首言元也。至,極也。乾曰大,無所不包也。坤曰至,無所不盡也。乾之大無方。坤則未離乎方也,故但曰至。元非別有一元。乾施坤受,一氣而已。資始者有其氣,資生則有其形。然非坤自為,順天氣而承之以生。不先不後,所以為至也。

《彖傳》說:極致啊坤的元氣,萬物依靠它而生長,它順應並承受著天。這一節用地道來闡明《坤》卦的義理,而首先解釋「元」字。「至」是極的意思。《乾》說「大哉」,是無所不包;《坤》說「至哉」,是無所不盡。乾的大沒有一定的方所,坤卻還沒有脫離方所的限制,所以只說「至」。坤元並不是另有一個元:乾施予、坤承受,本來只是同一股氣。「資始」是萬物從乾那裡得到氣,「資生」是萬物從坤這裡得到形。然而這也不是坤自作主張,而是順著天的氣去承接它、生成它;既不搶先也不落後,所以稱為「至」。

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此言亨也。坤之德厚,持載萬物,合於乾之無疆。無疆即乾之不息也。不息則可久,無疆則可大矣。其靜也翕,故曰含弘。含言無所不容,弘言無所不有。其動也闢,故曰光大。光言無所不著,大言無所不被。所以德合無疆。而品物之流形者,咸暢茂條達,無不亨矣。

坤厚重而承載萬物,其德性合於乾的無邊無際;含容宏富、光明廣大,各類物種都因此亨通。這一節講「亨」。坤的德性深厚,能持載萬物,因而合於乾的無邊無際;所謂「無疆」,就是乾的不停息。不停息所以能長久,無邊際所以能廣大。坤靜止時是收斂閉合,所以說「含弘」——「含」是無所不容,「弘」是無所不有;坤動作時是張開敞放,所以說「光大」——「光」是無所不顯著,「大」是無所不覆被。因為這樣,它的德性才合於乾的無疆,而各類流動成形的物種,都暢茂舒展,沒有不亨通的。

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君子攸行。此言利貞也。馬,乾象。而曰地類者,馬行地之物,牝則陰之類也。行地無疆,則順而健矣。地承天施,柔順也。生物有終,利貞也。坤之德如此,君子所行如之,則有先迷後得之慶矣。

母馬屬於地一類的牲畜,能在大地上奔行而無邊無際;柔順而利於守正,正是君子應當遵行的。這一節講「利貞」。馬本是《乾》的取象,這裡卻說它屬於地一類,是因為馬是在地上行走的牲畜,而母馬又屬陰的一類。能在大地上奔行無邊,就是既柔順又強健。大地承接上天的施予,這是柔順;生養萬物而各有終成,這就是利貞。坤的德性如此,君子的所作所為也照這樣去做,就會有「先迷後得」的吉慶。

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居先則迷惑而失坤之道,居後則順利而得地之常。西南,與陰之類行,故得朋。東北,非其類,故喪朋。然反而與類行,亦終有得朋之慶矣。本義所解如此。程傳謂東北從陽,成生物之功,曰有慶。蘇傳來注同之。今按,獨陰不生,從陽有慶為是。

搶在前面就迷失了道路,隨在後面順從才得到常理。往西南得到朋類,是與同類同行;往東北失去朋類,最終卻仍有喜慶。居先就迷惑而失掉坤道,居後就順遂而得到地道的常軌。西南是與陰的同類同行,所以得朋;東北不是它的同類,所以喪朋——然而回過頭來仍與同類同行,最終也還有得朋的喜慶。朱熹《本義》就是這樣解的。程頤《伊川易傳》則認為東北是順從陽剛,從而成就生養萬物之功,所以說「有慶」,蘇軾《東坡易傳》和來知德的注都贊同程說。今按:單有陰不能生育萬物,還是「順從陽剛才有喜慶」這一解為長。

安貞之吉,應地無疆。安而且貞,地之德也。彖有三無疆。德合無疆,坤配乾之無疆。行地無疆,坤之德無疆也。應地無疆,人法地之無疆也。無疆本天德。唯地能合天之無疆,則地亦無疆。君子能法地之無疆,君子亦無疆。君子法地,地法天,一天德之無疆已矣。

「安貞」之所以吉祥,是因為它相應於大地的無邊無際。既安處又守正,正是地的德性。《坤》卦《彖傳》裡出現了三個「無疆」:「德合無疆」,是坤配合乾的無疆;「行地無疆」,是坤自身的德性無疆;「應地無疆」,是人效法地的無疆。無疆本來是天的德性,唯有地能與天的無疆相合,於是地也無疆;君子能效法地的無疆,於是君子也無疆。君子效法地,地效法天,歸根到底不過是同一個天德的無疆罷了。

坤卦象傳與爻辭

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天以氣運故曰行,地以形載故曰勢。上下卦皆地,然其象一而已,故不言重,而但言其勢之順。蓋地非以平為順。高下相因,正見其順也。高下相因無窮。地勢之順,以地德之厚也。厚,故萬物皆載焉。君子以之法地德之厚,而民物皆在所載矣。至乾之大象不言乾而言健,地則不言順而言坤,朱子謂用字偶有不同,不必穿鑿。

《象傳》說:大地的形勢就是坤,君子取法於此,以深厚的德性來承載萬物。天靠氣來運轉,所以說「行」;地靠形來承載,所以說「勢」。上下兩卦都是地,但地的象只有一個,所以不說「重」,只說它形勢的柔順。要知道地並不是以平坦為順:高與低彼此相因相續,正顯出它的順;而這種高低相因是沒有窮盡的。地勢之所以柔順,是因為地德深厚;唯其深厚,萬物才都能被它承載。君子由此效法地德的厚重,於是百姓與萬物都在他承載的範圍之內。至於《乾》的大象不說「乾」而說「健」,《坤》的大象卻不說「順」而說「坤」,朱熹認為這只是用字偶然有所不同,不必去穿鑿附會。

初六。履霜堅冰至。陰爻言六者,凡揲筮得三偶,則所餘二十四策,合四六之數為老陰。得二奇一偶,則所餘三十二策,合四八之數為少陰。老變而少不變,故陰爻稱六。又按,兩地之義合河圖,地二地四而為六。取地之生數,不取成數,則亦為六也。

初六:腳踏上薄霜,就知道堅冰快要到了。陰爻之所以稱「六」,是因為揲蓍求爻時,三變都得偶數,剩下的蓍策是二十四根,合於四乘六之數,屬「老陰」;得兩奇一偶,剩下的蓍策是三十二根,合於四乘八之數,屬「少陰」。老陰要變而少陰不變,所以陰爻一律稱「六」。又按,前面講的「兩地」之義正合於《河圖》:地二加地四正好是六。這也是只取地的「生數」而不取「成數」,算下來同樣是六。

霜,一陰之象。冰,六陰之象。霜,陰氣所結,其勢猶微,及其既盛,則水凍而為冰。初陰有霜象,六陰有冰象,陰有冰象。陰爻雖始生於下,其端甚微,而其勢必盛。故聖人示人以戒辭,當履霜則知堅冰之將至也。蓋陰陽,造化之本,不能相無。而消長有常,亦非人所能損益。然其類則陽生陰殺,陽善陰惡,陽君子而陰小人。故聖人於易,每致扶陽抑陰之旨,亦參贊天地之微權也。

霜,是一根陰爻的象;冰,是六根陰爻俱全的象。霜是陰氣凝結而成,它的勢頭還很微弱;等到陰氣盛極,水就凍結成冰。所以初六一陰在下有霜的象,全卦六陰俱備有冰的象,陰氣積到那一步便有結冰之象。陰爻雖然剛剛從最下面生出,苗頭極其細微,但它的勢頭必定會越來越盛。所以聖人用告誡的辭句提示人們:腳下一踏到薄霜,就該知道堅冰快要來了。要說陰與陽,本是造化的根本,誰也少不了誰,而且它們的消退與生長自有常軌,也不是人力所能增減。可是按類別來分,陽主生而陰主殺,陽為善而陰為惡,陽代表君子而陰代表小人。所以聖人在《易》中屢屢表達扶助陽剛、抑制陰柔的宗旨,這也是參贊天地化育時所用的一點微妙權衡。

象曰。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本義謂魏志作初六履霜,當從之。馴,順習也。道,即小人道長之道。經言堅冰至,要其終也。象傳至堅冰,原其始也。當其履霜,不過陰之始凝耳。乃至於堅冰,則惟其因循順習以致之耳。戒占者當豫防,不可自我致之也。始於微而終於著,陰陽均也。而陰之為物,弱而易入。易以陷入,故戒其馴習而致之。即子產水弱民玩之意。

《象傳》說:腳踏薄霜而知堅冰將至,是陰氣開始凝結;順著這條路一步步積習下去,就到了堅冰的地步。朱熹《本義》說《三國志·魏志》引此文作「初六履霜」(沒有「堅冰」二字),應當依從。「馴」是順著習染的意思;「道」就是「小人之道日長」的那個道。經文說「堅冰至」,是從結局著眼;《象傳》說「至堅冰」,是從起因著眼。當他剛踏上薄霜時,不過是陰氣開始凝結罷了;竟至於結成堅冰,那只是一路因循順習才招來的。這是告誡占者應當預先防備,不可由自己一步步把它招來。事情起於微小而終於顯著,陰陽都是如此;只是陰這種東西柔弱而容易侵入,人也容易在不知不覺中陷進去,所以特意告誡不要順習著把它養成,正如《左傳》裡子產所說「水柔弱,百姓就輕慢它」而反遭其害的意思。

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乾五爻皆取象,獨九三指其性體剛健者言之。坤五爻皆取象,獨六二指其性體柔順者言之。初三五柔順而不正,非陰位也。四上柔順而不中,非上下卦之中也。唯六二柔順而中正,得坤道之純者也。

六二:正直、方正、盛大,不必刻意學習也無所不利。《乾》卦有五爻都是取物象來說的,唯獨九三直接指出它性體剛健;《坤》卦也有五爻取象,唯獨六二直接指出它性體柔順。初六、六三、六五雖柔順卻不得正位,因為初、三、五是陽位而不是陰位;六四、上六雖柔順卻不居中,因為它們都不在上下卦的中位;唯有六二既柔順又居中得正,是完整得到坤道之純粹的一爻。

正則無私曲而內直,中則無偏黨而外方。內直外方,其德自然盛大。不假修習,而自無不利也。不揉而直,不矩而方,不廓而大,故曰不習。不待學習,自然直方大,故曰無不利。蓋習而利,則利止於所習矣。唯不習,故無不利。言以乾之德為德也。乾,其動也直,坤亦直。乾圓而坤則方。乾不息而坤德合無疆,則與乾並大矣。占者有是德,則其占如是。初六占在象中,此則象在占中。

得正位,就沒有私心曲意,因而內心正直;居中位,就沒有偏袒結黨,因而外表方正。內直外方,德性自然就盛大,不必藉助刻意的修習,也自然無所不利。用不著矯揉就筆直,用不著規矩量畫就方正,用不著擴充就廣大,所以說「不習」;不等學習而自然做到直、方、大,所以說「無不利」。因為若要靠學習才得利,那利就只限於所學的那一點了;正因為不必學習,所以無所不利。這是說六二把乾的德性當作自己的德性:《繫辭傳》說乾「其動也直」,坤這裡也講直;乾是圓而坤是方;乾運行不息,而坤的德性合於乾的無邊無際,那就與乾同樣廣大了。占者若具備這樣的德性,占斷也就如此。初六那一爻是占斷含在卦象之中,這一爻則是卦象含在占斷之中。

象曰。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地之直方,於其動觀之,即生物之無屈撓。見其直,即賦形之無變易。見其方,蓋唯承天而動故也。直方則大也,故不言大。地道之光,自然而然。無所勉強,不可揜蔽也。

《象傳》說:六二的動作,正直而方正;不必學習也無所不利,是地道的光明。地的正直與方正,要從它的動作上去看:從它生養萬物毫不屈撓曲折,可以看見它的「直」;從它賦予萬物形體一定而不變易,可以看見它的「方」。這都是因為它只順承著天而動。既直且方,自然就大了,所以《象傳》不再提「大」。地道的光明是自然而然的,沒有一絲勉強,也沒有什麼能把它遮蔽掉。

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坤為吝嗇又為文。六三陰居陽位,剛柔相雜,內含章美之象。體純陰,可貞以守之象。居下卦之上,有位者也。有或出而從王事,不終含藏之象。三居下卦之終,有終之象。三居陽不正,故不曰貞曰可貞。不欲輕進,故曰或。不敢造始,故曰從。人臣之道,凡事不最居其成功,唯奉事以守終,故曰無成有終也。本義謂始雖無成,後必有終,意似不同。然全卦有先迷後得之象,而三爻多凶。凡占者得此,即如所占可也。

六三:含藏文采而可以守正;或者出來從事君王的政務,不居首功而能有好結局。《說卦》說坤為吝嗇,又為文采。六三以陰爻居陽位,剛柔相互夾雜,有內含文采之美的象;卦體是純陰,有可以守正自持的象;它又居於下卦的最上一爻,是有職位的人,所以有或許出來從事王事、不會始終含藏不露的象。六三處在下卦的末位,所以有「有終」之象。它以陰爻居陽位而不得正,所以不直說「貞」,只說「可貞」;不肯輕率前進,所以說「或」;不敢自己開創事端,所以說「從」。為人臣的道理,是凡事不把成功首先歸到自己頭上,只是奉行職事、守住結局,所以說「無成有終」。朱熹《本義》解作起初雖無成就,日後必有終成,用意似乎與此不同;不過全卦本有「先迷後得」的象,而第三爻又多凶險,凡占者得到此爻,就照自己所占的事情來斷,也就可以了。

象曰。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或從王事,知光大也。處下之道,必能含其美,乃為得正。然義所當為,則以時而發,非有所隱而不盡也。或從王事,乃能無成有終,以其知之光大故也。蓋天下唯能含者乃能發。圭角淺露,不可有為矣。唯知光大者乃能含。闇昧不明,妄自炫耀矣。大知光明者不事匿名晦跡,而驕矜不形。涵養深沉者不用見事風生,而事業自遠。此即象傳所謂含弘光大也。

《象傳》說:含藏文采而可以守正,是要等時機成熟才發露;或者出來從事君王的政務,是因為他的見識光明博大。身處下位的道理,必須能含藏自己的美質,才算得正。然而道義上應當做的事,就要順著時機發露出來,並不是一味隱藏而不肯盡力。之所以「或從王事」還能做到不居首功而有好結局,正因為他的見識光明博大。要知道天下只有能含藏的人才能真正發露:鋒芒畢露、淺薄外顯的人,是做不成事的;也只有見識光明博大的人才含藏得住,昏昧不明的人只會胡亂炫耀。見識大而心地光明的人,並不刻意隱姓埋名、藏蹤匿跡,而驕矜之色自然不形於外;涵養深沉的人,用不著遇事就張揚造勢,而事業自然做得長遠。這也就是《彖傳》所說的「含弘光大」。

六四。括囊。無咎無譽。陰虛能受,故坤有囊象。重陰凝閉,有括囊之象。三以陰居陽,猶或可出。四以陰居陰,逼近於君,唯有謹密晦藏而已。不但言語之簡然,凡一切動止皆然。如此則無僨事之咎,亦無成事之譽。蓋四近君,譽則逼上,譽即咎之招。無咎者,以無譽也。求譽,則不能括囊矣。

六四:像紮緊口袋一樣閉口不露,既沒有過錯,也沒有稱譽。陰是空虛的,能容納東西,所以坤有口袋之象;六四陰上加陰,凝滯閉塞,所以有紮緊口袋之象。六三以陰爻居陽位,還或許可以出來做事;六四以陰爻居陰位,又緊挨著君位,就只有謹慎細密、韜光隱晦一途了。這不只是言語上簡省而已,凡一切舉動進止都該如此。這樣做,既不會有敗事的過錯,也不會有成事的稱譽。因為六四逼近君位,有了美譽就是壓逼君上,美譽正是招來罪咎的由頭。它之所以「無咎」,正是因為它「無譽」;若一心求譽,就做不到紮緊口袋了。

象曰。括囊無咎,慎不害也。

《象傳》說:像紮緊口袋一樣緘默守密而沒有過錯,是因為謹慎才不會招致禍害。這是說六四之所以「無咎」,全在一個「慎」字:身處逼近君位的嫌疑之地,把言語行止都收束起來,禍害自然傷不到他。

能慎,則不害也。君子當否塞之時,不求有功,當思遠害。

能夠謹慎收斂,就不會招致禍害。君子處在天地閉塞、上下不通的時候,不應當指望建立什麼功業,只應當想著怎樣遠離禍患。這正是六四「括囊」——把口袋紮緊,一言一行都不外露——之所以「無咎」的緣由。

六五:黃裳,元吉。黃,中色,地之色也;裳,下飾,坤為裳也。然不於二言之,獨於五言之者,蓋六二陰而在下,柔順中正,自然無不利。六五以陰居尊,必中順之德充於內而見於外,乃得大善之吉,否則凶矣。程傳以羿、莽、武氏臣妾居尊位者言之,先儒或病其拘。蓋卦本臣道妻道,而五居尊位。然易之為占皆因人立教。為臣妾者得此,則宜忠信卑順,以盡其道;為君得此,則宜居中謙遜,以下賢也。

六五:黃色的下裳,大為吉祥。「黃」是五色中的中央之色,又是大地的顏色;「裳」是穿在下身的服飾,《坤》為地為順,所以取「裳」象。中色為何不安在六二上說,偏要安在六五上說?因為六二以陰爻居下卦,柔順中正,安於臣位,本就無往不利;六五卻以陰柔之質佔住至尊之位,必須讓「中」「順」之德充實於內、顯發於外,才配得上大善之吉,否則便是凶。《程傳》拿后羿、王莽、武則天這些以臣妾之身竊據尊位的人來講此爻,後儒嫌程頤說得拘執。陳夢雷替程頤分辯:《坤》講的本是臣道、妻道,而六五偏偏居尊,程說自有落處。只是《易》的占辭因人立教:身為臣妾者占得此爻,當忠信卑順以盡其分;身為君主者占得此爻,則當守中謙遜以禮賢下士。

象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坤為文,又居五之中。文生於相錯,陰陽專一則無文。陰有陽德,則黃中之文充於中而見諸外也。

《象傳》說:「黃裳元吉」,是因為文采蘊含在中位。《坤》卦本身取象為「文」,六五又正處在上卦的中位。文采是由陰陽交錯才生出來的,若純陰純陽、單一不雜,就無所謂文采。六五雖是陰爻,卻含有陽剛之德,陰陽交錯,於是那種居中而不外露的黃色文采充滿於內,自然顯現於外。

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陰宜從陽者也。純陰在上,盛於陽矣,故與陽皆有龍象。盛則必爭,故有戰象。上動不已,進至於外,故有戰于野之象。陰雖極盛,豈能獨傷陽哉,故有兩敗俱傷之象。氣陽血陰,陽衰於陰,故與陰皆有血象。象如此,不言凶而凶可知矣。乾上但言亢,而坤則言戰者,蓋陰陽不可相無,然乾尊則無對待,坤卑而盛極,必至侵傷也。初曰堅冰至者,防龍戰之禍於始;上曰龍戰野,則著堅冰之禍於終也。餘意文言詳之。

上六:龍在郊野交戰,流出的血是青黑與土黃相雜。陰本應順從陽,如今《坤》六爻純陰,上六又居最上,陰氣盛到可與陽相抗,所以它和陽一樣取「龍」象。既盛到與陽相敵,勢必要爭,所以有「戰」象;上六動而不止,一直進到卦外,所以有「戰于野」象。陰雖極盛,難道能單方面傷陽而自己毫髮無損?所以有兩敗俱傷之象。氣屬陽而血屬陰,此時陽已衰竭於陰中,所以它與陰一樣又取「血」象。象既如此,爻辭不明說「凶」,凶已可知。《乾》上九只說「亢」,《坤》上六卻說「戰」,緣故在於:陰陽誰也不能沒有對方,只是《乾》居尊位,無與之對待者,故只言亢極;《坤》本卑下而又盛到極點,就必然要去侵犯傷害陽。初六說「履霜堅冰至」,是在開頭就提防龍戰之禍;上六說「龍戰于野」,則是在結尾坐實了當初履霜的後果。其餘意思,《文言》裡講得更詳。

象曰:龍戰于野,其道窮也。陰盛窮極,勢必爭而傷也。然道豈驟窮,由初之馴致也。

《象傳》說:「龍戰于野」,是因為陰柔之道已走到盡頭。陰氣盛到極點,無路可退,勢必與陽相爭而兩受其傷。不過陰道並非驟然走到窮盡,它是從初六「履霜」一步一步順著積累下來的——「馴致」正是順習漸進的意思。

用六:利永貞。坤之用六,以凡筮得陰爻六變而八不變也。然凡陰爻皆用六。獨坤以純陰而皆變為陽,則得稱用六也。陰柔不能固守,變而為陽,則能永貞矣。

用六:利於長久守正。《坤》卦所以另立「用六」一條,是因為筮法中老陰數六會變、少陰數八不變,占筮取變爻,故凡遇陰爻皆稱「六」。既然各卦陰爻都是「六」,為何獨《坤》可稱「用六」?因為《坤》純陰,六爻全變便整個成《乾》,這才當得起「用六」之名。陰柔的本性守不住,一旦變而為陽,得了剛健之質,才能長久守正。

不牽於私慾,不惑於常變,固守其順,所以利也。坤本有元亨,此獨言永貞者,蓋乾以元資始,坤以貞大終。六爻皆變,則其德減半,故不言元亨也。前言安貞之德,而此言永貞者,蓋安者順而不動,永者健而不息。變而為乾,故言永也。乾吉在於無首,坤利在於永貞。蓋以剛健居人之首,則物之所不與也;以柔順而為不正,則佞邪之道也。乾變坤,剛而能柔;坤變乾,雖柔必強。變化氣質之道,陽本先於陰,而陽之極不為首;陰本小於陽,而陰之極以大終。審時觀變之學也。

不被私慾牽動,不被常態與變故所迷惑,牢牢守住柔順之德,這就是「利」的所在。《坤》卦辭本有「元亨利貞」四德,「用六」這裡為什麼只說「永貞」?因為「元」是《乾》資始萬物之德,而《坤》靠「貞」把萬物之終成全起來;六爻全變之後,坤德已失一半,所以不再提「元亨」。卦辭先說過「安貞」,這裡卻說「永貞」,分別在於:「安」是順而不動,「永」是健而不息——六爻既變為《乾》,得了乾健之性,所以改說「永」。《乾》的吉處在「用九」的「無首」,《坤》的利處在「用六」的「永貞」:憑剛健之質搶在眾人之首,眾人便不肯歸附;以柔順之質卻行不正之事,那就成了奸佞邪僻之道。《乾》變為《坤》,是剛而能柔;《坤》變為《乾》,是雖柔而必強。這正是變化氣質的功夫:陽本先於陰,而陽到極處卻不肯為首;陰本小於陽,而陰到極處卻能成就大終。這是一門審時觀變的學問。

象曰:用六永貞,以大終也。陰小陽大,先陰而後陽,始小而終大也。小者,小人之道;大者,君子之道。美其善變也。

《象傳》說:「用六永貞」,是因為它以「大」來收結。陰為小、陽為大,《坤》六爻由陰變陽,是先小後大、始於小而終於大。「小」指小人之道,「大」指君子之道;由小轉大,就是由小人之道轉入君子之道。《象傳》這樣說,是稱美《坤》的善於變化。

坤卦·文言

文言曰: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此釋牝馬之貞也。動者,生物所動之機;德者,生物所得之質。坤不專成,本至柔也,而承天發生,勃不可禦,動之剛也;坤不造始,本至靜也,而生物賦形,一定不易,德之方也。乾剛健而中正,所以為大;坤柔靜中有剛方,所以為至。不必於柔靜之外別求剛方也。

《文言》說:坤極其柔,一動起來卻是剛的;坤極其靜,它的德性卻是方正的。這是解釋卦辭「牝馬之貞」。「動」指萬物生發時被推動的那個機括,「德」指萬物由此稟得的那份質地。坤不獨立成就萬物,本來至柔,然而它承奉天氣而發動生機,勃發之勢擋也擋不住,這就是柔中之動其實為剛;坤不開創端始,本來至靜,然而它生養萬物、賦予形體,一物一形固定不移,這就是靜中之德其實為方。《乾》以剛健而又中正,所以稱「大」;《坤》在柔靜之中自含剛與方,所以稱「至」。可見剛方就在柔靜裡頭,不必離開柔靜另去尋求剛方。

後得主而有常。按,本義主下當有利字,即彖傳後順得常之意。今按,蘇來二說,後乎乾,得乾為之主,坤道之常也。觀其文勢,主下無利字為是。

《文言》說:居後才能得到所主,因而有常。陳夢雷按:朱熹《本義》認為「主」字下面應當還有一個「利」字,作「後得主利」,正合《彖傳》「後順得常」的意思。今按蘇軾《東坡易傳》與來知德《周易集註》兩家之說,「後」是指坤居乾之後,因而得乾作它的主,這才是坤道的常軌。就這一句的文氣看,「主」字下不加「利」字更順,所以陳夢雷此處不從《本義》。

含萬物而化光。復明亨義。即彖傳含弘光大之意。靜翕則含生意於中,動則有闢光輝也。

《文言》說:坤含容萬物而化育之功廣大。這一句是再一次申明卦辭「亨」的意思,也就是《彖傳》「含弘光大」所說的。坤靜的時候收斂閉合,把生意含蓄在裡面;動的時候張開發散,於是化育之功顯出光輝。「翕」是合,「闢」是開。

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承天之健,順天之時以行。即彖傳順承天之意。自坤至柔至此,皆以申言彖傳之意。

《文言》說:坤道大概就是一個「順」字吧,它承奉上天而依時運行。所謂「承天而時行」,是說坤承受乾天的剛健之氣,又順著天時的節候而施行,也就是《彖傳》「順承天」的意思。從上文「坤至柔而動也剛」一路到這裡,都是在逐句申說《彖傳》的意旨。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順,本義作慎。凡事皆由積漸所致,宜辨之於微而加慎也。或曰順即馴,即馴致其道,言因循以致之也,更通。

《文言》說:積累善行的人家,一定有多餘的福慶留給後人;積累惡行的人家,一定有多餘的禍殃留給後人。臣子弒殺國君、兒子弒殺父親,都不是一朝一夕之間形成的,它的來路是一點一點積累的,壞就壞在沒有及早辨察。《易》說「履霜堅冰至」,講的正是這個「順」字。陳夢雷指出:這個「順」字,朱熹《本義》寫作「慎」,照《本義》讀,是說凡事都由漸積而成,應當在苗頭細微時就辨明並加倍謹慎。也有人說「順」就是「馴」,與《象傳》「馴致其道」的「馴」同義,指因循順遂而逐步造成——這一解更講得通,陳夢雷取之。

直其正也,方其義也。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何以謂直?言其心之本體無邪,正也。何以謂方?言其心之妙用合宜,義也。此六二直方之所由名也。下則言求直方之功。君子惟主敬,則其內自直。兢兢業業,主一無適,一私不擾,直矣。惟守義,則其外自方。凡所施行,因時制宜,一定不易,方矣。敬義既立,事君則忠,事親則悅,交友則順,所謂不孤。至此,不期大而自大矣。蘇氏謂直內方外,如碩(蘇氏易傳「碩」作「名」)師良友之在吾側,是以特立而不孤也。此說較勝。

《文言》說:「直」是心體之正,「方」是行事之宜。君子用「敬」使內心正直,用「義」使外事方正,敬與義一旦立住,德就不會孤單。所謂「直方大,不習無不利」,是說他對自己所行之事不再有疑惑。為什麼叫「直」?因為心的本體沒有邪曲,那就是「正」。為什麼叫「方」?因為心的妙用無不合宜,那就是「義」。這就是六二爻辭取名「直方」的由來。以下則講求得直方的功夫:君子只要以敬為主,內心自然正直——戰戰兢兢,專一而不旁騖,一點私念也擾不進來,這就是「直」;只要守住義,外事自然方正——凡有所施行都因時制宜,一經裁定便不移易,這就是「方」。敬與義都立住了,事君便忠,事親便悅,交友便順,這就是「德不孤」。到這地步,不刻意求大而自然大了。蘇軾解「直內方外」,說那就像有大師良友常在身旁一樣,所以能特立而不孤(《蘇氏易傳》此處「碩」字作「名」,即「名師良友」)。陳夢雷認為蘇說勝過舊解。

凡事必有所疑,故習而後利。體全用備如此,無施不可。坦然行之而無疑,復何假於習乎。乾於二言誠,於二言敬。乾於二言仁,坤於二言義。先儒以誠敬屬乾坤,仁義分陰陽,蓋本於此。

凡事之所以要先演習,是因為心裡還存著疑惑;一旦體全用備到這個地步,沒有什麼施行不得的,坦然做去而毫無疑慮,又何必假借演習呢?這便是「不習無不利」。陳夢雷又拈出一層對應:《乾》在九二說「誠」,《坤》在六二說「敬」;《乾》在九二說「仁」,《坤》在六二說「義」。後儒把「誠」「敬」分屬乾坤、把「仁」「義」分屬陽陰,根據就在這裡。

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三以陰居陽,雖有美而含之。非其才有所不足,分有所不敢也,以從王事,不敢專其成功。蓋以地成天,即以妻承夫、以臣從君之道也。地道不敢專成功,不過代天而終所未終,況妻道臣道乎。以數言之,天數終於九,亦以地十終之。

《文言》說:陰雖有美德,卻把它含蓄起來,用來奉行王事,不敢自居其成。這是地之道、妻之道、臣之道。地道不敢自居成功,只是代天把天所未了的事收尾。陳夢雷解釋:六三以陰爻居陽位,雖有美質而知道含藏,並不是它的才具不足,而是名分上不敢。以此奉行王事,就不敢獨占成功。因為地成就天的事業,也就是妻承奉夫、臣從順君的道理。地道尚且不敢獨占成功,不過是代天把天未終之事終成而已,何況妻道、臣道呢?再從數上看,天數以九為終,而九之後仍要靠地數十來收結,也正是「代有終」的意思。

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閉,賢人隱。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蓋言謹也。天地二句引起下文之辭。天地交感,則變化萬物,雖草木亦蕃;若重陰閉塞,雖賢人亦隱。初言慎,母縱夫微陰之長也;四言謹,母衒於重陰時也。

《文言》說:天地之氣交感變化,草木便繁盛;天地之氣閉塞不通,賢人便隱退。《易》說「括囊,無咎無譽」,講的正是一個「謹」字。陳夢雷指出:「天地變化」「天地閉」兩句是引起下文的話頭。天地交感就化生萬物,連草木都茂盛;若重陰閉塞不交,連賢人也只好隱藏。初六說「慎」,是叮囑不要放縱那一點微陰的滋長;六四說「謹」,是叮囑在重陰當令之時不要炫耀自己。「母」在此與「毋」通,是禁止之辭。

君子黃中通理。此釋黃字之義,中德在內。曲鬯旁通,無私慾之滯塞;條理分明,無私慾之混淆。中德在內不可見,即通理二字形容其蘊,所謂文在中也。本爻既變,坎為通通(「通通」疑為「中通」)之象;本爻未變,坤為文理之象。

《文言》說:君子有黃中之德而通達文理。這是解釋爻辭「黃」字之義,指中正之德蘊含在內。所謂「通」,是曲折暢達、旁通無礙,沒有私慾堵塞;所謂「理」,是條理分明,沒有私慾攪亂。中德藏在裡面本來看不見,就用「通理」二字形容它的內蘊,也就是《象傳》說的「文在中」。從象上說:六五一變,上卦成坎,坎有「通」象(此處「通通」二字,疑當作「中通」,坎為中通);六五不變,本卦為坤,坤有文理之象。

正位居體。此釋裳字之義。雖在尊位,而居下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德之美者既在其中,由是暢於四支,而和順在一身。發於事業,而順治者在天下。內外融貫,乃為美之至。此讚歎之,以見元吉之故。

《文言》說:居於正位而處在下體。這是解釋爻辭「裳」字之義:六五雖居尊位,卻仍以柔順自處,如同衣裳之在下身。《文言》又說:美蘊含在裡面,暢達於四肢,發用於事業,這是美到極處了。德之美既已蓄在心中,由此暢達四肢,一身舉止無不和順;發用到事業上,天下便得到順治。內與外融貫為一,這才叫「美之至」。《文言》如此讚歎,正是要點出六五所以「元吉」的緣故。

陰疑於陽必戰。為其嫌於無陽也,故稱龍焉。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三雖有美含之,猶知有陽也。上則均敵,無小大之差,疑於陽矣,其勢必戰。十月純陰,古人稱曰陽月,亦以天道不可一日無陽。故稱龍於盛陰之時,以存陽也。氣陽血陰,未離乎陰,故曰類。玄黃,天地之正色,言陰陽皆傷也。全卦唯二五居中,為坤德之美。二居中得正,故不習而利。

《文言》說:陰盛到與陽相匹敵,就必定要交戰。因為怕人誤以為此時已無陽,所以特意稱「龍」;又因為它畢竟沒有脫離陰的族類,所以又稱「血」。至於「玄黃」,是天地二色相雜,天色玄而地色黃。陳夢雷解釋:六三雖有美而含藏,還知道上頭有陽;上六卻已與陽勢均力敵,大小不分,與陽相匹敵,其勢非戰不可。十月是純陰之月,古人偏偏叫它「陽月」,也是因為天道不可一日無陽;所以在陰氣最盛之時特意稱「龍」,正是為陽留一線生機。氣屬陽、血屬陰,上六終究沒有離開陰,所以說「未離其類」。玄與黃本是天地各自的正色,如今混雜在一起,是說陰陽兩方都受了傷。通觀全卦,只有六二、六五居中,最能體現坤德之美:六二居中而又得正,所以「不習無不利」。

五以柔中居尊,必中順而吉。三以陰居陽,貴乎含。四以陰居陰,在乎括。初勢猶微,宜辨於始。上勢已極,必凶於終矣。蓋陰陽二氣,天地不能相無。而因時有扶陽抑陰之妙,又聖人裁成輔相之功,所以參贊天地者也。

六五以柔順居中而又處尊位,必須中正柔順才得吉。六三以陰爻居陽位,可貴之處在一個「含」字;六四以陰爻居陰位,著力之處在一個「括」字。初六陰勢尚微,應當在起頭就辨明;上六陰勢已極,結局必然是凶。總之陰陽這兩股氣,天地間誰也少不了誰;但隨時勢不同,其中自有扶助陽、抑制陰的妙用,再加上聖人裁節成就、輔助調理之功,人便得以參贊天地的化育。這就是《坤》卦六爻通體的大旨。

屯卦

屯卦,震下坎上。震一陰動於二陰之下,故其德為動,其象為雷;坎一陽陷於二陰之間,故其德為陷為險,其象為雲為雨為水。有天地,而後萬物生焉。屯者,難也。物之始生,鬱結未通,故其為字,象草穿地始出未申。此屯所以次乾坤之後也。其卦以震遇坎,乾坤始交而遇坎陷,故其名為屯也。六爻二陽四陰。凡卦爻中陰陽以少者為主,故二陽為四陰之主。然五坎體,陷而失勢;初震體,動而得時。屯難之世,陽剛善下,可以有為,故初為全卦之主也。五但小貞吉而已。餘四爻皆因初起義:四應初則往吉,三不應初則往吝,二乘初則不進,上遠初則道窮。此全卦六爻之大略也。

《屯》卦,下卦為震,上卦為坎。震是一陽動於二陰之下(原文作「一陰」,當是刊本之誤),所以卦德是「動」,卦象是雷;坎是一陽陷在二陰之間,所以卦德是「陷」是「險」,卦象是雲、是雨、是水。有了天地,然後萬物才生出來。「屯」的意思是難。萬物剛生的時候鬱結未通,所以「屯」這個字的字形就像草芽穿土而出、尚未舒展,這便是《屯》緊接《乾》《坤》的緣故。就卦體說,震遇上坎,乾坤剛一交合就碰上坎陷,所以取名為「屯」。六爻是二陽四陰。凡卦中陰陽兩方,以少的一方為主,所以兩個陽爻是四個陰爻之主。但九五身在坎體,陷於險中而失勢;初九身在震體,能動而又得時。當屯難之世,陽剛而肯屈己下人才可以有為,所以初九是全卦之主,九五不過「小貞吉」罷了。其餘四爻都就與初九的關係立義:六四與初九相應,所以「往吉」;六三與初九無應,所以「往吝」;六二乘在初九之上,所以不能前進;上六離初九最遠,所以「其道窮」。這就是全卦六爻的大概。

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乾坤始交而遇險陷,世界草昧之時。震動在下,坎險在上。在險中有震動之才,可以大亨。但出險有機,利於守正,未可妄進。震性好動,故戒以勿輕往也。三四五互為艮止,勿用攸往之象。震一君二民,又為長子,震驚百里,有侯象。初九陽居陰下,為成卦之主,是以賢下人,得民而可君,故利於建侯。筮立君者遇之則吉也。蓋盈天地之間者萬物,萬物以人為首,人道以君為尊。草昧之時,震動出險,立君得正,乃以繼天立極。此屯所以具四德而繼乾坤也。

《屯》卦辭:大為亨通,利於守正;不宜有所前往,利於封建諸侯。乾坤剛一交合就遇上險陷,正是天地草創蒙昧的時候。震動在下,坎險在上:身在險中而有震動之才,所以可以大亨;但脫險要等時機,只宜守正,不可妄進。震性好動,所以特地告誡它「勿用有攸往」。從卦象看,三、四、五爻互體成艮,艮為止,正是「勿用攸往」之象。震一陽二陰,是一君二民之象,又為長子,《震》卦辭有「震驚百里」,都含諸侯之象。初九以陽爻居於陰爻之下,是生成此卦的主爻,能以賢者之身屈居人下,得了民心便可為君,所以「利建侯」;占問立君之事而遇到此卦就吉。天地之間充塞的是萬物,萬物以人為首,人道又以君為尊;在草昧之時,震動而出於險,立君又立得其正,才談得上承繼天道、確立人極。這就是《屯》能具備元亨利貞四德而緊接《乾》《坤》的緣故。

彖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乾坤之後,一索得震為始交,再索得坎為難生。此正昏冥雜亂之時,此以二體釋屯之名義也。

《彖傳》說:《屯》是剛柔二氣剛開始交合而艱難隨之產生。陳夢雷解釋:《乾》《坤》之後,乾坤初次交索得到震,這便是「剛柔始交」;再次交索得到坎,坎為險,這便是「難生」。此時正當昏暗混亂之際。這一句是用震、坎兩個卦體來解釋《屯》這個卦名的含義。

動乎險中,大亨貞。動乎險中,未遽出險。震體能動,故可大亨;坎在險中,故宜正。自此以下釋元亨利貞,皆不言四德,用文王本意。此以二體之德釋卦辭也。

《彖傳》說:在險中而能動,因而大為亨通並宜於守正。所謂「動乎險中」,是說雖能動,卻還沒有立刻出險。震體能動,所以可以大亨;坎仍在險中,所以宜於守正。從這裡以下解釋「元亨利貞」,都不把它們當作《乾》卦那樣的四種德性來講,而是取文王作卦辭的本意,即「大亨而利於正」。這一句是用震動、坎險兩個卦德來解釋卦辭。

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此以二體之象釋卦辭也。雷,震象;雨,坎象。物之生未有不待雷雨者,然必霽而後見其功。當其方動,充滿凟亂,不知所從,則氣運鬱塞之時也。孔子即此以言世道,言此乃天造之草昧。草者,如草不齊,震為蕃草之象;昧者,如天未明,坎為月,天尚未明,又坎水外暗內明,亦昧之象。此時,天使之然,如天所造。天下未定,名分未明,雜亂晦冥之際,宜立君以統治之。然君初立,治理猶疎,日夜不遑寧處,乃可成撥亂反正之功。如更始既立,日夜縱情聲色,非不寧者矣。蓋惟侯心不寧,方可求天下之寧也。

《彖傳》說:雷雨的鼓動充滿天地,上天造就了草昧之世,此時宜於建立諸侯而不可安逸。這一句是用震、坎兩個卦象來解釋卦辭。雷是震象,雨是坎象。萬物的生長沒有不靠雷雨的,但一定要等雨過天晴才見得出功效;正當雷雨發動之際,只見滿天混亂,不知何所適從,那正是氣運鬱結阻塞的時候。孔子就藉此來講世道,說這便是上天造出來的草昧之世。「草」是像草叢一樣參差不齊,震有繁草之象;「昧」是像天還沒亮,坎為月,天色未明,加上坎水外暗內明,也是「昧」象。這種局面是天意使然,如同天所造設。天下未定,名分未明,正當雜亂晦暗之際,就應當立君來統攝治理。然而國君剛立,治理還很粗疏,必須日夜不敢安處,才成得了撥亂反正之功。像更始帝劉玄一登位便日夜縱情聲色,那就不是「不寧」了。要知道,只有諸侯之心不得安寧,才求得來天下的安寧。

自屯卦以下,彖傳皆先釋卦之名義,後釋卦辭。而釋卦辭又各有所取,或卦體,或卦象,或卦德,或卦變,而彖之旨盡矣。此皆先儒所未及。說似拘,而分疏清析,不可易也。

陳夢雷在此點出全書的一條通例:從《屯》卦以下,《彖傳》都是先解釋卦名的含義,然後再解釋卦辭;而解釋卦辭時又各有所取,有的從卦體上說,有的從卦象上說,有的從卦德上說,有的從卦變上說,《彖傳》的用意盡在於此。這一條是前代儒者沒有講到的。這種講法看似拘泥,但分疏得清楚明白,不可更改。

象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坎不言水而言云者,在雷之上,鬱而未通,雨而未成也。坎在震下,則為雷雨之解矣。彖言雷雨,象言雲雷;彖言其動,象著其體也。經綸,治絲之事。君子治世,猶治亂絲,解其紛結。經者,理其緒而分之,猶雷自斂而發;綸者,比其類而合之,猶云自散而聚。屯難之世,人皆惶懼沮喪,不知正君子經綸之時也。

《象傳》說:雲在雷上,這就是《屯》;君子取法於此,去經綸天下。此處坎不說「水」而說「雲」,是因為坎在震之上,鬱結未通,欲雨而未成雨;假如坎在震之下,那就成了《解》卦的「雷雨作」了。《彖傳》說「雷雨」,《象傳》說「雲雷」;《彖傳》講的是它的動,《象傳》顯的是它的體。「經綸」本是整治蠶絲的事。君子治理天下,就像整理一團亂絲,要解開糾結:「經」是理出絲緒而分開,好比雷由收斂而發出;「綸」是按類相比而合攏,好比雲由散漫而聚集。當屯難之世,人人惶恐沮喪,卻不知道這正是君子施展經綸之才的時候。

初九:磐桓,利居貞,利建侯。磐桓,難進之貌。陽剛動體,才足濟屯。但初在下無勢,應四柔無援,當險陷之交,故有磐桓之象。然陽居陽位為得正,故利於居貞。又初,成卦之主,以陽下陰,為民所歸,有君之象,故占者如是,則利建以為侯。此爻為卦之主,大意與彖同。磐桓即勿用有攸往,利居貞即利貞。利建侯雖同,而合全卦言之,則侯指人;自初爻言之,則侯指己。占者得之,則隨所處以為占,不必泥也。

初九:徘徊難進,利於安居守正,利於封建諸侯。「磐桓」是難以前進的樣子。初九是陽剛之爻,又在震這個動體之中,才具足以濟屯;只是它居全卦最下,沒有權勢,所應的六四又是陰柔,幫不上忙,且正當險陷交接之處,所以有徘徊難進之象。然而它以陽爻居陽位,是得正,所以利於安居守正。再者,初九是生成此卦的主爻,以陽而屈居陰下,為民眾所歸附,有為君之象,所以占者如此自處,就利於把他立為諸侯。此爻既是全卦之主,大意便與卦辭相同:「磐桓」就是卦辭的「勿用有攸往」,「利居貞」就是卦辭的「利貞」,「利建侯」更是字句全同。只是合全卦來說,所建的「侯」指別人;單就初九這一爻說,所建的「侯」就指自己。占者得此爻,隨自己所處的地位去斷,不必拘執一邊。

象曰:雖磐桓,志行正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磐桓,非晏安棄務,志在行正也。正為濟屯之本,居之將以行之也。陽貴陰賤,初爻陽在陰下。屯難之世,人皆思主。貴能為賤下,所以大得民心,可以為君也。

《象傳》說:雖然徘徊難進,志向卻在推行正道;以尊貴之身屈居卑賤之下,因而大得民心。所謂「磐桓」,並不是苟安偷閒、拋開職事,而是志在推行正道。「正」是濟屯的根本,眼下安居守正,正是為了將來把它推行出去。陽為貴、陰為賤,初九是陽爻而處在眾陰之下。當屯難之世,人人都盼著有個歸主;身分尊貴而肯屈居卑賤之下,所以能大得民心,可以做君主。

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屯如以時言,鬱塞而未通也;邅如以遇屯之時者言,遲迴而未進也。班,分佈不進之貌。震於馬為足為作足,班如之象。女子許嫁,笄而字。六二變兌為少女,女子之象。三四五互為艮止,不字之象。三三四互為坤,坤數十,十年之象。六二陰柔中正,上應於五,然以乘初之剛,故為所難而邅回不進。然初非為寇也,乃求與已為婚媾耳。但二與五為正應,二貞於五,異於五者皆寇矣,焉知其德哉,故守正而不之許。至於十年,則妄求者去,正應者合,數窮理極而可許,故不字於初,終字於五也。爻象如此,占者得之,則宜如是。

六二:屯難而徘徊,乘著馬卻盤旋不前;來的並不是強寇,而是求婚的人。女子守正不肯許嫁,過了十年才許嫁。「屯如」是就時勢說的,指鬱結阻塞而不通;「邅如」是就身處屯時的人說的,指遲疑迴旋而不前進。「班」是散開而不前的樣子。震在馬象上取「足」與「作足」,正是盤旋不前之象。女子受聘許嫁,及笄便取字,所以「字」即許嫁。六二一變則下卦成兌,兌為少女,是「女子」之象;三、四、五爻互體為艮,艮為止,是「不字」之象;二、三、四爻互體為坤,坤數為十,是「十年」之象。六二陰柔而居中得正,上與九五相應,只因它乘在初九陽剛之上,被初九所困,才遲迴不進。但初九並不是來做強寇的,只是來求與她成婚罷了。可是六二與九五才是正應,六二對九五守貞;除九五之外都算是寇,哪裡還去分辨對方德行如何?所以她守正而不答應。到了十年,妄求的人退去,正應的人相合,氣數窮盡、事理到頭,這才可以許嫁,所以她不許字於初九,最終許字於九五。爻象既然如此,占者得到此爻,行事也應當照這樣。

蓋全卦雖以屯初為主,而各爻又各以所處之位論其吉凶。唯二乘初剛,故為所難;二之質柔,故受人所制;欲應五不得,故屯邅不字;所應者正,故終有可字之時也。易爻有己正,而他爻視之為邪者;有己凶,而他爻得之為吉者。屯之初,正也,而二視之,則為寇;旅之上,凶也,而五承之,則有譽命。蓋皆以所處之時位論之,不可泥也。

要知道,全卦雖以《屯》的初九為主爻,各爻卻又各按自己所處的位子論吉凶。只有六二乘在初九陽剛之上,所以被它所困;六二資質柔弱,所以受人牽制;想應九五卻應不成,所以屯難徘徊而不肯許嫁;但它所應的九五是正應,所以終究有可以許嫁的一天。《易》的爻例中,有自己本來是正、別的爻看它卻成了邪的;有自己本來是凶、別的爻碰上它反倒得吉的。《屯》的初九本是正爻,六二看它卻成了「寇」;《旅》卦上九本是凶爻,六五承奉它卻得到「譽命」。這都是就各爻所處的時與位來論斷的,不可死執一端。

象曰:六二之難,乘剛也;十年乃字,反常也。乘剛,居初之上,為初所迫,失其常也。然理之所在,十年必反。守正不變,不悖常矣。終獲正應,復其常也。

《象傳》說:六二的艱難,是因為它乘在陽剛之上;「十年乃字」,是說它終於回到了常道。所謂「乘剛」,是六二居於初九之上,被初九所逼迫,因而失去常態。然而天理所在,十年之後必然迴轉。它守正不改,本來就沒有背離常道;最後與九五這個正應結合,便是恢復了常道。

六三: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六三,下卦六陰而居三之陽位,以求上六,不安於陰,而又貪求陽。不中不正,無正應而妄行,取困者也。鹿,陽物;虞,虞人;無虞,無應也。陽在五而不在上,求陽不獲,即鹿無虞之象。林,陰象,在六二六四之間,入于林中之象。卦下體震,動也;互體有艮,止也。聖人於其震之動,庶幾其艮之止,曰君子見幾,不如舍去。若往逐不舍,心致羞吝矣。

六三:追逐野鹿卻沒有虞人引路,只會一頭鑽進林子裡。君子見到苗頭,不如捨棄不追;再追下去就會有憾惜。六三是下卦的陰爻而佔住第三這個陽位,向上去求應上六,既不安於自己的陰柔,又貪求陽剛。它既不居中又不得正,沒有正應卻妄自行動,是自取困厄的。「鹿」是陽物,「虞」是掌管山澤、為田獵引路的虞人,「無虞」就是無應。陽爻在九五而不在上六,六三向上求陽而求不到,正是「即鹿無虞」之象。「林」屬陰象,六三夾在六二、六四兩陰之間,正是「入于林中」之象。此卦下體是震,震為動;互體中有艮,艮為止。聖人就在它震動的當口,希望它能用艮止的功夫,所以說君子既已看出苗頭,不如捨棄。若一味追逐而不肯罷手,心裡終究要招來羞吝。

象曰:即鹿無虞,以從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窮也。妄動由於多欲。無虞而即鹿,以有貪禽之心。君子見幾則必舍。若往,則羞吝而至困窮矣。經曰不如舍,辨之明也;傳曰舍之,去之決也。

《象傳》說:追鹿而無虞人引路,是因為一心逐禽;君子捨棄它,是因為再往前去就會羞吝而困窮。妄動的根子在於慾望太多。沒有虞人卻還去追鹿,正是心裡存著貪禽之念。君子一見苗頭,必定捨棄;若還前往,就會招來羞吝直至困窮。爻辭說「不如舍」,重在辨得明白;《象傳》說「舍之」,重在去得果決。

六四: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坎為下首薄蹄之馬。陰柔居屯,不能上進,故有乘馬班如之象。然初九守正於下,以應於己,故初來求四,四往應之,則吉也。本義謂下求婚媾,蓋以初求四為以陽求陰。往者,適人之意也。時解以四近五為大臣,初剛為賢,四求賢輔君,乃以濟屯。然以陰求陽,有害婚媾之義。且初為卦主,有可君之德,如湯之於伊尹,昭烈之於孔明,皆以君下臣,以求濟屯。然後往而應之,正不必復言輔五。又剛柔相濟,亦以濟屯,亦不必專以則為濟屯之賢也。

六四:乘著馬盤旋不前,是去求婚的;前往吉利,沒有不利。坎在馬象上取「下首」「薄蹄」之馬。六四陰柔而身處屯難,不能向上前進,所以有「乘馬班如」之象。然而初九在下守正,正與六四相應,所以是初九前來求六四,六四前往應他,就吉。朱熹《本義》說這是「下求婚媾」,即初九以陽來求六四之陰;「往」是女子出嫁於人的意思。當時通行的解法則說六四近九五,是大臣,初九陽剛,是賢者,六四求賢以輔君,才好濟屯。陳夢雷不取這一說:一來若說成六四以陰去求初九之陽,就妨礙了「婚媾」男求女的本義;二來初九本是全卦之主,具有可以為君的德性,就像商湯之於伊尹、昭烈帝劉備之於諸葛亮,都是以君主之尊屈就臣下以求濟屯,然後六四前往相應,本不必再扯到輔佐九五上去。何況剛柔相濟本身就足以濟屯,也不必單把初九看作輔君濟屯的賢臣。

象曰:求而往,明也。初來求我而後往應,非明理知幾者不能。觀象傳意,更與本義合。

《象傳》說:人家來求而後我才前往,這是明智。等初九前來求我,然後我才去相應,不是明白事理、能見幾微的人做不到。看《象傳》這層意思,更與朱熹《本義》以初九來求六四的講法相合,可見《本義》勝過時解。

九五: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九五雖以陽剛中正居尊位,然當屯之時,陷於險中。六二雖為正應,而陰柔才弱不足以濟。初九為眾所歸,則人心已他屬。坎體雖有膏潤,而不得施,故為屯其膏之象。以處小事,則守正猶可獲吉;以處大事,則雖正亦凶矣。初與五皆陽,而五以中居尊,反遜於初者:初在下而動,為眾所歸,時之方來者也;五在上而陷於險,人心他屬,時之已去者也。六爻獨二五言屯者:二在下而柔,遇時之屯者也;五在上,以剛而陷於柔,自屯者也。守貞不字,無濟變之才;屯膏吝賞,非大君之道。皆不能濟屯者也。

九五:膏澤壅積而不能下施;處小事守正則吉,處大事雖正亦凶。九五雖以陽剛中正居於尊位,可是身當屯難之時,陷在坎險之中。六二雖是它的正應,卻陰柔才弱,幫不上忙;初九又為眾人所歸附,人心早已歸到別處。坎體本有膏潤之象,卻施展不出來,所以有「屯其膏」之象。以這樣的處境去辦小事,守正還能得吉;去辦大事,就算守正也是凶。初九與九五同是陽爻,九五還居中處尊,反倒不如初九,緣故在於:初九在下而能動,為眾所歸,是時運正來的一方;九五在上而陷於險,人心他屬,是時運已去的一方。六爻中只有六二和九五說到「屯」:六二在下而柔弱,是碰上了屯時;九五在上,以剛爻陷在眾柔之中,是自己造成的屯。六二守貞不字,缺的是應變濟難之才;九五膏澤壅積、吝於封賞,失的是人君之道。兩者都是不能濟屯的。

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光,陽德也。陷於二陰之間,人君澤不下及,所施未光大也。

《象傳》說:「屯其膏」,是說恩澤的施行還不能廣大。「光」是陽的德性。九五被夾陷在六四、上六兩個陰爻之間,做人君的恩澤下不到民間,所以說他的施予還沒有廣大起來。

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坎為血卦又為水,有泣血漣如之象。陰柔無應,處屯之終,進無所之,唯有憂懼,遂至於泣血漣如而已。

上六:乘著馬盤旋不前,哭得血淚漣漣。坎在《說卦》中稱「血卦」,又為水,所以有「泣血漣如」之象。上六陰柔而無所應援,又處在屯難的最後一步,往前無路可去,只剩下憂愁恐懼,終於落到血淚漣漣的地步。

象曰:泣血漣如,何可長也。屯難窮極,莫知所為,顛沛如此,何能久乎。全卦當屯難之世,居上陷險,而下方震動。陽剛奮發而能下人,則可以為君;柔順待求而應,則可以為輔;居上而澤不下究,則僅可小安;居下而應遠被迫,則但當守正。若貪慾妄行,勢必取困;窮極憂懼,理難久長。知此,可以處世變矣。

《象傳》說:血淚漣漣,這種情形怎麼能長久?屯難到了盡頭,人已不知如何是好,顛沛困頓到這個地步,哪裡撐得久。通觀全卦:正當屯難之世,居上位的陷在險中,而下面正在震動。陽剛奮發而又肯屈己下人的,就可以做君主,這是初九;柔順地等人來求而後相應的,就可以做輔佐,這是六四;居上位而恩澤下不到民間的,只能求個小安,這是九五;居下位而正應太遠、又被人逼迫的,就只該守正,這是六二。若貪慾妄行,勢必自取困厄,這是六三;窮困到極點而只剩憂懼,按理也長久不了,這是上六。懂得這些,就可以應付世道的變故了。

蒙卦

蒙卦,下坎上艮。艮一陽止於二陰之上,故其德為止,其象為山。坎為水為險。內既險陷不安,外又行之不可,蒙之象也。水,必行之物,遇山而止,莫知所之,亦蒙之象。蒙次於屯。蓋屯者物之始生,物生必蒙。蒙者,物之穉。蒙昧未明,蒙所以次屯也。乾坤之後,屯主在震之初九,蒙主在坎之九二,此長子代父、長兄次弟之象。艮為少男,方有待於開發者也。此屯蒙次乾坤之義也。又屯之建侯,有君道焉;蒙之養正,有師道焉。天地既位,君師乃立。此又乾坤屯蒙之序也。

《蒙》卦,下卦為坎,上卦為艮。艮是一陽止在二陰之上,所以卦德是「止」,卦象是山;坎為水、為險。內裡已經險陷不安,外面又走不出去,這就是「蒙」的象。水本是非流不可的東西,遇上山便被擋住,不知該往哪裡去,也是「蒙」的象。《蒙》緊接在《屯》之後:《屯》講的是萬物初生,物一生出來必然蒙昧;「蒙」就是萬物的幼稚狀態,昏蒙未明,所以《蒙》排在《屯》之後。《乾》《坤》之後,《屯》的主爻在震的初九,《蒙》的主爻在坎的九二,這是長子代父、長兄帶幼弟的象;艮為少男,正是有待開發的一輩。這就是《屯》《蒙》緊接《乾》《坤》的道理。再者,《屯》講建侯,其中有為君之道;《蒙》講養正,其中有為師之道。天地既已定位,君與師才隨之而立。這又是《乾》《坤》《屯》《蒙》四卦次序的用意。

六爻二陽四陰,亦以陽爻為主。然九二剛而得中,故能為蒙之主;上九過剛不中,則但可擊蒙禦寇而已。上下四陰爻皆因二以起義:五應二,則為童蒙之吉;初承二,則為發蒙之利;四遠二不明,則為困蒙之吝;三乘二不順,則不以蒙待之,故獨此爻不言蒙。此六爻之大略也。

六爻是二陽四陰,也以陽爻為主。但九二剛健而居中,所以能做《蒙》卦之主;上九過於剛硬又不居中,就只能「擊蒙」「禦寇」而已。上下四個陰爻都是就與九二的關係立義:六五與九二相應,所以是「童蒙」之吉;初六承接九二,所以有「發蒙」之利;六四離九二遠而不得開明,所以是「困蒙」之吝;六三乘在九二之上而不順從,就不再拿蒙昧待它,所以六爻之中唯獨這一爻不提「蒙」字。這就是六爻的大概。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凟,凟則不告。利貞。物生之初,蒙昧不明,然蒙者不終於蒙,則有亨道;而卦之九二以剛居中,與六五陰陽相應,能發人之蒙,亦有亨道也。我,指二;童蒙,幼穉而蒙昧,謂五也。禮無往教,故非我往求童蒙,必待童蒙之求我也。其所以必待童蒙之求我者,何也?凡求教者,必其心精專而吾之言易入,故童蒙來求我則告之。若再三,則以我求蒙為褻凟;凟則雖告之無當,與不告同矣。凡若此者,蓋以蒙者為物所蔽,其中之正未亡也。俟其求發而告之,使歸於正,所以利也。若求蒙至再三褻凟,彼終不得其正,何利何亨之有乎。

《蒙》卦辭:亨通。不是我去求那蒙昧的童子,而是蒙昧的童子來求我。初次問筮就告訴他,問到再三便是輕慢,輕慢就不再告訴他。利於守正。萬物初生之時蒙昧不明,但蒙昧的人不會一輩子蒙昧下去,所以有亨通之道;何況此卦九二以陽剛居中,與六五陰陽相應,能啟發別人的蒙昧,也是亨通之道。「我」指九二,「童蒙」指幼稚而蒙昧的六五。按禮,教者不主動登門去教,所以不是我去求童蒙,必須等童蒙來求我。為什麼一定要等他來求?因為凡是主動求教的人,心思必定專一,我的話才容易聽進去,所以童蒙來求我,我就告訴他。若他問了又問、問到再三,那就成了我去求他受教,是一種褻慢;既已褻慢,就算告訴他也不受用,與不告訴一樣。之所以這樣立教,是因為蒙昧的人只是被外物蒙蔽,他心裡那點正性並沒有喪失;等他自己求發時才告訴他,使他歸於正,這就是「利貞」的道理。假如求教已到再三褻慢,他終究得不到那個「正」,還談什麼利、什麼亨?

本義以初筮再筮為喻言,初筮指問者之精專,凟指問者之煩凟。於理固順,但易皆取象,不必作喻言。觀彖傳以剛中及凟蒙二語,似非指問者言。來注以初筮指二,再三指三四,說又近鑿。今按,蒙有九二之發蒙,則不終於蒙,有亨象。二不求五而五求二,有不求童蒙、童蒙求我之象。坎一陽為內卦,初筮所得,初筮告之象。艮一陽止於上,再三則不告之象。九居二,六居五,似非正矣,然二以剛中為正,五以應二為正,利貞之象。

朱熹《本義》把「初筮」「再三」當作比喻來講,說「初筮」是形容問的人心思專一,「凟」是形容問的人絮煩褻慢。這樣講道理固然順,但《易》處處都是取象,不必看作比喻。再看《彖傳》用「以剛中也」「凟蒙也」兩句來釋這兩處,似乎並不是指問的人說的。來知德《周易集註》則把「初筮」指九二、「再三」指六三六四,講法又近於穿鑿。陳夢雷自己的看法是:《蒙》卦有九二能發蒙,蒙就不至於終身蒙昧,這是「亨」象;九二不去求六五而六五來求九二,這是「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之象;坎一陽在內卦,是初次揲筮所得,這是「初筮告」之象;艮一陽止於上,這是「再三凟,凟則不告」之象。九居二位、六居五位,看似都不當位,然而九二以剛而得中為正,六五以下應九二為正,這就是「利貞」之象。

彖曰:蒙,山下有險,險而止,蒙。山下有險,上峻而難升,下險而莫測,以卦象釋蒙之義也。內險則危殆不安,外止則窒礙難往,以卦德釋蒙之義也。

《彖傳》說:《蒙》,是山下有險;遇險而止步,所以叫蒙。所謂「山下有險」,是上頭山勢險峻難以攀登、下頭坎水幽險深不可測,這是用卦象解釋「蒙」義。至於「險而止」,是內卦為坎,處險則危殆不安;外卦為艮,遇止則窒礙難行,這是用卦德解釋「蒙」義。同一句而拆出象、德兩層,正見《彖傳》釋卦名各有所取。

蒙,亨,以亨行時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應也。初筮告,以剛中也。再三凟、凟則不告,凟蒙也。蒙以養正,聖功也。此以卦之體釋卦辭也。卦以九二當發蒙之任者。以亨行時中,謂九二以可亨之道,發人之蒙,所行皆得其時之中也。時者,當其可之謂。五之志未與二應而告之,非時也;再三而凟,亦非時也;蒙當養正,過此而後養,亦非時也。故下文皆言行時中之事。

《彖傳》說:《蒙》之所以亨,是因為它以亨通之道而行「時中」。「不是我去求童蒙,而是童蒙來求我」,是兩者心志相應。「初筮告」,是因為九二陽剛得中。「再三凟,凟則不告」,是因為那樣就褻慢了蒙者。趁蒙昧未鑿之時涵養其正性,這是造就聖人的功夫。這一段是用卦體來解釋卦辭。全卦是以九二擔當發蒙之任的。所謂「以亨行時中」,是說九二用可以致亨的辦法去開發別人的蒙昧,所行都恰當其時。「時」就是「正當其可」的意思:六五的心志還沒有與九二相應就急著去告訴他,不是時候;問到再三已成褻慢還告訴他,也不是時候;蒙昧本該趁其未鑿而養其正,錯過這段再來養,同樣不是時候。所以下文說的都是「行時中」的事。

二不求五,而五求二,志自相應也。初筮得九二,以剛居中,故告之,有節也。凟蒙則與不告同,以蒙不可凟也。人皆學為聖人,而聖學不外於養正。人惟當蒙之時,因時而告,則有以養之使正,即為作聖之功。甚言蒙之不可不養,而養之必以時,乃亨也。

九二不去求六五,而六五來求九二,兩者心志自然相應,這是解「志應」。初次揲筮得到九二,九二以陽剛居中位,所以告訴他,而且告得有節制,這是解「以剛中也」。褻慢地問,那與不告訴一樣,因為蒙昧之事最禁不得褻慢,這是解「凟蒙」。人人都要學做聖人,而聖人之學不外乎涵養正性;人只有趁蒙昧未鑿之時因時施教,才養得他歸於正,這正是作聖的功夫。《彖傳》這樣說,是極力強調蒙不可不養,而養又必須趁時,如此才談得上「亨」。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泉,水之始出者。出而遇險,未有所之,故有(文瀾本「故有」作「故為」)蒙象。然泉之既出,勢有必行,君子體坎之剛中,以果決其行;水尚在山,涵蓄深沉,君子體艮之靜止,以養育其德。

《象傳》說:山下湧出泉水,這就是《蒙》;君子取法於此,果決地行事、涵養自己的德性。「泉」是水剛流出來的樣子。泉水剛出便遇上險阻,還不知道往哪裡去,所以有蒙昧之象(此處「故有」,文瀾閣本作「故為」)。然而泉水既已湧出,勢必要往前流,君子體會坎的剛中之性,就在行事上果斷決絕;水還蓄在山中,涵蓄得深沉,君子體會艮的靜止之性,就用它來涵養德性。「果行」取坎、「育德」取艮,一句之中分承上下二體。

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初六以陰居下,蒙之甚也。欲發其蒙,利用刑人,謂痛加懲責,使知敬學也;用說桎梏,謂暫去拘束,以待自新。坎為刑為桎梏,故有其象。然坎初變為兌,則為毀折,又有脫之之象。桎梏用之未刑,刑時未有不脫桎梏者。若既刑又桎梏,一住而不舍,拘束太苦,則失敷教在寬之義,必致羞吝矣。

初六:啟發蒙昧,宜於用刑罰整治人,也宜於解脫他的桎梏;一味這樣下去,就會有憾惜。初六以陰爻居全卦最下,是蒙昧到極點的。要啟發它的蒙昧,「利用刑人」,是說痛加懲責,讓他知道敬重學業;「用說桎梏」,是說暫時解去拘束,等他自己改過自新。坎在《說卦》中為刑、為桎梏,所以有這些象;而坎的初爻一變則成兌,兌為毀折,又有解脫桎梏之象。按當時刑制,桎梏是未行刑前先加的,一到行刑沒有不解開桎梏的。假如既已用刑又長期加以桎梏,一味扣住不放,把人拘束得太苦,就失了「敷教在寬」的本意,必然招來羞吝。

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發蒙之初,法不正則人玩。故懲戒之,以正教之之法,蓋明刑以弼教也。

《象傳》說:「利用刑人」,是為了端正法度。啟發蒙昧的開頭,法度若立不正,人就會輕慢翫忽,所以要加以懲戒,把施教的法度端正起來。這正是《尚書·大禹謨》所說的「明於五刑,以弼五教」——用刑罰輔助教化,而不是拿刑罰代替教化。

九二: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此一爻而具三象也。包蒙對上下四陰言,納婦克家皆對六五言。九二以陽剛統治群陰,當發蒙之任。然物性不齊,不可一概取必,唯剛而得中,故能有所包容而吉也。坎中陽而五陰,以陰應陽,二能納之,納婦之象也。五位尊,有父之象;二居下位而能任上事,又為子克家之象也。時解謂大臣能敷教以寬,以無負君之委任,善教之良臣,猶克家之肖子也,亦通。

九二:能包容蒙昧則吉,能接納婦人則吉,兒子能擔當起家業。這一爻中含著三重象:「包蒙」是對上下四個陰爻說的,「納婦」「克家」都是對六五說的。九二以陽剛統領群陰,擔當著發蒙之任;但眾人的資質參差不齊,不能一概強求劃一,只因它剛健而又得中,所以能有所包容而得吉。坎的中爻是陽,六五是陰,以陰來應陽,九二能夠接納它,這就是「納婦」之象。六五居尊位,有父的象;九二身在下位卻能擔當上頭的事,這又是「子克家」之象。當時通行的解法說,這是大臣能寬厚地施行教化,不辜負國君的委任,善於施教的良臣就好比撐得起家業的好兒子——這一說也講得通。

象曰:子克家,剛柔接也。程傳謂子而克治其家者,父之信任專也;二能主蒙之功者,五之信任專也。此重五之能接二也。本義但言指二五之應,謂剛柔往來相接也。二說本義為優,全卦不重在五也。

《象傳》說:「子克家」,是因為剛柔兩爻相接。程頤《伊川易傳》說:兒子能把家治好,是因為父親信任得專一;九二能主持發蒙之功,是因為六五信任得專一——這是把分量放在六五能接納九二上。朱熹《本義》則只說指九二與六五的相應,是剛柔往來相接而已。兩說相比,陳夢雷取《本義》為優,理由是全卦的分量本來不在六五身上,而在九二身上;若照《程傳》講,反倒把主客顛倒了。

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三變為巽為長女,有女象。九二陽剛得乾金之中爻,有金夫象。六而居三,陰柔而不中正,女之見有金之夫,而不有其躬以從之者也。取女得如是之人,何所利乎,故戒占者以勿取也。王注謂三應在上,有男女之義。

六三:不要娶這樣的女子,她見了有錢的男人就不能自持其身,沒有什麼利處。六三一變則下卦成巽,巽為長女,所以有「女」象;九二陽剛,又得乾金的中爻,所以有「金夫」象。六三以陰爻居三這個陽位,陰柔而又不中不正,正是那種見了有錢的男人便守不住自身、徑直跟了去的女子。娶到這樣的人,有什麼好處?所以告誡占者不要娶。王弼《注》則說六三的正應在上九,其間自有男女相應之義。

三之動為女先求男,故有此象。不如大全合屯六二參觀,而以三趨二取象為優。蓋屯之六二,近初九之陽而正應在五,然震之性動而趨上,而所居又中正,故曰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蒙之六三,近九二之陽而正應在上,然坎之性陷而趨下,而所居又不中正,故曰見金夫不有躬。六五中正,故為可納之婦;三不中正,故為淫奔之女。六四質柔,雖困猶可教,故得稱為蒙;三狥欲趨利而忘身,併不得言蒙矣。故言勿用以拒之,亦不屑之教也。

依王弼之說,六三主動去應上九,就成了女先求男,所以有這個象。陳夢雷認為不如《周易大全》那樣把《屯》六二拿來對看,而以六三趨就九二取象更好。理由是:《屯》的六二緊挨著初九之陽,正應卻在九五,然而震的性情是動而向上,六二所居又中正,所以說「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蒙》的六三緊挨著九二之陽,正應卻在上九,然而坎的性情是陷而趨下,六三所居又不中不正,所以說「見金夫不有躬」。同樣是近陽而遠應,一個守得住,一個守不住,分別全在卦性與爻位。六五中正,所以是可以娶進門的婦人;六三不中正,所以是淫奔之女。六四資質柔弱,雖被困住還教得過來,所以還稱它為「蒙」;六三徇欲趨利而忘掉自身,連「蒙」都算不上了。所以爻辭用「勿用取女」來拒絕她,這也是孟子所說「不屑之教」的一種教法。

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順也。順亦作慎。按,程傳作邪僻不順,亦可。舍正應之夫而從金夫,是不順也。

《象傳》說:「勿用取女」,是因為她的行為不順。「順」字有本子作「慎」。陳夢雷按:程頤《伊川易傳》把它講成邪僻不順,也說得通。捨棄正應的丈夫上九而跟從有錢的男人九二,這就是「不順」。

六四:困蒙吝。六四以陰居陰,既遠於陽,無正應又在二陰之間,為困於蒙之象。蓋氯質既昏,錮蔽又甚,可羞吝之甚也。然能尊師取友,困而學之,猶或可免。終焉,則真吝矣。

六四:被蒙昧困住,有憾惜。六四以陰爻居陰位,離兩個陽爻都遠,既沒有正應,又夾在六三、六五兩個陰爻之間,所以是被蒙昧困住之象。它的氣質本已昏昧(原文「氯」字當作「氣」),外面的錮蔽又重,實在可羞可惜到了極點。不過它若肯尊師取友,像《論語》說的「困而學之」,還有可能免於此吝;假使就這樣了結一生,那才真是憾惜了。

象曰:困蒙之吝,獨遠實也。陽實陰虛。唯剛明有實德者能發蒙,四獨遠之。欲從九二則隔三,欲從上九則隔五。又乏正應。異於初與五也。言獨,使反而知恥也。

《象傳》說:「困蒙」之所以有憾惜,是因為唯獨它遠離了實。陽為實、陰為虛,只有剛健明睿、具有實德的陽爻才能啟發蒙昧,而六四偏偏離得最遠:想去從九二,中間隔著六三;想去從上九,中間隔著六五;又沒有正應可倚。這就與初六緊承九二、六五下應九二大不一樣了。《象傳》特意用一個「獨」字,是要它反躬自省而知道羞恥。

六五:童蒙吉。艮為少男,有童象。所謂童蒙者,不失赤子之心,純一未發以聽於人,非幼穉之謂也。五以柔中居尊,下應九二,所謂童蒙求我,有可亨之道者,故吉。時解作幼主任賢,亦近之,勿拘。

六五:像童子那樣蒙昧受教,吉。艮為少男,所以有「童」象。所謂「童蒙」,是指不失赤子之心,純一而未曾自作聰明,肯聽別人的話,並不是說年紀幼小。六五以柔順居中而處尊位,向下應九二,正是卦辭所說的「童蒙求我」,具備可以致亨之道,所以吉。當時通行的解法講成年幼的君主能任用賢臣,也相去不遠,但不必拘死在這一層上。

象曰:童蒙之吉,順以巽也。中爻為坤順,變則為巽。順以爻之柔言之,舍己從人,順也;巽以志之應言之,降志下求,巽也。

《象傳》說:「童蒙」之所以吉,是因為它既順又巽。從象上說,二、三、四互體為坤,坤為順;六五一變則上卦成巽。從義上說,「順」是就爻的柔質講的——捨棄自己的成見而聽從別人,這是順;「巽」是就心志的相應講的——放低身分向下求教,這是巽。一個說其質,一個說其志。

上九:擊蒙,不利為寇,利禦寇。艮為手,有擊之象。以剛居上,治蒙過剛,有擊蒙之象。艮止於上,不利為寇之象;應爻坎為盜賊,利禦寇之象。本義取必太過,攻治太深,則必反為之害,是猶為寇者矣,故不利;惟捍其外誘,以全其真純,則雖過於嚴密,乃為得宜,猶禦寇者也,故利。全卦取象以誨人言,程傳以用兵言,唯本義謂凡事皆然,不止為誨人也,得周易立象以盡意之旨。占者隨事以思其義可也。今以此爻合之彖辭,卦中二陽爻。二,初筮之告者也。

上九:擊打蒙昧者;不宜自己做強寇,宜於抵禦強寇。艮為手,所以有「擊」象;上九以陽剛居於最上,治蒙過於剛猛,所以有「擊蒙」之象。艮止於上,是「不利為寇」之象;所應的六三屬坎體,坎為盜賊,是「利禦寇」之象。朱熹《本義》說:求全責備太過、整治得太深,反倒會害了對方,那就跟自己做強寇一樣,所以「不利」;只是替他抵擋外來的引誘,以保全他天真純樸的本性,那麼即便嚴密得過了頭,也還算得宜,好比抵禦強寇,所以「利」。全卦取象,歷來是就教人一面講的,程頤《伊川易傳》則就用兵講;唯有《本義》說凡事都是這個道理,不限於教人,這才真得《周易》「立象以盡意」的宗旨,占者隨各自所遇之事去體味它的義理就是了。如今拿這一爻去合卦辭看:卦中兩個陽爻,九二是「初筮告」的那一個。

上之擊蒙,近於再三之凟者也。敷教在寬,非徒取於擊者。然如三之縱慾忘身,猶之寇也。擊之,禦寇之道。若一概施之他爻則凟,是上自為寇矣,又何利乎。禦寇,貞也。為寇,則非貞矣。如此解,則與彖意更相發明。

上九的「擊蒙」,就近於卦辭所說「再三凟」的那一頭了。施行教化貴在寬厚,本不是單靠擊打取效的。然而像六三那樣縱慾而忘掉自身,就跟強寇一樣,擊打它正是「禦寇」之道;若把這一套一概施到其他各爻身上,那就成了褻慢,上九自己反倒做了強寇,還有什麼利可言?「禦寇」是守正,「為寇」就不是守正了。照這樣解,爻辭與卦辭的意思便互相發明得更清楚。

象曰:利用禦寇,上下順也。上陽爻,擊蒙者;下四陰,皆蒙也。上之剛不為暴,止之順也;下得擊去其蒙,下之順也。全卦有作師之道。大抵正蒙者,貴有剛中之德,而有所包容,不必過暴以為之害,此二之包蒙所以吉;而止之擊蒙,但利於禦寇,不宜凟而至於為寇也。為蒙者,貴於柔順中正以聽於人,不宜自遠於剛明之德,尤不可縱慾以忘其身,此童蒙所以吉,困蒙所以吝,而見金夫不有躬者,併不得數於蒙也。

《象傳》說:「利用禦寇」,是因為上下都順。上九是陽爻,是擊蒙的一方;下面四個陰爻,都是蒙昧的一方。上九雖剛而不施暴,這是上頭能止而得順;下面幾爻得以被擊去蒙昧,這是下頭受教而得順。通觀全卦,含著為人師的道理。大抵匡正別人蒙昧的一方,貴在有剛而得中之德,同時又能包容,不必過於暴烈反倒害了人,這就是九二「包蒙」之所以吉;而上九的「擊蒙」只利於抵禦外寇,不該褻慢到自己成了強寇。至於處在蒙昧一方的,貴在柔順中正而肯聽人指點,不該自己遠離剛明有德之人,尤其不可縱慾而忘掉自身:這就是「童蒙」之所以吉、「困蒙」之所以吝,而那個「見金夫不有躬」的六三,連蒙昧一類都算不進去了。

初亦陰爻,宜言蒙而言發蒙之道宜痛懲而暫舍者,蓋亦因其材質之陰柔卑下,故正蒙之道宜如此。若能為五之童蒙,則刑可不用矣。六爻於正蒙之道,最為明白詳盡。然而聖人立象以盡意,不必專為一事而言。凡治己教人,一切應事接物,皆可推其意而悟之也。

初六同樣是陰爻,本該像其他陰爻那樣說它自身之蒙,爻辭卻說起發蒙之道當痛加懲責而暫解桎梏,這也是因為它資質陰柔卑下,匡正它的辦法只能如此。倘若它能像六五那樣做個「童蒙」,刑罰原是用不著的。《蒙》卦六爻,把匡正蒙昧的道理講得最為明白詳盡。然而聖人立象是為了盡意,並不專為某一件事說話;凡是修治自己、教導別人,以至一切應事接物,都可以推衍這層意思而有所領悟。

需卦

需卦,下乾上坎。以卦象言,水在天上,未遽下地,必待陰陽之交,薰蒸而後成雨,需之象也。以卦德言,乾健坎險,以剛遇險,而不遽進以陷於險,需之義也。需次於蒙。按,序卦,蒙,物之穉也,物穉不可不養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飲食之道也。物之幼穉,必需飲食長養。雲上於天,有蒸潤之象。飲食所以潤益萬物,故需為飲食之道,所以次蒙也。卦之大意取須待之義,序卦取所需之大者耳。按,左傳云,需,事之賊,言猶豫不決之害事也。易需非不決之謂,見險而不動,能動而不輕動者也。

《需》卦,下卦為乾,上卦為坎。就卦象說:水在天上,還沒有落到地面,一定要等陰陽二氣交合、蒸騰之後才成雨,這就是「需」也就是等待的象。就卦德說:乾健而坎險,以剛健之質遇上險陷,卻不急著前進以致陷入險中,這就是「需」的義。《需》排在《蒙》之後。按《序卦》說:「蒙」是萬物的幼稚狀態,幼稚就不可不養,所以接下來是《需》;「需」是飲食之道。萬物幼稚,必得靠飲食來長養;雲氣上升於天,有蒸潤之象,飲食正是用來滋潤長養萬物的,所以《需》被說成飲食之道,因而次於《蒙》。不過此卦的大意本取「須待」之義,《序卦》只是拈出所須待之物中最要緊的飲食來說罷了。又按《左傳》說「需,事之賊」,那是講猶豫不決害事;《易》所說的「需」並不是不決斷,而是見到險就不妄動、能動卻不輕動。

內三爻以見險不輕進為需,外三爻以入險而待人以共進為需。六爻初九九五之吉不待言,餘四爻雖有悔吝,然終歸於吉。如二曰終吉,三曰敬慎不敗,蓋有剛健之德,而能相機度勢,從容少待,鮮有敗者。四曰順以聽,上曰敬之終吉,蓋雖入險中,而待陽剛之德以共進,故亦吉也。卦雖四陽二陰,然三陽不輕進,坎五居尊有孚。二陰非卦義所重,故不得為卦之主。

內卦三爻,是以見到險而不輕進為「需」;外卦三爻,已經進入險中,是以等待別人一同前進為「需」。六爻之中,初九、九五之吉自不必說;其餘四爻雖帶著悔吝,最終仍歸於吉。比如九二說「終吉」,九三說「敬慎不敗」,那是因為有剛健之德,又能相機度勢、從容稍待,很少會失敗;六四說「順以聽」,上六說「敬之終吉」,那是因為雖已陷入險中,卻肯等陽剛之德的人一同前進,所以也吉。此卦雖是四陽二陰,但下三陽不肯輕進,坎的九五居尊而有孚;兩個陰爻不是卦義所重,所以做不成全卦之主。

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需坎水在前,乾健臨之,將涉水而不輕進之象,乃事所當待,非不當待而待者也。九五坎體中實,陽剛中正而居尊位,為有孚得正之象。三四五互為離,光明之象。坎為通,亨通之象。乾濟乎坎,有涉大川之象。乾陽在下,皆有所需;九五坎陽在上,又為眾所需。

《需》卦辭:內懷誠信,光明亨通,守正則吉,利於渡過大河。《需》卦坎水在前,乾以剛健之體逼近它,是將要涉水而不肯輕進之象;這是事情本該等待,並非不該等待而故意拖延。九五身在坎體,坎的中爻是陽、其中充實,又陽剛中正而居尊位,所以是「有孚」而得正之象。三、四、五爻互體為離,離為明,是「光」象;坎為通,是「亨」象;乾要渡過坎水,是「涉大川」之象。乾的三陽在下,各自都有所等待;九五這個坎中之陽在上,又是眾人所等待的對象。

需之道貴於實心,又貴於實心,又貴於得正。人之需有出於不得已者,需而無實,無光而且亨之時。必實有有守能待之心,則無私計較而光明,不恤得失而亨通矣。然世有心雖誠實而處事,未正者。需而非正無吉,而且利之理,必所為皆合於義,不圖行險僥倖,則居常凡事皆吉,而濟險歷難亦利矣。蓋有孚以善其需,貞又所以善其孚。孚貞者,盡所需之道;光亨吉利,則得所需之效也。

等待之道,貴在有一片實心,尤其貴在守得住正(原文「又貴於實心」四字重出,是刊本衍文)。人的等待有出於不得已的,若等而沒有實心,就沒有既光明又亨通的時候;必須真有一副守得住、等得起的心腸,才會不作私意計較而胸次光明,不計較得失而事理亨通。然而世上也有心雖誠實、處事卻不正的人:等待而不合於正,就沒有又吉又利的道理。必須所作所為都合於義,不指望冒險僥倖,那麼平居時事事皆吉,涉險歷難時也無不利。總之「有孚」是使等待做得好,「貞」又是使「有孚」做得好;「孚」與「貞」是盡了等待之道,「光亨吉利」則是得到了等待之效。

彖曰: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需者,須也。理勢所在,不得不待也。剛健者,多以輕躁而陷於險。剛健而能不陷,故善其不至困窮也。坎陷而云不陷何也?需然後進,所以不陷。不陷,則終能出險,故不因窮。乾三陽進而迫乎險,遇險而能需者也;坎一陽居中守正,處險而能需者也。遇險而能需,則不至犯險;處險而能需,則又將出險矣。故曰不陷。此以卦德釋卦名義也。

《彖傳》說:《需》就是等待,因為險在前頭;剛健而不陷落,其義理便不至於困窮。「需」就是等待:事理與形勢擺在那裡,不能不等。剛健的人多半因為輕躁而陷入險中,這裡剛健而能不陷,所以稱許它不至於困窮。坎本是陷,為什麼反說「不陷」?因為它等待之後才前進,所以不陷;不陷就終究能出險,所以不至困窮(「不因窮」的「因」當作「困」)。乾的三陽前進而逼近險,是遇險而能等待的;坎的一陽居中守正,是處險而能等待的。遇險而能等待,就不至於冒犯險難;處險而能等待,就將要走出險難。所以說「不陷」。這一段是用卦德來解釋卦名的義理。

需、有孚、光亨、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正中與中正同,指五也。正則規模宏遠,無慾速之為;中則中心寧靜,無喜功之念。唯以中正居天位,故雖險在前,而終必克濟,非若蹇之見險而止;雖坎居上,而剛健不陷,非若困之剛揜。人知奮發者能有功,不知以剛健之德,能臨事而懼,從容整暇,氣定神全,不往則已,往必有功。此以卦象釋卦辭也。

《彖傳》說:《需》「有孚,光亨,貞吉」,是因為九五居於天位,而且正而得中。「利涉大川」,是說前往必定有功。「正中」與「中正」同義,指的是九五。正,則規模宏遠,不做那種急於求成的事;中,則心裡寧靜,沒有喜好事功的念頭。正因為它以中正之德居於天位,所以雖有險在前,終究能夠濟渡,不像《蹇》卦那樣見險就止步;雖然坎在上卦,卻剛健而不陷落,不像《困》卦那樣陽剛被陰柔掩蔽。人只知道奮發的人能立功,卻不知道具備剛健之德的人,正因為臨事而知戒懼、從容整暇、氣定神全,所以不動則已,一動必有功。這一段是用卦象來解釋卦辭。

象曰: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雲氣上蒸於天,必待陰陽之和而自成雨,無所作為也。事之當需者亦然。內有孚,外守正,但飲食宴樂,俟其自至。飲食以養其氣體,宴樂以和其心志。所謂居易以俟命,非若後世麴櫱之託、昏冥之逃者也。

《象傳》說:雲氣升到天上,這就是《需》;君子取法於此,以飲食宴樂自養。雲氣上蒸於天,一定要等陰陽調和才自然成雨,人在中間無所作為;事情該等的時候也是如此。內裡存著誠信,外面守著正道,只管飲食宴樂,等它自己到來:飲食是用來養身體氣血的,宴樂是用來和悅心志的,這就是《中庸》所說的「君子居易以俟命」。這可不是後世那種借酒自托、以昏醉逃避世事的做法。

初九:需于郊,利用恆,無咎。郊,曠遠之地。用恆,守其常也。初遠於險,有需郊之象;而九陽剛居陽位,有恆於其所之象。同人于門於宗,而後於郊,處近而遠也;需由郊,而沙而泥,自遠而近也。既能需于郊,又戒以利用恆者,人需於始,或不能需於終,唯以義命自安,身既遠險,又心不妄動,乃無咎也。

初九:在郊野等待,利於守常,沒有過錯。「郊」是空曠遼遠之地,「用恆」是守住自己的常道。初九離險最遠,所以有在郊野等待之象;它又以陽爻居陽位,有恆守其所之象。這裡可與《同人》對看:《同人》由「于門」「于宗」而後到「于野」,是由近推向遠;《需》則由「郊」而「沙」而「泥」,是自遠逼向近。既已能在郊野等待,為什麼還要告誡「利用恆」?因為人在起頭能等,未必能等到最後;只有安於義理天命,身既遠離險地,心又不妄動,才能沒有過錯。

象曰:需于郊,不犯難行也;利用恆無咎,未失常也。險難由人自犯,於郊則不冒險而行矣。恆即彖之孚也貞也。貞者,乾之常。利用恆,未失處需之常道也。

《象傳》說:「需于郊」,是不去冒著險難行走;「利用恆無咎」,是沒有失掉常道。險難多半是人自己招惹的,既然守在郊野,就不會冒險而行了。這裡的「恆」,就是卦辭所說的「孚」和「貞」;「貞」是乾健之德的常態。所謂「利用恆」,正是說它沒有失掉處「需」之時應守的常道。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終吉。水近則有沙,二近險,有需于沙之象。二三四互得兌為口舌,有言語相傷之象。剛中能需,有終吉之象。既近於險,雖未陷患害,群小從而訾議之。然言語之傷,災之小者。初以剛居剛,雖遠於陷,猶有戒辭;二以剛居柔,守中寬裕,故雖近險,可斷其終之吉也。爻多以相應為吉,此又不然者,見險在前,有待而進,故無取於相應也。

九二:在沙灘上等待,稍有些言語中傷,最終吉利。挨近水邊就有沙,九二已近於險,所以有「需于沙」之象。二、三、四爻互體成兌,兌為口舌,所以有言語相傷之象;它剛健得中而能等待,所以有「終吉」之象。既已挨近險地,雖還沒有陷入禍患,一班小人便跟著議論詆譭;不過言語的傷害,只是小小的災。初九以剛爻居剛位,雖然遠離陷險,爻辭還要加一句告誡;九二以剛爻居柔位,守中而寬裕,所以雖近於險,仍可斷定它終歸得吉。《易》例多以兩爻相應為吉,此爻卻不取這一條,因為險就在前頭,須等待而後進,所以不在乎有沒有正應。

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雖小有言,以吉終也。衍,寬也。以寬居中,不急於進。蓋剛居柔位,故謂剛為衍也。

《象傳》說:「需于沙」,是因為它寬裕而居中;雖有小小的言語中傷,終究以吉收場。「衍」是寬綽的意思。以寬綽的心地居於中位,不急著前進。之所以稱它「衍」,是因為九二是剛爻而居柔位,剛被柔一調劑,就顯得寬綽了。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水涯有泥。三將陷於險,有需于泥之象。坎為盜賊,有寇之象。三過剛不中,有自我致寇之象。

九三:在泥濘中等待,招致強寇到來。水邊有泥。九三就要陷入險中了,所以有「需于泥」之象。坎為盜賊,所以有「寇」之象。九三過於剛硬而又不居中,所以有自己招來強寇之象——寇之所以來,是它自己惹的。

象曰:需于沙,災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敗也。外謂坎在外卦。謂之外,則禍不自已作。但以過則妄動,以近於險,則寇乃我致之也。然卦為需,能敬慎,猶可不至於敗。此則象中本無此意,本義所謂發明占外之占,使人之逼近於險者,思所以善處之道也。

《象傳》說:需于泥,災禍在外卦;「自我致寇」,只要恭敬謹慎就不會失敗(原文此處作「需于沙」,是刊本沿上一爻而誤)。所謂「外」,指坎在外卦;說災在外,是說禍本不是自己造出來的。只因九三過剛而妄動,又逼近險地,那強寇才算是自己招來的。然而此卦是《需》,能恭敬謹慎,還可以不至於敗。「敬慎不敗」這層意思,爻象裡本來沒有,是朱熹《本義》所說的「發明占外之占」——在爻辭的占斷之外再點出一層,讓那些逼近險地的人去想一想善處之道。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內卦三陽以見險不輕進為需。外卦入險矣,以待人共進為需。血者,殺傷之地;穴者,險陷之所。四入乎險,坎為血卦,故有需于血之象。然以陰居柔得正,初為正應,所居得正,又待正應之陽剛為援,可以不終陷於穴矣,故有出自穴之象。

六四:在流血之地等待,能從陷坑裡出來。內卦三個陽爻,是以見險而不輕進為「需」;外卦已經入險,是以等人一同前進為「需」。「血」是殺傷之地,「穴」是險陷之所。六四已進入險中,坎在《說卦》中稱「血卦」,所以有「需于血」之象。然而它以陰爻居柔位而得正,初九又是它的正應;所居既正,又能等正應的陽剛來援手,就不至於終身陷在坑裡,所以有「出自穴」之象。

象曰:需于血,順以聽也。陰柔入險中,疑不能出矣。然能順以聽初之陽剛,則不冒險以進,是以能出穴也。三能敬,則雖迫坎之險而不敗;四能順,則雖陷坎之險而得出。敬與順,固處險之道也。

《象傳》說:「需于血」,是因為它柔順而肯聽從。陰柔之爻進入險中,看來像是出不來了;然而它能柔順地聽從初九陽剛的指引,不冒險冒進,所以能從陷坑裡出來。九三能「敬」,所以雖逼近坎險而不至失敗;六四能「順」,所以雖陷入坎險而終能脫出。可見「敬」與「順」本來就是處險的兩條門路。

九五:需于酒食,貞吉。坎有酒食之象。九五為需之主,以一陽處二陰之間,以待三陽同德之援,需于酒食之象。居中得正,三陽自來,陽彚進而陰退,則坎可平而險可夷,貞吉之象。人君位乎中正之天位,與天下相安於日用飲食之常,無為而治者也。然又必正乃吉,非可宴酣無度也。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屯蒙多言男女,需言飲食。蓋雲上於天,物資雨澤以為養;需于酒食,人亦藉飲食以為養故也。

九五:在酒食之間從容等待,守正則吉。坎有酒食之象。九五是《需》卦之主,以一個陽爻處在六四、上六兩陰之間,等著下面三個同德的陽爻來援,所以有「需于酒食」之象。它居中得正,三陽自然會來,陽類相聚而進、陰便退去,那麼坎水可平、險難可夷,這就是「貞吉」之象。做人君的居於中正的天位,與天下人在日用飲食的尋常之中相安無事,正是無為而治的氣象。然而還必須守正才吉,並不是可以宴飲無度。「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屯》《蒙》兩卦多講男女,《需》卦講飲食:因為雲上於天,萬物靠雨澤長養;「需于酒食」,人也是靠飲食長養的。

象曰:酒食貞吉,以中正也。五居中得正,是以貞則吉也。

《象傳》說:「酒食貞吉」,是因為九五中而且正。九五居上卦之中,又以陽爻居陽位,是既得中又得正,所以只要守正便得吉。這一句正是把爻辭的「貞」字落到卦體的「中正」上去。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六居上,陰居險極,無所復需。變巽為入,有入穴之象。下應九三,而三下二陽連類並進,有不速之客三人來之象。居柔得正,以待陽剛,變巽亦為順,有敬之之象。然陰動於上,三陽至健知險,可以拯溺,待以共濟,亦將出險矣,故有終吉之象。

上六:掉進陷坑裡,有三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到來;恭敬地對待他們,最終吉利。上六以陰爻居全卦最上,處在險的盡頭,再沒有什麼可等的了。它一變則上卦成巽,巽為入,所以有「入于穴」之象。它下應九三,而九三以下還有九二、初九兩個陽爻同類並進,所以有「不速之客三人來」之象。它以柔居正位,正等著陽剛來援;變出的巽又為順,所以有「敬之」之象。上六雖只是陰爻動於上,但三個陽爻極其剛健而又深知險難,能來救溺,只要等他們一同濟險,也就要走出險境了,所以有「終吉」之象。

象曰:不速之客來,敬之終吉,雖不當位,未大失也。六居上,陰之當位者,曰不當位,以應爻言。三與上正應,當位者也。今三陽同來而敬之,非其位,似有失矣。然入穴之時,三陽能援我,猶論位之當否而敬之,失權變矣。故初二雖不當位,亦敬以待之以出險,則亦未大失(文瀾本「未大失」作「未為大失」)也。

《象傳》說:不請自來的客人到了,恭敬地對待他們而終得吉;雖然位不相當,也沒有大的過失。上六以陰爻居上位,本來是當位的,這裡卻說「不當位」,是就應爻講的:九三與上六才是正應,是當位的一方;如今三個陽爻一齊來,上六一概恭敬相待,其中兩個並非它的應位,看似有失。然而正當掉進陷坑的時候,三個陽爻都能援手,若還計較位當不當才決定敬不敬,那就不知權變了。所以初九、九二雖不當位,上六也一樣恭敬相待,好借他們的力量脫出險境,如此便算不上大的過失(此處「未大失」,文瀾閣本作「未為大失」)。

全卦以遇險不遽進為義。內卦乾健知險,有所須而不輕進。外卦坎險,待剛健之材以共濟險。九五孚貞,需之適當其時。其他或近或遠,要於須而不輕進。需于泥,已迫險矣,然能敬,猶不至敗;入穴,已陷險矣,然能敬,猶可終吉。敬者,處險之學。敬則無不貞,無不孚矣。此象傳又發彖外之旨也。

通觀全卦,取的是遇險而不急進的義理。內卦乾健而知險,所以有所等待而不輕進;外卦坎險,所以要等剛健之才一同濟險。九五既孚且貞,是等待得恰當其時;其餘各爻或近險或遠險,要點都在「等待而不輕進」上。九三「需于泥」,已經逼近險了,然而能恭敬,還不至於失敗;上六「入于穴」,已經陷進險了,然而能恭敬,還可以終得吉。「敬」是處險的一門學問:能敬,便沒有不正的,也沒有不誠的。《象傳》這一層,又是在《彖傳》之外另發出的意旨。

訟卦

訟卦,下坎上乾。以二象言之,天陽上行,水性就下,其行相違。以二體言之,上剛陵下,下險伺上,剛險相接。又以一人言,內險而外健;以二人言,此險而彼健,所以訟也。訟卦次需。按,序卦,飲食必有訟,故受之以訟。人所須者飲食,既有所須,訟端以起,訟所以次需也。

《訟》卦,下卦為坎,上卦為乾。從兩個卦象上說:天的陽氣向上行,水的性質往下流,兩者行向相違。從兩個卦體上說:上面的乾剛欺凌下面,下面的坎險窺伺上面,剛與險相接。再從一個人身上說,是內裡陰險而外表剛強;從兩個人身上說,是這一方陰險而那一方剛強。這些都是「訟」的由來。《訟》排在《需》之後。按《序卦》說:有飲食之事就必然有爭訟,所以接下來是《訟》。人所需求的是飲食,既然有所需求,爭端就由此而起,所以《訟》次於《需》。

六爻不外彖傳訟不可成一言。九五居尊中正,為聽訟之主,故吉。餘五爻皆訟者。大抵剛者能訟,柔者不能訟。初與三柔,故皆終吉。二四上皆剛,而二與五對,顧勢不敵;四與初對,知理不可,亦以居柔,故得無眚而安貞也。獨上處卦之窮,三柔不敵,故雖暫勝而不足敬。此全卦六爻之大旨也。

六爻的義理,不出《彖傳》「訟不可成」這一句。九五居尊而中正,是聽訟斷案的主人,所以吉;其餘五爻都是打官司的一方。大體上剛爻能訟,柔爻不能訟:初六與六三是柔,所以都「終吉」;九二、九四、上九都是剛,可是九二對著的是九五,看清了勢力敵不過;九四對著的是初六,明白道理上訟不得,又因為它居的是柔位,所以能夠「無眚」而「安貞」。唯獨上九處在全卦的窮極之地,所對的六三柔弱抵擋不住,所以它雖然一時勝訴,卻不值得人敬重。這就是全卦六爻的大旨。

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凶,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天水違行,乾剛在上以制下,坎險在下以伺上。又為內險外健,己險彼健,皆訟之象。九二中實而沉二陰之中,上無應與,有有孚而見窒之象。坎卦為加憂,剛居二在下卦之中,為惕而得中之象。上九過剛,有終極其訟之象。九五剛健中正,有大人之象。三陽在坎上,以剛乘險,以實履陷,有不利涉大川之象。

《訟》卦辭:內有誠信卻被堵塞,心懷警惕、適中而止則吉,把官司打到底則凶;利於見到大人,不利於渡過大河。天與水行向相違,乾剛在上壓制下面,坎險在下窺伺上面;又是內險而外健,自己陰險而對方剛強:這些都是「訟」的象。九二中爻為陽而其中充實,卻沉陷在初六、六三兩陰之中,上頭又沒有相應之爻,所以有「有孚」而被「窒」塞之象。坎在《說卦》中為「加憂」,陽剛居二而處下卦之中,所以有「惕」而得中之象。上九過於剛硬,有把官司打到極處之象。九五剛健中正,有「大人」之象。乾的三陽壓在坎上,以剛乘險、以實履陷,所以有「不利涉大川」之象。

蓋訟非得已,必理直受誣,有孚見窒而後可。又必憂惕存心,適中即止,不可終極其訟以取凶。又利見中正之大人以取直,不可冒險以求勝。聖人慾人無訟,故不言元亨貞。言吉兼言凶,言利即言不利。蓋至於訟必無全吉,所以貴謀始以絕訟端也。此卦與需反對。與需卦皆言有孚,以中實皆同也。但坎在上則為光亨,坎在下則為窒惕。乾在坎下,剛健不陷,故利涉大川;乾在坎上,為健無所施,故涉川不利。

總之打官司不是可以隨便打的:必須是自己理直卻蒙受誣枉、心中有誠信而被堵塞,然後才可以打。而且必須心存憂懼警惕,適可而止,不可把官司打到底以致招凶;又要靠見到中正的大人來取得公斷,不可冒險硬求取勝。聖人本意是要人不興訟,所以此卦不說「元」「亨」「貞」這些吉德;說到「吉」就連帶說「凶」,說到「利」就跟著說「不利」。因為一旦鬧到打官司,必定沒有十全的吉,所以貴在做事之初就先謀劃,把訟端斷絕。此卦與《需》互為反對之卦,兩卦都說「有孚」,因為坎中之爻充實這一點相同;只是坎在上卦就成了「光亨」,坎在下卦就成了「窒」與「惕」。乾在坎下,剛健而不陷落,所以《需》「利涉大川」;乾在坎上,剛健無處施展,所以《訟》涉川不利。

彖曰:訟,上剛下險,險而健,訟。此以卦德釋卦名義。訟、有孚窒、惕中吉,剛來而得中也。終凶,訟不可成也。利見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淵也。剛來得中。按,本義以卦變言。易言卦變者始於此。自上而反下為來,自下而升上為往為進。此自遯卦艮體九三來而居二,在下卦之中也。今按,卦變之說,本於虞翻,先儒亦多異同,義多牽強,今俱以綜卦論之。

《彖傳》說:《訟》是上剛而下險,既險且健,所以成訟。這一句是用卦德解釋卦名的義理。《彖傳》又說:《訟》「有孚窒,惕中吉」,是因為剛爻來而得中;「終凶」,是因為官司不可打到底;「利見大人」,是因為崇尚中正;「不利涉大川」,是因為那樣就掉進深淵了。關於「剛來而得中」:朱熹《本義》是拿卦變來講的——《易》中講卦變從這裡開始,由上返下叫「來」,由下升上叫「往」、叫「進」;照《本義》,《訟》是從《遯》卦艮體的九三下來居於二位,正在下卦之中。陳夢雷則說:卦變之說源出虞翻,前代學者也各執一詞,義理多有牽強,所以他一概改用綜卦——把卦體上下翻轉——來講。

需訟相綜,需上之坎來居下卦。坎中剛居柔位,剛中為有孚。與五敵而不相應為窒。窒塞而坎體常懷惕懼之心,不過於訟為吉,皆以剛來而得中也。得中則吉,終之則凶,故以不可成戒之。此皆以綜卦言也。二得中,五居中得正。中則其心不偏,正則所斷合理,窒者可伸矣。此以卦體言之也。以乾剛臨坎水之上,欲訟以陷人,反自陷於淵。此以卦象言也。

《需》與《訟》互為綜卦:把《需》上下翻轉,《需》上卦的坎便來到下卦,成了《訟》。坎的中爻是剛而居於柔位,剛而得中就是「有孚」;它與九五勢均力敵而又不相應,就是「窒」。既被窒塞,而坎體本來常懷戒懼之心,不把官司打過頭,所以吉——這些都由「剛來而得中」而來。得中就吉,打到底就凶,所以用「訟不可成」來告誡。以上都是就綜卦講的。再看卦體:九二得中,九五既居中又得正;得中則心裡不偏,得正則判斷合理,被堵塞的誠信就可以伸張——這是就卦體講的。最後看卦象:以乾剛壓在坎水之上,本想靠打官司把人陷進去,反倒自己掉進深淵——這是就卦象講的。

象曰: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天上水下,相背而行,所以致訟。違而後謀,則無及矣。欲絕訟端,必謀之於始。天為三才之始,水為五行之始。君子法之以謀始。又乾陽生於坎水,坎水生於天一。乾坎始本同氣,其後至於違行,有天淵之隔。故其幾之萌不可不謹。

《象傳》說:天與水行向相違,這就是《訟》;君子取法於此,做事情要在開頭就先謀劃。天在上而水在下,彼此背道而行,因此招致爭訟。等到已經乖違了才去謀劃,就來不及了;要斷絕訟端,必須在事情的開頭就謀劃。天是天、地、人三才之始,水是水火木金土五行之始,君子取法於此,所以「謀始」。再者,乾陽生於坎水,坎水又生於「天一」——《河圖》有「天一生水」之說——可見乾與坎起初本是同一股氣,後來竟至於背道而行,隔得像天與深淵那樣遠。所以那一點苗頭剛萌動時,不可不謹慎。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好訟者多剛。初六質柔,不能與人訟者,故有不永所事之象。然不曰不永所訟,而曰所事者,訟端初起,猶冀其不成訟也。初變為兌,有小有言之象。此小有言與需不同:需二在人有言語之傷,此則在我有爭辨之語也。有事不永則易收,有言而小則易釋,所以終吉,以其質柔在下故也。

初六:不把這樁事拖長,稍有些口舌,最終吉利。好打官司的多半是剛強的人。初六資質柔弱,不是能跟人爭訟的,所以有「不永所事」之象。爻辭不說「不永所訟」而說「所事」,是因為訟端才剛起頭,還指望它不至於鬧成官司。初六一變則下卦成兌,兌為口舌,所以有「小有言」之象。這裡的「小有言」與《需》九二不同:《需》九二是別人加給自己的言語中傷,這裡則是自己這一方有幾句爭辯之辭。事情不拖長就容易收場,口舌只是小小的就容易化解,所以「終吉」——歸根到底是因為它資質柔弱而又居於下位。

象曰:不永所事,訟不可長也;雖小有言,其辨明也。訟不可成,長則成矣。不可長,不欲其成也。小有言語,因辨得明,所以終吉也。

《象傳》說:「不永所事」,是因為爭訟不可拖長;雖有小小的口舌,道理卻因此辯明瞭。官司不可打成,一拖長就打成了;說「不可長」,就是不希望它鬧成官司。只有小小的幾句言語,反倒藉著辯解把是非弄明白,所以最終得吉。

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九二陽剛為險之主,本欲訟者。然以剛居柔,得下之中,而九五陽剛居尊,勢不可敵,故有不克訟之象。坎為隱伏,有逃之象。坤為國土,二變坤有邑象。二三四互為離,離數三,三百戶之象。坎為眚,二變坤無眚之象。歸而逋二句,本義謂自處卑約以免災患,蓋邑過三百,非為竄也。

九二:官司打不贏,回來躲藏起來,他那采邑只剩三百戶人家,沒有災患。九二陽剛,是坎險之主,本來是想打官司的;然而它以剛爻居柔位,得下卦之中,而九五陽剛居於尊位,勢力上敵不過,所以有「不克訟」之象。坎為隱伏,所以有逃匿之象;坤為國土,九二一變則下卦成坤,所以有「邑」象;二、三、四爻互體為離,離的數是三,所以有「三百戶」之象;坎為「眚」即災,九二變坤則坎象消失,所以有「無眚」之象。「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這兩句,朱熹《本義》講成自處於卑微簡約以免除災患,意思是采邑若還超過三百戶,就算不上是逃竄避禍了。

竄而據強,災未免也。退處卑小,故得無眚。按,此二句王注本義皆同。而於邑人句終覺牽強。今按,蘇氏作一句讀。逋其邑人三百戶者,猶曰亡其邑人三百戶去爾。失眾知懼,猶可少安,故曰無眚。蓋以下訟上而不勝,故其私邑之人亦懼而逋逃也。然居柔知儆,災眚或可免耳。此說較順。

照《本義》的講法:逃竄而仍據守強大的封邑,災禍免不了;退居到卑小之地,所以能夠「無眚」。陳夢雷按:這兩句,王弼《注》與朱熹《本義》講法相同,但落到「邑人」一句上總覺得牽強。他自己的看法是蘇軾把它當一句讀更好:「逋其邑人三百戶」,等於說他那三百戶邑人都逃散了。失掉了民眾而知道害怕,還可以稍得安寧,所以說「無眚」。這是因為九二以下犯上打官司又打不贏,連他私邑里的人也嚇得逃走了;然而它居柔位而知道警惕,災眚或許還免得掉。這一說文義上更順。

象曰:不克訟,歸逋竄也;自下訟上,患至掇也。掇,拾取也。以下訟上,則禍患自取。邑人之逋,自掇之患也。

《象傳》說:「不克訟」,是回來躲藏逃竄;以下位去告上位,禍患就像伸手撿來的一樣。「掇」是拾取的意思。以下犯上去打官司,禍患是自己招來的;邑人的逃散,正是他自己撿來的禍患。

六三:食舊德,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食舊德,如祖宗有世德,子孫得食其報之類。六三本陰也,變而為陽,則陰柔為舊德矣。然守其陰柔,不欲爭訟,故有食舊德之象。不改其素為貞。然所居剛位,故有貞厲之象。守舊居剛,雖見侵凌,終不罹禍,有終吉之象。然三雖不欲訟,而與上應。上九方剛,其勢必訟,故有或從王事之象。此與坤從王事無成有終不同。從王事,即訟事也。上位高,將訟之於天子也。無與毋同,作戒辭。訟不可成。即不得已而或至於從王之事,亦守舊以待,無使訟之成也。

六三:享用祖上留下的舊德,守正而知危懼,最終吉利;或者去參與王事,不要把它做成。「食舊德」,好比祖宗有世代積下的德行,子孫得以享用其報應。六三本是陰爻,一變就成陽爻,那麼它原有的陰柔便是它的「舊德」;它守住這份陰柔,不願爭訟,所以有「食舊德」之象。不改變自己素來的樣子就是「貞」,可是它所居的是剛位,所以又有「貞厲」——守正而有危懼——之象。守著舊德而身處剛位,雖被人侵凌,終究不致遭禍,所以有「終吉」之象。然而六三雖不想打官司,卻與上九相應,上九正當剛強,其勢必要興訟,所以有「或從王事」之象。這裡的「或從王事,無成」與《坤》六三「或從王事,無成有終」不同:此處的「從王事」就是訟事,上九位高,是要把官司打到天子那裡去;「無」與「毋」相通,是告誡之辭。官司不可打成,即便不得已而捲進這場告到王廷的事,也要守著舊德等待,不要讓這官司真的打成。

六爻獨三與上辭無訟字。然三主於讓,上主於爭。或從王事,不得已而訟者也。錫之鞶帶,則由訟而得也。此爻程傳本義蘇氏來注所解各不同。註疏雖對上九一爻言之,而意未盡。姑出臆見,以待就正。

六爻之中,只有六三與上九的爻辭不出現「訟」字;然而六三的主意在「讓」,上九的主意在「爭」:六三「或從王事」,是不得已才捲入訟事的;上九「錫之鞶帶」,那身命服卻是靠打贏官司得來的。這一爻,程頤《伊川易傳》、朱熹《本義》、蘇軾《東坡易傳》、來知德《周易集註》所解各不相同;孔穎達《周易正義》雖是對著上九一爻來講的,意思也還沒說盡。陳夢雷於是姑且寫出自己的臆見,等待方家指正。

象曰:食舊德,從上吉也。守其柔貞,以從上九,故得吉也。此亦與本義不同。

《象傳》說:「食舊德」,是順從上位才得吉。六三守住自己柔順貞固的本分,因而順從上九,所以得吉。陳夢雷指出,這樣解《象傳》的「從上」,也與朱熹《本義》的講法不同:《本義》把「上」泛看作在上之人,這裡則坐實為上九。

九四: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即,就也。命,正理也。渝,變也。九四剛而不中,故有訟象。以其居柔,故又為不克而復就正理,能變易其心以安於正之象。占者如是則吉也。二與五訟,四與初訟,而皆曰不克者,二四皆以剛居柔也。然二以下訟上,不克者勢也;四以上訟下,不克者理也。九二坎體,其心本險,見勢之不敵而逃,無眚而已。九四乾體,其性至健,知理之不可而渝,故遂可獲吉。聖人不責人以無過,而望人改過。欲人審勢,尤欲人知命也如此。

九四:官司打不贏,回頭就依著正理,改變初衷,安於守正則吉。「即」是就、依從,「命」是正理,「渝」是改變。九四陽剛而不居中,所以有興訟之象;因為它居的是柔位,所以又有訟不成而回頭依從正理、能變易本心以安於正之象。占者若能如此,就吉。九二與九五爭訟,九四與初六爭訟,兩處都說「不克」,是因為九二、九四都以剛爻居柔位。不過九二是以下告上,打不贏是形勢不容;九四是以上告下,打不贏是道理不許。九二屬坎體,心裡本來陰險,一看勢力敵不過就逃走,也只落個「無眚」而已;九四屬乾體,秉性極其剛健,一明白道理上訟不得就改變,所以竟能獲吉。聖人不苛求人沒有過錯,只希望人能改過;希望人看清形勢,更希望人明白正理——用心正在這裡。

象曰:復即命渝安貞,不失也。始不免於有失,能改則不失矣。

《象傳》說:回頭依從正理、改變初衷而安於守正,就沒有失誤了。九四起初興訟,本來不免有失;能夠改過,也就不算有失了。《象傳》一個「不失」,正見它的好處全落在一個「改」字上。

九五:訟,元吉。陽剛中正以居尊位,聽訟而得其平者也。占者遇之,孚窒者可伸矣,故為大善之吉也。然聖人貴無訟,乃以元吉與五何也。蓋上有中正聽訟之君,下乃有無訟之化。初之不永,三之無成,二四不克,即上亦終褫,以有五之中正故也。故曰利見大人也。朱子謂刑獄之官皆足以當之,不必專言人君。然五實君位,大抵必有德位之大人耳。

九五:斷決訴訟,大為吉祥。九五以陽剛中正而居尊位,是聽斷訴訟而能得其公平的人。占者遇上此爻,那被堵塞的誠信就可以伸張了,所以是大善之吉。然而聖人本以「無訟」為貴,為什麼反把「元吉」給了九五?因為上頭有了中正聽訟的君主,下頭才有無訟的風氣:初六不把事拖長,六三不把官司打成,九二、九四都「不克訟」,就連上九也終究被褫奪,全是因為有九五的中正在上,所以卦辭說「利見大人」。朱熹說掌刑獄的官都當得起這個「大人」,不必專指人君;不過九五畢竟是君位,大體上總須是德與位兼具的大人才當得起。

象曰:訟元吉,以中正也。中則聽不偏,正則斷合理。謂以九居五也。

《象傳》說:「訟元吉」,是因為九五中而且正。得中,聽訟時就不偏袒任何一方;得正,判決時就合於事理。所謂中正,是指以陽爻九居於五這個尊位——居上卦之中是「中」,陽爻居陽位是「正」。

上九: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鞶帶,命服之飾。褫,奪也。乾為衣為圜,有帶象。上以剛居訟極,三柔而不抗,故能勝之,有錫命受服之象。曰或者,亦未必然之辭也。變兌為毀折,過剛不中,以訟得之,豈能安久,故又有終朝三褫之象。蓋好訟不已,以無理而取勝,其所得,終亦必失也。

上九:或許被賞賜一條大帶,可是一個早上就被奪去三次。「鞶帶」是朝廷命服上的飾物,「褫」是奪取。乾為衣、為圓環,所以有帶的象。上九以陽剛居於爭訟的極處,所對的六三柔弱而不抵抗,所以它能勝訴,因而有受賜命服之象。說「或」,也是「未必如此」的語氣。上九一變則上卦成兌,兌為毀折;它過剛而不居中,那身命服又是靠打官司得來的,哪裡坐得長久?所以又有「終朝三褫」之象。總之好訟不休,靠沒理的手段取勝,得到的東西最終必定還要失去。

象曰:以訟受服,亦不足敬也。受服尚不足敬,況三褫隨之乎。甚言以愧之也。全卦以九五為聽訟之大人,餘皆訟者。聽訟者,欲其有中正之德,化天下於無訟。訟者,欲其有孚惕之心,不可成其訟。初三質柔而不欲成訟,四知理而不欲成訟,所以皆吉。二知勢而不敢成訟,所以無眚。獨上終訟,故雖訟而不足敬也。

《象傳》說:靠打官司得來的命服,也是不值得敬重的。單單受賜命服尚且不足敬重,何況後頭還跟著「三褫」呢?《象傳》把話說得這樣重,是要讓他知道羞愧。通觀全卦:以九五為聽訟的大人,其餘各爻都是打官司的一方。做聽訟者的,希望他有中正之德,把天下感化到無訟的地步;做訟者的,希望他有誠信而知警惕之心,不要把官司打成。初六、六三資質柔弱而不願把官司打成,九四明白道理而不願把官司打成,所以都得吉;九二看清形勢而不敢把官司打成,所以得「無眚」。唯獨上九把官司打到底,所以雖然勝了訟,卻不值得敬重。

師卦

師,下坎上坤。二體為地中有水,聚眾之象。二卦之義,內險外順。險道而以順行,有師之義。六爻以一陽統眾陰,有大將率師之象。二剛居下,五柔居上任之,人君命將出師之象。故名為師。師次於訟。按《序卦》,訟必有眾起,故受之以師。師旅之興,由於有爭,所以次訟也。出師貴乎得正,而用將在乎得人。此全彖之大旨也。

《師》卦下體是「坎」,上體是「坤」。合兩體看,坤為地、坎為水,地中蓄著水,水聚而不散,正是聚眾之象。就兩卦的卦德看,內卦「坎」為險,外卦「坤」為順,走的本是凶險之路,卻用柔順之德去推行,這就合乎興兵行師的道理。就六爻看,全卦只有九二一個陽爻統率其餘五陰,好比一員大將統領三軍;九二以剛爻居下,六五以柔爻居上而把兵權交付給它,又正是人君命將出師之象。所以此卦取名為「師」。《師》接在《訟》卦之後,《序卦傳》說:爭訟一起,必然有眾人聚集響應,所以《訟》之後承之以《師》。軍旅之所以興起,根源就在於有爭鬥,這便是它次於《訟》的緣故。出兵最要緊的是名分純正,用將最要緊的是人選得當——這兩句就是全卦卦辭的總綱。

九二以陽剛在下卦之中,為老成之將。六五相應,為任將之君。三四亦皆將兵之臣。二以居中持重而吉。三以躁妄而凶。四以柔自守,僅可無咎。初為出師之始,貴其紀律之明。上為行師之終,尤欲論功行賞之當。蓋六爻而行師之道備矣。

九二以陽剛之質居下卦中位,是老成持重的將帥;六五在上與它相應,是委任將帥的君主;六三、六四也都是帶兵的臣子。九二因為居中而能持重,所以得吉;六三躁進妄動,所以致凶;六四以柔順自守,全師而退,只能做到不出過錯;初六處在出師的開端,可貴的是紀律嚴明;上六處在行師的終結,最要緊的是論功行賞得當。六爻自始至終這樣排下來,行軍用師的道理也就完備無遺了。

又師與比反對,皆以一陽統眾陰,而義各有所取。蓋先王之制民,居則為比閭族黨,故比則眾在內,而一陽在上為之主,君象也。行則為伍兩卒旅,故師則眾在外,而一陽在下為之統,將帥象也。此又二卦取義之意也。

再者,《師》與《比》是上下翻轉的「反對」之卦,同樣是一個陽爻統率五個陰爻,取義卻各有側重。古代先王編制百姓:平居在鄉里,就編成「比」「閭」「族」「黨」,所以《比》卦五陰在內,一陽高居上位而做眾人之主,取的是君主之象;一旦出動作戰,就編成「伍」「兩」「卒」「旅」,所以《師》卦五陰在外,一陽沉在下位而做眾人之統率,取的是將帥之象。這又是兩卦分別取義的用意所在。

師:貞,丈人吉,無咎。師,兵眾也。下坎上坤。以卦象言,地中水聚,猶師之聚。以卦德言,坎險坤順,古者寓兵於農,伏至險於大順,藏不測於至靜之中。卦唯九二一陽在下卦之中,為將之象。上下五陰從之,為眾之象。又九二以剛在下統眾,六五以柔在上而應之,為人君命將出師之象。

《師》卦辭:守持正道,由老成持重的長者統兵才吉,不會有過錯。「師」就是軍隊、眾人。此卦下體「坎」、上體「坤」:從卦象上說,地中聚積著水,正像軍隊聚集起眾人;從卦德上說,「坎」為險而「坤」為順,古時候把兵寄寓在農之中,正是把極凶險的東西潛伏在極柔順的形態裡,把不可測的殺機藏在極安靜的日常之中。全卦只有九二一個陽爻居於下卦中位,是將帥之象;上下五個陰爻都跟從它,是士眾之象。再者九二以陽剛居下而統率眾人,六五以陰柔居上而與它相應,正是人君任命將帥、發兵出征之象。

貞,正也,所謂仁義之師、師出有名者也。丈人,老成持重、眾所畏服者也。言行師之道,當以貞為本。而用將,又必得老成持重之人,乃有全師戰勝之吉,無窮兵黷武之咎。言吉而又曰無咎者,蓋動眾而無功,罪也。有功而貽患,亦非善也。故必吉乃無咎,而吉又貴於無咎也。

「貞」就是正,指的是仁義之師、出兵有名義可依。「丈人」指老成持重、為眾人所敬畏信服的長者。這是說:行師之道,當以名分純正為根本;而任用將帥,又必須得到老成持重的人,這樣才有保全全軍、克敵制勝的吉利,而沒有窮兵黷武的禍患。既已說「吉」,為什麼還要說「無咎」?因為興師動眾卻毫無戰功,是罪過;即便有功而留下後患,也算不得好。所以必得吉才談得上沒有過錯,而「吉」的可貴,正在於它能免於過錯。

彖曰:師,眾也;貞,正也。能以眾正,可以王矣。此以卦體釋師貞之義。以,能左右之也。坎以一陽而能統上下五陰,皆歸於正道,則順天應人,可以為王者之師矣。以之正則為王,微有不正則為霸。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所謂以眾正,而為王者之師也。

《彖傳》說:「師」就是眾,「貞」就是正;能夠率領眾人而使之歸於正道,就可以成就王業了。這一節是用「卦體」——即一陽統五陰的爻位結構——來解釋卦名「師」和卦辭「貞」。「以」是能夠左右、駕馭的意思:坎的一個陽爻能夠統領上下五個陰爻,使它們全歸到正道上去,那就上順天理、下應人心,夠得上稱為王者之師了。用眾而歸於正,便是王道;稍有一點不正,就落入霸道。做一件不義的事、殺一個無罪的人就能取得天下,王者也不肯乾——這才叫「以眾正」,才配稱王者之師。

剛中而應,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以卦體言之,九二剛中而六五應之。剛而得中,恩威並濟。五與為應,則君之信任專矣。以卦德言之,坎險坤順,雖行危道而順人心。以此興師,雖勞民傷財,不無毒於天下,而民悅而從,則有吉而無咎矣。此釋丈人吉無咎之義也。

《彖傳》接著說:陽剛居中而上有應援,行的是險道卻出以柔順,用這種方式讓天下受一番荼毒而百姓仍舊跟從,既然得吉,又哪裡還有什麼過錯。從卦體上說,九二陽剛而居下卦之中,六五在上與它相應:剛而得中,則恩德與威嚴並行不偏;六五專與它為應,則君主的信任專一不貳。從卦德上說,「坎」險而「坤」順,雖然走的是用兵這條危道,卻順著人心而行。用這樣的方式興兵,縱然勞民傷財,對天下不能說沒有毒害,但百姓心悅而追隨,那就有吉而沒有過錯了。這一節解釋的正是卦辭「丈人吉,無咎」。

象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地中有水,有包容畜聚之象。古者兵出於民,容保其民,即以畜聚其眾。水不外於地,兵不外於民也。容民則無流民,畜眾則無叛眾。容之畜之於無事之時,而用之於有事之日。

《象傳》說:地中含著水,這就是《師》卦;君子取法這個象,來容納百姓、蓄養眾人。地能包容水、水能聚在地中,所以有包容蓄聚之象。古時候兵源出自百姓,能容納保全自己的百姓,也就等於蓄聚了自己的士眾——水不在地之外,兵也不在民之外。能容納百姓,就不會有流離失所的遊民;能蓄養士眾,就不會有叛離的兵卒。在無事的平時容之養之,到有事的那一天才用得上。

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凶。律即紀律。否臧謂不善,即無紀律之謂也。初,出師之始,出師之道當謹於始。以律則吉,不善則凶。蓋以初六才柔,故有否臧之戒。然以律不言吉,否臧則凶者,律令謹嚴,出師之常,勝負猶未可知。若失律,則凶立見矣。象曰:師出以律,失律凶也。按,《程傳》釋臧為勝,謂失律雖勝亦凶也。今按,《象傳》似竟以否臧為失律為是。

初六:出兵要靠號令紀律,紀律不善就凶。「律」就是紀律;「否臧」是不善,也就是沒有紀律。初六處在出師的開端,出師之道最應當在起頭就謹慎:有紀律則吉,紀律不善則凶。因為初六陰柔才弱,容易失之鬆散,所以特地下「否臧」這一告誡。可是爻辭對「以律」並不許一個「吉」字,對「否臧」卻直斷為「凶」,這是因為號令嚴明只是出師的常規,具備了也未必就贏,勝負還說不定;一旦失掉紀律,凶禍卻立刻就來。《象傳》說:出兵要靠紀律,失掉紀律就凶。按,《程傳》把「臧」解作打勝仗,意思是失律縱然僥倖得勝也仍舊是凶。如今看來,還是依《象傳》徑直把「否臧」講成「失律」較為妥當。

九二: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九二以剛居柔,在下卦之中,有在師中吉無咎之象。上應六五之柔,為君所寵任者也,有王三錫命之象。在師中吉無咎,竟作在師而得中,不必又云在師之中。蓋剛柔兼濟,故有克敵全師之吉,無躁妄逗撓之咎。此即彖之所謂丈人也。錫命至於三,言極其寵,故權無中制,所向得有功也。

九二:身在軍中而能守住中道,吉利,沒有過錯,君王三次頒下冊命。九二以陽剛之爻居於陰柔之位,又處下卦正中,所以有「在師中吉無咎」之象;它上與六五之柔相應,是受君主寵信委任的人,所以有「王三錫命」之象。「在師中吉無咎」一句,徑直讀作「在軍中而能得中道」就夠了,不必再解成「處在軍隊的當中」。九二剛柔兼濟,所以有克敵而又保全全軍的吉利,沒有躁進妄動或逗留不前的過失。它就是卦辭所說的「丈人」。冊命一連下到三次,是說寵信到了極處;因此將在外而不受朝廷遙制,兵鋒所向都能立功。

象曰:在師中吉,承天寵也;王三錫命,懷萬邦也。爻就二之剛中得吉,兼由上之寵任言。《象傳》專重人君任將之道言。言二之中而得吉,以承天之寵故也。人君三錫命於將,亦非徒私於一將也。蓋將以綏懷萬邦,必專其事權,以責其成功也。

《象傳》說:「在師中吉」,是因為承受了君王的寵信;「王三錫命」,是為了安撫懷柔萬邦。爻辭是就九二自身剛而得中所以獲吉來說,同時連帶說到上面君主的寵信委任;《象傳》則專從人君任將之道立論。它說九二守中而得吉,正因為承受了天子的寵信;人君一再冊命將帥,也並不是單單偏私某一位將領。冊命的用意在於安撫懷柔萬邦,那就必須把事權專一地交給他,然後才好責成他成功。

六三:師或輿尸,凶。六三眾陰在上,有積尸之象。坤為輿,坎為輪,有輿尸象。六三以陰居陽,不中不正,才弱志剛,輕躁以進,師徒覆敗,輿尸以歸也。此按,《本義》如此。又按,《程傳》《蘇傳》皆以輿為眾。尸,主也。小人掣肘,號令不一,必至敗也。今觀下文弟子輿尸,則程、蘇之說為順。象曰:師或輿尸,大無功也。本欲躁妄以圖功,而至於大無功,非徒小挫而已。

六三:軍隊或許要用車載著尸首回來,凶。六三之上眾陰重疊,有尸首堆積之象;「坤」為車輿,「坎」為車輪,合起來便有載屍的象。六三以陰爻居陽位,既不居中又不得正,才具柔弱而心志剛躁,輕率冒進,於是全軍覆敗,只能用車載著死者回來——這是依朱熹《本義》的講法。另按,《程傳》和蘇軾《蘇傳》都把「輿」解作「眾」,把「尸」解作「主」:意思是小人從旁掣肘、人人爭著做主,號令不能統一,必定失敗。就下文六五爻的「弟子輿尸」來看,程、蘇這一解更為順暢,所以陳夢雷兩說並存而偏取程、蘇。《象傳》說:軍隊或許載屍而歸,是大大地勞而無功。本想靠躁進冒險去博取戰功,結果卻落到毫無功績,並不只是受一點小挫折而已。

六四:師左次,無咎。軍尚右。左次,退舍也。陰柔不中而居陰得正,故有左次之象。全師以退,賢於六三,故無咎。象曰:左次無咎,未失常也。恐人以退為怯,故云。知難而退,師之常也。

六四:軍隊向左退駐,沒有過錯。古時行軍以右方為尊、為進,所以「左次」就是退兵駐紮。六四陰柔而不居中位,卻以陰爻居陰位而得正,所以有「左次」之象。它能保全全軍而後撤,比起六三的覆軍載屍要高明得多,所以沒有過錯。《象傳》說:向左退駐而無過錯,是因為沒有違背用兵的常法。這是怕人把撤退看成怯懦,所以特地點明:知道打不過就退下來,本來就是用兵的常道。

六五: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凶。六五用師之主,柔順而中,不為兵端者也。然敵加於己,不得已而應之。應坎為豕,為田中有禽害稼之象。言,語辭。利於摶執之,無窮黷之咎也。長子,九二也。弟子,三四也。長子即丈人,自眾尊之曰丈人,自爻象之曰長子。二互三四為震,長子之象。五獨與二為應,故有使長子帥師之象。

六五:田裡有禽獸為害,利於把它捕捉住,沒有過錯;讓年長老成的人統兵才行,若讓年輕子弟一同插手,就要載屍而歸,即使名義純正也凶。六五是主持用兵的君主,柔順而居上卦之中,本不是主動挑起戰端的人;只因敵人打上門來,不得已才起兵應戰。它所應的九二屬「坎」,坎為豕,所以取田中有禽獸糟蹋莊稼之象。「言」是句中的語助詞,沒有實義。禽獸既然害稼,就利於把它擒拿住,這樣便沒有窮兵黷武的過失。「長子」指九二,「弟子」指六三、六四。長子就是卦辭裡的「丈人」:從眾人尊崇他的角度說叫「丈人」,從爻象上說則叫「長子」——九二連同六三、六四互體成「震」,震為長男,所以有長子之象。六五獨與九二相應,因此有委任長子統兵之象。

又因以戒之,言任將在審且專。設若任君子而使小人參,則使之輿尸以歸。出師之名義雖正,不免覆敗之辱矣。此彖既言貞,而又言必用丈人乃吉之意也。按,《本義》弟子輿尸句其解如此,未免弟子下費一轉折。不如程、蘇二傳,任長子而使眾弟子參之,雖正亦凶,於文義尤順也。

爻辭隨即藉此下一告誡:任用將帥貴在審慎而且專一。假使既任用了君子,又派小人從旁參與,那就要弄到載屍而歸;出師的名義縱然純正,也免不了覆軍敗績的恥辱。這正是卦辭既說「貞」、又必說要用「丈人」才吉的用意。按,《本義》對「弟子輿尸」一句的解釋就是上面這樣,只是「弟子」二字底下不免要多繞一個轉折才講得通;不如程頤、蘇軾兩家傳注的讀法:既任用了長子,卻又讓一班弟子插手參與,那麼即使名義純正也仍舊是凶——這樣在文義上更加順暢。

象曰:長子帥師,以中行也;弟子輿尸,使不當也。長子所以可帥師者,以剛中之德行之也。弟子非不可使,使叅長子之權,則不當矣。眾之死生,國之存亡,在君之使,可不審哉。

《象傳》說:讓長子統兵,是因為他能以中道行事;弟子載屍而歸,是因為君主派遣得不恰當。長子之所以可以統兵,正因為他拿剛健守中的德行去帶兵。弟子並非絕對不可任用,只是讓他們去分割長子的兵權,那就派得不當了。全軍將士的生死、整個國家的存亡,都繫在君主怎樣派人上,怎能不慎重呢。

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上,師之終,論功行賞之時。坤為土,有開國承家之象。陽大陰小,陰爻重疊,小人之象。變艮為止,勿用之象。按,《本義》,小人雖有功,不可使有國土,但優以金帛可也。蓋以兵多詭道,立功不必皆君子,故小人之賞雖不可無,而用之使有國有家則不可。此說雖順,然論功封爵土,必無但賞以金帛以金帛之理。不如來注以用為任之以政事為是。蓋小人功大開國,功小承家,使之享有爵土,不必任以政事。如光武雲臺之將,鄧禹、賈復外不任以政是也。

上六:天子頒下冊命,功大的封國為諸侯,功小的立家為大夫,小人不可任用。上六處在《師》卦之終,正是論功行賞的時候。「坤」為土地,所以有封國立家之象;陽為大、陰為小,此處陰爻重重疊疊,是小人之象;上六一變則上卦成「艮」,艮為止,所以有「勿用」之象。按《本義》的講法:小人雖然有功,不可讓他擁有封地,只要從優賞他金帛就行了;因為用兵多行詭詐之道,立功的未必個個是君子,所以小人的賞賜不能沒有,但讓他有國有家卻不行。這個說法雖然通順,然而既是論功而封爵封土,斷沒有隻拿金帛打發的道理(底本此句「以金帛」三字重出)。不如來知德的注把「用」解作「任之以政事」為妥:小人功大的照樣開國,功小的照樣承家,讓他享有爵位土地,只是不把政事交給他。像漢光武帝雲臺的那班功臣,除鄧禹、賈復等少數人以外,一概不讓他們參與政務,就是這個辦法。

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亂邦也。論功行賞以正其功,君子小人皆在所錄也。但用之使豫國家之事,則邦必亂矣。出師本以綏懷萬邦,豈復容小人亂之哉。錫命於行師之始,專在丈人;有命於行師之終,戒在小人。用將不可不知人也。

《象傳》說:天子頒下冊命,是為了核定各人的功勞;小人不可任用,因為用了必定敗壞邦國。論功行賞,是要把各人的功勞評定得當,君子也好、小人也好,都在錄用之列;只是若讓小人參預國家政事,那國家必然大亂。興師出兵,本意就是安撫懷柔萬邦,怎麼反倒容小人來攪亂它呢。行師之初的冊命,專門落在「丈人」身上;行師之末的詔命,則專門就小人下警戒。可見任用將帥,不能不先會識人。

全卦於用師之道最為詳盡。王者之師在於得正,尤貴於擇人。專任君子而不以小人叅之,此人君御將之道也。行師者貴有剛中之德,而又得君之委任。師之出必紀律嚴明而後可以制勝。其或敵強我弱,則當知難而退,寧為四之左次,勿為三之輿尸,此為將之道也。至於論功行賞,則有開國承家茅土之封,而小人必不可豫家國之事。此聖人之垂戒深遠,非若後世權謀苟且之事。凡命將出師之道盡於斯矣。

通觀全卦,講用兵之道最為詳盡。王者之師首在名分純正,而尤其看重選人:專一地任用君子,不讓小人摻雜其間,這是人君駕馭將帥之道。帶兵的人貴在具備剛健守中之德,又能得到君主專一的委任;軍隊一出動,必須紀律嚴明才能制勝;萬一敵強我弱,就該知難而退,寧可像六四那樣退駐一舍,也不要像六三那樣覆軍載屍——這是為將之道。至於論功行賞,功大的開國、功小的承家,有裂土授爵之賞,而小人無論如何不可讓他參預國家大事。聖人在這裡垂示的告誡極其深遠,絕不像後世那種權謀苟且的做法。凡是命將出師的道理,都盡在這一卦之中了。

周易淺述卷二 翰林院編修陳夢雷撰

比卦

比卦,下坤上坎。以二體言之,水之在地上,親切無間,有比之象。又卦以九五一陽為上下五陰所親附,亦比之義,故曰比也。比卦次師。按《序卦》,眾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人類既多,必相親附而後能安,比所以次師也。

《比》卦下體是「坤」,上體是「坎」。就上下兩體說,水鋪在地面之上,與地貼合得親切無間,中間不隔一絲縫隙,這就是「比」——親近相輔——之象。再從爻位說,全卦以九五這一個陽爻為上下五個陰爻所親近歸附,也正是「比」的意思,所以卦名叫「比」。《比》卦排在《師》卦之後。按《序卦傳》:眾人聚在一起,必定要有所親附,所以《師》之後承之以《比》。人一多起來,必須彼此親近依附,然後才能安定,這就是《比》次於《師》的緣故。

卦以九五為君象,陽剛中正,為眾所歸,相親相輔。但當自審於先,不可失之於後。此全彖之大旨也。六爻以五為比之王,五陰皆求比之。初以先而吉,上以後而凶。二以應五為自內,四以承五為外比,故皆吉。唯三失其所比,離五既遠,而應於無位之上,所以傷也。此六爻之大略也。

此卦以九五為君主之象:陽剛而又居中得正,眾人都來歸附,上下相親相輔。只是要歸附別人,應當在事先就把對方審察清楚,不可拖到後頭才去歸附。這兩層就是全卦卦辭的總綱。就六爻說,九五是眾人所比的君王,五個陰爻都求著去親附他:初六因為最早歸附而得吉,上六因為最遲歸附而致凶;六二與九五正應,是從內卦來親附,六四緊承九五,是從外卦來親附,所以都吉。唯獨六三失掉了它該親附的對象——離九五既遠,所應的又是上六這個無位之爻,所以受到傷害。這就是六爻的大概。

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不寧方來,後夫凶。比,親輔也。卦以九五一陰為上下眾陰所歸,以一人而撫萬邦,以四海而仰一人,故有親輔而吉之象。原筮,再筮也。蒙卦坎一陽在下曰初筮,比坎一陽在上曰原筮。比本坤卦,以再筮得乾之五,具乾之與坤之永貞,故有原筮元永貞無咎之象。水性流動,終有所歸,有不寧方來之象。九五一陽已為眾所歸,上後來以陰變陽,兩雄不併棲,有後夫凶之象。

《比》卦辭:吉。再度卜問,只要具備大善、長久、正固之德,就沒有過錯;原本不安定的四方之國也會前來歸附,而來得太遲的人則凶。「比」就是親近輔助。此卦以九五這一爻為上下眾陰所共同歸向(底本作「一陰」,依文義當作「一陽」),以一人而安撫萬邦,以四海而共仰一人,所以有親附而得吉之象。「原筮」就是再筮:《蒙》卦的「坎」是一陽在下,所以叫「初筮」;《比》卦的「坎」是一陽在上,所以叫「原筮」。《比》本從《坤》卦變來,因再筮而得乾的陽爻入居第五位,於是兼具乾的「元」與坤的「永貞」(底本「具乾之與坤之永貞」句,「乾之」下疑脫一「元」字),所以有「原筮元永貞無咎」之象。水的性子是流動的,流到最後總要有所歸宿,所以有「不寧方來」之象。九五一陽已經為眾人所歸,上六後到,還要以陰變陽來爭主,兩雄不能同棲一處,所以有「後夫凶」之象。

占者得此,則我當為人所親輔而吉。然人之歸我,歸於德也。必我有元善永長正固之德,然後可以當眾之歸而無咎。其未比於我而有所未安者,亦將來歸。若彼遲而後至,則此交已固,彼來已晚而得凶矣。

占卦的人得到這一卦,就是自己將被別人親附輔助而獲吉。然而別人歸向我,歸的是德:必須我自身具備大善、長久、正固之德,然後才承受得起眾人的歸附而不出過錯。那些還沒有來親附我、心裡尚有不安的,將來也會前來歸附;倘若他遲遲才到,那時我這邊的交結早已穩固,他來得太晚,也就得凶了。

卦就人比我言之。《本義》謂我比人,以是反觀。然玩彖意,則比人之占已在其中。蓋卦以坎五為比之主,故我有元永貞之德,則人自當速比於我,而彼之後至者凶矣。若我無其德,則必求有是德者比之,我不可自取後夫之凶。蓋卦具此象,筮者各隨所問以為占,不可執一而論也。

這一卦是站在「別人來親附我」的角度立說的。朱熹《本義》則解作「我去親附別人」,要人由此反過來推想。不過細玩《彖傳》的語意,「我去親附別人」這一層占義其實已經含在裡頭了:全卦既以上卦坎的九五為「比」之主,那麼我若有「元」「永」「貞」之德,別人自然應當趕緊來親附我,而那個遲到的就凶;我若沒有這樣的德,就必須去尋求有這種德的人而親附他,切不可自己落到「後夫」的凶裡。總之,卦中兼具這兩面的象,占筮的人各依自己所問的事去斷,不可死執一邊而論。

彖曰:比,吉也。《本義》謂三字皆衍。《大全》謂衍「也」字,今從之。

《彖傳》開頭有「比,吉也」三字。朱熹《本義》認為這三個字都是後人誤增的衍文,本不該有;《周易大全》則認為只多衍了一個「也」字,《彖傳》原文當作「比,吉」二字成句,下面再接「比,輔也」云云。陳夢雷在此依從《大全》的說法,保留「比吉」而刪去那個「也」字。

比,輔也,下順從也。比之所以吉者,以比有輔之義,臣下皆順從之,所以吉也。順者,情不容己。從者,分不可逃。謂陽居尊而陰在下也。此以卦體釋卦名及比吉之義。

《彖傳》說:「比」就是輔助,下面的眾陰都順從上面的一陽。比卦之所以吉利,正因為「比」含有親輔的意思——九五陽剛居於尊位,五個陰爻都順從輔佐他,所以吉利。所謂「順」,是情感上自然親附、按捺不住;所謂「從」,是名分上必須服從、無從逃避。這說的正是陽爻高居尊位而眾陰處在下面的格局。這一句是用「卦體」,也就是一陽五陰的爻位結構,來解釋卦名「比」以及比卦為什麼吉利。

原筮元永貞,無咎,以剛中也。不寧方來,上下應也。後夫凶,其道窮也。此亦以卦體釋卦辭也。剛謂五。以者,因也。因剛中則私無所留,所以為元。剛中則健而不息,所以為永。剛中則正固不偏,所以為貞。上下謂五陰。凡卦皆以剛柔兩爻相應,此則以五陰應五之一陽,又為一例。然師亦一陽五陰,以專以五為應者?師以君任將,則其任專。比以君臨下,則其分嚴也。

《彖傳》說:卦辭講「原筮元永貞,無咎」,是因為九五陽剛而居中;講「不寧方來」,是因為上下眾陰都來應和;講「後夫凶」,是因為上六之道已走到窮盡。這一節也是用卦體來解釋卦辭。「剛」指九五,「以」就是因為。陽剛居中,胸中不留一點私意,所以稱得上「元」(大善);陽剛居中則剛健不息,所以稱得上「永」(長久);陽剛居中則守正堅固而不偏斜,所以稱得上「貞」(正固)。「上下」指其餘五個陰爻。一般卦都是一剛一柔兩爻相應,此卦卻是五個陰爻共同應和九五這一個陽爻,另成一例。然而《師》卦同樣是一陽五陰,為什麼它只專取六五一爻作為相應之爻呢?因為《師》是君主把兵權託付給將帥,任命專一,所以只有一爻相應;《比》是君主親臨天下臣民,名分嚴正,所以五陰都得歸附。

既曰上下應,又曰其道窮者。五陰皆有當應之道。獨上以一陰在最後,勢處於窮,所以凶也。乾上九曰窮之災,坤比上六皆曰道窮,皆以處上極窮故也。

《彖傳》既說「上下應」,又說「其道窮」,看似前後矛盾。其實五個陰爻本來都有應和九五的道理,只是上六以一個陰爻處在最末,形勢已到窮盡,所以斷為凶。《乾》卦上九,《文言》稱作「窮之災」;《坤》卦上六與《比》卦上六,都說「其道窮」:這些都是因為居在一卦的最上位、走到極處而無路可退的緣故。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水比於地,不容有間。先王畫疆分國[文瀾本“國”作“野”],使連屬相親。則諸侯知尊君親上,而天下從之矣。本義謂彖意人來比我,此取我往比人。然封建以治天下,使天下親於諸侯,即使諸侯親於天子,亦人來比我之意也。井田封建,先王治天下之大者也。於師得井田之法,使民自相合而無間。於比得封建之法,使君與民相合而無間。

《象傳》說:地面上有水,這就是《比》卦的象;先王取法它,分封萬國、親近諸侯。水依附在地上,緊貼無縫,容不下一點空隙。先王劃定疆界、分封邦國(文瀾閣本此處「國」字作「野」),使各國彼此連屬、互相親附,諸侯便懂得尊奉君王、親近上級,天下也就跟著歸服了。朱熹《本義》認為《彖傳》講的是別人來親附我,而這裡《象傳》取的是我去親附別人。其實推行封建來治理天下,使天下人親附諸侯,也就等於使諸侯親附天子,仍然是別人來親附我的意思。井田與封建,是先王治天下最大的兩件事:從《師》卦得出井田之法,使百姓自相聯合而無間隙;從《比》卦得出封建之法,使君與民相合而無間隙。

初六: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易六爻皆歸正應,獨比諸多皆以比五為義。他卦陽爻皆言有孚,此陰爻亦言有孚。程子所謂中實者信之質,中虛者信之本也。當比之始,虛中求比,意無他適,有有孚比之無咎之象。

初六爻辭:心懷誠信去親附,沒有過錯;誠信充盈如同裝滿瓦缶,最終還會招來意外的吉慶。《周易》六爻一般都以初四、二五、三上的正應為歸宿,唯獨《比》卦各爻都以親附九五立義。別的卦只有陽爻才講「有孚」,此卦陰爻也講「有孚」,正是程頤所說的:爻畫中實(陽)是誠信的實質,爻畫中虛(陰)是誠信的本原。初六處在親比的開端,以虛中之心求人親附,別無他念,所以有「有孚比之,無咎」的象。

坤為土。缶,土器。以陰變陽,又為仰盂。坎水下流,初變為屯。屯者,盈也。有水流盈缶之象。不與五應,而終比於五,有終來有他吉之象。言凡比之初,貴乎有信,則可以無咎。若誠信之心既充,則在我無他向之心。不但無咎,終且有他吉之來也。時解就人臣始仕者言,亦不必拘。凡事君交友有所資於人,皆從其占也。

就取象說:下卦坤為土,「缶」正是泥土燒成的器皿;初六由陰變陽,卦畫上又像一隻仰口的盆盂。上卦坎為水,水性下流;初爻一變,全卦成為《屯》,而「屯」有盈滿之義,所以有水流注、灌滿瓦缶的象。初六本與九四相應、並不與九五相應,卻終究歸附九五,所以有「終來有他吉」的象。這是說:凡親附之初,最要緊的是有誠信,有誠信便可以沒有過錯;若誠信之心已經充盈,自己心裡也就不會另有嚮往,不但沒有過錯,最終還有分外的吉慶到來。當時的解經者把這一爻專指臣子初次出仕來講,其實不必拘泥;凡是事奉君主、結交朋友而有求於人的,都可以照這一爻占斷。

象曰:比之初六,有他吉也。言他吉,即於其初而信之,不待其終而見之也。六二:比之自內,貞吉。內外卦之分始見於此。以二應五,故曰比之自內。謂之自內,則涵養有素。道可格君,學可匡時。非以名求,以偽應者也。柔順而中正,故曰貞吉。

《象傳》說:比卦的初六,有意外的吉慶。說「他吉」,是指在親附之初就已經取信於人,不必等到最後才見效驗。六二爻辭:從內卦親附九五,守正而吉。內卦與外卦的分別,到這一爻才第一次顯出來。六二居內卦而上應九五,所以說「比之自內」。說「自內」,就見得他平日涵養有素:所守之道足以匡正君主,所學之術足以救助時局,並不是靠名聲求進、用虛偽逢迎的人。六二柔順而又居中得正,所以斷為「貞吉」。

象曰:比之自內,不自失也。陰柔恐自失其身,得正則不自失矣。已無所失,然後可以比人也。六三:比之匪人。六陰柔而居三,不中不正。承四乘二應上皆陰,所比皆非其人,不言凶而凶可知矣。

《象傳》說:從內卦親附,是不失掉自己。陰柔之才最怕失掉自身的操守,能守正就不會自失;自己先無所失,然後才談得上去親附別人。六三爻辭:所親附的不是該親附的人。六三以陰柔之質居於第三位,既不居中,又以陰居陽位而不正;它上承六四、下乘六二、上應上六,三面都是陰爻,所親附的都不是合適的對象,爻辭雖沒有明說「凶」,凶已可想而知。

象曰:比之匪人,不亦傷乎。比以求安也。上無首而三應之,所以傷也。承乘應皆陰。所應非人,尤重所應,如所事非人。所承所乘,如居之有鄰,學之有友,仕之有同寮皆是也。二、四皆吉,然皆陰爻,故統謂之匪人。

《象傳》說:親附了不該親附的人,豈不是要受傷害嗎?人之所以要親附,本是為了求安;如今上六「比之無首」,六三偏偏去應它,所以受傷。六三所承、所乘、所應全是陰爻。其中「應」最為要緊,相當於所事奉的人不當;至於所承、所乘,則像居家有鄰里、求學有朋友、做官有同僚之類。六二、六四本身都得吉,但畢竟都是陰爻,所以此處一併稱作「匪人」。

六四:外比之,貞吉。以柔居柔,外比九五為得其正,吉之道也。初不係四而比五曰他。四不係初而比五曰外。二曰自內,有以心許國之意。四曰外比,有公爾忘私之意。陰柔近君近於媚,故皆戒以貞吉。

六四爻辭:向外親附九五,守正而吉。六四以陰柔之質居陰位,得位而正,向上親附九五,正合於道,是吉利的路子。初六不牽繫於正應的六四而去親附九五,爻辭稱「他吉」;六四不牽繫於正應的初六而去親附九五,爻辭稱「外比」。六二說「自內」,含有以真心許國的意味;六四說「外比」,含有為公忘私的意味。陰柔之爻緊鄰君位,容易流於諂媚,所以兩爻都用「貞吉」告誡,要它們守住正道。

象曰:外比於賢,以從上也。五以剛明中正之賢,又居君位。四外比之,豈徒以其賢哉。正以上下之分,有所必從,無所逃也。

《象傳》說:向外親附賢者,是順從在上位的人。九五是剛健明斷、中正的賢者,又居於君位;六四向外親附他,難道只是因為他賢明嗎?更因為上下的名分擺在那裡,必須服從,無處可逃。這裡點出「以從上」三字,正說明《比》卦立義不在私交,而在君臣的分際。

九五: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五以一陽居尊,為眾陰所附,陽明光顯,有顯比之象。比為師之反。陽在上而統眾,有王用三驅之象。四陰皆順乎五。獨上背之,而五無容心,有失前禽之象。坤為土為邑為眾。五下四陰皆比,聽上之背去,邑人不誡之象。三驅宜從舊解,三度逐禽而射之也。

九五爻辭:光明正大地親附天下。君王田獵行「三驅」之禮,放走從前面跑出去的禽獸;連自己封邑里的人也不加戒備,吉利。九五以一個陽爻居於尊位,為眾陰所歸附,陽德光明顯赫,所以有「顯比」之象。《比》卦是《師》卦的反覆之卦:《師》的一陽在下為將,《比》的一陽在上為君,陽爻在上而統率眾人,所以有「王用三驅」之象。四個陰爻都順從九五,唯獨上六背離,而九五並不介意,所以有「失前禽」之象。坤為土、為邑、為眾,九五之下四陰都來親附,聽憑上六背離而去,這就是「邑人不誡」之象。「三驅」應當依舊註解釋,就是三度驅逐禽獸而射它。

失前禽者。古田獵之禮。置旃以為門,刈草以為圍。獵者三面合圍,開其前門。天子自門驅而入,車三發,徒三刺謂之三驅。禽獸由門而出者皆免,惟在圍之中者殺之。圍三面而空其門,所謂天子不合圍,開一面之綱者此也。從門出者為前,故曰失前禽也。王用三驅句,不過言天子之田。失前禽句,中自有三面不合圍之意。若以三驅為三面驅禽以待射,則非矣。

說到「失前禽」,先要明白古代田獵的禮制:立起旗幟作為門,割除雜草圍成獵場;獵者三面合圍,獨把前面一門敞開。天子從門驅車而入,車上射手三次發矢、步卒三次刺擊,這就叫「三驅」。禽獸從門口跑出去的一概放過,只殺留在圍中的。三面合圍而空出一門,就是所謂天子不四面合圍、網開一面。從門口跑出去的算「前」,所以說「失前禽」。「王用三驅」一句,不過是講天子田獵的常禮;「失前禽」一句裡,自然含著三面不合圍的意思。如果把「三驅」講成從三面把禽獸驅趕過來等著射,那就講錯了。

邑人不誡者,天子聽其去而不問。既無必得之心,則邑中之人亦無警備之意也。師比之五皆取禽象。然師之田有禽,害物之禽也。在師則執之,王者之義也。比之前禽,遠我之禽也。在比則失之,王者之仁也。然使邑人不喻上意,有唯恐失之之心,則禽無遺類,其仁不廣矣。故失前禽而邑人不誡,乃為吉也。此爻取象極得帝王之用心。蓋王者未嘗不欲萬國皆在綏懷之中,然惟順我撫而親之,其叛去者亦姑舍之。在內者安之,在外聽之。其心光明正大,在下亦相忘其化,王道所以隆也。

「邑人不誡」,是說天子聽任逃走的禽獸離去而不追問;上面既沒有志在必得之心,邑中的人也就沒有嚴加戒備的念頭。《師》卦六五與《比》卦九五都取禽獸為象,但《師》卦所說「田有禽」,指的是危害莊稼的禽獸,在《師》就要擒住它,這是王者的「義」;《比》卦所說「前禽」,是遠離我而去的禽獸,在《比》就任它逃失,這是王者的「仁」。倘若邑人體會不到君上的用意,人人生出唯恐走脫的心思,那麼禽獸一隻也剩不下,君王的仁德便推廣不開了。所以必得「失前禽」而又「邑人不誡」,才算吉利。這一爻的取象極能體會帝王的用心:王者未嘗不希望萬邦都在自己的安撫懷柔之中,但只對順從我的加以撫育親近,那些叛離而去的也姑且放過;在內的使他安定,在外的聽其自便。君心光明正大,在下的人也在不知不覺中受了教化,王道因此隆盛。

象曰:顯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順,失前禽也。邑人不誡,上使中也。位在正中,心無偏黨,比之所以顯而得吉也。舍逆取順者。古人之獵,喜其向我而縱,惡其背我而殺之,似縱其順而殺其逆。今藉以為喻。但取往者不追,來者不拒之意。故以向我出圍者為逆,以縱之為舍。以背我入圍者為順,以殺之為取。舍逆取去,取其順者。順逆兩忘,德怨不任也。上使中者。王心無取舍,邑人亦無得失。共化於中,若上使之也。

《象傳》說:「顯比」之所以吉,因為九五居位既正又中;「舍逆取順」,正對應「失前禽」;「邑人不誡」,是君上以中道驅使他們。九五居位中正,心中沒有偏私黨附,所以親附之道光明顯豁而獲吉。至於「舍逆取順」:古人打獵,喜歡那些朝我這邊跑來的而放過它,厭惡那些背我而去的而射殺它,看似放過順者、殺掉逆者。這裡只是借這兩個字作比喻,取「去者不追、來者不拒」的意思。所以把朝我而沖出圍場的算作「逆」,放它走叫「舍」;把背我而留在圍中的算作「順」,殺它叫「取」。所謂「舍逆取順」,就是捨去那些逆的,只取那些順的。順與逆兩邊都不縈於心,恩德與怨恨都不擔在身上。所謂「上使中」,是說君王心裡沒有取捨,邑人也就沒有得失之念,上下同被中道所化,好像是君上有意驅使他們一般。

上六:比之無首,凶。按,王注云,乾剛惡首,比吉惡後。五君元首之象,上六居五之後,比之不先,無首之象。即卦所謂後夫凶者也。本義謂陰柔居上,無以比下,為無首之象。蓋以卦畫之序言之,則上為後而初為先。以上下之體言之,則上為首而初為足。其才既不足以高人而為人之首,又不能自卑以後人而失其首。二意亦相貫也。乾以純剛盡變為柔曰無首,比以陰居上亦曰無首。而吉凶各異者。乾之無首,剛而能柔,不為首者也,故吉。比之無首,陰柔不足為首者也,故凶。

上六爻辭:親附而沒有頭首,凶。按王弼注說:《乾》卦純剛,忌諱爭先為首;《比》卦以吉為主,忌諱落在人後。九五是君,有元首之象,上六居在九五之後,親附得不夠早,就是「無首」之象,也正是卦辭所說的「後夫凶」。朱熹《本義》則說:上六陰柔而居全卦最上,無力親附下面的人,所以是「無首」之象。其實按卦畫的先後次序說,上為後而初為先;按上下體位說,上為頭而初為足。上六的才質既不足以高出眾人而做人的首領,又不肯自居卑下、甘心居人之後,結果連頭首也失掉了。兩種解釋本可以貫通。《乾》卦純剛而六爻盡變為柔,稱「群龍無首」;《比》卦以陰居上,也稱「無首」,吉凶卻截然相反。這是因為:《乾》的「無首」,是剛而能柔、自願不居人先,所以吉;《比》的「無首」,是陰柔本就不足以為首,所以凶。

象曰:比之無首,無所終也。其德不足以為首,則其效不能以有終矣。全卦以一陽統眾陰,有君臨萬邦之象。故五陰皆以比五為義,而不論爻位之相應。五為人所比。貴於顯,顯則正大光明。取內四陰之比,而舍上之後比,不以為嫌。餘五爻皆比人者。惡其後,後則無始無終。故三以應上而傷。初以能比於先而吉。二以中正內比。四以得正外比。故皆有貞吉之占也。卦爻大意,取象於事君交友。而得此卦者,亦隨事以為占,不必泥也。

《象傳》說:親附而無頭首,就沒有好結局。德行不足以做首領,成效自然不能善終。全卦以一個陽爻統領眾陰,有君臨萬邦之象,所以五個陰爻都以親附九五立義,而不按通常的爻位相應來論。九五是被人親附的一方,可貴之處在一個「顯」字——光明正大;他接納內卦四陰的歸附,而捨棄上六遲來的親附,也不以為嫌。其餘五爻都是去親附別人的一方,最忌諱落後,落後就有始無終:所以六三因為上應上六而受傷,初六因為能搶先親附而獲吉,六二以中正之德自內親附,六四以得正之身向外親附,因此都得「貞吉」之占。全卦爻辭的大意,取象於事奉君主、結交朋友;但占得此卦的人,仍應隨所問之事靈活斷占,不必死守一例。

小畜卦

小畜。小畜,乾下巽上。巽一陰伏於二陽之下,故其德為巽為入,其象為木為風。畜,止之也。畜止剛鍵,莫如巽順。乾在上之物,乃居巽下,為巽所畜,故為畜也。然以陰畜陽,能係而不能固。以柔順柔其剛健,非能力止之也。所畜者小之義也。又卦唯六四一陰得位,上下五陽說之,皆為所畜。

《小畜》卦,下卦為乾,上卦為巽。巽是一個陰爻伏在兩個陽爻之下,所以它的卦德是「巽」,也就是順、入,它的卦象為木、為風。「畜」,就是止住。要止住剛健之物,沒有比柔順更有效的辦法。乾本是居於上位之物,如今卻處在巽的下面,被巽所蓄止,所以叫「畜」。然而以陰止陽,只能牽繫住而不能拘禁牢固;用柔順去軟化它的剛健,並不是靠強力阻止,所以所蓄止的分量小,這就是「小畜」的取義。再者,全卦只有六四一個陰爻當位得正,上下五個陽爻都悅服它,都被它蓄止。(原文「剛鍵」,即剛健。)

陰小陽大,以小畜大之義也。故為小畜。彖傳不及二體,但言六四畜諸陽,蓋舉其重言之也。小畜次比。按,序卦,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相比附則為畜聚,又相親比則志相畜,小畜所以次比也。全彖內健外巽,二五剛中,其志得行,有可亨之道。然其畜未極,則施亦未行。占者得此,能亨而未可大有所為。此全彖之大旨也。

陰為小、陽為大,這是以小者蓄止大者的意思,所以卦名叫「小畜」。《彖傳》不提上下兩體的卦德,只說六四一陰蓄止眾陽,是拈出最要緊的一點來講。《小畜》排在《比》卦之後。據《序卦傳》:相親比就必有所蓄聚,所以《比》卦之後接《小畜》。事物彼此親附便會聚集,人們互相親比便會心志相約束,這就是《小畜》次於《比》的緣故。就全卦看,內卦剛健、外卦巽順,九二與九五都以陽剛居中,心志得以施行,有可以亨通之道;但蓄止還沒有到極點,恩澤的施行也就尚未展開。占得此卦的人,能夠亨通,卻還不可大有作為。這是全卦卦辭的大旨。

六爻上三爻巽為畜者也,下三爻受畜者也。初與四為正應,二近初而剛中,故初復自道,而二亦以牽復而吉也。三近四而非正應,故為反目。四以一陰畜眾陽,在憂懼之中,故有孚而血去惕出也。五助四以畜乾,四得五為合志。五合志於四,為以鄰也。至上則畜極而成。然以陰畜陽,聖人憂之,故危詞示戒。此六爻之大略也。

就六爻的分工說:上體巽的三爻是施行蓄止的一方,下體乾的三爻是被蓄止的一方。初九與六四是正應,九二緊鄰初九而又陽剛居中,所以初九能「復自道」,九二也因被初九牽連同返而獲吉。九三緊鄰六四卻不是正應,所以有「夫妻反目」。六四以一陰蓄止眾陽,身處憂懼之中,所以必須心存誠信,才能「血去惕出」。九五幫助六四蓄止乾體:在六四是得到九五而「上合志」,在九五是與六四合志而「富以其鄰」。到了上九,蓄止已極而告成。但畢竟是以陰蓄陽,聖人為此擔憂,所以用危懼之辭來告誡。這是六爻的大略。

小畜:亨。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卦以巽陰畜乾陽,爻以一陰畜五陽,皆以小畜大,畜而不固,小畜之義也。以卦德言之,內健外巽。有可為之才。以卦體言之,二五皆以陽剛居中。有得為之勢。其道有可亨也。

《小畜》卦辭:亨通。濃雲密佈卻不下雨,雲氣從我西邊的郊野飄來。就上下兩體說,是以巽的陰柔蓄止乾的陽剛;就爻畫說,是以一個陰爻蓄止五個陽爻:都屬於以小者蓄止大者,蓄得住卻蓄不牢,這正是「小畜」的意義。從卦德看,內卦剛健、外卦巽順,有可以有所作為的才具;從卦體看,九二、九五都以陽剛居中,有能夠有所作為的形勢:所以說它的路子可以亨通。

陰在天上,有云象。雲雖密而陽多,足以制之。又坎為雨。三四五互為離,坎之反也,故為不雨象。互體得兌為西方,有西郊象。四為主。四互成兌在外卦。又為巽風。雲氣雖密,遇巽風。雲自西而東,陰倡而陽不和,不能成雨。故有密雲不雨,自我西郊之象。

就取象說:陰氣升在天上,是雲的象;雲雖濃密,而卦中陽爻居多,足以制住它。坎為雨,此卦三、四、五三爻互體成離,離正是坎的反象,所以是「不雨」之象。互體又得兌,兌位在西方,所以有「西郊」之象。六四是全卦之主,它所參與的互體成兌,位置在外卦;外卦本身又是巽為風。雲氣雖然濃密,卻遇上巽風,被吹得自西向東;陰氣先倡而陽氣不與之應和,終究結不成雨。所以有「密雲不雨,自我西郊」的象。

占者得此,其道可亨,而不能大有所為。或以臣畜君。則臣道雖盛,未能得君以施其澤。或以小人畜君子。則雖受其拘縻,而守道不為所困。或以應事。則大事未有所成,而為小事所阻。不必執一以論也。本義以為文王與紂之事,似亦不必拘。

占得此卦的人,路子可以亨通,卻不能大有作為。若用在臣子蓄止君主上,則臣道雖然興盛,還未能取得君心而施展恩澤;若用在小人蓄止君子上,則君子雖受牽制籠絡,仍能守住正道而不被困住;若用在應接事務上,則大事一時難成,反被小事阻礙。不必死執一種說法去論斷。朱熹《本義》把「密雲不雨,自我西郊」講成文王與紂王之間的事,看來也不必拘泥。

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應之曰小畜。柔得位,六居四也。上下應,五陽也。卦為一陰,則四為主。故獨言其得位。四得位而不能大有所畜者,陰柔故也。此以卦體釋卦名義也。

《彖傳》說:《小畜》,柔爻得位而上下五陽都來應和它,所以叫「小畜」。「柔得位」,指六四以陰爻居陰位;「上下應」,指其餘五個陽爻。全卦只有一個陰爻,六四便是成卦之主,所以《彖傳》單說它得位。六四雖然得位,卻不能大有所蓄,正因為它本質陰柔。這一句是用卦體來解釋卦名的含義。

健而巽,剛中而志行,乃亨。剛健果決,則能秉正嫉邪。巽順舒徐,則非用壯用罔。五剛中正,二與合德。君子居中用事,正氣得伸,志可行也,乃亨。乃者,亦難之之詞。陽為陰畜,宜不亨矣。以健巽剛中志行,乃亨也。此以卦德卦體而言,見陽道猶可亨也。

《彖傳》說:內剛健而外巽順,陽剛居中而心志得行,這才亨通。剛健果決,就能秉持正道、痛恨邪僻;巽順從容,就不至於一味逞強、行事無忌。九五陽剛中正,九二與他德性相合,君子居中掌事,正氣得以伸張,心志可以推行,所以說「乃亨」。「乃」字帶著「不容易」的口氣:陽被陰所蓄止,照理該不亨通了,只因內健外巽、陽剛居中而志行,這才亨通。這一節合卦德與卦體來講,說明陽剛之道畢竟還可以亨通。

密雲不雨,尚住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尚往,陽也。指二五兩陽而言。陽升而陰不能固止之,陽以得行為亨也。施未行,陰也。指六四一陰而言。陰不能固諸陽,未能鬱蒸成雨,所施未得行也。

《彖傳》說:「密雲不雨」,是因為陽氣還在向上行;「自我西郊」,是因為陰的施澤還未推行。(底本「尚住」,依《彖傳》通例當讀作「尚往」。)「尚往」說的是陽,指九二、九五兩個陽爻:陽氣上升,陰爻不能牢牢止住它,陽以能夠上行為亨通。「施未行」說的是陰,指六四這一個陰爻:陰不能把眾陽固定住,也就蒸鬱不成雨,它的施澤還行不開。

然曰未行,則非終不行。上九既雨既處,則畜極而雨,陰施亦行矣。蓋上九論一爻之德,則有畜極而施之理。彖論全卦之體,則有密雲不雨之象。夫子彖傳於陽則曰志行,於陰則曰未行,則又扶陽仰陰之微旨也。

不過既說「未行」,就不是始終不行。上九爻辭講「既雨既處」,正是蓄止到了極點便下起雨來,陰的施澤也就推行開了。這是因為上九只就一爻的德性立論,便有蓄極而施的道理;《彖傳》則就全卦的卦體立論,所以呈現「密雲不雨」的象。孔子作《彖傳》,對陽說「志行」,對陰說「未行」,這裡頭又藏著扶助陽剛、抑退陰柔的微意。

象曰:風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陰陽和,則畜極而為雨。陽氣盛而畜之不固,則散而為風。雨則澤施。風則號令雖布,所施猶未行。此風行天上,所以為小畜也。本義謂風有氣無質,能畜而不能久。蓋對大畜言之。謂山體剛而風質柔,然不必泥。懿,美也。大畜多識前言往行,所畜者大。道德經論之事也。小畜未能厚積遠施,所畜者小。但美其文德,如文章才藝之末而已。

《象傳》說:風行走在天上,這是《小畜》;君子取法它,來美化自己的文采德藝。陰陽調和,蓄止到極點就化為雨;陽氣太盛而蓄止不牢,就散開成為風。下雨便是恩澤施行,起風則號令雖已散佈而實惠還沒落到實處,這就是「風行天上」之所以為「小畜」的道理。朱熹《本義》說風只有氣而無形質,能蓄止卻不能持久,這是對著《大畜》講的,意思是《大畜》上體艮山質地剛實,而《小畜》上體巽風質地柔虛——這層分別也不必拘泥。「懿」是美好。《大畜》講「多識前言往行」,所蓄的是大者,屬於道德經綸那一類的事;《小畜》還不能厚積而遠施,所蓄的是小者,只能美化自己的文德,不過文章才藝一類的末節罷了。(底本「道德經論」,即道德經綸。)

初九:復自道,何其咎。吉。下卦乾體純陽,本在上之物,故自下升上。曰復自道,言由其故道也。本義謂初九居下得正,前遠於陰。雖與四為正應,而能自守以正,不為所畜。故有進復自道之象。今時解皆從之,謂如君子不援小人以進也。

初九爻辭:循著自己本來的路返回,能有什麼過錯呢?吉利。下卦乾體是純陽,本是居於上位之物,所以要自下往上升進;說「復自道」,就是沿著它固有的路走。朱熹《本義》認為:初九居於最下而以陽居陽、得位守正,前面離陰爻還遠,雖然與六四是正應,卻能自守其正,不被六四蓄止,所以有前進而循自己之道返回的象。當時的解經者都依從這一說,比作君子不攀附小人來求上進。

然爻義雖取進復,全卦則取畜止。四以一陰畜眾陽,初適與應,自有畜象。但九居初,自處以正,而所應又正。雖為所畜而其進以道,則不受其拘縻。所以為小畜也。此與本義不為所畜意稍異,然於卦義為順。以人事言之,則如孔子之於季桓子。雖為所召而墮其都,亦復自道之義也。如此,則無咎而吉可必矣。象曰:復自道,其義吉也。吉斷以義,不待事後始知也。

但爻義雖取「前進而返」,全卦卻取「蓄止」。六四以一陰蓄止眾陽,初九恰好與它相應,本來就有被蓄止的象;只是九居初位,自處得正,所應的六四也當位得正,雖被蓄止而它的前進合於正道,就不會受它的牽制籠絡——這才成其為「小畜」。這個講法與《本義》「不為所畜」的意思略有出入,但於全卦取「畜」的卦義更為順暢。拿人事來比:就像孔子對於季桓子,雖是應季氏之召而出仕,卻藉機推行墮毀三都之政,這也就是「復自道」的意思。能這樣,沒有過錯而獲吉是可以斷定的。《象傳》說:循著本來的路返回,就道理而言是吉的。吉凶從道理上判斷,不必等事情辦完了才知道。

九二:牽復吉。王注程傳皆以二五同志為牽復,本義以連初為牽復。今從本義。蓋五與四鄰,主畜者也,不得牽二。下卦三陽,同志上進者也。二漸近陰,似不能復矣。然以剛居中,故能與初九牽連而復。譬則君子同道彙征。亦吉道也。象曰:牽復在中,亦不自失也。初復自道,固不失已。二有剛中之德,亦可同道,不至自失也。

九二爻辭:被牽連著一同返回,吉利。王弼注與程頤《程傳》都把「牽復」講成九二與九五志同而相牽,朱熹《本義》則講成九二牽連著初九同返。這裡依從《本義》:因為九五與六四相鄰,本是主持蓄止的一方,不可能反過來牽引九二;而下卦三個陽爻,才是志同道合、一齊上進的。九二漸漸挨近陰爻,看上去像是回不去了,但它以陽剛居中,所以能和初九牽連著一同返回。打個比方,就像君子們同道並進,也是吉利的路子。《象傳》說:牽連同返而居於中位,也是不自失。初九「復自道」,本就沒有失掉自己;九二有陽剛居中的德性,也能與它同道,不至於自失。

九三:輿說輻,夫妻反目。按,來注,乾錯坤,有輿象。今按,坤為輿,取其能載。然乾亦可為輿,取其健行。如震為龍,乾亦為龍。不必從錯卦取象也。輻,車所以利輪之轉也。輻無脫理,必輪破轂裂而後可脫。

九三爻辭:車子脫落了輻條,夫妻翻眼相視。按來知德的注:乾的錯卦是坤,坤為輿,因而有車輿之象。今按:坤為輿,取它能承載;但乾也可以為輿,取它健行不息。就像震為龍、乾也可以為龍一樣,不必非從錯卦上取象。「輻」是車輪上使輪子轉動靈便的輻條;輻條沒有自己脫落的道理,必得輪子破了、車轂裂了才會脫落。

三與四本非正應也,志從上進而迫近於陰。見制於四,為陰所畜,不能自進。互四得兌為毀折,有輿脫輻之象。以陽遇陰,受其畜而不能平。乾為夫。巽長女為妻。有夫妻象。互四兌又為口舌。互四五得離為目。有夫妻不和,反轉其目,不相對視之象。重剛非正,故不能如初之自道。不中,故不能如二之牽復。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夫不能正其室家,由自處不以道也。三剛而不中,四為卦主,自制於四。

九三與六四本來不是正應,它一心要向上前進,卻緊逼著陰爻,被六四所制、為陰所蓄,不能自行前進。九三所參與的互體得兌,兌為毀折,所以有車輿脫落輻條的象。以陽爻碰上陰爻,受它蓄止而心中不平:乾為夫,巽是長女為妻,所以有夫妻之象;互體的兌又為口舌,三、四、五互體得離為目,於是有夫妻不和、翻著眼睛互不正視的象。九三以陽居陽、重剛而不正,所以不能像初九那樣「復自道」;又不居中位,所以不能像九二那樣「牽復」。《象傳》說:夫妻反目,是丈夫不能整肅自己的家室。丈夫管不好家室,是由於自己立身不合正道;九三剛而不中,六四又是全卦之主,所以反被六四制住。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無咎。外卦主為畜者,四又畜之主也。以一陰畜眾陽,本有傷害憂懼。以其柔順得正,虛中巽體,而五上二陽助之,有有孚之象。坎為血,又為加憂。四互三五為離。離,坎之反,有血去惕出之象。血去,身可無傷。惕出,心可無憂。得以無咎矣。占者必誠信感人,乃可遠害。若不然,則凶咎也。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上合志,謂二陽與四同心畜乾也。

六四爻辭:心存誠信,血光的傷害消去,恐懼的心情解脫,沒有過錯。外卦本是主持蓄止的一方,而六四又是蓄止的主爻。以一個陰爻蓄止眾陽,本免不了受傷害、生憂懼;只因它柔順而當位得正,中虛而屬巽體,又有九五、上九兩個陽爻從旁相助,所以有「有孚」的象。坎為血,又主憂慮;六四與三、五互體成離,離是坎的反象,所以有血光消去、憂懼解脫的象。血去,身體便可不受傷;惕出,心裡便可無憂慮,這就得以沒有過錯了。占得此爻的人,必須以誠信感動別人,才能遠離禍害;若不能如此,就要有凶咎。《象傳》說:心存誠信而恐懼解脫,是上面的陽爻與它心志相合。所謂「上合志」,是說九五、上九兩陽與六四同心協力蓄止乾體。

九五:有孚攣如,富以其鄰。五上同為巽體,與四合志畜乾者也。而九五居中處尊,勢能有為以兼乎上下。四中虛,五中實,皆言有孚。中虛者,信之本。中實者,信之質也。攣與牽,皆有相連之義。二連初以上進,有牽引之象。五合四上以畜乾,非攣固不可。然唯五居尊,能使之攣如也。上比上,下比四,有鄰象。

九五爻辭:心存誠信而牽繫相連,用自己的富有帶動鄰居。九五與上九同屬巽體,都與六四合志共同蓄止乾體;而九五居中處尊,形勢上能有所作為,可以兼顧上下。六四爻畫中虛,九五爻畫中實,兩爻都講「有孚」:中虛是誠信的本原,中實是誠信的實質。「攣」與「牽」都有相連的意思:九二牽連著初九向上進,是牽引之象;九五聯合六四與上九來蓄止乾體,非把它們緊緊繫住不可,而只有九五身居尊位,才能使眾爻牽連如一。九五上鄰上九,下鄰六四,所以有「鄰」的象。

四陰虛乏而五陽實,又巽為利市三倍,有富象。推其富以助六四而畜之,是為以其鄰之象。以陰畜陽,雖能有所畜,終非聖人之所與也。故初二皆有吉占,而四五則否。象曰:有孚攣如,不獨富也。言助四以畜乾也。

六四是陰爻,中虛而空乏;九五是陽爻,中實而充盈,加上巽有「利市三倍」的象,所以九五有「富」象。把自己的富有推及鄰爻,幫助六四蓄止乾體,這就是「以其鄰」的象。不過以陰蓄陽,雖然蓄得住,終究不是聖人所讚許的,所以初九、九二都有吉占,而六四、九五都沒有。《象傳》說:心存誠信而牽繫相連,是不獨自享有其富。這是說九五把力量分給六四,一同蓄止乾體。

上九:既雨既處,尚德載。婦貞厲,月幾望。君子征凶。上九變巽為坎,為雨為月之象。畜極而成,陰陽和矣。不雨者既雨矣。尚往者既處矣。尚,尊之也。載,積而滿載也。猶詩言厥聲載路也。陰不盛不能畜陽。今既雨既處,由於尊尚陰德至於積滿而然也。婦德如此,雖正亦厲。蓋陰盛抗陽,如月之將望。君子不可以有行矣。婦雖貞亦厲,戒陰不得加陽。君子有征必凶,戒陽不可失道,以受制於陰也。

上九爻辭:雨已經下了,氣也已經安定了,這是推崇陰德積到滿盈的結果;婦人即使守正也有危險,月亮快要圓滿,君子此時出行必凶。上九一變,巽就成了坎,坎為雨、為月,所以有雨與月的象。蓄止到極點而告成,陰陽調和了:本來不下雨的,如今下起雨來;本來一直上行的,如今停下來安處了。「尚」是推崇,「載」是積得滿滿的,就像《詩經》說「厥聲載路」的「載」。陰氣不盛就蓄止不住陽氣,如今既下雨又安處,正由於推崇陰德一直積到滿盈。婦人的德行到了這個地步,即使守正也有危險;因為陰盛而與陽抗衡,就像月亮將要圓滿,君子這時便不可有所行動了。說「婦雖貞亦厲」,是告誡陰不許凌駕於陽;說「君子有征必凶」,是告誡陽不可失掉正道而反受制於陰。

象曰:既雨既處,德積載也。君子征凶,也有所疑也。由積載而雨處,則陰之積當防其漸矣。巽為畜者,必有孚而後可畜。而乾上進者,必有疑而後免凶。蓋陰疑於陽必戰,有凶象。有所疑而豫制之,或可免於凶也。陽為君子。上與三應。上畜已極,三進不已。至於反目,所謂征凶也。

《象傳》說:雨下了、氣定了,是陰德積滿的緣故;君子出行有凶,是因為有所疑忌。(底本作「也有所疑也」,衍一「也」字。)由積滿而致降雨安處,可見陰氣的累積應當在苗頭上就加以防備。巽體做蓄止者,必得先有誠信才蓄得住;乾體要上進的,必得先存疑慮才免得了凶。因為陰氣與陽相持到互疑的地步就必定交戰,所以有凶象;先存戒心而預作提防,或許可以免凶。陽代表君子,上九與九三相應:上九蓄止已到極點,九三仍進取不止,以至於「夫妻反目」,這就是所謂「征凶」。

全卦為小畜,其象不雨,故陽道可亨。上爻變為需,則云上於天而雨。則向之尚往者,至此而征凶矣。易之大旨扶陽抑陰,而此卦最重此意。乾受畜者,以尚往而不受所畜為善。故初得正應。而二以剛中。皆得吉占。獨三以不中而非正應,為反目。巽為畜者,以合志同力為善。然主畜者有防患之危,而僅免於咎。以鄰者有攣如之固,而未得吉占。

整個《小畜》卦,取象是「不雨」,所以陽剛之道還可以亨通;上九一爻變,全卦成《需》,《需》的象是「雲上於天」而終於降雨,那麼先前一直上行的陽,到這裡就要「征凶」了。《周易》的大旨在扶助陽剛、抑退陰柔,而這一卦最重此意。乾體是被蓄止的一方,以能繼續上行、不受蓄止為好:所以初九有正應而守正,九二以陽剛居中,都得吉占;唯獨九三既不居中又非正應,落得「反目」。巽體是施行蓄止的一方,以合志同力為好:可是主持蓄止的六四,有防患的危懼,僅僅免於過錯;以富有帶動鄰爻的九五,雖有牽繫穩固之效,也終究沒有得到吉占。

至於畜極而成,猶云雖正亦厲。雖戒君子之徵,實畏陰德之盛也。占者得此,當各從其類以為占。大抵陽為君子為夫為大事為善,陰為臣為小人為妾婦為小事為惡。又論我之所處。主於畜人或受人所畜,隨事以求其吉凶,不可執一以論也。

至於上九蓄止已極而告成,爻辭還說「婦貞厲」——即便守正也有危險。表面上是告誡君子不要行動,實際上是害怕陰德太盛。占得此卦的人,應當按自己所屬的一類去斷占:大致說來,陽代表君子、丈夫、大事、善,陰代表臣下、小人、妾婦、小事、惡。同時還要看自己所處的位置,是主動去蓄止別人,還是被別人蓄止,隨著所問之事去求它的吉凶,不可拿一種說法死套。

又按,來注以五上二爻不宜作同力畜乾,宜作與陽同德。引陽尚往。蓋謂陽為君子,陰為小人。五上不宜佐小人以防君子。又以彖有剛中志行為陽之亨,故以德積載為載三陽俱上也。不知陽雖可亨而卦本取於畜,原不必拘君子小人之解。即以君子小人論之。小人之畜君子,非盡害之也,正欲引用之耳。如季桓子之於孔子,蔡京之於楊龜山。乃可為小畜,蓋牢籠羈縻之而已。君子雖為所引,不受其牢籠。故陽德猶可往,所以為小畜。

再按:來知德的注認為九五、上九兩爻不該講成與六四同力蓄止乾體,而該講成與陽同德、引導陽爻繼續上行。他的理由是陽為君子、陰為小人,九五、上九不應當幫小人來防範君子;又因《彖傳》有「剛中而志行」是講陽之亨通,所以把「德積載」解成載著三個陽爻一齊上行。這就沒有看到:陽雖然可以亨通,而這一卦本來取義於「蓄止」,原不必拘泥君子小人的分別。就算按君子小人來論,小人蓄止君子,也並不全是要害他,往往正是想引他出來為自己所用:像季桓子對孔子、蔡京對楊時,才稱得上「小畜」,不過是牢籠羈絆他罷了。君子雖被引用,卻不受他的牢籠,所以陽德依然可以上行,這才叫「小畜」。

彖就全卦言之,故以五為剛中志行。若單就五一爻而言,自宜主畜乾之說。蓋五變則為大畜。君子不家食,引正小人引用君子之時也。若上變為需,則畜極而陰已盛矣。故戒君子之往,非能載三陽以上也。

《彖傳》是就全卦立論,所以把九五說成「剛中而志行」;若單就九五這一爻立論,自然還應以「主持蓄止乾體」的講法為是。因為九五一變,全卦就成《大畜》,《大畜》講「不家食吉」,君子出仕受祿,正是小人引用君子的時候。至於上九一變而成《需》,那就是蓄止到極點、陰氣已盛的局面,所以爻辭告誡君子不可前往,並不是說上九能載著三個陽爻一同上行。

履卦

履。履卦,下兌上乾。兌一陰見於二陽之上,其德為說,其象為澤。天在上而澤居下。上下之分,尊卑之義,理之常也,禮之本也,常履之道也。又內和悅而外尊嚴,禮之象也,故為履。履卦次小畜。按序卦,物畜然後有禮,故受之以履。物既畜聚,則有大小之別,高下之等,美惡之差,而禮起,履所以次小畜也。

《履》卦,下卦為兌,上卦為乾。兌是一個陰爻顯現在兩個陽爻之上,它的卦德是「說」,即和悅,卦象為澤。天在上而澤在下:上下的名分、尊卑的道理,本是天然的常理,也是禮的根本,是人日常踐行之道。再者內裡和悅而外表尊嚴,正是禮的形象,所以卦名為「履」。《履》排在《小畜》之後。據《序卦傳》:萬物蓄聚起來然後才有禮,所以《小畜》之後接《履》。事物既已蓄聚,就有大小之別、高下之等、美惡之差,禮便由此產生,這就是《履》次於《小畜》的緣故。

人之所履,和悅卑遜。斯為有禮。全彖以和柔躡剛強之後,處危而不見傷。九五陽剛居尊,所履中正。其道光明,有亨之象。在上陽剛中正,在下和柔卑順,禮也。人之所履當如是也。此全彖之大旨也。又禮主謙柔。陽爻處陰位,謙也。故六爻以剛履柔者吉,以柔履剛者凶,以剛履剛者厲。初言往,上言旋,一進一反,有踐履之義。

人所踐行的,要和悅而謙卑,這才叫有禮。就全卦卦辭看:以和柔跟在剛強的後面,雖處危地而不受傷害;九五陽剛居於尊位,所行中正,其道光明,所以有亨通之象。在上者陽剛中正,在下者和柔卑順,這就是禮,人所踐行的正該如此。這是全卦卦辭的大旨。再者,禮以謙柔為主,陽爻處在陰位就是謙。所以六爻有個通例:以陽剛居柔位的吉,以陰柔居剛位的凶,以陽剛居剛位的危。初九講「往」,上九講「旋」,一去一返,正合「踐履」的意思。

初陽履剛,以在下而無咎。九二之幽人,九四之愬愬,上九之考祥,皆以剛履柔。能行而不輕於行,所以吉也。六三之跛履,以柔履剛。不能行而強於行,所以凶也。九五之夬履,能行而決於行,所以厲也。此六爻之大略也。

初九以陽爻居陽位,是以剛履剛,但因為處在最下、不與人爭,所以沒有過錯。九二的「幽人」、九四的「愬愬」、上九的「考祥」,都是以陽剛居陰位:本有能力行動而不輕率行動,所以吉利。六三的「跛能履」,是以陰柔居陽位:本沒有能力行動卻硬要行動,所以凶險。九五的「夬履」,是有能力行動而又過於決斷,所以有危厲。這是六爻的大略。

履虎尾,不咥人,亨。程傳以履為承藉之義。謂乾上而兌下,乾乘兌而兌承之也。本義以履為躡後之義。謂乾前而兌後,剛在前而兌以柔和踵其後也。今按,虎尾字則躡之意為是。

卦辭:踩著老虎的尾巴,老虎卻不咬人,亨通。程頤《程傳》把「履」講作承藉,即在下面承載:乾在上、兌在下,乾乘在兌上而兌承載著它。朱熹《本義》把「履」講作躡後,即跟在後面踩:乾在前、兌在後,剛強的走在前頭,兌以柔和緊跟其後。今按:既然爻辭用的是「虎尾」二字,還是「躡後」的講法為是。

乾剛強有虎象。兌以和躡之,有履虎尾不見傷之象。人之入世,多近危機。不為所傷,乃見所履以柔應剛。謙以自處,其道自亨。惟禮可以免禍也。按,來注以兌錯艮為虎象,遂以履作踐履之履。不知震為龍,乾亦為龍,取其陽也。艮為虎,乾亦為虎,取其剛也。若必作踐履,於彖傳履剛句不通矣。

乾剛強,所以有虎的象;兌以和悅跟在它後面,所以有踩著虎尾而不受傷害的象。人在世間行走,常常挨近危險,能不受傷害,正見得他所行的是以柔應剛:謙遜自處,路子自然亨通——只有禮能使人免於禍患。按:來知德的注以兌的錯卦艮為虎象,於是把「履」講成踐踏的「履」。他沒有想到:震為龍,乾也可以為龍,取它的陽;艮為虎,乾也可以為虎,取它的剛。若一定要講成踐踏,那麼《彖傳》「柔履剛也」一句就講不通了。

彖曰:履,柔履剛也。以柔弱躡剛強之後,此以二體釋卦名義也。說而應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此以卦德釋彖辭也。以兌說應乎乾剛,則和而不激,順而不拂,可以亨矣。

《彖傳》說:《履》,是柔跟在剛的後面踩。以柔弱躡在剛強之後,這是用上下二體來解釋卦名的含義。《彖傳》又說:和悅而應合於乾,所以踩著虎尾而虎不咬人,亨通。這是用卦德來解釋卦辭:以兌的和悅去應合乾的剛健,就能溫和而不激切、順從而不違逆,因此可以亨通。

剛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上文釋彖已畢,此又專就九五一爻推廣其義。二三四互為離,有光明象。以剛居尊位而得正,所履之無咎者也。德盛輝光,功業顯著,豈不亨乎。此又發彖辭言外之意。

《彖傳》接著說:陽剛中正,踏上帝王之位而問心無愧,光明磊落。上面解釋卦辭已經完畢,這裡又專就九五一爻推廣其義。二、三、四互體成離,離為火為日,所以有光明之象。九五以陽剛居於尊位而又當位得正,所行是沒有過錯的;德行盛大而光輝外發,功業顯赫,怎麼會不亨通呢?這一句又發揮了卦辭言外的意思。

象曰: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立卦之義取乎踐履。人之所履禮而已矣。禮者,所以辨上下,定民志。古人位必稱德,終身居之,得其分而志安焉。位或未稱,則君進之。士修其學,學至而君求之,已無所慕也。農工商賈各勤其業,所享亦有定限,無所貪也。此上下之志定,而天下之治定也。後世位不稱德,則上下不辨。不辨則公卿妄意尊榮,士庶僥倖求利。分不明則志不定,治所以難也。此君子觀履之象而分別上下,使各當其分以定民志也。

《象傳》說:上面是天,下面是澤,這就是《履》;君子取法它,來分辨上下的名分,安定百姓的心志。立這一卦的意義取於「踐履」,而人所踐行的不過是禮罷了。禮,正是用來分辨上下、安定民志的。古時候官位一定與德行相稱,終身居於其位,各得本分而心志安定;萬一位不稱德,君主就提拔他。士人修習學問,學問到家,君主自會來延請,自己沒有什麼可羨慕的;農、工、商各自勤於本業,享用也有一定限度,沒有什麼可貪求的。上下的心志安定了,天下的治理也就安定了。後世官位與德行不相稱,上下的名分便無從分辨;名分不辨,公卿就妄想更高的尊榮,士人百姓就僥倖求利。名分不明則心志不定,天下之所以難治,原因就在這裡。所以君子觀察《履》卦之象,分別上下等次,使人人各安本分,從而安定民志。

初九:素履往,無咎。初九以陽在下,居履之初。未為物遷,率其素履以往。所謂素位而行。可無咎也。六爻皆以陽居陰為善。初雖陽位而在下,在下能安其素,不變所守,雖未得吉,咎可無矣。象曰:素履之往,獨行願也。初無應故曰獨。獨行其志願,不為紛華所奪。即所謂不願乎其外也。民有志,必辨分而始定。士有願,則能獨行其素矣。

初九爻辭:以本來的素樸之行前往,沒有過錯。初九以陽爻居於最下,處在踐履之始,還沒有被外物改變,順著平素的操守前行,也就是《中庸》所說「素其位而行」,可以沒有過錯。此卦六爻以陽居陰位為好,初九雖是陽爻居陽位,卻處在最下;處下而能安於素樸、不改變所守,雖然還談不上吉,過錯總是可以免的。《象傳》說:素履而往,是獨自踐行自己的心願。初九沒有正應,所以說「獨」;獨自踐行志願,不被繁華所奪,也就是《中庸》「不願乎其外」的意思。百姓有心志,必得先分辨名分才能安定;士人有志願,就能獨自踐行他的素樸之行。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貞吉。二變震為大塗,履道坦坦之象。剛中在下,無應於上,幽獨守貞之象。人之所履,未有不合道而吉者。以剛居中,道也。剛而居柔,坦也。在下無應,幽也。坦則平易而無險阻,幽則恬靜而不炫耀。又幽獨之人,多賢者之過,坦坦則不索隱行怪以驚世駭俗,宜其貞吉矣。

九二爻辭:所走的路平坦寬闊,幽居之人守正而吉。九二一變,下卦成震,震為大道,所以有「履道坦坦」的象;它陽剛居中而處在下卦,上面沒有相應之爻,所以有幽居獨處、守持正固的象。人的行事,沒有不合於道而能吉的:以陽剛居中位,這是「道」;陽剛而居柔位,這是「坦」;在下而無應,這是「幽」。坦,便平易而沒有險阻;幽,便恬靜而不炫耀。再者,幽居獨處的人往往犯了賢者過頭的毛病,而「坦坦」正表示他不去探索隱僻、行為怪異以驚世駭俗,所以斷為「貞吉」是恰當的。

以陽居陰,不得言正。而曰貞吉者,戒辭。恐其幽靜難久,剛化為柔,故戒以惟貞吉也。此卦二五皆剛中,二貞吉而五貞厲者。二以剛居柔,五以剛居剛也。以剛居柔,所履謙下,禮之本也。故六爻唯九二盡履之道。象曰:幽人貞吉,中不自亂也。二有中德,在幽而貞,外物不得而亂之也。

九二以陽爻居陰位,本不能說「正」,而爻辭仍說「貞吉」,那是告誡之辭:怕它幽靜難以持久,剛強漸漸化為柔靡,所以告誡說唯有守正才吉。此卦九二、九五都是陽剛居中,九二得「貞吉」而九五卻是「貞厲」,分別就在於九二以陽剛居柔位、九五以陽剛居剛位。以剛居柔,所行謙卑退讓,正是禮的根本,所以六爻之中只有九二最能窮盡踐履之道。《象傳》說:幽人守正而吉,是心中有主而不自亂。九二有居中之德,身處幽隱而能守正,外物就擾亂不了他。

六三: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于大君。視不正曰眇。行不中曰跛。六三互二四為離有目象。互四五為巽有股象。兌為毀折,有眇跛之象。逼近於乾,有履虎尾之象。獨與上應,履其尾而首應之,有咥人象。

六三爻辭:一隻眼的人自以為能看,瘸腿的人自以為能走;踩著虎尾,被虎咬傷,凶;武人僭行大君之事。看不端正叫「眇」,走不端正叫「跛」。六三與二、四互體成離,離為目,所以有眼睛之象;與四、五互體成巽,巽為股,所以有腿腳之象;而兌又為毀折,於是有獨眼、瘸腿的象。六三緊逼上體的乾,所以有踩虎尾之象;它單單與上九相應,腳踩著虎尾而虎頭正回過來應它,所以有被咬之象。

陽主寬和,陰主肅殺。六三以一陰成卦之主,欲統五陽,又以兌陰變為陽為純乾,有武人為大君之象。六三不中不正,柔而志剛以履乾,必見傷害,故占為凶。又如剛武之人得志肆暴,必不能久也。

陽主寬厚和平,陰主嚴酷肅殺。六三以一個陰爻做成卦之主,卻想統率五個陽爻;加上兌的陰爻若變為陽,全卦便成純乾,所以有「武人為于大君」——武夫僭行君主之事的象。六三既不居中又不當位,本質陰柔而心志剛狠,硬要去踩乾體,必然招致傷害,所以占斷為凶。這又好比剛猛之人一旦得志便肆行暴虐,必定不能長久。

象曰:眇能視,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與行也。咥人之凶,位不當也。武人為于大君,志剛也。自以為能視,明實不足。自以為能履,行實不足。爻柔故不足,位剛故自以為能。不中不正,位之不當。以柔居三,其志務剛。皆凶道也。

《象傳》說:獨眼自以為能看,其實目力不足以看清;瘸腿自以為能走,其實腳力不足以遠行;被虎咬的凶險,是因為居位不當;武人僭行君事,是因為心志剛狠。自以為能看,眼力實在不夠;自以為能走,腳力實在不夠。爻質是陰柔,所以能力不夠;爻位是陽剛,所以自以為能。既不居中又不當位,就是「位不當」;以陰柔居第三這個陽位,心志一味求剛:這些都是招凶的路子。

九四:履虎尾,愬愬終吉。愬愬,畏懼之意。九四亦以不中不正履九五之剛。然以剛居柔,故有履危知戒而終得吉之象。全卦以乾為虎,此爻又以五為虎。唯五以剛居剛也。卦彖爻之三言履虎尾,而吉凶不同者。全卦以和說履乾剛之後,故不咥人亨。三以柔居剛,故咥人而凶。四以剛居柔,故畏懼而吉也。二與四皆以剛居柔,而二有坦坦之安,四有之愬愬危者。二得中而四不得中也。

九四爻辭:踩著虎尾,戒懼不安,最終得吉。「愬愬」是畏懼的樣子。九四也是既不居中又不當位,卻踩在九五的剛強之下;但它以陽剛居陰位,所以有身處危地而知警戒、終於獲吉的象。全卦以乾體為虎,這一爻又單以九五為虎,因為只有九五是以陽剛居陽位、剛上加剛。卦辭與爻辭三處講「履虎尾」而吉凶各不相同:全卦是以和悅跟在乾剛之後,所以「不咥人,亨」;六三以陰柔居陽位,所以被咬而凶;九四以陽剛居陰位,所以知畏懼而吉。九二與九四同樣是以剛居柔,而九二有「坦坦」的安適,九四卻有「愬愬」的危懼,分別在於九二居中而九四不居中。

象曰:愬愬終吉,志行也。以剛居柔,謙志得行,所以終吉。志剛者不足與行,愬愬者其志得行,而人可審所履矣。時解以此爻作大臣畏慎,得君行志言。蓋初曰獨行,遠君也。四曰志行,近君也。柔順以事剛決之君,得行其志也。亦是,但不必拘。

《象傳》說:戒懼而終獲吉,是心志得以推行。以陽剛居柔位,謙退之志得以推行,所以終得吉。上文六三「志剛」的人不足以與他同行,這裡「愬愬」的人反而心志得行,人由此可以審察自己該怎樣立身行事了。當時的解經者把這一爻講成大臣畏懼謹慎、得到君主信任而施行抱負:因為初九說「獨行」,是離君主遠;九四說「志行」,是離君主近,以柔順事奉剛斷的君主,所以能施行自己的志向。這樣講也通,只是不必拘執。

九五:夬履,貞厲。九五以陽剛中正履帝位,而下以兌說應之。凡事必行,無所疑礙,故有夬決其履之象。然在上者純任其剛,在下者一主於悅。君驕臣諂之漸也,故雖貞亦厲。蓋在下者不患其不憂,患其不能樂。故二之履坦曰貞吉,喜之也。在上者不患其不樂。患其不能憂。故五之夬履曰貞厲,戒之也。

九五爻辭:果決地行事,守正而仍有危厲。九五以陽剛中正踏上帝位,下面又有兌的和悅來應他,凡事說辦就辦,毫無疑慮阻礙,所以有決斷而行的象。然而在上的一味任其剛強,在下的一味主於取悅,這正是君主驕縱、臣下諂媚的開端,所以即便守正也有危厲。大抵在下位的人,不怕他不憂懼,只怕他不能安樂,所以九二「履道坦坦」斷為「貞吉」,是嘉許他;在上位的人,不怕他不安樂,只怕他不能憂懼,所以九五「夬履」斷為「貞厲」,是警戒他。

然彖辭剛中正光明,而爻辭則厲,何也。蓋以全卦言。六爻未動,剛中正所以為善。此就九五一爻言之。且變乾為離,自恃其明,愈過於夬決。在本卦上決下說,變又上下成睽,此所以厲也。象曰:夬履貞厲,位正當也。以剛居五,正當尊位,傷於所恃故也。

那麼《彖傳》稱九五「剛中正」「光明」,爻辭卻說「厲」,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彖傳》是就全卦立論:六爻未動之時,陽剛中正自然是好。而爻辭是單就九五一爻立論;況且這一爻一變,上體乾就成了離,離為明,自恃聰明,就越發過於決斷。本卦已經是上決斷而下取悅,一變則上下成《睽》,乖離相背,這就是危厲的由來。《象傳》說:夬履貞厲,是因為居位太過正當。以陽剛居第五爻,恰恰當著尊位,正因為有所倚仗而反受其害。

上九:視履考祥,其旋元吉。履上與小畜上皆不取本爻義。小畜取畜之極,從六四一陰來,以陰盛為凶。履取履之終,合諸爻而觀其始終,故以其旋為元吉。旋謂周旋無虧欠也。吉事有祥。祥非外來,視吾所履,則祥可考。若以此往,此旋皆無虧欠,則得大善之吉矣。

上九爻辭:回看自己一生的踐履,考察其中的徵兆;若周旋往返都無虧欠,就大為吉利。《履》卦的上九與《小畜》的上九,都不取本爻自身之義。《小畜》上九取蓄止到了極點,是從六四一陰生發出來的,以陰盛為凶;《履》卦上九取踐履到了終點,合全卦各爻來觀察它的首尾,所以以「其旋」為「元吉」。「旋」是周旋進退都沒有虧欠。吉慶之事自有徵兆,而徵兆不是從外面來的,回看自己所行,徵兆就可以考知。如果這樣地去、這樣地回都毫無虧欠,就能得到大善之吉。

又按,來注以視履為句,其旋為句。言周旋中規,折旋中矩,則履之盡善者,可以大吉也。意同本義,而解旋字更順。象曰:元吉在上,大有慶也。人心難於有終。元吉在上,是所履至終大善,故福慶亦大也。全卦以履為禮,又取踐履為義。大抵危而能亨,乃見所履之善。剛而居柔,乃獲所履之吉。觀履之吉凶,而處世可悟矣。

又按:來知德的注把「視履」斷為一句、「其旋」斷為一句,意思是周旋合於圓規、折旋合於方矩,那便是踐履之至善,可以大吉。這與《本義》意思相同,而對「旋」字的解釋更為順暢。《象傳》說:大吉出現在最上一爻,是有大福慶。人心最難的是有始有終;「元吉」出現在上爻,正表示所踐行的到最後都盡善,所以福慶也大。全卦以「履」為禮,又取「踐履」立義。大致說來:處危境而能亨通,才見得所行之善;陽剛而居柔位,才獲得所行之吉。看《履》卦六爻的吉凶,處世之道也就可以領悟了。

泰卦

泰。泰卦,乾下坤上。內陽外陰,天地氯交,萬物生成。君子進用,世道方亨。故為泰。泰次於履。按,序卦,履而泰,然後安,故受之以泰。蓋履得其所,乃得安舒,履所以次之以泰也。泰以中為善。故二為輔泰之臣。

《泰》卦,下卦為乾,上卦為坤。內裡是陽、外面是陰,天地二氣交感,萬物由此生成;君子得到進用,世道正當亨通,所以卦名為「泰」。《泰》排在《履》之後。據《序卦傳》:踐履得當而後通泰,通泰然後安寧,所以《履》之後接《泰》。人各得其所安之位,才能舒泰安適,這就是《履》之後接《泰》的緣故。《泰》卦以「中」為善,所以九二是輔助保泰的臣子。(底本「天地氯交」,即天地氣交。)

五為保泰之君。皆得吉占。初為君子進用之始。四則過中欲否之時矣。三為消長之會,猶可有為。上則極盛而衰,不免於吝矣。自有天地人物以來,蒙以教之,需以養之,訟以平之,師以衛之,比以附之,畜以聚之,履以辨之,而後得泰。乃過中而否之幾伏矣。甚矣,致泰之難,保泰之不易。雖曰天數,不可無人事也。

六五是保守泰運的君主。這兩爻都得吉占。初九是君子開始進用之時;六四已經過了中位,是快要轉否的時候;九三處在消長交替的關口,還可以有所作為;上六則已極盛而衰,免不了羞吝。自從有天地人物以來,用《蒙》來教育他們,用《需》來養育他們,用《訟》來平息爭端,用《師》來保衛他們,用《比》來使他們親附,用《小畜》來使他們聚集,用《履》來分辨上下,然後才得到《泰》;可是一過中位,轉否的苗頭就潛伏下來了。可見招致泰運之難、保守泰運之不易。雖說這裡頭有天數,人事上的努力卻一刻不可缺少。

泰:小往大來,吉亨。泰,通也,天地交而二氣通,故為泰。內卦三陽,正月之卦也。陰小陽大。坤往居外,乾來居內。以綜卦言之,有小往大來之象。占者有陽剛之德,則吉而亨也。蓋坤本在下之物,自下而上故曰往。陽本在上之物,自外而內故曰來。往者去而來者當時用事,故為吉亨。

卦辭:《泰》,小的往外去、大的向內來,吉利亨通。「泰」就是通,天地交感而陰陽二氣通暢,所以叫「泰」。內卦是三個陽爻,在十二消息卦中屬正月之卦。陰為小、陽為大:坤往上居於外卦,乾來到下面居於內卦;從綜卦的角度看(《否》倒轉過來便是《泰》),正有「小往大來」之象。占得此卦而自身具備陽剛之德的人,就吉利亨通。因為坤本是在下之物,如今自下升上,所以叫「往」;陽本是在上之物,如今自外入內,所以叫「來」。該去的去了,該來的正當權用事,所以斷為吉亨。

彖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內陽而外陰,內鍵而外順,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天地高卑之形不可交而氣可交,交則萬物化生。君臣上下之分不可交而心可交,交則君臣同德。

《彖傳》說:「小往大來,吉亨」,就是天地交感而萬物通暢,上下交感而心志相同。內裡是陽、外面是陰,內裡剛健、外面柔順,內裡是君子、外面是小人;君子之道日漸生長,小人之道日漸消退。天與地一高一卑,形體上無法相交,而二氣可以相交,一交萬物就化育而生;君與臣一上一下,名分上不可相混,而心意可以相交,一交君臣就同心同德。(底本「內鍵」,即內健。)

陰陽以氣言,順健以德言。此二句,造化之小往大來也。君子小人以類言。此三句,人事之小往大來也。內外釋往來之義。陰陽、健順、君子小人,釋大小之義。蓋陰陽不能相無者,天地之氣。而欲天下皆君子而無小人者,聖人之心。泰否之機歸宿於君子小人之消長,主持世運者所當知也。然小人必不能盡去。但使君子居中,而制其命。小人在外,不為無措。君子之氣已伸,天下已泰矣。

陰陽是就氣來說,順健是就德來說,「天地交」「上下交」這兩句講的是造化上的小往大來;君子小人是就類來說,「內陽外陰」以下三句講的是人事上的小往大來。「內」「外」二字解釋「往來」的意思,「陰陽」「健順」「君子小人」解釋「大小」的意思。要知道陰與陽彼此不能缺少,這是天地之氣的實情;而希望天下全是君子、沒有小人,這是聖人的心願。泰與否的關鍵,歸結到君子小人的消長上,這是主持世運的人所應當明白的。然而小人必定不可能除盡,只要使君子居內而掌握權柄,小人處外而不至於無所安置,君子的氣勢已經伸張,天下也就通泰了。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天地之道,以形氣全體言。財成,在在其過也。如氣化流行相續,聖人分之以春夏秋冬。地形廣邈交錯,聖人限之以東西南北之類是也。

《象傳》說:天地交感,這是《泰》;君主取法它,裁節成就天地之道,輔助贊化天地之宜,用來幫助百姓。「天地之道」是就形與氣的全體說的。「財成」即「裁成」,就是裁抑它過頭的地方:例如氣化流行、連綿不斷,聖人把它劃分成春夏秋冬;地形廣遠交錯,聖人把它限定為東西南北,都屬於這一類。(底本「在在其過也」,當作「裁其過也」。)

天地之宜,以時勢所適言。輔相,以補其不及也。如春生秋殺,聖人使春耕秋斂。高燥下溼,聖人使高黍下稻之類是也。裁成輔相,皆所以左右輔助乎民。自乾坤以後,陰陽各三十畫而為泰。而泰之陰陽各三,是泰由陰陽無過不及而成。故既泰之後,裁其過,補其不及,所以保泰也。

「天地之宜」是就時勢所適宜的說的。「輔相」就是補足它不夠的地方:例如春天生長、秋天肅殺,聖人便教民春耕秋收;高處乾燥、低處潮溼,聖人便教民高地種黍、低地種稻,都屬於這一類。裁成也好、輔相也好,都是為了扶助百姓。從《乾》《坤》以下依次數來,到《泰》卦為止,陰畫陽畫各積三十;而《泰》卦本身又是三陰三陽,可見泰是由陰陽沒有過與不及而成的。所以已經通泰之後,還要裁抑其過、補足其不及,這正是保守泰運的辦法。

初九:拔茅茹以其彚,征吉。乾初變巽,坤初變震,皆屬木。三陰三陽皆相連以上,故泰否初爻皆有拔茅茹之象。茹,根之牽連者。三陽在下,初動則相連以進。眾君子同德以升,泰運初開之時。占者有陽剛之德,則往而得吉矣。初曰以其彚。

初九爻辭:拔起茅草,根鬚牽連成叢,前往吉利。乾的初爻一變成巽,坤的初爻一變成震,巽與震都屬木;《泰》《否》兩卦都是三陰三陽一氣相連而上,所以兩卦的初爻都有「拔茅茹」之象。「茹」,指相互牽連的根鬚。三個陽爻在下,初爻一動,便牽連著一同前進:眾君子同德並起,正是泰運初開的時候。占得此爻而自身有陽剛之德的人,前往就得吉。初九說的是「以其彚」,即憑著它的同類。

三陽欲進而以之者在初,君子與君子為類也。四曰以其鄰。三陰欲復而以之者在四,小人與小人為類也。初曰征吉,四則否者,易為君子謀也。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君子之志在天下,不為一身。故當泰之時,志欲上進也。

三個陽爻要上進,而帶動它們的在初九,可見君子與君子結成一類。六四說「以其鄰」:三個陰爻要下返,而帶動它們的在六四,可見小人與小人結成一類。同樣是牽連同類,初九斷為「征吉」,六四卻不是這樣,這是因為《周易》總是替君子打算。《象傳》說:拔起茅草前往而吉,是心志在外。君子的志向在天下,不只為自己一身;所以當泰運之時,一心想著向上進取。

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于中行。卦內君子而外小人。三陰在外荒穢,小人之象。九二當保泰之任,有宜包容荒穢之象。以九合五,成坎河象。健臨之,有馮河之象。五陰在外,隔三與四,遐遠之象。二應之,不遺遐遠之象。三陽朋象。二居中不偏,上應乎五。專意事君,不立朋黨,有朋亡之象。

九二爻辭:包容荒穢,敢於徒步涉河,不遺棄遠方之人,不結朋黨,能夠配合居中而行的君主。此卦內裡是君子、外面是小人:三個陰爻在外,一片荒蕪汙穢,正是小人之象。九二擔著保守泰運的重任,所以有應當包容荒穢的象。九二與六五相合成坎,坎為水為大河;九二屬乾體,剛健地逼臨過去,所以有徒步涉河的象。六五在外卦,中間隔著九三與六四,是遙遠之象;九二仍然上應它,所以有不遺棄遠方的象。三個陽爻同類,是朋黨之象;而九二居中不偏,專心上應六五、一意事奉君主,不樹立私黨,所以有「朋亡」的象。

泰欲得中。二,大臣輔泰者,當使君子小人皆得其所。不能包荒,使小人無所容,則非中。然能包荒而無果斷,亦非中也。二以中上應乎五,有包容之德。以剛應柔,又有馮河之勇。遺棄疎遠,使小人不得效其力,固非中。然能不遺遠,而君子在近自成朋黨,亦非中也。

泰道貴在得「中」。九二是輔助保泰的大臣,應當使君子小人各得其所:如果不能包容荒穢,弄得小人無處安身,那就不是中;可是只會包容而沒有果斷,同樣不是中。九二以居中之德上應六五,這是有包容的雅量;以陽剛應陰柔,這又有徒步涉河的果勇。丟開疏遠之人不管,使他們無從效力,固然不是中;然而雖不遺棄遠方,卻聽任身邊的君子自成朋黨,也一樣不是中。

二遠應乎五,遠人在所懷。居中不倚,近者亦無可暱。剛柔相濟,無偏無黨。合四者言之,合中行之道也。然二居中,固為中行。今曰尚,則中行又指五也。五之象曰中以行願。蓋泰欲得中,上有中行之君,下非有中行之臣,不能上輔乎五而保泰矣。故二曰尚,五曰歸,所謂上下交而志同。曰得尚,喜之之辭也。以陰爻言,五取小人。以位言,又取君。此又不可為典要者也。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二變為離,有光大象。人惟心胸光明正大,故能兼容果斷,不至遺遠而暱近。獨言包荒,舉一以該其餘也。

九二遠應六五,遠方之人都在他懷抱之中;居中不偏,身邊的人也無從親暱。剛與柔互相調劑,不偏私、不結黨。把包荒、馮河、不遐遺、朋亡這四件合起來看,正合於「中行」之道。不過九二自身居中,本來就是中行了,爻辭卻說「得尚」,可見「中行」在這裡又指六五:六五的《象傳》說「中以行願」,正是此意。泰道貴在得中,上面有行中道的君主,下面若沒有行中道的臣子,也就不能輔佐六五而保住泰運。所以九二說「尚」,六五說「歸」,正是《彖傳》所謂「上下交而其志同」。說「得尚」,是欣喜的口氣。就陰爻的屬性說,六五算作小人;就爻位說,它又是君主:這也是《周易》不可當作死條例來套的地方。《象傳》說:包容荒穢而能配合中行,是因為心地光明正大。九二一變成離,離為明,所以有光明正大之象。人只有心胸光明正大,才能既包容又果斷,不至於疏遠遠人、親暱近人。《象傳》單舉「包荒」一句,是舉其一而概括其餘。

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九三將過於中,泰將極而否欲來之時也。陽居內為平,往外則為陂。陰出外為往,返內則為復。乾三朝乾夕惕,有艱貞象。變兌為口,食象。天下無常平而不陂者,無常往而不反者。唯艱危其思慮,正固其施為,則可以無咎。恤,憂也。孚,理之信然者也。食,享之也。

九三爻辭:沒有永遠平坦而不傾斜的,沒有一去而不返回的;在艱難中守正就沒有過錯,不必為這個道理憂愁,享用俸祿自有福分。九三將要越過下卦之中,是泰運快到極點、否運將要到來的時候。陽爻居內卦為「平」,往外卦去就成了「陂」(傾斜);陰爻出到外卦為「往」,返回內卦就成了「復」。乾卦九三本有「朝乾夕惕」之義,所以有「艱貞」之象;此爻一變,下體成兌,兌為口,所以有「食」象。天下沒有永遠平坦而不傾斜的,也沒有一去而不返回的;只有把思慮放在艱危上、把施為守在正固上,才可以沒有過錯。「恤」是憂慮;「孚」是道理上必然如此、確實可信;「食」是享用。

平陂往復,天運之必至而信然者也。若以此動其心,則不能艱貞矣。唯盡其處泰之道,而不以此為憂恤,則可以食享其福也。蓋平陂往復者,天運所不能無。艱貞勿恤者,人事所當自盡也。象曰:無往不復,天地際也。古本有無平不陂。天地際,謂陰陽交會消長之際也。

平而後陂、往而後復,是天運必然到來、確實不爽的事。如果為這個動搖了心志,就不能在艱難中守正了。只要盡自己處泰之道,不把它掛在心上憂愁,就可以安享福祿。總之:平陂往復,是天運不能沒有的;艱貞勿恤,是人事上應當自己盡到的。《象傳》說:沒有一去而不返回的,這是天地交接的界限。古本這一句上面還有「無平不陂」四字。「天地際」,是說陰陽交會、此消彼長的交界處。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六四已過乎中,有泰極為否之漸。六四一陰既動,則五上二陰同類,有翩然而下,不約而同之象。陽實陰虛,故曰不富。鄰指五上。以,四以之也。小人合謀,自外而內。不待戒令,自然相信。君子所當戒也。陽之升曰拔茅。以自下而上,升之難也。陰之復曰翩翩。以自上而下,復之易也。

六四爻辭:輕捷地飛落而下,自己並不富有卻能帶動鄰居,不必相約就彼此信從。六四已經越過中位,是泰極轉否的苗頭。六四這一個陰爻一動,六五、上六兩個同類的陰爻便跟著來,所以有翩然下墜、不約而同的象。陽爻中實為富,陰爻中虛為不富,所以說「不富」。「鄰」指六五和上六;「以」是六四帶動它們。小人合謀,從外面侵入內部,用不著號令告誡,自然彼此信任——這正是君子所應當警惕的。陽爻上升叫「拔茅」,因為自下而上,升進艱難;陰爻下返叫「翩翩」,因為自上而下,墜落容易。

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實也。不戒以孚,中心願也。失實謂陰虛也。以失實,恐不容於君子。欲傷正勢,必結於小人,乃中心所願也。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三四五互為雷,二三四互為澤,有歸妹象。史謂湯為天乙,左傳謂紂父帝乙。姑兩存之。程傳謂帝乙始制王姬下嫁之禮,本義謂帝乙歸妹時占得此爻。今從程傳。

《象傳》說:輕捷下墜而不富,是因為都中虛失實;不必相約而信從,是心裡本來就情願。「失實」指陰爻中虛。正因為空虛無實,怕不為君子所容,想要損害正氣的勢力,就必然與小人結黨,這本是它們心裡所情願的。六五爻辭:帝乙嫁出少女,因此得福,大為吉利。三、四、五互體成震為雷,二、三、四互體成兌為澤,雷上澤下正是《歸妹》,所以有「歸妹」之象。史書稱商湯為「天乙」,《左傳》則稱紂王的父親為「帝乙」,兩說姑且並存。程頤《程傳》認為是帝乙開始制定王家女兒下嫁的禮制,朱熹《本義》認為是帝乙嫁妹時占得此爻。這裡依從《程傳》。

蓋以陰居尊為泰之主,柔中虛已下應九二。以柔中之君,倚任剛明之臣,可以保泰獲福,有帝女之貴下從其夫而受福之象。全卦三陰皆為小人。以五一爻言之,則保泰之君。不可執一論也。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願也。居中應二,行其志願,非勉強也。

因為六五以陰柔居尊位,是《泰》卦之主,柔順居中、虛心自下而應九二;以柔中的君主倚重剛健明察的臣子,就可以保住泰運、獲得福慶,所以有帝王之女這樣的尊貴而下嫁從夫、因此受福的象。就全卦說,三個陰爻都算小人;但單就六五一爻說,它卻是保泰的君主:可見不能拿一種說法死套。《象傳》說:因此得福而大吉,是居中而實現自己的心願。六五居中位而下應九二,推行自己的志願,並不是勉強做作。

上六:城復于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坤土復反於下,有城復于隍之象。掘隍土積累以成城,如治道積累以成泰。及泰之終,將反於否如城土頹圯,復反於隍也。坤上為泰,坤下為否,以陰陽之氣言也。若言其質,則坤土本在下之物,在上有必頹之理。

上六爻辭:城牆倒塌回到城壕裡,不要動用軍隊;只能從自己的封邑發佈政令,即使守正也難免羞吝。坤為土,土又返回下面,所以有城牆倒回城壕的象。掘取壕溝裡的土,一層層堆積而成城牆,就像治道一點點積累而成泰運;等到泰運走到盡頭、將要轉否,就像城土崩塌,又回到壕溝裡去。坤在上是《泰》,坤在下是《否》,這是就陰陽二氣的升降說的;若就它的形質說,坤土本來是在下之物,居在上面,就有必然傾頹的道理。

曰復者,反其初也。坤為眾,有師象。又為國土,有邑象。泰極而否,眾心已散,難以力爭。勞民傷財,必至散亂。窮守一邑,罪已下詔,收拾人心可也。然不能保邦未危,而播告之修不能及遠,雖正亦可羞矣。象曰:城復于隍,其命亂也。命,政令也。其命先亂,故至於否,不盡關天運也。告命,乃盡人事以治之,非付之不可為也。

說「復」,是回到它最初的樣子。坤為眾,所以有軍隊之象;坤又為國土,所以有城邑之象。泰運到極點而轉否,眾人的心已經渙散,難以用武力挽回;勉強用兵只會勞民傷財,終至潰亂。這時唯有困守一邑,下詔罪己,收拾人心,還算可行。然而畢竟沒能在國家尚未危殆之時就保全它,如今發佈的政令又傳不到遠處,即使所守是正,也夠羞愧的了。《象傳》說:城牆倒回壕溝,是政令已經紊亂。「命」就是政令。政令先亂了,才招致否塞,並不全關天運的事。「自邑告命」,正是盡人事去補救,並不是聽天由命、認定無可作為。

全卦以小往大來為義。故內三陽屬泰,外三陰屬否。初為泰運方開,君子並進。二為保泰之臣。三則陰陽消長之會也。四為過中將否之時。五為保泰之君。上則泰極為否之日也。泰以方中為幸,故二五皆能保泰。初陽始進則可幸。四陰方動則可憂。三陽已極則艱貞,猶可有為。上陰已復則命亂,已難於治。唯聖人保於方泰之時,而不敢自弛於泰極之日。雖天運有所必然,而人事無時不宜自盡也。

全卦以「小往大來」立義,所以內卦三陽屬於泰,外卦三陰屬於否。初九是泰運剛開、君子並進之時;九二是保泰的大臣;九三是陰陽消長交替的關口;六四是過了中位、將要轉否的時候;六五是保泰的君主;上六則是泰極轉否的日子。泰以正當中位為可慶幸,所以九二、六五都能保住泰運。初九陽氣剛進,值得慶幸;六四陰氣才動,就該憂慮;九三陽氣已極,能艱難守正,還可以有所作為;上六陰氣已經返下,政令紊亂,就難以整治了。只有聖人在正泰之時便加意保守,到泰極之日也不敢自我鬆懈。天運固然有必然如此的一面,人事卻沒有一刻不該自己盡力。

否卦

否。否卦,坤下乾上,天地不交,萬物不通,隔絕閉塞,故為否。否卦次泰。按,序卦,物不可以終通,故受之以否。通極必塞,氣化之常,否所以次泰也。否與泰反。故全彖之辭皆與泰反,而六爻大意亦然。內三爻為否,而外三爻漸極而為泰。初為小人用事之始。二則小人得志之時。三則小人有知羞之意。四則否過中,有將泰之極。五則人君休否之事。而上則否傾為泰矣。天運無終泰,亦無終否。此天人所以常相勝,而主持世道者,當盡人事以迴天心也。

《否》卦,下卦為坤,上卦為乾。天地二氣不相交感,萬物不能通暢,彼此隔絕閉塞,所以卦名為「否」。《否》排在《泰》之後。據《序卦傳》:萬物不可能永遠通暢,所以《泰》之後接《否》。通到極處必然阻塞,這是氣化的常理,所以《否》次於《泰》。《否》與《泰》正相反,所以整個卦辭都與《泰》相反,六爻的大意也是如此:內卦三爻是否,外卦三爻則漸漸到極點而轉為泰。初六是小人開始當權之時;六二是小人得志之時;六三則小人已有知羞之意;九四是否運過了中位、將要轉泰之時;九五是君主止息否運的事;到上九,否運便傾覆而轉成泰了。天運沒有永遠的泰,也沒有永遠的否,這正是天與人常常互相制勝的道理;主持世道的人,應當盡人事去挽回天心。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否,閉塞也。三陰在內,七月之卦也。匪人,非人道也。天地交而萬物生,萬物唯人最靈。不交則不生,人道絕矣。其占不利於君子之正道。貞有何不利。但此時小人用事,不利於君子之貞。大往小來,謂陽生往居外,陰來居內也。泰先言小往大來。而後言吉亨。否先言不利君子貞,而後言大往小來。聖人以泰歸之天,否責之人也。

卦辭:否閉之世不成其為人道,不利於君子守正;大的往外去,小的向內來。「否」就是閉塞。三個陰爻在內,在十二消息卦中屬七月之卦。「匪人」是說不成其為人道:天地交感而萬物生成,萬物之中人最靈秀;天地不交則萬物不生,人道也就斷絕了。所以占斷為不利於君子的正道。守正本身有什麼不利?只是這個時候小人當權,才對君子的守正不利。「大往小來」,是說陽氣往上居於外卦,陰氣入內居於內卦。《泰》卦先說「小往大來」而後說「吉亨」,《否》卦卻先說「不利君子貞」而後說「大往小來」:這是因為聖人把泰歸之於天意,把否歸咎於人事。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內陰而外陽,內柔而外剛,內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無邦,謂上下隔絕,雖有邦與無邦同也。陰陽以天道言,剛柔以地道言。君子小人以人道言。泰言健順,此言剛柔者。泰天地之氣交,故言其德。否氣既不交,則言其質而已。

《彖傳》說:否閉之世不成其為人道,不利於君子守正,大的往外、小的向內,這就是天地不相交而萬物不通,上下不相交而天下等於沒有邦國。內裡是陰、外面是陽,內裡柔弱、外面剛強,內裡是小人、外面是君子;小人之道日漸生長,君子之道日漸消退。所謂「無邦」,是說上下隔絕,雖然有邦國,跟沒有邦國一樣。陰陽是就天道說,剛柔是就地道說,君子小人是就人道說。《泰》卦講「健順」,此處卻講「剛柔」,分別在於:《泰》是天地之氣相交,所以就其德性立言;《否》是氣已不交,就只能就其形質立言了。

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儉德辟難,不可榮以祿。收斂其德,不形於外,以免小人之忌。象坤陰之吝,收斂於內也。德既斂藏,人不知我,故不得以祿位榮之。象乾德之剛,遠避於外也。

《象傳》說:天地不相交,這是《否》;君子取法它,收斂德行以避開禍難,不可以祿位為榮。把德行收斂起來,不顯露於外,以免招小人的忌恨——這取象於下卦坤陰的吝嗇收斂於內。德行既已斂藏,別人不瞭解我,也就無法拿祿位來榮寵我——這取象於上卦乾德的剛健,遠遠避在外面。

初六:拔茅茹以其彚,貞,吉亨。三陰在下,當否之時,小人連類而進,亦有拔茅茹以其彚之象。然初之惡未形,故許以貞則吉亨,欲其變為君子也。小人苟得,故戒之以貞也。然君子小人有何定名,能貞則君子矣。易為君子謀。否乃不利君子貞之時,乃戒小人以貞。為小人謀,正為君子謀也。

初六爻辭:拔起茅草,根鬚牽連成叢;能守正,就吉利亨通。三個陰爻在下,正當否閉之時,小人牽連著同類一齊上進,所以也有「拔茅茹以其彚」的象。不過初六的惡還沒有顯露,所以許它「守正就吉亨」,是希望它轉變為君子。小人慣於苟且求得,所以特地用「貞」字告誡。其實君子小人哪有一成不變的名分?能守正就是君子。《周易》一向替君子打算,《否》正是「不利君子貞」的時候,這裡卻拿「貞」來告誡小人;替小人打算,也正是替君子打算。

象曰:拔茅貞吉,志在君也。泰初九應六四。六,陰也民也。初陽志在澤民,不獨善其身,故曰志在外。否初六應九四。九,陽也君也。初六志在愛君,不自植其黨,故曰志在君。小人以愛君為念,則不計其私,變為君子矣。大抵小人初進,猶有君國之念。其後乃患得患失之心日勝,彌縫奔競日工。故此爻為始進者戒之。小人君子之分,視其志而已。

《象傳》說:拔茅而守正得吉,是心志在君主身上。《泰》卦初九與六四相應,六是陰、代表民,初九陽爻志在施惠於民,不肯獨善其身,所以說「志在外」;《否》卦初六與九四相應,九是陽、代表君,初六志在愛護君主,不去培植黨羽,所以說「志在君」。小人若以愛君為念,就不再盤算私利,也就變成君子了。大抵小人剛被進用時,心裡還存著幾分君國之念;到後來患得患失的心思一天強似一天,彌縫掩飾、奔走鑽營一天精似一天。所以這一爻是為剛剛進用的人立戒。小人與君子的分別,只看他的志向罷了。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否包承與泰包荒同。否對外卦三陽言。六二為得位之小人,有欲包羅群陽,而以承順取之之象。小人能如是在小人為吉道也。然大人處此,則當身安於否而道可亨。不可以彼包承於我,而失其所守,妄意出否以求亨也。

六二爻辭:包羅奉承。小人吉利;大人身處否閉而其道亨通。《否》卦的「包承」,與《泰》卦九二的「包荒」是同一句法,都是針對外卦三陽而言。六二是當位得中的小人,有想把眾陽一併籠絡、用承順討好去博取他們的象。小人能這樣做,在小人自己是吉利的路子。可是大人處在這種境地,就該安於否閉之身而使自己的道亨通;不可因為對方對我包羅奉承,就失掉所守,妄想跳出否運去求通達。

初惡未形,故不曰小人。二則直以小人稱矣。初曰吉亨,猶望反否為泰。二則否亨,遂成否矣。小人不安於否,求亨何所不至。故否亨者,大人之事,非小人之所能也。象曰:大人否亨,不亂群也。三陰,小人之群也。大人妄意出否以求亨,則入於小人之群矣。身否道亨,乃不亂於其群也。

初六的惡還沒有成形,所以爻辭不稱它「小人」;到六二就徑直稱「小人」了。初六說「吉亨」,還指望把否翻轉為泰;六二說「否亨」,否局便算是坐實了。小人不能安於否閉,為求通達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所以「身否而道亨」是大人的事,不是小人做得到的。《象傳》說:大人身否而道亨,是不與小人同流。三個陰爻就是小人之群;大人若妄想跳出否運去求通達,便落進小人堆裡了。身雖困否而道能亨通,才叫不與那一群人混雜。

六三:包羞。以陰居陽,不中不正。欲包群陽,故有包羞之象。三,否之極,小人之在高位者。故亦欲包群陽。然二居柔,猶知承順乎君子。所居中正,故吉。三居剛,故不言承。所居不中正,則取羞而已。包承如彌子之於孔子,包羞則丁謂之拂須是也。三否已極矣。然世雖極亂,必無善類盡滅之理。

六三爻辭:包藏著羞愧。六三以陰爻居陽位,既不居中又不當位,也想把眾陽籠絡過來,所以有「包羞」之象。六三處在內卦之極,是否運的頂點,屬於身居高位的小人,所以也想籠絡眾陽。但六二居柔位,還懂得對君子承順,且居中得正,所以斷為吉;六三居剛位,所以爻辭不說「承」,它所處既不中又不正,結果只是自取羞辱罷了。「包承」好比彌子瑕對孔子那樣的巴結,「包羞」則如丁謂替上司溜鬚那一類。六三時否閉已到極點;然而世道雖亂到極處,也決沒有善類被斬盡殺絕的道理。

君子有否亨之道,小人亦不能盡肆其惡,猶有所包藏。且君子終有有命之時,小人亦不能無愧於心,故猶懷羞恥。以其惡未肆而知羞也,故不言凶咎之戒。象曰:包羞,位不當也。小人所以包而取羞者,豈心之所甘哉。但以不中不正,所處之位不當故耳。開小人以悔過也。

君子自有身否而道亨的路子,小人也不能把惡毒全然施展出來,總還有所包藏。何況君子終有天命眷顧的一天,小人心裡也不能全無愧疚,所以還懷著羞恥。正因為它的惡尚未肆行而又知道羞愧,所以爻辭不加凶咎的告誡。《象傳》說:包藏羞愧,是居位不當。小人之所以想籠絡眾陽反而自取羞辱,難道是他心甘情願的嗎?只因為不中不正、所處的位置不恰當罷了。這樣講,是給小人留下悔過的餘地。

九四:有命,無咎,疇離祉。程傳以命為君命,謂九四近君,凡事必由君命,以圖濟否也。本義以命為天命。泰極而否,否極泰來,天之所命,即泰三「平陂往復」之義也。今從本義為優。

九四爻辭:有命在上,不會有過錯,同類都能沾到福澤。「有命」一語,程頤《伊川易傳》解作君命,說九四緊挨著九五君位,凡事都得秉承君命去做,才談得上挽救否閉之局;朱熹《周易本義》則解作天命,說泰到極處便轉為否,否到極處泰又回來,這一往一復都是上天所定,與《泰》卦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講的是同一個道理。兩說相權,此處採《本義》為長:本爻通篇說的是否泰運會的推移,歸之於天,比拘定在君命上更講得通。

九四以陽居陰,不極其剛。否過中而將泰之時,有「有命自天,我不致咎,疇類三陽皆可獲福」之象。蓋否泰之運皆天命也。泰變否易,故於內卦言之;否轉為泰難,故於外卦言之。泰之三必無咎而後有福,否之四必無咎而後離祉。蓋乾坤交接之會,陰陽消長之際,必我自立於無過,而後可為福,而後可為疇類之福也。泰三「平陂往復」,冀其艱貞,勉君子也。

九四以陽爻居陰位,剛而不過於剛。此時否運已過了中點,正朝泰運轉去,所以有「命自上天而降,我不至於招來過錯,同類的三個陽爻都能得福」這樣的象。否與泰的運會都由天命主宰。由泰變否容易,所以《泰》卦把這層意思放在內卦九三去說;由否轉泰艱難,所以《否》卦把這層意思放到外卦九四來說。《泰》卦九三必先做到不出過錯然後才有福,《否》卦九四也必先做到不出過錯然後才能沾到福澤。因為乾坤交接的關口、陰陽消長的當口,一定要自己先站穩在沒有過錯的地位上,然後才談得上福,也才談得上給同類帶來福。《泰》卦九三說「無平不陂,無往不復」,是希望人在艱難中守正,那是勉勵君子的話。

否四有命無咎,喜其獲祉,戒小人也。君子有命自天,當否有可亨之道,否極有泰來之祉。小人之慾包君子者,不誠可羞哉!彌子謂孔子主我,孔子亦曰有命,即此意也。象曰:有命無咎,志行也。有命自天又必無咎者,人與天合,轉否為泰之志始行也。

《否》卦九四說「有命,無咎」,是欣喜君子能得到福澤,同時也是對小人的告誡。君子有天命在身,正當否閉之時自有身困而道亨的路子,否運到頭還有泰來的福分;那些一心想籠絡包藏君子的小人,豈不真是可羞嗎!《孟子·萬章上》記載,衛靈公的寵臣彌子瑕托子路進言,說孔子若肯住到他家來,衛國的卿位就能到手,孔子只答一句「有命」,正是這裡的意思。《象傳》說:有天命而不會有過錯,是轉否為泰的志向得以施行。有命自天而降,還必須自己不出過錯,人事與天意合在一處,轉否為泰的志向才開始行得通。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繫于苞桑。九五陽剛中正以居尊位,能休時之否,大人之事。占此爻者,大人遇之則吉也。然方欲休之,否未盡傾,故必常存危亡之心,乃有苞桑之固。

九五爻辭:使否閉停息,大人吉利;心裡常念著「快要覆亡了,快要覆亡了」,才能像繫在叢生的桑根上那樣牢固。九五以陽剛之德居中得正而處尊位,能夠終止當時的否閉,這是大人才做得成的事;占到這一爻,唯有大人遇上才吉利。不過正想終止否運的時候,否閉還沒有徹底傾覆,所以必須常存危亡將至的警惕,才能得到桑根盤結那樣的穩固。

桑根深固。苞,叢生者,其固尤甚也。三四五互為巽木,苞桑象。巽又為繩,繫之之象。二五皆以大人言。二有德無位,故守其否而道亨;五有德有位,則能休時之否矣。二時方否,故與小人並言;五否已過,則大人獨居其位矣。然非有戒懼之心,不能為休否之事,未可盡聽之天也。

桑樹的根扎得深而牢,「苞」是叢生成簇,根鬚交結,就更加牢固。本卦三、四、五三爻互體成巽,巽為木,所以有「苞桑」之象;巽又為繩索,正合「繫」(繫縛)的象。六二與九五都用「大人」立說:六二有德而無位,所以只能安守否閉,讓自己的道通達;九五有德又有位,就能夠終止當時的否閉了。六二所處正當否閉之時,所以爻辭把大人與小人並舉;九五時否已經過去,大人便獨佔其位了。然而若沒有戒慎恐懼之心,也做不成終止否運的事業,不能把一切都推給天去安排。

象曰:大人之吉,位正當也。唯有位故能休否。與二之大人否亨者,德同而位不同也。無位時不能否亨,得位未有能休否者。

《象傳》說:大人之所以吉利,是因為所居的位置正當。正因為有這個尊位,才能夠終止否閉。拿他同六二那位「身否而道亨」的大人相比,兩人的德相同,所處的位不同。一個人在沒有職位的時候若做不到身處否閉而道能通達,那麼等他得了位,也從來沒有誰能終止否運的。

上九:傾否,先否後喜。以陽剛居否極,能傾時之否者也。不曰否傾而曰傾否,不恃天運而貴人事也。變兌為悅,有喜象。先否後喜,先有其亡之懼,則終有傾否之喜也。

上九爻辭:把否閉傾覆掉,先是閉塞,後來歡喜。上九以陽剛之才處在否運的盡頭,是能夠傾覆當時否局的人。爻辭不說「否傾」而說「傾否」,是不倚仗天運自然轉好,而看重人自己去做——主動的一方在人不在天。上九一變,上卦成兌,兌為悅,所以有歡喜之象。「先否後喜」是說:先有九五那種「其亡其亡」的憂懼,最終才有傾覆否局的喜慶。

象曰:否終則傾,何可長也。天下無終否之時,必有陽剛之才以傾之也。全卦以大往小來之義。內三陰皆屬否,外三陽則漸為泰。初小人之惡未形,猶可不至於否;二則小人得志,否之成;三則小人知羞,否之極矣;四之有命,否已過中,有欲泰之極;五之休否,則有轉泰之事;至傾否,則否極為泰矣。泰以三陰在外為小人,而六五居尊應二,又為保泰之主;否以三陰在內為小人,而六二中正,可言否亨之大人。則因爻起義,不可執一也。

《象傳》說:否閉到了終點就要傾覆,哪能長久下去。天下沒有永遠閉塞的時候,必定有陽剛之才出來把它傾覆。全卦取「大往小來」的意思:內卦三個陰爻都屬於否,外卦三個陽爻則漸漸轉向泰。初六時小人的惡還沒有顯形,還不至於成否;到六二小人得志,否局便告形成;到六三小人自知羞愧,否已到了極點;到九四有天命眷顧,否運過了中點,已有趨向泰的勢頭;到九五終止否閉,就有轉成泰的事功;到上九傾覆否局,否極就成了泰。《泰》卦以三個陰爻在外為小人,而六五居尊位下應九二,又是保住泰運的主爻;《否》卦以三個陰爻在內為小人,而六二居中守正,反倒可以稱作「身否而道亨」的大人。可見解《易》要隨爻起義,不能死守一條成例。

同人卦

同人 同人,離下乾上。離一陰麗於二陽之間,其德為麗為文明,其象為火為日為電。天在上而火炎上,有同之象。上乾為天為君。下離六二一爻在離之中,居人之位。卦中上下五陽同欲二之一陰,而二五又以中正相應,有以天同人、以君同人之義,故曰同人。

《同人》卦,離在下,乾在上。離是一個陰爻附麗在兩個陽爻之間,它的德性為附麗、為文明,取象為火、為日、為電。天在上而火性炎上,兩者同趨於上,所以有「同」的象。上卦乾為天、為君;下卦離的六二一爻居於離體之中,正當三才中「人」的位置。全卦上下五個陽爻都想與六二這一個陰爻相同,而六二、九五又都居中得正、上下相應,含有以天與人相同、以君與人相同的意思,所以卦名叫「同人」。

同人次否。按,序卦,物不可以終否,故受之以同人。天地不交則為否,上下相同則為同人。又世既否,必與人同力乃濟,同人所以次否也。同人取其大公,不欲其狹小。大公至正,乃可以有為。此全彖之大旨也。

《同人》卦排在《否》卦之後。按《序卦傳》說:萬物不可能一直閉塞下去,所以《否》卦之後接上《同人》卦。天地之氣不相交通就成否,上下彼此認同就成同人。再者世道既已閉塞,必須與眾人同心合力才能渡過,這也是《同人》緊接《否》卦的緣故。「同人」貴在大公,不能流於狹隘偏私;唯有大公至正,才可以有所作為。這是全卦卦辭的大旨。

六爻雖以二為成卦之主,然以私繫而吝,反不如初之無私,猶無所咎也。三四與五爭二而不克同者,然三怯於力,不如四之反於理為得吉也。五雖為三四所隔,然終以正應而得同。上雖免於三四之爭,然以遠而終未遂同之志。合六爻而論之,欲與人同,貴於公正,又可見矣。

六爻之中雖以六二為成卦的主爻,但它因私相繫應而得一個「吝」字,反倒不如初九沒有私心,尚且不至於有過錯。九三、九四都與九五爭奪六二而終究同不成:九三是懾於力量不敵才罷手,不如九四能回頭依理自反,所以九四得吉。九五雖被三、四兩爻隔在中間,最終憑著與六二的正應而得以相同。上九雖然免去了與三、四相爭之累,卻因為位置太遠,終究沒能遂了求同的心願。合六爻通看,想要與人相同,貴在公正,這一點就更看得清楚了。

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天火性同。二五中正德同。五陽喜陰情同。天與火,其性光明正大,其勢曠遠無私,有同人于野而得亨通之象。乾性健行,同則可以濟險,有利涉大川之象。內文明而外剛健,中正有應,君子之正道也。有利君子貞之象。

卦辭:在曠野與人相同,亨通,利於渡過大河,利於君子守正。天與火性質相同,六二與九五都居中得正、德行相同,五個陽爻都喜歡那一個陰爻、情意相同。天與火,性質光明正大,氣勢曠遠而無私,所以有在曠野與人相同因而亨通的象。乾的性質剛健能行,人能相同便可以共濟險難,所以有利於渡大河的象。內卦文明而外卦剛健,六二九五居中得正又彼此相應,這正是君子的正道,所以有「利君子貞」的象。

同人于野,其同也大。利君子貞,其同也正。人能大同有亨之道,故大川可涉。然有所同大而未必正者矣,故又戒以正為本。占者能大公至正,則可亨而大有所為矣。

「同人于野」,說的是所同的範圍廣大;「利君子貞」,說的是所同的立場純正。人能與天下大同,就有亨通之道,所以連大河也渡得過去。但也有所同雖然廣大而未必純正的,所以卦辭又告誡要以「正」為根本。占到此卦的人,若能做到大公至正,就可以亨通而大有作為了。

又按,夫子言君子周而不比,和而不同,卦名取比與同者何也。蓋比以一陽為眾陰所比。獨坎五一陽得正,故彖有元永貞。則其比所以為君子之周也。

又按:孔子說過「君子周而不比」「君子和而不同」,既然「比」與「同」都在他所貶之列,《周易》為什麼還拿它們做卦名呢?《比》卦是一個陽爻被眾陰所親附,唯獨上卦坎體的九五這一陽居中得正,所以卦辭有「元永貞」的斷語;這樣的「比」,正是孔子所說君子的「周」,即普遍親和而不結黨。

同人以一陰為五陽所同。唯二五之應以正,故彖言利君子貞。其同所以為君子之和也。至兩卦六爻之中,兼正不正言之。唯正則為君子。此夫子贊易之外,又有周而不比、和而不同之說也。

《同人》卦是一個陰爻被五個陽爻所認同,唯有六二與九五的相應出於純正,所以卦辭說「利君子貞」;這樣的「同」,正是孔子所說君子的「和」。至於這兩卦的六爻之中,守正的與不守正的兼而有之,只有守正的才算君子。這也就是孔子在《彖傳》《象傳》裡贊《易》之外,另有「周而不比」「和而不同」這番議論的緣故。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應乎乾曰同人。柔謂六二。乾指五。此以卦體釋卦名義。同人[文瀾本“同人”作“同人曰”]。舊作衍文。來注謂敘述卦辭而釋之語氣,謂六二應乾,固名同人矣。然卦辭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者何也?起下「乾行」句為是。

《彖傳》說:同人,柔爻得位、得中而上應於乾,所以叫「同人」。「柔」指六二,「乾」指九五。這是從卦體來解釋卦名的含義。接下去經文又出現「同人」二字(文瀾閣本作「同人曰」)。舊說認為這兩個字是傳寫重出的衍文。來知德《周易集註》則以為,這是先複述卦辭再加解說的語氣:意思是六二上應乾體,固然可以叫「同人」了,然而卦辭又說「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這又是為什麼呢?——用來引起下文「乾行也」一句。以來氏此說為是。

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乾行句,釋利涉大川之由。二為同人之主,應乾固亨矣。至於利涉大川,非二所能。乃乾以剛健之天德,同乎人以涉險,故曰乾行也。文明以健二句,合二體言之,釋利君子貞之意。內文明則能燭理,明乎大同之義。

《彖傳》接著說:「在曠野與人相同,亨通,利於渡過大河」,那是乾的作為;文明而又剛健,居中守正而上下相應,這是君子的純正;唯有君子才能通達天下人的心志。「乾行也」一句,是解釋「利涉大川」的緣由。六二是同人一卦的主爻,與乾體相應,固然亨通;但渡大河這樣的事,不是六二所能擔當的,而是乾以剛健的天德與人相同去共涉險難,所以說「乾行」。「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兩句,是合上下兩體來說,解釋「利君子貞」的用意:內卦文明,就能照見事理,明白大同的道理。

外剛健則能克己,盡乎大同之道。二五皆居中得正,內無私心而外合天德。凡此四者,皆君子之正道也。正者,人心所同。然君子唯以正,而天下之志已在吾心,所以利君子貞也。

外卦剛健,就能克除自己的私意,把大同之道做到盡頭。六二、九五都居中得正,內裡沒有私念,外面合乎天德。文明、剛健、中正、有應這四樣,都是君子的正道。所謂「正」,本來就是人人心裡共同認可的東西;君子只是一味守正,天下人的心志便已都在自己心中了,所以說「利君子貞」。

象曰:天與火,同人。君子以類族辨物。天在上而火炎上,同而異,異而同也。類族者,天之生物各族殊分,法乾之無私者,於殊分之族,而類聚其所同,異中之同也。辨物者,火之所及,凡物畢照,法離之有辨者,於均照之物,而辨析其異,同中之異也。

《象傳》說:天與火,是《同人》之象;君子由此取法,把同類的族群歸併起來,把事物的差別分辨出來。天在上而火性向上,兩者同中有異、異中有同。所謂「類族」:天生養萬物,各個族類本來分殊,君子效法乾的無私,在分殊的族類裡把它們相同的地方歸聚成類,這是從異中看出同。所謂「辨物」:火光所到之處,萬物無不照見,君子效法離的能辨,在同被照見的萬物中分析它們的差異,這是從同中看出異。

初九:同人于門,無咎。兩戶為門。初變艮為門,有門象。同於門外,雖非野之可比,然亦所同者廣而無私。同人之初,未有私主。以剛在下,上無繫應。占可無咎。

初九爻辭:出到門外與人相同,不會有過錯。兩扇戶合起來叫「門」;初九一變,下卦成艮,艮為門闕,所以有門的象。在門外與人相同,雖比不上「同人于野」那樣廣遠,但所同的範圍也算寬廣而沒有偏私。處在同人之卦的開頭,還沒有私心專主的對象;又以陽剛居於最下,上面沒有相應的爻牽繫。占到此爻,可以不會有過錯。

象曰:出門同人,以誰咎也。門以內,家人也,於宗是也。門以外,天下之人也。雖未至於野,而非私暱矣。必出門而所同乃大,人自無咎之者。他卦又誰咎,有在我取禍無所歸咎者。此則謂其無私,人不得而咎之也。

《象傳》說:出門與人相同,還有誰會怪罪他呢。門以內是一家人,六二「同人于宗」就屬於這一類;門以外則是天下人。初九雖還沒有到「野」那樣廣遠,但已不是私相親暱了。必得出了門,所同的範圍才算廣大,別人自然沒有什麼可責怪他的。別的卦裡說「又誰咎」,多指禍是自己招來的,怨不得旁人;這裡說「以誰咎」,則是說他心中無私,別人無從怪罪他。

六二:同人于宗,吝。宗,黨也。乾為諸卦之祖。離中變為乾,有同於宗之象。六二中正,有應於上。在一卦為同之主,宜得吉占。然同之道,貴乎大公。二既專有所應,則不能大同矣。又以陰從陽,臣妾順從之道也,故吝。易之悔自凶趨吉,吝則自吉趨凶。本以相應為善,反以過於私暱而得吝。蓋全卦取大同之義,於爻義又示阿黨之戒也。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狹而不公,有可吝之道也。

六二爻辭:只在本宗本黨之內與人相同,可惜。「宗」就是黨與、自家一夥。乾是諸卦之祖,離體的中爻一變便成乾,所以有與本宗相同的象。六二居中得正,上有九五相應,在全卦中又是「同」的主爻,照理該得吉斷;但相同之道貴在大公,六二既然專有所應,就做不到與天下大同了。何況它以陰柔順從陽剛,那是臣妾順從的路數,所以斷為「吝」。《周易》的「悔」是由凶轉向吉,「吝」則是由吉轉向凶;本來相應算是好事,反而因為過於私相親暱而落了個「吝」字。可見全卦取的是大同的義理,而在爻義上又特意點出結黨偏私的告誡。《象傳》說:只在本宗之內與人相同,是可吝之道。範圍狹窄而不能大公,自然含著令人惋惜的路數。

狹而不公,有可吝之道也。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離為戈兵,有戎象。二三四互為巽木,有莽象。二與五為正應。三剛而不中,欲同於二,懼五見攻,伏於下以伺五之隙,有伏戎于莽之象。三變陰互為(文瀾本「為」作「得」)艮,有高陵象。三居下卦之上,下窺二之動,有升其高陵之象。自三至上三爻,上無正應,有三歲不興之象。

承上文說六二:它所同的只在近旁,交往狹窄而不能公之於天下,所以有值得羞吝的一面。九三爻辭說:把甲兵埋伏在草莽之中,登上高高的山陵張望,三年之久不敢興兵。就取象說,上卦「離」為戈兵,故有兵戎之象;二、三、四爻互成「巽」,巽為木,故有草莽之象。六二與九五本是一對正應。九三陽剛而不居中位,一心想同於六二,又怕九五來攻,便潛伏在下窺伺九五的空隙,這就是「伏戎于莽」的象。九三若變為陰爻,互體便成「艮」,艮為山,故有高陵之象(此處「為」字,文瀾本作「得」)。九三居下卦的最上一位,向下窺伺六二的動靜,故有「升其高陵」之象。自九三數至上九共三爻,而上九與九三並不相應,外無援助,故有「三歲不興」之象。

三欲同二,而二非正應,則理不直。五居尊位,勢又不敵,故三年之久不敢動。此強同而不得者也。象曰:伏戎于莽,敵剛也;三歲不興,安行也。敵剛指五。安行,言上無應必不可行,至於三歲之久,又安能行乎。

九三想同於六二,而六二並不是它的正應,於理本就不直;九五又居於尊位,勢力也不是九三所能敵,所以拖到三年之久仍不敢發動。這是強求苟同而終不可得的一類。《象傳》說:把甲兵埋伏在草莽裡,是因為所敵的是剛強的九五;三年不敢興兵,是說哪裡走得動。所謂「敵剛」,指的正是九五;所謂「安行」,是說上九與九三不相應,本來就無路可行,何況拖到三年之久,又怎麼行得動。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四則不中正,欲同六二而為三所隔。自三欲下取二,故有乘墉以攻之象。然以剛居柔,知二非正應,故有自反不克攻之象。能改過可以得吉,則賢於三矣。蓋三伏於莽,自下而伺五也;四之乘墉,乘三以攻二也。三惡五之親二,故有犯上之心;四惡二之比三,故有陵下之志。然三以剛居剛,懼五之攻,屈於勢也;四以剛居柔,終不克攻,反於義也。反義,得吉道矣。此始強同而終能改過者也。

九四爻辭說:登上了那道城牆,卻終究沒有攻過去,吉。九四也是不中不正,想同於六二,卻被九三隔在中間。它要越過九三向下奪取六二,所以有登城牆進攻的象。但它以陽剛居於陰柔之位,心裡明白六二不是自己的正應,於是反躬自省而終不進攻,所以又有「弗克攻」的象。能改過就可以得吉,這就比九三高明瞭。九三伏兵草莽,是從下面窺伺九五;九四登城,是踏過九三去攻六二。九三恨九五親近六二,所以有犯上之心;九四恨六二親比九三,所以有凌下之志。然而九三以陽居陽,怕九五來攻,是屈服於形勢;九四以陽居陰,終究不攻,是回到了義理上。回到義理,就得到了取吉之道。這是起初強求苟同、最終能夠改過的一類。

象曰:乘其墉,義弗克也;其吉,則困而反則也。已乘其墉,則力非不足也,斷以義而弗克攻耳。義者,天則不可逾。志欲攻而知義不可攻,困於心而反於法則,能改過者,所以吉也。與人同,善事也,乃三四皆有爭奪之象。四乘墉有其意,三伏莽則已見其形矣。四惡二三,所欲攻者臣;三敵五,則欲攻其君矣。涉世者不可不知。而三四有吉否之不同,又好剛強同者所宜戒也。

《象傳》說:登上了城牆,是就義理說不該攻;它之所以吉,是困窘於心而回歸了法則。既已登上城牆,可見力量並非不足,只是拿義理一斷而不去攻罷了。所謂「義」,就是天然的法則,不可逾越。心裡想攻而明知於義不可攻,困於內心而返歸法則,能改過,所以得吉。與人相同本是好事,可九三、九四都有爭奪之象:九四登牆只是有此意圖,九三伏兵草莽則已現出形跡。九四所恨的是六二與九三,想攻的還是臣;九三與九五為敵,那就是要攻他的君了。涉世的人不可不明白這個分別。而九三、九四一凶一吉大不相同,也正是好逞剛強、強求苟同的人所應當引以為戒的。

九五: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五剛中正,二柔中正,本正應也,而為三四所隔,不得其同。然正應者終不得而問也。隔於三四,號咷之象。五變為離,互三四又為兌說,又火無定體,故有先號咷而後笑之象。離為戈兵,有大師象。三四剛強,九五以陽剛之德勝之,故有大師以克之象。二五終為正應,相遇之象。

九五爻辭說:與人相同,先痛哭號啕而後歡笑,動用大軍戰勝阻隔者,才與所應的人相遇。九五陽剛中正,六二陰柔中正,本是一對正應,卻被九三、九四隔斷,不能相同。然而是正應,終究隔不斷、離間不了。被三、四所隔,所以有號啕之象。九五一變則上體成離,三、四互體又成兌,兌為悅;何況火本無定體,所以有先號啕而後歡笑之象。離為戈兵,故有大軍之象。九三、九四剛強,九五以陽剛之德勝過它們,所以有興大軍而克敵之象。六二與九五終究是正應,所以有相遇之象。

九五大君,三四以臣隔君,大逆也,故興大師以克強暴,而後遇正應也。然人君宜與天下相孚於大同,乃不免於先號後笑,用師以克,如敵國之爭,何也。蓋以全卦言之,以大同為亨;而就二五一爻言之,終未免於私吝,故不得言吉也。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師相遇,言相剋也。中,理直,故不勝其忿,先至於號咷也。直,即君子之正也。相遇必由於中直乃克,非至正,無以通天下之志也。

九五是一國之大君,九三、九四以臣下的身分隔斷君臣,是大逆,所以要興大軍討平強暴,然後才與正應相遇。不過人君本應與天下人相信於大同,如今竟不免先號啕後歡笑,還要用兵取勝,像敵國相爭一樣,這是為什麼?因為就全卦說,以天下大同為亨通;單就六二、九五這兩爻說,終究不免於偏私可吝,所以不能斷為吉。《象傳》說:同人之所以先號啕,是因為居中而理直;大軍相遇,是說要相戰而後能克。「中」就是理直,所以忍不住憤懣,先至於號啕。「直」就是君子的正。相遇一定要憑著中正理直才能取勝,不是極正之道,就無法貫通天下人的心志。

上九:同人于郊,無悔。乾有郊象。居外無應,去陰已遠,物莫與同,故有同人于郊之象。野遠而郊近。但野遠而郊近。但野乃大眾往來之道,無人不同;郊在郭外荒僻之處,無人可同也。然無所爭,可以無悔。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上九爻辭說:在郊外與人相同,沒有悔恨。上卦乾有郊野之象。上九處卦外而無應爻,離六二這一陰已遠,沒有什麼可與它相同,所以有「同人于郊」之象。野遠而郊近(底本此處「野遠而郊近。但」一句重出,當是刻本衍文)。野是大眾往來的通途,沒有人不能同;郊在外城之外的荒僻處,沒有人可同。然而既無所爭,也就可以沒有悔恨。《象傳》說:在郊外與人相同,是心志還沒有實現。

爻曰無悔,以其無爭於人喜之;夫子則以不能同於人病之。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今無人可同,則於同人之志,亦未得遂也。易卦有以此爻為主,而吉凶與彖同者,如屯之初、比之五是也;有成卦在此爻而不得為主,吉凶與彖異者,則此卦之二五是也。

爻辭只說沒有悔恨,是就它不與人爭而為它欣喜;孔子作《象傳》,卻以它不能與人相同為病。只有君子才能貫通天下人的心志,如今無人可同,那麼在「同人」這件事的心志上,也就沒有能夠實現。《易》中的卦,有以某一爻為主而這一爻的吉凶與《彖辭》一致的,例如《屯》卦的初九、《比》卦的九五就是;也有卦雖由這一爻而成,卻做不成主爻,吉凶反與《彖辭》相異的,本卦的六二、九五就是這樣。

蓋論全卦,以五陽同一陰,又二五皆中正,故有曠遠無私之象。若就一爻論,則所應既專,在我有私暱之嫌,在人有忿爭之事矣。故二吝而五不免於號咷,三四皆爭,上以遠而忘志不遂,初亦以比二而僅免咎。六爻之義皆不及全彖之德。君子欲通天下之志,非大公至正不能也。

就全卦論,五個陽爻同於一個陰爻,六二、九五又都中正,所以有曠遠無私之象。若單就一爻論,所應既然專一,在自己就有偏私暱愛的嫌疑,在別人就生出忿爭之事。所以六二有吝,九五也不免於號啕;九三、九四都在爭奪;上九因太遠而心志不得遂;初九也只因親比六二才勉強免於過錯。六爻的義理都趕不上全《彖》所說的德。君子要貫通天下人的心志,不是至公至正就做不到。

大有卦

大有。大有,乾下離上。火在天上,其明及遠,萬物畢照,有盛大豐有之象。又一陰居尊位,眾陽並應。易以陽為大有,所有者大之義,故曰大有。大有次同人。按,序卦:與人同者,物必歸焉,故受之以大有。眾物所歸,所有乃大,大有所以次同人也。小畜亦一陰五陽,而曰小,此則稱大者。

《大有》。大有卦,下卦乾、上卦離。火在天上,光明照得極遠,萬物無不被照,有盛大豐有之象。又有一個陰爻居於尊位,眾陽都來相應。《易》以陽為大,「大有」就是所有者大的意思,所以卦名叫「大有」。《大有》排在《同人》之後,按《序卦傳》說:能與人相同的,萬物必然歸附於他,所以接著是《大有》。眾物所歸,所有的自然大,這就是《大有》次於《同人》的道理。《小畜》也是一陰五陽,卻稱「小」,這裡卻稱「大」,其間是有分別的。

小畜陰居四,欲統諸陽,其勢逆;大有陰居五,則位尊,以統諸陽,則勢順。故小畜之亨,不在六四而在上下五陽;大有之元亨,不在上下五陽而六五。五以柔居尊,而為上下所應,合全卦又有內剛健外文明之德,自可大亨,此全彖之大旨也。六爻皆從五起義:初遠五而有艱,二應五而無咎,三以公而亨於五,四以謙而能承五,上以近五而獲天祐。此六爻之大略也。

《小畜》的陰爻居第四位,想統率眾陽,其勢是逆的;《大有》的陰爻居第五位,位既尊貴,用來統率眾陽,其勢就順。所以《小畜》的亨通不在六四而在上下五個陽爻;《大有》的元亨卻不在上下五陽而在六五。六五以陰柔居尊位而為上下所應,合全卦看又有內卦剛健、外卦文明之德,自然可以大亨,這是全《彖》的大旨。六爻都從六五取義:初九離六五遠而有艱難,九二上應六五而沒有過錯,九三以公侯的身分獻享於六五,六四以謙抑而能承奉六五,上九因親近六五而獲得天祐。這就是六爻的大略。

大有:元亨。大有,所有之大也。火在天上,無所不照。一陰居尊得中,五陽宗之。乾健離明,居尊應天,尊位能柔,物情所與。諸爻之有,皆六五之有,豈不大哉。所有者大,則其亨亦大矣,皆治世極盛之象也。

《大有》卦辭:大為亨通。「大有」就是所有者之大。火在天上,無所不照;一個陰爻居尊位而得中,五個陽爻都尊奉它。內卦乾為健,外卦離為明,居尊位而上應天道;處尊位而能柔順,正是人情所樂於歸附的。各爻之所有,都是六五之所有,豈不是大?所有的既大,它的亨通也就大,這都是治世極盛的氣象。

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曰大有。同人大有,一柔五剛均也。柔在下,曰得位、得中、曰應乎乾而為同人,我同乎彼,卑附於尊之辭也;柔在上,曰尊位、曰大中、曰上下應而為大有,我有其大,上統乎下之義也。此以卦體釋卦名義也。

《彖傳》說:大有,是陰柔得到尊位、大而居中,上下都來應它,所以叫大有。《同人》與《大有》同樣是一柔五剛,這一點兩卦相等。柔爻在下卦,就說它「得位」「得中」「應乎乾」而成《同人》,那是我去同於他,卑者依附於尊者的說法;柔爻在上卦,就說它「尊位」「大中」「上下應」而成《大有》,那是我擁有其大,在上統轄在下的意思。這一節是用卦體來解釋卦名的含義。

其德剛健而文明,應乎天而時行,是以元亨。上節自柔得尊位以下,專主六五一爻以論人君之位,能有眾陽之大;自其德剛健以下,兼上下兩體以論人君之德,能致元亨之治也。內剛健則克勝其私,外文明則灼見其理。上下應之者,眾陽應乎六五也;應天時行者,五以柔應乾二之剛也。天之道不外乎時而已。憲天出治,順時而行,是以大亨也。

《彖傳》接著說:它的德內剛健而外文明,上應天道而依時而行,所以大亨。上一節自「柔得尊位」以下,專就六五一爻來說人君之位,能夠擁有眾陽之大;自「其德剛健」以下,則兼取上下兩體來說人君之德,能夠招致元亨之治。內剛健,就能剋制自己的私意;外文明,就能明察事物之理。所謂「上下應之」,是眾陽都應六五;所謂「應天時行」,是六五以柔應乾體九二之剛。天道不外乎一個「時」字。取法天道來施政,順時而行,所以大為亨通。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凡物未見,則有無不可知。火在天上,無物不照,始見其有之大。所有既大,不可無以治之也。天命有善而無惡,君子於惡之未著者遏絕之,使不復作;善之隱者顯揚之,使樂於為。去惡歸善,所以順天休美之命也。謂之順者,天討有罪,吾遏之以天;天命有德,吾揚之以天,於我無與也。君子在上則以此治世,在下則以此治身,故本義云:反之於身,亦若是而已矣。

《大象傳》說:火在天上,是大有之象。君子因此遏止惡、表彰善,順承上天美好的命令。凡物沒有顯現,它的有無就無從知道;火在天上,無物不照,才見出所有之大。所有既大,就不能沒有治理的辦法。天命只有善而沒有惡,君子對尚未顯著的惡就遏絕它,使它不再發作;對隱微的善就表彰它,使人樂於去做。去惡歸善,正是順承上天美好之命。之所以說「順」,是因為上天討伐有罪,我便以天意遏止他;上天授命有德,我便以天意表彰他,其中並沒有我自己的一點私意。君子在上位就用這道理治世,在下位就用這道理治身,所以《本義》說:反過來施之於自身,也不過如此罷了。

初九: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害者,害我之大有也。富者怨之府,故當大有之時,最易有害。初居下位,凡民而享大有,家肥屋潤,人或害之。離為戈兵,又以離火克乾金,有惡人傷害之象。而初陽在下,上無繫應,未與物接,去離尚遠,未涉乎害,何咎之有。然自以為匪咎,而以易心處之,反有咎矣,故必艱難其志,慎終如始,乃得無咎。蓋匪咎者,此爻之義;艱則無咎,則處此爻之道也。

初九爻辭說:沒有交往之害,不是過錯,處之以艱難就沒有過錯。這裡的「害」,指的是妨害我的大有。富是招怨的淵藪,所以正當大有之時,最容易招害。初九居下位,以平民而享大有,家肥屋潤,別人便可能來害他。離為戈兵,又是離火克乾金,有惡人傷害之象。但初九以陽居下,上面沒有相應的牽繫,尚未與外物交接,離上體的離火還遠,還沒有涉及禍害,有什麼過錯可言。然而若自以為無過,用輕忽的心去處置,反而會有過錯,所以必須艱難其志,慎終如始,才能沒有過錯。「匪咎」是這一爻本身的義理;「艱則無咎」,才是處這一爻的方法。

象曰:大有初九,無交害也。交則有害。處卑無應,未有驕盈之失,得以無害故也。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坤為太(文瀾本「太」作「大」)輿。九二體乾而曰大車者,輿指軫之方而能載者言,車則以其全體而言。引之以馬之健,行之以輪之圜,皆乾象也。況九二以剛居柔,柔則其虛足以受,剛則其健足以行,有大車象。

《象傳》說:大有卦的初九,是沒有交往之害。有交往就會有害;初九處卑位而無應爻,沒有驕盈的過失,所以能夠無害。九二爻辭說:用大車裝載,有所前往,沒有過錯。坤為大輿(「太」字,文瀾本作「大」)。九二本是乾體卻說「大車」,是因為「輿」只就車廂方正而能載物說,「車」則就整體說。用健馬牽引,用圓輪行走,都是乾的象。何況九二以陽剛居陰柔之位,柔則內虛而足以受載,剛則強健而足以行遠,所以有大車之象。

上應乎五,載上之象。如是而有所往,可以無咎,可以任重而致遠也。不言吉者,處大有之時,任天下之重,分所當然,得以無咎而已。此大臣才德兼全,足以任重者也。象曰: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也。車大足以任重,雖多積於中而車行不至於敗也。

九二上應六五,正是承載在上者的象。這樣而有所前往,可以沒有過錯,可以任重致遠。爻辭不說「吉」,是因為處大有之時,擔負天下的重任本是分內當然,能夠無過錯也就夠了。這是才德兼備、足以任重的大臣。《象傳》說:用大車裝載,是所積在車中而不至傾敗。車大就足以任重,雖然裝載得多,車子行走也不至於傾敗。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亨作享。按,本義作享獻之享,時解因之,取大臣獻替之義。今按,左傳卜偃戰克而王享之言,作宴享之享為優。三四五互兌為口,三變六為坎,有飲食象。九三居下之上剛而得正,有公侯之象。上有六五之居,虛中下賢,有亨于天子之象。然三變六為陰為小,又有小人弗克之象。占者得此,有剛正之德,則足以受天子之寵榮;若不然,則雖有享宴之榮,亦負素餐之愧也。此與本義稍殊,然於卦爻較切。

九三爻辭說:公侯向天子獻享,小人擔當不起。「亨」在這裡讀作「享」。按《本義》解作享獻之享,當時的講章沿用它,取大臣進獻可否、匡救君失的意思。今按《左傳》記卜偃「戰克而王享之」的話,解作宴享之享更好。三、四、五爻互成兌,兌為口;九三變為六則下體成坎,有飲食之象。九三居下卦之上,剛而得正,有公侯之象;上面有六五在位,虛中而禮賢下士,所以有獻享於天子之象。但九三一變為六就成陰、成小,又有小人不能勝任之象。占者得此爻,若有剛正之德,就足以承受天子的寵榮;若不然,縱有宴享之榮,也難免尸位素餐的慚愧。這一解與《本義》稍有不同,但於本卦爻象更為貼切。

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小人妄叨君寵,反為害也。乾金三變為兌,亦金也,迫近離火,與初無交害者不同,故有害。九四:匪其彭,無咎。彭,鼓聲,以盛多之貌,即大有之大也。四變中互為震,震為鼓,有彭象。大有皆六五之有也,然以柔中居尊,而九四以剛近之,且居四陽之首,率諸陽以進,盛多蓋彭矣。近君,聲勢不宜太盛,唯以剛居柔,雖盛大而不有其大,故有匪其彭之象。占者如是,則無咎也。

《象傳》說:公侯獻享於天子,對小人來說反成禍害。小人妄自竊取君主的寵幸,反而害了自己。乾為金,九三一變成兌,兌也是金,緊逼著上體的離火,與初九「無交害」的處境不同,所以有害。九四爻辭說:不自居那樣的盛大,沒有過錯。「彭」是鼓聲,用來形容盛多,也就是「大有」的大。九四一變,中互成震,震為鼓,所以有彭的象。大有本都是六五之所有,然而六五以柔中居尊位,九四卻以陽剛逼近它,又居四個陽爻之首,率領眾陽而進,聲勢可謂盛大如鼓了。逼近君主,聲勢不宜太盛,唯有以陽剛居陰柔之位,雖盛大而不自居其大,所以有「匪其彭」之象。占者能這樣,就沒有過錯。

象曰:匪其彭無咎,明辨皙也。四為離之初,有明皙之象。有盛大之勢,而無燭理之明,僭逼震主,則柔中之君有所不安矣。當大有之時,不自有其大,非明皙者不能,故曰明辨。辨其所居之地,乃別嫌多懼之地;辨其所遇之時,乃盛極將衰之時,凡事貶損以處之,斯皙然明理見幾者矣。

《象傳》說:不自居盛大而沒有過錯,是明辨事理而通達。九四是離卦的初爻,有明晰之象。若徒有盛大之勢,卻沒有洞照事理的明智,僭越逼迫而震動了君主,那麼柔中之君就要心中不安了。正當大有之時而不自居其大,不是明智通達的人做不到,所以說「明辨」。辨清自己所處的地位,那是須要避嫌多懼的地位;辨清自己所遇的時勢,那是盛極將衰的時勢;凡事都自我貶損來處置,這就是明白事理、見微知幾的人了。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六五為大有之主,離體中虛,有厥孚之象;柔中以應九二,上下歸之,有交如之象;一變純乾,有威如之象。當大有之時,柔中居尊,上下孚信,然太柔,則人心玩矣,濟之以威,所以吉也。初曰交害,五曰交如者,臣有交則私,故害;君有交則虛,故吉也。三有戒辭,初二四僅得無咎,獨五言吉者,當大有之世,盡臣道之常,僅可免咎;而君能剛柔並用,使上下泰交,則可常保其大有矣,故曰吉。

六五爻辭說:他的誠信使上下交孚,又有威嚴,吉。六五是大有之主,離體中虛,有孚信之象;以柔中上應九二,上下都歸附它,有交孚之象;六五一變就成純乾,有威嚴之象。正當大有之時,以柔中居尊位,上下彼此孚信;然而太柔,人心就會輕慢,用威嚴來補救,所以得吉。初九說「交害」,六五說「交如」,是因為臣下有私交就成偏私,所以為害;君上與人相交出於虛中,所以為吉。九三有戒辭,初九、九二、九四也只得個沒有過錯,獨獨六五說吉,是因為正當大有之世,臣下盡人臣的常道,僅可免於過錯;而人君能剛柔並用,使上下交泰,就可以長保他的大有,所以說吉。

象曰:厥孚交如,信以發志也。一人之信,以發上下孚信之志,所謂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恐人心慢易,至於無備,故威不可無也。上九:自天祐之,吉無不利。

《象傳》說:他的誠信使上下交孚,是用誠信啟發了上下的心志。一個人的誠信,啟發出上下相孚的心志,就是所謂上下交而其志同。爻辭又說:威嚴之所以吉,是怕人輕慢而至於毫無戒備。惟恐人心慢易,以至於全無戒備,所以威嚴不可缺少。上九爻辭說:從上天來保祐他,吉而無所不利。

大有唯六五一陰,而上下五陽從之。上九能下從六五,以陽從陰,處盛時,居高位,享自然之福,有自天祐之之象。曰天祐、曰吉、曰無不利,其為福多矣。象及傳皆不言所以致福之由,故繫辭謂履信思順尚賢。蓋五之交孚,信之也,上能履之;謙退不居,思順也;志從於五,尚賢也。天助順,人助信,有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之象。時解作人君信順下賢以保有。

《大有》只有六五一個陰爻,上下五個陽爻都跟從它。上九能俯就六五,以陽從陰,處在盛時,居於高位,享自然之福,所以有「自天祐之」之象。說天祐、說吉、說無不利,得福可謂多了。爻辭和《象傳》都沒有說致福的緣由,所以《繫辭傳》補出「履信」「思順」「尚賢」三義:六五交相孚信,是信,上九能夠踐行它;謙退而不自居,是思順;心志順從六五,是尚賢。天助順者,人助信者,所以有「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之象。當時的講章解作人君以信順禮賢來保有天下。

照繫辭傳大意而歸重於君也。大全作功成身退之耆舊賓師,就六爻合論,對五而言之也。然皆不必拘,占者得之,亦隨其所處之位以為占。大抵有剛明之德,居崇高之位,得天之祐者,而以人事言之,唯履信思順尚賢則吉也。

那是照《繫辭傳》的大意而把重點歸到君主身上。《周易大全》則解作功成身退的元老賓師,那是合六爻通論、對著六五說的。然而兩說都不必拘執,占者得此爻,也隨他自身所處的地位來斷。大抵是有剛明之德、居崇高之位而得天保祐的人;若就人事上說,只有履信、思順、尚賢才能得吉。

象曰:大有之吉,自天祐也。上居君上,有自天象。曰自天祐之,言其非倖致也。全卦為盛世至治之象,以六五之君為主。初之無交,盛世之逸民也;上之順五,功成身退之耆舊,或在賓師之位者也。中爻三位為臣,二大臣,當大有之任者也。

《象傳》說:大有的吉,是從上天來的保祐。上九居在君位之上,有從天而來的象。說「自天祐之」,是說這福並非僥倖得來。全卦是盛世至治的氣象,以六五這位君主為主爻:初九的「無交」,是盛世中的隱逸之民;上九順從六五,是功成身退的元老,或者是處在賓師之位的人。中間三爻是臣位,其中九二是大臣,正是擔當大有之任的人。

三外臣也,以公侯而受寵者也,以不中,故有戒辭。四近臣也,近於君而自抑損者也,以剛居柔,臣道之宜,故與初同無咎。五以中虛之信,孚乎上下,又一變純乾,剛以濟之,上下交應,剛柔並用,君明臣良,故能長保其大有之盛治也。

九三是外臣,以公侯的身分承受寵遇;因為不居中位,所以爻辭裡帶著告誡。六四是近臣,靠近君主而能自我抑損;以陽剛居陰柔之位,正合臣道所宜,所以與初九一樣得個沒有過錯。六五以中虛之誠孚信於上下,又一變而成純乾,用剛來補濟它的柔;上下交相感應,剛柔並用,君明臣良,所以能長保這大有的盛治。

謙卦

謙。謙卦,艮下坤上。內止外順,為謙之意;山高地卑,屈而處其下,為謙之象,故曰謙也。謙次大有。按,序卦: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大則易於滿盈,道在謙損,謙所以次大有也。全彖極言謙德之亨。六爻雖以九三一陽為主,然內三爻皆吉,外三爻皆利,蓋靜則多吉,順則多利。六十四卦未有如謙之盡善者,君子可以知所處矣。

《謙》。謙卦,下卦艮、上卦坤。內卦止而外卦順,正是謙的意思;山本高而地本卑,山卻屈身處在地下,正是謙的象,所以卦名叫謙。《謙》排在《大有》之後,按《序卦傳》說:所有既大就不可以自滿,所以接著是《謙》。大就容易滿盈,其道在於謙退自損,這是《謙》次於《大有》的道理。全篇《彖辭》極力稱說謙德的亨通。六爻雖以九三這一陽爻為主,然而內卦三爻都吉,外卦三爻都利:因為艮體主靜,靜就多吉;坤德主順,順就多利。六十四卦中沒有像《謙》這樣盡善的,君子看了就可以知道自處之道了。

謙:亨,君子有終。謙者,有而不居之義。止乎內而順乎外,山高而處乎地之下,皆有而不居者也。他卦或有待而亨,謙則即亨;他卦始亨而未易保其終,唯謙則始雖卑而終益尊,始雖晦而終益光。蓋謙者人情所樂與,故必亨;始雖不居,終有成就,故有終。

《謙》卦辭:亨通,君子有好結果。所謂「謙」,就是有而不自居的意思。內卦止而外卦順,山雖高卻處在地下,都是有而不自居。別的卦或者要有所等待才亨通,《謙》卻是當下就亨;別的卦起初亨通卻不容易保住結局,只有《謙》是起初雖卑下而後來愈尊貴,起初雖晦暗而後來愈光大。謙是人情所樂於親附的,所以必定亨通;起初不自居,最終卻有成就,所以說「有終」。

艮終萬物,亦有有終之象。程傳謂小人雖暫謙,未必能久,唯君子終身不易,是謂謙之有終也;本義謂先屈而後伸,是謂亨之有終也。然二意宜兼。蓋君子唯始終能謙,所以始終能亨。若暫時勉為謙恭,偶然倖獲通泰,皆非君子也。

艮有終結萬物之義,所以也有「有終」之象。《伊川易傳》以為小人雖能一時謙讓,未必能持久,只有君子終身不改,這是就「謙」的有終說;《周易本義》以為先屈而後伸,這是就「亨」的有終說。兩家的意思應當兼取。因為君子唯有始終能謙,所以才始終能亨;若只是一時勉強裝出謙恭,偶然僥倖得個通泰,那都算不得君子。

彖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氣下降,以濟萬物,天之謙也;化育之功光明著見,則謙之亨也。地勢卑順,處物之下,地之謙也;其氣上行以交於天,則謙之亨也。天地猶不敢以自滿,況於人與鬼神乎。此以天地言謙之必亨。

《彖傳》說:謙之所以亨,是天道向下濟助萬物而愈見光明,地道處卑而其氣上行。天氣下降來濟助萬物,這是天的謙;化育之功光明顯著,就是謙的亨。地勢卑順,處在萬物之下,這是地的謙;地氣上行以交於天,就是謙的亨。天地尚且不敢自滿,何況人和鬼神呢。這一節是拿天地來說明謙必定亨通。

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終也。虧盈益謙以氣言,日中則昃,月滿則缺是也;變盈流謙以形言,高岸為谷,深谷為陵是也;害盈福謙以理言,滿則招損,謙則受益是也;惡盈好謙以情言,滿盈取忌,退巽見推是也。四者皆出於自然而非有心,故曰道也。蓋太極之中,本無一物,事業功勞,於我何有。天地生萬物而不言所利,此天地人鬼所以皆有取于謙也。

《彖傳》又說:天道虧損盈滿而增益謙退,地道改易盈滿而流注謙退,鬼神禍害盈滿而降福謙退,人道厭惡盈滿而喜好謙退。謙者居尊位而德愈光大,處卑位而人不能越過,這就是君子的好結果。「虧盈益謙」是就氣說的,太陽到正中就西斜,月亮一滿就虧缺;「變盈流謙」是就形說的,高岸變成深谷,深谷變成丘陵;「害盈福謙」是就理說的,自滿招來損失,謙虛得到增益;「惡盈好謙」是就人情說的,滿盈招人忌恨,退讓被人推舉。這四者都出於自然而不是有意造作,所以稱之為「道」。太極之中本來一物也沒有,事業功勞,於我又有什麼可據為己有。天地生養萬物而從不自言其利,這正是天、地、人、鬼都取法於謙的緣故。

然六爻皆以三為主。三居下卦之上,有尊象;光,艮體也。三居上卦之下,有卑象;不可踰,德莫之過也。蓋人居尊而不光者有矣,謙者處尊而能下人,其德愈光;人處卑則皆得而踰之,謙者處卑,所謂我自卑而人莫我高,又孰得而踰之。君子之終,言此所以為君子有終也。不於其終觀之,則爭而得、謙而失者,蓋有之矣,惟要於究竟,然後知謙之終必亨也。

然而六爻都以九三為主爻。九三居下卦的最上一位,有尊的象;說它「光」,是因為它屬艮體。九三又正當上卦的下面,有卑的象;說「不可踰」,是因為德行沒有能超過它的。人居尊位而不能光大的是有的,謙者處尊位而能屈己下人,德行反而愈發光大;人處卑位就人人都能越過他,謙者處卑位,所謂我自居卑下而人不能把我壓低,又有誰能越過他。「君子之終」,是說這就是君子之所以有好結果。若不從最後去看,那麼爭奪而有所得、謙退而有所失的情形,確實也是有的;只有歸結到最終的究竟處,然後才知道謙到頭來必定亨通。

象曰: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不言山在地中而言地中有山,言卑下之中蘊其崇高也。外卑下而內蘊崇高,謙之象也。山之在地,高者降而下,卑者升而上,一升一降,高卑適平矣。物之多者裒取而使之寡,猶降山之高使之卑也;寡者增益而使之多,猶升地之卑而使之高也。一裒一益,而多寡適平矣。

《大象傳》說:地中有山,是謙。君子因此取多的補少的,權衡事物而使施與均平。不說「山在地中」而說「地中有山」,是要說卑下之中蘊藏著崇高。外表卑下而內裡蘊藏崇高,正是謙的象。山處在地中,高的降下來,低的升上去,一升一降,高低就恰好持平了。東西多的就取出一些使它變少,好比把山的高處降低使它變卑;少的就增添一些使它變多,好比把地的低處升起使它變高。一取一添,多寡也就恰好持平了。

稱物平施,謂稱物之多寡而損益之,然後所施均平,而多者不偏多,寡者不偏寡也。蓋謙之為名,生於過也,物過然後知有謙。謙者使物不過,期得中而已。聖人即謙之名,使一切返於中,善用謙者也。凡大象皆於卦外教人用易之理。裒多益寡稱物平施,俾小大長短各得其平,非君子謙德之象,乃君子治一世,使歸於謙之象也。

所謂「稱物平施」,是說權衡事物的多寡而加以增損,然後施與才均平,多的不偏於多,少的不偏於少。謙這個名目,本是因為有「過」才產生的:事物有了過分,然後才知道要謙。謙是使事物不過分,求個恰好得中罷了。聖人就著謙這個名目,使一切都回歸中道,這是善於用謙的人。凡《大象》都是在卦義之外教人運用《易》理。取多補少、權衡而均平地施與,使大小長短各得其平,這已不只是君子自身謙德的象,而是君子治理一世、使天下都歸於謙的象了。

初六: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以柔處下,有謙而又謙之象。三四五互為震木,二三四互為坎水,木在水上,涉川之象。用涉與利涉稍殊,利涉者無往不利,用涉者涉川不可爭先。用謙謙之道以涉則吉。人當險難之時,非深自屈折不足以濟,故必用謙謙以涉也。

初六爻辭說:謙而又謙的君子,用這種態度去渡大河,吉。初六以陰柔處在最下,有謙而又謙之象。三、四、五爻互成震,震為木;二、三、四爻互成坎,坎為水,木在水上,正是渡河之象。「用涉」與「利涉」稍有分別:「利涉」是無往不利,「用涉」是渡河時不可爭先。用謙而又謙的態度去渡,才得吉。人當險難之時,不深自屈折就不足以濟難,所以必須用謙謙之道去渡。

全卦以三為主,故與彖同言君子。初亦得稱君子者,蓋三在下卦之上,有勞而謙,在上之君子,尊而光者也;初在下卦之下,謙而又謙,在下之君子,卑而不可踰者也。用以涉川,則雖濟患難可矣,況平居乎。占者有其德,則常變皆吉也。

全卦以九三為主爻,所以《彖辭》說君子,這一爻也說君子。初六也能稱君子,是因為九三在下卦之上,有功勞而能謙,是在上位的君子,就是《彖傳》所說「尊而光」的那一種;初六在下卦之下,謙而又謙,是在下位的君子,就是「卑而不可踰」的那一種。用這樣的德去渡河,連患難都能渡過,何況平居無事之時。占者若有這樣的德,那麼處常處變都吉。

象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牧,如牛羊使之馴服也。養德之地,未有不基於至卑者。養者至,則愈卑而不可踰矣。六二:鳴謙,貞吉。陰陽唱和為鳴。卦以三為主,三互四五為震,善鳴者也。易凡與震相應者皆言鳴,豫初、中孚二是也,故此卦二上皆言鳴謙。蓋三以勞而能謙。

《象傳》說:謙而又謙的君子,是以卑下來畜養自己。「牧」就像牧放牛羊使它馴服一樣。培養德行的地基,沒有不奠定在極卑下之處的;畜養的工夫到了家,就愈是卑下而愈無人能越過。六二爻辭說:謙德鳴於外,守正則吉。陰陽彼此唱和叫做「鳴」。本卦以九三為主,九三與六四、六五互成震,震是善於發聲的。《易》中凡與震相應的爻都說「鳴」,《豫》卦初六、《中孚》卦九二就是這樣,所以本卦六二與上六都說「鳴謙」。這是因為九三有功勞而能謙。

故凡聞其風者皆相從於謙,和之而鳴。言論稱述,皆自處於卑下,所謂鳴其謙也。二與三比,柔順中正,謙出於性,故有貞吉之象。此爻本義謂以謙有聞,解鳴字亦可通。但此卦(文瀾本「卦」以下有「之義當」三字)以三為主,諸爻所解與三無涉,於取象又未見確解,意義稍淺。今按,蘇傳解之,覺於三爻意義融貫。

所以凡聽到九三風範的人都相隨於謙,應和著他而發聲。他們的言論稱述都把自己放在卑下的地位,這就是所謂把自己的謙鳴於外。六二與九三相鄰,柔順而又中正,謙出於本性,所以有守正得吉之象。這一爻《本義》解作因謙而有聲聞,把「鳴」字這樣講也說得通;但本卦既以九三為主(文瀾本「卦」字以下還有「之義當」三字),各爻的解釋若與九三毫不相干,在取象上又見不出確解,意思就稍嫌淺了。今按蘇軾《東坡易傳》的解法,覺得與九三一爻的意義融貫得多,所以取蘇說。

象曰:鳴謙貞吉,中心得也。二所居中正,謙本於中心所自得,非由勉強,正與上爻對。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一陽居下之上,剛而得正,上下所歸,有勞而能謙者也。廉非難,勞而能謙為難。一陽為成卦之主,勞矣,乃不處上而處下,故有勞而能謙之象。上不疑而下不忌,自能保終而吉也。艮終萬物,三居艮之終,得其正位,故以彖辭君子有終歸之。

《象傳》說:鳴謙守正而吉,是心中自有所得。六二所居中正,它的謙本於內心自然的所得,不是勉強做出來的,正與上六成對照。九三爻辭說:有功勞而能謙的君子,有好結果,吉。一個陽爻居下卦之上,剛而得正,上下都歸附它,這是有功勞而能謙的人。廉潔並不難,有功勞還能謙才難。這一陽爻是成卦之主,可謂有功勞了,卻不居上位而居下位,所以有「勞而能謙」之象。上面的人不猜疑,下面的人不忌恨,自然能保全結局而得吉。艮有終結萬物之義,九三居艮體之終而得其正位,所以把《彖辭》「君子有終」一句歸到它身上。

象曰:勞謙君子,萬民服也。卦中五陰有民象。非服其勞,服其勞而能謙。所謂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萬民服即有終也。六四:無不利,撝謙。柔而得正,上而能下,其占無不利矣。然功不及三而居其上,必當發揮其謙,以示不敢自安之意。蓋勞謙者雖無忮害之心,而在四則亦有自盡之道也。象曰:無不利撝謙,不違則也。理之當然,非過於法則也。

《象傳》說:有功勞而能謙的君子,萬民都歸服。卦中五個陰爻有民眾之象。人們並不是服他的功勞,而是服他有功勞還能謙,正是《尚書》所說「你只要不自誇,天下就沒有人和你爭功」。萬民歸服,也就是「有終」。六四爻辭說:無所不利,要發揮謙德。六四陰柔而得正位,居上而能屈己在下,占斷自然無所不利。然而它的功勞趕不上九三卻居在九三之上,就必須發揮它的謙,以表示不敢自安的意思。九三勞謙,雖然並無忌害之心,但在六四這裡也自有盡其本分之道。《象傳》說:無所不利而發揮謙德,是沒有違背法則。這本是理所當然,並不是過分拘守法則。

六五: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陰柔,不富之象。以柔居尊,五謙皆為之用,不富而能以其鄰之象。坤為眾,五變互三為離為戈兵,又有行師之象。五君位。君德不必以謙見,且謙柔之過,或不能以自立矣,故不言謙。然不自用而用人,謙之大者。

六五爻辭說:自己不富而能得鄰眾相從,利於出兵討伐,無所不利。六五陰柔,有不富之象;以陰柔居尊位,其餘各爻之謙都為它所用,正是自己不富而能得鄰眾之象。坤為眾,六五一變則互體成離,離為戈兵,又有出兵之象。六五是君位。君德不一定要靠謙來顯現,而且謙柔太過,反倒可能不能自立,所以爻辭不提「謙」字。然而不自恃己能而能用人,正是最大的謙。

謙者不爭,然居君位而使人有不服,非稱物平施之謂矣。故為君,苟不自用而能用人,雖以之侵伐,亦無不利,蓋無害於為謙也。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言其侵伐非得已,非外謙而內好勝也。

謙的人本不與人爭,然而身居君位卻讓人有不服的,那就不是「稱物平施」了。所以做君主的,只要不自恃己能而能用人,即便用它去征伐,也無所不利,因為這並不妨礙他的謙。《象傳》說:利於出兵討伐,是討伐那些不服的人。這是說他的征伐出於不得已,並不是外表謙遜而內心好勝。

上六: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上與三應,亦有鳴謙之象。坤為地為眾,有國邑征伐之象。僅可征己之邑國,不能如五之無不利也。象曰:鳴謙,志未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

上六爻辭說:謙德鳴於外,利於出兵,討伐自己的封邑之國。上六與九三相應,也有鳴謙之象。坤為地為眾,有邦邑征伐之象。它只能討伐自己的封邑,不能像六五那樣無所不利。《象傳》說:鳴謙,是心志還沒有實現;可以出兵,只是討伐自己的邑國罷了。

二柔順中正故貞吉。上所居不中,特以與三應,故亦鳴其謙,謙之實有不足矣。謙實不足,故己之邑國或叛之。然上鳴在於謙,則叛者不利;叛者不利,則征之者利矣。以謙得人心,故利用行師。非五之位,故不能無不利;非二之中,故不能貞吉。是以鳴謙雖與二同,而未得遂其志也。

六二柔順中正,所以守正而吉。上六所居不中,只因為與九三相應,才也把謙鳴於外,謙的實質其實有所不足。謙的實質不足,所以自己的邑國或許會背叛他。然而上六所鳴畢竟還在於謙,那麼背叛的人就理虧而不利;背叛的人不利,去討伐的人自然就有利了。以謙德得人心,所以利於出兵。它不是六五那樣的君位,所以不能無所不利;也不是六二那樣的居中,所以不能守正得吉。因此它的鳴謙雖與六二相同,心志卻未能實現。

全卦以九三一陽爻為主。而五陰所處,雖有尊卑廣狹常變之不同,而由艮體之靜,皆得吉占;由坤德之順,皆得利占。則甚矣,謙德之可貴也。

全卦以九三這一陽爻為主。五個陰爻所處的位置,雖有尊卑、廣狹、常變的不同,然而由於艮體主靜,都得到吉的占斷;由於坤德主順,都得到利的占斷。這樣看來,謙這一種德,實在是太可貴了。

豫卦

豫。豫卦,下坤上震。九四一陽為卦之主,上下群陰應之。內順外動,由順以動,無不和悅,有豫之義。又雷閉地中,動而出地,通暢和豫,豫之象也。豫卦次謙。按,序卦:有大而能謙必豫,故受之以豫。大而能謙,則有豫樂,豫所以次謙也。

《豫》。豫卦,下卦坤、上卦震。九四這一陽爻是全卦之主,上下眾陰都來應它。內卦順而外卦動,由順而動,沒有不和悅的,這就是「豫」的意思。又雷氣閉藏在地中,一動而出於地上,通暢和樂,正是豫的象。《豫》排在《謙》之後。按《序卦傳》說:既大而又能謙,必定和樂,所以接著是《豫》。大而能謙,就有和樂,這是《豫》次於《謙》的道理。

然豫有三義,曰備豫、曰和豫、曰逸豫。知備豫,則和豫隨之;然和豫之過,則逸豫生矣。繫辭傳:重門擊檄柝以待暴客,蓋取諸豫,此備豫之意,彖象所未及也。然建侯行師,雖主人心和豫,而建藩禦侮,備豫之意隱寓其中矣。六爻唯九四之豫以和樂言,他則皆有心求豫,失豫之正而流於逸豫也。唯二以中正不溺於豫,然有先幾之識,則其知備豫可知。然則凡事宜豫而豫不可溺,此全卦之六爻之大旨也。

不過「豫」有三層意思:一是預備之豫,二是和樂之豫,三是安逸之豫。懂得預備,和樂就隨之而來;然而和樂過了頭,安逸放縱就產生了。《繫辭傳》說重設門戶、擊柝巡夜以防備暴客,大概取象於《豫》卦,這是預備的意思,《彖傳》《象傳》都沒有講到。然而卦辭「建侯行師」雖以人心和樂為主,其中建立藩屏、抵禦外侮,預備的意思已暗含在裡面。六爻中只有九四之豫是就和樂說的,其餘各爻都是存心去求豫,失了豫的正而流入安逸放縱。只有六二以中正而不沉溺於豫,且有見幾於先的識見,可見它是懂得預備的。這樣看來,凡事都該早作預備,而和樂卻不可沉溺,這就是全卦六爻的大旨。

豫:利建侯行師。豫兼三義,本義但以和樂言之。蓋備豫者,所以致和樂之由;而逸豫者,又和樂之過。故正解專取和樂,蓋彖意尚未他及也。震動坤上,長子主器,有建國治民象;坤順震下,一陽統眾陰,有行師動眾象。屯有震無坤,故不及行師;謙有坤無震,故不及建侯;豫兼二卦,故有此象。建侯必百姓歸心,行師必三軍用命,人心和樂,則二者利矣。

《豫》卦辭:利於封建諸侯、出兵征伐。豫兼三義,《本義》只取和樂一義來講。因為預備是招致和樂的由來,而安逸放縱又是和樂的過分,所以正面的解釋專取和樂,《彖辭》的本意還沒有旁及其他。震動在坤上,是長子主持祭器,有建國治民之象;坤順在震下,是一陽統率眾陰,有出兵動眾之象。《屯》卦有震而無坤,所以不提行師;《謙》卦有坤而無震,所以不提建侯;《豫》兼有二體,所以兩象都具備。封建諸侯必須百姓歸心,出兵征伐必須三軍用命,人心和樂,這兩件事才有利。

彖曰:豫,剛應而志行,順以動,豫。九四一陽,上下應之,其志得行,此以卦體言其豫也;以坤遇震,為順以動,此以卦德言其所以致豫也。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而況建侯行師乎。順理以動,人心悅服,建侯天地而不悖可也。

《彖傳》說:豫,是剛爻得到眾應而心志得行,順而動,所以為豫。九四一個陽爻,上下眾陰都來應它,它的心志得以施行,這是就卦體說豫;坤遇上震,是順而後動,這是就卦德說致豫的緣由。《彖傳》又說:豫是順而動,所以天地也是如此,何況封建諸侯、出兵征伐呢。順著道理而動,人心悅服,用來封建諸侯,即使質之於天地也不至於違背。

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豫之時義大矣哉。日月之行,景長不過南陸,短不過北陸,故分至啟閉,不差其序,以順陰陽之氣而動也。刑必當罪,順乎民心,非一己喜怒之私,民所以服也。時義,此時之義也。此極言而贊其大,使人涵泳言中,而推其意於言外也。

《彖傳》說:天地順理而動,所以日月運行不過差而四時不錯亂;聖人順理而動,那麼刑罰清簡而百姓歸服。豫的時義真是大啊。日月的運行,日影最長不過南陸,最短不過北陸,所以二分、二至與四立的啟閉,都不錯亂次序,這是順著陰陽之氣而動。刑罰一定與罪相當,順乎民心,不出於一己喜怒的私意,百姓所以歸服。所謂「時義」,就是此時此際的義理。這是極口稱說而讚歎它的大,要使人在這句話裡涵泳玩味,把它的意思推到言外去。

象曰: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陽閉地中,奮震出地,則通暢和豫矣。先王作樂,象雷之聲,又取其和之義。殷,盛也。樂無所不用,薦上帝,配以祖考,盛之至也。周祀稷於南郊,配以祖也;祀文王於明堂,配以考也。

《大象傳》說:雷從地中出來而奮發,是豫。先王因此制作樂章以推崇功德,隆盛地獻薦於上帝,並以祖考配享。陽氣閉藏在地中,震動奮發而出於地上,就通暢和樂了。先王作樂,取象於雷的聲音,又取它和順的意思。「殷」是盛大。樂無處不用,獻薦於上帝,又以祖考配享,那是隆盛到了極點。周人在南郊祭天而以后稷配享,那是配以祖;在明堂祭祀文王,那是配以考。

初六:鳴豫,凶。陰柔在下,獨與四應。四震善鳴,欲與倡和,有鳴象。然四大臣近君,其志大行之時;初位卑,所居不中正,小人在下,上得強援,當時用事,不勝其豫,誇大自張,故有凶象。卦以樂豫為義,取眾心之樂也。六爻自四外皆自樂者,則逸豫之過矣,故有吉凶之異。初爻,謙上之反對,皆與震應,故皆以鳴言。然謙者卑下自處,以聞於人者,故猶有利;豫者妄自張大,因人為樂者,故凶。

初六爻辭說:把安樂鳴於外,凶。初六陰柔而居下位,獨與九四相應。九四屬震,震善於發聲,初六想與它唱和,所以有「鳴」的象。然而九四是近君的大臣,正當其志大行之時;初六位卑,所居又不中不正,是小人在下而上面得了強援,一時得意用事,喜不自勝,誇大自張,所以有凶象。本卦以和樂為義,取的是眾人之心都樂;六爻中除九四以外都是自己求樂,那就是安逸放縱的過分了,所以吉凶各不相同。初六這一爻,正是《謙》卦上六翻轉過來的一爻,兩爻都與震相應,所以都用「鳴」字。但謙者是自處卑下而聲聞於人,所以還有利;豫者是妄自張大、靠別人來取樂,所以為凶。

象曰:初六鳴豫,志窮凶也。窮謂滿極。六二:介于石,不終日,貞吉。二三四互為艮,有石象;二變互三四為離,不終日而作之象。樂豫易以溺人,溺則憂矣。六爻獨二中而得正,自守之安靜,堅確如石。靜之至,故其思慮明審,不俟終日而見事理之幾微,是不溺於逸豫而知備豫者也。

《象傳》說:初六把安樂鳴於外,是心志滿極而致凶。「窮」就是滿到了極處。六二爻辭說:耿介如石,不等一天終了就見幾而作,守正而吉。二、三、四爻互成艮,艮為石,有石的象;六二一變,三、四互成離,離為明,有不待終日就有所動作之象。安樂最容易淹沒人,一被淹沒就生憂患。六爻中只有六二居中而得正,自守安靜,堅確如石。靜到了極處,所以思慮明白審慎,不必等一天過完就看出事理的幾微,這是不沉溺於逸樂而懂得預備的人。

蓋此卦當逸豫,以無所繫應為善。初應四而三五比之,皆有係而溺於豫者,故為凶為悔為疾。二特立於眾陰之中,而無遲戀之意,故靜則如石之堅,動則有不終日之速,不失其正而得吉也。象曰: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也。中正者,處豫之道也。

這一卦正當安逸之時,以沒有牽繫應援為好。初六上應九四,六三、六五又都親比九四,都是有所牽繫而沉溺於豫的,所以分別斷為凶、為悔、為疾。只有六二特立於眾陰之中,沒有遲疑留戀的意思,所以靜起來如石之堅,動起來又有不待終日的迅速,不失其正而得吉。《象傳》說:不等終日而守正得吉,是因為它中正。中正,正是處豫之道。

六三:盱豫,悔,遲有悔。盱,上視也。陰不中正而近於四,四為豫主,六三不中不正,希其逸樂而上視之,有盱豫致悔之象。故占者事當速悔,若悔之遲,必至於有悔也。三質柔而位剛,猶有能悔之象,故戒之,恐其悔之遲也。蓋盱豫者溺於逸豫,遲悔則又失於猶豫矣。聖人兩言悔,始則示人以致悔之端,終則勉人以悔過之勇也。

六三爻辭說:抬眼上望求樂,有悔;悔得遲了,還要有悔。「盱」是抬眼上視。六三陰柔不中不正而緊鄰九四,九四又是豫的主爻,六三既不中又不正,希圖它的逸樂而抬眼仰望,所以有仰望求樂而招悔之象。因此占者遇事應當趕緊悔改;若悔改遲了,必定落到有悔。六三質地柔而位置剛,還有能悔改的象,所以告誡它,怕的是它悔改得太遲。仰望求樂是沉溺於逸樂,悔改太遲又失之於猶豫不決。聖人兩次說「悔」,前一個是指出招悔的端倪,後一個是勉勵人拿出悔過的勇氣。

象曰:盱豫有悔,位不當也。言所處不中正,與六二反也。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九四,卦所由以致豫者,眾陰應之,有大有得之象。以陽居陰,不能無疑,故戒之。德陽而位陰,故五陰亦有朋象。盍,合也;簪以貫髮者。

《象傳》說:仰望求樂而有悔,是所處的位置不當。這是說它所處不中不正,正與六二相反。九四爻辭說:全卦由它而致和樂,大有所得,不要疑慮,朋類會像簪子貫發一樣聚合過來。九四正是全卦所由以致豫的一爻,眾陰都來應它,有大有所得之象。但它以陽爻居陰位,心中不能沒有疑慮,所以告誡它。它的德是陽而位是陰,所以五個陰爻也有朋類之象。「盍」是聚合,「簪」是用來貫束頭髮的。

一陽貫五陰之中,有以簪貫髮之象。四,大臣以陽剛任上事,致君澤民,合天下以為豫,大有得矣。又必開誠佈公,使朋類之賢俱進,合志和衷,則可常保其豫也。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由已致天下於豫,可謂大行其志矣。

一個陽爻貫穿在五個陰爻當中,有用簪子貫發之象。九四是大臣,以陽剛擔當在上者的事,輔成君德、澤及百姓,合天下之力以致和樂,可謂大有所得了。但又必須開誠佈公,使同類的賢者一齊進用,同心同德,才能長保這份和樂。《象傳》說:由它而致豫、大有所得,是心志大為施行。由自己使天下都得和樂,可以說是大大施行了他的心志。

六五:貞疾,恆不死。貞疾猶言痼疾,不得言正,蓋六五非正也。三四五互為坎為心病,貞疾之象。當豫之時,以柔居尊,沈溺於豫,又乘九四之剛,事權歸四,眾心不附,處勢危矣。然以其得中,故又為恆不死之象。

六五爻辭說:有久治不愈的病,卻長久不死。「貞疾」猶如說痼疾,這裡的「貞」不能解作正,因為六五本不居正位。三、四、五爻互成坎,坎為心病,正是痼疾之象。正當豫之時,六五以柔居尊位,沉溺於安樂,又凌乘九四這一剛爻之上,事權歸於九四,眾心不來歸附,處境可謂危險。然而因為它居中,所以又有長久不死的象。

二五皆不言豫。六二貞吉,以中且正,當豫之時而不為豫者,所以吉也;六五貞疾,中而不正,當豫之時而不得豫者,雖未至於凶,亦僅矣。人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以五之得中而僅得不死,則過中者,豈生道哉。以君象言之,周末之共主是也。使剛而不中,則魏之曹髦;柔而不中,則唐之僖昭矣。可不戒哉。

六二與六五都不提「豫」字。六二守正而吉,是因為它又中又正,正當豫之時而自己不去求豫,所以吉;六五有痼疾,是居中卻不得正,正當豫之時而自己得不到豫,雖不至於凶,也只是勉強保全而已。人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以六五的居中尚且只得個不死,那麼連中都過了的人,哪裡還有生路。若以君主的形象說,就像周朝末年徒擁虛名的共主。假使剛而不中,就成了曹魏的高貴鄉公曹髦;柔而不中,就成了唐朝的僖宗、昭宗了。能不引以為戒嗎。

象曰:六五貞疾,乘剛也;恆不死,中未亡也。乘剛,故權下移;得中,故位號猶可保也。上六:冥豫,成有渝,無咎。以陰柔居豫極,有昏冥於豫之象。然以其動體,又有事雖成而能有渝之象,能改過則可無咎矣,勉人以遷善也。又豫上六變則為晉,明出地上,不終昏冥,樂極哀生,有悔心之萌者,所以無咎也。然初鳴豫,即斷其凶,嚴於初以遏其惡也;上冥豫開之以無咎,恕於終以引其善也。

《象傳》說:六五有痼疾,是因為凌乘剛爻;長久不死,是因為居中之德還沒有喪失。凌乘剛爻,所以權柄下移;能夠居中,所以名位還可以保住。上六爻辭說:昏昏然沉迷於安樂,事雖已成而能有所改變,沒有過錯。上六以陰柔居於豫的極處,有昏迷於安樂之象。但它屬震的動體,又有事雖已成而能改變之象;能改過就可以沒有過錯,這是勉勵人遷善。而且《豫》的上六一變就成《晉》卦,光明出於地上,不會終於昏冥;樂極生哀,悔心萌動,所以能沒有過錯。然而初六一鳴豫,就斷定為凶,那是在開端處從嚴,以遏止它的惡;上六昏冥於豫,卻給它一條無咎的路,那是在結尾處從寬,以引導它的善。

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長也。豫至昏冥,不可久矣,言當速改也。全卦以九四一陽為主,與彖之樂豫同義,其他皆過於豫而至於逸豫者。爻之吉凶皆從四起義:二遠於四而中正,所以吉;上雖遠於四而處豫之極,又與四同震體,故為冥。

《象傳》說:昏迷於安樂而居上位,哪裡能長久。豫到了昏冥的地步,就不能長久了,是說應當趕緊改。全卦以九四一陽為主,與《彖辭》所說的和樂同義,其餘各爻都是過於豫而流入逸樂的。各爻的吉凶都從九四取義:六二離九四遠而又中正,所以吉;上六雖也離九四遠,卻處在豫的極處,又與九四同屬震體,所以斷為昏冥。

初則應四而鳴豫者也;三以比四而盱豫者也;五又以乘四而溺於豫,究不得豫者也。總之,豫宜眾不宜私,故世道不可無豫,人心不可有豫。初凶而五疾,三悔而上渝。為國者當如四之勿疑,守己者則當如二之介石矣。

初六是上應九四而鳴豫的;六三是親比九四而仰望求樂的;六五又因為凌乘九四而沉溺於豫,終究得不到豫。總之,豫應當為眾人所共有而不宜為一己所私,所以世道不可沒有豫,人心不可存有豫。初六凶而六五病,六三悔而上六改。治國的人應當像九四那樣開誠不疑,守身的人就應當像六二那樣耿介如石。

隨卦

隨。隨卦,下震上兌,震動兌說,此動而彼說,隨之義也;以少女從長男,隨之象也。隨卦次豫。按,序卦:豫必有隨,故受之以隨。悅豫之極,物之所隨,隨所以次豫也。

《隨》。隨卦,下卦震、上卦兌,震主動而兌主悅,這邊一動那邊就喜悅,正是「隨」的意思;又是少女跟從長男,正是隨的象。《隨》排在《豫》之後。按《序卦傳》說:和樂必定有人相隨,所以接著是《隨》。喜悅和樂到了極處,萬物就來相隨,這是《隨》次於《豫》的道理。

全彖以物隨為義,此感彼隨,可以大通,而要之於正,則隨人之意亦在其中矣。爻兼隨物為義,此動彼說而至於隨,易於自失其身。大抵陽爻則人隨我,陰爻則我隨人。而隨人者,宜隨上,不宜隨下,爻陰位剛者猶知所隨,此三隨四所以有得,二係初則失,上無所隨則不言隨也。居上者宜為人所隨,五君位為二所隨,故貞吉;四臣位為三所隨,故貞凶。初雖陽爻而在下,故不言隨言係,而言交。此六爻之大略也。

全篇《彖辭》以「物來隨我」為義:這邊感動,那邊相隨,可以大為通達;而歸結到一個「正」字,那麼我去隨人的意思也就包含在其中了。爻辭則兼取「我去隨物」為義:這邊動而那邊悅以至於相隨,最容易迷失自身。大體上陽爻是人來隨我,陰爻是我去隨人;而去隨人的,應當隨在上的,不該隨在下的。爻是陰而位是剛的,還知道所隨得當,所以六三隨九四才有所得,六二牽繫初九就有所失,上六無可再隨就不提「隨」字。居上位的應當為人所隨:九五是君位,為六二所隨,所以守正得吉;九四是臣位,為六三所隨,所以雖正亦凶。初九雖是陽爻卻在下位,所以不說隨、不說係,而說「交」。這就是六爻的大略。

隨:元亨利貞,無咎。隨,從也,隨者,我有以致物,而物自隨乎我。故占當得大亨,然必利於正,乃得無咎;若不正,則雖亨而不免於咎矣。按,左傳穆姜之言,以隨四德與乾同,雖非本旨,然所論深合利貞無咎大意(文瀾本「意」作「義」)。諸卦中屯、臨、無妄、革皆言元亨利貞,獨隨係以無咎。蓋動而說,易至於不正而有咎,故示戒辭。

《隨》卦辭:大為亨通,利於守正,沒有過錯。「隨」就是跟從。所謂隨,是我有足以招致外物的德,外物自然來隨我。所以占斷應當得大亨;然而必須利在守正,才能沒有過錯;若不正,那麼雖然亨通也難免有過錯。按《左傳》所記穆姜的話,把《隨》的四德講得與《乾》相同,雖然不是卦辭本旨,但她所論與「利貞無咎」的大意深相契合(「意」字,文瀾本作「義」)。諸卦中《屯》《臨》《無妄》《革》都說「元亨利貞」,唯獨《隨》在下面綴上「無咎」二字。這是因為動而喜悅,容易走到不正而有過錯,所以特地給出戒辭。

彖曰:隨,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按,本義謂以卦變卦體釋卦名義,謂自困卦九來居初,自噬嗑九來居五,自未濟來兼此二變,皆剛來下柔也。今按,來注但以綜卦言之。隨蠱相綜,雜卦原對言之,隨以蠱之艮反兌居上,巽反震居下,是剛來下柔也。以後凡言卦變者,皆從綜卦。

《彖傳》說:隨,是剛爻來而屈居柔爻之下,動而喜悅,所以為隨。按《本義》以為這是用卦變、卦體來解釋卦名之義,說《隨》自《困》卦之九來居初位,自《噬嗑》之九來居五位,自《未濟》來則兼有這兩種變化,都是剛來居柔之下。今按來知德的注只用綜卦來講:《隨》與《蠱》互為綜卦,《雜卦傳》本來就把兩卦對舉,《隨》是把《蠱》的上艮翻轉成兌而居上,把下巽翻轉成震而居下,這就是剛來居柔之下。本書以下凡講卦變的,一概依綜卦立說。

大亨貞無咎,而天下隨時。王注、程傳皆作隨時,謂隨時得正,則天下皆隨其時也;本義作隨之,意尤順。蓋論全卦之義,重我有以致物之隨也。隨時之義大矣哉。依本義作隨之時義,尤順。

《彖傳》接著說:大亨而守正沒有過錯,天下都隨時而動。王弼的注和《伊川易傳》都讀作「隨時」,說隨著時勢而各得其正,天下就都隨順它的時;《本義》讀作「隨之」,語意更為順暢。因為這裡論的是全卦之義,重在我有足以招致外物來隨的德。《彖傳》又讚歎說:隨時的意義真大啊。依《本義》讀作「隨之時義」,也更為順暢。

象曰: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嚮晦入宴息。雷二月出地,八月入地,澤亦地也。又兌正秋,八月正兌之時,震下兌上,有雷入地中之象,君子取之。及向昏晦,則居內休息。造化有晝有夜,人生有作有息,人心有感有寂,有動有靜,此造化之自然,亦人事之當然也。

《大象傳》說:澤中有雷,是隨。君子因此在天色向晚時進屋休息。雷在二月出地,八月入地;澤也就是地。又兌當正秋,八月正是兌的時節,震在下兌在上,有雷入地中之象,君子取法於它:到了天色昏暗,就退居室內休息。造化有白晝有黑夜,人生有勞作有休息,人心有感通有沉寂、有動有靜,這是造化的自然,也是人事的當然。

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初九以陽為震之主,有官守之象。居下無隨我者,剛體非隨人者,然初動體,則改其常矣,故為有渝之象。陽居陽位得正,有貞吉之象。前臨陰偶,二三四互為艮,有出門之象。與四同德,不言隨而言交,有交有功之象。

初九爻辭說:所主守的有變動,守正則吉,出門交往就有功。初九以陽爻作震的主爻,有職守之象。它居在最下,沒有人來隨它;它又是剛體,本不是隨人的。然而初九屬動體,就要改變它的常態,所以有「有渝」之象。以陽居陽位而得正,所以有守正得吉之象。它前面臨著陰偶,二、三、四爻互成艮,艮為門闕,有出門之象。它與九四同為陽德,所以不說「隨」而說「交」,有交往而有功之象。

初九,卦之所以為隨者,雖人無隨我,我未隨人,而震動之體體已渝其常矣。然居正得吉,出門交四同德,不繫私暱,正不必言隨人,而自有功也。象曰:官有渝,從正吉也;出門交有功,不失也。交不失其正,則有功也。人雖未隨我,我亦不隨人,以陽剛得正故也。

初九是全卦之所以成「隨」的一爻。雖然沒有人來隨它,它也沒有去隨人,但它是震動之體,本體已經改變了常態。然而它居正而得吉,出門與同德的九四相交,不牽繫於私暱之情,正不必去說隨人,自然就有功。《象傳》說:所主守的有變動,是跟從正道才吉;出門交往有功,是沒有失掉正。交往而不失其正,就有功。別人雖然沒有來隨我,我也不去隨人,正因為它以陽剛而得正位的緣故。

六二:係小子,失丈夫。初陽在下而近,以在下有小子象;五陽正應而遠,以君位有丈夫象。二與五正應,宜得所隨矣,然當隨之時,以陰爻陰位為過於柔,不能自守以待正應,而係於初,有係小子失丈夫之象。人隨我為隨,我隨人為係。

六二爻辭說:牽繫著小子,失掉了丈夫。初九是陽爻,在下而與六二相近,因為在下,所以有「小子」之象;九五也是陽爻,是六二的正應卻離得遠,因為居君位,所以有「丈夫」之象。六二與九五本是正應,理當隨得其人;然而正當隨之時,它以陰爻居陰位,未免過於柔弱,不能自守以等待正應,反而牽繫於初九,所以有牽繫小子、失掉丈夫之象。別人來隨我叫「隨」,我去隨別人叫「係」。

曰失,惜之也。象曰:係小子,弗兼與也。係此失彼,不能兼也。六三:係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九四陽爻,亦有丈夫之象;小子亦謂初也。三近係四而遠於初,有係丈夫失小子之象。四陽當任,三則以陰隨之,有求而必得之象。

說一個「失」字,是替它惋惜。《象傳》說:牽繫著小子,是不能兩邊兼顧。牽繫了這一頭就失掉那一頭,不能兼有。六三爻辭說:牽繫著丈夫,失掉了小子,隨而有求必得,利於安處守正。九四是陽爻,也有丈夫之象;「小子」同樣指初九。六三近而牽繫九四,遠離初九,所以有牽繫丈夫、失掉小子之象。九四以陽剛當任,六三以陰柔去隨它,所以有求而必得之象。

三言係又言隨者,三有得,猶可言隨也。三不中正,宜失所隨矣,然以居剛稍知自主,勝於二之過柔,故猶知係四而不係初,而有得也。然六居三不正,九居四亦不正也,以不正相比,至於求而有得,不可言矣,故戒之居貞則利。初九以陽居陽,故得貞吉;六三以陰居陽,故示以居貞而不得言吉也。象曰:係丈夫,志舍下也。舍初之在下者也。

六三既說「係」又說「隨」,是因為它有所得,還可以說隨。六三不中不正,本該隨非其人;然而它居於剛位,稍微知道自主,勝過六二的過分柔弱,所以還知道牽繫九四而不牽繫初九,因而有所得。不過六居三位是不正,九居四位也是不正,兩個不正的爻彼此相親,竟至於求而有得,那就不好說了,所以告誡它安處守正才有利。初九以陽居陽,所以能得守正之吉;六三以陰居陽,所以只教它安處守正,而不能斷為吉。《象傳》說:牽繫丈夫,是心志捨棄了下面的。就是捨棄在下的初九。

九四: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九四以剛居上之下,與五同德而三係之,有得人之隨之象;然勢陵於五,有雖正亦凶之象。變則為坎,有有孚之象;互三二為艮,有光明之象。

九四爻辭說:隨而有所獲,雖正亦凶;有誠信而合於正道,又能明白顯示,有什麼過錯。九四以陽剛居上卦的最下一位,與九五同為陽德,而六三又來牽繫它,有得人相隨之象;然而它的聲勢凌逼九五,所以有雖然守正也不免於凶的象。九四一變則成坎,坎為孚信,有「有孚」之象;三、二互成艮,有光明之象。

卦中三陰三陽,陰宜隨陽。初以在下不足為人所隨,故但言交;四與五同德,故人隨之。然四大臣之位,上有剛德之君,雖君信民歸,隨皆有獲,然使恩威不自五出,雖正亦有震偪之凶矣。故必中有孚誠,動皆合道,使心跡光明,君民共諒,乃得無咎也。

卦中三陰三陽,陰本該隨陽。初九因為在下,不足以讓人來隨,所以只說「交」;九四與九五同為陽德,所以有人來隨它。然而九四是大臣之位,上面有剛德之君,雖然君主信任、民眾歸附,隨處都有所獲,可只要恩威不是從九五那裡發出,它即便自身守正,也有震動逼主之凶。所以必須心中懷著誠信,舉動都合於正道,使自己的心跡光明,君主與百姓都能諒解,才能沒有過錯。

豫隨九四皆大臣之位,豫有得不言凶,而隨四之有獲言凶者。蓋豫卦一陽五陰,卦之所以隨者在四,五又以柔居其上,四志可行,故戒不在臣而在君,五之所以貞疾也;隨卦三陰三陽,卦能得隨之中正者在五,四偪於五而得人心,未必上安而下從之也,故戒不在君而在臣,四之所以貞凶也。然豫四曰勿疑,隨四曰有孚,居危疑之地,無論其吉與凶,宜以至誠自將則一也。

《豫》與《隨》的九四都居大臣之位,《豫》九四大有所得卻不說凶,《隨》九四有所獲反而說凶,這是為什麼?因為《豫》卦一陽五陰,全卦所以致豫的關鍵在九四,六五又以柔弱居於它之上,九四的心志得以施行,所以戒辭不落在臣身上而落在君身上,這就是六五所以「貞疾」;《隨》卦三陰三陽,能得隨之中正的在九五,九四逼近九五而又得了人心,未必上面能安、下面能從,所以戒辭不落在君身上而落在臣身上,這就是九四所以「貞凶」。然而《豫》九四說「勿疑」,《隨》九四說「有孚」,同樣處在危疑之地,不論斷吉斷凶,都應當以至誠自守,這一點是一致的。

象曰:隨有獲,其義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有獲豈必皆凶,有致凶之理,故曰其義凶也。有孚在道,以有明哲之功也。爻曰以明,言以此明其心跡也;傳曰明功,言有明哲之功,則不為利慾所昏,而心跡自光明也。

《象傳》說:隨而有所獲,就義理說是凶;有誠信而合於正道,是明哲的功效。有所獲難道一定都凶?只是有招凶的道理,所以說「其義凶」。有誠信而合於正道,是因為有明哲之功。爻辭說「以明」,是說拿這個來表明自己的心跡;《象傳》說「明功」,是說有了明哲之功,就不會被利慾蒙蔽,心跡自然光明。

九五:孚于嘉,吉。九五陽剛中正,得眾爻之隨,隨之主也。然所應唯在中正之二,是信於善者也,故有孚于嘉之象,而占則吉也。四五皆以陽居三上二陰之中,陽內陰外,有中實之象,故皆曰孚。然四之孕,戒之也,欲其孚於五也。

九五爻辭說:誠信相與於善,吉。九五陽剛中正,得到眾爻的追隨,是隨的主爻。它所應的只在中正的六二,這就是取信於善者,所以有「孚于嘉」之象,占斷則為吉。九四、九五都是以陽爻處在六三、上六兩個陰爻之間,陽在內而陰在外,有中間充實之象,所以兩爻都說「孚」。不過九四那裡的孚(底本此字作「孕」,當是「孚」字之誤)是告誡它,希望它對九五存一片誠信。

五之孚,喜之也,喜其孚於二也。大亨貞無咎而天下從之,五足當之矣。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五與二皆正中,故謂孚于嘉也。然以二之正中,在五謂之嘉,在二反有失者。蓋隨之為義,貴我致人之隨,而不欲徒隨於人。隨人者有陽剛之德,猶可自主;若一於陰柔,則係於近而失正應之可隨者矣。故五孚於二,則有君臣同德之象;而二之係初,則有背公植黨之戒也。

九五的孚,是替它欣喜,喜它能與六二相孚。《彖辭》所說大亨守正而沒有過錯、天下都跟從他,九五足以當得起。《象傳》說:誠信相與於善而吉,是因為居位正而得中。九五與六二都居正中,所以說「孚于嘉」。然而同是六二的正中,在九五那裡稱為「嘉」,在六二自身反有所失,這是為什麼?因為隨的意義,貴在我能招致別人來隨,而不願只是一味去隨別人。去隨人的若有陽剛之德,還可以自主;若一味陰柔,就會牽繫於近旁而失掉那可隨的正應。所以九五與六二相孚,就有君臣同德之象;而六二牽繫初九,就成了背公結黨的警戒。

上六:拘係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上六以柔居柔,處隨之極,有拘係又維之之象。兌為西為巫,二三四互為艮為山,一變純乾為王,有王亨于西山之象。程傳以王為太王,亨作亨通之亨,指太王遷岐之事,謂其得民心也;本義以亨為祭享之享。今從本義,而王宜作太王。

上六爻辭說:拘執而繫住他,隨即又用繩索加以維絆,王在西山舉行祭享。上六以柔爻居柔位,處在隨的極處,有既拘繫又維絆之象。兌為西方、為巫,二、三、四爻互成艮,艮為山;上六一變則成純乾,乾為王,所以有王祭享於西山之象。《伊川易傳》把「王」看作太王,把「亨」讀作亨通的亨,指太王遷岐之事,說他因此得了民心;《本義》則把「亨」讀作祭享的享。這裡從《本義》讀作享,而「王」仍宜依程說作太王。

蓋六爻之義,陰宜隨陽,下宜隨上。上勢居最上無所隨,而質柔又不足以致人之隨,居五之上而非天子之位,與三非正應而兩陰同德,有固結於幽陰之象。太王避狄,去豳遷岐,我非隨人,而人之隨我者亦未廣,然誠敬以享于山川,有固結維繫之意,人心從此而集,天命從此而基。占者得此,則其象亦如是也。

因為六爻的義例是:陰該隨陽,下該隨上。上六居在最上,已無可再隨,而它質地柔弱又不足以招致別人來隨;處在九五之上卻不是天子之位,與六三既不是正應而兩爻又同屬陰柔,所以有固結於幽陰之象。太王為躲避狄人,離開豳地遷到岐山,他並不是去隨別人,而來隨他的人當時也還不廣;然而以誠敬祭享山川,其中自有固結維繫人心的意思,人心從此聚攏,天命也從此奠基。占者得這一爻,它的象也就是如此。

象曰:拘係之,上窮也。處隨之極故也。全卦物來隨我,我往隨物,皆貴於正。然此動彼說而至於隨,易於失身,尤以陽剛為貴。故諸爻吉凶得失別為一例,唯陽爻能為物所隨。五有陽剛之德,又居君位,當為物所隨者,故吉。四居三之上,有大臣之象,故三係之有得;而在四有偪五之嫌,竟受人之隨,則又不免於貞凶矣。

《象傳》說:拘執而繫住他,是上六已到了窮極之地。這是因為它處在隨的極處。全卦無論物來隨我,還是我去隨物,都以「正」為貴。然而這邊一動、那邊就悅以至於相隨,最容易迷失自身,所以尤其以陽剛為貴。因此各爻的吉凶得失另成一套義例:只有陽爻才能被別人所隨。九五有陽剛之德,又居君位,正當為人所隨,所以吉。九四居六三之上,有大臣之象,所以六三牽繫它而有所得;但在九四自身,卻有逼迫九五的嫌疑,竟然承受了別人的追隨,就不免於雖正亦凶了。

初雖陽爻,為隨之主而在下位,以在下則不應為人所隨。然以陽爻為隨之主,則不肯上係於人,又不能安靜以處,故不言隨不言係,而言交。陽居陽位,故交而有功也。

初九雖是陽爻,是成隨的主爻,卻居在下位;既在下位,就不該為人所隨。然而它以陽爻做隨的主爻,就不肯向上牽繫別人,又不能安安靜靜地自處,所以爻辭既不說「隨」也不說「係」,而說「交」。它以陽居陽位,所以交往而有功。

三陰爻皆隨物者,則不言隨而言係。然隨居陰位者柔而無主,故二以舍五係初而失;陰居陽位稍知自立,故三以舍初係四而得。至上以隨之極,陰爻陰位,所應又陰,則固結之極,然不可以人道言矣,故為享於鬼神之象。蓋他卦六爻以相應為善,此則又貴其自處之能剛;他卦陰爻亦以得正為善,此則又不欲其過柔而失主。蓋當隨之時,義當如是。隨之喜剛,亦猶履之善柔,故曰觀彖辭則思過半矣。

三個陰爻都是去隨物的,所以不說「隨」而說「係」。但陰爻又居陰位的柔弱而沒有主張,所以六二捨棄九五、牽繫初九而有失;陰爻居陽位的稍能自立,所以六三捨棄初九、牽繫九四而有得。至於上六,處在隨的極處,陰爻居陰位,所應的又是陰爻,那就固結到了極點,然而已不能用人事之道來講,所以取祭享鬼神之象。別的卦六爻以彼此相應為好,這一卦卻更看重自處能剛;別的卦陰爻也以得正為好,這一卦卻又不願它過於柔弱而沒了主張。這是因為正當隨之時,義理本該如此。《隨》卦喜剛,正如《履》卦以柔為善,所以《繫辭傳》說看《彖辭》就能思過半了。

蠱卦

蠱。蠱卦,巽下艮上。按,左氏:風落山,女惑男。以長女下於少男,惑亂其情,蠱之象也。風遇山而回,物皆撓亂,亦有事之象。本義謂上苟止而下卑巽,彼此怠緩,積弊致蠱。謂之蠱者,壞極而有事也。文從蟲從皿。

《蠱》。蠱卦,下卦巽、上卦艮。按《左傳》的說法:風把山上的草木吹落,女子迷惑男子。以長女屈居少男之下,惑亂他的情志,正是蠱的象。風遇上山而回旋,萬物都被攪亂,也有「有事」之象。《本義》說上面苟且停止而下面卑順柔巽,彼此因循怠緩,積弊而成蠱。之所以叫「蠱」,是因為壞到了極處而有事可做。這個字的寫法從蟲從皿。

聚蟲皿中,使自壞爛,蠱之義也。然卦中兼治蠱意,治蠱而曰蠱,猶治亂而曰亂也。蠱卦次隨。按,序卦:以喜隨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蠱。喜悅隨人,過中失正,則蠱惑壞亂之事自此起,蠱所以次隨也。全彖謂蠱治則亂極復治,而治蠱之道,有取於更新丁寧,此全彖之大旨也。六爻五為治蠱之君,下四爻為治蠱之臣,而上則為事外之臣。事外者,理亂不關,故不言蠱。

把蟲聚在器皿裡,讓它們自相壞爛,這就是蠱字的意思。然而卦中兼含治蠱之意;治蠱而仍叫「蠱」,就像治亂而仍叫「亂」一樣。《蠱》排在《隨》之後。按《序卦傳》說:以喜悅隨人的必定生出事端,所以接著是《蠱》。喜悅地隨人,過了中道而失掉正,蠱惑壞亂之事就從此而起,這是《蠱》次於《隨》的道理。全篇《彖辭》說蠱得治就是亂極復治;而治蠱之道,取義於「更新」與「丁寧」兩層,這是全《彖》的大旨。六爻之中,九五是治蠱之君,下面四爻是治蠱之臣,上九則是置身事外之臣;置身事外的人,治亂與他不相干,所以爻辭不提蠱字。

餘皆治蠱者。而蠱為前人已壞之緒,故又以子道言之。治蠱以剛柔相濟為善。初爻柔位剛故無咎,二爻剛位柔故得中,三爻位俱剛故有悔,四爻位俱柔故未得,五亦以爻柔位剛,居中有應,故用譽。而五之一爻,自處則為子,二視之為母,上視之又為君,則其取象屢遷,不可為典要者也。

其餘各爻都是治蠱的人。而蠱是前人已經敗壞的頭緒,所以又用子承父業的道理來講。治蠱以剛柔相濟為好:初六爻柔而位剛,所以沒有過錯;九二爻剛而位柔,所以能得中;九三爻與位都剛,所以有悔;六四爻與位都柔,所以不能有得;六五也是爻柔而位剛,居中又有下應,所以能得美譽。而六五這一爻,就它自處說是子,從九二看它是母,從上九看它又是君,可見取象屢屢變遷,不可當作一成不變的成法。

蠱: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蠱,本義謂壞極而有事也。壞極為蠱,有事則兼治蠱意。亂極當治,有元亨象。治蠱必勇往以求必濟,中互震木在兌澤之上,有利涉大川象。

《蠱》卦辭:大為亨通,利於渡大河,甲日前三日,甲日後三日。「蠱」,《本義》說是壞到極處而有事。壞到極處叫蠱,說「有事」則兼含治蠱之意。亂到極處就該治,所以有元亨之象。治蠱必須勇往直前以求必成,卦中互體震為木,在兌澤之上,有木行水上之象,所以說利於渡大河。

然治蠱宜勇,亦須有道以治之。甲,日之始,事之端。先甲三日為辛,後甲三日為丁。前事已壞,取先甲三日之辛以更新之,不使至於大壞;後事方新,取後甲三日之丁以丁寧之,不使至於速壞。此治蠱而致亨之道也。

然而治蠱固然要勇,也還須有辦法去治。「甲」是十日之始,也是事情的開端。甲前三日是辛日,甲後三日是丁日。前面的事已經敗壞,就取甲前三日的「辛」,取它與「新」同音,據以更新,不讓它壞到不可收拾;後面的事剛剛更新,就取甲後三日的「丁」,取它與「丁寧」同音,反覆叮囑,不讓它很快又壞。這就是治蠱而致亨的辦法。

先甲後甲,按,本義及舊解皆同,於理固順,而蠱取甲,巽取庚,未見著落。來注照圓圖,但取艮巽二卦之義,亦未見的確。今按,蘇傳所解與本義異,而似可存。

關於「先甲」「後甲」,按《本義》和舊注的講法都一致,在道理上固然順暢,可是《蠱》為什麼取甲、《巽》為什麼取庚,仍舊沒有著落。來知德的注依著先天圓圖,只取艮、巽兩卦之義,也不見得確當。今按蘇軾《東坡易傳》的解說與《本義》不同,卻似乎可以並存。

按,蘇傳:蠱之與巽,一也;上下相順與下順而上止為媮,一也。而巽之所以不為蠱者,有九五以乾之,而蠱無是也。故蠱之彖曰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而巽之九五曰無初有終、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陽生於子盡於巳,陰生於午盡於亥。陽為君子,君子為治。

按《東坡易傳》說:《蠱》與《巽》其實是一回事;上下都相順,與下面順從而上面苟止因而流於苟且偷安,也是一回事。《巽》之所以不成為蠱,是因為它有九五去整治,而《蠱》沒有這樣一爻。所以《蠱》的《彖辭》說「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而《巽》的九五爻辭說「無初有終,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陽氣生於子而盡於巳,陰氣生於午而盡於亥;陽代表君子,君子主治世。

陰為小人,小人為亂。夫一日十二乾,相值支五干六而後終(蘇氏易傳「終」作「復」),世未有不知者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世所謂六甲也;先庚三日、後庚三日,世所謂六庚也。甲庚之先後,陰陽相反,故易取此以寄治亂之勢也。

陰代表小人,小人主亂世。一日之內十二辰與十干相值,地支排滿五輪、天干排滿六輪然後一周(「終」字,蘇氏《易傳》作「復」),這是世人無不知道的。「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就是世俗所說的六甲;「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就是世俗所說的六庚。甲與庚的先後次序,陰陽恰好相反,所以《易》取這個來寄託治亂的趨勢。

先甲三日,子戌申也,申盡於巳而陽盈,盈將生陰,治將生亂,故受之以後甲。後甲三日,午辰寅,寅盡於亥,然後陰極陽生。蠱無九五以乾之,則其治亂,皆極其自然之勢,勢窮而後變,故曰終則有始,天行也。

先甲三日,是甲子、甲戌、甲申;從申往下排盡於巳,正是陽氣盈滿之時。盈滿就將生陰,治世就將生亂,所以接著用後甲。後甲三日,是甲午、甲辰、甲寅;從寅往下排盡於亥,然後陰極而陽生。《蠱》卦沒有像《巽》那樣的九五去整治,所以它的治與亂都全憑自然之勢,勢窮瞭然後才變,所以《彖傳》說「終則有始,天行也」。

巽則不然,雖失之,後必有以起之,譬之於庚。先庚三日,午辰寅也;後庚三日,子戌申也。庚之所後,甲之所先,故先庚三日盡於亥,後庚三日盡於巳。先陰後陽,先亂後治,故曰無初有終,曰吉。不言於彖而言於九五,明此九五之功,非巽之功也。

《巽》卦卻不是這樣:雖然一時有所失,後面必定有辦法振起,這就用庚來作比。先庚三日,是午、辰、寅;後庚三日,是子、戌、申。庚所在的後段,正是甲所在的前段,所以先庚三日排盡於亥,後庚三日排盡於巳。先陰而後陽,先亂而後治,所以說「無初有終」,說「吉」。這話不放在《彖辭》裡而放在九五爻辭裡,正表明這是九五一爻的功勞,不是巽體本身的功勞。

彖曰:蠱,剛上而柔下,巽而止,蠱。剛上柔下以卦體言,艮剛居上,巽柔居下也;以卦綜言,反隨之震上為艮,兌下為巽也。上太剛則情不下接,下太柔則情難上達,上下不交以致蠱也。巽而止以卦德言,則下卑巽而上苟止,皆積弊以致蠱者也。

《彖傳》說:蠱,是剛爻在上而柔爻在下,卑巽而又苟止,所以成蠱。「剛上柔下」就卦體說,是艮的剛居上、巽的柔居下;就卦綜說,是把《隨》卦翻轉過來,《隨》的上震變成艮,下兌變成巽。上面太剛,情意就不肯下接;下面太柔,情意就難以上達;上下不相交通,因而致蠱。「巽而止」是就卦德說,下面卑順柔巽而上面苟且停止,都是積弊而致蠱的緣由。

蠱,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也。他解以巽而止為治蠱者,非。蓋下卑巽而上苟止,乃致蠱之由,非所以治蠱。治蠱意當於此節言之。既蠱又言元亨,亂極復治之象也。

《彖傳》說:蠱而能治,天下就太平了;利於渡大河,是前往有事可為;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而復始,這是天道的運行。別家把「巽而止」講成治蠱之道,是不對的。下面卑順柔巽而上面苟且停止,那正是致蠱的緣由,不是用來治蠱的。治蠱的意思應當放在這一節裡講。既已蠱壞,又說元亨,正是亂極復治之象。

曰往有事而不言有功者,當蠱之時,宜有事以濟險,不可以無事視之。若巽懦而止,則終蠱而不能元亨矣。甲者十日之始。亂之終,治之始,天運之行如是。治蠱者終前事,始後事,一番更新,一番丁寧,亦如天之行也。

只說「往有事」而不說「有功」,是因為正當蠱之時,應當有所作為以濟險難,不可把它當作無事看待;若一味柔懦而苟且停止,就會終於壞蠱而不能元亨了。「甲」是十日之始:亂的終結,也就是治的開端,天運的運行正是如此。治蠱的人結束前面的事,開創後面的事,一番更新,一番叮囑,也正像天道的運行一樣。

象曰: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德。山下有風,物壞而有事矣。治己治人事之大者。風在內而能振動外物,則象之以振動其民;山在外而能涵育內氣,則象之以涵育其德。振者,作興人之善,新民之事;育者,培養己之善,明德之事。

《大象傳》說:山下有風,是蠱。君子因此振作民眾、培育德行。山下有風,萬物敗壞而有事可為了。治己與治人,正是事情中最大的。風在內卦而能振動外物,就取象為振動他的百姓;山在外卦而能涵育內氣,就取象為涵養自己的德行。「振」是興起眾人的善,屬於新民之事;「育」是培養自己的善,屬於明德之事。

易言育德,多取于山,故蒙亦言育德。而巽之申命行事,亦振民之意。當蠱之時,風俗敗壞,由民之不新;民之不新,由己德之不明。故必有以振作聳動其民,而在己宜進德不已。此皆所以治蠱也。

《易》中講「育德」,多取象于山,所以《蒙》卦的《大象》也說育德;而《巽》卦所說申布命令、推行政事,也就是振民的意思。正當蠱之時,風俗敗壞,是由於民眾不能自新;民眾不能自新,又由於自己的德不明。所以必須有辦法振作聳動他的百姓,而在自己則應當進德不已。這些都是治蠱的辦法。

初六: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乾,木之幹,枝葉所附以立者。以身任其事而不敢避,故曰乾。中互震木,下巽木,有乾之象。蠱之災非一日之故,必世而後見,故皆以父子言之,明父養其疾,至子而發也。子能幹之,克蓋前愆,則振飭而興起矣。

初六爻辭說:整治父親留下的弊壞,有這樣的兒子,父親就沒有過錯;雖有危厲,終究得吉。「乾」是樹的主幹,枝葉依附著它才能挺立;以自身擔當其事而不敢躲避,所以叫「乾」。卦中互體震為木,下卦巽也為木,有乾的象。蠱壞的禍患不是一天造成的,必得經過一代人才顯現出來,所以各爻都用父子來說,表明父親養成的病,到兒子手裡才發作。兒子能整治它,掩蓋了前人的過失,家業就振飭而興起了。

初六以陰在下,所應又柔,似不足以治蠱者。然以其時言之,在蠱之初,蠱未深而事易濟,且質柔而位剛,故有子能治蠱,考得無咎之象。質柔位剛,子專父事,有厲象;知危而戒,終承己志,有終吉之象。象曰:幹父之蠱,意承考也。不承其事而承其意,所謂善繼人之志者也。

初六以陰爻居最下,所應的六四又是柔爻,看來不足以治蠱。然而就時勢說,正在蠱的開端,蠱還不深而事情容易辦成;何況它質地柔而位置剛,所以有兒子能治蠱、父親得以無過錯之象。質柔而位剛,做兒子的獨任父親的事,有危厲之象;知道危險而戒懼,終究承繼了父親的心志,就有終吉之象。《象傳》說:整治父親留下的弊壞,是在心意上承繼父親。不承繼他的事而承繼他的心意,正是所謂善於繼承先人之志的人。

九二:幹母之蠱,不可貞。母指六五也。艮止於上,巽順於下,無為而尊於上者,父道也;服勞而順於下者,子道也。故五爻皆言幹父之蠱,取艮之上爻為父也。二獨與五應,五雖艮體而質柔,故有母象。在五自處亦為子,自二親五則為母。

九二爻辭說:整治母親留下的弊壞,不可固執其正。「母」指六五。艮止於上,巽順於下:無所作為而尊居上位的,是父道;服勞操作而順從在下的,是子道。所以其餘五爻都說整治父蠱,那是取上卦艮的上爻為父。只有九二與六五相應,六五雖屬艮體而質地柔弱,所以有母的象。就六五自處說它也是子,從九二去親近它就成了母。

此又取象之變,不可為典要者也。九二剛中上應六五,有子幹母蠱則得中之象。以剛承柔而治其壞,故又戒以不可堅貞,言當巽以入之也。貞者事之幹,而曰不可貞,非不可正也,不可固執以為正也。

這又是取象隨處變化,不可當作一成不變的成法。九二陽剛居中而上應六五,有兒子整治母親的弊壞而能得中之象。它以陽剛承奉陰柔去整治敗壞,所以又告誡它不可固執堅守,是說應當以柔巽的態度慢慢打進去。「貞」本是事情的骨幹,這裡卻說「不可貞」,並不是說不可守正,而是說不可固執己見自以為正。

母性多柔暗,以二之剛承(文瀾本「承」作「成」)五之柔,固守其正,或至傷恩害義,必巽以入之,乃得中也。若以君臣論,則周公之事成王,成王有過遇撻伯禽,亦此意也。象曰:幹母之蠱,得中道也。九二以剛居柔,在下卦之中,有中道之象。得中道而以柔濟剛,善於幹母之蠱者也。

母親的性情多半柔弱昏昧,若以九二之剛承奉六五之柔(「承」字,文瀾本作「成」),一味固守其正,或許會傷了恩情、害了義理,必須以柔巽的態度打進去,才算得中。若以君臣關係來說,周公輔佐成王,成王有過失時便責打伯禽以示教,也正是這個意思。《象傳》說:整治母親留下的弊壞,是得了中道。九二以陽剛居陰柔之位,又在下卦之中,有中道之象;得中道而以柔濟剛,正是善於整治母蠱的人。

九三:幹父之蠱,小有晦,無大咎。過則不中,故有小悔;巽體得正,故無大咎。象曰:幹父之蠱,終無咎也。爻言無大咎,宜不免於小咎,而傳謂終無咎者,幸之也。以九居三剛之至,君之諍臣,父之諍子,不使君父陷於不義者也。

九三爻辭說:整治父親留下的弊壞,稍有悔恨,沒有大過錯(爻辭底本作「小有晦」,通行本作「小有悔」)。過剛就不中,所以稍有悔;但它屬巽體而又得正位,所以沒有大過錯。《象傳》說:整治父親留下的弊壞,終究沒有過錯。爻辭只說沒有大過錯,可見免不了小過錯,而《象傳》卻說終究沒有過錯,那是替它慶幸。以九居三,是剛到了極處,正是君主的諍臣、父親的諍子,不讓君父陷入不義的人。

蓋幹蠱之道,以剛柔相濟為善。故初六六五之柔而居剛,九二之剛而居柔,皆可幹蠱。不則與其為六四之裕而吝,不若九三之悔而無咎。裕而吝者,由吉而趨凶;悔而無咎,則自凶而趨吉也。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以陰居陰,不能有為,有寬裕以治蠱之象。如是則蠱將日深,往則見吝矣。蓋目前雖可苟安,如是以往,必致吝也。

整治蠱壞的道理,以剛柔相濟為好。所以初六、六五是柔爻而居剛位,九二是剛爻而居柔位,都可以幹蠱。若做不到剛柔相濟,那麼與其像六四那樣寬緩因循而招吝,不如像九三那樣有悔而無過錯。寬緩招吝的,是由吉走向凶;有悔而無過錯的,是從凶轉向吉。六四爻辭說:寬緩地對待父親留下的弊壞,往前去就見羞吝。六四以陰爻居陰位,不能有所作為,有寬緩因循來治蠱之象。這樣下去蠱壞一天天加深,往前去必定見吝。眼前雖可苟安,照這樣下去,終究要招來羞吝。

象曰:裕父之蠱,往未得也。目前以為得矣,循此以往,未為得也,欲人急於改圖也。六五:幹父之蠱,用譽。二以五為母,謂以柔居尊也。然五之上有上,則五又有子道,若繼世之君也。用譽,用陽剛之臣以致譽也。五柔中居尊,九二承之以德,能用陽剛之臣以幹父之蠱者,可以致聞譽矣。譬若周宣王之用仲山甫召穆公,能用良臣而幹蠱有譽者也。

《象傳》說:寬緩地對待父親留下的弊壞,往前去不會有所得。眼前自以為得計,照這樣下去,其實並無所得,這是要人趕緊改變打算。六五爻辭說:整治父親留下的弊壞,因而得到美譽。九二把六五看作母,是就它以柔居尊位說;然而六五上面還有上九,那麼六五又有子道,就像繼承先世的君主。所謂「用譽」,是任用陽剛之臣而招致美譽。六五柔中而居尊位,九二以德承奉它,能任用陽剛之臣來整治父輩遺留的弊壞,自然可以得到令聞美譽。就像周宣王任用仲山甫、召穆公,是能用良臣而幹蠱有譽的人。

象曰:幹父用譽,承以德也。二承以剛中之德,德在臣,譽在君,上下一德矣,故不見前人之蠱。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陽剛居上,在事之外,有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之象。初至五皆言蠱,此不言蠱者,上九蠱之終,事之壞者,六五干之已畢,則亂極而治之時矣。

《象傳》說:整治父蠱而得美譽,是臣下用德來承奉他。九二以剛中之德承奉在上:德在臣下,譽歸君上,上下同為一德,所以前人的蠱壞就看不見了。上九爻辭說:不侍奉王侯,把自己所守的事看得高尚。上九陽剛而居最上,置身事外,有不侍奉王侯、高尚其事之象。初爻到五爻都說蠱,這一爻不說蠱,是因為上九處在蠱的終結:敗壞之事已由六五整治完畢,正是亂極而復治的時候。

故不言蠱也。初至五皆言父子,不及君臣者,臣之事君,猶子事父母。當蠱之時,身在事中,必視國事如家事乃可,故言父子,而君臣之道在其中矣。上九言不事王侯,又不言父子者,於父母無可諉之事,無一日可離之時;君臣以義合者也,則當以其位與時論之。

所以不再說蠱。初爻到五爻都說父子而不涉及君臣,是因為臣下事奉君主,就像兒子事奉父母;正當蠱之時,身在事中,必須把國事看作家事才行,所以說父子,而君臣之道就包含在裡面了。上九說不侍奉王侯,卻又不說父子,是因為對父母沒有可以推諉的事,也沒有一天可以離開;君臣卻是以義相合的,就應當按他所處的地位與時勢來論。

身在其位則盡力以乾,如子事父母,不以為汙;不在其位,則超然遠引,不事王侯,而不以為傲。時當艱難則鞠躬盡瘁,不避險患,不以為勞;世已昇平則功成身退,辭榮謝寵而不以為矯。上九者,無位之逸民,功成身退之耆舊也。

身在其位,就竭盡全力去整治,像兒子事奉父母一樣,不覺得屈辱;不在其位,就超然遠引,不侍奉王侯,也不算傲慢。時勢艱難就鞠躬盡瘁,不避險難,不覺得辛勞;世道已經太平就功成身退,辭去榮寵而不算矯情。上九這一爻,正是無位的逸民、功成身退的元老。

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潔身高尚如子陵,功成身退如范蠡,其事高,其志可為法則矣。全卦名蠱而皆言治蠱。蠱之可亨,猶否極則泰,雖天運自然,而人事宜盡,所以有取於更新丁寧,以為致亨之道。家事國事皆有蠱,為子為臣無異道,總以剛柔相濟為善。然與其柔而致吝,又不若剛而免咎,聖人望人之意切矣。

《象傳》說:不侍奉王侯,他的心志可以作為法則。像嚴子陵那樣潔身自好、志趣高尚,像范蠡那樣功成身退:他們的行事高潔,他們的心志可以作為效法的準則。全卦名叫蠱,通篇講的卻都是治蠱。蠱之所以能亨,就像否極泰來;雖是天運的自然,人事上卻應當盡力,所以取義於「更新」與「丁寧」,作為致亨之道。家事國事都會有蠱,做兒子的與做臣子的道理並無兩樣,總以剛柔相濟為好。然而與其柔緩而招吝,還不如剛強而免於過錯,聖人期望世人的用意,可謂懇切了。

周易淺述卷三

臨卦

臨。臨卦,兌下坤上。澤上有地,岸臨於水,相臨最切。又有進而侵凌之義,二陽侵其長以逼於陰,故曰臨也。臨卦次蠱。按,序卦:有事而後可大,故受之以臨。臨者,大也。可大之業,由事而生。二陽方長,陰小陽大,陽氣將盛,是謂可大,臨所以次蠱也。

《臨》。臨卦,下卦兌、上卦坤。澤上有地,岸緊挨著水,兩者相臨最為切近;又含著進而侵凌的意思,兩個陽爻侵長上來而逼向眾陰,所以卦名叫臨。《臨》排在《蠱》之後。按《序卦傳》說:有事而後可以成其大,所以接著是《臨》;臨就是大。可大的事業由有事而生。此卦兩陽正在生長,陰為小而陽為大,陽氣將要盛大,這就叫「可大」,所以《臨》次於《蠱》。

全彖以陽長為亨,而以陰生為戒,亦扶陽抑陰之意。六爻以二陽偏臨四陰,二當任而初不當任,故以二為臨之主。上四陰皆受陽之臨者。三不中正,迫陽而應非正之上,故無利;四五皆應陽,上附五而厚於二,故皆吉也。而三曰甘臨,四至臨,五知臨,上敦臨,又有上臨下、柔凌剛之義。雜卦云:臨觀之義,或與或求,言彼此相與為臨也。

全篇《彖辭》以陽的生長為亨通,而以陰的滋生為戒懼,也是扶陽抑陰的意思。六爻是以兩個陽爻偏臨四個陰爻:九二當任而初九還不當任,所以以九二為臨的主爻。上面四個陰爻都是受陽所臨的。六三不中不正,逼近陽爻而所應的上六又不居正位,所以無所利;六四、六五都下應陽爻,上六依附六五而又厚待九二,所以都吉。而六三說「甘臨」,六四說「至臨」,六五說「知臨」,上六說「敦臨」,其中又含著在上者臨下、以柔凌剛的意思。《雜卦傳》說:臨與觀的意義,一是給與,一是求取,是說彼此相與才叫臨。

臨: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凶。

《臨》卦辭說:大為亨通,利於守正;到了八月,就要有凶險。

臨,《本義》謂進而凌逼於物。言凡逼近者為臨,不專居上臨下之意也。二陽侵長以逼於陰,故為臨。而卦中上下彼此又互有相臨之象。於一歲中為十二月之卦也。下說上順,九二剛中,上應六五,故占者大亨而利於正也。

「臨」字的取義,朱熹《周易本義》解作前進而凌逼於外物,意思是凡彼此逼近的都可叫「臨」,不專指居上位者俯臨下位者。本卦初九、九二兩個陽爻自下侵長而逼近上面四個陰爻,所以卦名為「臨」;而卦中上下各爻彼此之間,也互相都含有相臨之象。配到一年十二消息卦上,臨是夏曆十二月之卦。下卦兌為「悅」,上卦坤為「順」,九二以陽剛居下卦之中而得「剛中」,向上又與六五柔中之君正相應,所以占得此卦的人可以大為亨通,而且利於守持正道。

又按,元亨利貞者,乾道之變化。陽長之卦,獨臨與乾同者。易道貴中。二陽方主於中,乾之體用全備於此,故四德咸歸之也。八月有凶,戒辭。何氏以建子至建未為八月。褚氏以建寅至建酉為八月。孔氏據王注「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以建申為八月。按,《大全》不言建申。隆山李氏主建酉為觀卦,謂當自臨數,不當自復數也。《本義》主建未為遯卦,謂文王作卦時,只就周正紀之也。

再按,「元亨利貞」本是乾卦四德,是乾道變化的全體。陽氣漸長的諸卦裡,唯獨臨卦與乾卦一樣四德俱全,緣故在於《易》道以「中」為貴:臨卦兩個陽爻正主持著下卦之中,乾的體與用在這裡已經全備,所以四德都歸到它身上。「八月有凶」是一句告誡之辭。八月究竟指哪一月,歷來算法不一:何妥從建子之月數到建未之月算八月,褚仲都從建寅數到建酉算八月,孔穎達則依王弼注「小人道長,君子道消」,把建申之月當作八月。但《周易大全》並沒有建申之說。隆山李舜臣主張建酉即觀卦,理由是應當從臨卦本身起數,不該從復卦起數;朱熹《本義》主張建未即遯卦,理由是文王作卦辭時只按周家的正朔紀月。

今按,文王作卦在紂之時,未用周正,正朔之說可不必拘。以陰陽消長之數論之,當自復數至遯為是。蓋否卦陰陽各半,觀卦四陰勝陽,其凶不待言矣。今曰有凶者,亦將盛之辭也。於二陽方盛之時,即為二陰方盛之慮,聖人防微杜漸之意也。不然則凡陽盛之卦,八月皆有陰盛之時,何獨於臨言有凶哉。又按,復言亨而此言元亨,復不言利貞而此言利貞。蓋復初陽未盛,至臨則大矣。復陽之萌,無有不善;臨則陽盛,易於肆矣。此聖人所以於臨獨有戒辭也。

如今看來,文王演繫卦辭是在商紂之世,那時周家的正朔還沒有通行,所以拿周正紀月來推算的說法不必拘執。若單從陰陽消長的爻數上論,應當從復卦一陽始生數起,數到遯卦二陰已生才是。因為數到否卦時陰陽各佔一半,數到觀卦時四陰已經勝過二陽,那時的凶險已經不用說了。如今只說「有凶」,正是陰氣將盛而尚未大盛時的口氣。在二陽方盛之際,就替二陰將盛預先憂慮,這正是聖人防微杜漸的用意。不然的話,凡是陽盛之卦,往後八個月都會碰上陰盛之時,為什麼偏偏在臨卦說「有凶」呢?又按,復卦只說「亨」而這裡說「元亨」,復卦不說「利貞」而這裡說「利貞」:復卦初生的一陽還很微弱,到臨卦就壯大了;復卦陽氣才萌動,沒有不善的,臨卦陽已盛,就容易放肆。這就是聖人獨獨在臨卦繫上戒辭的緣故。

彖曰:臨,剛浸而長。此以卦體釋卦名也。爻辭上下皆有相臨之意,此獨取以陽臨陰。「浸長」內兼二意:有漸長不驟之意,又有方來未艾之意。說而順,剛中而應。內卦說,則陽之進也不逼內,不激於意氣矣;外卦順,則陰之從也不逆外,皆中於機宜矣。此以卦德言卦之善也。九二剛中,在我有強毅之才;應五柔中,在上有知人之主。此以卦體言卦之善也。

《彖傳》說:臨,是陽剛漸漸浸潤生長。這是用卦體來解釋卦名。爻辭裡上下各爻都含有彼此相臨的意思,此處卻單取以陽臨陰一義。「浸長」二字兼含兩層意思:一是逐漸生長而不急驟,二是方來而未止。《彖傳》又說:和悅而柔順,陽剛居中而上下相應。內卦兌為悅,那麼陽的前進就不會在內部相逼,不至於意氣用事;外卦坤為順,那麼陰的順從就不會在外部違逆,處處都合於事機。這是從卦德上說此卦之善。九二陽剛而得中,是在我這一方有強毅的才幹;上應六五柔中,是在上有能識人用人的君主。這是從卦體上說此卦之善。

大亨以正,天之道也。剛長而說順,大亨也;剛中應柔中,以正也。剛長之時其善如此,以之臨人、臨事、臨天下,莫不大亨。而必以正者,天道宜然也。天道扶陽而抑陰,黜邪而崇正者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言二陽方盛之時,然至八月為遯,則陽之消亦不久矣。此雖天運之自然,而君子所當戒也。

《彖傳》說:大為亨通而又守於正道,這是上天的法則。陽剛漸長而卦德又和悅柔順,所以說「大亨」;九二剛中上應六五柔中,所以說「以正」。陽剛方長之時其美善如此,拿它去臨人、臨事、臨天下,沒有不大為亨通的。而所以必須守正,是因為天道本該如此——天道總是扶助陽而抑制陰,貶黜邪僻而崇尚中正。《彖傳》又說:至于八月有凶,是說陽的消退已經不遠了。這是說當二陽方盛之時,然而到了八月成為遯卦,陽氣的消退也就不久了。這雖是天運自然的循環,卻正是君子所應當警戒的。

象曰:澤上有地,臨。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不曰「地下有澤」,而曰「澤上有地」,主澤之二陽而言也。地臨於澤,上臨下也。二者皆臨下之事。「教思無窮」,澤潤地之象也;「容保民無疆」,地容澤之象也。不徒曰「教」而曰「教思」,其意念如澤之深;不徒曰「保」而曰「容保」,其度量如地之廣。

《大象傳》說:澤上有地,是臨卦。君子由此體會出教化百姓的心思無窮無盡,包容保養百姓的度量沒有邊際。不說「地下有澤」而說「澤上有地」,是主於澤中那兩個陽爻而言。地俯臨於澤,就是以上臨下;教化與保養這兩件事,也都是臨下之事。「教思無窮」,取的是澤水滋潤大地之象;「容保民無疆」,取的是大地容納沼澤之象。不單說「教」而說「教思」,是形容那份意念深得像澤;不單說「保」而說「容保」,是形容那份度量廣得像地。

初九:咸臨,貞吉。按,王注及《程傳》皆以「咸」作「感」之義,《本義》以「咸臨」作「徧臨」,謂以二陽徧臨四陰也。從王注、《程傳》為順,而「徧臨」意可兼。蓋「咸」者無心之感。二陽在上,無為而天下化,所以為觀;二陽在下,無心而天下應,所以為咸。初以正,二以中,我中正而天下自應,故皆曰「咸」。初二兩爻與四五正應,皆有咸臨之象。初以剛居初得正,有貞吉之象。四,大臣之位,無所感而臨,則不獲乎上。然自處不正,所應非正,亦枉道狥人者矣。唯剛而得正,所應又正,故曰「咸臨貞吉」也。

初九:以感應之心來臨,守正則吉。按,王弼注和程頤《伊川易傳》都把「咸」解作「感」,朱熹《本義》則把「咸臨」解作「徧臨」,說是以兩個陽爻普遍地臨四個陰爻。依王注與《程傳》文義更順,而「徧臨」一義也可以兼取。所謂「咸」,是無心而自然的感應:兩陽在上,無所作為而天下自化,那便是觀卦;兩陽在下,無心而天下響應,那便是「咸」。初九靠的是「正」,九二靠的是「中」,我這裡中正,天下自然響應,所以兩爻都說「咸」。初九、九二與六四、六五各成正應,都有咸臨之象。初九以陽剛居初位而得正,所以有「貞吉」之象。六四是大臣之位,若毫無感應而來臨,就得不到上面的信任;然而若自處不正、所應又不正,那也不過是屈道以徇人罷了。唯有自己剛而得正、所應的又正,所以說「咸臨貞吉」。

象曰:咸臨貞吉,志行正也。自處以正,所應又正,則得以行其正道矣。時解以此爻作君子臨小人以正。陰雖小人,然爻中未有此象。九二:咸臨,吉無不利。二應於五,上有中正之君,既見信任,得行其志,故有吉無不利之象。此爻為臨之主。蓋陽在初猶微,至此乃盛。初之咸臨,謂與二協力以為臨也;二之咸臨,謂率初同往以為臨也。

《象傳》說:咸臨貞吉,是因為心志的施行合於正道。自處以正,所應的又正,就能推行他的正道了。當時通行的解說把此爻講成君子以正道來臨小人;陰固然可比小人,但爻中並沒有這一層象。九二:以感應之心來臨,吉祥而無所不利。九二上應六五,上有中正之君,既然受到信任,能夠施行自己的志向,所以有「吉無不利」之象。此爻是臨卦的主爻——陽在初位時還微弱,到九二才算強盛。初九說「咸臨」,是說與九二協力共同來臨;九二說「咸臨」,是說率領初九一同前往來臨。

象曰:咸臨吉無不利,未順命也。九二以剛居柔,非苟且以取悅於上者,有「未順命」之象。五順體而二說之,疑以苟從取悅矣。然剛而得中,以此為五所信任,非苟將順君命以取容者也。《本義》於此爻傳云「未詳」。今從此解,得聖人教人以道事君之意,然爻中亦實有此象也。

《象傳》說:咸臨吉無不利,是因為並非一味順從君命。九二以陽剛居於柔位,不是苟且取悅於君上的人,所以有「未順命」之象。六五是坤順之體而九二對它和悅,容易讓人懷疑他是苟且順從、討取歡心;然而九二剛而得中,憑這一點被六五信任,絕不是曲意將順君命以求容身的人。朱熹《本義》在此爻《象傳》下只注「未詳」;如今採用上面這一解,既得聖人教人以正道事君的本意,而爻象中也確實有這一層象。

六三: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卦以陰陽相臨為臨。三陰柔說體,逼近二陽,而與上非正應。坤土味甘,變兌為口舌,無實心相接,但以甘說臨人之象。不中不正,下乘二陽,上無正應,有「無攸利」之象。二陽上逼,互卦得震,有憂懼之象。一變為乾、為泰,有「無咎」之象。蓋在上以甘說臨人,固無所利,然知憂懼自改,則咎可無。若小人在上,知君子非可以甘言要結,能改過以合乎剛正,則咎自可無矣。象曰:甘臨,位不當也;既憂之,咎不長也。位不當,不中正也。始雖有咎而後可無,其咎不長也。

六三:以甜言媚語來臨,沒有什麼利益;既然為此憂懼,便可沒有過錯。此卦以陰陽相臨取名為臨。六三是陰柔而處兌悅之體,緊逼著下面兩個陽爻,而與上六又不是正應。坤為土,土味甘;六三一變則下卦成兌,兌為口舌——沒有誠意與人相接,只用甜言悅人,這就是「甘臨」之象。它既不居中又不得正,向下乘凌兩個陽爻,向上沒有正應,所以有「無攸利」之象。兩陽在下逼上來,互體又得震,震為動、為驚懼,所以有憂懼之象;六三一變則下卦成乾、全卦成泰,所以有「無咎」之象。大抵在上位而以甜言悅人來臨下,本來毫無利益;但若知道憂懼而自己改正,過錯就可以免除。若小人在上,明白君子不是靠甜言就能籠絡的,能改過而合於剛正之道,過錯自然可以沒有。《象傳》說:甘臨,是因為爻位不當;既然憂懼了,過錯就不會長久。所謂位不當,是指它既不居中又不得正。起初雖有過錯而後來可以免除,所以說過錯不會長久。

六四:至臨,無咎。以陰居陰,處得其位,與三之不當者異;下應初九,應得其正,與三之乘陽者異。又坤兌之交,地澤相比,相臨之切至者也。「至」非至極之謂,言誠意以相與也,故無咎。象曰:至臨無咎,位當也。言位之當,而正應之意在其中矣。

六四:以極誠懇的態度來臨,沒有過錯。六四以陰爻居陰位,所處得正,與六三的位不當不同;向下應初九,所應的又得其正,與六三乘凌陽爻不同。加之它正當上坤下兌交接之處,地與澤緊貼相依,是相臨最親切深至的。「至」不是至極的意思,而是說以誠意與人相交,所以沒有過錯。《象傳》說:至臨無咎,是因為爻位得當。這裡只說位置的得當,而與初九正應的意思已經包含在其中了。

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五變坎為通,「知」之象。以柔居中,下應九二,不自用而用人,「知」之事也。自用其知者其知小,不自用而用人者其知大。以此臨下,乃大君之所宜,吉之道也。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謂也。中者,天理之當然,非出於矯飾也。

六五:以明智來臨,正是大君所宜,吉祥。六五一變則上卦成坎,坎為通達,是「知」之象。它以陰柔居上卦之中,向下應九二,不自逞己能而任用賢人,這正是「知」的實事。自用其智的人,智慧反而小;不自用而能用人的,智慧才大。以這樣的態度臨下,正是大君所應當做的,是獲吉之道。《象傳》說:大君之宜,是說他所行的是中道。所謂「中」,是天理本該如此,並不是矯揉造作裝出來的。

上六:敦臨,吉無咎。上六居地之上畫,爻本坤土,又變艮土,有積累至於極厚之象。舊說以上最遠於陽,不敢以柔臨剛,厚之至也。以厚接物,未有不安者,故厚敦(文瀾本「厚敦」作「敦厚」)於臨,乃吉而無咎之道也。然按《象傳》「志在內」,則非不敢臨之意。按《蘇傳》:六五既已應九二矣,上六又從而附益之,謂之「敦臨」;復之六四已應初九矣,六五又從而附益之,謂之「敦復」。此說解「敦」字為切,言附五以加厚於二也。

上六:以敦厚來臨,吉祥而沒有過錯。上六居於上卦坤地的最上一畫,爻本屬坤土,變則成艮,艮也是土,有層層積累以至於極厚之象。舊說認為上六離陽最遠,不敢以柔去臨剛,這是厚到了極點;以厚道待人接物,沒有不安穩的,所以敦厚地去臨(文瀾本「厚敦」作「敦厚」),正是獲吉而無咎之道。但按《象傳》說「志在內」,可見並不是不敢臨的意思。再按蘇軾《東坡易傳》的說法:六五既已與九二相應,上六又跟著去增益它,就叫作「敦臨」;復卦六四已與初九相應,六五又跟著去增益它,就叫作「敦復」。這一說解「敦」字最為貼切,是說依附六五以加厚於九二。

象曰:敦臨之吉,志在內也。上六與九二非正應,而志在於九二之陽,附五以相臨,厚之至也。上以志在陽為吉,三以志在上而無利可知矣。卦義以陽臨陰,而六爻自三以上陰亦臨陽。陽氣方升,陽臨陰,在所宜,故皆吉。陰上陽下,雖有以上臨下之勢,而嫌其逼於陽,故獨於三爻無利。上以遠於陽而志在陽,反得吉。至四之無咎、五之吉,則又皆應於陽者。陽氣方盛,勢正上進,吉多凶少,聖人言外扶陽抑陰之意又可見矣。

《象傳》說:敦臨之所以吉,是因為心志繫在內卦之陽。上六與九二並不是正應,而心志卻繫在九二之陽,依附六五一同來臨,厚到了極點。上六因為志在陽而得吉,那麼六三因為志在上六而無所利,也就可想而知了。全卦大義是以陽臨陰,但六爻之中自六三以上,陰也在臨陽。陽氣正在上升,陽來臨陰是理所應當,所以都吉;陰在上陽在下,雖有以上臨下之勢,卻嫌它逼迫陽爻,所以獨獨六三無所利。上六因為離陽最遠反而志在於陽,倒得了吉。至於六四的無咎、六五的吉,也都是與陽相應的緣故。陽氣正盛,其勢正向上進,所以吉多凶少——聖人在言外扶陽抑陰的用意,於此又可以看見了。

觀卦

觀卦,下坤上巽。風行地上,徧觸乎物,有自上觀下之義,則為去聲之觀;二陽在上,四陰所仰,有自下觀上之義,則為平聲之觀。全彖取以上示下之義,故卦名取去聲之觀也。觀卦次臨。按《序卦》:物大然後可觀,故受之以觀。觀所以次臨也。彖取上觀下之義。在上者致其潔清,不輕自用,民自信而仰之。此全彖之大旨也。

觀卦,下卦是坤,上卦是巽。風行於地上,普遍觸及萬物,含有自上觀下之義,這時「觀」讀去聲,是「示人」的觀;兩個陽爻在上,為下面四個陰爻所仰望,含有自下觀上之義,這時「觀」讀平聲,是「瞻仰」的觀。全卦《彖辭》取的是以上示下之義,所以卦名讀去聲之「觀」。觀卦排在臨卦之後。按《序卦傳》說:事物盛大以後才有可觀,所以接在臨卦之後的是觀卦。這就是觀所以次於臨的緣故。《彖辭》取在上者為下所觀之義:居上位的人務使自己潔淨精誠,不輕易自逞己意,百姓自然信服而仰望他。這是全卦《彖辭》的大旨。

六爻以四陰自下仰觀二陽。然上不得位,故以五為觀之主。而下四陰則近者吉而遠者凶。四觀光而三進退,二利女而初則吝矣。蓋臨卦二陽在下,進而凌陰,故陰欲遠陽;觀卦二陽在上,陰自下仰,故陰欲近陽。此又扶陽抑陰之微意也。

就六爻說,是四個陰爻自下仰觀上面兩個陽爻。但上九不當君位,所以以九五為一卦之主;下面四個陰爻則離陽近的吉、離陽遠的凶:六四得以觀國之光,六三只能自量進退,六二僅利於女子之貞,初六就不免於羞吝了。大抵臨卦兩陽在下,前進而凌逼陰爻,所以陰想遠離陽;觀卦兩陽在上,陰自下仰望,所以陰想親近陽。這裡面又含著扶陽抑陰的深微用意。

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觀者,以中正示人,為人所仰也。盥者,將祭而潔手。薦,奉酒食以祭也。顒若,尊敬之貌。盥者無不薦。盥時誠意精專,薦亦未至於懈。今雲盥而不薦者,風行地上,萬物肅清,然無形可見,有盥而不薦之象。然氣之所至,自然鼓動萬物,有孚而顒若之象。

觀:祭祀時已經洗淨了手,還沒有獻上酒食,心中已充滿誠敬而神情肅然。所謂「觀」,是以中正之德示人,為人所仰望。「盥」是將行祭祀前的潔手;「薦」是奉上酒食來祭;「顒若」是尊敬的樣子。行過盥禮的沒有不接著獻祭的,只是盥手之時誠意最為精專,獻祭時也未必就懈怠了。如今說「盥而不薦」,是因為風行地上,萬物為之肅然清明,然而風本身無形可見,正如盥手時誠意已足而尚未及於獻祭的象;但風氣所到之處,自然鼓動萬物,這又正是「有孚顒若」之象。

聖人潔清自治,恭己無為。不待政教號令之行,而群下信而仰之,莫不整肅。猶祭者方盥手於洗,誠意精專。不待牲牢酒食之陳,而精誠使人皆肅然生敬也。又按,大壯則取四陽之盛,觀則不言四陰之盛,反取二陽在上為四陰所仰,則又聖人扶陽抑陰之意也。

聖人以潔淨精誠自治,恭己無為,不必等到政令教條一一施行,臣民自然信服仰望,無不整肅。這就好比主祭的人剛在洗器上盥手,誠意精專,不必等牲牢酒食陳列出來,那一片精誠就已使人肅然起敬。又按,大壯卦是取四陽之盛來立義,觀卦卻不說四陰之盛,反而取兩陽在上為四陰所仰,這又是聖人扶陽抑陰的用意。

彖曰: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陽為大,故曰大觀。在上以位言。順巽中正以德言。中正指九五也。有位無德、有德無位,皆不足以觀天下。順則心於理無所乖,巽則事於理無所拂。具順巽之德(文瀾本「順巽之德」作「巽順之美德」),以我之中正,觀天下之不中正者。此節以卦體卦德釋名義也。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下觀而化也。非有意於感人,而觀者自化也。此釋卦辭也。

《彖傳》說:偉大的觀瞻高居於上,柔順而巽入、中正,以此觀示天下。陽為大,所以說「大觀」;「在上」是就爻位說的,「順巽中正」是就德行說的,中正指九五。有位而無德、有德而無位,都不足以觀示天下。「順」是心對於理沒有乖違,「巽」是事對於理沒有拂逆。具備順與巽的德行(文瀾本「順巽之德」作「巽順之美德」),拿我的中正,去觀照天下不中不正的人。這一節是以卦體、卦德來解釋卦名之義。《彖傳》又說: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是下面的人觀仰而自然受化。並不是有意去感動人,而觀看的人自己就化了。這一節是解釋卦辭。

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神者,無形與聲,而妙不可測。天運自然,四時不忒。天之所以為觀,神道也。聖人亦不俟號令政教之煩,使天下自服。聖人之所以為觀,以天之神道設教也。不薦之孚,聖人之神道也。猶中庸之篤恭而天下平、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也。此因卦辭而極言之。

《彖傳》說:觀察上天的神道,四時運行毫無差忒;聖人依著這神道設立教化,天下就自然歸服。所謂「神」,是無形無聲而妙不可測。天運自然而四時不差,天之所以為萬物所觀仰,靠的正是神道;聖人也不必煩勞號令政教,就能使天下自服,聖人之所以為天下所觀仰,靠的正是取法天的神道來設教。「不薦而有孚」,就是聖人的神道,好比《中庸》所說的「篤恭而天下平」、「上天之載,無聲無臭」。這一節是就卦辭推到極處來說的。

象曰: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風行地上,徧觸萬物,有周觀之象。先王體之,省方以觀民風而設教。如「國奢示儉,國儉示禮」之類是也。坤為土,有土有民。省方觀民,坤之象。巽以申命,設教巽之象。

《大象傳》說:風行地上,是觀卦。先王由此體會出巡行四方、觀察民風而設立教化。風行地上,普遍觸及萬物,有周遍觀察之象。先王取法於此,巡視四方以觀察民風而後設教,例如某國風氣奢侈就示之以儉樸,某國風氣過儉就示之以禮文之類。坤為土,有土地就有人民,所以「省方觀民」取的是坤之象;《巽卦大象》說「巽以申命」,所以「設教」取的是巽之象。

初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卦以觀示為義,據九五為主也。爻以觀瞻為義,皆觀乎九五也。初六陽位而陰爻,陽則男而陰則稚,又居卦之下。如未有知識之童子,不能遠見,有童觀之象。小人無咎而君子則吝者。蓋下民日用而不知,乃其常也。君子不著不察,則可羞矣。象曰:初六童觀,小人道也。小人之常也。

初六:像孩童一樣看,小人沒有過錯,君子則可羞。此卦從「觀示」上取義,是以九五為主;六爻則從「觀瞻」上取義,都是仰觀九五。初六居陽位而本身是陰爻,陽為男而陰為幼稚,又處在全卦最下,就像還沒有知識的孩童,看不到遠處,所以有「童觀」之象。小人無咎而君子可羞,是因為百姓天天用著這個道理而不自知,本是常態;君子若也蒙昧不明、不能省察,那就可羞了。《象傳》說:初六童觀,那是小人之道。意思是這只是小人的常態罷了。

六二:闚觀,利女貞。六二質柔位陰,女子之象,自內窺外。雖與五為應,而為三四所隔。三四五互為艮,有自門內闚視、所見者小、不見其全之象。此女子之正道也。象曰:闚觀女貞,亦可醜也。在丈夫則可丑矣。

六二:從門縫裡窺看,利於女子守正。六二資質柔弱又居陰位,是女子之象,從內向外窺視。它雖與九五相應,中間卻被六三、六四隔斷;三四五互體成艮,艮為門闕,有從門內窺視、所見者小、看不到全體之象。這在女子卻正是守正之道。《象傳》說:闚觀女貞,也還是可羞的。意思是同樣的見識若出在男子身上,就可羞了。

六三:觀我生,進退。諸爻皆觀乎五,故三上不取相應之義。我生,我之所行也。六三隔四,不能觀國。居下之上,可進可退。故不觀九五,而觀己之所行,可否何如,以為進退,量己而後入官者也。他卦居中多吉,三不中多凶。此獨以觀之遠近取義,故四最善而三次之。象曰:觀我生進退,未失道也。進退合宜,未失其常道也。

六三:觀察自己的所作所為,據此決定進退。諸爻都以仰觀九五立義,所以六三與上九不取彼此相應之義。「我生」就是我自己的行為。六三與九五之間隔著六四,夠不上「觀國」;而它居下卦之上,可進可退,所以不去觀九五,只觀自己的行為可與不可,據此決定進退,這是先衡量自己而後出仕的人。別的卦裡居中多吉、三爻不中多凶,此卦獨獨以觀的遠近取義,所以六四最好而六三次之。《象傳》說:觀我生進退,是沒有失掉正道。進退各得其宜,就沒有失掉常道。

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六四下互坤土,有國象。互五為艮,近陽爻,有光明象。五為君王象。四承五最近,而柔順得正,賓于王之象。其占利於朝覲仕進也。象曰:觀國之光,尚賓也。士不苟進,君以賓禮待臣,有非常之遇矣,故其志尚樂於進用也。

六四:觀仰一國的光華,利於做君王的賓客。六四下面互體成坤,坤為土,有邦國之象;三四五互體成艮,艮靠近陽爻,有光明之象;九五則是君王之象。六四緊承九五,最為親近,又柔順而得正,所以有「賓于王」之象,其占利於朝覲君王、出仕進用。《象傳》說:觀國之光,是崇尚賓禮。士人不肯苟且求進,君主以賓客之禮待臣,這是不尋常的遇合,所以他的心志樂於被進用。

九五:觀我生,君子無咎。九五陽剛中正,以居尊位,下四陰仰而觀之,君子之道也。然必返而自觀我之所行,果合於君子,乃得無咎。蓋觀本四陰侵陽之卦,故有危詞。苟我之所行不足以觀示四方,反有咎矣。象曰:觀我生,觀民也。人君有臨民之責。而曰觀我生,非置民而不問也。王者通天下為一身。觀我所行之善否,即可以知民之善否矣。觀我,正所以觀民也。《本義》又當觀民德之善否。似作言外補意,稍緩。

九五:觀察自己的所作所為,若合於君子之道便沒有過錯。九五陽剛中正而居尊位,下面四個陰爻都仰觀於他,這是君子之道。然而必須反過來自察我的行為,果真合於君子,才能沒有過錯。因為觀卦本是四陰侵逼二陽之卦,所以措辭帶著危懼:假使我的行為不足以示範四方,反倒有過錯了。《象傳》說:觀我生,就是觀民。人君有臨撫百姓之責,這裡卻說「觀我生」,並不是把百姓擱在一邊不管。王者以天下為一身,看我自己所行的善與不善,就可以知道百姓的善與不善,觀我正是觀民的途徑。朱熹《本義》又說「還應當觀察民德的善否」,這似乎是就言外補出一層意思,比起本文來稍嫌迂緩。

上九:觀其生,君子無咎。上九以陽剛居尊位之上,亦為下所觀瞻,若賓師之位也。故亦當反觀己之所行,求免於咎也。曰其生者,上無位,不當事任。避九五,不得稱我也。象曰:觀其生,志未平也。自省其身,未得自安,故曰未平,不敢以不居其位而晏然不自省也。

上九:觀察他的所作所為,若合於君子之道便沒有過錯。上九以陽剛居於尊位之上,也為下面所觀瞻,好比賓師之位,所以也應當反觀自己的行為,以求免於過錯。之所以說「其生」而不說「我生」,是因為上九沒有爵位,不擔當政事之任,又要避開九五,不能自稱「我」。《象傳》說:觀其生,是說心志還不能平安。自省其身而未能安然,所以說「未平」——不敢因為自己不居其位就安然不加省察。

觀為陰盛之卦。而九五陽剛得位,故有可以觀示下民之象。然高位為眾所仰,非可易居,而陰盛亦多戒懼,故五僅無咎而上志未平也。四陰觀在上之陽。位高則所觀者大,卑下則所觀者狹。此四觀光、三進退,而初二則羞吝也。

觀卦本是陰盛之卦,而九五陽剛得位,所以有可以觀示下民之象。然而高位為眾人所仰,不是容易居的,加上陰盛之時多須戒懼,所以九五僅得「無咎」,上九也只是「志未平」。四個陰爻仰觀在上之陽:位高的所見者大,位卑的所見者狹,所以六四能觀國之光、六三只能自量進退,而初六、六二便不免於羞吝了。

噬嗑卦

噬嗑,下震上離。噬,齧也。嗑,合也。口中有物間之,必齧而後合。卦上下兩陽而中虛,頤口之象。九四一陽間於其中,必齧之而後合,故為噬嗑。噬嗑次觀。按《序卦》:可觀而後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既有可觀,然後有來合者,噬嗑所以次觀也。

噬嗑卦,下卦是震,上卦是離。「噬」是咬,「嗑」是合。口中有東西梗在當中,必須咬開它然後上下才能合攏。此卦上下兩爻是陽而中間空虛,正是頤口之象;九四一個陽爻梗在其中,必須咬斷它然後才合,所以叫「噬嗑」。噬嗑排在觀卦之後。按《序卦傳》說:有可觀之處而後才有所會合,所以接在觀卦之後的是噬嗑;「嗑」就是合。既然有可觀之處,然後才有前來會合的人,這就是噬嗑所以次於觀的緣故。

口有物間之,必噬而後合。天下有強梗讒邪間之,亦必治之以法而後治成。又火為明,雷為震,皆有當於治獄之道,故全卦皆以治獄之事言之。六爻則初上無位,為受刑之人;中四爻為用刑之官。大抵以爻位之剛柔論噬之難易,要歸於能謹。此全卦六爻之大略也。

口中有東西梗著,必須咬開而後能合;天下有強橫之徒與讒佞邪人從中作梗,也必須用法度治掉他們而後治道才成。加上離火為明察、震雷為威動,都正合於治理刑獄之道,所以全卦都拿斷獄之事來講。就六爻說,初九與上九沒有爵位,是受刑的人;中間四爻是用刑的官。大抵按爻位的剛柔來論所咬之物的難易,而歸結到一個「能謹慎」上。這是全卦六爻的大概。

噬嗑:亨,利用獄。上下兩陽而中虛,口之象。天下之物,中有所間則不通,齧之而合則通矣,故有亨象。此概論天下之事,用獄則噬嗑中之一事也。天地生物,有為造物之梗者,必用雷電擊搏之;聖人治天下,有為民之梗者,必用刑獄懲治之。上離電之明,所以察獄也;下震雷之威,所以決獄也。六五以柔居中,有威與明而得中者也,故有利用獄之象。又相噬以求合,教化之衰也,故但利用獄。

噬嗑:亨通,利於使用刑獄。上下兩爻是陽而中間空虛,是口之象。天下的事物,中間一有阻隔就不通,咬開而使之合攏就通了,所以有亨通之象。這是就天下之事總說,用刑獄不過是噬嗑中的一件事罷了。天地生養萬物,遇到梗阻造化的,必用雷電去擊搏它;聖人治理天下,遇到梗害百姓的,必用刑獄去懲治他。上卦離是電的明亮,所以能察獄;下卦震是雷的威猛,所以能斷獄。六五以陰柔居上卦之中,是威與明兼備而又得中的,所以有「利用獄」之象。再說,要相咬才能求合,本是教化衰微的表現,所以只說「利用獄」而不說別的。

彖曰:頤中有物,曰噬嗑。上下兩陽頤象,中一陽有物象。此以卦體釋卦名義,所謂近取諸身者也。噬嗑而亨,剛柔分,動而明,雷電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雖不當位,利用獄也。

《彖傳》說:頤口之中有東西梗著,叫作噬嗑。上下兩個陽爻是頤口之象,中間一個陽爻是有物梗阻之象。這是以卦體解釋卦名之義,也就是《繫辭傳》所謂「近取諸身」。《彖傳》接著說:咬開了因而亨通,剛爻柔爻均分,下動而上明,雷與電相合而彰著;柔爻得中而上行,雖然爻位不當,卻利於用獄。

噬之而嗑,乃得亨通。以治道論,寇盜作梗;以倫紀論,讒邪作梗。治而去之則合矣。彖傳增而字,所謂以卦名釋卦辭也。三陰三陽,剛柔均分,此以卦體釋卦辭也。下動而上明,言夫嗑以前,以噬而致亨;雷震電耀相須並見,曰合而章,言既噬之後,以嗑而致亨。所謂以卦德二象釋卦辭也。此以上皆釋噬嗑之亨也。

咬開了它才合攏,於是得以亨通。就治道說,是寇盜在作梗;就倫紀說,是讒邪在作梗;治理而除掉他們,天下就合了。《彖傳》比卦辭多出一個「而」字,這就是所謂用卦名來解釋卦辭。三個陰爻三個陽爻,剛柔平均分佈,這是以卦體解釋卦辭。下卦震動而上卦離明,是說在「嗑」以前,靠著「噬」而致亨;雷震與電耀互相依待、一齊出現,叫作「合而章」,是說既咬之後,靠著「嗑」而致亨——這就是所謂以卦德與二象解釋卦辭。以上都是解釋噬嗑之所以亨。

柔得中句。《本義》謂爻變自益卦六四上行於五而得其中,然與得中上行不合。今依卦綜,賁之離二本得中,今上行於五,為是;以柔居五,為不當位。然剛柔相濟,治獄所宜,此以卦綜釋卦辭也。此二語釋利用獄也。

「柔得中而上行」一句,朱熹《周易本義》說是爻變,從益卦的六四上行到五位而得中;然而這與「得中上行」的文義並不相合。如今依卦綜來看:噬嗑與賁互為倒體,賁卦下離的六二本來居中,如今倒轉上行到五位,這樣講才對;而以柔爻居五這個陽位,正是「不當位」。然而如此剛柔相濟,恰是治獄所宜,這是以卦綜解釋卦辭。這兩句是解釋「利用獄」的。

象曰: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勅法。雷電當作電雷。明者,辨別精審之意,象電之明,所以示民而使之知避也;勅者,整飭嚴整之意,象雷之威,所以防民而使之知畏也。罰者,一時所用之法;法者,平日所定之罰。明罰勅法猶不知戒,不得已乃有豐之折獄致刑。

《大象傳》說:雷電交作,是噬嗑卦;先王由此體會出要昭明刑罰、整飭法令。「雷電」照上下卦位說應作「電雷」。「明」是辨別精細審慎之意,取象於電的明亮,用來昭示百姓使他們知道躲避;「勅」是整飭嚴明之意,取象於雷的威猛,用來防範百姓使他們知道畏懼。「罰」是一時所施用的法,「法」是平日所定下的罰。明罰勅法之後百姓仍不知警戒,才不得已而有豐卦《大象》所說的「折獄致刑」。

初九:履校滅趾,無咎。初上受刑之象,中四爻用刑之象。校,足械也。屨校者,校其足如納屨然。趾所以行,滅其趾,遮沒其趾使不得行,受刑之小者也。震為足,初應四;三四五互為坎為桎梏;初爻最下,故有屨校之象。震變坤,不見其足,滅趾之象。罪小而受薄刑,小懲可以大誡,故無咎也。象曰:履校滅趾,不行也。震主動,變坤則靜。不敢妄動,不進於惡矣。

初九:腳上戴著刑具遮沒了腳趾,沒有過錯。初九、上九是受刑之象,中間四爻是用刑之象。「校」是腳上的刑具;「屨校」是把刑具套在腳上,像穿鞋一樣。腳趾是用來行走的,「滅其趾」是遮沒他的腳趾使他不能行走,屬於較輕的刑罰。震為足,初九與九四相應;三四五互體成坎,坎為桎梏;初爻在最下,所以有「屨校」之象。震一變則成坤,看不見足,就是「滅趾」之象。罪過小而受的是輕刑,小小的懲戒可以換來大大的警誡,所以沒有過錯。《象傳》說:履校滅趾,是使他不能行走。震以動為主,變成坤就靜了;不敢妄動,也就不會往惡裡走了。

六二:噬膚滅鼻,無咎。中四爻言用刑之人,皆取食物為象。膚,豕腹下柔軟無骨之肉,噬而易嗑者;滅鼻,深入至沒其鼻也。六二陰柔中正,聽斷得理,噬之最易合者。二三四互艮為鼻,二變則為離,故有深沒其鼻之象。蓋以乘初之剛,以柔治剛,深痛治之,不至於有咎也。此解照《程傳》。按,《本義》謂傷滅其鼻,占者雖傷而終無咎;然噬膚無傷鼻之理,不如《程傳》之順。象曰:噬膚滅鼻,乘剛也。噬膚至於滅鼻,疑於深矣。所以無咎者,以乘剛故也。蓋在下有強梗之人,恐過柔以治之則廢,故深嚴而得宜,乃得其中也。

六二:咬柔軟的肉,深入到埋沒了鼻子,沒有過錯。中間四爻講的是用刑的人,都拿食物取象。「膚」是豬腹下柔軟無骨的肉,一咬就開;「滅鼻」是深入到埋沒鼻子。六二陰柔而中正,聽斷合理,是咬起來最容易合的。二三四互體成艮,艮為鼻;六二一變則下卦成離,所以有深深埋沒其鼻之象。這是因為它乘凌在初九的陽剛之上,以柔治剛,必須痛加懲治,才不至於有過錯。這一解是依程頤《伊川易傳》。按,朱熹《本義》說是傷滅了自己的鼻子,占者雖受傷而終究無咎;然而咬柔軟的肉沒有傷到鼻子的道理,不如《程傳》講得順。《象傳》說:噬膚滅鼻,是因為乘凌陽剛。咬柔軟的肉竟至於埋沒鼻子,似乎嫌太深了;所以仍無過錯,正因為它乘凌在剛爻之上。大抵下面有強橫之人,只怕過於寬柔去治他反而壞事,所以深嚴而又得宜,這才合乎中道。

六三: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臘肉,小獸全體骨而乾之者,堅韌之物也。六三柔中有剛,有臘肉象。互坎,有遇毒象。六三陰柔不中正,治久年疑獄而人不服者也,故占小吝。然時當噬嗑,於義亦無咎也。象曰:遇毒,位不當也。以柔弱居剛強之位故也。

六三:咬風乾的臘肉,碰上了毒味,稍有羞吝但沒有過錯。「臘肉」是小獸連骨整隻風乾的,是堅韌之物。六三陰柔之中含有剛性,所以有臘肉之象;它又在互體坎中,坎為險陷,所以有遇毒之象。六三陰柔而又不中不正,是審理積年疑案而人不服氣的人,所以占辭說「小吝」。然而正當噬嗑之時,就道理說也沒有過錯。《象傳》說:遇毒,是因為爻位不當。這是說以柔弱之質居於剛強之位的緣故。

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乾胏,肉之帶骨者,至堅而難噬者也。金矢,《本義》謂入鈞金束矢而後聽之。然《周禮》束矢鈞金,所以禁民訟獄,使瑣屑之事不敢妄興訟,非聽訟之正道也,不如《程傳》以金剛矢直為得治獄之宜。

九四:咬帶骨的乾肉,得到金和矢,利於在艱難中守正則吉。「乾胏」是帶骨頭的肉,最堅硬而難咬。「金矢」,朱熹《本義》說是依《周禮》繳納鈞金、束矢而後受理訟案。然而《周禮》之所以要納束矢、鈞金,是為了限制百姓興訟,使瑣屑之事不敢妄告,並不是聽訟本身的正道;不如程頤《伊川易傳》以「金」取其剛強、「矢」取其正直,正合治獄之所宜。

九四離體,離為乾,乾胏之象。三四五互坎,坎得乾之中爻,有金象。坎又為矢,得金矢之象。九四以剛居柔,居大臣之位。所斷之獄,又非若膚臘之易者,必如金之剛則不撓,如矢之直則無私。然剛直非易行,恐瞻顧而不果矣,故必艱難正固則吉。象曰:利艱貞吉,未光也。離有光明之象。四離體而居下,大臣之位,不便威福自已。治此大獄,雖以剛直為主,未免艱難戒懼,故曰未光。

九四屬離體,離為乾燥,所以有乾胏之象;三四五互體成坎,坎是承受乾卦的中爻而成,有金之象,坎又為矢,所以有「得金矢」之象。九四以陽剛居柔位,處大臣之位,所審斷的案子又不像「膚」「臘」那樣容易,必須像金那樣剛強就不屈撓,像矢那樣正直就沒有偏私。然而剛直並不容易施行,只怕瞻前顧後而不能果決,所以必須在艱難中堅守正固才吉。《象傳》說:利艱貞吉,是說還沒有光大。離有光明之象;九四雖屬離體卻居於上卦之下,是大臣之位,不便自專威福。審理這樣的大案,雖以剛直為主,也免不了艱難戒懼,所以說「未光」。

六五:噬乾肉,得黃金,貞厲無咎。乾肉,難於膚而易於臘胏者也。六五君位。小事不至於君,故所噬非膚之易;君威無所不加,故不至如臘胏之難。黃金,《本義》謂指鈞金。蓋《周禮》小事束矢,大事鈞金。大臣大小兼聽,唯鈞金則以聞之君者也。今從《程傳》作剛中之德為優。

六五:咬風乾的肉,得到黃金,守正而知危懼便沒有過錯。「乾肉」比「膚」難咬,卻比「臘」「胏」容易。六五是君位:小事不上達於君,所以他所咬的不是「膚」那樣容易的;君威無所不加,所以又不至於像「臘」「胏」那樣難。「黃金」,朱熹《本義》說是指《周禮》的鈞金——《周禮》規定小案納束矢、大案納鈞金,大臣大小案件兼聽,唯有納鈞金的大案才上聞於君。如今還是依程頤《伊川易傳》解作剛中之德為好。

離中變乾為金,黃金之象。蓋大臣貴其不撓,尤貴於無私;君則無可私矣,唯恐其優柔不斷而已。黃,中色;而金,剛德。六五柔順居尊,剛柔相濟,得其中矣。然刑者,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不可無戒懼之心也,故雖貞亦厲,但於義則無咎也。

離卦中爻一變就成乾,乾為金,所以有黃金之象。大抵大臣貴在不屈撓,尤其貴在沒有偏私;君主則本來無可偏私,只怕他優柔而不能決斷罷了。「黃」是居中之色,「金」是剛強之德。六五柔順而居尊位,剛柔相濟,已經得其中道了。然而刑罰是聖人不得已才用的,不可以沒有戒懼之心,所以即使守正也仍說「厲」,只是就道理上講沒有過錯。

五位與二同,而五能噬乾肉,二但能噬膚者,二以柔居柔而五以柔居剛,五之才勝乎二也。五之才與三同,而五得黃金,三不免遇毒者,三之柔不中,五之柔得中,五之位勝乎三之位也。六五之才之位勝二三,而爻辭但言無咎,不及九四之吉者,五之柔不如四之剛也。蓋九四以剛噬者,有司執法之公;六五以柔噬者,人君不忍之仁。然治獄本有司之事,而有司雖威照並行,必以剛直為主,故論治獄之道,必以九四為則也。

六五與六二同樣是柔爻居中,而六五能咬乾肉、六二只能咬柔膚,是因為六二以柔居柔位而六五以柔居剛位,六五的才具勝過六二。六五與六三同樣是柔爻,而六五得黃金、六三卻不免遇毒,是因為六三之柔不居中、六五之柔得中,六五的爻位勝過六三的爻位。六五的才與位都勝過六二、六三,而爻辭只說「無咎」,趕不上九四的「吉」,是因為六五之柔不如九四之剛。大抵九四以剛去咬,是有司執法的公正;六五以柔去咬,是人君不忍的仁心。然而治獄本是有司的職事,有司雖要威嚴與明察並行,終究要以剛直為主,所以論治獄之道,必定要以九四為準則。

象曰:貞厲無咎,得當也。得當,謂處剛而得中也。彖言不當位,以位言也;爻言得當,以事言也。四爻言吉而傳曰未光,五爻僅無咎而傳言得當者:九四臣位,必艱貞而後吉,權難自主,所以未光;五君位,用刑人無不服,而以艱貞危厲為心,蓋欽恤之道當然,故在五為得其當也。

《象傳》說:貞厲無咎,是因為處置得當。所謂「得當」,是指以柔爻處剛位而又得中。《彖傳》說「不當位」,是就爻位說的;爻《象》說「得當」,是就事理說的。九四爻辭說「吉」而《象傳》卻說「未光」,六五僅說「無咎」而《象傳》反說「得當」,緣故在於:九四是臣位,必須艱難守正而後得吉,權柄難以自主,所以說「未光」;六五是君位,他用刑沒有人不服,卻仍以艱難守正、危懼戒慎為心,這正是《尚書》所說「欽哉欽哉,惟刑之恤」之道本該如此,所以在六五就算處置得當了。

上九:何校滅耳,凶。何,負也。本爻離為槁木。三四五互坎為耳為桎梏。坎耳在下,有何校而滅其耳之象。居卦之極,怙終不悛,罪之大者,故凶。象曰:何校滅耳,聰不明也。罪其聽之不聰,怙終而陷於大罪也。九未變為離之明,今變不成離,故不明也。

上九:肩上負著枷板遮沒了耳朵,凶險。「何」就是負荷。此爻屬離,離為槁木;三四五互體成坎,坎為耳、為桎梏,坎的耳象在下,所以有負枷而遮沒其耳之象。他居一卦之極,怙惡不悛,是罪大惡極的人,所以凶。《象傳》說:何校滅耳,是聽覺不聰明。這是責備他聽聞不明,怙惡到底而陷入大罪。上九不變時是離的明亮;如今一變就不成離了,所以說「不明」。

全卦以物由噬而得合,莫甚於用獄以懲奸,故所論皆用獄之事。初上無位,為受刑之人。初過小而在下,為治獄之始;上惡極而怙終,為用刑之終。中四爻皆治獄之人,然卦才之剛柔不同,故所噬之難易亦異。

全卦講事物要靠咬開才得會合,而其中最要緊的莫過於用刑獄來懲治奸惡,所以所論都是斷獄之事。初九、上九沒有爵位,是受刑的人:初九罪過小而又在下位,是治獄的開端;上九惡極而怙終不改,是用刑的終局。中間四爻都是治獄的人,然而各爻才質的剛柔不同,所以所咬之物的難易也不一樣。

六二以柔居柔故噬膚,最易者也。六五以柔居剛為得中者,故噬乾肉,然比膚則難矣。六三柔中有剛則噬臘肉,然比膚則難矣。六三柔中有剛則噬臘肉,比乾肉難矣。九四剛中有柔,則噬乾胏,噬之最難者也。難易雖有不同,而四艱貞、三亦遇毒,五貞厲、而二亦滅鼻,則治獄之道,期於敬謹一也。

六二以柔爻居柔位,所以咬的是柔膚,最容易;六五以柔爻居剛位而得中,所以咬的是乾肉,比起柔膚就難了;六三陰柔中帶剛,所以咬的是臘肉,也比柔膚難——底本這一句連寫了兩遍,後一遍作「比乾肉難矣」,意思是臘肉之難還在乾肉之上;九四陽剛中帶柔,所以咬的是帶骨的乾胏,最是難咬。難易雖有不同,然而九四要艱貞、六三也遇毒,六五要貞厲、六二也滅鼻,可見治獄之道,歸趨都在一個「敬慎」上。

賁卦

賁卦,下離上艮。山下有火。山者,草木百物所聚,火照之其上,百物皆被光彩,有賁飾之象。又卦綜剛柔交錯,卦德文明以止,皆有賁飾之義,故為賁。賁次噬嗑。按《序卦》: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賁。人物合聚,必有次序行列、威儀上下,而文飾生焉。賁所以次噬嗑也。

賁卦,下卦是離,上卦是艮。山下有火:山是草木百物聚集的地方,火從下面照上去,百物都蒙上光彩,有文飾之象。加上此卦從卦綜看是剛柔交錯,從卦德看是內文明而外能止,都含有文飾之義,所以卦名為「賁」。賁排在噬嗑之後。按《序卦傳》說:「嗑」就是合,事物不可以只是苟且湊合而已,所以接在噬嗑之後的是賁。人與物既然合聚,必定要有先後次序、行列班位、威儀上下之別,於是文飾就產生了。這就是賁所以次於噬嗑的緣故。

賁雖尚文,必以質為本。凡事無本不立,無文不行,故全彖以賁有可亨之道。然本大而文小,故不過小利於所往。六爻初四以相應為賁,而二與三、五與上則以相比為賁。三爻在內者離體,則以文明為賁,故賁趾、賁須、濡如皆有所設飾;三爻在外者艮體,則又以篤實為賁,故皤如、丘園、白賁皆取於質素。

賁雖然崇尚文飾,卻必須以質樸為根本。凡事沒有根本就立不起來,沒有文飾就行不開,所以全卦《彖辭》說賁有可以亨通之道;然而本為大而文為小,所以只不過「小利有所往」。六爻之中,初九與六四是以相應成賁,六二與九三、六五與上九則是以相比成賁。在內卦離體的三爻,以文明為賁,所以「賁其趾」「賁其須」「濡如」都各有所設飾;在外卦艮體的三爻,則以篤實為賁,所以「皤如」「丘園」「白賁」都取於質樸素淨。

然內三爻雖以文明為賁,二之賁須既出於自然,初之舍車則取其高隱,三之濡如即戒其永貞。於賁飾之時,皆以不賁為賁。此又聖人返樸還淳之妙用、維持世道之深意。此六爻之大略也。

然而內卦三爻雖以文明為賁,六二的「賁其須」本出於自然而非外加,初九的「舍車而徒」取其高潔自守,九三的「濡如」更告誡他要長久守正。可見正當文飾之時,各爻反而都以不加文飾為文飾。這又是聖人返樸還淳的妙用,是維持世道人心的深意。這是六爻的大概。

賁:亨,小利有所往。賁,飾也。凡事無文不行,有賁之文,文以輔質,此賁所以亨。然文勝又恐滅質,內文明而艮止於外,收斂其文,不欲盡發,故小利有攸往。蓋凡事以本為大,而文則小也。又按,小利有攸往,固所利者小之意,亦有唯小則利之意。蓋陰小陽大,小利往而大不宜往矣。故以下六爻,陰爻皆宜動而陽爻多有戒辭。此又賁而剝之漸也。

賁:亨通,稍利於有所前往。「賁」就是文飾。凡事沒有文采就行不開,有了賁的文采,用文采來輔助本質,這就是賁之所以亨通。然而文采太盛又怕淹沒了本質,此卦內卦離是文明而外卦艮加以止住,把文采收斂起來,不讓它盡情發露,所以只說「小利有攸往」——大抵凡事以本為大,而文只是小。又按,「小利有攸往」固然含有所利者小的意思,也含有唯其小才有利的意思:陰為小、陽為大,小者前往則利,大者就不宜往了。所以下面六爻,陰爻都宜於動而陽爻多帶戒辭。這也正是由賁漸漸走向剝的徵兆。

彖曰:賁,亨。亨字疑衍。柔來而文剛,故亨;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柔來二句以卦綜言。蓋噬嗑以初五兩爻為主爻,此二上兩爻為主爻。噬嗑五柔來為賁二,居初三兩剛之中,所謂黃離元吉、得中道者也,文在其中,是以謂之賁亨;噬嗑初上而為賁上,居四五兩爻之終,所謂敦良之吉、以厚終者也,文成其終,是以小利有攸往。

《彖傳》說:賁,亨。這個「亨」字疑是衍文。《彖傳》又說:柔爻來而文飾剛爻,所以亨通;分出剛爻上行而文飾柔爻,所以小利有所往——這是天的文采。「柔來」兩句是就卦綜說的:噬嗑以初爻、五爻為主爻,賁卦則以二爻、上爻為主爻。噬嗑的六五倒轉過來成為賁的六二,居於初九、九三兩個剛爻之中,正是離卦六二「黃離元吉,得中道」的地位,文采存於其中,所以叫作「賁亨」;噬嗑的初九上行而成為賁的上九,居於六四、六五兩爻之末,正是艮卦上九「敦艮之吉,以厚終」的地位(底本「艮」寫作「良」),文采成就於終,所以說「小利有攸往」。

柔來不言分,離反為離,中偶不動也;剛上言分者,震反為艮,下畫移居上畫也。天文也上有剛柔交錯四字。日月五星之運行,不過剛柔一往一來而已,故曰天文。文明以止,人文也。此以卦德言之。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之間,燦然有禮以相接,文之明也;截然有分以相守,文之止也。

說「柔來」而不說「分」,是因為噬嗑的離倒轉過來仍是離,中間那一偶畫並沒有挪動;說「剛上」而加一個「分」字,是因為噬嗑的震倒轉過來成了艮,最下一畫移到了最上一畫的位置。「天文也」三字上面本有「剛柔交錯」四字。日月五星的運行,不過是剛柔一往一來罷了,所以叫作「天文」。《彖傳》又說:文明而有所節止,這是人的文采。這一節是就卦德說的: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之間,粲然有禮節以相接待,這是文之「明」;截然有名分以相守持,這是文之「止」。

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聖人觀日月之次、昏旦之星,以察四時寒署之變;觀於君臣父子之間,有禮有分,而導之以禮樂詩書,列之以來章服物,化舊為新而風俗成於天下。占此卦者雖小利於所往,而賁之為用又大如此。

《彖傳》說:觀察天的文采,可以考察時序的變化;觀察人的文采,可以化育而成就天下。聖人觀察日月運行的次舍、黃昏清晨所見的星象,用來考察四時寒暑的變化;觀察君臣父子之間有禮有分,於是用禮樂詩書去引導他們,用車服器物的等第去區別他們,化陳舊為新美而風俗成就於天下。占得此卦的人雖只是「小利於有所往」,而賁的功用卻又如此之大。

象曰: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山下有火,明不及遠。明庶政,事之小者,離明在內之象;折獄,事之大者,艮止於外之象。又山在上,法有所必守;火居下,明有所不矜。君子體此,於錢穀簿書之小,必精審之,以成文明之治;至折獄則無敢。無敢非不折也,蓋獄貴詳審得情。若自恃明察,深文緣飾,沒其實,是之謂敢。敢則民命不可問矣。

《大象傳》說:山下有火,是賁卦;君子由此體會出要昭明各項政務,而不敢輕率斷決獄訟。山下有火,光明照不到遠處。「明庶政」是事之小者,取離明在內之象;「折獄」是事之大者,取艮止在外之象。再者山在上,表示法度有必須堅守的;火在下,表示明察有不可自恃的。君子體察這個道理,對錢糧簿冊這類小事,必定精細審察,以成就文明之治;至於斷獄,則說「無敢」。「無敢」並不是不斷,只因獄訟貴在詳審而得其實情;若自恃聰明,深文周納、粉飾文辭,把實情埋沒了,這才叫作「敢」。一旦「敢」,百姓的性命就不堪問了。

初九:賁其趾,舍車而徒。初在下為趾象。二三四互為坎為車象。初雖與四應而在最下,艮止於上,故以剛德明體自賁於下,為舍非道之車而安於徒步之象。蓋君子以義為榮,不以徒行為辱故也。初四相應,四求初為貴德,初求四則為趨勢,故以徒行為賁。壯初剛居剛而健體,故壯于趾;賁初剛居剛而明體,故賁其趾。車馬幣帛主於文飾,故賁六爻取象及之。象曰:舍車而徒,義弗乘也。君子取舍決於義,每於在下之時、發足之初觀之。徒義而車非義,故弗乘,非惡寶貴而逃之也。

初九:文飾他的腳趾,捨棄車子而徒步。初九在最下,是腳趾之象;二三四互體成坎,坎為輿,是車之象。初九雖與六四相應卻居於最下,又有艮止在上擋著,所以只能以剛健之德、文明之體自飾於下,成為捨去不合道義的車而安於徒步之象。這是因為君子以合義為榮,不把徒步當作恥辱。初九與六四相應:六四來求初九,是尊重德行;初九去求六四,就成了趨附權勢,所以寧可以徒步為文飾。大壯卦的初九以剛居剛而屬乾健之體,所以說「壯于趾」;賁卦的初九以剛居剛而屬離明之體,所以說「賁其趾」。車馬幣帛都是主於文飾的東西,所以賁卦六爻取象常常涉及它們。《象傳》說:舍車而徒,是就道義上說不該乘。君子的取與舍決定於義,往往可以在他身處下位、舉足之初看出來。徒步合義而乘車不合義,所以不乘,並不是厭惡富貴而逃避它。

六二:賁其須。須鬚同。在頤曰須,在口曰髭,在頰曰髯。三至上有頤體。二在頤下,須之象。須亦人身之有文飾者,故以須言之。二以陰柔居中正,三以陽剛而得正,皆無應與。然須附頤以成其文,二爻相比以為賁者,故二附三而動,有賁須之象。蓋須生面美,非外飾者。六二柔麗乎中正,固有其美須之賁,非待於外也。然陰柔不能自動,必附麗於陽,如須雖美必附於頤。占者宜資人共濟,從上之陽剛而動,則可有為也。象曰:賁其須,與上興也。不能自興,隨上而動也。

六二:文飾他的鬍鬚。「須」與「鬚」是同一個字。長在下巴的叫「須」,長在唇上的叫「髭」,長在兩頰的叫「髯」。三爻到上爻有頤(口腮)之體,六二在頤的下面,所以是須之象。鬍鬚也是人身上帶文飾性的東西,所以拿它來說。六二以陰柔居中而得正,九三以陽剛而得位,兩爻都沒有相應之爻。然而鬍鬚要附著於頤才能成其文采,這兩爻正是以相鄰比附而成賁的,所以六二依附九三而動,有「賁其須」之象。大抵鬍鬚生得好,面貌才顯得美,那並不是外加的裝飾。六二柔順而附麗於中正之位,本來就有美須那樣的文采,不必等外面來加。然而陰柔不能自己發動,必須附麗於陽,正如鬍鬚雖美也必須附於頤。占得此爻的人,宜藉助他人共成其事,跟從上面的陽剛而動,就可以有所作為。《象傳》說:賁其須,是隨著上面一同興起。自己不能興起,只能跟隨上面而動。

九三:賁如濡如,永貞吉。三互坎一陽居二陰之間,得其賁而潤澤者也,故有濡如之象。然坎體有濡象,亦有陷溺之象。九三非不貞也,能永其貞而不溺於所安,則二陰於我有潤澤之濡,而我無陷溺之悔矣,故吉。此爻與二以相比為賁,然小利往,故二隨上而三則宜永貞也。象曰: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陵生於狎。以正自持,顰笑不假,誰能陵之。

九三:既得文飾又見潤澤,長久守正則吉。九三處在互體坎中,一個陽爻夾在兩個陰爻之間,是既得文飾又受潤澤的,所以有「濡如」之象。然而坎體既有沾濡之象,也有陷溺之象。九三並不是不正,只要能長久守其正而不沉溺於眼前的安適,那麼上下兩個陰爻對我便只是潤澤之濡,而我沒有陷溺之悔,所以吉。此爻與六二是以相鄰比附成賁的;但既然只是「小利有攸往」,所以六二可以隨上而動,九三就應當長久守正。《象傳》說:永貞之所以吉,是終究沒有人能欺凌他。欺凌產生於狎暱。以正道自持,一顰一笑都不輕易假借於人,誰又能欺凌他呢。

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皤,髮之白者。四變,互二三為巽為白;不變,互為坎為馬。四與初以相應為賁,乃為三所隔,心雖合而跡暌,不得所賁,為皤如之象。然本正應,不肯他從,往求之心如飛翰之疾,有白馬翰如之象。九三剛正,非為寇者也,乃求婚媾耳。

六四:文飾得一片素白,白馬奔馳如飛,來的不是強寇而是求婚配的。「皤」是頭髮花白。六四若變,則二三與它互體成巽,巽為白;不變,則互體成坎,坎為馬。六四與初九是以彼此相應而成賁,卻被九三隔在中間,心雖相合而形跡睽違,得不到所要的文飾,所以是「皤如」之象。然而本是正應,不肯改從他人,前往求應之心急如飛翰,所以有「白馬翰如」之象。九三陽剛而得正,並不是來做強寇的,只是來求婚配罷了。

此與屯六二相似。屯剛柔始交,賁剛柔相襍,皆有婚媾象。然屯之乘馬班如意甚緩,賁白馬翰如意獨急者:屯二以下求上,難進易退;賁四以上求下,虛己求助也。此爻與初以相應為賁,然小利往,故初賁趾而四則翰如也。象曰:六四當位,疑也;匪寇婚媾,終無尤也。四與初遠,為三所隔,所當之位有可疑也。然位雖近三,心實在初,守正不與,理直義勝,三不得而尤之也。

這與屯卦六二相似。屯是剛柔初交,賁是剛柔雜錯,所以都有婚媾之象。然而屯卦「乘馬班如」意態很緩,賁卦「白馬翰如」意態獨急,緣故在於:屯卦六二是以下求上,難於前進而易於退守;賁卦六四是以上求下,虛心求人相助。此爻與初九是以相應成賁;但既然只是「小利有攸往」,所以初九隻守其「賁趾」而六四卻急如「翰如」。《象傳》說:六四所當之位,是可疑的;來的不是強寇而是求婚配的,終究沒有怨尤。六四與初九相隔甚遠,又被九三隔斷,所處的位置確有可疑之處。然而位置雖近九三,心卻實在初九,守正而不與九三苟合,理直而義勝,九三也就不能怨尤它了。

六五:賁于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六五柔中為賁之主。離之文明至艮而有所止,漸近敦本而尚實。上九艮體有丘象。五互三四震木有園象。五比上以成賁者,人君虛己以求山林隱逸之賢,故有不賁於朝市而賁于丘園之象。陰性吝嗇,淺小薄物可以自將,故有束帛戔戔之象。如此雖可羞吝,然禮奢寧儉,禮賢貴質實,不事虛文,故得終吉。蓋賁以文飾成卦,過則流於靡矣。自五與上皆有敦本返始之象。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方逐末之時,人君崇儉反本,人心世道之幸也。

六五:文飾及於山丘園圃,一束帛顯得少而又少,雖覺羞吝而終得吉。六五以柔居中,是成賁的主爻。離的文明到了艮就有所止,漸漸趨向敦本而崇尚質實。上九屬艮體,有山丘之象;六五與三四互體成震,震為木,有園圃之象。六五與上九相鄰而成賁,正像人君虛心去求山林隱逸的賢人,所以有不去文飾朝廷市井而去文飾丘園之象。陰的性情吝嗇,只拿得出淺小微薄的禮物,所以有「束帛戔戔」之象。這樣做雖然可羞可吝,然而禮與其奢侈不如儉樸,禮賢下士貴在質實而不在虛文,所以終究得吉。大抵賁卦以文飾成卦,文飾過了頭就流於浮靡;從六五到上九,都有敦本返始之象。《象傳》說:六五之所以吉,是因為有可喜之處。正當舉世逐末之時,人君能崇尚儉樸、回到根本,這是人心世道的幸事。

上九:白賁,無咎。居賁之極,反本復於無色,有白賁之象。如此則善補過矣,故占為無咎。此爻與五相比以成賁。五君以束帛相加,上則遂其高隱之志。唯以樸質為本,唯小利往,故五可賁于丘園,而上但宜守其白賁也。象曰:白賁無咎,上得志也。居卦之上,在事之外。不假文飾而有自然之文,可謂優遊自得矣。以人事言,則六五以束帛聘,而上高尚自守以成其志,亦得志也。

上九:以素白為飾,沒有過錯。上九居賁卦之極,返回根本而復歸於無色,所以有「白賁」之象。這樣便善於補過了,所以占為無咎。此爻與六五相鄰而成賁:六五以君主的身份用束帛來禮聘,上九則得以遂其高潔隱居之志。既然唯以質樸為本,又只是「小利有攸往」,所以六五可以「賁于丘園」,而上九只宜守著他的「白賁」。《象傳》說:白賁無咎,是在上位而心志得遂。上九居一卦之上,超然於事務之外,不借助文飾而自有天然的文采,可說是從容自得了。就人事說,則是六五以束帛相聘,而上九高尚自守以成全其志,這也是得志。

全卦以賁飾為義。華美外飾,世趨所必至也。然無所止,則奢而至於偽。故文明而有所止,乃可以為賁也。內卦文明漸盛,故由趾而須。至於濡如則極矣故,戒以貞。文明而知永貞,則返本之漸也。故四之皤如猶求相應以成賁也。五之丘園則返樸,上之白賁則無色矣。由文返質,所謂有所止也。

全卦以文飾立義。華美的外飾,本是世風所必然趨向的;然而若毫無節止,就會奢侈到虛偽的地步,所以必須文明而有所止,才可以叫作「賁」。內卦文明漸盛,所以由「賁趾」進到「賁須」;到了「濡如」就是極處,因此告誡他要守正。文明而懂得長久守正,便是返本的開端,所以六四的「皤如」還在求正應以成其賁。到六五的「丘園」就已返樸,上九的「白賁」就全然無色了。由文返質,正是所謂「有所止」。

六爻以三陰三陽剛柔交錯而為賁,如錦繍藻繪,間雜成章。凡物有以相應而成賁者,則初四是也;有相比而成賁者,則二三是也;有相比而漸歸淡樸以為賁者,則五上是也。蓋文質相須者,天地自然之數,賁之所以成卦。而質為本文為末,質為主文為輔,務使返樸還淳,則聖人所以繫之辭、而維持世道之心也。至於初應四而四翰如,二比三而二與上興,五比上而五賁丘園,三陰爻多利於往。此又陰盛之漸,所以賁之後為剝也。

六爻以三陰三陽剛柔交錯而成賁,好像織錦刺繡、彩繪藻飾,交雜而成文章。凡以彼此相應而成賁的,是初九與六四;以相鄰比附而成賁的,是六二與九三;以相鄰比附而漸漸歸於淡樸以為賁的,是六五與上九。大抵文與質互相依待,本是天地自然之數,賁卦因此而成卦;而質是本、文是末,質是主、文是輔,務必使人返樸還淳,這正是聖人繫此卦爻辭、維持世道的苦心。至於初九應六四而六四「翰如」,六二比九三而六二「與上興」,六五比上九而六五「賁于丘園」,三個陰爻大多利於前往,這又是陰氣漸盛的徵兆,所以賁之後接著就是剝卦。

剝卦

剝卦,下坤上艮。山高於地而附著於地,有傾頹之象。又卦五陰自下漸長,消剝一陽,故為剝。剝卦次賁。按《序卦》:賁者,飾也。致飾然後亨則盡矣,故受之以剝。文飾之極,反而剝落,剝所以次賁也。

剝卦,下卦是坤,上卦是艮。山雖高出於地,卻又附著在地上,有傾頹崩落之象。加上此卦五個陰爻自下漸長,消剝僅存的一個陽爻,所以卦名為「剝」。剝卦排在賁卦之後。按《序卦傳》說:「賁」就是文飾,極力文飾而後亨通也就窮盡了,所以接在賁卦之後的是剝。文飾到了極處,反過來就要剝落,這就是剝所以次於賁的緣故。

全彖取順時而止之義,故君子不可有所往。六爻以上九為主,故於上爻幸一陽之存。而下五爻,凡有與於陽者吉,無與於陽者凶。五以承陽故無不利。三以應陽故無咎。初二遠陽而剝未盡,故皆蔑貞凶。獨六四以迫於陽而剝極,故直言凶也。此全卦六爻之大略也。

全卦《彖辭》取順應時勢而止之義,所以君子不可有所前往。六爻以上九為主,所以在上爻上慶幸那一個陽爻還存留著。至於下面五個陰爻,凡與陽有關聯的就吉、與陽沒有關聯的就凶:六五因為承接陽爻所以「無不利」,六三因為與上九相應所以「無咎」,初六、六二離陽遠而剝勢尚未窮盡,所以都說「蔑貞凶」,唯獨六四因為逼近陽爻而剝到了極處,所以徑直說「凶」。這是全卦六爻的大概。

剝:不利有攸往。剝,落也。五陰盛而一陽將消,九月之卦。陰盛陽衰,小人壯而君子病。又內坤而外艮止,有順時而止之象,故占者不利於有所往也。彖曰:剝,剝也,柔變剛也。自姤而遯否而觀而剝,皆以柔而變其剛。至此則欲以五陰變上之一陽也。此以卦體釋卦之名義也。

剝:不利於有所前往。「剝」就是剝落。五個陰爻方盛而一個陽爻將要消盡,是夏曆九月之卦。陰盛陽衰,小人強壯而君子困病。加上內卦坤為順、外卦艮為止,有順應時勢而停止之象,所以占者不利於有所前往。《彖傳》說:剝,就是剝落,是柔在改變剛。從姤卦一陰始生,歷遯、否、觀,一直到剝,都是以柔去改變剛;到剝卦,就要拿五個陰爻去變掉最上的那一個陽爻了。這是以卦體解釋卦的名義。

不利有攸往,小人長也。順而止之,觀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五陰剝陽,小人之長也,此以卦體言也。卦有順而止之象,君子觀之。陽消陰息,陰盈陽虛。天運之行如是,君子尚之。順時而止,所以合乎天之行也。知天行之方剝,則不至不量力以取禍。知剝之必有復,亦不至怨天尤人而變其所守矣。

《彖傳》說:不利有所往,是因為小人在增長;順應而停止下來,是觀察卦象所得;君子看重消息盈虛的道理,因為那是天的運行。五陰剝陽,就是小人的增長,這是就卦體說的。此卦有順而止的象,君子從中觀取。陽在消退、陰在生息,陰已盈滿、陽已虧虛,天運的推行就是如此,君子看重它。順應時勢而停下來,正是為了合乎天的運行。知道天運正在剝落,就不至於不自量力而招禍;知道剝極必定有復來,也就不至於怨天尤人而改變自己所守。

象曰:山附地上,剝。上以厚下安宅。山附於地,下基不厚則上不安,高者有剝落之象。為君子者,以此制田裡,教樹畜,以厚下民,即以自安其居也。卦以下剝上取義,小人剝君子,所以成剝也。象以上厚下取義,人君厚下民,所以治剝也。不以陰陽消長為論,而以上厚薄為言。於極危之卦,得極安之道。此聖人用卦之微權也。

《大象傳》說:山附在地上,是剝卦;在上位的人由此體會出要厚待下民、安固自己的居所。山附著於地,下面的基礎不厚上面就不安穩,高處便有剝落之象。做君子的據此規劃田地裡居、教民種樹畜牧,用來厚待下民,也就是使自己的居處得以安穩。此卦從下剝上取義,小人剝蝕君子,所以成其為剝;《大象》卻從在上者厚待在下者取義,人君厚待下民,所以能治其剝。它不就陰陽消長立論,而就在上者待下的厚薄立言,在極危險的卦裡求得極安穩的道理,這是聖人運用卦象的微妙權衡。

初六:剝床以足,蔑貞凶。蔑,滅也。床者,人之所安其體,上實下虛。剝一陽下五陰,有床象。坤土艮山本至安,剝則危矣,故卦有剝床象。初在下有足象。剝自下起,侵蔑正道,其占凶也。方剝足而即言蔑貞,如履霜而知堅氷至也。象曰:剝床以足,以滅下也。侵滅正道,自下而上也。

初六:剝床先剝到床腳,滅絕正道,凶險。「蔑」就是滅。床是人安放身體的器具,上面實而下面虛;剝卦一個陽爻在上、五個陰爻在下,正有床之象。坤土艮山本來最為安穩,一經剝蝕就危險了,所以此卦有剝床之象。初六在最下,有床腳之象。剝蝕從下面開始,侵滅正道,其占為凶。才剝到床腳就說「蔑貞」,正如腳踏到霜就知道堅冰將至。《象傳》說:剝床以足,是從下面開始滅起。侵滅正道,是自下而上一步步來的。

六二:剝床以辨,蔑貞凶。辨,床乾也,床身與足上下分辨之處也。二陰侵上,占與初同。象曰:剝床以辨,未有與也。二陰徒與未大盛,危之中有幸之之意。

六二:剝床剝到了床身與床腳交界的地方,滅絕正道,凶險。「辨」就是床乾,也就是床身與床腳上下分界之處。第二個陰爻又往上侵進一層,占辭與初六相同。《象傳》說:剝床以辨,是因為還沒有同伴相助。這時陰爻的黨羽還不算大盛,危懼之中含著一點慶幸的意思。

六三:剝之無咎。眾陰方剝陽而三獨與上應,去邪黨而從正者也,咎可無矣。剝之三同復之四。復四與初應而不許以吉,剝三與上應而許以無咎,何也。復,君子之事,不言其吉,明道不計功者也。剝,小人之事,許以無咎,欲人遷善改過也。剝以近陽者為善,應陽者次之,故五利而此無咎。象曰:剝之無咎,失上下也。上下,四陰也。居四陰之中而獨與陽,所失者陰,其失也乃所以為得也。

六三:處在剝落之中而沒有過錯。眾陰正在剝陽,而六三獨獨與上九相應,是離開邪黨而順從正道的,所以過錯可以免除。剝卦的六三與復卦的六四地位相當。復卦六四與初九相應卻不許它為「吉」,剝卦六三與上九相應卻許它「無咎」,為什麼呢?復是君子的事,不說它吉,取「明其道不計其功」之意;剝是小人的事,許它無咎,是希望人遷善改過。剝卦以靠近陽爻的為最善,與陽爻相應的次之,所以六五說「利」而此爻只說「無咎」。《象傳》說:剝之無咎,是失掉了上下的同類。「上下」指其餘四個陰爻。六三居在四陰之中而獨獨親附陽爻,所失掉的只是陰黨;這個失,恰恰正是它的得。

六四:剝床以膚,凶。四在下卦之上,猶人臥處,有剝床及肌膚之象,故不復言蔑貞,而直凶也。象曰:剝床以膚,切近災也。陰禍已迫其身也。

六四:剝床已經剝到肌膚,凶險。六四在下卦之上,正當人躺臥的部位,有剝床剝到肌膚之象,所以不再說「蔑貞」,而徑直說「凶」。《象傳》說:剝床以膚,是災禍已經切身逼近。陰的禍害已經逼到他身上了。

六五: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魚,陰物。宮人,陰之美,望寵於陽者也。五變巽,有魚象。巽為繩,貫之之象。以者,后妃以之也。六五柔中居尊,率群陰以從陽,故有后妃之象。卦德內順外止,猶后妃以宮人備數循序以進御於君,後德之美者也。

六五:像一串魚那樣,率領宮人受君王寵幸,沒有不利。魚是陰類之物;宮人是陰中之美者,盼望得到陽的寵幸。六五一變則上卦成巽,有魚之象;巽又為繩,是把它們貫串起來之象。「以」是后妃帶領她們的意思。六五以柔居中而處尊位,率領眾陰去順從陽,所以有后妃之象。此卦卦德內順而外止,正像后妃帶著宮人按名位備數、依次序進御於君,是后妃之德中的美者。

故占無不利。蓋剝至於五極矣,陰不可以再長,陽不可以終消也,故不取剝義。自初至四以陰剝陽,此則循序而以陰從陽。聖人示之戒。若曰,與其以坎剝陽而至凶,孰若以次從陽之無不利乎。故彖言不利有攸往,為君子謀也。此言無不利,為小人勉也。此聖人慾人悔過之心也。

所以占為無不利。大抵剝到六五已是極處,陰不可以再長,陽不可以終於消盡,所以此爻不取剝落之義。從初六到六四都是以陰剝陽,到這裡卻是依次序以陰從陽,聖人藉此示人以警戒。好像是說:與其一味陷剝陽爻而終至於凶,何如依次順從陽而得個無不利呢?所以《彖辭》說「不利有攸往」,那是替君子打算;此爻說「無不利」,那是勉勵小人。這正是聖人希望人悔過的心腸。

然六三應上九而寧失群陰之心,六五率群陰而上求一陽之寵,則天道之不可一日無陽、世道之不可一日無君子也。又按,遯剝皆陰長之卦。遯陰微可制,故授權於陽,於九三曰畜臣妾吉,陽制陰之道也。剝陰盛難制矣,故示教於陰,於六五曰以宮人寵,陰人陽之道也。陰陽消長出於自然,爻中自有此象,而扶陽抑陰不可無人事之功,此聖人繫辭之深心也。

然而六三應上九而寧可失掉眾陰之心,六五率領眾陰而向上求一陽之寵,可見天道不可以一日沒有陽,世道不可以一日沒有君子。又按,遯卦與剝卦都是陰長之卦:遯卦陰還微弱、可以制服,所以把權柄交給陽,在九三說「畜臣妾吉」,那是陽制服陰的辦法;剝卦陰已強盛、難以制服,所以轉過來對陰施教,在六五說「以宮人寵」,那是使陰歸入於陽的辦法。陰陽消長出於自然,爻中本來就有這樣的象;而扶陽抑陰又不能沒有人事的功夫,這正是聖人繫辭的深心。

象曰:以宮人寵,終無尤也。眾陰逼陽,疑有尤也。循序以從,尤終可無也。上九: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艮為果蓏。一陽獨存於上,如碩大之果不為人所食,獨留木末之象。

《象傳》說:以宮人寵,終究沒有怨尤。眾陰逼迫陽爻,本該有怨尤;如今能依次序順從,怨尤終於可以免除。上九:碩大的果子沒有被吃掉,君子得到車輿,小人剝掉廬舍。艮為果蓏。一個陽爻獨存於最上,就像碩大的果實沒有被人摘食,獨獨留在樹梢之象。

果不食必爛,核墮地又復生仁。窮上反下,陽將復生也。坤為輿。五陰載上九之一陽,有君子得輿之象。上九變柔有小人象。一陽覆五陰有廬象,變偶則破敗矣,有剝廬象。一陽未盡猶可復生。君子得此,則為小人所載。小人居之,則剝極於上,自失所覆,如剝其廬。蓋君子能存陽德,能覆小人。小人陰屬,勢必欲害君子。然自古未有君子亡而小人能自容其身者。廬剝,則小人亦無所容矣。象如是,而占因君子小人而分也。

果子不吃必定爛掉,果核落到地上又重新生出果仁,這就是窮極於上而返歸於下,陽將要重新生出。坤為輿,五個陰爻承載著上九這一個陽爻,有「君子得輿」之象。上九若變為柔爻便有小人之象;一個陽爻覆蓋著五個陰爻,有廬舍之象,一變成偶畫屋頂就破敗了,便有「剝廬」之象。一陽未盡,還可以復生:君子處這個位置,就為小人所擁戴;小人佔據它,就剝到極處,自己失去了遮蔽,如同剝掉了自家的房子。大抵君子能保存陽德,能庇覆小人;小人屬陰,其勢必定要害君子,然而自古以來沒有君子滅亡了而小人還能自安其身的。廬舍一剝,小人也就無處容身了。象是這樣,而占則因君子與小人而分為兩途。

象曰:君子得輿,民所載也。小人剝廬,終不可用也。民指眾陰。剝極思治。陽剛君子,民所共載。小人至此欲剝盡諸陽,不知其終不可用也。全卦當陰盛陽衰之時,故君子不利於所往。然能以陰承陽者無所不利,而應陽者亦得無咎,唯遠陽而剝陽者凶。雖聖人之戒辭,亦陰陽消長之定理也。

《象傳》說:君子得輿,是被百姓所擁戴;小人剝廬,是終究不可任用。「民」指眾陰。剝到極處人心思治,陽剛君子正是百姓所共同擁戴的;小人到了這地步還想把眾陽剝盡,卻不知道自己終究不可任用。全卦正當陰盛陽衰之時,所以君子不利於有所前往。然而能以陰承奉陽的便無所不利,與陽相應的也能沒有過錯,唯有遠離陽而又剝陽的才凶。這雖是聖人的戒辭,也正是陰陽消長的定理。

復卦

復卦,下震上坤。一陽生於五陰之下,陰極而陽復。君子之道消而復長,有返於善之義,故為復。復卦次剝。按《序卦》:物不可以終盡,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復。陽剝極於上,復生於下,復所以次剝也。

復卦,下卦是震,上卦是坤。一個陽爻生在五個陰爻之下,陰到極處而陽回來了。君子之道消退以後又重新生長,含有返回善道之義,所以卦名為「復」。復卦排在剝卦之後。按《序卦傳》說:事物不可以終於窮盡,剝到上面窮極了就返轉到下面,所以接在剝卦之後的是復。陽在上面被剝到極處,又在下面重新生出,這就是復所以次於剝的緣故。

全彖以陽剛來反,理勢必亨。又震動坤順,所往皆利。天地以生物為心。天地之一陽初動,猶人善念之萌,聖人所最重。此全彖之大旨也。六爻以初爻為主,故凡有得於初陽者吉,無則否。二比初曰下仁,四應初曰從道,此皆得於陽者也。餘三皆無得於陽者。獨五以得中而無悔。三不中則頻失頻復而厲。上則去初最遠,居卦之窮,迷而不復,宜其凶也。此六爻之大略也。

全卦《彖辭》以陽剛回返立說,從理與勢上看必然亨通;加上內震能動、外坤能順,所往都利。天地以生養萬物為心,天地間這一陽初動,就像人心中一念善的萌發,是聖人最看重的。這是全卦《彖辭》的大旨。六爻以初九為主,所以凡從初九這一陽有所得的就吉,無所得的就不吉:六二緊鄰初九,《象傳》說它「下仁」;六四與初九相應,《象傳》說它「從道」——這都是從陽有所得的。其餘三爻都無所得於陽:唯有六五因為居中而得「無悔」;六三不居中,所以屢失屢復而有危厲;上六離初九最遠,又處一卦的窮極之地,迷惑而不知回頭,凶險是應該的。這是六爻的大概。

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復,陽復生於下也。剝盡則為純坤,十月之卦。陽氯漸生,至十一月,一陽之體始成,其卦為復。陽往而復反有亨象。內震外坤,陽動於下,順而上行。反下為入,上行為出,皆以順行,有出入無疾之象。

復:亨通,出入沒有疾患,朋類前來沒有過錯,往復循著它的常道,七日就來復,利於有所前往。「復」是陽重新生在下面。剝盡了就成為純坤,是夏曆十月之卦;陽氣漸漸生發,到十一月,一陽之體才告形成,其卦為復。陽往而又返回,所以有亨通之象。內卦震、外卦坤,陽動於下而順勢上行:返到下面叫「入」,向上行叫「出」,出入都是順勢而行,所以有「出入無疾」之象。

先出後入,於語順也。諸陽自此可亨,有朋類之來皆得無咎之象。又自五月姤卦一陰始生,至此七月而一陽來復,乃天運自然反覆之道。此時剛德既長,君子可以有為,故於占利有攸往也。不言月而言日,猶詩言一之日、二之日也。臨卦於陰之長則曰八月,欲陰長之緩也;此於陽之長則曰七日,欲陽之速也。又七為陽數,日為陽物,故於陽長之卦言之;八為陰數,月為陰物,故於陰長之卦言之。

先說「出」後說「入」,只是就語氣順暢而言。眾陽從此可以亨通,所以有同類前來而都得無咎之象。又從五月姤卦一陰始生算起,到這時經七個月而一陽來復,正是天運自然往復的常道。此時陽剛之德既已生長,君子可以有所作為,所以占辭說「利有攸往」。不說「月」而說「日」,就像《詩經·七月》說「一之日」「二之日」一樣。臨卦講陰的生長就說「八月」,是希望陰長得慢些;這裡講陽的生長就說「七日」,是希望陽長得快些。再說七是陽數、日是陽物,所以用在陽長之卦上;八是陰數、月是陰物,所以用在陰長之卦上。

彖曰:復亨,剛反。剛德復反,有可亨也。動而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剝以順而止,復以順而行。道消之極,道長之初,未有不順而能免咎者。出入朋來,陽之動;無疾無咎,以順行故也。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陰陽消長,天運之自然也。利有攸往,剛長也。既生則漸長,故利於往。自內出為往。動而順行以下,以卦德言;反復其道以下,以卦體言。

《彖傳》說:復而亨通,是因為陽剛返回。陽剛之德重新返回,所以有可亨之理。《彖傳》又說:動而以順道推行,所以出入沒有疾患,朋類前來沒有過錯。剝卦是順而知止,復卦是順而能行;道消到極點、道長在開端,沒有不順而能免於過錯的。「出入」「朋來」是陽的發動,「無疾」「無咎」則是因為順行的緣故。《彖傳》又說:往復循著它的常道,七日就來復,這是天的運行。陰陽的消長,本是天運的自然。《彖傳》又說:利有攸往,是因為陽剛在生長。既已生出就會漸漸長大,所以利於前往;從內向外去叫作「往」。「動而以順行」以下是就卦德說的,「反復其道」以下是就卦體說的。

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天地以生物為心。積陰之下,天地生物之心幾息。一陽來復,而天地之心可見。在人,則惡極而善念萌動之時也。先儒以靜為天地之心,《程傳》以動為天地之心。然陰陽分動靜善惡,不可太拘。蓋天地之氣,純陰寂靜之中未嘗無陽。然必一陽之動,而後生物之心可見。在人,則所動之念有善有惡,必其善端之動,乃可謂見天地之心也。

《彖傳》說:從復卦大概可以看見天地生物之心吧。天地以生養萬物為心。層層陰氣之下,天地生物之心幾乎止息了;一陽來復,天地之心便可以看見。在人身上說,就是惡到極處而善念萌動的時候。前代儒者以「靜」為天地之心,程頤《伊川易傳》則以「動」為天地之心。然而把陰陽分派成動靜善惡,不可太過拘泥:天地之氣,在純陰寂靜之中未嘗沒有陽,然而必待一陽發動,生物之心才看得見;在人,所動的念頭有善有惡,必待善端發動,才可以說是見到了天地之心。

象曰:雷在地中,復。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后不省方。閉關,休息安靜以養微陽也。在人心,則善端之萌甚微,亦必莊敬以養之,不然復亡之矣。卦辭言出入無疾,而象言閉關息事。蓋動者天地生物之心,而靜者聖人裁成之道也。

《大象傳》說:雷在地中,是復卦。先王由此體會出在冬至那一天關閉關口,商旅不外出,君主也不巡視四方。「閉關」是休息安靜以涵養那一點微弱的陽氣。在人心上說,善端剛萌發時極其微弱,也必須以莊敬涵養它,不然就又要亡失了。卦辭說「出入無疾」,《大象》卻說閉關息事,這是因為:動,是天地生物之心;靜,是聖人裁制輔成之道。

初九:不遠復,無只悔,元吉。一陽復生於下,復之生也。只,至也。居事之初,失之未遠,復於善而不至於悔,大善而吉之道也。人有過失,或至於微色發聲、困心衡慮。此則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象曰:不遠之復,以修身也。修身之道無他,知不善而速改而已。

初九:走得不遠就回頭,不至於有悔,大為吉祥。一個陽爻在下面重新生出,正是復卦生機之所在。「只」當「至」講。他處在事情的開端,失誤還不遠,回到善道而不至於有悔,這是大善而吉之道。一般人有了過失,有的要到形於顏色、發於聲音,甚至困心衡慮才覺悟;此爻卻是有不善沒有不自知的,一知道就不再去做。《象傳》說:不遠之復,是用來修身的。修身之道沒有別的,就是知道不善便趕快改掉罷了。

六二:休復,吉。柔順中正,近於初九之仁人。能比而下之,取友以輔仁者。復之休美,吉之道也。象曰:休復之吉,以下仁也。克己復禮為仁。初,剛德之復仁者也。二能親而下之,故吉。

六二:美好地回頭,吉祥。六二柔順而居中得正,又靠近初九這位仁人,能親附他而甘居其下,正是《論語》所說「以友輔仁」的人。這是復中的美善,是獲吉之道。《象傳》說:休復之所以吉,是因為能屈己於仁者之下。「克己復禮」就是仁;初九是陽剛之德的回復,正是仁者,六二能親近他而甘居其下,所以吉。

六三:頻復,厲無咎。不中不正,處動之極。復而不固,有頻失而頻復之象。頻失則厲,復則無咎。蓋三爻在上下進退之間。巽以柔為主。巽九三剛而不中以比柔,故頻巽而吝。復以剛為主。復三柔而不中以比柔而位剛,故頻得,雖厲而無咎。象曰:頻復之厲,義無咎也。得補過之義。

六三:屢次回頭,有危厲但沒有過錯。六三既不居中又不得正,處在震動之極;回頭而不能固守,所以有屢屢失去而又屢屢回復之象。屢失就危厲,能復就無咎。大抵第三爻正在上下進退之間:巽卦以柔為主,巽九三以陽剛而不居中,又下比於柔,所以「頻巽」而羞吝;復卦以剛為主,復六三以柔而不居中,雖下比於柔卻居陽剛之位,所以屢屢有得,雖危厲而沒有過錯。《象傳》說:頻復的危厲,就道理說是沒有過錯的。因為它合於補過之義。

六四:中行獨復。四在上下四陰之中,有中行之象。不比群陰而與初應,有與眾俱行、獨能從善之象。此時陽氣甚微,未足有為,故不言吉。然理所當然,吉凶非所論,吉凶非所論,所謂明其道不計其功者也。象曰:中行獨復,以從道也。以其從陽剛,君子之善道也。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與道,皆所以修身也。

六四:走在眾陰當中而獨自回頭。六四處在上下四個陰爻的正中,有「中行」之象;它不與眾陰親比而獨與初九相應,有與眾人同行而獨能從善之象。這時陽氣還很微弱,不足以有所作為,所以爻辭不說「吉」。然而這是道理上應當如此,吉凶不在所論之列(底本此句重出一遍),也就是所謂「明其道不計其功」。《象傳》說:中行獨復,是為了順從正道。因為它順從陽剛,那是君子的善道。修身要依著道,修道要依著仁;仁與道,都是用來修身的。

六五:敦復,無悔。坤土有敦厚之象。四以應初而復。五雖與初無應,然以柔中居尊,因四之獨復而能篤其行、厚其養,以復於善者,猶臨之有敦臨也,故可無悔。按,來注謂不遠復者,善心之萌;敦復者,善行之固。無只悔者,入德之事;無悔者,成德之事。是以五勝於初也。然初曰元吉,五僅曰無悔,不得以五勝初。竊意此乃困知勉行,所謂人一己百、人十己千,百倍其功者。能如是,悔亦可無也。

六五:敦厚地回頭,沒有悔恨。坤為土,有敦厚之象。六四是因與初九相應而回復的;六五雖與初九沒有應與,然而以柔居中而處尊位,因著六四的獨復而能篤實其行、深厚其養,從而回到善道,正如臨卦有「敦臨」一樣,所以可以無悔。按,來知德的注說:「不遠復」是善心的萌發,「敦復」是善行的堅固;「無只悔」是入德之事,「無悔」是成德之事——因此認為六五勝過初九。然而初九說「元吉」,六五僅說「無悔」,不能說六五勝過初九。我私意以為,這乃是《中庸》所說「困而知之、勉強而行之」的一路,也就是「人一己百,人十己千」,要下百倍的功夫;能這樣做,悔也就可以免了。

象曰:敦復無悔,中以自考也。五居中,中即天地之心。考,成也,以中道自成也。二四待初而復,學知利行者也,故曰下仁曰從道。五與初非比非應而復,困知勉行者也,故曰自考。自即人一己百之意。蓋五本遠於陽,但以居中能順,困四自返,加厚其功,故能自成也。

《象傳》說:敦復無悔,是以中道自我成就。六五居中,「中」就是天地之心。「考」是成就的意思,即以中道自我成全。六二、六四是靠著初九才回復的,屬於「學而知之、利而行之」一類,所以《象傳》說它「下仁」、說它「從道」;六五與初九既非相鄰又非相應而能回復,屬於「困而知之、勉強而行之」一類,所以說「自考」。這個「自」字正是「人一己百」的意思。大抵六五本來離陽遠,只因居中能順,又困勉自返,加倍下功夫,所以能夠自我成就。

上六:迷復,凶,有災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上六以陰柔居復終。位高而無下仁之美,剛遠而失遷善之機,厚極而有難開之蔽,質柔而無改過之勇,無應而無從道之明,是終昏冥而不復者也。災自外來,眚自己作。坤先迷,今居其極,有迷復象。坤為土為眾,有行師象。在上近五,有以其國君象。地數十,有十年不克征之象。

上六:迷失而不知回頭,凶險,有天災人禍;用來出兵作戰,終究大敗,連累國君也遭凶,以至十年都不能出征。上六以陰柔居於復卦之終:位高而沒有屈己下仁的美德,離陽剛太遠而失去遷善的機會,厚到極點反成了難以開啟的蒙蔽,資質柔弱而沒有改過的勇氣,沒有應與而缺乏從道的明識,這是終於昏昧而不知回頭的人。「災」是從外面來的,「眚」是自己造成的。坤卦本有「先迷」之說,上六又居坤之極,所以有「迷復」之象;坤為土、為眾,有出兵之象;它在上而逼近九五君位,有「以其國君」之象;地數為十,有「十年不克征」之象。

象曰:迷復之凶,反君道也。陽剛在上,君之道。此剝之上九,所以為民所載也。復上反之,故以其國君凶也。全彖以氣數言。復有必亨之理。故出入可以無疾,朋來亦得無咎。所以然者,以七日赤數反覆之道,天運之自然也。六爻以人事言。

《象傳》說:迷復之所以凶,是違反了為君之道。陽剛居上,才是君道,剝卦的上九正因此為百姓所擁戴;復卦的上六恰恰與之相反,所以說「以其國君凶」。全卦《彖辭》是就氣數說的:復有必然亨通之理,所以出入可以沒有疾患,朋類前來也能沒有過錯;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七日往復的常道乃是天運的自然(底本作「七日赤數」,「赤」當是「之」字之訛)。六爻則是就人事說的。

剛德為善端之復,質柔以從剛為貴,人事之當然也。故五之自考不如四之從道,四之從道不如二之下仁,二之下仁不如初之修身。三頻復雖危,猶知復也。上迷復反道,則災眚所必至矣。聖人示人以復善改過、取友修身之功,莫切於此。

陽剛之德就是善端的回復,而資質柔弱的以順從陽剛為貴,這是人事上應當如此的。所以六五的「自考」不如六四的「從道」,六四的「從道」不如六二的「下仁」,六二的「下仁」又不如初九的「修身」。六三屢復雖然危厲,究竟還知道回頭;上六迷而不復、違反正道,那麼天災人禍就必定要來了。聖人指點人迴歸善道、改正過失、擇友修身的功夫,沒有比這一卦更親切的了。

無妄卦

無妄,下震上乾。無妄者,實理自然之謂。震,動也。動以天為無妄,動以人則妄矣。無妄次復。按《序卦》:復則不妄矣,故受之以無妄。復者,反於道也。既復於道,合於正理而無妄矣。無妄所以次復也。

無妄卦,下卦是震,上卦是乾。所謂「無妄」,是指真實之理自然而然。震是動:依天理而動就是無妄,出於人的私意而動就成了妄。無妄排在復卦之後。按《序卦傳》說:能復歸正道就不會虛妄了,所以接在復卦之後的是無妄。「復」是返回正道;既已回到正道,合於正理便無妄了。這就是無妄所以次於復的緣故。

全彖大亨而利於正,不正則所往不利。蓋正則合於無妄,不正則妄矣。六爻下三爻震體,時當動而動者,故動則應天。初之往吉,二之利往,三曰行人之得,皆動而無妄者也。上三爻乾體,時當靜而靜者,故動則拂天。四之可貞,五之勿樂,上之有眚,皆以不動為無妄者也。乾體非靜。但震動之時已過,則宜順乎天,不必復有所動耳。此六爻之大略也。

全卦《彖辭》說大為亨通而利於守正,不正則所往不利,因為守正才合於無妄,不正就是妄。六爻之中,下三爻屬震體,正當該動之時而動,所以一動就應合天理:初九說「往吉」,六二說「利有攸往」,六三說「行人之得」,都是動而無妄的。上三爻屬乾體,正當該靜之時而靜,所以一動就違逆天理:九四說「可貞」,九五說「勿藥」(底本作「勿樂」),上九說「有眚」,都是以不動為無妄的。乾體本不是靜,只是震動之時已經過去,就該順乎天理,不必再有所動罷了。這是六爻的大概。

無妄:元亨利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無妄,實理自然之謂。《史記》作無所期望而得,亦即自然之意,蓋有所期望皆妄也。天之化育萬物,生生不窮,各正其性命,本無妄也。下震上乾,動與天合,自可大亨,而必利於正固。若有不正即妄也,則有過眚而所往不利矣。吉凶悔吝生乎動,卦以震動為主,故聖人多戒辭。

無妄:大為亨通而利於守正;那不守正的就有災眚,不利於有所前往。「無妄」是真實之理自然而然的意思。《史記》把它講成「無所期望而得」,也就是自然之意——大凡有所期望的都屬於妄。上天化育萬物,生生不窮,使萬物各正其性命,本來就沒有虛妄。此卦下震上乾,動而與天相合,自然可以大為亨通,然而必須利於正固;若有不正就是妄,那就要有過失災眚而所往不利了。吉凶悔吝都由動而生,此卦以震動為主,所以聖人多用告誡之辭。

彖曰:無妄,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動而健,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無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祐行矣哉。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以卦綜言也。大畜艮在外為主,今反為震為主於內,此卦之所以為無妄也。動健以下,一正一反。能如本卦之德動健,剛中而應,則以正合乎天命矣。若其不以正,則私意妄動,必不可行也。

《彖傳》說:無妄,陽剛自外而來,成為內卦之主;動而剛健,陽剛居中而上下相應,大為亨通而又守正,這是天的命令。那不守正的就有災眚,不利於有所前往;無妄而還要往,能往到哪裡去呢?天命不加保祐,還能行得通嗎?「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是就卦綜說的:大畜卦是艮在外為主,如今倒轉過來成了震在內為主,這正是此卦之所以為無妄。「動而健」以下,是一正一反兩面說:能像本卦之德那樣動而剛健、剛中而有應,那就是以正合於天命了;若不以正,便是私意妄動,一定行不通。

震動乾健,以卦德言。九五剛中而應六二,以卦體言。天之命,天理之當然也。無妄之往何之,承上匪正言。無妄而不正,往復何所之乎。不正則逆天之命,天必不祐,其猶可行乎哉。

「震動乾健」是就卦德說的,「九五剛中而上應六二」是就卦體說的。「天之命」就是天理本該如此。「無妄之往何之」一句,是承接上文「其匪正」而說的:既名為無妄卻又不守正,還能往哪裡去呢?不正就是違逆天命,天必定不加保祐,那還能行得通嗎?

象曰: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天下雷行,震動發生。萬物各正其性命,物物與之以無妄也。先王法此,對其所育之時,養育人民。使昆蟲草木無不得宜,亦物物與之以無妄也。對時,如孟春犧牲毋用牝、斧斤以時入山林之類。茂者,盛大之意。無時不對,無時不育也。即盡人性、盡物性、贊化育之謂也。天下雷行,物物與以無妄。物物各具一性,物物一自然之天也。聖人因物之性以育萬物,使物物各得其天,聖人一自然之天也。

《大象傳》說:天下雷聲運行,萬物都被賦予無妄之性;先王由此體會出要盛大地順應天時,養育萬物。天下雷行,震動而萬物發生,萬物各正其性命,這就是天把無妄一一賦予每一物。先王取法於此,針對各物生育的時節去養育人民,使昆蟲草木無不各得其宜,這也是把無妄一一賦予每一物。所謂「對時」,例如《禮記·月令》孟春之月祭祀不用母畜、斧斤按時節才準進山林之類。「茂」是盛大之意:沒有一個時節不順應,沒有一個時節不養育。這也就是《中庸》所說盡人之性、盡物之性、贊天地化育的意思。天下雷行,物物都被賦予無妄:物物各具一種本性,物物都是一個自然之天;聖人依循萬物的本性去養育萬物,使物物各得其天,聖人自身也就是一個自然之天。

初九:無妄往吉。初當位而動,為無妄之主。動之得正者也,何往非吉。按,他卦皆以應為吉。此則二應五、三應上,乃三有災、五有疾,而上不免於眚,獨初以無應而吉者。蓋卦名無妄,貴於無心。有心於應而往,則妄矣。震陽初動,誠一未分。剛實無私,動與天合。不必有應,而得無心之吉也。象曰:無妄之往,得志也。誠能動物,往無不通也。

初九:不虛妄,前往吉祥。初九當位而動,是無妄之卦的主爻,所動都合於正,往哪裡會不吉呢?按,別的卦都以有應為吉,此卦卻是六二應九五、六三應上九,而六三有災、九五有疾、上九也不免於眚,唯獨初九因為沒有相應之爻反而得吉。緣故是卦名「無妄」,貴在無心;有心於求應而前往,那就成了妄。震陽初動,誠一而未分,剛實而沒有私意,一動就與天相合,不必有應,自然得到無心之吉。《象傳》說:無妄之往,是心志得遂。誠意能夠感動外物,前往就沒有不通的。

六二:不耕穫,不菑畲,則利有攸往。耕,農之始。獲,其成也。田一歲曰菑,三歲曰畲。始耕終獲,先種後畲,此自然之常。今皆曰不,統付之無心也。或作不耕而自獲、不菑而自畲,或作不以耕而計獲、不以菑而計畲。唯《本義》謂四者俱無。不耕不菑,無所為於前;不獲不畲,無所冀於後也。蓋無妄之時,有所為所得付於兩忘,而自然如此者。

六二:不為著收穫而耕種,不為著熟田而開荒,這樣才利於有所前往。「耕」是農事的開始,「獲」是它的成就;田開墾一年叫「菑」,三年叫「畲」。先耕而後獲,先下種而後成熟田,這是自然的常理。如今一概加上「不」字,是把這一切都交付於無心。有人解作不耕而自然有收穫、不開荒而自然成熟田;有人解作不因為耕種而計較收穫、不因為開荒而計較熟田。唯有朱熹《本義》說這四件事都沒有:不耕、不菑,是事前無所營為;不獲、不畲,是事後無所指望。大抵正當無妄之時,所作所為與所得都付之兩忘,而自然如此。

互卦上巽下震,耕耨之象。震為未稼,收穫菑畲之象。六二柔順得中正,因時順理,而無私意期望之心,故有不耕穫、不菑畲之象。占者如是,則利於有所往矣。蓋假象之醉,不可以辭害意也。象曰:不耕穫,未富也。

此卦互體上巽下震,有耕作耘耨之象;震又為未成之禾稼,有收穫與開荒治田之象。六二柔順而居中得正,因順時勢與事理,沒有一點私意期望之心,所以有「不耕穫、不菑畲」之象。占者若能如此,便利於有所前往了。大抵這些都是假借物象立說的辭句,不可以拘執辭面而妨害本意。《象傳》說:不耕穫,是並非為著求富。

未富,如非富天下之意,言非計其利而為之也。六三:無妄之災,或繫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三變離,牛象。互巽為繩,艮為鼻,繫牛之象。震為大塗,中爻人位,行人之象。卦之無妄皆以正而亨,六三則不中不正矣,故有無妄致災之象。

六二《象傳》所說的「未富」,與《孟子》裡「非富天下」的語意相同,是說耕而不圖收穫、墾而不圖熟田的人,並不是先盤算好處才動手去做。六三爻辭說:無端招來的災禍——有人把牛拴在路旁,過路人順手牽走了,本地的居民反倒因此受累。先看取象:六三一動,下卦「震」變為「離」,「離」為牛;互體「巽」為繩索,「艮」為鼻,正是穿鼻繫牛之象;「震」為大路,第三爻又當六爻中的「人位」,所以有行路人的象。全卦所謂「無妄」,都要守正才能亨通,六三卻既不居中,又以陰爻居陽位而不當位,所以有並未妄動卻招來災禍的象。

行人牽牛以去,居者反遭詰捕之擾,所謂無妄之災也。震主動,故去者猶可倖免,居者反以無妄致災。占者得此,以其行止分其吉凶也。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災也。得者有無妄之福,邑人有無妄之災。

過路人牽著牛走了,留在本地的人反被官府盤查追捕所擾,這就是所說的「無妄之災」。下卦「震」以動為性,所以走開的那個人還能僥倖脫身,留居不動的人反倒平白遭殃。占筮遇到這一爻,就要看自己此時是「行」還是「止」,據此來分判吉凶。《象傳》說「行人得牛,邑人災也」,是說牽走牛的人得到了一份意外之福,本邑的人則受了一場意外之禍——同一樁事,得失恰好分在兩頭。

九四:可貞,無咎。九居四非貞也,然陽剛乾體,不事應與,可以自守其正。不可以有為,亦不至於有咎也。蓋下卦震體,以動為無妄;四交乾,則動之時已過,以不動為無妄。可貞則不雜以妄矣。

九四爻辭說:可以守持正固,不會有過錯。就爻位說,陽爻居第四位是陰位,本來算不得「正」;然而它是陽剛之質、屬上卦「乾」體,又不去攀附相應之爻(初九同為陽爻,與它並不相應),所以能自己守住那一份正。這種處境不宜有所作為,但也不至於招來災咎。道理在於:下卦是「震」,靠行動來體現「無妄」;到第四爻已進入「乾」體,可動的時機早已過去,就該以不動來體現「無妄」。守得住,心裡便不會摻進妄念了。

象曰:可貞無咎,固有之也。有猶守也。天命之正,人所固有。貞者,守其所固有也。九五:無妄之疾,勿藥有喜。五變,互三四為坎,有疾之象。互巽木、艮石,藥之象。乾剛中正,以居尊位。當無妄之時,容有非常意外之事,靜以待之則自消,如有疾勿藥而自愈也。

《象傳》說「可貞無咎,固有之也」。這裡的「有」字當「守」講:上天賦予的那一份正理,本來人人自具;所謂「貞」,就是守住這本來自具的東西,並不是到外面另求一個正。九五爻辭說:無端而來的病,不服藥反而有喜。取象上,九五一變,與三、四兩爻互成「坎」,「坎」是病痛之象;互體又有「巽」木、「艮」石,是草木金石入藥之象。九五陽剛中正而居君位,正當「無妄」之時,難免碰上非常意外之事,只要靜靜等它過去,自然消解,就像有些病不吃藥反倒痊癒一樣。

象曰:無妄之藥,不可試也。無妄而試藥,反為妄矣,故不可。上九:無妄,行有眚,無攸利。上居乾之終,純乎天矣,無妄之至也。然卦當窮極,以九居上,其位不正,行則無利,即彖所謂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也。

《象傳》說「無妄之藥,不可試也」。本來無妄,卻偏要拿藥去試著治,這一試本身就成了妄動,所以說不可以。上九爻辭說:處在無妄之極,再往前行就有災患,沒有什麼好處。上九居「乾」體的最上一爻,純然是天理流行,可謂「無妄」到了極處。但一卦走到這裡已是窮極,又以陽爻居上位而不當位,再動就無所利,正是卦辭《彖》所說「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的意思。

象曰:無妄之行,窮之災也。無妄宜可行,然時位窮極而行,則自為妄以取災也。全彖無妄二字義,兼《本義》實理自然與《史記》無所期望二意。無妄而出於正則利,不正則有眚。天下有無妄之福、無妄之禍,而自處不可不出於正也。六爻內三爻以動為正,故初往吉、二往利、三之行人亦得牛,皆有無妄之福也。外三爻以不動為正,故四可貞、五勿藥、上行則有眚。蓋雖有無妄之禍,而能靜守其正,則眚亦可無也。無妄之禍福聽於天,唯正則不失可亨之道,聖人示人切矣。

《象傳》說「無妄之行,窮之災也」。照理「無妄」是可以行動的,但時與位都已窮極還要走,那就是自己造出妄來招禍。就全卦看,「無妄」二字兼含兩層意思:一是朱熹《周易本義》所講的「實理自然」,即真實之理本來如此;二是《史記》所記的「無妄」,指事情不由預期而來。合起來說,無妄而出於正就有利,不出於正就有災患。天下既有意外之福,也有意外之禍,而人自處卻不能不出於正。六爻之中,下卦三爻以動為正,所以初九前往得吉、六二前往有利、六三那個行路人也得了牛,都屬於意外之福;上卦三爻以不動為正,所以九四只可守正、九五不必服藥、上九一行便有災患。可見即便碰上意外之禍,只要靜守其正,災患也能消於無形。禍福之來聽命於天,唯有守正才不失那條可亨之路——聖人在此處教人,可謂懇切之至。

大畜卦

大畜,下乾上艮。天在山中,所畜者大,則有畜聚之義;乾健上進,為艮所止,則有畜止之義。以陰畜陽,所畜者小,則為小畜;以陽畜陽,畜之力大,則為大畜。大畜次無妄。按《序卦》:無妄然後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有其實,乃可畜聚,大畜所以次無妄也。

《大畜》卦下卦為「乾」、上卦為「艮」。天含在山裡,所蓄藏的極其宏大,這是「畜聚」一義;「乾」性剛健要向上進,卻被「艮」止住,這是「畜止」一義。《小畜》以一個陰爻畜眾陽,所畜的力量小,所以稱「小」;此卦以上「艮」之陽畜下「乾」之陽,畜的力量大,所以稱「大」。《大畜》排在《無妄》之後。按《序卦傳》說:有了「無妄」那份真實,然後才談得上蓄積,所以接著排《大畜》。事物先要有真實的內容,才可以蓄聚起來,這就是《大畜》承接《無妄》的道理。

全彖兼畜德、畜賢、畜健之意,總以見畜之大。六爻上三爻艮為畜者,下三爻乾受畜者。初受四之畜,故初有厲而四言牿牛也;二與五應,受五之畜,故二言說輹而五豶豕也。至三與上則合志上行,又畜極而通矣。此六爻之大略也。

卦辭《彖》兼含三層「畜」意:蓄養自己的德、蓄養賢才、約束剛健,總起來是要見出這個「畜」之大。六爻的分工是:上卦三爻屬「艮」,是施行畜止的一方;下卦三爻屬「乾」,是被畜止的一方。初九受六四畜止,所以初九說「有厲」,六四說給小牛加橫木;九二與六五相應,受六五畜止,所以九二說車子卸下伏兔,六五說閹過的豬。到了九三與上九,兩個陽爻同心一道上行,畜到極處反而通達了。這就是六爻的大致條理。

大畜:利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大,陽也。以艮畜乾,畜之大者。內乾剛健,外艮篤實輝光,能日新其德,所畜者大矣。異端曲學,所畜多而不正者有矣,故利於貞。所畜既正,可以享天祿而有為於天下。在一身為畜德,在國為畜賢。故賢人有是德,則其占不畜於家而畜於朝,一身之吉,亦天下之吉也。互兌為口,在乾之上,食天祿之象。所畜既大,能應乎天,可以濟險;又互體震木在兌澤之上,如舟之行,乾健應之,故又有利涉大川之象,蓋畜極而通也。

卦辭說:《大畜》利於守正,不在家中自食而出仕受祿則吉,宜於渡越大河。所謂「大」,指的是陽。以上卦「艮」畜住下卦「乾」,是畜止裡最大的。內卦「乾」剛健不息,外卦「艮」篤實而生光輝,能一天天更新其德,所蓄自然宏大。但異端邪說、偏曲之學,也可能蓄積得多卻不合於正,所以卦辭特意說「利貞」。所蓄既正,就可以享受朝廷俸祿而有所作為於天下:落到一身上叫蓄德,落到一國上叫蓄賢。所以賢人具備這樣的德,占得此卦便不該困守家中,而應受祿於朝廷;一人之吉,也就是天下之吉。取象上,互體「兌」為口,居「乾」之上,是食天祿之象。所蓄既大,又能上應於天,便可以濟險;再看互體「震」木浮在「兌」澤之上,如同舟行水面,而「乾」的剛健在下推動它,所以又有「利涉大川」之象——這正是畜到極處反而通行無阻。

彖曰:大畜,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德。此以卦德釋卦名義也。在他卦艮但言止,此言篤實輝光者,艮止故能篤實,此艮一陽之所以能畜也。篤實自有輝光,蓋畜於中而見於外也。以乾體之剛健,無人慾之私;艮之篤實,無虛偽之飾。則闇然日章,自有輝光。畜之不已,其德必日新矣。彖畜字有三義:以蘊蓄言之,蓄德也;以畜養言之,畜賢也;以畜止言之,畜健也。此專言蘊蓄之義,下文乃以畜賢畜健言之。

《彖傳》說:《大畜》剛健篤實而光輝外顯,能日新其德。這是用卦德來解釋卦名的含義。在別的卦裡講「艮」,只說一個「止」字,這裡卻說「篤實輝光」,是因為「艮」能止,所以內裡厚實不浮——這正是「艮」上那一個陽爻能畜住乾陽的緣故。篤實自然生出光輝,因為蓄在裡面的東西,必定要顯露到外面。「乾」體剛健,就沒有人慾的私曲;「艮」體篤實,就沒有虛偽的粉飾。這樣便如《中庸》所說「闇然而日章」,光輝自會生出。蓄養不停,其德自然一天新過一天。《彖傳》裡這個「畜」字有三層意思:就積蓄說,是蓄德;就畜養說,是養賢;就止住說,是約束剛健。這一句專講積蓄一義,下文才分別就養賢、止健來講。

剛上而尚賢,能止健,大正也。以卦綜言之,無妄下卦之震,上為大畜之艮,剛上也。以卦體言,六五居中,尊尚上九,所謂尚賢也。以卦德言,以艮之止,止乾之健,如禁強暴之類,所謂能止健也。不曰健而止,而曰能止健者,以乾之健受艮之止,卦之所以稱大畜也。大正,總承上以剛陽在上,尊尚賢德,能止至健,皆非大正不能,以釋利貞之義也。

《彖傳》接著說:陽剛居上而尊崇賢者,能約束剛健,這是大而正的。就卦「綜」(把卦體上下顛倒)來說,《無妄》的下卦「震」翻過來正是《大畜》的上卦「艮」,所以說「剛上」。就卦體來說,六五以柔居中位而能尊崇上面的上九,這就是「尚賢」。就卦德來說,用「艮」的止去止住「乾」的健,好比禁絕強暴之徒,這就是「能止健」。此處不說「健而止」而偏說「能止健」,是要突出:像「乾」這樣的剛健竟能被「艮」止住——正因如此,才當得起「大畜」之名。末句「大正」是總收上文:陽剛在上、尊崇賢德、止住至健,這三件事沒有大中至正的力量都辦不到,所以用它來解釋卦辭的「利貞」。

不家食吉,養賢也。亦取尚賢之象。方陽剛在上,六五所尊之時,占者得之,宜食實祿於朝,所以不家食也。利涉大川,應乎天也。亦以卦體言。涉險非乾健不能,六五下應乎乾,故能涉川。天者,時而已矣。有蘊蓄之才,又有乾健之力,自可乘時濟險。

《彖傳》說「不家食吉,養賢也」,這同樣取「尚賢」之象:正當陽剛居上、為六五所尊崇的時候,占筮的人遇到它,就該出仕領受朝廷的實祿,不必守著自家那點飯食,所以說「不家食」。又說「利涉大川,應乎天也」,這是就卦體講的:渡險離了「乾」的剛健就辦不成,六五在上而下應「乾」體,所以能渡大川。這裡的「天」不是別的,就是時機。既有多年蘊蓄的才幹,又有乾健不息的力量,自然可以乘時而出、渡過險難。

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天在山中,《本義》謂不必實有是事。然天包地外,地下有天,是即山中之天也。山中有天,所畜至大。君子以此多識前古之言、已往之行,以畜其德之大者。小畜言懿文德,不過文章才藝之末而已;此則就道德性命言之。

《大象傳》說:天含在山中,這是《大畜》之象;君子由此廣記前人的嘉言、往哲的懿行,用來蓄養自己的德。關於「天在山中」,朱熹《周易本義》說不必當作實有其事來看。但天包裹在大地之外,地底下也是天,那便是山中之天了。山裡含著天,所蓄自然大到無以復加。君子取法於此,多多記取古人的言語行事,以此蓄養其大德。《小畜》的《大象》只說「懿文德」,不過在文章才藝這些末節上用功;這裡則直接落到道德性命的根本處,氣象大不相同。

初九:有厲利已。已,止也。乾之三陽為艮所止,初九為六四所止。若恃其陽剛而銳於進往,必有危,故利於止也。他卦取陰陽相應為吉,此取其能畜,故外卦以畜止為義,內卦以自止為義。獨三與上畜極而通,則不以止言也。以自止為義者以陰陽言,若君子之受畜於小人;以畜止為義者以上下言,若有位之禁止強暴。象曰:有厲利已,不犯災也。自止則不犯災。

初九爻辭說:有危險,宜於停下來。「已」就是止住的意思。「乾」的三個陽爻都被上卦「艮」止住,初九具體是被六四止住。它若仗著自己陽剛而急著上進,必定有危,所以以停住為宜。別的卦以陰陽相應為吉,此卦卻取「能畜」立義,因此上卦三爻以「畜止別人」為義,下卦三爻以「自己止住」為義;唯有九三與上九是畜到極處而轉通,就不再用「止」來講了。所謂「自止」,是就陰陽關係說的,好比君子被小人牽制;所謂「畜止」,是就上下關係說的,好比在位者禁絕強暴。《象傳》說「有厲利已,不犯災也」,自己肯止住,就不會去觸犯災禍。

九二:輿說輹。輹,車傍橫木,行則縛,止則脫,暫止旋起之義。輹脫則車破敗,輹脫但不欲行而已。故小畜之脫輹在人,而大畜之脫輹在已。蓋九二亦為六五所畜,以其剛中,故能自止而不進。乾有輿象,互兌為毀折,故有脫輹之象。象曰:輿說輻,中無尤也。以其剛而得中,不至於過。

九二爻辭說:車子卸下了伏兔。「輹」是車廂底下夾住車軸的橫木,行車時綁上,停車時卸下,取暫時停住而隨時可以再起行之義。若是車輻脫落,車就報廢了;卸下伏兔,只是暫時不打算走罷了。所以《小畜》裡的「說輹」是被別人所迫,《大畜》裡的「說輹」卻出於自己的選擇。九二同樣被六五畜止,但因它陽剛而居中,所以能自行止住、不去冒進。取象上,「乾」有車輿之象,互體「兌」為毀折,所以有卸脫之象。《象傳》說「輿說輻,中無尤也」,正因為它剛而得中,不至於做過了頭,所以沒有過失可言。

九三:良馬逐,利艱貞,曰閒輿衛,利有攸往。三以陽居健極,上以陽居畜極,畜極而通之時也。乾為良馬,與上之陽合志,三互震為作足之馬,故有良馬逐之象。然恐其過則銳進,故戒以利於艱貞,而日閒習其輿衛,則利有攸往也。輿者,任重之物;衛者,應變之具。乾有輿象,陰爻兩列在前有衛象。以人事言,君子不終家食,以一身任天下之重者,輿也;以一身應天下之變者,衛也。必多識前言往行之理,畜剛健篤實之德,以待時而動也。

九三爻辭說:好馬奔馳追逐,宜於在艱難中守正,每日演習車駕與護衛之事,前往有利。九三以陽爻居下卦剛健之極,上九以陽爻居畜止之極,正是畜到盡頭而轉為通達的時候。「乾」為良馬,九三與上九同為陽爻、志向相合;九三所在的互體「震」是「作足之馬」,所以有好馬奔逐之象。但怕它過頭而一味猛進,因此告誡它宜於在艱難中守正,並且天天演練車輿與防衛,這樣前往才有利。「輿」是承載重任的東西,「衛」是應付變故的憑藉。取象上,「乾」為車輿,前面兩個陰爻並列,如護衛環列之象。就人事說,君子既不肯終身在家自食,就要以一身擔起天下之重,這是「輿」;以一身應付天下之變,這是「衛」。要做到這一步,必得廣記前言往行的道理、蓄養剛健篤實的德,然後等待時機而動。

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陽志上進,且畜已極,故上不下畜三而合志上進也。六四:童牛之牿,元吉。童牛,未角之稱;牿,施橫木於牛角以止觸者。六四變離,牛象;應初,童牛象;互震木,施木牛角,為牿之象。六四畜初,防之於始,禁惡於未形,為力則易,故有防牛觸於未角之象,其占為大善之吉也。

《象傳》說「利有攸往,上合志也」:陽的本性是向上進,加上畜止已到極點,所以上九不再往下畜住九三,而是與它同心一道上行。六四爻辭說:給還沒長角的小牛加上橫木,大為吉利。「童牛」指尚未生角的小牛,「牿」是綁在牛角上防它牴觸的橫木。取象上,六四一變,上卦成「離」,「離」為牛;它與初九相應,初爻在最下,故為「童牛」;互體「震」為木,把木加到牛角上,就是「牿」之象。六四畜止初九,是在事情剛起頭時就防住,把惡禁絕在還沒成形之前,用力少而收效易,所以取「防牛牴觸於未生角之時」為象,占斷是大善之吉。

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喜其不勞而無傷也。六五:豶豕之牙,吉。坎為豕,坎陽得乾之中畫,故有二亦有豕象。二之陽已長,而止之不若初之易矣。然五以柔中居尊,是以得其機而可制。如豕牙之猛利,制其牙則力勞,惟豶去其勢,則剛自止,故亦吉,但不如四之元吉耳。又按來注:天下無齧人之豕。引《埤雅》云:牙者,以杙繫豕也。此與童牛之牿同例。豶,走豕也。豶字與童字同,牙字與牿字同。互震木,有牙象;五變巽為繩,有繫象。此說亦可存。

《象傳》說「六四元吉,有喜也」,可喜的是不費氣力就免去了傷害。六五爻辭說:閹過的豬的牙,吉。取象上,「坎」為豬,而「坎」的陽爻正是從「乾」的中畫來的,所以九二也帶有豬的象。九二的陽氣已經長成,要止住它就不像止住初九那樣容易了。但六五以柔順居中而處尊位,所以能抓住關鍵、有辦法制服它。譬如豬牙兇猛鋒利,硬去銼它的牙,費力而不討好;唯有閹去它的勢,那股猛勁自然消退——所以也吉,只是比不上六四的「元吉」。又按來知德的註解另有一說:天下本沒有咬人的豬。他引《埤雅》說,「牙」是拴豬的木樁。這個講法與「童牛之牿」正是同一個句式:「豶」指走動的豬,「豶」字對應「童」字,「牙」字對應「牿」字;互體「震」為木,有木樁之象,六五一變成「巽」,「巽」為繩,有拴繫之象。這一說也可以並存備考。

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制惡有道,則不至於決裂,天下之福慶也。上九:何天之衢,亨。何字,《程傳》謂衍文,《本義》謂何其通達之甚也,驚喜之詞,今從《本義》。艮為徑路,天之衢則大通矣。艮本畜乾,乃畜極而通,三陽上達,在卦之上,故有天衢之象。始抑而今乃大通,故若訝之喜之,其亨可知矣。

《象傳》說「六五之吉,有慶也」:制服惡事有恰當的辦法,就不至於鬧到兩敗俱裂,這是天下的福慶。上九爻辭說:何等寬闊的天上大道啊,亨通。對於「何」字,程頤《伊川易傳》認為是多出來的衍文,朱熹《周易本義》認為是「何其通達之甚」,屬於驚歎之詞;陳氏此處依從《本義》。取象上,「艮」為小路,而「天之衢」便是四通八達的大道了。「艮」本來是畜住「乾」的,如今畜到極處反而通,下面三個陽爻一路上達,又居於全卦的最上,所以有天衢之象。起初處處壓抑,此刻忽然大通,所以語氣裡既有驚訝又帶歡喜,它的亨通也就不言而喻了。

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賢路大開,君子之道可大行矣。全卦兼畜德、畜賢、畜健,六爻則專取畜止。受畜者當知自畜之道,主畜者貴有豫畜之功。至於畜極而通,則又理數之自然,不可強者也。然畜之所以大,恃艮上之一陽,乃四五陰爻有畜止之事,至上反不言畜者,蓋唯所畜者大,則所通者亦大。故小畜之上九,畜道之成,反有征凶之戒;而大畜之上九,畜道已散,反有大行之亨。又喜陽惡陰之微旨也。

《象傳》說「何天之衢,道大行也」:進賢之路大開,君子之道就能廣行於世了。通觀全卦,卦辭兼含蓄德、養賢、止健三義,而六爻則專取「畜止」一義來立說。被畜止的一方,要懂得自我收斂之道;主持畜止的一方,貴在能預先下功夫。至於畜到極點而轉為通達,那是理與數的自然,不是人力強求得來的。不過畜之所以稱「大」,靠的是「艮」上那一個陽爻;可是真正做畜止之事的卻是六四、六五兩個陰爻,到上九反倒不再講「畜」——這是因為所畜的既大,所通的也就大。所以《小畜》的上九,畜道剛剛完成,反而有「征凶」的告誡;《大畜》的上九,畜道已經解散,反而有「大行」的亨通。這裡面又藏著《易》喜陽而惡陰的一層微意。

頤卦

頤卦,下震上艮。上下兩陽,中含四陰,上止下動,頤之象也。口所以飲食,故卦名頤,而取義於養。頤次大畜。按《序卦》:物畜然後可養,故受之以頤。物既畜聚,必有所以養之,頤所以次大畜也。全彖言養人自養皆歸於正,而極言養道之大。六爻下震動,多言求人之養,求養者多不正,故多凶;上良止,多言養人,養人者多得正,故多吉。此全卦六爻之大旨也。

《頤》卦下卦為「震」、上卦為「艮」。上下各一個陽爻,中間夾著四個陰爻,上面靜止、下面活動,正像人咀嚼時上顎不動、下顎開合的樣子。口是用來飲食的,所以卦名叫「頤」,而取義於「養」。《頤》排在《大畜》之後。按《序卦傳》說:萬物蓄聚起來然後才談得上供養,所以接著排《頤》。東西既然已經蓄聚,就必定要有養它的辦法,這便是《頤》承接《大畜》的道理。卦辭《彖》講養人與自養都要歸於正,並把養道之大推到極處。六爻之中,下卦「震」主動,多講向別人求養;求養的人多半不正,所以多凶。上卦「艮」主止,多講養人;養人的人多半得正,所以多吉。這就是全卦六爻的大旨。

頤:貞吉,觀頤,自求口實。頤,口旁也。卦取頤之象,而口之食物,所以養也,故取養之義。頤中有物曰噬嗑,恐言其所養,故不取養義。頤中虛未受外物,則當擇其所養,唯正則吉也。觀頤,《本義》謂觀其所養之道,就養德言;自求口實,《本義》謂觀其所以養身之術,就養身言。觀其養德者,果出於聖賢而不入於他途;養身者,果合於理義而不害於飢渴,則得正而吉矣。今時解皆從之。

卦辭說:《頤》守正則吉;觀察養的道理,並自求口中的食物。「頤」本指面頰口旁。此卦取口頰之象,而口能進食,正是養身之具,所以引申取「養」義。同樣是上下陽爻中含陰爻,若口中多了一橫,成了含物之狀,那便是《噬嗑》,因為它側重所嚼之物,所以不取「養」義。《頤》則口中虛空、尚未納入外物,正該在此時揀擇所養的是什麼,唯有得正才吉。「觀頤」一句,朱熹《周易本義》解作觀察他所養的道理,是就養德說;「自求口實」,《本義》解作觀察他養身的辦法,是就養身說。看他養德,是不是真出於聖賢之路而不落入歧途;看他養身,是不是真合於理義而不至於被飢渴所害——如此便得正而吉。當今通行的解說都依從這一路。

然按《正義》及《程傳》皆以為觀其養人及自養。今觀彖傳,語意近之,則所謂觀頤者,觀其所以養人,不可不得其道;所謂自求口實者,求其所以自養,不可徒狥其欲也。自養者小,養人者大,故彖傳極其義於天地聖人,則養人之義不可無。又自養有道,則不以口腹累其心志,雖言養身,而養德之意已在其中,不必以觀頤為養德也。

但是按孔穎達《周易正義》和程頤《伊川易傳》,都把這兩句解作「觀察他怎樣養人」和「觀察他怎樣自養」。如今核對《彖傳》的文句,語意與這一說更接近。那麼「觀頤」就是看他養別人的辦法,不可不合於道;「自求口實」就是求自養之道,不能一味順著自己的口腹之慾。自養是小事,養人是大事,所以《彖傳》把這層意思一直推到天地與聖人身上,可見「養人」一義不能沒有。再說自養若有道,就不會讓口腹拖累心志,雖然講的是養身,養德之意已經含在其中,不必非要把「觀頤」解成養德不可。這便是陳氏舍《本義》而取《正義》《程傳》的理由。

彖曰:頤貞吉,養正則吉也。觀頤,觀其所養也;自求口實,觀其自養也。觀彖傳所養自養,作養人自養為是。君子在上足以養人,在下足以自養。卦中上下二陽為卦之主爻,所養指上九,自養指初九也。

《彖傳》說:《頤》守正則吉,是說所養合於正道就吉。「觀頤」是觀察他養的是誰、怎樣養;「自求口實」是觀察他怎樣自養。從《彖傳》這兩句「所養」與「自養」對舉來看,仍以解成「養人」和「自養」為妥。君子居上位就足以養人,處下位就足以自養。卦中上下兩個陽爻是一卦的主爻:所謂「所養」指上九,所謂「自養」指初九。

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頤之時義大矣哉。此極言養道之大,皆得其正者也。天地之於萬物,無庸區別,陰陽運行而萬物各遂其生,一出於正而已。若不正,則二氣繆戾,何以養萬物乎。

《彖傳》接著說:天地養育萬物,聖人養育賢才並推及萬民,《頤》卦所含的時與義真是大啊。這是把養的道理推到極處,而它們全都得其正。天地對待萬物,用不著分什麼親疏厚薄,陰陽一往一來地運行,萬物就各自遂其生長,說到底不過一個「正」字。倘若不正,陰陽二氣乖違錯亂,又拿什麼去養萬物呢。

聖人之養人,不能家賜而人益之也,必擇賢才,與共天祿,使之施澤於天下,是養賢以及萬民,亦一出於正而已。若不正,則賢人不在上位,澤何由下究乎。此極言養之大,故專就所養言之也。

聖人養人,不可能挨家賞賜、逐個補助,必定要選拔賢才,與他們共享朝廷的俸祿,讓他們把恩澤施行於天下,這就是「養賢以及萬民」,同樣不過一個「正」字。倘若不正,賢人便不在位上,恩澤又從哪裡往下貫徹呢。這一段是把「養」推到最大處來說,所以專就「養人」這一面立言。

象曰:山下有雷,頤。君子以慎言語,節飲食。帝出乎震,萬物得養而生;成言乎艮,萬物得養而成,所以取於養也。言語飲食皆頤之動,慎之節之,法艮之止也。慎言語所以養德,節飲食所以養身。此則專就自養言之,已得其養,然後可以及人也。彖傳言養之大者,故極其所養,至於萬物天下;象傳言養之切者,故先其自養,而始於言語飲食,要皆出於正者也。

《大象傳》說:山下響著雷,是《頤》之象;君子由此謹慎自己的言語,節制自己的飲食。《說卦傳》講「帝出乎震」,萬物得到滋養而萌生;講「成言乎艮」,萬物得到滋養而成就——兩個卦象合起來正好取「養」義。言語和飲食都是口頤的活動,能謹慎、能節制,就是效法「艮」的止。慎言語是用來養德,節飲食是用來養身。這一段專就自養一面立言:自己先養得住,然後才談得上推及別人。《彖傳》講的是養之大者,所以把所養一直推到萬物與天下;《大象傳》講的是養之切者,所以先說自養,而且從言語飲食這樣貼身的地方入手。歸根到底,兩邊都要出於正。

初九:舍爾靈龜,觀我朵頤,凶。上宜養下,然陽又宜養陰。初陽在下,不能養人,故以自養言之。靈龜,不食之物;朵,動;朵頤,食物之貌。離體中虛為龜,全卦有靈龜象。我指四也。上三爻主養人者,初與四正應,宜待養於四,不宜凶者。然陰則待養,陽宜養人,初九陽剛在下,不能養人,猶當善於自養,乃以震體而上應六四之陰,有舍靈龜、觀於四而朵其頤、欲有所食之象。靈龜以氣自養,不求養於外,養之得正者也;朵頤則貪慾而易其清除摻,養不以正,宜其凶矣。

初九爻辭說:捨棄你那能自養的靈龜,卻盯著我大嚼,凶。按位分,居上位的該養居下位的;按陰陽,陽爻該養陰爻。初九是陽爻而處在最下,沒有養人的地位,所以只能就自養來講。「靈龜」是傳說中吸氣而不進食之物;「朵」是動;「朵頤」就是嚼東西的樣子。「離」體中虛,像龜殼,全卦上下陽而中間空虛,正有靈龜之象。爻辭裡的「我」指六四。上卦三爻主養人,初九與六四是正應,本該等六四來養它,照理不該凶。然而陰爻才需要人養,陽爻理當養人;初九陽剛居下,雖不能養人,也該善於自養,如今它屬「震」體好動,向上應和六四這個陰爻,於是有了「捨掉靈龜、盯住六四而張口欲食」的象。靈龜靠元氣自養,不向外求,這是養得其正;張口大嚼則出於貪慾,把原本清靜的操守都換掉了(此句底本文字有訛脫),養而不以正,無怪其凶。

象曰:觀我朵頤,亦不足貴也。陽剛以能養人為可貴,今乃不能自養,至為欲所累,不足貴也。六二:顛頤,拂經,于丘頤,征凶。上之養下,理之常經也。然陰不能自養,必欲從陽求養。今二求養於初,則顛倒而違於常理矣。上九最高,有丘象,二求養於上,則非正應,往必取凶矣。六二在他卦為柔順中正,在頤則為動於口體,上動於下,下動於初,皆自養之不以正者也。

《象傳》說「觀我朵頤,亦不足貴也」:陽剛之所以可貴,在於能養人;如今連自養都做不到,反被慾望拖累,就不值得看重了。六二爻辭說:顛倒過來求養,違背常理;轉向高丘那邊求養,前往則凶。上位者養下位者,這是常理常法。可是陰爻不能自養,總要跟著陽爻討養;如今六二向下面的初九求養,就把上下倒了個個兒,違了常理。上九位置最高,有山丘之象,六二再往上九求養,偏偏又不是它的正應,前去必然取凶。六二在別的卦裡本算柔順中正的好爻,在《頤》卦裡卻成了為口腹而妄動:向上動於上九,向下動於初九,兩頭都是自養而不以正。

象曰:六二征凶,行失類也。拂經之義易明,不必言矣。于丘頤乃曰征凶者,以上非正應,失其類也。《本義》兼初爻言之,似不必。六三:拂頤,貞凶,十年勿用,無攸利。三與上為正應,待養於上,得頤之貞者也。然自處不中不正,居動之極,是媚上以貪求而無厭者,拂頤之貞矣,其占必凶。互得坤,有十年之象。不中正而妄動,無所往而利者也。蓋全彖以正而吉,三不中正故凶。

《象傳》說「六二征凶,行失類也」。「拂經」違背常理那層意思本來明白,不必再講;這裡單就「于丘頤」說「征凶」,是因為上九並非六二的正應,去投靠它便失了同類相從之道。朱熹《周易本義》把這句連初九一併解說,看來不必。六三爻辭說:違背養道,固守亦凶,十年之內不可有為,沒有什麼好處。六三與上九是正應,靠上九來養它,本合於《頤》卦守正之義。可它自處既不居中又不當位,正踩在下卦「震」動的頂點上,等於諂媚上位、貪求無厭,這就違背了《頤》所要求的正,占斷必凶。取象上,互體成「坤」,「坤」數為十,有「十年」之象。既不中正又妄動,走到哪裡都不會有利。總之卦辭以「正」為吉,六三不中不正,所以凶。

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不中正而妄動,大悖頤養之道也。六四:顛頤吉,虎視眈眈,其欲逐逐,無咎。上三爻皆以養人言之,而陰宜待養於陽,四與初又正應,故《程傳》《本義》皆謂此爻求養於下以養人者,時解從之,作大臣用賢以養民之義。然以虎視為四,則爻中未見養人及施下之象,於象傳上施之言不合。今從《蘇傳》,作以四養初為順。

《象傳》說「十年勿用,道大悖也」:既不中正又妄動,這是大大違背了頤養之道。六四爻辭說:顛倒過來求養反而吉,像虎那樣盯視不移,慾望接連不斷,沒有過錯。上卦三爻本都就「養人」立說,但陰爻理當受陽爻所養,何況六四與初九又是正應,所以程頤《伊川易傳》和朱熹《周易本義》都把這一爻講成「向下求養於初九,用以養民」,當今解者也跟著這麼說,講成大臣任用賢才來養百姓。可是若把「虎視眈眈」的主語定為六四,爻辭裡就看不出養人和施惠於下的象,也與《象傳》「上施光也」的話對不上。所以陳氏此處改從蘇軾《東坡易傳》,把它講成六四養初九,文義才順。

蓋上宜養下,陽宜養陰。以上下之位言之,二求養於初固顛頤;以陰陽之義言之,初求養於四亦顛頤也。但四居初之上,所處得正,又為正應。自初而言之,則初之見養於四為凶;自四而言之,則四之能養初九為吉。初九之剛,其視若虎之眈眈,不可馴也;六四順其所欲而致之,逐逐焉而來,不失以上養下之正,咎可無矣。綜卦本不宜取象,但自四視初,則震反為艮,故初有虎視之象。

大體說來,居上的該養居下的,屬陽的該養屬陰的。就上下之位講,六二向初九求養固然是「顛頤」;就陰陽之義講,初九向六四求養同樣是「顛頤」。只是六四居於初九之上,所處又當位,並且與初九為正應。從初九一邊看,它受養於六四是凶——本該養人卻反去求養;從六四一邊看,它能養初九卻是吉。初九那股陽剛之氣,眼神像老虎般直盯不放,難以馴服;六四順著它的慾望供給它,它便一趟接一趟地來,而六四並沒有失掉「以上養下」的正道,所以可以沒有過錯。按例「綜卦」(把卦體倒過來看)本不該拿來取象,但從六四回頭看初九,下卦「震」倒轉正是「艮」,「艮」為虎,所以初九才有虎視之象。

象曰:顛頤之吉,上施光也。按《蘇傳》謂六四於初為上,六四之所施,可謂光矣。今按施固在四,不妨兼上爻言之。蓋上爻,物所由以養,六四與上同體,四所以逐逐能繼者,亦賴與上同體,得以恩施及下也。以人事言,五,君也;上,相也;四則奉令行政之大臣,膏澤下於民者也。

《象傳》說「顛頤之吉,上施光也」。按蘇軾《東坡易傳》的講法,六四對初九來說就是「上」,六四所施予的,可以說是光大了。如今看來,施予固然在六四,卻不妨連上九一併說:上九是萬物賴以得養的源頭,六四與上九同在「艮」體,六四之所以能一趟趟接濟不斷,正是靠著與上九同體,才把恩澤送到下面。用人事來比:六五是君,上九是宰相,六四則是奉命施政的大臣,把恩澤一路輸送到百姓身上。

六五:拂經,居貞吉,不可涉大川。以上養下,常經也。六五以陰居尊,不能養人,反賴上九以為之養,拂於經矣。然居尊而能順陽剛之德以為養,又艮體之中,故有靜安於正而得吉之象。陰柔不可以大有所為,故又有不利涉大川之象。六二拂經而凶,此拂經而猶吉者:二動體,貪求於人以自養,則失正而凶;五止體,雖不能養人,而能用人以養人,則正矣,故吉。時解作君用賢養民,近之。象曰:居貞之吉,順以從上也。能從上九之賢,以養天下故也。

六五爻辭說:違背常理,安居守正則吉,不可渡越大河。上位養下位是常理常法;六五以陰柔居於君位卻不能養人,反倒要靠上九替它養天下,這就違了常法。不過它雖居尊位,卻能順從陽剛之德來行養,又處在「艮」體之中,所以有安靜守正而得吉之象。陰柔終究不能大有作為,所以又有不宜涉大川之象。同樣是「拂經」,六二凶而六五仍吉,分別在於:六二屬「震」動之體,貪求別人來養自己,失了正所以凶;六五屬「艮」止之體,雖不能親自養人,卻能任用賢者去養人,這就合於正,所以吉。當今解者說成君主任用賢臣來養民,與本意相近。《象傳》說「居貞之吉,順以從上也」,正因為它能順從上九這位賢者,借他之力來養天下。

上九:由頤,厲吉,利涉大川。六五順上九以養人,是物由上九以養也,故曰由頤。然位高任重,易失之專,故必危厲而吉。五不利涉大川而上利者,五柔而上剛也。此居大臣之位而澤及天下,可以濟變者也。象曰:由頤厲吉,大有慶也。言天下被其澤也。全卦言自養養人,皆貴於得正。六爻以上下之勢言之,則在上宜養人,在下則不能,故上三爻多言養人,而下三爻多言自養。

上九爻辭說:天下由他而得養,心懷危懼則吉,宜於渡越大河。六五順從上九來養天下,萬物都由上九而得養,所以叫「由頤」。可是位高任重,容易流於專斷,所以必須常存危懼才得吉。六五不宜涉大川而上九卻宜,分別在於六五是陰柔、上九是陽剛。這是身居宰輔之位、恩澤遍及天下、能夠濟度變故的人。《象傳》說「由頤厲吉,大有慶也」,是說天下都蒙受了他的恩澤。通觀全卦,講自養也好、講養人也好,都以得正為貴。六爻若按上下之勢看,居上的該養人,居下的沒有這份地位,所以上卦三爻多講養人,下卦三爻多講自養。

以陰陽之分言之,則陽能為養,而陰待養於陽,故初上有養人之才,而中四爻皆有藉於初上。上九居上卦之上,又有陽剛之德,六五藉之以養天下者,故最吉。初九其位雖不能養人,其陽剛猶可以自養,乃動於四而自養,併失其正者也,故凶。四五雖不能養人,而能資人之養,又推以養人者也。

若按陰陽之分來看,陽能施養,陰要靠陽來養,所以初九、上九兩爻具備養人的才質,中間四個陰爻都得倚仗這一頭一尾。上九居上卦之上,又有陽剛之德,六五正是借重它來養天下的,所以最吉。初九雖然位置低、沒有養人的地位,憑它的陽剛原也可以自養,偏偏被六四牽動而向上求養,連自養的正道都一併丟了,所以凶。六四、六五雖然自己不能養人,卻能借別人之力得養,再把這份供養推出去養別人。

故雖未能如上之涉川,而皆有吉道。二三既待養於人,又急於求賢(文瀾本「賢」作「養」),則自養之大遠於正者也,故其凶又有甚於初矣。要之,自養得正,然後可以養人。君子必由慎言語、節飲食以為自養之功,極之至如天地之養萬物、聖人之養賢以及萬民,以盡所養之道,庶有得於頤卦之旨矣。

所以它們雖比不上上九那樣能渡大川,卻都有得吉的路數。六二、六三既要靠別人來養,又急急忙忙地四處求索(文瀾本此處的「賢」字作「養」),自養之道離「正」就更遠了,所以它們的凶比初九還重。總而言之,先要自養得正,然後才談得上養人。君子必定從謹慎言語、節制飲食這些切近處做自養的功夫,一路推到天地養育萬物、聖人養育賢才並及於萬民那樣的境地,把所養之道盡了,才算真正領會了《頤》卦的宗旨。

大過卦

大過,下巽上兌。澤以潤木,乃至滅木,有大過之象。陽大陰小,中四陽極盛,初上二陰不能勝,大者過也,故名大過。大過次頤。按《序卦》:頤者,養也,不養則不可動,故受之以大過。凢物養成,而後所動者大,非常之事,大過於人,由於所養者大,大過所以次頤也。

《大過》卦下卦為「巽」、上卦為「兌」。澤水本是滋潤樹木的,如今竟把樹木整個淹沒了,這就現出「太過」之象。陽為大、陰為小,中間四個陽爻極盛,最下與最上兩個陰爻承受不住,「大」的一方過了頭,所以卦名叫「大過」。《大過》排在《頤》之後。按《序卦傳》說:「頤」就是養,不加養育就不能有所動作,所以接著排《大過》。凡物養成之後,動起來才有大氣象;那些非常之舉、遠遠超過常人的作為,正由於平日所養的宏大——這就是《大過》承接《頤》的道理。

又六十四卦次序多由相綜,惟乾與坤錯,坎與離錯。此則澤風與山雷相錯,下經則以風澤與雷山相錯也。全彖以四陽雖過,而二五得中,內順外說,其道可行,故所往皆亨。六爻則以剛柔相濟者為善,而過剛過柔者皆凶。二四爻剛而位柔,故二利而四吉;初爻柔而位剛,故無咎;三五重剛而三又不中者也,故三凶而五丑;至上則以柔居柔,過於柔者也,故凶。大抵剛柔相濟,則有大過人之才,行大過人之事;否則過於剛、過於柔,皆失之於過者也。此全卦六爻之大旨也。

再者,六十四卦的排列多半靠「綜」——把前一卦上下倒轉成後一卦;只有《乾》與《坤》、《坎》與《離》是「錯」,即六爻陰陽全變。這裡也是錯卦:澤風《大過》與山雷《頤》相錯;到下經則是風澤《中孚》與雷山《小過》相錯。就卦辭《彖》看,四個陽爻雖然過盛,但九二、九五各得中位,內卦「巽」順、外卦「兌」悅,路子還走得通,所以前往都亨。就六爻看,以剛柔互相調劑的為好,過剛或過柔的都凶:九二、九四是陽爻居陰位,所以九二有利、九四得吉;初六是陰爻居陽位,所以無咎;九三、九五都是陽爻居陽位而重剛,九三又不居中,所以九三凶而九五「可醜」;到上六以陰爻居陰位,柔過了頭,所以凶。大體說來,剛柔相濟,才有超乎常人的才幹去做超乎常人的事;不然,一味剛或一味柔,都落到一個「過」字上去了。這便是全卦六爻的大旨。

大過:棟橈,利有攸往,亨。大,陽也。四陽居中過盛,故為大過,上下二陰不能勝。又卦之大象坎,坎為棟又為矯揉,故有棟橈之象。然二五得中,內巽外說,有可行之道,故所往皆亨也。既有棟橈之象,而又利於往而可亨者,有陽剛之才,則雖當甚危之時,無不可為之事,此所以大過乎人也。

卦辭說:《大過》屋樑彎曲,宜於有所前往,亨通。所謂「大」,指的是陽。四個陽爻居中而過盛,所以叫「大過」,上下兩個陰爻托它不住。再看全卦的大體輪廓:中間實、上下虛,整個像一個「坎」,「坎」有棟樑之象,又有「矯揉」使木材彎曲之象,所以現出屋樑彎曲的象。然而九二、九五各得中位,內卦「巽」順而外卦「兌」悅,還有可行之道,所以前往都亨通。既已現出棟樑彎曲的危象,卻又說宜於前往、可以亨通,是因為人若有陽剛之才,縱然身處極危之時,也沒有辦不成的事——這正是他遠過常人的地方。

彖曰:大過,大者過也。謂陽過也。此以卦體釋卦名義也。棟橈,本末弱也。本謂初,末謂上,弱謂陰柔也。此又以卦體釋卦辭也。剛過而中,巽而說行,利有攸往,乃亨。以卦體言之,剛雖過而二五得中;以卦德言之,巽順而和悅以行。如此則不激於意氣,不拂於物情,調劑合宜,委曲盡善,所往皆利,乃可亨也。乃者,難之之辭。大過之時義大矣哉。以大過人之材,立非常之大事,創不世之大功,成絕俗之大德,唯其時為之。無其時,不可過;有其時無其才,不能過也。

《彖傳》說:《大過》,就是「大」的一方過了頭,指陽過盛。這是用卦體來解釋卦名的含義。又說「棟橈,本末弱也」:「本」指初六,「末」指上六,「弱」指它們都是陰柔——這仍是用卦體來解釋卦辭。再說「剛過而中,巽而說行,利有攸往,乃亨」:就卦體講,陽雖過盛,而九二、九五各居中位;就卦德講,內卦「巽」順從、外卦「兌」和悅,憑這個去行事。這樣便不會被一時意氣沖動,也不會違逆人情事理,調劑得當,曲折周到,所往無不利,才可以亨通。句中一個「乃」字,是表示不容易、須費一番周折的語氣。末句「大過之時義大矣哉」:憑遠過常人的才具,去辦非常的大事、創不世的大功、成超俗的大德,全看時機允不允許。沒有那個時機,就不該過;有那個時機而沒有那份才具,也過不成。

象曰:澤滅木,大過。君子以獨立不懼,遯世無悶。澤以潤木,而今滅沒之,大過之象也。君子之行,不求同俗而求同理。天下非之而不顧,獨立不懼也;不求人知而求天知,舉世不知而不悔,遯世無悶也。此皆大過人之行也。

《大象傳》說:澤水淹沒了樹木,是《大過》之象;君子由此能特立獨行而不畏懼,隱遁於世而不煩悶。澤本該滋潤樹木,如今反把樹木淹沒,正是「太過」之象。君子行事,不求與流俗相同,只求與義理相合:天下人都非難他,他也不回頭,這就是「獨立不懼」;不求世人知曉,只求上天知曉,舉世不認識他也不懊悔,這就是「遯世無悶」。這些都是遠遠超過常人的操行。

初六:藉用白茅,無咎。卦以棟橈為象,初則本之弱者,然但以棟橈為言,則天下事付之不可為矣,故又因爻取象。巽為木,有茅象;初在下,以柔承剛,有藉用白茅之象。初六以陰居陽,雖弱猶愈於上;又大過之初,居事之始,苟能過於謹慎,猶可自全。如木中剛本柔,苟錯於地,或致缺折,藉以白茅,庶幾無傷。以其能畏懼,故得無咎也。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下柔承剛,當過於慎也。

初六爻辭說:用潔白的茅草作襯墊,沒有過錯。全卦以屋樑彎曲立象,初六正是「本」(根柢)柔弱的那一頭;但若一味說棟樑將折,天下事就都成了無可挽回,所以又另就爻位取象。「巽」為木,有茅草之象;初六在最下,以柔順承接上面的剛,有拿白茅鋪在下面作墊的象。初六是陰爻居陽位,雖弱卻還強過上六;何況正當《大過》之初,事情剛起頭,只要謹慎得過了分,還能保全自己。譬如一段木料中間堅實而根柢柔脆,隨手擱在地上,就可能磕缺折損;墊上白茅,大約就不至於受傷。因為它懂得畏懼,所以能沒有過錯。《象傳》說「藉用白茅,柔在下也」,柔順者在下承接剛強,本就該謹慎到過分的地步。

九二: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稊,根之榮於下者;女妻,年之少者。九二陽之過,有枯楊象;二三四互純乾,有老夫象;初陰在下,有女妻象。既處於陰,又與初比,得陰之滋,有稊根復秀、女妻得遂生育之象,其占無不利也。此剛資於柔以成務者也。象曰:老夫女妻,過以相與也。二剛之過,得初陰以相與,以成天下之事也。

九二爻辭說:枯萎的楊樹根上生出新芽,年老的男子娶到年少的妻子,沒有不利。「稊」是從根部萌發的新條,「女妻」指年紀輕的妻子。九二是陽過之爻,所以有枯楊之象;二、三、四三爻互體純為「乾」,「乾」為老,所以有老夫之象;初六是陰爻而居其下,所以有少妻之象。九二既以陽爻處在陰位,又與初六緊鄰相比,得著陰氣的滋潤,於是有枯根重新抽條、少妻能夠生育之象,占斷為無所不利。這是剛強者藉助柔順來成就事功的一例。《象傳》說「老夫女妻,過以相與也」:九二剛過了頭,得到初六這個陰爻與它相配,才能成就天下之事。

九三:棟橈,凶。三四居卦之中,三又變坎,皆有棟象。全卦弱在初上,乃於三言棟橈者,蓋以剛居剛,又與上應,上以柔居柔,既不能勝,三過剛必折,是故橈者在三。此大臣之過於剛,而不勝其任者也。象曰:棟橈之凶,不可以有輔也。剛強之過,不能取於人,人亦不能輔之。

九三爻辭說:屋樑彎曲,凶。九三、九四居一卦的中間,九三一變又成「坎」,兩爻都帶棟樑之象。全卦的弱處本在初六與上六,卻偏在九三說「棟橈」,是因為九三以陽爻居陽位、剛上加剛,又與上六相應,而上六以陰爻居陰位、柔上加柔,根本撐不住它;九三剛過必折,所以彎曲的正落在九三身上。這就像大臣剛愎太過,擔不起自己那副擔子。《象傳》說「棟橈之凶,不可以有輔也」:剛強過頭的人,既不肯取用別人的長處,別人也無從輔助他。

九四:棟隆,吉,有他,吝。九四在三之上,以剛居柔;上與初應,以柔居剛,剛柔相濟,以成天下之務者也,故其棟橈有隆起之象,而占則吉也。有他吝,反言以決之。謂當大過之時,必剛柔相濟,如四乃可;不然而或失之剛,或失之柔,皆吝道也。

九四爻辭說:屋樑隆起,吉;另有他求,則有憾。九四在九三之上,以陽爻居陰位;它居上而與初六相應,初六又以陰爻處在陽位,兩邊剛柔恰好互濟,正是能成就天下事務的配搭,所以本該彎曲的棟樑反而有隆起之象,占斷為吉。「有他吝」一句是從反面把話說死:意思是正當《大過》之時,必須剛柔相濟,像九四這樣才行;否則或偏於剛、或偏於柔,都是走上遺憾之路。

象曰:棟隆之吉,不橈乎下也。四以剛居柔,初亦以柔遇剛,則其下不致橈折矣。《本義》以應初為有他,以不繫於初為不撓。然細觀全卦,以陽之過而有棟橈之象,蓋凡物以過剛而遇過柔,必有橈折也。三四皆棟象,而三獨言橈,以三之過於剛也;初上本末皆弱,而上獨最凶,以上之過於柔也。三以應上得凶,則四以應初得吉可知矣,故不必以應初嫌也。

《象傳》說「棟隆之吉,不橈乎下也」:九四以陽爻居陰位,初六也以陰爻處在陽位而與它相接,這樣下面就不至於彎折了。朱熹《周易本義》卻把「有他」解成與初六相應,把「不橈」解成不牽繫於初六,與此正相反。可是細看全卦,是因為陽過盛才有棟樑彎曲之象;凡物過剛而遇上過柔,必然折斷。九三、九四都有棟樑之象,唯獨九三說「橈」,因為它剛得太過;初六與上六一頭一尾都弱,唯獨上六最凶,因為它柔得太過。九三應上六而得凶,那麼九四應初六而得吉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不必嫌它與初六相應。陳氏此處舍《本義》而自立一說,理由正在這裡。

九五: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無咎無譽。九五亦陽之過,有枯楊象;陰爻在上,以五變為震,震為,有華生於枯楊之象。五陽爻,變為震,又少於上,有士夫象;比於上六,有為老婦所得之象。蓋陽爻為夫,陰爻為婦,又以爻之上下分老少,取象不可易也。陰雖過極,得陽不為無益,故亦無咎,蓋陰欲陽,非陽之咎也。然二之老夫女妻,以剛為主而柔輔之;五之老婦士夫,則以柔為主,而剛反輔之矣,何譽之有。

九五爻辭說:枯萎的楊樹開出花來,年老的婦人嫁得年少的丈夫,沒有過錯也沒有稱譽。九五同樣是陽過之爻,所以有枯楊之象;上六陰爻壓在它上面,九五一變,上卦成「震」,「震」為某物(此處底本脫一字),因而有花開在枯楊上之象。九五本是陽爻,變為「震」後又比上六年少,所以有「士夫」即少年男子之象;它緊挨著上六,所以有被老婦所得之象。大抵陽爻為夫、陰爻為婦,再按爻位上下分老少,這套取象是不能更動的。陰雖已過到極處,得著陽也不算全無益處,所以還說「無咎」——因為是陰來求陽,不是陽的過錯。但九二的「老夫女妻」,是以剛為主而柔來輔助;九五的「老婦士夫」,卻是以柔為主而剛反倒去輔助它了,這有什麼可稱譽的呢。

象曰:枯楊生華,何可久也;老婦士夫,亦可醜也。枯楊生華,旋即枯矣;老婦雖得士夫,安能成生育之功乎。上六:過涉滅頂,凶,無咎。兌為澤,涉水之象;一變為乾,為坎,又居最上,有過涉於水、滅沒其頂之象。其凶甚矣,而得無咎者,四陽方過盛,上以陰爻居位,陰不敵陽,自其分也。如棟之橈,必自其最弱之處橈折,理勢固然,無足怪者。以人事言之,則當大過之時,才弱不能自濟,然理窮勢極,殺身成仁,於義為無咎也。

《象傳》說「枯楊生華,何可久也;老婦士夫,亦可醜也」:枯樹開花,轉眼便要枯死;老婦縱然嫁得少年,又哪裡能成生育之功呢。上六爻辭說:涉水過深,淹沒了頭頂,凶,卻沒有過錯。取象上,「兌」為澤,有涉水之象;上六一變,上卦成「乾」,全體又近於「坎」,加上它居於最上,所以有涉水太深、連頭頂都被淹沒之象。凶到了極處卻說「無咎」,是因為四個陽爻正當過盛,上六以一個陰爻居其上,陰敵不過陽,本是分所當然。就像棟樑要折,必定從最脆弱的地方折斷,理與勢本來如此,不足為怪。就人事說,正當《大過》之時,才力單薄,救不了自己;然而理已窮、勢已盡,能捨身以成全仁義,在道義上便沒有過錯。

象曰:過涉之凶,不可咎也。事雖無濟,理勢當然,不可咎之也。全卦以陽過乎陰,取棟橈之象。大過不能無橈,卦中二五陽皆在中,故猶可亨。六爻皆欲其剛柔相濟,以適乎中,然後當大過之時,不至於有過。大抵剛中有柔、柔中有剛者吉,偏剛偏柔者凶;陽剛在上為主而陰柔輔之者宜,陰柔在上為主而陽剛輔者否。

《象傳》說「過涉之凶,不可咎也」:事情雖然沒能救成,但理與勢本當如此,不能拿它來責怪他。通觀全卦,因陽過於陰,所以取屋樑彎曲之象。既稱「大過」,就不可能不彎;好在卦中九二、九五兩個陽爻都居中位,所以還能亨通。六爻都要求剛柔互相調劑,使之歸於中道,這樣在《大過》之時才不至於真的「過」了。大體說來:剛中含柔、柔中含剛的吉,偏剛或偏柔的凶;陽剛在上作主而陰柔從旁輔助的相宜,陰柔在上作主而陽剛反去輔助的就不行。

初上本末皆弱,然上以柔居柔,又居最上,故凶;初以柔居剛,又所處下,故無咎。三四皆象於棟,然四以剛居柔,以居上而下取初之輔,故吉;三以剛居剛,以自下而附上之柔,故凶。五以剛居剛,又自下而上比於上,故丑;二以剛居柔,在上而取初之比,故利。人當大過之時,必以剛為主,以柔為輔,非剛無以任天下之重,非柔無以成天下之功。在下位,則當柔而能剛,敬以承(文瀾本「承」作「成」)上,庶幾白茅之義;身上上位,則當剛而能柔,求賢自輔,得棟隆之吉、老夫之利矣。若以剛居剛,反上附於陰,不凶必丑;若柔弱已極,而居最上,唯有取凶而已。

初六、上六一為本、一為末,都柔弱;但上六以陰爻居陰位,又處全卦最上,所以凶;初六以陰爻居陽位,又處在最下,所以無咎。九三、九四都取棟樑為象,但九四以陽爻居陰位,居上而向下取初六為輔,所以吉;九三以陽爻居陽位,從下面去攀附上面的柔,所以凶。九五以陽爻居陽位,又自下而向上緊挨上六,所以「可醜」;九二以陽爻居陰位,在上而取初六為鄰,所以有利。人處在《大過》之時,必須以剛為主、以柔為輔:沒有剛,擔不起天下之重;沒有柔,成不了天下之功。身在下位,就該柔而能剛,恭敬地承事上面(文瀾本此處的「承」字作「成」),大約合於「藉用白茅」的意思;身居上位,就該剛而能柔,訪求賢者來輔助自己,便能得到「棟隆」之吉、「老夫得女妻」之利。若以陽爻居陽位而反去依附上面的陰,不凶也必可醜;若柔弱已到極處,還佔著最上之位,那就只有取凶一途了。

坎卦

坎卦,一陽陷於二陰之中,陽實陰虛,上下無據,為坎陷之義,故卦名坎。坎次大過。按《序卦》:物不可以終過,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理無過而不已,過極必陷,坎所以次大過也。坎為險陷,全彖取一陽在中,以為內實有常,剛中可以有功,時世有險而此心無險,故雖險而亨,此全卦之大旨也。

《坎》卦是一個陽爻陷在兩個陰爻當中:陽為實、陰為虛,上下都沒有著落,正合「陷落」之義,所以卦名叫「坎」。《坎》排在《大過》之後。按《序卦傳》說:事物不可能一直「過」下去,所以接著排《坎》;「坎」就是陷。按理沒有過而不止的,過到極點必定陷落,這便是《坎》承接《大過》的道理。「坎」是險陷,而卦辭《彖》偏取中間那一個陽爻立說:中間既實,內裡就有恆常的主宰;剛而得中,就可以立功。時勢儘管險,這顆心卻不險,所以雖處險境仍能亨通。這就是全卦的大旨。

六爻皆不言吉。二五雖剛中,而皆在險中,五得位而二不得位,故五既平而二僅小得也。四陰爻亦皆從陽爻起義,三四在陽爻之中,猶愈於初上在陽爻之外。三以失位乘陽而無功,四以得位承陽猶得無咎;若初上則在兩陽之外,初居險之下,而上居險之極,故凶為最甚。此六爻之大略也。

六爻沒有一爻說「吉」。九二、九五雖然剛而得中,卻都還在險裡;九五當位而九二不當位,所以九五說險將「既平」,九二只說「小得」。四個陰爻的取義也都從兩個陽爻上生發:六三、六四夾在兩陽之間,比初六、上六處在兩陽之外要好些。六三失位,又凌駕在九二之上,所以無功;六四當位,承接九五,還能無咎。至於初六、上六,都落在兩陽之外:初六居險的最下,上六居險的極處,所以凶得最重。這就是六爻的大致條理。

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習,重習也;坎,險陷也,水象。陽陷陰中,外虛內實,險陷之象。此卦上下皆坎,是為重險,故言習。乾坤六爻同一爻,可不言習。坎卦序在六子之先,此言習,而他皆以重習起義可知矣。坎卦中實而水內明,有有孚心亨之象。世可險而心不可險,身可陷而心不可陷,誠信在中,則安於義命而不僥倖苟免;此心有主,不為利害所動而心亨矣。心亨則洞察時勢,取必於理,而行自必有功,此所以為處坎之道也。

卦辭說:重重險陷之中懷有誠信,唯有此心亨通,前行才可嘉尚。「習」是重疊、重複之義;「坎」是險陷,取水為象。陽陷在陰中,外虛而內實,正是險陷之象。此卦上下都是「坎」,屬重疊之險,所以特意標出「習」字。《乾》《坤》六爻是同一種爻畫上下相重,用不著說「習」;《坎》在震、坎、艮、巽、離、兌這「六子」中排在最前,此處點出「習」字,其餘的重卦便都可以照這個「重疊」之義去理解。「坎」中間一爻是實的,如水濁而內自澄明,所以有誠信在中、其心亨通之象。世道可以險,人心不可以險;身子可以陷,心不可以陷。誠信存於中,就能安於義命,而不去僥倖求脫;此心有了主宰,不被利害牽動,心自然亨通。心亨便能洞察時勢,一切取決於理,行動自然有功——這就是身處險境的辦法。

彖曰:習坎,重險也。危難洊至,險而又險也。此釋卦之名義。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水流足此通彼,無有盈溢,雖奔突險阻,專赴於壑,而不失不盈之信。蓋水性趨下,不盈即趨下也。此以卦象釋有孚之義也。

《彖傳》說「習坎,重險也」:危難接連而至,險了又險,這是解釋卦名的含義。又說「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水流過去,填滿這邊就通到那邊,從不積滿外溢;縱然在險阻間奔沖,一味往低處的溝壑奔去,也不失掉那份「不滿溢」的常信。水性本來趨下,不滿溢正是它一路趨下的表現。這是用卦象來解釋卦辭「有孚」的含義。

維心亨,乃以剛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二五以剛在中,實心無累,何往不通。如是而行,必有功也。蓋坎以能行為功,若止而不行,則常在險中矣。天險不可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險之時用大矣哉。

《彖傳》說「維心亨,乃以剛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九二、九五以陽剛居中位,心地誠實而無所牽累,往哪裡去不能通?照這樣行動,必定有功。因為處「坎」以能行為功,若停住不走,就永遠陷在險裡了。接著說「天險不可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險之時用大矣哉」——文意由「處險」一轉,說到「用險」。

不可升,無形之險;山川丘陵,有形之險;王公因有形之險為無形之險,是謂人險。坎卦四陰二陽,二陽,中實之象,體水之德,為有孚心亨,處險之道也;四陰,險陷之象,因坎之形,而設險守國,用險之方也。往有功以上,皆言處險之道,此則言用險之方。

天高不可攀登,是無形之險;山川丘陵,是有形之險;王公憑著有形的山川,再加上城池關防、法度號令,造成一種無形的威懾,這就叫人為之險。《坎》卦四陰二陽:兩個陽爻是中間充實之象,體會水的德性,成就「有孚心亨」,這是處險之道;四個陰爻是險陷之象,依著「坎」的形勢設險守國,這是用險之方。《彖傳》從開頭到「往有功」為止,講的都是處險之道;這幾句才轉過來講用險之方。

象曰:水洊至,習坎。君子以常德行,習教事。水流不已,以成大川;人學不已,以成大賢。君子於己之德,務於常久;於教人之事,務於熟習。初六:習坎,入于坎窞,凶。坎中小穴旁入者曰窞。以陰柔居重險之下,其陷益深,故其象占如此。

《大象傳》說:水一波接一波地湧來,是《坎》之象;君子由此使自己的德行恆常不輟,使施教之事反覆熟習。水流個不停,才匯成大川;人學個不停,才成為大賢。君子對自己的德,務求恆久;對教人的事,務求純熟。初六爻辭說:重重險陷之中,掉進了坑底的小穴,凶。坑坎裡旁邊另開的小洞叫「窞」。初六以陰柔之質居於重險的最下,陷得格外深,所以它的象與占斷都是如此。

象曰:習坎入坎,失道凶也。深入於險,失出險之道也。有孚心亨,所謂道也。九二:坎有險,求小得。處重險之中,未能自出,故為有險之象;然剛而得中,故有求而小得之象。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雖有剛中之才,未能出坎中之險。

《象傳》說「習坎入坎,失道凶也」:陷得這樣深,是因為丟了脫險的門路。卦辭講的「有孚心亨」,就是這裡所說的「道」。九二爻辭說:坎中仍有險,所求只能小有所得。九二處在重險當中,還不能自己脫身,所以是「有險」之象;但它陽剛而居中位,所以又有「有所求而略有所獲」之象。《象傳》說「求小得,未出中也」:雖有剛而得中的才具,畢竟還沒走出坎陷之中的險境。

六三:來之坎坎,險且枕,入于坎窞,勿用。陰柔不中正,而履重險之間,來往皆險,前險而後又枕於險之象。其陷益深,不可用也。初入于坎窞則曰凶,此曰勿用,初不可出,此猶可出也。象曰:來之坎坎,終無功也。未有出險之道。

六三爻辭說:來也是坎、去也是坎,既險而又枕靠著險,掉進坑底小穴,不可有所作為。六三陰柔而既不居中又不當位,正踩在上下兩重險的交界處,來去都是險,前面有險、後面又枕著險。它陷得更深,所以不可有為。初六說「入于坎窞」而斷為「凶」,這裡卻說「勿用」,分別在於:初六陷在最底下出不來,六三還有出來的餘地。《象傳》說「來之坎坎,終無功也」:因為它還沒找到脫險的門路。

六四: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貳,副貳之意,益之也;牖,室之所由以明者。坎有酒食之象,四變互巽木,樽簋之象;互離中虛,有瓦缶及牖象。按《本義》,以樽盛酒,以簋盛食,復以瓦缶為副樽;按來注,一樽之酒,二簋之食,樂用瓦缶。

六四爻辭說:一樽酒、兩簋飯,用瓦器盛著,從窗口把簡約的誠意遞進去,終歸沒有過錯。「貳」是副、是添加的意思;「牖」是屋子藉以採光的窗。取象上,「坎」有酒食之象;六四一變,互體成「巽」木,是酒樽飯簋之象;互體「離」中間虛,有瓦盆和窗戶之象。這句的讀法有兩說:朱熹《周易本義》以為用樽盛酒、用簋盛飯,再拿瓦缶充作副樽;來知德的注則讀作「一樽之酒、二簋之食」,而以瓦缶當作樂器來助興。

覺來注為順,且與象傳合。總言當險難之時,不事多儀而尚誠實也。自牖,言不由正道,因其所明者而進結之,蓋當艱險之時,不能直致,自間道以上達也。六四居大臣之位,處險之中,本其至誠,因君之所明者委曲獻納,則雖歷艱險而終得無咎也。

比較起來,覺得來知德那種讀法更順,而且與《象傳》相合。總的意思是:正當險難之時,不講究繁多的儀節,只崇尚一片誠實。所謂「自牖」,是說不走正門大道,而就著對方心裡已經明白的那一點去進言結納;因為艱險之際不能直截送達,只好從旁邊的小路上通。六四身居大臣之位,又處在險中,本著自己的一片至誠,就君主心裡已明白的地方委婉進獻,這樣雖然一路艱險,最終仍能沒有過錯。

象曰:樽酒簋貳,剛柔際也。《本義》謂無貳字。人情同樂則相猜,共患則相倚。四與五比,君臣相接,在險難之中,不事煩文,以誠相向可以上達,將出於險矣。九五:坎不盈,只既平,無咎。九五在坎之中,陰之下,有不盈之象。只,至也。以陽剛中正居尊位,上止一陰,勢將出險,有既平之象。不盈猶有險也,既平則無險矣。二居重險之中,故有險;五出重險之外,故既平。將出於險,可無咎矣。

《象傳》說「樽酒簋貳,剛柔際也」,朱熹《周易本義》認為此處本無「貳」字。人之常情是:一同享樂就彼此猜忌,共處患難反倒互相依靠。六四與九五緊鄰,正是君臣相接之際;在險難當中不講繁文縟節,以誠相待就能上達,眼看要脫出險境了。九五爻辭說:坎水尚未滿,直到與岸齊平,沒有過錯。九五身在坎中,上面還壓著一個陰爻,所以有「不盈」之象。「只」當「至」講。它以陽剛中正而居尊位,上頭只剩一個陰爻,勢頭是快要出險,所以有「既平」之象。水沒滿,說明險還在;到與岸齊平,險就消了。九二陷在重險之中,所以說「有險」;九五已在重險之外,所以說「既平」。快要出險,自然可以無咎。

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剛中居尊,宜濟天下之險,乃猶在坎中,有中德而未光大也。大有六五以柔居中乃曰大中,此以剛居中反曰未大者,大有柔能統剛,坎則剛猶陷於柔也。上六:係用徽纆,寘于叢棘,三歲不得,凶。

《象傳》說「坎不盈,中未大也」:九五陽剛居中而處尊位,本該去濟度天下之險,如今自己還在坎中,雖有中德卻未能光大。《大有》的六五以柔居中,《彖傳》反稱它「大中」;這裡以剛居中卻說「未大」,分別在於:《大有》是柔能統率眾剛,《坎》則是剛還陷在柔裡。上六爻辭說:用繩索捆縛起來,投進荊棘叢生的牢獄,三年都出不來,凶。

三股曰徽,兩股曰纆,皆索名。叢棘,獄牆所設。坎為刑獄,上變巽為繩,上六以陰柔居險極,故有此象。《周禮》司圜收教罷民,能改者三年而舍,其不能改而出圜土者殺。三歲不得,罪大不能改者也,占者得之,則不能出險可知。象曰:上六失道,凶三歲也。

三股搓成的繩叫「徽」,兩股搓成的叫「纆」,都是繩索的名目。「叢棘」是獄牆外栽的荊棘。取象上,「坎」為刑獄,上六一變成「巽」,「巽」為繩;上六又以陰柔居於險的極處,所以有這樣的象。《周禮》記載,司圜之官收管教化那些不良之民,能改過的關滿三年就釋放,不能改過而擅自逃出圜土的處死。這裡說「三歲不得」,正是罪重而不肯悔改的一類。占筮遇到這一爻,出不了險也就可想而知了。《象傳》於是說「上六失道,凶三歲也」。

三歲,久之極。所以至此者,失處險之道也。全卦二五中實,故有有孚心亨之象,然處險之道即在是矣,故六爻惟二五得有孚心亨之道。二在險下,但可小得;五在險上,則既平也(文瀾本「也」作「矣」)。初以最下而凶,上以險極而甚,三以處前後險之間而勿用,惟四際五,僅得無咎,然樽酒納約,亦得有孚心亨之義故也。

「三歲」是極言其久。落到這個地步,是因為丟了處險之道。通觀全卦,九二、九五中間充實,所以有「有孚心亨」之象;而處險的辦法也正在這裡,所以六爻中只有九二、九五得著「有孚心亨」之道。九二在險的下頭,只能小有所得;九五在險的上頭,就說險將「既平」了(文瀾本此處的「也」字作「矣」)。初六因居最下而凶,上六因在險的極處而凶得更重,六三因夾在前後兩險之間而不可有為;唯有六四緊鄰九五,勉強得個「無咎」——那也是因為它一樽酒、簡約進獻,同樣合於「有孚心亨」的意思。

離卦

離卦,一陰麗於上下之陽,有附麗之義;中虛有光明之義。離,麗也,明也。於象為火,體虛麗物而明者也;又為日,亦麗天而明者也,故卦名離。離卦次坎。按《序卦》:坎者,陷也,陷必有所麗,故受之以離。離者,麗也。陷於險難之中,必有所附麗,理之自然,離所以次坎也。

《離》卦是一個陰爻附著在上下兩個陽爻之間,有「依附」之義;中間虛空,又有「光明」之義。所以「離」字兼含兩訓:一是附麗,一是明。就物象說它是火,火本身沒有實體,要附著別的東西才能燃燒發光;又是日,日也是附在天上而放光。因此卦名叫「離」。《離》排在《坎》之後。按《序卦傳》說:「坎」就是陷,陷落必定要有所依附,所以接著排《離》;「離」就是附麗。人陷在險難當中,一定得找個憑依,這是自然之理,所以《離》承接《坎》。

又按,上經終於離,下經終於既濟未濟。六十四卦以乾坤為首,而坎離居其中。蓋坎離二卦,天地之心也,造化之本也。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坎藏天之陽中,受明為月;離麗地之陰中,含明為日。坎為水而司寒,離為火而司暑;坎為月而司夜,離為日而司晝。故先天之圖乾南坤北,後天則離南而坎北。

再說,上經以《離》收尾,下經以《既濟》《未濟》收尾。六十四卦以《乾》《坤》居首,而《坎》《離》正落在全經的中間。這是因為《坎》《離》兩卦是天地之心、造化之本。《河圖》講「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坎」藏在天之陽中,承受日光而成月;「離」附在地之陰中,含著光明而成日。「坎」為水而主寒,「離」為火而主暑;「坎」為月而主夜,「離」為日而主晝。所以伏羲先天八卦圖是「乾」在南、「坤」在北,文王後天八卦圖則改成「離」在南、「坎」在北。

坎離為乾坤之繼體,此上經終坎離、下經終既濟未濟之意。而道家亦以人身為小天地,以心腎分屬坎離,而其功用取於水火之既濟,蓋亦從易說而旁通之者也。全卦以柔順得正為吉,六爻以二陰爻為主,二中正而五非正,故不如二。其四陽爻則從陰爻起義(文瀾本「義」作「意」),初上在陰爻之外,勝於三四在陰爻之中。三日昃而四焚如,以在二五兩陰之內也;初能敬而上出征,以在二五兩陰之外也。蓋坎離二卦奇耦反對,故爻象之吉凶亦相反也。

《坎》《離》是《乾》《坤》的接續之體,這就是上經以《坎》《離》收尾、下經以《既濟》《未濟》收尾的用意。道家也把人身當作一個小天地,把心與腎分別配屬「離」「坎」,其修煉的功用取於水火交融的「既濟」——這也是從《易》理旁通出去的說法。就全卦看,以柔順得正為吉;六爻以兩個陰爻為主爻,六二既居中又當位,六五居中卻不當位,所以六五不如六二。其餘四個陽爻的取義都從陰爻生發(文瀾本此處的「義」字作「意」):初九、上九在陰爻之外,勝過九三、九四夾在陰爻之中。九三是「日昃」、九四是「焚如」,因為它們被六二、六五兩陰夾在裡面;初九能持「敬」、上九能「出征」,因為它們在六二、六五兩陰之外。總之《坎》《離》兩卦的陽爻陰爻位置恰好顛倒,所以爻象的吉凶也恰好相反。

離:利貞,亨,畜牝牛,吉。離之為麗,猶亂之為治,以陰麗於陽也。物之所麗,貴乎得正,故正則有可亨之道也。又離得坤之中畫,牝牛皆取陰象。坤以全體配乾而行,故為牝馬之行;離以二五附乾而居,故當為牝牛之畜。蓋所麗得正則亨,又當柔順自處則吉也。坎離二卦爻畫反對,故其義其占皆相反。蓋坎之明在內,當以剛健行之於外;離之明在外,當以柔順養之於中。坎水潤下,愈下則陷,故以行為尚;離火炎上,愈上則焚,故以畜為吉也。

卦辭說:《離》利於守正,亨通;蓄養母牛,吉。「離」訓作「附麗」,正如「亂」字可以訓作「治」,屬於反訓;此處指陰附著於陽。凡物有所依附,最要緊的是依附得正,所以守正才有可亨之道。再看取象:「離」中間那一畫來自「坤」,母牛也取陰柔之象。「坤」是拿整個卦體去配「乾」而運行,所以《坤》卦辭說「牝馬之貞」,取其能行;「離」是以六二、六五兩陰附著「乾」體而安處,所以此處說「畜牝牛」,取其能養。總之依附得正就亨,而且要以柔順自處才吉。《坎》《離》兩卦爻畫彼此顛倒,所以卦義與占斷也全然相反:「坎」的光明藏在裡面,就該以剛健向外行動;「離」的光明顯在外面,就該以柔順向內涵養。坎水往下滲,越往下越陷,所以以「行」為可尚;離火往上騰,越往上越焚,所以以「畜」為吉。

彖曰:離,麗也。日月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土,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日月麗天,以氣麗氣而成明;百穀草木麗土,以麗形而成文。君臣上下皆有明德,而處於中正,則可以成天下文明之化。此皆以釋卦之名義也。柔麗乎中正,故亨,是畜牝牛吉也。二中正,五中而不正,中正,統言之。此以卦體釋卦辭也。

《彖傳》說:「離」就是附麗。日月附著在天上,百穀草木附著在土上,上下兩重光明又附著於正道,於是能化育成就天下。日月附天,是以氣附氣而生出光明;百穀草木附土,是以形附形而生出文采。君臣上下都有光明之德,又都處在中正的位置,就可以成就天下文明的教化。這幾句都是解釋卦名的含義。又說「柔麗乎中正,故亨,是畜牝牛吉也」:其實六二既中又正,六五只是居中而不當位;這裡說「中正」,是把兩爻合起來籠統講的。這一句是用卦體來解釋卦辭。

象曰: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明兩作,兩明相繼而起也。繼明,猶以聖繼聖也。前言重明,以上下言之,取象於君臣;此言兩作,以先後言之,取象於帝王之父子。若以人事言之,則日新又新、緝熙不已,繼明之義也;洞達事理、光被四表,照于四方之義也。

《大象傳》說:光明兩度升起,是《離》之象;大人由此使光明代代相續,普照四方。「明兩作」是說兩重光明前後相繼而起。「繼明」好比以聖人接續聖人。前面《彖傳》說「重明」,是就上下講的,取象於君與臣;這裡說「兩作」,是就先後講的,取象於帝王的父與子。若落到人事上說:日新又新、光明不息,如《詩經》所謂「緝熙」,就是「繼明」的意思;洞達事理、光輝遍及四海之外,就是「照于四方」的意思。

初九:履錯然,敬之無咎。剛明在下,其性炎上。剛則,明則察,二者襍於胸中,所履交錯之象。能敬則心有主,不至於錯,可以無咎矣。火在下而未上炎,猶有可制,雖戒占者之辭,亦其象然也。象曰:履錯之敬,以辟咎也。剛明而不妄動,咎可闢矣。

初九爻辭說:所行紛雜交錯,能持敬便沒有過錯。初九剛而明,處在最下,火性又是往上騰的。剛就(此處底本脫一字),明就好察;兩樣混雜在胸中,於是有所行紛錯之象。能持敬,心裡就有了主宰,不至於雜亂,便可以無咎。火在下面還沒往上燒,還有制服的餘地。這話雖是告誡占筮者的辭,其實爻象本來如此。《象傳》說「履錯之敬,以辟咎也」:剛明而不妄動,過錯就避得開。

六二:黃離,元吉。黃,中色,坤為黃,離中爻乃坤土,有黃象。柔麗乎中而得其正,以此事君,將順而能匡救;以此治民,渾厚而能精明。上可正君,下可成化,純臣之道,大善而吉之占也。象曰:黃離元吉,得中道也。言中而正在其中矣。

六二爻辭說:黃色的附麗,大為吉利。黃是五色中的中央之色,「坤」為黃;「離」的中爻本自「坤」土而來,所以有黃的象。六二柔順而依附於中位,又得其正;拿這樣的品格事奉君主,既能順承其美,又能匡正其失;拿這樣的品格治理百姓,既渾厚寬和,又精明不苟。往上可以正君,往下可以成就教化,這是純臣之道,所以占斷為大善而吉。《象傳》說「黃離元吉,得中道也」:只提一個「中」字,而「正」已經含在裡面了。

九三: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重離之間,前明將盡,有日昃之象。離中虛缶象,互五為兌口,歌與嗟之象。死生猶晝夜之常理,鼓缶而歌,安常以自樂可也;不然而徒以大耋為嗟,則窮蹙以死而已,故凶。蓋數之所至,當安於命也。象曰:日昃之離,何可久也。求人以繼其事,退處以休其身可也。

九三爻辭說:日已西斜時的附麗,不敲著瓦盆唱歌,就要發出年老將盡的悲嘆,凶。九三夾在上下兩個「離」之間,前一重光明將要燒完,所以有太陽西斜之象。「離」中間虛,像瓦盆;上互到第五爻成「兌」,「兌」為口,所以有歌唱與嘆息之象。生死就像晝夜交替一樣,本是尋常之理;敲盆而歌,安於常理而自得其樂,是可以的。若不這樣,只一味為年老將盡而悲嘆,那就是在困窘愁苦裡等死罷了,所以凶。氣數到了這個地步,就該安於天命。《象傳》說「日昃之離,何可久也」:這時候尋人來接續自己的事業,自己退下來安養身心,才是妥當的辦法。

九四: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前明盡而後明忽迫,有突如其來如之象;其炎正盛,焚如之象;履非其位,逼近至尊,勢不能終,死如之象;無應無承,眾無所容,棄如之象。象曰:突如其來如,無所容也。無所容總釋上文,舉突如句可該。

九四爻辭說:突然而來,如焚燒一般,如死亡一般,如被拋棄一般。前一重光明剛滅,後一重光明忽然逼上來,所以有「突如其來」之象;它的火勢正旺,所以有「焚如」之象;它以陽爻居陰位而不當位,又緊逼著至尊的六五,這個勢頭不會有好結局,所以有「死如」之象;上無相應、下無承接,眾人都容不下它,所以有「棄如」之象。《象傳》說「突如其來如,無所容也」:「無所容」是總解上面幾句,只舉「突如」一句就足以把全爻概括進去。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以柔順剛,不得其正,而迫於上下之陽。互卦兌澤之流,兌口之開,故有出涕沱若、戚嗟若之象。然居尊位而知憂懼,故占得吉也。象曰:六五之吉,離王公也。居王公之位而知憂懼,故吉也。三前明將盡,則不宜為大耋之嗟;五柔中居尊,則宜以戚嗟自戒。

六五爻辭說:眼淚流得滂沱,憂傷嘆息不止,吉。六五以柔順之質凌駕於剛強之上,又不當位,還被上下兩個陽爻所逼。取象上,互體「兌」為澤,澤水流出即是涕淚;「兌」又為口,口開即是嘆息;所以有涕淚滂沱、憂戚嘆息之象。然而它身居尊位而懂得憂慮戒懼,所以占斷得吉。《象傳》說「六五之吉,離王公也」:處在王公的位置上而知道憂懼,所以吉。同是嘆息,九三在前一重光明將盡之時,就不該只作年老將盡的悲嘆;六五柔順居中而處尊位,倒正該以憂戚嘆息來自我警惕——兩處取義恰好相反。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其匪丑,無咎。離為甲冑戈兵,故有出征之象;上九為五所麗,有王用之之象。有嘉,言有嘉美之功;折首,但誅首惡也;獲匪其醜,言不及其徒眾也。陽剛在上,有出征有嘉之象;離為科上槁,折首之象;剛明在上,所照及遠,有折首不及其丑之象。如此則威震而刑不濫,何咎之有。

上九爻辭說:君王派他出征,立下嘉美之功,斬除首惡,所俘獲的並非其黨羽,沒有過錯。取象上,「離」為甲冑戈兵,所以有出征之象;上九為六五所依附,所以有「君王任用他」之象。「有嘉」是說立下嘉美的戰功;「折首」是只誅首惡;「獲匪其醜」是說不牽連他的黨徒。陽剛居於全卦之上,所以有出征立功之象;《說卦傳》講「離為科上槁」,樹木上端枯槁易折,正是「折首」之象;剛明在上,照見得遠,所以有只誅首惡而不波及黨羽之象。這樣便威勢震懾而刑罰不濫,還有什麼過錯可言。

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寇賊亂邦,上能以剛明除天下之惡,所以正邦也。全卦以居中得正,有可亨之道,而以柔順自處,自能獲吉。六爻惟二兼中正柔順之德,故為最吉;五中而不正,而居尊位以照臨四方,故雖憂懼而亦有吉道。又火性炎上,在下則有勢易制,在上則其明及遠,所以皆無咎。若三處前明之盡,四居後明之逼,則凶不待言矣。

《象傳》說「王用出征,以正邦也」:盜賊擾亂邦國,上九能憑剛強明察替天下除惡,所以說是端正邦國。通觀全卦,以居中得正為可亨之道,又以柔順自處,自然能得吉。六爻之中,只有六二兼備中正與柔順兩重德,所以最吉;六五居中而不當位,但居尊位以照臨四方,所以雖然憂懼也仍有得吉之路。再者火性向上:處在下位火勢尚小、容易節制,處在上位則光明照得遠,所以初九與上九都能無咎。至於九三處在前一重光明的盡頭、九四處在後一重光明的逼迫之下,凶就不必說了。

卷四·咸卦

咸卦,下艮上兌,取相感之義。兌少女,艮,少男也,男女相感之深,莫如少者。又艮體篤實,兌體和說,男以篤實下交,女心說而上應,感之至也,故名為咸。下經首咸。按《序卦》: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夫婦,有夫婦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天地,萬物之本;夫婦,人倫之始。

《咸》卦下卦為「艮」、上卦為「兌」,取彼此感應之義。「兌」是少女,「艮」是少男;男女相感之深,沒有比年少時更深的。再者「艮」體篤實,「兌」體和悅:男子以篤實之心屈居其下而與之相交,女子心裡喜悅而向上應他,這是感應到了極處,所以卦名叫「咸」。下經以《咸》居首。按《序卦傳》說:有了天地才有萬物,有了萬物才有男女,有了男女才有夫婦,有了夫婦才有父子,有了父子才有君臣,有了君臣才有上下之分,有了上下之分,禮義才有安放之處。天地是萬物的根本,夫婦是人倫的開端。

所以上經首乾坤,下經首咸,繼以恆也。又按《繫辭》:天地定位,山澤通氣。位欲其對待而分,故天地分為二卦;氣欲其流行而合,故山澤合為一卦也。全卦取男女夫婦之義,唯正則吉。六爻皆以人身取象,下卦象下體,自拇而腓而股;上卦象上體,自心而背而口。拇腓股隨體而動,應感者也。

所以上經以《乾》《坤》居首,下經以《咸》居首,接著才是《恆》。又據陳氏所引《繫辭》——這兩句今本實見於《說卦傳》——說「天地定位,山澤通氣」:位次講究兩兩對待而分開,所以天與地分成《乾》《坤》兩卦;氣講究流通往來而相合,所以山與澤合成《咸》一卦。全卦取男女夫婦之義,唯有守正才吉。六爻都拿人身取象:下卦象人的下半身,從腳拇指到小腿肚再到大腿;上卦象人的上半身,從心到背再到口。腳拇指、小腿、大腿都隨著身子而動,屬於被動應和的部位。

晦不能思,無感者也。口以言為說,不足以感人者也。皆不能盡感之道。唯心為感之主。乃無心者無所感,有心者憧憧往來亦不能以為感,則感道之難言也。此全彖六爻之大略也。

九五所取的「脢」在背上,晦暗不明,無從思慮,是根本不起感應的部位;上六所取的口舌只靠言語討人喜歡,單憑一張嘴是不足以打動人的。這兩處都沒能把「感」的道理講盡。真正做感應之主的只有「心」。可是心裡空空、一念不存的人固然無所感,心裡存了念頭、來來回回盤算不停的人,也同樣算不得真感應——可見「感」的道理實在難以說得周全。以上就是《咸》卦彖辭與六爻的大概。

咸。亨,利貞,取女吉。咸,感也。不曰感而曰咸。咸,皆也。無心之感,無所不感也。所謂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若有心於感,則非易之道矣。故卦名咸。

《咸》卦卦辭說:亨通,利於守正,娶妻則吉。「咸」就是感應。不直接叫「感」而叫「咸」,是因為「咸」有「都、遍」的意思:不起私心的感應,才能無所不感。這正是《繫辭傳》所說的「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假如存著一個心去求感應,就不是《易》的道理了,所以卦名取「咸」而不取「感」。

艮以少男先下於兌,感之專也。兌以少女而悅少男,應之至也。男先下女,得男女之正。感則必通,故占為亨。然必貞而取女則吉。若不以正,則失其亨而所為皆凶矣。又按,八卦各有正位:艮在三,兌在六。艮屬陽三,則以陽居陽;兌屬陰六,則以陰居陰。男女皆其正,故曰貞吉。

「艮」是少男,卻搶先屈居「兌」少女之下,可見感人之心專一;「兌」是少女,因少男下交而心生喜悅,可見應和之情懇切。男子先向女子屈身相下,正合男女交往的正理。感既專一,就必然感通,所以占斷為「亨」。不過還須守正,然後娶妻才吉;若不由正道,連原有的亨通也要一併失掉,所作所為都轉成凶了。另按:八卦各有自己的「正位」,「艮」的正位在第三爻,「兌」的正位在第六爻。「艮」屬陽而居三,是以陽爻居陽位;「兌」屬陰而居六,是以陰爻居陰位。男女各得其正,所以說守正才吉。

彖曰:咸,感也。本卦二體,初陰四陽,二陰五陽,三陽六陰,皆陽感陰應、陰感陽應。六畫皆相與,卦之名義由(文瀾本「由」作「如」)此。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以卦體言之,兌柔在上,艮剛在下,六畫陰陽相應。以卦德言之,艮止則情專,兌說則應切。以卦象言之,少男先下於少女。柔上剛下,感應相與,所以亨也。夫婦之道,止而不說則離,說而不止則亂。止而說,所以利貞也。婚姻之道,無女先於男,必女守正而男先下之,所以取女吉也。

《彖傳》說:「咸,感也。」本卦上下兩體兩兩相配:初六是陰、九四是陽,六二是陰、九五是陽,九三是陽、上六是陰,都是陽來感而陰去應、陰來感而陽去應。六畫彼此相與,卦名的取義就來自這裡(文瀾閣本此處「由」字作「如」)。《彖傳》接著說:「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從卦體上看,「兌」柔在上,「艮」剛在下,六畫陰陽一一相應;從卦德上看,「艮」是止,止則情意專一,「兌」是悅,悅則應和懇切;從卦象上看,少男搶先屈居少女之下。柔在上、剛在下,二氣感應而彼此相與,所以能亨通。夫婦相處之道,一味持守而不喜悅就要疏離,一味喜悅而不知持守就要淫亂;能持守又能喜悅,所以說「利貞」。婚姻之道,沒有女方先向男方求就的,必得女子守正而男子先來下聘相求,所以說「取女吉」。

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天地無心而成化,一自然之運也。聖人有心而無為,一至誠之理也。

《彖傳》說:「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天地並沒有一個要去感物的心,萬物卻自然化育生成,這是自然而然的運行;聖人雖有此心,卻不刻意造作去經營,這是至誠之理的自然流露。

誠能動物。人心之和平,一至誠之理也。誠能動物。人心之和平,一至誠所感,非邀結之為也。分言之,天地自天地,聖人自聖人;合言之,則天地之翕闢,即聖人之呼吸;天地之慘舒,即人之哀樂。故有感必通,天地萬物之情所同也。寂然不動者性(文瀾本「性」作「心」),感而遂通者情,即有感必通之道,引伸之而情可見矣。

至誠能感動外物,人心之所以和平,正是這至誠之理的效驗(底本此處「誠能動物,人心之和平」一句重出,當是刻本衍文)。至誠能感動外物,人心之所以和平,全出於至誠所感,並不是靠拉攏結納做出來的。分開來說,天地是天地,聖人是聖人;合起來說,天地的一開一合就是聖人的一呼一吸,天地的一肅殺一舒展就是人的一悲一喜。所以有感必有通,這是天地萬物的實情所共有的。寂然不動的那一面是「性」(文瀾閣本此處「性」字作「心」),感而遂通的那一面是「情」,也就是有感必通的道理;由此推衍開去,天地萬物之情便看得見了。

象曰:山上有澤,咸。君子以虛受人。澤性潤下,土性受潤。澤之潤有以感乎山,山之虛有以受乎澤,咸之象也。山上有澤,氣以虛而通;人心以虛而受,虛受則能感矣。若心之不虛,私意先入為主,雖投之不受,感通之機窒矣。

《大象傳》說:「山上有澤,咸。君子以虛受人。」澤水的性子是向下浸潤,土的性子是承受浸潤。澤的潤澤能感動山,山的空虛能容受澤,這就是《咸》的卦象。山上有澤,氣因為中間空虛才能相通;人心也要虛,才裝得下別人,能虛心容受才談得上感應。倘若心裡不空,一己的成見私意先塞進去做了主,那麼別人的話投過來也納不進去,感通的機括就被堵死了。

初六。咸其拇。拇,足大指也。卦取男女之感,六爻皆以人心取象。初在下,有拇之象。拇非能感人者,特以人身形體上下,象所感有淺深耳。拇隨足而動,欲進未能。初感於最下,所感尚淺,以其未至妄動,故不言吉凶。象曰:咸其拇,志在下也。初與四正應,雖所感尚淺,未遽動,而志知其在九四矣。

初六爻辭:「咸其拇。」「拇」是腳的大拇指。此卦取男女相感之義,六爻都借人身的部位來取心之象。初六居全卦最下,所以有腳拇指之象。腳拇指本身並不能感動人,只是借人身從下到上的部位,表示所感有深有淺罷了。拇指隨著腳而動,想往前卻動不了;初六在最下處起感,感得還淺,因為尚未到輕舉妄動的地步,所以爻辭不說吉也不說凶。《小象傳》說:「咸其拇,志在下也。」初六與九四本是正應,雖然所感尚淺、不曾貿然行動,但它的心志已經明明繫在九四身上了。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腓,足肚也,欲行則先自動,妄不能固守者也。二在下體之中,故有腓象。二與五為正應,然君位非可妄動求感。二變巽為入,則不待五之感而先動,躁妄故失之凶。然有中正之德,故能居其所,則吉也。又按,艮之六二曰艮其腓,象與咸同而不言凶。今咸曰凶者,以動故也。能居,則如艮之本體,可以吉矣。象曰:雖凶居吉,順不害也。吉言居者,非戒之使不得感也。陰性本靜,艮體本止,順其本然,不累於欲,感可不害矣。

六二爻辭:「咸其腓,凶,居吉。」「腓」是小腿肚,人要走路,它先自己動起來,是輕躁而守不住的部位。六二居下卦之中,所以取小腿肚之象。六二與九五本是正應,但九五是君位,不可以妄動去求感於他。六二一變,下卦成「巽」,「巽」為入,那就不等九五來感便搶先動了,急躁妄動,所以失於凶。然而六二本有中正之德,能安居本位不動,就吉了。另按:《艮》卦六二爻辭說「艮其腓」,取象與《咸》相同卻不說凶;這裡《咸》之所以說凶,正因為它動了。若能安居不動,便如同「艮」的本體,自然可以得吉。《小象傳》說:「雖凶居吉,順不害也。」爻辭說安居才吉,並不是告誡它不許有感應。陰的本性原是靜的,「艮」體的本分原是止的;順著這本然之性,不被慾望牽累,感應也就不會招來禍害了。

九三。咸其股,執其隨,往吝。三居下體之上,互巽有股象。執者,專主之意。股,主於隨足而動,不能自專者也。下二爻皆欲動,三以陽剛不能自守,欲應於上六(文瀾本「六」作「矣」)。上,悅體之極,三往而從之,但主於隨。以人事言,猶君子說小人之富貴者,往必吝矣。象曰:咸其股,亦不處也。志在隨人,所執下也。亦者,對下二爻而言。二爻陰,躁其動固也。三以陽剛居止之極,乃不自安處而但隨人,所守汙下,不足言矣。

九三爻辭:「咸其股,執其隨,往吝。」九三居下卦之上,二三四爻互成「巽」,「巽」為股,所以有大腿之象。「執」是專主、一味把定的意思。大腿的職分只在隨著腳移動,自己做不了主。下面初六、六二兩爻都按捺不住要動,九三身為陽剛卻守不住自己,一心想去應和上六(文瀾閣本此處「六」字作「矣」)。上六是「兌」悅之體的頂點,九三前往追隨它,所主的只是一個「隨」字。拿人事來比,就像有德之士豔羨小人的富貴而去趨附,這一去必定招來羞吝。《小象傳》說:「咸其股,亦不處也。志在隨人,所執下也。」說一個「亦」字,是對著下面兩爻講的:那兩爻是陰,躁動本在意料之中;九三以陽剛居「艮」止的極處,反倒安不住自己,一味隨人,所守如此卑下,就更不值一提了。

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九四居股之上、脢之下,三陽之中,心之象,咸之主也。心之感物,必正而固,乃得其理。九四以陽居陰,非其正也,而曰貞吉悔亡,戒之也。

九四爻辭:「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九四在大腿之上、背脊之下,恰當三個陽爻的中間,是「心」的象,也是全卦感應的主爻。心去感物,必須端正而堅定,才合乎感應的正理。九四以陽爻居陰位,本來就不正,爻辭卻說守正則吉、悔恨消失,這是拿話告誡它、要它守正。

憧憧往來,謂一心計我之所以感,又計彼之所以應。有明道計功之意。初與四為正應,有朋象。思者,心之用也。心不可見,故言心之用。九四心之象,咸之主。若能正而固,則虛中無我,無所不感(文瀾本無「無所不感」四字),無所不應而自然獲吉,悔可亡矣。若此心一有計功謀利之私,則未免憧憧然於往來,不過其朋類從之。又安能廓然大公,物來順應而無所不通哉。象曰: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來,未光大也。未感害,當從程傳,未為私感所害也。憧憧往來,以私心相感,則感之道狹矣,故曰未光大也。

「憧憧往來」,說的是一心盤算我拿什麼去感動對方,又盤算對方將拿什麼來回應,帶著「既講道理又計較功效」的私意。初六與九四是正應,所以有「朋」之象。「思」是心的作用;心本身看不見,所以就它的作用來說。九四是心之象、感應之主:若能端正而堅定,那就中心虛明、不存一個私我,無所不感(文瀾閣本沒有「無所不感」這四個字),無所不應,自然獲吉,悔恨也就消失了。假如這個心一有計功謀利的私意,就免不了在往來之間盤算個不停,所能感動的也不過是與自己氣類相同的那幾個人罷了,又哪裡談得上廓然大公、物來順應而無所不通呢。《小象傳》說:「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來,未光大也。」「未感害」一句,陳夢雷取程頤《程傳》的講法,解作還沒有被私心的感應所妨害;至於「憧憧往來」,是拿私心去感人,感應的路子就窄了,所以說它「未光大」。

九五。咸其脢,無悔。脢,背肉,在心之上,而相背昧,無所知,不能感物者也。五在上卦之中、心之上,故以取象。然以其無私繫也,故亦可以無悔。此卦諸爻皆動而無靜,五則靜而無動,皆非心之正也。僅以無私繫而得無悔,非取之也。象曰:咸其脢,志末也。孤孑絕物,所志已末。

九五爻辭:「咸其脢,無悔。」「脢」是背上的肉,位置在心之上,卻與心背向而闇昧無知,是不能感物的部位。九五居上卦之中、心位之上,所以取這個象。不過因為它沒有偏私的牽繫,所以也可以不生悔恨。此卦其餘各爻都是一味動而不能靜,九五卻是一味靜而不能動,兩頭都不合「心」的正道。九五僅僅因為不存私繫才勉強得個「無悔」,並不是《易》真在稱許它。《小象傳》說:「咸其脢,志末也。」孤零零地斷絕與外物往來,所立的心志已經落到末流了。

上六。咸其輔頰舌。兌為口舌。上六居卦之最上,故有輔頰舌之象。舌動則輔應而頰從之,三者相須,皆所用以言者。以陰居說之終,處咸之極,無其實而徒以口舌感人者也。人情喜諛說佞,口舌容有感人之時。然其事已不足道矣,故凶悔吝,皆可不言也。

上六爻辭:「咸其輔頰舌。」「兌」為口舌,上六居全卦最上,所以有牙床、面頰、舌頭之象。舌一動,牙床便應它,面頰也跟著動,三者互相依賴,都是說話所用的部位。上六以陰柔居「兌」悅的終點、處《咸》道的盡頭,胸中並無實在的東西,只憑一張嘴去打動人。人情本就愛聽奉承、喜歡諂媚,光靠口舌也未嘗沒有打動人的時候;只是這種事已經不值一提,所以凶、悔、吝這些斷語都可以不必再說了。

象曰:咸其輔頰舌,滕口說也。滕,騰通。馳騁其辭辯,以取說於人也。全卦以相感為義。感之道莫大於男女,故彖以取女言之,而要於正則吉。感之用莫神於心,故六爻以四之心為主,而要於正則悔亡。心有動有靜。靜而無動則脢也,不能感者也。動而不靜,腓也股也輔頰舌也,感之不以正者也。蓋上卦雖主於說,下卦則取於止。必也未感之先,心本於虛。方感之時,一出於正。所謂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者,庶得咸之義矣。又按,蘇傳,咸者以神交。夫神者將遺其心,況於身乎,身忘而後神存。心不遺則身不忘,身不忘則神忘。

《小象傳》說:「咸其輔頰舌,滕口說也。」「滕」與「騰」相通,是逞其口辯、馳騁辭鋒以博取別人歡心。全卦以彼此相感為義:感應之道沒有比男女之感更大的,所以《彖辭》拿「取女」來說,而歸結到守正才吉;感應之用沒有比「心」更神妙的,所以六爻以九四這一「心」為主,而歸結到守正才悔亡。心有動的一面,也有靜的一面:只靜不動,就是九五的「脢」,是不能起感的;只動不靜,就是六二的「腓」、九三的「股」、上六的「輔頰舌」,是感而不由正道的。上卦雖以「兌」悅為主,下卦卻取「艮」止之義:必得在未感之先,心本來就虛明無物;到了正感之時,一舉一動全出於正。這才是《繫辭》所說的「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差不多算得著《咸》卦的本義了。又按蘇軾《東坡易傳》說:「咸」是以神相交。所謂「神」,連自己的心都要忘掉,何況身體?身忘掉了,神才存得住;心不忘掉,身就忘不掉,身忘不掉,反倒把神給忘了。

故神與身非兩存也,必有一忘。足不忘屨,則屨之累也甚於桎梏。要不忘帶,則帶之為虐也甚於縲絏。人之所以終日躡屨束帶而不知厭者,以其忘之也。道之可以名言者,皆非其至。而咸之可以分(文瀾本「分」作「象」)別者,皆其粗也。是故在卦者,咸之全也。在爻者,咸之粗也。爻配一體,自拇而上至於口。當其處者有其德,德有優劣而吉凶生焉。合而用之,則拇履、腓行、心慮、口言,六職並舉而我不知。此其為卦也。離而觀之,則拇能履而不能提,口能言而不能聽。此其為爻也。方其為卦也,見為咸而不知其所以咸。猶其為人也,見其人而不見其體也。六體各見,非全人也。見其所以咸,非全德也。是故六爻未有不相應者,而皆病焉。不凶則吝,其善者免於悔而已。此說可叅。

所以「神」與「身」不能兩頭都保全,必定要忘掉一頭。腳要是忘不了鞋,那鞋對腳的拖累比腳鐐還厲害;腰要是忘不了帶子,那帶子的折磨比捆犯人的繩索還難受。人之所以整天穿鞋束帶而不覺厭煩,正因為把它們忘掉了。凡是能用言語說得出來的「道」,都不是道的極處;凡是《咸》裡可以一條條分別開來講的(文瀾閣本此處「分」字作「象」),也都只是它的粗跡。所以就整卦看,是「咸」的全體;就一爻看,只是「咸」的粗跡。每一爻配人身的一個部位,從腳拇指往上一直到口,處在哪個位置就有哪個位置的德性,德性有高下,吉凶便由此生出。合起來用,則拇指管踏地、小腿管行走、心裡管思慮、口裡管說話,六種職分同時運作而自己渾然不覺,這是它成其為卦的樣子;拆開來看,拇指能踏地卻不能提取,口能說話卻不能聽聲,這是它成其為爻的樣子。當它成其為卦時,只見到一個「咸」而不知道它何以能咸,正如看一個人,只見到這個人而看不見他一節一節的肢體。六個肢體各自呈現,就不成其為完整的人;只盯著它何以能咸,也就不成其為完整的德。所以六爻沒有一爻不相應,卻爻爻都有毛病:不是凶就是吝,其中最好的也不過免於悔恨而已。蘇氏這一說可以參看。

恆卦

恆卦,巽下震上,取有常能久之意。彖傳取義有四:剛上柔下,一也;雷動風應,二也;由順而動,事乃可久,三也;剛柔相應,乃理之常,四也。故卦名恆。恆次於咸。按,序卦,夫婦之道不可以久也,故受之以恆。

《恆》卦下卦為「巽」、上卦為「震」,取常久不變的意思。《彖傳》解釋卦名,取義有四層:一是剛在上、柔在下;二是雷一動而風相應;三是先順理而後行動,事情才能長久;四是六爻剛柔一一相應,這本是常理。所以卦名叫「恆」。《恆》排在《咸》之後。按《序卦傳》說:夫婦之道不可以不長久(底本此句脫一「不」字),所以《咸》之後接著就是《恆》。

恆,久也。咸,夫婦之道。夫婦之道,終身不變者也,故咸之後繼以恆也。咸少男在少女之下,以男下女,男女交感之義也。恆長男在長女之上,男尊女卑,夫婦居室之常也。論交感之情則少為親切,論尊卑之序則長為謹嚴,故兌艮為咸而震巽為恆也。全彖以有常則亨,又貴於得正。以往兼不易不已二義,能盡乎恆之道者也。六爻雖上下相應,而皆於恆之義未盡。

「恆」就是長久。《咸》講的是夫婦之道,而夫婦之道是終身不變的,所以《咸》之後接著就是《恆》。《咸》是少男居於少女之下,男子屈身下交女子,取的是男女交相感應之義;《恆》是長男居於長女之上,男尊女卑,取的是夫婦日常居家的常態。論交感之情,年少的更親切;論尊卑之序,年長的更嚴整,所以「兌」「艮」相配成《咸》,而「震」「巽」相配成《恆》。整個《彖辭》的主旨在於:有常然後能亨通,又以守正為貴;至於「利有攸往」一句,則兼含「不易」與「不已」兩層意思,能把「恆」的道理講盡。六爻雖然上下一一相應,卻都沒有把「恆」的義理佔全。

初在下之下,四在上之下,皆未及乎恆者,故泥常而不知變。三在下之上,上在上之上,皆已過乎恆者,故好變而不知常。惟二五得上下體之中,似知恆之義者。而五位剛爻柔,以柔中為恆,故不能制義,而但為婦人之吉。二位柔爻剛,以剛中為恆,而居位不當,亦不能盡守常之義,故但可悔亡亾而已。蓋恆之道難言,必如彖所云而後可也。

初六在下卦的最下,九四在上卦的最下,都還夠不上「恆」,所以死守常規而不懂變通;九三在下卦的最上,上六在上卦的最上,都已過了「恆」的分寸,所以貪於變動而不懂守常。只有九二、六五得上下二體之中,像是懂得「恆」的義理。可是六五所居的第五位是剛位而爻卻是柔,只能以柔中為恆,所以不能裁斷事理,僅僅落個婦人之吉;九二所居的第二位是柔位而爻卻是剛,以剛中為恆,居位又不相當,同樣不能把守常之義做足,所以也只能做到悔恨消失罷了(「亾」是「亡」的異體字)。可見「恆」的道理實在難說,必得像《彖辭》所講的那樣,才算合格。

恆。亨,無咎,利貞,利有攸往。恆,常久也。常有不易之義,久有不已之義。字從心從一日,立心如一日也。人能常久其道,則可以亨通而無咎。然必利於得正,乃得常久之道而利於有所往也。利貞,有不易之意。利有攸往,有不已之意。

《恆》卦卦辭說:亨通,不會有過錯,利於守正,利於有所前往。「恆」就是常久。「常」含著不改易的意思,「久」含著不停止的意思。「恆」字從「心」從「一」從「日」,就是立定心志始終如一日。人能長久地守住自己的道,就可以亨通而不會有過錯。不過必須利在守正,才算得著常久之道,也才談得上前往有利。所以「利貞」一句取的是「不易」之意,「利有攸往」一句取的是「不已」之意。

彖曰:恆,久也。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巽而動,剛柔皆應,恆。以卦體言之,艮剛上而巽柔下,名分之常。以卦象言之,雷震則風從,氣化之常。以卦德言之,巽順理而雷動有為,操行之常。又以卦體言之,六爻剛柔皆應,情理之常。此皆以釋卦之名義也。

《彖傳》說:「恆,久也。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巽而動,剛柔皆應,恆。」從卦體上說,剛在上而「巽」柔在下,這是名分上的常道(底本此處「震」誤刻作「艮」,《恆》卦上體實為「震」);從卦象上說,雷一震動,風便相從,這是氣化上的常道;從卦德上說,「巽」順乎事理,「震」動而有為,先順理而後有所作為,這是操守上的常道;再從卦體上說,六爻剛柔一一相應,這是情理上的常道。以上都是《彖傳》用來解釋卦名義理的。

恆亨、無咎、利貞,久於其道也。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也。《本義》重「貞」字。按,文意宜重「道」字,道即貞也。言恆亨、無咎,而必曰利貞者,恆之義雖取於久,必久於其道也。天地之所以恆久不已者,道也。若久而非道,則不得謂之貞矣,安得亨而無咎乎。

《彖傳》說:恆卦之所以能亨通、不會有過錯、利於守正,是因為能長久地守在自己的正道上;天地運行的法則,也正是恆久而永不止息。朱熹《周易本義》解這一節,把分量壓在「貞」字上;陳夢雷按語說,就文意看應當把分量壓在「道」字上,因為這裡所說的「道」就是「貞」。經文既已說恆能亨通、不會有過錯,卻又必定補上「利貞」一句,正因為「恆」的含義雖然取自「久」,但必須是長久地守在正道上才算數。天地之所以能恆久不停,憑的就是這個「道」。假使只是持續得久卻不合於道,那就不能稱作「貞」,又怎麼可能亨通而不會有過錯呢?

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久於其道,終也;利有攸往,始也。蓋一定不易之中,即有隨時變易之理。天地晝之終即夜之始,寒之終即暑之始,循環無端,所以可常可久,故居恆而利於往也。此二節釋彖辭。

《彖傳》又說:「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長久守在正道上,說的是一個段落的終結;利於有所前往,說的是新一輪的開始。原來在「一定不易」的常道之中,本就含著「隨時變易」的道理。天地之間,白晝的終點就是黑夜的起點,寒冬的終點就是暑夏的起點,循環往復沒有斷口,所以才能維持常態、才能持續長久。正因如此,人身處「恆」的境地,反而利於有所行動。以上兩節,都是《彖傳》對卦辭的解釋。

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恆,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此極言恆久之道,見恆之利於貞也。日月,陰陽之精,以得天之道,往來盈虧而能久照。四時,陰陽之氣,亦得天之道而變化之,故寒暑相禪以成歲功。聖人亦常久於道,皆出於正,故天下化之以成風俗。故恆有所以恆者,道也,即貞也。日月之久照、四時之久成、聖人之化成,皆以此也。故曰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

《彖傳》接著說:「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恆,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這幾句把恆久之道說到了極處,正是要顯出「恆」必須落在「貞正」上。日月是陰陽的精華,因為順得天道,所以能一升一落、一盈一虧地長久照臨;四時是陰陽的氣,也順得天道而運轉變化,所以寒暑交替接續,成就一年的收成。聖人同樣長久守在道上,一舉一動都出於正,所以天下受其感化而形成風俗。可見「恆」之所以能恆,背後有個使它能恆的東西,那就是「道」,也就是「貞」。日月能久照、四時能久成、聖人能化成天下,憑的都是這一點。所以說:看一物所恆守的是什麼,天地萬物的實情就看得見了。

象曰:雷風,恆。君子以立不易方。方,理之不可易者。巽性入而在內,雷性動而在外,雷風至變而不失其常。君子體之,常變經權皆不可易之理,非膠於一定之謂也。

《大象傳》說:「雷風,恆。君子以立不易方。」所謂「方」,指的是那種不可更改的道理準則。恆卦下卦為巽,巽的性質是滲入,位置在內;上卦為震,震的性質是振動,位置在外。雷與風是天地間最善變的東西,卻始終不失其固有的常態。君子體察這一層,就明白無論守常還是應變、無論持守常經還是行使權變,其中都有不可更改的道理在——這才叫「立不易方」,並不是死抱著一條成規不放。

初六:浚恆,貞凶,無攸利。初與四為正應,理之常也。然在下,未可深有所求。四震體,陽性動而不下,又為二三所隔,應初之意異乎常(文瀾本「異乎常」作「甚微」)矣。初之柔暗不能度勢,巽性善(文瀾本「善」作「務」)入故深,以常理求之,為浚恆之象。如是則雖貞亦凶,而無所利矣,況爻象本不正乎。象曰:浚恆之凶,始求深也。交際之道,自有淺深。交始而遽以深望之,豈常理哉。

初六爻辭:「浚恆,貞凶,無攸利。」「浚」是深挖,指一開頭就向對方求得過深。初六與九四陰陽相配,本是正應,這是常理;可是初六處在全卦最下位,還不該向人深求什麼。九四屬上卦震體,陽的性子是往上動而不肯下就,中間又被九二、九三隔斷,它回應初六的心意已經不同於尋常了(文瀾本把「異乎常」寫作「甚微」,即微弱之意)。初六陰柔昏昧,估量不了形勢,加上巽的性質善於深入,所以越求越深;只照常理去要求對方,就成了「浚恆」之象。這樣一來,即便守正也難免凶險,更談不上有什麼利益,何況這一爻本身以陰居陽、位置就不正呢。《小象傳》說:「浚恆之凶,始求深也。」交往自有由淺入深的次第,剛開始來往就急著以深交相期,哪裡合乎常理。

九二:悔亡。以陽居陰,本當有悔,以久於中道,故悔可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過不及皆不能久,可久之道唯中而已。諸爻以不中故不能久。蓋正者或未必中,中者可以兼正也。

九二爻辭:「悔亡。」九二以陽爻居於陰位,位置不當,本該生出悔恨;但它長久地守在下卦的中道上,所以悔恨可以消失。《小象傳》說:「九二悔亡,能久中也。」凡事過了頭或者不到位,都不可能持久,能夠持久的路子只有一個「中」字。恆卦其餘各爻之所以不能久,正因為不居中。要知道,得位守正的未必就能得中,能得中的卻可以連「正」也一併涵蓋進去——這正是陳夢雷在此特別看重「中」的緣故。

九三:不恆其德,或承之羞,貞吝。位雖得正,然過則不中,志從於上而不能久。蓋巽為不果,又為躁卦,故有不恆其德、或承之羞之象。承,進也。或者,不知誰何,人得而進之以羞也。如是則雖正亦吝矣。象曰:不恆其德,無所容也。過剛,又介二剛之間,進退無所容也。

九三爻辭:「不恆其德,或承之羞,貞吝。」九三以陽爻居陽位,位置雖正,但剛過了頭就不居中,心思一味追隨上六而守不住長久。下卦巽本有優柔不果決之象,又屬躁動之卦,所以有「不能恆守其德」「有人遞上羞辱」之象。「承」在這裡是進奉、遞上的意思;「或」是不確指某人,意思是隨便誰都能拿羞辱加到他身上。如此一來,即便守正也仍舊可惜。《小象傳》說:「不恆其德,無所容也。」九三過於剛硬,又夾在九二、九四兩個陽爻中間,進也進不去、退也退不了,無處容身。

九四:田無禽。坤為眾,四變坤有田象;應初巽,為無禽象。師六五變坎中實,所應又剛,故為有禽;此變坤陰虛,所應又柔,故有無禽之象。以陽居陰,已非其位;所處不中,震體好動。曲學異端,返之身心而無益,措之天下而無功者也。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以陽居陰,非所久而久也。九二亦非位而悔可亡,此則不然者,又中與不中之辯也。

九四爻辭:「田無禽。」意思是出去打獵卻一無所獲。坤為眾多,九四變爻後上卦成坤,有田野之象;它所應的初六屬巽,則成了無獵物之象。可以拿師卦對比:師卦六五變爻則成坎,坎中間一畫是實的,所應的九二又是陽剛,所以是「有禽」;恆卦九四變爻成坤,坤是陰虛,所應的初六又是陰柔,所以成了「無禽」。九四以陽爻居陰位,本已不當其位;所處又不居中,加上震體好動。這樣的人就像專治偏曲之學、異端之說的人,收回來反省身心毫無益處,推出去施行天下也毫無功效。《小象傳》說:「久非其位,安得禽也。」以陽居陰,本不是該久待的位置卻硬要久待。有人會問:九二同樣不當位,為何悔恨可以消失,九四卻不行?這仍舊是「居中」與「不居中」的分別。

六五:恆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凶。以柔中而應剛中,陰柔之正,有恆其德貞之象。五變兌為少女,婦人之象。以柔為恆,婦人之道,非夫子所宜,故婦人得此爻則吉,在夫子則凶也。象曰:婦人貞吉,從一而終也;夫子制義,從婦凶也。婦人從一夫而終,無專制之義。夫子剛斷,以義制事,乃柔順而從婦道,則凶矣。

六五爻辭:「恆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凶。」六五以陰柔居上卦之中,下應九二的陽剛居中,這是陰柔一路的正道,所以有「長久保持其德而守正」之象。六五變爻則上卦成兌,兌為少女,故取婦人為象。把柔順當作恆久之道,這是婦人應守的分際,卻不是男子所宜。所以婦人占得此爻則吉,男子占得則凶。《小象傳》說:「婦人貞吉,從一而終也;夫子制義,從婦凶也。」婦人一生只從一夫,本沒有獨斷專行的道理;男子則應剛毅決斷,按事理的當否來裁處事情,若一味柔順、走婦人那條路子,就凶了。

上六:振恆,凶。以一卦之極言之,居恆之極,不能常矣;以上卦之極言之,處震之終,過於動矣;以上六之一爻言之,質陰柔不能固守居上,又非所安矣。故有震動其恆之象,而其占則凶也。象曰:振恆在上,大無功也。居上必有恆德,乃可有功。躁動如此,安能有所成乎。曰大無功,上無益於國家,下不利於生民也。

上六爻辭:「振恆,凶。」「振」是搖動。從整卦看,上六處在恆卦的盡頭,已經維持不住常態;從上卦看,它處在震卦的最後一位,動得過了頭;單就這一爻本身看,它體質陰柔,守不牢,又居於最高處,本不是它安身之地。所以有「把自己的恆常搖動掉」之象,占斷為凶。《小象傳》說:「振恆在上,大無功也。」身居高位的人必須有恆久之德,才談得上建立功業;像這樣浮躁亂動,怎麼可能成就什麼?說「大無功」,是指往上對國家沒有益處,往下對百姓也沒有好處。

恆卦象甚善,而六爻鮮有全吉。蓋以爻配位,陰陽得失各有不同。大抵或守常而失之拘,或厭常而失之躁,皆不能中正以盡乎恆之義。初四皆守常而拘者也,而初之凶甚於四;三上皆厭常而躁者也,而上之凶甚於三;二五皆中而不正,故五有不能制義之凶,即二亦僅悔亡而已。盡恆之義,必如彖之所云乎。

陳夢雷總論全卦:恆卦的卦象本來很好,六爻卻少有完全吉利的。原因在於把爻配進位次來看,陰陽的得位失位各不相同。大體分兩類:一類守著常規而失於拘泥,一類厭棄常規而失於躁動,兩類都做不到中正,因而都沒能把「恆」的意義盡到。初六與九四同屬守常而拘泥的,其中初六的凶又甚於九四;九三與上六同屬厭常而躁動的,其中上六的凶又甚於九三;九二與六五雖居中卻都不當位,所以六五有「不能以義裁斷」之凶,九二也不過做到悔恨消失而已。要把「恆」的意義完全實現,恐怕只有像卦辭和《彖傳》所講的那樣才行。

遯卦

遯。遯卦,艮下乾上。二陰浸長,陽當退避;又乾陽外往而艮能止,有違遯之義,故為遯。不言退而言遯者,退但有退後之義,無避去之義故也。遯卦次恆。按,《序卦》:恆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遯。久則有退去之理,遯所以次恆也。全彖以君子能遯,則身退而道亨;小人則不可以陰之浸長,而遽迫於陽。此全彖之大旨也。

遯卦,下卦為艮、上卦為乾。全卦下面兩畫是陰,陰氣正逐步生長,陽氣理當退讓迴避;再者上卦乾陽一味外行,下卦艮又能止住,合起來有「背離退去」的意思,所以取名為「遯」。不說「退」而說「遯」,是因為「退」只含往後縮的意思,不含避開離去的意思。遯卦排在恆卦之後。《序卦傳》說:「恆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遯。」一樣東西久留一處,自然就有退離的道理,所以遯排在恆的後面。整篇卦辭的要旨有兩層:君子能及時退避,就身雖退而道能通;小人則不該趁著陰氣漸長,便急著去逼迫陽剛。這就是全卦卦辭的大意。

六爻獨二不言遯。蓋全卦以二陰迫陽,二乃卦之所以為遯者,故(文瀾本「故」作「故其」)遯之意至堅,而不言遯,恐其迫陽也。遯貴速而遠:三近二,故有係;四應初,故有小人之戒;五得中,為嘉遯;上最遠,為肥遯。獨初與同體而在眾陽之後,則又以不遯免災。故當遯之時,不可不見機遠去也。

六爻之中只有六二不提「遯」字。因為全卦是兩個陰爻在逼迫陽爻,六二正是使這一卦成為「遯」的根由,它促成退避之勢最為堅決(文瀾本此處作「故其遯之意至堅」);之所以不在爻辭裡說「遯」,是怕它反過來去逼陽。退避之道貴在快、貴在遠:九三挨著六二,所以有「係遯」,被牽住了;九四下應初六,所以有針對小人的告誡;九五居上卦之中,是「嘉遯」,退得美善;上九離陰爻最遠,是「肥遯」,退得寬綽自得。唯獨初六與六二同屬艮體,卻排在眾陽之後,反而因為不退避而免於災禍。所以處在該退避的時候,不能不見機遠走。

遯,亨,小利貞。遯卦陰浸長而陽避,六月之卦也。亨指四陽而言,知時而遯,故身雖退而道亨。小利貞,《程傳》謂不可大貞而尚利小貞,《本義》以小為小人言,小人當利於守正,不可以浸長而迫於陽也。今按,此句宜指二陰而言,《本義》為是。蓋易雖為君子謀,未嘗不望小人之為君子。小而能貞,則亦君子矣。當遯之時,君子固以遯而亨,小人亦以正為利。諷君子而儆小人,亦扶陽抑陰之意。

卦辭:「遯,亨,小利貞。」遯卦是陰氣漸長、陽氣退避之卦,在十二消息卦中配六月。「亨」是就上面四個陽爻說的:知道時勢該退就退,所以身子雖退下來,道卻行得通。至於「小利貞」一句,程頤《伊川易傳》解作不可作大的貞固,只宜作小的貞守;朱熹《周易本義》則把「小」當小人講,認為小人此時應當以守正為利,不可仗著陰氣漸長去逼迫陽剛。陳夢雷按語判定:這一句應當指下面兩個陰爻而言,《本義》的解釋是對的。因為《易》雖然處處替君子謀劃,卻也未嘗不盼著小人轉成君子;小人若能守正,那就也是君子了。當此退避之時,君子固然靠退避而亨通,小人也應當以守正為利。一面點醒君子,一面警戒小人,同樣是扶助陽剛、抑制陰柔的用意。

彖曰:遯,亨,遯而亨也。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五以陽剛中正與二之陰柔中正相應。二陰能順五,可以不遯矣;然二陰浸長,時不可以不遯。有知時而遯之能,所以致亨。小利貞,浸而長也。二陰浸長,而利於貞。不以勢之將盛而凌君子,小人之福也。

《彖傳》說:「遯,亨,遯而亨也。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九五以陽剛居中得正,與六二的陰柔居中得正上下相應。照理說兩個陰爻既然能順從九五,本可以不必退避;但陰氣正在一步步生長,時勢逼得不能不退。正因為具備了「看清時勢就走」的本事,所以能招致亨通。《彖傳》又說:「小利貞,浸而長也。」兩個陰爻正逐漸生長,此時對它們來說,守正才是有利的。不倚仗自己的勢頭即將壯盛就去欺凌君子,這正是小人自身的福分。

遁之時義大矣哉。陰方長而處之甚難,時在天而義在我。不審時,不知遯;不斷以義,不能遯。去就大節所關,非與時偕行者不能也。易中大矣哉有二:有贊其所係之大者,豫革之類是也;有嘆其所處之難者,大過遯之類是也。

《彖傳》末句讚歎:「遯之時義大矣哉。」陰氣正在生長,處在這種局面極難自處:時勢屬於天,取捨的義理卻在我自己。不審察時勢,就不知道該退;不能拿義理決斷,就退不下來。這裡關涉的是出仕與退隱的大節,不是能與時勢同步而行的人做不到。《易經》中「大矣哉」的讚語有兩類:一類贊它所關聯的事情重大,如豫卦、革卦;一類感嘆它所處的境地艱難,如大過卦、遯卦。此處屬於後一類。

象曰:天下有山,遯。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天不必遠於山也,乃山勢雖高,而天去之自遠;君子不必示惡聲厲色於小人也,乃小人雖近,君子遠之自嚴。不惡者,待彼之禮;嚴者,守己之節。遠小人,艮止之象;不惡而嚴,乾剛之象也。

《大象傳》說:「天下有山,遯。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天並不刻意要離山多遠,然而山勢再高,天自然離它極遠;君子也不必對小人擺出惡聲惡色,然而小人縱在身邊,君子自然與之疏遠而不失威嚴。「不惡」是待人應有的禮數,「嚴」是守住自己的操節。遠離小人,取的是艮卦「止」的象;不擺惡臉色卻自然威嚴,取的是乾卦剛健的象。

初六:遯尾,厲,勿用有攸往。遯而在後,尾之象;其勢已危,欲往不及。然在下無位,所居不正,無德無位之凡民,遯亦無益,晦處靜俟,庶可免耳。象曰:遯尾之厲,不往何災也。不往,即晦藏之意。初所居非貞,不往即其貞也。

初六爻辭:「遯尾,厲,勿用有攸往。」該退避卻落在最後面,是「尾」的象;形勢已經危險,想走也來不及了。可是它身居下位、沒有職位,所處又不正,是個既無德望又無位分的普通人,跟著退避也沒有什麼用處,不如隱晦自處、安靜等待,或許還能免禍。《小象傳》說:「遯尾之厲,不往何災也。」所謂「不往」,就是隱晦藏身的意思。初六所處的位置本來不正,能做到不妄動,這份不動就是它的「貞」了。

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二陰迫陽,卦之所由以遯者,而艮為手,有執之之象。二居中陰畫,黃牛象。《本義》謂二以中順自守,志在必遯,人莫能解,故有此象。然卦以陽遯陰,故陽爻皆言遯,二陰不必言遯。蓋二,陰也,勿迫乎陽,必堅其交五之志而不可解。此說雖與《本義》悖,而與彖小利貞句相應。

六二爻辭:「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意思是用黃牛皮捆住,誰也解不開。兩個陰爻逼迫陽爻,正是這一卦之所以成為「遯」的原因;下卦艮為手,所以有「執持」之象。六二居下卦之中,是陰爻之畫,黃色屬中、牛性柔順,故取「黃牛」為象。《本義》解作:六二以居中柔順自守,心志堅定要退避,別人無法把它解開,所以有這個象。但陳夢雷認為:這一卦是陽避陰,所以凡陽爻都說「遯」,兩個陰爻不必說「遯」。六二是陰爻,它該做的是不去逼陽,而把結交九五的心志捆得牢牢的、解都解不開。這一說雖與《本義》相違,卻正好和卦辭「小利貞」一句相呼應——他取此舍彼的理由就在這裡。

象曰:執用黃牛,固志也。舊說謂志之固,非外物所能移也。此爻卦之所以為(文瀾本「為」作「謂」)遯而不言遯,蓋未行而志之決,實由於此也。今作固其交五之志。蓋君子皆遯,小人豈能自存,小人得志能固留君子,小人之貞也。

《小象傳》說:「執用黃牛,固志也。」舊的解釋是:心志牢固,不是外物所能動搖的。這一爻正是使全卦成為「遯」的關鍵(文瀾本此句作「此爻卦之所以謂遯」),卻偏偏不在爻辭裡說「遯」字,因為陽爻還沒有真走,那走的決心其實就是從這裡逼出來的。如今陳夢雷把「固志」改解為:堅定它結交九五的心志。因為君子若都退避乾淨了,小人又哪裡能獨自存活?小人得勢時若能牢牢留住君子,那才是小人一方的「貞」。

九三:係遯,有疾厲,畜臣妾,吉。二陰迫陽,陽宜遯矣。然三與陰近,又艮體為止,故有遯而有所係之象。艮為閽寺,有臣妾象。君子不可有所繫於小人;若臣妾之屬,則撫之以恩以得其心亦可。然曰畜之,則亦不使侵逼於陽矣。象曰:係遯之厲,有疾憊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當遯而係,勢必困憊矣。臣妾畜之則吉,非可使之干預大事也。一作臣妾最易係戀,畜養之則可;若出處去就之大事,則不可有所係也。此二意宜兼。

九三爻辭:「係遯,有疾厲,畜臣妾,吉。」兩陰逼陽,陽本該退避;但九三緊挨著下面的陰爻,加上自身屬艮體、艮性主止,所以有「想退卻被牽住」之象。艮又象徵守門的閽人、內侍,因而有「臣妾」之象。君子不可以對小人有所牽戀;至於臣僕婢妾一類人,用恩惠安撫、籠絡住他們的心,倒也可行。不過既然說「畜養」,就意味著仍舊不讓他們侵逼陽剛。《小象傳》說:「係遯之厲,有疾憊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該退避卻被牽住,勢必陷入困頓疲憊。臣妾之類畜養起來是吉的,但不能讓他們插手大事。另有一種講法:臣妾最容易叫人牽掛留戀,養著他們可以,但若碰上出仕退隱、去留取捨這樣的大事,就絕不可有所牽戀。陳夢雷認為這兩層意思應當兼取。

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下應初六,有情好之象;而乾體剛健,能絕之以遯之象。惟以義制欲、剛克之君子能之,小人不能,故占者君子得之則吉,小人則否也。象曰:君子好遯,小人否也。小人有係戀之私,必不能自克也。

九四爻辭:「好遯,君子吉,小人否。」九四下應初六,有彼此情意相好之象;但它屬上卦乾體,剛健有力,又有能斬斷這份情好而退去之象。只有能以義理節制私慾、以剛強自克的君子才做得到,小人做不到。所以占者若是君子,得此爻則吉;若是小人,就不行了。《小象傳》說:「君子好遯,小人否也。」小人懷著牽掛眷戀的私情,必定不能自我剋制。

九五:嘉遁,貞吉。陽剛中正,下應六二,亦柔順而中正,然不以相應而有所係,遯之嘉美者也,占者能正則吉矣。五雖君位,而遯非人君之事,故不以君言。此君子未見疎於小人,而能與時偕行,超然遠引,可不遯而遯者也。隨六三言係而五曰孚于嘉,遯亦於三言係、於五言嘉。蓋非正應而相暱曰係,以中正而相應則曰嘉也。

九五爻辭:「嘉遯,貞吉。」九五陽剛居中得正,下應六二,六二也柔順居中得正;然而九五並不因為有這層正應就被牽住,這是退避裡最美善的一種,所以占者能守正就吉。九五雖居君位,但退避並不是人君的事,所以此處不按君主來講。它寫的是這樣一種君子:還沒有被小人排擠疏遠,卻能順應時勢,超然引身遠去,屬於本可以不退而主動退的人。隨卦六三講「係」而九五講「孚于嘉」,遯卦同樣在九三講「係」、在九五講「嘉」。可見不是正應而彼此親暱叫作「係」,以中正之德互相感應才叫作「嘉」。

象曰:嘉遯貞吉,以正志也。九五嘉遯,無係無執無好。不事於外,正在我之志而已。二以陰應陽,其志當固;五以陽應陰,其志當正。

《小象傳》說:「嘉遯貞吉,以正志也。」九五的退避之所以美善,是因為它既不被牽繫,也不像六二那樣有所執持,更不像九四那樣有情好的拖累。它不向外張羅什麼,只是端正自己心中的志向而已。六二以陰爻去應陽爻,它的志向貴在堅固;九五以陽爻去應陰爻,它的志向貴在純正。兩爻用心的分際就在這裡。

上九:肥遯,無不利。肥者,寬裕自得之意。陽道常饒,或損者,陰剝之也。以陽剛居卦之外,去柔最遠,高而能應剛而無決,無有疾憊,故稱肥焉,而占無不利也。

上九爻辭:「肥遯,無不利。」「肥」是寬綽從容、自得其樂的意思。陽的性質本來就充裕有餘,之所以有時虧損,是被陰氣剝蝕的緣故。上九以陽剛居於全卦最外,離下面的陰柔最遠,位置高而仍能與人相應,剛健而不必費力去做取捨決斷,沒有九三那種「有疾憊」的窘態,所以稱為「肥」,占斷是沒有什麼不利。

象曰:肥遯無不利,無所疑也。剛健決去,無所復疑。有係者憊,無疑則肥矣。全卦雖主於遯,然下三爻艮體主止,故為不往、為執、為係;上三爻乾體主行,故為好遯、為嘉、為肥。蓋四陽以遯為亨,二陰以不迫陽為貞。三雖陽而艮體,不免於係。故欲盡彖遯亨之義,唯乾之三爻用可言之。

《小象傳》說:「肥遯無不利,無所疑也。」剛健果斷地離去,心裡再沒有遲疑。被牽住的人疲憊不堪,毫無疑慮的人才顯得寬綽自得。總觀全卦:雖以退避為主旨,但下三爻屬艮體、艮主靜止,所以分別取象為「不往」「執」「係」;上三爻屬乾體、乾主行動,所以分別取象為「好遯」「嘉」「肥」。歸結起來,四個陽爻以能退避為亨通,兩個陰爻以不逼迫陽剛為守正;九三雖是陽爻卻身在艮體,仍免不了被牽繫。所以要把卦辭「遯而亨」的意思講到盡處,只有乾體那三爻才當得起。

大壯卦

大壯。大壯,乾下震上。四陽盛長,大者壯盛,故為大壯。乾剛震動,以剛而動,大壯之義;又雷之威震於天上,大壯之象,故為大壯。大壯次遯。按,《序卦》:遯者,退也。物不可以終遯,故受之以大壯。遯為違去,壯為壯盛,消而復長,違去之後仍復壯盛。遯則必壯,大壯所以次遯也。全彖以陽壯之時亨不待言,唯利於得正。天地之情,亦不過正大而已。

大壯卦,下卦為乾、上卦為震。全卦下面四畫都是陽,陽氣盛大生長,所謂「大」的一方正當壯盛,所以叫「大壯」。就卦德說,乾是剛健、震是振動,憑剛健而發動,這就是「大壯」的意思;就卦象說,雷的威勢震響在天上,也正是大壯之象。所以取名大壯。大壯排在遯卦之後。《序卦傳》說:「物不可以終遯,故受之以大壯。」「遯」是背離退去,「壯」是壯盛;陽氣消退之後必定重新生長,退避之後仍會再度壯盛,退到盡頭必然轉壯,所以大壯接在遯的後面。整篇卦辭的立意是:陽氣壯盛之時,亨通已不必再說,要緊的只在能否守正。天地的實情,也不過是「正」與「大」兩個字罷了。

六爻當陽壯之時,多以處陰位為美。九四乃壯之所以為壯者,以不極其剛許其決藩。二亦履柔能守者也,故貞吉。初三皆以剛居剛,躁進過暴,所以征凶而羸角也。若上之二陰,則五以柔中受陽之壯,故可以無悔;若上以柔居柔,則以不能壯者而用壯,所以有不能退不能遂之戒也。此全卦六爻之大略也。

六爻處在陽氣壯盛之時,多半以身居陰位為美。九四正是使這一卦成其為「壯」的那一爻,因為它沒有把剛強用到極處,所以許它有「沖開藩籬」的成就。九二也是踏在柔位而能自守的,所以說「貞吉」。初九、九三都是以陽爻居陽位,躁急冒進、過於暴烈,所以一個是出征則凶,一個是羊角被藩籬纏住。至於上面兩個陰爻:六五以柔順居中來承受陽剛的壯勢,所以可以沒有悔恨;上六則以陰柔居於陰位,本來就壯不起來卻硬要逞壯,所以有「退不得、進不成」的告誡。這就是全卦六爻的大致脈絡。

大壯。利貞。大謂陽也。四陽盛長,大者壯盛,二月之卦也。陽壯則亨不待言,但利於正而已。六爻初三正而二四不正,而四為成卦之主,喜其震動得時,又恐以剛動而失其正也,故戒之。又大壯與遯相綜之卦。陰之進不正,則小人得以凌君子,故遯言小者利於貞;陽之進不正,則君子不能勝小人,故大壯言大者利於貞也。

卦辭:「大壯,利貞。」「大」指的是陽。四個陽爻盛大生長,「大」的一方正當壯盛,在十二消息卦中配二月。陽既壯盛,亨通已不必說,要緊的只是利於守正。六爻之中,初九、九三得位為正,九二、九四不當位;而九四是成就這一卦的主爻,一方面欣喜它震動而恰逢其時,一方面又怕它憑剛強亂動而失掉正道,所以卦辭出言告誡。再者,大壯與遯是一對相綜(上下顛倒)之卦:陰氣推進而不守正,小人就能欺凌君子,所以遯卦說「小者利於貞」;陽氣推進而不守正,君子反倒勝不了小人,所以大壯說「大者利於貞」。

彖曰:大壯,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以卦體言,四陽盛長,大者壯也;以卦德言,乾剛震動,所以壯也。卦體則勢壯,卦德則理壯,此皆以釋卦之名義也。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所以大者,以其正也。陽正陰邪,陽大陰小,若不正則非大矣。天地無不覆載,無不生成,其情不過正大。大者正,大字指陽;下正大二字就理言。雷在地中,天地生物之機未露,有以見天地之心;雷在天上,天地生物之心已達,有以見天地之情。

《彖傳》說:「大壯,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從卦體看,四個陽爻盛大生長,是「大的一方壯盛」;從卦德看,乾剛在下、震動在上,這才是它之所以壯的緣由。卦體講的是氣勢之壯,卦德講的是道理之壯,兩句都用來解釋卦名的含義。《彖傳》又說:「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之所以稱得上「大」,正因為它「正」。陽為正、陰為邪,陽為大、陰為小;倘若不正,也就算不得大了。天地無所不覆載、無所不生成,其實情不過「正大」二字。「大者正」的「大」字指陽爻,下句「正大」兩字則是就道理說的。這裡還須與復卦對看:復卦雷在地中,天地生物的機括尚未顯露,從中可以看見天地之「心」;大壯雷在天上,天地生物之心已經暢達,從中可以看見天地之「情」。

象曰: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勿履。人之克己,能如雷在天上,則威嚴果決,非禮在所必去矣。曰勿履,猶禁止之辭;弗,則自不為矣。雷在天上,聲勢之壯;非禮弗履,義理之壯。

《大象傳》說:「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勿履。」人剋制自己,若能像雷震響在天上那樣威嚴果斷,凡不合於禮的東西就必定除得掉。經文說「勿履」,還帶著禁止的口氣;若改說「弗履」,那就是自然而然不去做了,境界更進一層。雷在天上,是聲勢上的壯;不合禮的事一步不踏,是義理上的壯。君子所要的正是後一種壯。

初九:壯于趾,征凶有孚。初陽在下,當壯時而急於進,有壯于趾之象。征凶有孚,言進必取凶也。此以剛居剛,剛之過者也。象曰:壯于趾,其孚窮也。言必困窮。九二:貞吉。以陽居陰,非正也,然所處得中,不恃其剛,使因中求正,非禮弗履,則吉矣。王注謂居中得位(文瀾本作「居得中位」)以陽居陰,履謙不亢,是以貞吉,亦通。象曰:九二貞吉,以中也。中則不恃壯妄進也。

初九爻辭:「壯于趾,征凶有孚。」初九是陽爻而居全卦最下,正當壯盛之時卻急著往前沖,有「壯在腳趾上」之象。「征凶有孚」是說:這樣貿然前進,招來凶險是確鑿無疑的。它以陽爻居陽位,屬於剛強過了頭。《小象傳》說:「壯于趾,其孚窮也。」意思是必定陷入困窮。九二爻辭:「貞吉。」九二以陽爻居陰位,本不得正;然而所處得中,不倚仗自己的剛強,若能憑這個「中」去求「正」,凡不合禮的事一概不做,那就吉了。王弼註解作:九二居中而得位(文瀾本此句作「居得中位」),以陽爻處陰位,踐行謙退而不高亢,所以貞正得吉。陳夢雷認為這一說也講得通。《小象傳》說:「九二貞吉,以中也。」能守中,就不會倚仗壯勢胡亂冒進。

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罔,宜如不思則罔之罔,冒昧而進也。過剛不中,當壯之時,在小人用之以為壯,君子用之為罔而已。血氣之剛,無禮之勇,雖以九居三,正亦危矣。三四五為兌有羊象;三欲應上而隔於四,震為竹木,有藩象;陽剛欲進,有角象;為四所困,有羸象。此恃壯輕進而取困者也。象曰:小人用壯,君子罔也。小人之壯,非真壯也。在小人以為壯,在君子則不過冒昧妄行而已,其困不待言矣。

九三爻辭:「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罔」字應當照《論語》「學而不思則罔」的「罔」來講,指昏昧無所見而貿然前進。九三剛強過頭又不居中,處在壯盛之時:在小人手裡,這股勁頭被當成壯;在君子手裡,也不過是一味冒昧罷了。憑血氣之剛、逞無禮之勇,即便以陽爻居陽位、位置算正,也照樣危險。就取象說,三、四、五三爻互體為兌,兌有羊象;九三想上應上六卻被九四隔斷,震為竹木,有藩籬之象;陽剛一味要進,有羊角之象;被九四困住,就有角被纏住的「羸」象。這是倚仗壯勢輕率冒進而自取困頓的人。《小象傳》說:「小人用壯,君子罔也。」小人那種壯並不是真壯;在小人看來是逞強,在君子看來不過是昏昧妄行,其陷入困境自不待言。

九四: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于大輿之輹。九四前二陰,震為大塗;附(文瀾本「附」作「互」)兌為附決,有潘決之象。輹,車之中乾也,輹壯則車強。四變坤,下乘三陽,有大輿壯輹之象。以陽居陰,疑於不正;所處非中,似乎有悔。然當壯之時,為壯之主,以剛居柔,行不違謙,不極其剛,不失其壯,故凡事得正則吉,悔可亡也。

九四爻辭:「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于大輿之輹。」九四前面是六五、上六兩個陰爻,上卦震象徵大路;再看附兌之象(文瀾本作「互兌」),兌主附著、主毀折,所以有藩籬被沖開之象。「輹」是車廂底下的橫木,輹壯實車子就結實。九四變爻則上卦成坤,坤為大車,它下面又駕著三個陽爻,所以有「大車而輹壯」之象。它以陽爻居陰位,看似不得其正;所處又不在中位,似乎該有悔恨。但正當壯盛之時,它是全卦壯勢的主爻,以剛健之質居柔順之位,行事不背離謙退,既沒把剛用到極處,又不失其壯,所以凡事只要合於正就吉,悔恨也就可以消失。

所以然者,前臨二陰如藩之決,無阻隔之勢;後乘三陽,如輹之壯,有大行之具也。貞吉悔,咸九四同,但在咸為不得其正,故有憧憧往來之戒;在壯又為不極其剛,所以有藩決不羸之喜也。又大畜九二在三陽之中,為六五正應所畜,故有脫輹之象;壯則九四在三陽之上,六五陰勢方衰,故有壯輹之象也。

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它前面臨著兩個陰爻,就像藩籬已被沖開,前路再無阻隔;後面又駕著三個陽爻,就像車輹壯實,具備了遠行的憑藉。「貞吉悔亡」這句與咸卦九四相同(底本此處「悔」下疑脫一「亡」字),但在咸卦裡九四不得其正,所以有「憧憧往來」的告誡;在大壯裡則因為它不把剛用到極處,所以反而有「藩籬沖開而角不被纏」的喜慶。再拿大畜作對照:大畜九二夾在三陽之中,被作為正應的六五所畜止,所以有車輹脫落之象;大壯的九四則踞在三陽之上,六五的陰勢正在衰退,所以有車輹壯實之象。同樣取「輹」為象,吉凶全看所處的位勢。

象曰:藩決不羸,尚往也。九二但能自守而已,四則可以往矣。六五:喪羊于易,無悔。全卦似兌,多取象於羊。羊性牴觸,外柔內剛。五又互兌,有羊象。易,宜作疆場之場。卦以陽盛名大壯,而六五無陽,以柔居尊,不能牴觸,或失其壯,有喪羊于易之象。然陽勢方盛,陰柔不敵,理之宜也,故亦得無悔。

《小象傳》說:「藩決不羸,尚往也。」九二只能守住自己而已,九四卻已經可以放手前行了。六五爻辭:「喪羊于易,無悔。」大壯全卦的外形近似兌卦,所以多用羊來取象——羊的性子好牴觸,外表柔順而內裡剛硬;六五又處在互體兌之中,故有羊象。「易」字應當讀作疆場之「場」,指田畔牧地。這一卦因陽氣盛壯而得名,六五卻是陰爻、不帶陽剛,以柔順居於尊位,牴觸不起來,等於把自己那份壯勢丟掉了,所以有「在牧場上把羊丟了」之象。不過陽的勢頭正盛,陰柔本來就敵不過,這是情理上應有的結果,所以仍能沒有悔恨。

象曰:喪羊于易,位不當也。以陰居陽,又在尊位,過於畏縮,宜有所喪。上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全卦有羊象,壯終動極,有觸藩不能退之象;質柔非壯,有不能遂之象;猶幸不剛,不敢妄進,有艱難自守之象;一變為大有,有終得吉之象。蓋以柔居剛,不能剛而強為剛,則無利;若能量己詳審,猶可得吉也。

《小象傳》說:「喪羊于易,位不當也。」六五以陰爻居陽位,又身在尊位,過於畏縮退讓,理當有所喪失。上六爻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全卦有羊象:上六處在壯的終點、動的極處,所以有公羊撞進藩籬、退不出來之象;它體質陰柔,本不是壯,所以又有前進不成之象;所幸它不剛,不敢胡亂冒進,因而有在艱難中自守之象;上六一變,全卦即成大有,所以有最終得吉之象。總之,以陰柔居於剛位,本來剛不起來卻硬裝作剛,就沒有什麼好處;若能衡量自己、審慎詳察,還是可以得吉的。

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詳也;艱則吉,咎不長也。質本非剛,見剛之壯亦從之,不詳審故也。艱難自守,久則變矣,故雖有咎不長也。臨三變泰,大壯上變大有,故咎皆不長也。

《小象傳》說:「不能退不能遂,不詳也;艱則吉,咎不長也。」上六本質原不剛強,看見陽剛一路壯盛,也就跟著湊熱鬧,這是不肯審慎詳察的緣故。它若能在艱難中守住自己,日子一久局面自會轉變,所以縱有過失也不會拖長。這一層可與臨卦對看:臨卦六三一變則成泰卦,大壯上六一變則成大有卦,兩處都說「咎不長」,道理正在於爻變之後轉向亨通。

全卦當陽壯之時,必以正得吉,不正則雖壯不可恃也。六爻又皆以不恃壯者為吉,人未有違謙越禮能全其壯者也。故方壯之始,宜如二之貞吉,不宜如初之壯趾;方壯之盛,宜如四之決藩,不宜如三之羸角。居壯之位,無壯之才,因不免於有喪;處壯之極,有不敢恃壯之心,庶幾其終得吉。君子但當以正大為心,不宜以用罔取困也。

陳夢雷總論:全卦處在陽氣壯盛之時,必須靠守正才得吉;不正的話,縱然壯盛也靠不住。六爻又一律以「不倚仗壯勢」為吉,從來沒有人能背離謙退、越出禮法而保全自己的壯盛。所以在壯勢剛起的階段,應當像九二那樣守正得吉,不該像初九那樣壯在腳趾上亂沖;在壯勢最盛的階段,應當像九四那樣沖開藩籬,不該像九三那樣讓羊角纏死在籬上。至於六五,身居壯的位置卻沒有壯的才具,於是免不了有所喪失;上六處在壯的盡頭,好在存著不敢倚仗壯勢的心,才勉強可望終得吉。君子只應當把「正大」二字放在心上,不該像九三那樣昏昧妄行而自取困頓。

晉卦

晉。晉卦,下坤上離。日出地上,進而益明。以綜卦言之,明夷之離在下,今則進而上行,故為晉。不言進而言晉者,進但有前進之義,無明之義,晉則進而光明故也。晉次大壯。按,《序卦》:物不可以終壯,故受之以晉。晉者,進也。既壯無止,理必進,以至於極。晉所以次大壯也。

晉卦,下卦為坤、上卦為離。太陽從地面升起,越前進越光明。從相綜之卦看,明夷卦的離在下卦,如今離進而升到上卦,所以叫「晉」。不說「進」而說「晉」,是因為「進」只有往前走的意思,不含光明的意思,而「晉」是一邊前進一邊放光。晉卦排在大壯之後。《序卦傳》說:「物不可以終壯,故受之以晉。晉者,進也。」既已壯盛就不會停住,按理必定繼續前進,一直進到極處,所以晉接在大壯後面。

全彖取方盛明之時,以坤順之臣,上接離明之君,而君復以柔進居尊,是以有功臣受寵之象。六爻以五為主,專取柔進之義。五自下而升,已進者也,故往吉無不利。下三爻皆欲進者,九四以剛間之,故有鼫鼠之象。三與五近,下接二柔,志在上行,眾莫能間,故悔亡。二去五漸遠,憂不得進,故愁。初最遠於五,應四反為所抑,故摧。上居卦之窮,無可進矣,故有吉而不免於吝。此全卦六爻之大略也。

整篇卦辭取的是光明正盛之時:以坤那樣柔順的臣子,向上承接離那樣明睿的君主;而這位君主又是以陰柔上行而據尊位的,所以有功臣受寵之象。六爻以六五為主,專取「柔順上進」的意思。六五本是自下而上升上來的,屬於已經進到位的,所以說「往吉,無不利」。下面三爻都想上進,九四卻以陽剛橫在中間擋住,因而有「鼫鼠」之象。六三離六五近,下面又連著兩個陰爻,一心向上,眾人擋它不住,所以「悔亡」。六二離六五漸遠,憂慮進不上去,所以「愁」。初六離六五最遠,與九四相應反被壓抑,所以「摧」。上九處在全卦的盡頭,再無可進,所以雖吉卻免不了帶一點可惜。這就是全卦六爻的大致脈絡。

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晉,進也。康侯,能致一世於康寧之侯也。錫馬蕃庶,言受賜之多;畫日三接,言親禮之至也。坤有土有民,有康侯象;坤為牝馬為眾,有錫馬蕃庶象;離為日為中虛,坤為眾為文,有畫日三接之象。全卦明出地上,為盛明之時,坤順附於離明,則君臣道合。六五柔中虛己之君,當明盛之時,臣以功進,君以恩接,故禮遇之隆如此。占者得之,有是德者,宜受是寵也。

卦辭:「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晉」是前進。「康侯」指能使一世安定康寧的諸侯。「錫馬蕃庶」是說所受的賞賜極多;「晝日三接」是說一天之內被接見三次,君主親近禮遇到了極點。就取象說:坤有土地、有民眾,故有諸侯之象;坤為牝馬、為眾多,故有賜馬成群之象;離為太陽、中間一畫虛,坤為眾、為文飾,故有白日之內三度接見之象。全卦是光明升出地面,正當昌明鼎盛之時;坤的柔順依附於離的明睿,就是君臣之道相契合。六五是陰柔居中、虛心待下的君主,當此明盛之時,臣子憑功勞上進,君主以恩禮相待,所以禮遇隆重到這個地步。占者得此卦,只要真有這樣的德行,就該承受這樣的恩寵。

彖曰:晉,進也。釋卦名義。明出地上,順而麗乎大明,柔進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也。以卦象言之,以離乘坤,明出地上,此賞罰清明之時也;以卦德言之,坤順麗乎離明,順德之臣附於大明之君也;以卦綜言之,明夷下卦之離,進而為上卦之離,柔中此虛己之君也。康侯遇是時,有是德,遇是君,是以有用錫馬蕃庶畫日三接之象也。

《彖傳》說:「晉,進也。」這一句是解釋卦名的含義。《彖傳》接著說:「明出地上,順而麗乎大明,柔進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也。」從卦象講,離駕在坤上,光明升出地面,這是賞罰清明的時候;從卦德講,坤的柔順依附於離的明睿,這是有順德的臣子歸附於大明的君主;從卦綜講,明夷卦下卦的離上行,變成了晉卦上卦的離,六五陰柔居中,正是虛心待下的君主。康侯趕上這樣的時勢、具備這樣的德行、遇上這樣的君主,所以才有「賜馬成群、一日三接」之象。

象曰: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日本明也,然入地則晦,出地則明矣;人之德性本明也,物慾蔽之則昏,自強不息則昭矣。至健莫如天,君子以之自強;至明莫如日,君子以之自昭。《程傳》專就去蔽致知言之,然兼力行言亦可,蓋此即《大學》所謂明明德也。

《大象傳》說:「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太陽本來是明亮的,可是沉入地下就昏暗,升出地面才顯明;人的德性本來也是明亮的,被物慾遮蔽就昏昧,能自強不息才彰顯。最剛健的莫過於天,君子取它來自強;最光明的莫過於日,君子取它來自昭。程頤《伊川易傳》解這一句,專從「去掉遮蔽、推致知識」上講;陳夢雷認為兼從「切實踐行」上講也未嘗不可,因為這正是《大學》所說的「明明德」。

初六: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居初應四,欲進者也。但所居既不中正,所應又不中正。四互二三為艮為止,有在下始進而見摧抑之象;與四正應,貞吉之象;互坎為狐疑,罔字之象;坤土寬廣,初在下,有寬裕無咎之象。蓋當卑下之位,使以人之未信而慼慼不能自安,則有咎矣。故摧如在彼,吾不可以不貞;罔字在彼,而吾不可以不裕。蓋初以陰居陽非正,故戒以唯貞則吉;才柔志剛非裕,故戒之以唯裕則無咎。此君子之受抑而守正,以俟時者也。

初六爻辭:「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初六與九四相應,是想上進的。但它自己既不居中也不當位,所應的九四同樣既不居中也不當位。九四與二、三互體成艮,艮主止,所以有「剛要上進就被摧折壓抑」之象;它與九四是正應,故有守正得吉之象;互體又有坎,坎主猜疑,正是「罔孚」即不被信任的象;坤為大地,廣闊寬厚,初六又在最下,所以有寬裕從容、不會有過錯之象。要知道,人處在卑下之位,如果因為別人還不信任自己就憂愁得坐立不安,那才真會招來過錯。所以說:摧折壓抑是別人加給我的,我不能因此不守正;不被信任也是別人那邊的事,我不能因此不寬裕。初六以陰爻居陽位,本不得正,所以告誡它只有守正才吉;它才質柔弱而心志剛急,本不寬裕,所以告誡它只有寬裕才不會有過錯。這寫的正是君子受壓抑而仍守正、靜候時機的樣子。

象曰:晉如摧如,獨行正也;裕無咎,未受命也。獨行正,言雖摧不可失其正也。寬裕以處,何以無咎,以未受君命,無官守言責故也。若已受命而不見信,則一日不可居矣,安得寬裕以曠其官乎。初居最下,應四不應五,有未受命之象。

《小象傳》說:「晉如摧如,獨行正也;裕無咎,未受命也。」所謂「獨行正」,是說縱然被摧折,也不可丟掉自己的正。至於寬裕自處為什麼就不會有過錯?因為此時還沒有接受君主的任命,既沒有官職的責守,也沒有進言的職責。倘若已經受命在職卻不被信任,那就一天也不該再待下去,哪裡還談得上寬裕從容、白佔著位子不辦事呢?初六居於全卦最下,所應的是九四而不是君位的六五,正有「尚未受命」之象。

六二:晉如愁如,貞吉,受茲介福,于其王母。二與五非正應,三四五互為坎為加憂,故有欲進而愁之象。然二居中得正,故許以貞吉。又五以陰居柔尊,有王母之象;上下同德,亦有受福之象。二不以應之有無為吉凶,而以在我不失其正為吉,故始雖若愁如,而終乃受福也。初與二,進身之始,皆言貞吉。初未有貞,言貞,勉之也;二本貞,因其貞而欲其固守之也。聖人慾人始進之必以正也如此。

六二爻辭:「晉如愁如,貞吉,受茲介福,于其王母。」六二與六五同為陰爻,並非正應;三、四、五互體成坎,坎主憂愁,所以有想上進而發愁之象。但六二居下卦之中而又當位,所以許它「貞吉」。再者六五以陰爻居於尊位,有「王母」即女性尊長之象;上下同是柔順之德,因而也有承受大福之象。六二不把有沒有正應當作吉凶的根據,只把自己不失其正當作吉,所以起初雖像是發愁,最終卻得福。初六與六二都處在進身的開頭,爻辭都說「貞吉」:初六本來還談不上貞,說「貞」是勉勵它;六二本來就貞,說「貞」是順著它的貞而要它牢牢守住。聖人希望人一出仕就必定走正路,用心細密到這個地步。

象曰:受之介福,以中正也。二本中正,與初不同,故得言受福也。六三:眾允,悔亡。三不中正宜有悔,然居坤體之上,與下二陰皆欲上進,是以為眾所允而悔亾也。坤為眾,有眾象;順之極,有允象。居下之上,眾陰之長,康侯之謂也。從此上進,則麗乎大明矣,故無摧愁之象,而不中正之悔可無也。

《小象傳》說:「受茲介福,以中正也。」六二本來就居中當位,與初六情形不同,所以才談得上受福。六三爻辭:「眾允,悔亡。」六三既不居中又不當位,本該有悔;然而它處在坤體的最上一位,與下面兩個陰爻一同想要上進,因此得到眾人認同,悔恨也就消失了。坤為眾,故有「眾」之象;柔順到了極處,故有「允」即認可之象。它居於下卦之上,是眾陰之長,卦辭所說的「康侯」正指這一爻。從這裡再往上進,就依附上大明之君了,所以它沒有初六那種被摧、六二那種發愁的象,連不中不正帶來的悔恨也可以沒有。

象曰:眾允之志,上行也。上附於大明之君也。九四:晉如鼫鼠,貞厲。九四互二三為艮,有鼠象。不中不正而居高位,三陰上進而己間之,貪位而忌能者。鼫鼠,田間食粟豆者,貪而畏人者也。其象如此,雖正亦危,況不正乎。

《小象傳》說:「眾允之志,上行也。」六三所以能得眾人認同,是因為它的志向在於向上歸附大明之君。九四爻辭:「晉如鼫鼠,貞厲。」九四與二、三互體成艮,艮為鼠,所以有鼠象。它既不居中也不當位卻身處高位,下面三個陰爻要上進,偏被它橫在中間擋住,是那種貪戀權位而妒忌賢能的人。「鼫鼠」是田間偷吃粟豆的大老鼠,貪嘴而又怕人。它的形象既然如此,就算守正也危險,何況本來就不正呢。

象曰:鼫鼠貞厲,位不當也。不中不正,以間柔進之三陰,皆不當也。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以陰居陽宜有悔矣,然以大明在上,下皆順從,故悔可亡也。當進之時,易生得失之心;大明之中而才柔,易有得失之累,故戒以勿恤。言但當用其明於所當明,去其一切計功謀利之心,持此以往,自吉而無不利也。

《小象傳》說:「鼫鼠貞厲,位不當也。」九四既不居中又不當位,還要去阻隔三個柔順上進的陰爻,處處都不妥當。六五爻辭:「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六五以陰爻居陽位,本該有悔;然而它是大明之德高居於上,下面各爻一概順從,所以悔恨可以消失。當上進之時,人最容易生出計較得失的心;六五雖處在大明的中位,才質卻柔弱,更容易被得失牽累,所以爻辭告誡它「勿恤」,不必掛慮。意思是:只該把自己的明睿用在該明察的地方,把一切算計功勞、謀求私利的心思去掉;抱著這樣的態度前行,自然吉利而無所不利。

三陰為四所間,有失象;終與五合,有得象;離火無定體,或得或失之象;互坎加憂,恤之象;五變不成坎,勿恤之象;變乾健行,往吉之象。五柔疑於進,故勉以往吉。失得勿恤者,立心宜然;吉無不利,又理勢之必然也。

再從取象上看:下面三個陰爻被九四隔斷,有「失」之象;它們最終與六五會合,有「得」之象;離屬火,沒有固定的形體,正是或得或失之象;互體有坎,坎主憂,是「恤」即掛慮之象;六五變爻後不再成坎,就是「勿恤」之象;變後成乾,乾健而行,就是「往吉」之象。六五陰柔,對上進不免遲疑,所以爻辭用「往吉」來勉勵它。「失得勿恤」講的是立心應當如此,「吉無不利」則是情理與形勢的必然結果。

象曰:失得勿恤,往有慶也。心惟無私,乃自有慶。有純王之心,乃有純王之化也。上九: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角,剛而居上者也。上九剛進之極,有晉其角之象。應三坤為土,有邑象;離為戈兵,有伐之之象。剛躁之極,他無可用,惟以伐其私邑。過剛雖不無危厲,然以陽制陰,有必勝之勢,故吉而無咎。但離明在上,所照不遠,僅治小邑,則雖正亦吝矣。他卦皆取扶陽抑陰,此獨不足於剛。

《小象傳》說:「失得勿恤,往有慶也。」心裡只要沒有私念,福慶自然跟著來;有純粹王者的存心,才有純粹王者的教化。上九爻辭:「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角」是剛硬而長在最上頭的東西。上九剛強上進到了極點,所以有「進到犄角上」之象。它所應的六三屬坤,坤為土地,有城邑之象;上卦離為戈矛兵器,有征伐之象。剛強躁急到極處,別的用處都談不上,只能拿來討伐自家的私邑。過剛雖然難免有些危險,但以陽制陰,有必勝之勢,所以吉利而不會有過錯。只是離的光明高懸在上,照得並不遠,僅僅夠治理一座小邑,那麼即便守正也還是可惜。別的卦大多扶陽抑陰,唯獨這一卦反而嫌剛過了頭。

四有鼫鼠之厲,上有貞吝之戒,所以然者,卦取柔進上行,離明以柔為主故也。象曰:維用伐邑,道未光也。離體光明,今不能光被天下,而僅治一邑故也。全彖當明盛之時,有功德之臣,以柔順受寵於離明之君,晉道之盛者也。君子難進易退,故六爻宜柔而不宜剛。遯尾厲,惡其後也;晉其角厲,惡其先也。晉角之躁、鼫鼠之貪,皆以剛而失者也。

九四有「鼫鼠」的危厲,上九有「貞吝」的告誡,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這一卦取的是柔順上進的路子,離的明睿又以陰柔為主。《小象傳》說:「維用伐邑,道未光也。」上九本屬離體、原有光明,如今卻不能把光輝普照天下,只夠治理一座城邑,所以說它的道還沒有光大。總觀整篇卦辭:正當昌明鼎盛之時,有功德的臣子以柔順之德受寵於明睿的君主,這是「晉」之道最盛的樣子。君子難於進取而易於退讓,所以六爻宜柔不宜剛。遯卦初六「遯尾」有危厲,是嫌它落在後頭;晉卦上九「晉其角」有危厲,是嫌它搶在前頭。晉角的躁急、鼫鼠的貪婪,都是因為剛過頭而失當的。

四陰爻,則在上者宜有得失勿恤之心,人自進附於我;在下者宜有寬裕貞正之守,我乃可進而受寵於君。故未受命則以裕而無咎,已受命者則以貞而受福,而居下之上者,亦必由信友而獲上。凡以柔進上行,道宜如此也。又按,需卦九五一陽在位,三陽在下卦反為需;晉則以陰居五,三陰在下卦乃為晉。則君子宜以剛德自強,而進退之際,宜柔順不宜剛躁,以可見矣。

再看四個陰爻:居上位的六五,應當存著「得失都不掛慮」的心,別人自會主動前來歸附;居下位的初、二、三,應當守住「寬裕而貞正」的分寸,然後才可能上進而受寵於君。所以還沒受命的初六,靠寬裕而不會有過錯;已經受命的六二,靠守正而承受大福;而居於下卦之上的六三,也必須先取信於同輩,然後才能獲得上面的支持。凡是以柔順之德向上推進的,道理都該這樣。陳夢雷又按:需卦九五一個陽爻在尊位,三個陽爻在下卦,反而成了「需」,只能等待;晉卦是陰爻居五位,三個陰爻在下卦,反倒成了「晉」,能夠上進。可見君子固然應當以剛健之德自強,但在進退取捨之際,宜取柔順而不宜剛躁。這一層由此就看得明白了。

明夷卦

明夷。明夷,下離上坤。是入地中,明傷而暗。以人事言之,則昏君在上,明者見傷之時也,故為明夷。明夷次晉。按,《序卦》:晉者,進也。進必有所傷,故受之以明夷。進之不已,必有所傷,理自然也。明夷所以次晉也。

明夷卦,下卦為離、上卦為坤。太陽沉入地中,光明受了損傷而轉成昏暗。就人事講,就是昏庸的君主高居於上,明智的人反遭傷害的時候,所以叫「明夷」——「夷」正是傷的意思。明夷排在晉卦之後。《序卦傳》說:「晉者,進也。進必有所傷,故受之以明夷。」一味往前進而不肯停,必定要碰傷,這是自然之理,所以明夷接在晉的後面。

全彖言處明夷之道,在艱難而不失其正。文王箕子,後世之法也。然以二體言之,則離明為坤暗所傷;以六爻言之,則上一爻為暗君,下五爻皆為所傷。初去上最遠,垂翼而已;二傷股則害已深,而居中去上猶遠,故猶可拯也;三與上應,則以明而能去其暗者矣;四已入暗而淺,猶有可去之道;五則迫逐受傷,惟有自晦而已。此處明夷,隨其遠近淺深不同如此。

整篇卦辭講的是身處明夷之世的辦法:在艱難之中不丟掉自己的正。周文王與箕子,就是後世取法的榜樣。若從上下兩體看,是離的光明被坤的昏暗所傷;若從六爻看,最上一爻是昏暗的君主,下面五爻都是被傷害的人。初九離上六最遠,不過垂下翅膀避開而已;六二傷在大腿上,損害已經不淺,但它居中而離上六還遠,所以尚可救援;九三與上六相應,是能憑光明去除昏暗的人;六四已經進入昏暗但還不深,仍有抽身離去的路子;六五被逼迫追逐而受傷,只剩自我藏晦一條路。可見處在明夷之世,各人因離禍源的遠近、受傷的深淺不同,辦法也各不相同。

明夷。利艱貞。以全卦言,日入地中,明而見傷;以六爻言,下五皆為上六所傷。占者得此,在艱難委曲以守其正,亦以自晦其明也。不必專指六五一爻。彖曰:明入地中,明夷。離日在坤地之下,此以卦象釋卦名也。

卦辭:「明夷,利艱貞。」從整卦講,太陽沉入地中,光明遭到損傷;從六爻講,下面五爻都被上六所傷。占者得到此卦,辦法是在艱難中委曲求全而守住自己的正,同時把自己的明智收斂藏起。這一句是通說全卦,不必專指六五一爻。《彖傳》說:「明入地中,明夷。」離所象徵的太陽落在坤所象徵的大地之下,這是用卦象來解釋卦名。

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離明坤順,卦德如是。文王內有文明之德,不失其已;而外柔順以事紂,得免於禍,故雖見囚於紂而終得釋也。利艱貞,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以六五一爻之義釋卦辭。內難,謂為紂近親,六五近於上六者也。文王箕子皆晦其明者,而箕子佯狂受辱,故艱貞於箕子尤切。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自昭明德,以治己也;用晦而明,以治人也。不以察察為明,而寬容之中物情自照,用晦而明也。

《彖傳》說:「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下卦離是明、上卦坤是順,卦德正是如此。周文王內裡懷著文明之德,不曾失掉自己;外面則以柔順事奉商紂,因而得免於禍,所以雖被紂囚於羑里,最終仍得釋放。《彖傳》又說:「利艱貞,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這是用六五一爻的意思來解釋卦辭。所謂「內難」,是指身為紂的近親而遭難,正對應六五緊挨著上六的位置。文王與箕子都是把明智藏起來的人,而箕子更裝瘋受辱,所以「艱貞」二字用在箕子身上尤其貼切。《大象傳》說:「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晉卦講「自昭明德」,那是用來治理自己;這裡講「用晦而明」,是用來治理別人。不把事事苛察當作明,而在寬容之中讓人情事理自然照見,這才是「用晦而明」。

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離為雉,有飛鳥之象;在下見傷猶淺,有飛而垂巽之象。行、往,皆去也。主人,所之之地主我者也。君子見幾而作,行而三日不得食,然寧不食,不可以不行,行重於食故也。所往之地主我者,或訝其去之早然寧(文瀾本「早然寧」作「非宜、是」)主人有言,不可以不往。君子之獨見,非眾人所知也。《大全》以為伯夷太公之事,近之。

初九爻辭:「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離為雉鳥,故有飛鳥之象;初九在最下,所受傷害還淺,故有飛而垂下翅膀之象。爻辭裡的「行」和「往」都指離去。「主人」是他所去之地那位收留他的人。君子一見苗頭就動身,走了三天沒吃上飯;然而寧可捱餓,也不可不走,因為走與不走比吃飯要緊得多。到了新地方,收留他的主人也許詫異他走得太早(文瀾本此句作「或訝其去之非宜」),於是主人有閒話;即便如此,也不能不走。君子的獨到見識,本不是眾人所能理解的。《周易大全》拿伯夷、太公避紂的事來比附,大致相近。

象曰:君子于行,義不食也。去就以義,不食其實祿亦義也。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君臣一體,故明夷以人身取象。上為首而四腹心,二股肱也。二變為乾,有馬象。傷股,害於行矣;而左股,則傷未切。得馬之壯者,則救之速,可以去矣。蓋二較近於初,而猶有三四五之隔,故傷未甚而猶可救也。所謂吉者,得免而已,非可有為也。如文王賴散宜生有美女奇物之獻,以脫羑里之囚也。

《小象傳》說:「君子于行,義不食也。」去與留取決於義,不吃那份俸祿同樣出於義。六二爻辭:「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君臣本是一體,所以明夷卦拿人身來取象:上六是頭,六四是腹心,六二是大腿手臂。六二變爻則下卦成乾,乾為馬,故有馬象。傷在大腿,就妨礙行走了;不過傷的是左股,還不算切要。若得到一匹強壯的馬,救援就快,還可以脫身離去。六二比初九離上六稍近一些,但中間還隔著三、四、五三爻,所以傷得不算重,仍舊救得回來。這裡說的「吉」,不過是得以脫身免禍罷了,並不是說可以有所作為。就好比文王靠散宜生進獻美女珍寶,才脫出羑里的囚禁。

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則也。居中得正,二之則也。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離居南為戈兵,有南狩象;上失位而居最高,有大首象。九三以剛居剛,明之極而屈於至暗之下,正與上六為應,故有嚮明除害、得其首惡之象。以明伐昏似正矣,然此事間不容髮。天命已絕,則為獨夫;一日之間天命未絕,猶為天子,不可以為正,而急疾行之也。離性暴,故戒之。此湯武之事也。

《小象傳》說:「六二之吉,順以則也。」六二居中而當位,這就是它所守的法則。九三爻辭:「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離在後天八卦居南方,又象徵戈矛兵器,故有南方田獵之象;上六失位而居於最高處,故有「大首」即首惡之象。九三以陽爻居陽位,光明已到極處卻屈居在至暗者之下,又與上六正相應,所以有向著光明除去禍害、擒得首惡之象。以光明討伐昏暗,看似合於正道,然而這件事分寸細如毫髮:天命若已斷絕,那人就只是獨夫民賊;只要有一天天命還沒斷絕,他仍是天子,就不能自以為正而急急忙忙動手。離的性子暴烈,所以爻辭特意告誡。這寫的是商湯、周武那一類事。

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志在救命去害,非利天下也。必有湯武之志乃可也。六四: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出於門庭。坤為腹。左者,隱僻之所,又右前而左後。六四隔六五,是五入其右,四入其左矣。四在坤體之下,四變互巽為入,有入于左腹之象。陰偶為門,互震為足為動,四柔而得正,居闇尚淺,有獲明夷之心出門庭之象。

《小象傳》說:「南狩之志,乃大得也。」它的志向在於拯救百姓性命、除去禍害,並不是要把天下據為己利;必須真有商湯、周武那樣的心志才可以這樣做。六四爻辭:「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出於門庭。」坤為腹。「左」是隱僻的所在,況且方位上右為前、左為後。六四與上六之間隔著六五,等於六五入的是右邊、六四入的是左邊。六四處在坤體的最下,變爻則互體成巽,巽為進入,所以有「進入左腹」之象。陰爻中間斷開成兩畫,有門之象;互體有震,震為足、為動。六四陰柔而當位,陷在昏暗裡還不深,所以有「摸清了明夷之主的心思而走出門庭」之象。

《程傳》謂邪臣以隱僻結君心,而後行之於外也。按,卦以明見傷,邪臣得意,非明夷之義。《本義》謂得意而遠去,然大臣去國非得意之事。《大全》以微子之行遯言之。微子,紂至親,故知紂幽僻之事,至悉知其心意,決不可輔,故去之也。

程頤《伊川易傳》把這一爻解成:奸邪之臣用隱僻手段結住君主的心,然後把邪謀推行到外面去。陳夢雷按語反駁說:這一卦講的是光明受傷害,若講成奸臣得志,就不合「明夷」的本義了。朱熹《周易本義》解作「得其心意而遠遠離去」,可是大臣離開自己的國家,並不是什麼得意的事。《周易大全》則拿微子出走避禍來講這一爻:微子是紂的至親,所以對紂那些幽暗隱僻的事知道得最清楚,直到徹底看透他的心思、斷定絕不可再輔佐,於是決然離去。陳夢雷取的正是這一說。

象曰:入于左腹,獲心意也。凡人心腹中事難知,今入于左腹,已深知其心意也。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明夷以象暗主,高而失位者也,故於上九象君,而五不言君。然居坤之中,近至暗之主,同體而親,宗臣之象。以柔居中,陰居陽位,自晦其明者,故為箕子之象。以六居五,疑於不貞,故戒占者如箕子之貞乃可耳。彖言艱貞,此獨言貞者,蓋如箕子,則艱不待言矣。

《小象傳》說:「入于左腹,獲心意也。」人心裡深藏的事最難摸清,如今已經深入到「左腹」,就是把他的心思徹底摸透了。六五爻辭:「箕子之明夷,利貞。」明夷卦拿最上一爻來象徵昏暗的君主,那是位高而失其位的人,所以把君主之象安在上爻(底本此處作「上九」),六五就不再當作君位講。六五處在坤體之中,緊挨著至為昏暗的君主,同體而親近,正是同宗大臣之象。它以陰柔居中,又是陰爻處在陽位,是把自己的明智藏起來的人,所以取箕子為象。以陰爻居第五位,讓人疑心它未必能貞,所以爻辭告誡占者:要像箕子那樣守正才行。卦辭說「艱貞」,這裡只說「貞」,是因為像箕子那樣的處境,「艱」已經不必再說了。

象曰: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明可晦不可息者,若失其貞則明息矣。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以陰居坤之極,有不明而晦之象。下五爻以明而受夷者,上則晦而夷人者也。上居高位而夷人,有登於天之象;終則自傷而墜厥命,有入於地之象。

《小象傳》說:「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明智可以藏晦,卻不可以熄滅;一旦丟掉貞正,那明智也就熄滅了。上六爻辭:「不明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上六以陰爻居坤體的極處,有昏昧無明、一片黑暗之象。下面五爻是有明智而反受傷害的人,上六則是昏暗而去傷害別人的人。它身居高位而傷人,有「起初升到天上」之象;到頭來自傷其身、墜失了天命,有「後來落進地下」之象。

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國也;後入于地,失則也。照四國,以位言之,言居其位宜有其明也。而後乃入於地,失其明,不足為四方之則也。六二受人之夷者,以順則而自全其明;上六夷人者,以失則而自墜厥命。《大全》以此爻為紂之事也。合全卦而論之,凡亂世君臣皆有此象。後人因商周之事有可擬合者,故因彖傳文王箕子之言、五爻箕子之占,因逐爻擬其人其事以明之。而聖人作易立教,初非以紀商周之事也。

《小象傳》說:「初登于天,照四國也;後入于地,失則也。」所謂「照四國」,是就位次說的:居在那個位置上,本該有與之相稱的明德,光照四方之國。可是後來卻落進地下、失去光明,再不足以充當四方的準則。六二是受人傷害的一方,靠順從法則而保全了自己的明;上六是傷害別人的一方,因丟掉法則而自己墜失天命。《周易大全》把這一爻當作商紂的事講。合全卦來看,凡亂世裡的君臣都有這樣的象。後人因為商末周初的史事恰好可以比附,於是順著《彖傳》提到文王、箕子的話,以及六五「箕子之明夷」的占辭,就逐爻替它配上某人某事來說明。其實聖人作《易》設教,本來並不是為了記載商周的史事。

家人卦

家人。家人,下離上巽。風自火出,有由家及外之象。又卦中二五有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內之象。以六爻推之,有上父初子、五三夫四二婦、五兄三弟之象,故為家人。家人次明夷。按,《序卦》:傷於外者必反於家,故受之以家人。被傷於外必反於內,家人所以次明夷也。彖專言女而彖傳推之一家,內正而外無不正也。六爻內三爻多言女子之事,外三爻多言男子之事。其間內外剛柔皆有定位,所以為家道之善也。

家人卦,下卦為離、上卦為巽。風從火裡生出來,有由家內推及家外之象。再看卦中九五、六二兩爻,正有「男子端正地站在外位、女子端正地站在內位」之象。若按六爻推衍,上九為父、初九為子,九五對六二、九三對六四是夫與婦,九五為兄、九三為弟,所以叫「家人」。家人排在明夷之後。《序卦傳》說:「傷於外者必反於家,故受之以家人。」在外面受了傷,必定返回家中,所以家人接在明夷後面。卦辭單說女子,《彖傳》卻推廣到一家人,因為內裡端正了,外面沒有不正的。六爻之中,內卦三爻多講女子的事,外卦三爻多講男子的事;其間內外剛柔各有一定的位次,這正是家道之所以美善的地方。

家人。利女貞。家人,一家之人也。九五居外,六二居內,男女正位之象;長女居上,中女居下,尊卑有序之象;四陽二陰,陽強陰弱,夫唱婦隨之象;二柔皆居柔位,執柔不敢抗之象;內明外巽,處家之象;自初至五皆貞,尊卑安於其分之象。而卦曰利女貞,女先正乎內也。八卦正位,離在二,巽在四。此卦長女位四,中女位二,女之貞也。正天下莫難於一家,一家莫難於一婦。一婦正則內正,而外無不正矣。

卦辭:「家人,利女貞。」「家人」就是一家之人。九五在外卦、六二在內卦,是男女各得其正位之象;上卦巽為長女居上,下卦離為中女居下,是尊卑有次序之象;四個陽爻、兩個陰爻,陽強陰弱,是丈夫倡導、妻子隨從之象;兩個陰爻都踏在柔位上,是執守柔順、不敢抗爭之象;內裡明睿、外面遜順,是持家之象;從初爻到五爻各安其分,是尊卑都安於本分之象。而卦辭偏說「利女貞」,是因為女子要先在內裡端正起來。按八卦的正位,離的正位在第二爻,巽的正位在第四爻;此卦恰好長女居四、中女居二,正是女子各得其正。要端正天下,最難的是端正一家;要端正一家,最難的是端正一個婦人。一個婦人正了,內裡就正;內裡正了,外面沒有不正的。

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卦專言女,此兼言男。蓋男女內外俱正,乃為治家之道,故即卦中九五六二二爻而推言之也。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

《彖傳》說:「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卦辭只說女子,《彖傳》這裡把男子一併說了。因為必須男女、內外都端正,才算治家之道,所以就著卦中九五、六二兩爻推廣開來講。《彖傳》接著又說:「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一家之內也有威嚴的君長,那就是父母。

嚴君,尊嚴之君長也。前既言男女之正,此又推本於父母之嚴。蓋父母者,一家之君長也。君長嚴則臣下肅,父母嚴則家道齊。必父母之嚴於其子,如君之嚴於臣,則倫理一定,上下截然整齊矣。或疑父嚴母慈而此皆稱嚴者,蓋母之不嚴則庇子弟之過,亂內外之別,家之不齊率由於此。

所謂「嚴君」,就是尊嚴的君長。上文既已說到男女各得其正,這裡又追溯到父母的威嚴上。因為父母正是一家的君長:君長有威嚴,臣下才肅然;父母有威嚴,家道才整齊。必須父母對子女的嚴,像君主對臣下的嚴一樣,倫理才有定準,上下才井然分明。有人不解:通常說父嚴母慈,為什麼這裡父母都稱「嚴」?原來母親若不嚴,就會包庇子弟的過錯、攪亂內外的分別,一家之所以不齊,多半就從這裡來。

故亦稱嚴,正恐其過於慈也。此節《本義》謂亦指二五,然五剛二柔於嚴義未甚合。按,《大全》丘氏謂此卦內三爻女子之事,外三爻男子之事:初為人女,二為人妻,三為人母;四為人子,五為人夫,上為人父。三上皆剛,有合於嚴君之義。且前節言夫婦,此言父母,末又以六爻旁通,取象一家,意尤曲盡。

所以母親也稱「嚴」,正是怕她慈愛過了頭。這一節,朱熹《周易本義》仍舊解作指六二、九五兩爻;但九五是剛、六二是柔,與「嚴」的意思配不大上。陳夢雷按語引《周易大全》所載丘氏之說:此卦內三爻講女子的事,外三爻講男子的事——初九是為人之女,六二是為人之妻,九三是為人之母;六四是為人之子,九五是為人之夫,上九是為人之父。九三與上九都是陽剛,正合「嚴君」的意思。況且上一節講夫婦,這一節講父母,末一節又用六爻旁通取象於一家,層層照應,意思格外周到。他因此舍《本義》而取丘氏之說。

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上父初子,上下相去甚遠而其分嚴;五兄三弟,上下相去甚近而其情親;五夫四婦,三夫二婦,雖相比而亦未嘗無上下之分也。卦但言女貞,夫子即爻象旁通言外之意,而治家之道乃盡也。

《彖傳》說:「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上九是父、初九是子,上下相距最遠,所以名分最嚴;九五是兄、九三是弟,上下相距最近,所以情意最親;九五與六四、九三與六二各為夫婦,雖然彼此緊挨著,也未嘗沒有上下之分。卦辭只說了「女貞」,孔子卻就著爻象旁推側引,把言外的意思發揮出來,治家之道到這裡才算講盡。

象曰: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火熾則風生。君子觀風火之象,知凡事由家而出,而家之本又在乎身也。脩身莫大於言行。言必有物,實而不虛;行必有恆,常而不變,則身修而家治矣。

《大象傳》說:「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火燒得旺,風就隨之而生。君子觀察這風火之象,便懂得凡事都是從家裡生發出去的,而家的根本又在自身。修身沒有比言行更要緊的:說話必須有實在內容,落到實處而不空浮;行事必須有常度,穩定而不搖擺。做到這兩條,自身修好了,家也就治好了。

初九:閒有家,悔亡。離體中虛有家象;變艮為門為止,有防閒之之象。凡事謹始,初之時當閒,而九之剛明能閒之。蓋離則有先見之明,陽剛則有威如之吉。如男不入,女不出,皆所以閒之也。推此類,凡事閒之於初,悔可無矣。然能謹閒可免悔,不閒且如何哉。象曰:閒有家,志未變也。志未變而豫防之,則易;若已變而治之,則傷恩失義亦無及矣。

初九爻辭:「閒有家,悔亡。」「閒」是設防、約束。下卦離中間一畫虛,有房屋人家之象;初九變爻則下卦成艮,艮為門、為止,有設防約束之象。凡事都要在開頭謹慎,初爻這個時候正該設防,而九這一陽爻剛健明睿,正能擔起設防的事。因為離有先見之明,陽剛又有威嚴得吉的分量。像男子不擅入內室、女子不輕出中門,都屬於「閒」的做法。以此類推,凡事在開頭就立下規矩,悔恨就可以沒有。反過來說,能謹慎設防尚且只做到免於悔恨,若一點不設防,後果又會怎樣呢?《小象傳》說:「閒有家,志未變也。」心志還沒變壞就預先防範,事情容易;等到已經變壞再去整治,那時傷了恩情、失了義理,也來不及了。

六二:無攸遂,在中饋,貞吉。六二上應九五,有無遂事而順從其夫之象。在下卦之中,互坎為酒食,有居中唯酒食是議之象。柔順中正,女之正位乎內者也,故曰貞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巽也。柔順中正而上應九五也。

六二爻辭:「無攸遂,在中饋,貞吉。」六二上應九五,有「不自作主張、順從丈夫」之象。它居下卦之中,互體又有坎,坎為酒食,所以有「安處家中,只在飲食之事上操心」之象。它柔順而居中當位,正是「女子端正地站在內位」的那一爻,所以說守正得吉。《小象傳》說:「六二之吉,順以巽也。」它柔順中正而向上應和九五,所以吉。

九三: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九三重剛不中,故有嗃嗃嚴厲之象;比乎二四兩柔之間,又有婦子嘻嘻之象。治家之道,過剛不中,不無悔厲,然以義勝情,猶可獲吉;若縱情敗度,則家道以壞矣,豈不終可吝乎。悔自凶趨吉,吝自吉趨凶。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婦子嘻嘻,失家節也。過嚴未失治家之道,失節則必亂矣。

九三爻辭:「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嗃嗃」是聲色嚴厲,「嘻嘻」是嬉笑無節。九三陽爻居陽位、剛上加剛而又不居中,所以有聲色嚴厲之象;它又緊夾在六二、六四兩個柔爻之間,因而也有婦人孩子嬉笑放任之象。治家之道,剛過頭而不居中,難免有悔恨危厲,但只要能以義理勝過私情,仍舊可以得吉;若放縱私情、敗壞法度,家道就要垮了,豈不是終歸可惜?要知道「悔」是由凶轉吉,「吝」是由吉轉凶,兩者方向正相反。《小象傳》說:「家人嗃嗃,未失也;婦子嘻嘻,失家節也。」嚴厲過了頭,還不算失掉治家之道;一旦失了家中的節度,就必定亂了。

六四:富家,大吉。陽主義,陰主利。六四以陰居陰,得位之正,介乎九三九五之間,以柔得剛,以虛受實;又巽為利市三倍,故有能富盛其家之象,大吉之占也。《大全》以主家之婦言之,時解以言大臣理財,於家人之義未協,然為人臣者占得之,則以為理財之占亦可也。象曰:富家大吉,順在位也。以柔順而居陰之正位,能保其富者也。

六四爻辭:「富家,大吉。」陽主義理,陰主財利。六四以陰爻居陰位,位置端正,又夾在九三、九五兩個陽爻之間,以柔順承接剛健,以虛己接納充實;加上上卦巽在《說卦傳》裡有「利市三倍」的取象,所以有能使家道富盛之象,占斷為大吉。《周易大全》把它講成主持家務的婦人;當時通行的解釋則講成大臣理財,這與「家人」的本義不大相合,不過為人臣者若占得此爻,把它當作理財之占也未嘗不可。《小象傳》說:「富家大吉,順在位也。」以柔順之德居於陰爻的正位,正是能守住這份富厚的人。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假,至也。九五剛健中正,應六二之柔順中正,能修身以至於其家者。勿用憂恤,吉可知矣。初閒有家,家道之始;此有家,家道之成。中互坎為憂,此出坎外,故有勿恤之象。象曰:王假有家,交相愛也。五愛二之內助,二愛五之刑家,所謂假也。

九五爻辭:「王假有家,勿恤,吉。」「假」是到、感格的意思。九五剛健而居中當正,下應六二的柔順中正,是能夠修好自身而把這份德行貫徹到全家的人。既不必憂慮掛心,吉利也就可想而知。初九講「閒有家」,那是家道的開端;這裡講「王假有家」,則是家道的成就。卦中互體有坎,坎為憂,而九五已經出在坎的外面,所以有「不必掛慮」之象。《小象傳》說:「王假有家,交相愛也。」九五愛六二能在內相助,六二愛九五能以身作則整肅全家,彼此相感相愛,這就是所謂「假」,即感格到了一家之內。

上九:有孚,威如,終吉。陽爻實,有有孚之象;以剛居上,有威如之象。有孚則至誠惻怛,可聯一家之心而不至於離;威如則整齊嚴肅,可振一家之事而不至於瀆。故長久得吉也。三以剛居剛,故有悔厲;上以剛居柔,又卦之終以威為正家之本,故終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謂也。

上九爻辭:「有孚,威如,終吉。」陽爻是實的,故有誠信之象;以陽剛居於全卦最上,故有威嚴之象。有誠信,就能以至誠懇切之心把一家人的心連在一起而不至於離散;有威嚴,就能整肅齊一,把一家的事振作起來而不至於輕慢。所以能長久得吉。九三以陽爻居陽位,剛上加剛,所以有悔恨危厲;上九以陽爻居陰位,剛而能柔,又處在全卦終了之處,以威嚴作為正家的根本,所以最終得吉。《小象傳》說:「威如之吉,反身之謂也。」

反身自治則人畏服,非作意以威之也。如言有物,物有恆是也。全卦以正家必先乎內,又上下卦為長女中女之象,故專言女貞。彖傳六爻,則推為一家之象。彖傳以上為父,初為子,五三夫,四二婦,五兄,三弟,而一家之長幼備矣。先儒又謂內三爻女子之事,外三爻男子之事。男女有定位,而爻之剛柔亦不可易。女子未嫁,律身宜嚴,故九居初以自閒也。

所謂威嚴得吉,是指反過來在自身上下功夫、把自己治好,別人自然敬畏順服,並不是刻意擺出威風來嚇唬人。就像《大象傳》所說的言語有實在內容、行事有常度那樣(底本此處作「物有恆」,「物」當是「行」字之訛)。總觀全卦:端正一家必須先從內裡做起,加上上卦為長女、下卦為中女,所以卦辭專說「女貞」。到了《彖傳》和六爻,就推衍成一整家人的象。《彖傳》以上九為父、初九為子,九五對六二、九三對六四為夫婦,九五為兄、九三為弟,一家的長幼便齊備了。前輩儒者又說:內三爻講女子的事,外三爻講男子的事。男女各有定位,爻的剛柔也不可對調。女子未出嫁時,約束自身應當嚴,所以用陽爻居初位,取自我設防之義。

婦道宜順,故六居二,無遂事也。母道恐慈之過,故寧為九三之嗃嗃。此女正位乎內也。子道宜順,故六四為富家;夫道貴義,故九居五則刑家;上則為人父之事,嚴君一家之主,威如所以吉也。此男正位乎外也。蓋正家之道莫詳於此,而占者又隨事以求其義,未可泥也。

做媳婦之道應當柔順,所以用陰爻居第二位,取「不自作主張」之義;做母親之道最怕慈愛過頭,所以寧可像九三那樣聲色嚴厲。這幾爻講的就是「女正位乎內」。做兒子之道應當柔順,所以六四取「使家富厚」之義;做丈夫之道貴在守義,所以陽爻居第五位便能以身作則、整肅全家;上九則是做父親的事,作為一家之主的「嚴君」,正因為有威嚴才得吉。這幾爻講的就是「男正位乎外」。總之,端正一家的道理,沒有比這一卦講得更詳備的了;不過占者仍須按各自的事情去尋求它的意義,不可死死拘泥於爻位的配搭。

睽卦

睽。睽卦,下兌上離。火炎上而澤潤下,二體相違,睽之義也;又二女同居,志不同行,亦睽之義也。睽次家人。按,《序卦》:家道窮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睽綜家人。家人離陰在二,巽陰在四,皆得其正;睽則兌陰居三,離居五,皆居陽位,不得其正。家道之窮必乖,睽所以次家人也。全卦以卦德,內說外明;卦綜,柔進居剛;卦體,六五下應九二。

睽卦,下卦為兌、上卦為離。火性向上炎燒、澤水向下浸潤,上下兩體彼此背離,這就是「睽」即乖違的意思;再者兌是少女、離是中女,兩個女子同住一屋,各自的志向不朝一處走,也是「睽」的意思。睽卦排在家人之後。《序卦傳》說:「家道窮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睽與家人是一對相綜之卦:家人卦離的陰爻在第二位、巽的陰爻在第四位,都各得其正;睽卦則兌的陰爻落在第三位、離的陰爻落在第五位,都占在陽位上,都不得其正。家道走到盡頭必生乖違,所以睽接在家人後面。全卦要看三層:從卦德說,內裡和悅、外面明睿;從卦綜說,陰柔上進而佔據了剛位;從卦體說,六五向下應和九二。

故離不宜大事,而小事猶吉。六爻皆有始睽終合之象。初喪馬,至四遇元夫而初四合;二遇巷,至五往何咎而二五合;三輿曳牛掣,至上遇雨而三上合。內卦皆睽而有所待,外卦皆反而有所應。天下未有終睽而不合者也。

所以這一卦不適宜辦大事,辦小事還能得吉(底本此處「離」字,依文意當作「睽」)。六爻都有開頭乖違、終究會合之象:初九丟了馬,到九四遇上「元夫」,初九與九四會合了;九二在巷中遇見君主,到六五說「往何咎」,九二與六五會合了;六三看見車被拖、牛被掣,到上九「遇雨」,六三與上九會合了。內卦三爻都處在乖違之中而有所等待,外卦三爻都反過來與之呼應。天下從來沒有一直乖違而終不會合的事。

睽。小事吉。睽,乖異也。上火下澤,性相違異;中女少女,志不同歸,故為睽。長女中女同居則為家人,而中女少女同居則為睽者,家人離陰在二,巽陰在四,得女之正;睽則兌陰在三,離陰在五,非女之正也。

卦辭:「睽,小事吉。」「睽」是乖違背異。上卦是火、下卦是澤,兩者的性質彼此背離;離為中女、兌為少女,兩人的志向不朝一處去,所以叫「睽」。有人會問:同樣是兩個女子同住,長女與中女同住成了家人卦,中女與少女同住卻成了睽卦,這是為什麼?因為家人卦裡離的陰爻在第二位、巽的陰爻在第四位,都是女子應得的正位;睽卦裡兌的陰爻在第三位、離的陰爻在第五位,都不是女子應得的正位。

離上兌下為睽,僅可小事;兌上離下為革,則曰元亨利貞者,革以九居五,六居二,剛柔得位,故為湯武之大事;睽以六居五而九居二,剛柔失位,是以為小事也。又凡卦陽剛為主,則可以大事。睽柔進乎五者也,小過柔過乎剛,故不可大事;睽柔進居剛,故小事吉也。

離在上、兌在下就是睽,只能辦小事;反過來兌在上、離在下就是革卦,革卦卻說「元亨利貞」,那是因為革卦以陽爻居第五位、陰爻居第二位,剛柔各得其位,所以能成就商湯、周武那樣的大事。睽卦是陰爻居第五位、陽爻居第二位,剛柔都失了本位,因此只能辦小事。再者,凡以陽剛為主的卦,都可以辦大事。睽是陰柔上進占到了第五位,小過則是陰柔越過了陽剛,所以都不可辦大事。睽既然是陰柔上進而佔住剛位,所以只說小事吉。

彖曰:睽,火動而上,澤動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火炎上而澤潤下,無相得之性;二女少則同處,長則各有夫家,有難合之情。此以卦象釋卦名義也。說而麗乎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小事吉。以卦德言之,兌說麗乎離明,則心氣和平,明燭事機矣;以卦綜言之,家人下卦之離,進為睽之上卦,六居五尊位,有勢矣;以卦體言之,則以六五虛中之主,下應九二剛中之臣,得輔矣。

《彖傳》說:「睽,火動而上,澤動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火往上炎、澤水往下滲,兩者本無相合的性質;兩個女子小時候同住一處,長大了各有各的夫家,本有難以合到一處的情形。這是用卦象來解釋卦名的含義。《彖傳》又說:「說而麗乎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小事吉。」從卦德講,兌的和悅依附著離的明睿,就能心氣平和而把事情的機微照得清楚;從卦綜講,家人卦下卦的離上行成了睽卦的上卦,陰爻佔住第五位這個尊位,就有了勢位;從卦體講,是六五這個虛心居中的君主,向下應和九二這個剛健居中的臣子,就有了輔佐。

然三者皆柔之為也,故僅小事吉而已。柔進上行、得中而應乎剛,在鼎則為元亨,在睽僅為小事,則爻同而事異故也。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睽之時用大矣哉。天高地下,睽也,然陽降陰升而成化育之事,則同矣;男女異質,睽也,然男倡女隨,志則通矣;生物萬殊,睽也,然此感彼應,事則類矣。睽,小也,睽而終同,則其用大矣,故極贊之。

不過這三樣都是陰柔一方所辦到的,所以只能說小事吉罷了。同樣是「柔進上行、得中而應乎剛」,在鼎卦就斷為「元亨」,在睽卦卻只算小事吉,原因是爻位的格局雖同,所處的事勢不同。《彖傳》接著說:「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睽之時用大矣哉。」天高高在上、地低低在下,是乖違;然而陽氣下降、陰氣上升而共同成就化育萬物之事,這就同了。男與女體質相異,是乖違;然而男倡導、女隨從,心志就通了。所生之物千差萬別,是乖違;然而這邊一感、那邊就應,事理便屬同一類了。「睽」本身是小,但乖違而終歸於同,它的功用就大了,所以《彖傳》極力讚歎。

象曰:上火下澤,睽。君子以同而異。二卦合體而性不同。君子以此,於大同之中知所當異。和而不流,群而不黨是也。彖傳於睽言合,君子濟睽之功也;象於同言異,君子不苟同之性也。然惟有不苟同之君子,乃能合天下之睽。

《大象傳》說:「上火下澤,睽。君子以同而異。」火與澤兩卦合成一體,性質卻不相同。君子由此領會:在大處相同之中,要知道哪些地方應當有所不同。像《中庸》說的和順而不隨波逐流、《論語》說的合群而不結黨營私,就是這種「同而異」。《彖傳》在乖違之處講「合」,說的是君子彌合乖違的功業;《大象傳》在相同之處講「異」,說的是君子不肯苟且附和的品性。然而也只有不肯苟同的君子,才真能把天下的乖違彌合起來。

初九: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無咎。初無正應,宜有悔也,然居睽之時,陽剛得正,悔亦可亡。下卦為兌為毀折,有所喪失之象;四互三五為坎為亟心之馬,有喪馬勿逐自復之象。坎又為盜,惡人之象,見惡人亦可無咎。所謂見者,不得已而遇之之詞,如孔子之於陽貨也;若往求見,則為逐矣。此爻言當睽之時,正應不可必得,不可強人之合。惟去者不追,聽其自還;來者不拒,雖惡人亦見。其善於處睽者也。

初九爻辭:「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無咎。」初九沒有正應,本該有悔;然而處在乖違之時,它陽剛而得位守正,悔恨也就可以消失。下卦兌主毀折,有所喪失之象;九四與三、五互體成坎,坎為性急的馬,所以有「馬跑丟了不必去追,它自己會回來」之象。坎又為盜,正是「惡人」之象;見了惡人也仍舊不會有過錯。這裡說的「見」,是不得已而碰上的意思,就像孔子對陽貨那樣躲不過才相見;若是主動去求見,那就成了「追」。這一爻是說:處在乖違之時,正應未必求得到,也不能強求別人與自己相合。只要走了的不去追,任它自己回來;來了的不拒絕,縱是惡人也照樣見——這就是善於處理乖違的人。

象曰:見惡人,以辟咎也。此咎作殃咎之咎。九二:遇主于巷,無咎。二變互三四為艮為徑路,巷之象;二五正應,遇之之象。二五本正應也,以當睽之時,多所乖隔。二以剛中之才,具和悅之性,委曲相求,以得遇主而成濟睽之功,故無咎。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正應,非有邪也。

《小象傳》說:「見惡人,以辟咎也。」這裡的「咎」要當災殃講,意思是藉此避開禍殃。九二爻辭:「遇主于巷,無咎。」九二變爻後與三、四互體成艮,艮為小路,正是「巷」之象;九二與六五是正應,所以有相遇之象。兩爻本為正應,只因正當乖違之時,中間多有阻隔。九二憑著陽剛居中的才幹,又兼有兌體和悅的性情,曲折婉轉地去求合,因而得以遇上君主,成就彌合乖違的功業,所以不會有過錯。《小象傳》說:「遇主于巷,未失道也。」他們本是正應,在巷中相遇並沒有什麼邪僻可言。

六三: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無初有終。三互坎有輿象;二以剛在後,輿為曳之象。離有牛象,四以剛居前,其牛掣之象。天,去髮之刑,劓,去鼻之刑,皆傷於上者。天而又劓,重傷也。離為目,有見之象。三與上皆言見,非實有是事,而見為如此耳。

六三爻辭:「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無初有終。」六三處在互體坎中,坎為車,故有車之象;九二以陽剛在它後面,就成了車被往後拖拽之象。離有牛象,九四以陽剛擋在前面,就成了牛被牽住不放之象。「天」是剃去頭髮的刑罰,「劓」是割去鼻子的刑罰,都傷在上半身。既受髡刑又受劓刑,是重重受傷。離為目,故有「見」之象。六三與上九的爻辭都說「見」,可知並非真有這些事,只是看上去像這樣罷了。

三與上本正應,而二在後,有見輿曳之象;四隔於前,有見牛掣之象;上九猜狠方深,見為被傷天且劓之象。二陽厄之如此,是無初也;終得正應,有終矣。三以不正之陰,承乘應皆不正之陽,故其象如此。

六三與上九本是正應,可是九二擋在後面,就出現「看見車被拖住」之象;九四隔在前面,就出現「看見牛被掣住」之象;上九此時猜忌狠戾正深,六三便像是被施以髡、劓之刑那樣受傷。被兩個陽爻這樣困厄,就是「無初」,開頭不順;最終仍與正應會合,就是「有終」。六三以一個不當位的陰爻,上承、下乘、遠應的又都是不當位的陽爻,所以爻象才是這個樣子。

象曰:見輿曳,位不當也;無初有終,遇剛也。以六居三,在二陽之間,不當也。遇剛,正應也。三雖善遇,非上之剛明,亦不得遇也。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厲無咎。九四無應,上下皆陰柔小人,有睽孤之象;初九同德,有遇元夫交孚之象。元善之長,惡之友,初剛而得正,故為元夫。然當睽之時,惟恐交孚之不至,必以危厲處之,乃無咎也。初視四為惡人,四視初為元夫者,初得正而四不正也。不正而終有遇者,喜其陽剛之同德也。

《小象傳》說:「見輿曳,位不當也;無初有終,遇剛也。」以陰爻居第三位,又夾在兩個陽爻之間,是位置不當。「遇剛」就是終於遇上了正應。六三固然善於求遇,但若不是上九本身剛健明睿,也遇不成。九四爻辭:「睽孤,遇元夫,交孚,厲無咎。」九四沒有正應,上下相鄰的又都是陰柔小人,所以有孤立於乖違之中的象;初九與它同是陽剛之德,所以有「遇上善士而彼此以誠相信」之象。「元」是眾善之長(底本此句作「惡之友」,文字疑有訛脫),初九陽剛而得位守正,所以稱為「元夫」。不過正當乖違之時,最怕彼此的誠信不夠深,必須抱著戒懼危厲的心去相處,才不會有過錯。初九把九四看成「惡人」,九四卻把初九看成「元夫」,原因是初九得位而九四不得位。九四雖不當位而終究能相遇,是因為它喜愛對方與自己同為陽剛之德。

象曰:交孚無咎,志行也。得人以濟睽也。六五: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咎。睽時以陰居陽,有悔也,然居中得應,悔可亡矣。厥宗,指九二於五,猶宗臣也。二兌口有噬膚象。噬膚,《本義》謂其易合;《程傳》謂五雖陰柔之才,二輔以陽剛之道而深入之,如姬公之於周成,入之者深也。今兼用之:五柔易合,二入之者深,明良道合,往以濟睽,何咎之有。象曰:厥宗噬膚,往有慶也。傳推言之,言睽可濟天下之慶,豈但免咎已乎。

《小象傳》說:「交孚無咎,志行也。」得到同志之人,才能彌合乖違,心志因此得以推行。六五爻辭:「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咎。」乖違之時以陰爻居陽位,本該有悔;然而它居中而又有正應,悔恨可以消失。「厥宗」指九二——九二對六五來說,好比同宗的大臣。九二屬兌,兌為口,故有咬肉之象。關於「噬膚」,《本義》說它比喻容易相合,像咬柔嫩的肉那樣不費力;《程傳》則說六五雖只是陰柔之才,九二卻以陽剛之道深深地進去輔佐它,好比周公之於周成王,進得極深。陳夢雷把兩說合起來用:六五柔順因而容易相合,九二又進入得深,明君良臣之道相契,如此前往去彌合乖違,還會有什麼過錯?《小象傳》說:「厥宗噬膚,往有慶也。」這是把意思再推進一層:乖違一旦彌合,可以成就天下的福慶,豈止免於過錯而已。

上九: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則吉。上九六三正應,非孤而曰孤者,睽極多疑,孤生於所見也。三互四五為坎有豕象,又為水有塗象;三以陰居二陽之上,又坎為隱伏,有載鬼一車象。三見四,有牛掣象;上見三,為豕之負塗,且疑其汙我矣。三見二,有輿曳象;上見三,則為載鬼一車,且疑祟我矣。

上九爻辭:「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則吉。」上九與六三本是正應,並不孤單,卻說「孤」,是因為乖違到了極處便疑心重重,那份孤單是從自己所「看見」的幻象裡生出來的。六三與四、五互體成坎,坎為豕,故有豬之象;坎又為水,故有泥塗之象。六三以陰爻踞在兩個陽爻之上,坎又主隱伏,所以有「一車鬼怪」之象。六三看九四,是牛被掣住之象;上九看六三,就成了滿身泥汙的豬,還疑心它要來沾汙自己。六三看九二,是車被拖住之象;上九看六三,就成了載著一車鬼,還疑心它要來作祟害己。

弓矢本取象於睽,又坎為弓,又為狐疑。先張之弧,疑之也;後脫之弧,疑漸去矣。上變震為歸妹,有婚媾象。匪寇婚媾,知三非寇而實親也。坎又為雨,陰陽和則雨。遇雨則吉,遇六三也。言疑盡釋,睽終復合也。

弓箭這類器物,《繫辭傳》本來就說取象於睽卦;坎又為弓,又主狐疑。所以「先張之弧」,是心裡疑他;「後說之弧」,把弓放下,是疑心漸漸消去。上九變爻則全卦成歸妹,歸妹是嫁娶之卦,故有婚媾之象。「匪寇婚媾」,是說終於明白六三不是來劫掠的強盜,實在是自家親人。坎又為雨,陰陽調和才下雨。「往遇雨則吉」的「遇」,就是遇上六三。這是說疑慮全部渙然冰釋,乖違最終重歸會合。

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群疑,指上所見。全卦當睽之時,是以不可大有所為。而睽有終合之理,故小事猶可獲吉。六爻皆始睽終合。二五、三上以正應而終合。初四非應,以同德而亦終合。天下事未有終於乖違者,所以貴有濟睽之功也。

《小象傳》說:「遇雨之吉,群疑亡也。」所謂「群疑」,指的就是上文那一串幻象——泥豬、鬼車之類。總觀全卦:處在乖違之時,因此不能大有作為;但乖違之中含著終歸會合的道理,所以辦小事還可以得吉。六爻一律是開頭乖違、終究會合:九二與六五、六三與上九,靠正應而終合;初九與九四本非正應,靠同為陽剛之德也終於會合。天下的事沒有一直乖違到底的,所以「彌合乖違」這份功業才格外可貴。

蹇卦

蹇。蹇卦,下艮上坎。險在前而止不能進也,故為蹇。蹇卦次睽。按,《序卦》:睽者,乖也。乖必有難,故受之以蹇。蹇者,難也。睽乖之時,必有蹇難,蹇所以次睽也。全彖取後天八卦艮坎在東北方,離坤在西南方。艮坎為蹇,則對方為出蹇矣。又九五以剛健中正之君在上,而六二以柔順中正之臣在下,又有利見大人之象。此全彖之大旨也。六爻以五為濟蹇之君。

蹇卦,下卦為艮、上卦為坎。險陷橫在前面,自己卻停住走不過去,所以叫「蹇」,就是跛行難進。蹇卦排在睽卦之後。《序卦傳》說:「睽者,乖也。乖必有難,故受之以蹇。蹇者,難也。」乖違的時候必定伴著艱難,所以蹇接在睽後面。整篇卦辭取後天八卦的方位立說:艮、坎在東北方,離、坤在西南方;艮坎合起來是蹇,那麼它的對面方位就是脫出蹇難的去處。再者九五是剛健中正的君主居於上,六二是柔順中正的臣子居於下,因而又有「利見大人」之象。這就是全卦卦辭的大旨。六爻之中,以九五為濟助蹇難的君主。

二為同患之臣。餘四爻雖處蹇,而無濟蹇之責。唯三以剛實具濟蹇之才。獨以與五非近非應,而反就二以同往,故言喜。四以比三,故言連。上以應三,故言來碩。蓋蹇中非有陽剛之才不能濟。故五之所待者,三之來也。三反從二以來,則朋來矣。獨初六才柔位卑,故以來譽勉之。此六爻之大略也。

六二是與君主共患難的臣子。其餘四爻雖然同處蹇難,卻沒有濟助蹇難的職責。只有九三憑陽剛之質,實實在在具備濟蹇的才幹;偏偏它與九五既不相鄰也不相應,於是反身就近去聯合六二,一同前往輔佐,所以爻辭說「喜」。六四緊挨著九三,所以說「連」;上六與九三相應,所以說「來碩」。要知道蹇難之中若沒有陽剛之才就濟助不了,所以九五所等待的,正是九三的到來。九三反過來帶著六二一同前來,那就是「朋來」了。唯獨初六才質柔弱、位置卑下,所以只用「來譽」來勉勵它。這就是六爻的大致脈絡。

蹇。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貞吉。蹇,足不能進,行之難也。前有水之陷,後有山之阻。又為見險而止之義,故曰蹇。又睽卦盡反則為蹇。睽取目有所見,重離在前也;蹇取足不能進,重坎在前也。利西南不利東北,按,《本義》謂西南平易,東北險阻。《程傳》謂西南坤方,坤,地也,體順而易;東北艮方,艮,山也,體止而險。

卦辭:「蹇,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貞吉。」「蹇」是腳邁不動,行走艱難。前面有水的陷坑,後面有山的阻隔,又含著「見到危險就停住」的意思,所以叫蹇。再者,睽卦整個顛倒過來就是蹇卦:睽取「眼睛有所見」,因為離為目,重疊橫在前面;蹇取「腳不能進」,因為坎為險,重疊橫在前面。至於「利西南、不利東北」,朱熹《周易本義》解作西南地勢平坦、東北地勢險阻;程頤《伊川易傳》解作西南是坤的方位,坤是地,體性柔順而平易,東北是艮的方位,艮是山,體性靜止而險峻。

今按,卦象中無坤而言坤者,其說有二。以後天八卦言之。艮坎東北與西南離坤相對。艮坎合為蹇,不利東北。離坤合為晉,是為利西南矣。蹇卦無西南,就東北對方言之。猶坤卦言西南得朋,而兼言東北喪朋也。又以卦之六爻言之。蹇難之時,非有陽剛之才不可有為。卦中唯五與三為陽。

陳夢雷按語說:卦象裡本來並沒有坤,兩家卻都拿坤來講,其中的道理有兩種說法。第一種從後天八卦講:艮、坎所在的東北,正與離、坤所在的西南相對;艮坎合起來成蹇,所以說「不利東北」;離坤合起來成晉,那就是「利西南」了。蹇卦本身並沒有西南,只是就東北的對面方位來說,好比坤卦講「西南得朋」而連帶講「東北喪朋」一樣。第二種從卦的六爻講:蹇難之時,沒有陽剛之才就不能有所作為,而這一卦裡只有九五和九三是陽爻。

五以陽剛為濟蹇之君。三非正應,然反而就二連四應上以輔乎五。五三變為純坤,則出東北之險阻,入西南之平易,蹇乃濟矣。故有利西南不利東北之象。六二柔順中正之臣,三反就之,遂與四上皆來互輔於五,以共濟蹇,有利見大人之象。六爻唯初不正,故宜見險待時。二以上皆正,可以濟蹇,故曰貞吉。占者得之,則見險者貴於能止,而不必終於止;處險者貴於能進,而又不可失其正也。

九五以陽剛擔任濟助蹇難的君主。九三與九五並非正應,卻反身靠攏六二、連結六四、呼應上六,一齊來輔佐九五。若九五、九三兩爻都變,全卦便成純坤,那就是走出東北的險阻、進入西南的平易,蹇難於是得以紓解,所以有「利西南、不利東北」之象。六二是柔順中正的臣子,九三反身就近與它聯合,於是六四、上六也都過來一同輔佐九五,共同濟助蹇難,因而有「利見大人」之象。六爻之中只有初六不當位,所以它宜於見險而停下來等待時機;六二以上各爻都當位,可以濟助蹇難,所以說「貞吉」。占者得到此卦,就該明白:見到危險的人,貴在能停住,卻不必一停到底;身處危險的人,貴在能前進,而又不可失掉自己的正。

彖曰: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以卦德釋卦名義而贊之。蹇固足不能進之義。然知其不能進而不輕進,即知也。山水為蒙,水山為蹇。知者,蒙之友。

《彖傳》說:「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這是用卦德解釋卦名的含義並加以讚歎。「蹇」固然是腳邁不動的意思,然而明知過不去就不輕舉妄動,這本身就是智慧。這裡還可與蒙卦對看:山在上、水在下是蒙卦,水在上、山在下就是蹇卦;智慧正是蒙昧的對頭(底本作「蒙之友」,「友」疑當作「反」)。

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東北,其道窮也。利見大人,往有功也。當位貞吉,以正邦也。蹇之時用大矣哉。以卦綜言之,蹇卦綜解。解下卦之坎,往為蹇上卦之坎,九五得其中也。後天震在東,艮在東北。解上卦之震,下為蹇下卦之艮,正在蹇之方,其道窮也。以卦體言之,二五正應,三反四連而上來碩,皆可濟險,往有功也。自二至上,位皆得正。初雖不當,而陰柔在下亦正也。上下皆正,則邦可正,蹇可濟矣。坎睽蹇皆非順境,夫子以為此時,亦有可用者,故極贊其大。

《彖傳》接著說:「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東北,其道窮也;利見大人,往有功也;當位貞吉,以正邦也。蹇之時用大矣哉。」從卦綜講:蹇與解相綜,解卦下卦的坎往上走,成了蹇卦上卦的坎,九五因而得居中位;後天八卦震在東、艮在東北,解卦上卦的震下來,成了蹇卦下卦的艮,恰好落在蹇難所在的方位,所以說「其道窮也」。從卦體講:六二與九五是正應,九三反身、六四連結、上六前來相助,都能濟助險難,所以說「往有功也」。從第二爻到上爻,位次都各得其正;初六雖不當位,但以陰柔居於最下,也算合於正。上下都正,那麼邦國就可以端正,蹇難也就可以紓解。坎、睽、蹇三卦都不是順境,孔子卻認為這種時候仍有可用之處,所以極力讚歎它的功用之大。

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水之蹇也,止而不流。君王之蹇也,反而自修。反身即思不出其位之義,艮象也;修德即常德行之義,坎象也。象傳言反身修德,五爻曰大蹇朋來。蓋得人心以反諸身為本,即孟子所謂(文瀾本「謂」作「雲」)其身正而天下歸之也。

《大象傳》說:「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水遇到蹇阻,就積住不再流;君王遇到蹇難,就反過來在自身上下功夫。「反身」正是艮卦《大象傳》所說「思不出其位」的意思,取的是艮象;「修德」正是坎卦《大象傳》所說「常德行」的意思,取的是坎象。《大象傳》講反身修德,九五爻辭講「大蹇朋來」,兩處合看便知:要得人心,根本仍在反求自身,也就是《孟子》所說的(文瀾本作「所云」)自身端正了,天下自然歸附。

初六:往蹇,來譽。

初六爻辭:「往蹇,來譽。」意思是:往前走就撞上蹇難,退回來反而獲得稱譽。這一爻承著前面所說「初六才質柔弱、位置卑下,所以用來譽勉勵它」而來:處在蹇難之世,見到險阻就知道停住、不硬往前闖,這份自知本身就值得稱許。

往,上進也。來,止而不進。蹇,行之難也。故諸爻皆以往來為言。他爻來字,指下一爻而言。初無可來,以不進為來。六非濟蹇之才,初非濟蹇之位。往則犯難,來則有見險能止之譽也。象曰:往蹇來譽,宜待也。待時而往,非終止也。

爻辭裡的「往」指向上前進,「來」指停下不再前進。「蹇」的本義就是行走艱難,所以《蹇》卦六爻都用「往」「來」立說。別的爻講「來」,都是指退向下面緊鄰的一爻;初六下面已無爻可退,它的「來」只能解作不再前進。就爻質說,初六是陰柔,沒有濟險解難的才幹;就爻位說,它居最下,也不當濟蹇之任。這樣的人前往就是自投險難,退守不進反而能得到「見險而能止」的讚譽。《小象傳》說「往蹇來譽,宜待也」,是說這種止步只是等待時機成熟再往,並非從此終身罷手。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六二與五為正應,輔五以濟蹇者,有王臣之象。他爻外卦一坎而已,二互三四又得坎體,有蹇而又蹇之象。入難之深,致身王事,非為私也,故曰匪躬之故。他爻皆喜來惡往,二五獨不然。五乃濟蹇之君,二之柔順中正,濟蹇之臣也。當蹇之任,鞠躬盡力而已。成敗利鈍,皆非所計,故不言吉凶也。象曰:王臣蹇蹇,終無尤也。事雖不濟,亦無可尤也。二匪躬而不言濟蹇者,陰柔短於才故也。君子取其義而恕其才,故無尤。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六二與九五是正應,以柔順之臣輔佐九五共渡艱難,所以有「王臣」之象。其餘各爻只有上卦一個坎為險,六二自身卻由三、四互出又一個坎體,是險上加險,所以有「蹇而又蹇」之象。這說明它陷入的艱難極深,卻仍以身許國、辦理王事,並不是為自己打算,所以爻辭說「匪躬之故」——不是為了自身的緣故。別的爻都喜「來」而惡「往」,唯獨二、五兩爻不然:九五是身當濟蹇之責的君,六二柔順而中正,是身當濟蹇之責的臣。既已受任,就只有鞠躬盡力做去,成敗順逆都不在計較之內,所以爻辭不斷吉凶。《小象傳》說「終無尤也」,是說事情縱然辦不成,也無可責怪。六二能「匪躬」而爻辭不稱它「濟蹇」,是因為陰柔之質終究才力不足;君子取其盡忠之義而原諒其才短,所以說沒有可責怪的。

九三:往蹇來反。三與五非正應,非當蹇之任者,故往則蹇。來,下就二也。此爻變為水地比,有親比於人之象。二有蹇之任,三有剛陽(文瀾本「剛陽」作「陽剛」)之才,下就二以圖共濟,則反而得所安矣。象曰:往蹇來反,內喜之也。內指二陰,喜從陽。三有濟蹇之才,雖未當其任,而匪躬之臣,有得人之喜矣。

「九三:往蹇來反。」九三與九五同是陽爻,不成正應,本不是身當濟蹇之任的人,所以向上前往只會更陷於蹇。「來」是退下來親近六二。此爻由陽變陰,全卦成《水地比》,有與人親比之象。六二身負濟蹇之任,九三有剛陽的才幹(文瀾閣本「剛陽」作「陽剛」),退下來與六二合力圖謀共濟,就是返歸而得其所安。《小象傳》說「內喜之也」,「內」指內卦的兩個陰爻,陰本樂於依從陽。九三雖有濟蹇之才而未居其位,但既肯下就六二那位「匪躬」之臣,六二自然有得人相助之喜。

六四:往蹇來連。六四已入險中,而陰柔不足以濟。往則益蹇,唯連於九三,則合力可以共濟矣。象曰:往蹇來連,當位實也。陰虛陽實,九三陽居陽位。言所以連於三者,以三之實,所居當位,可以共濟蹇也。

「六四:往蹇來連。」六四已經進入上卦坎險之中,本身又是陰柔,無力渡過險難。再往上走只會陷得更深,唯有退下來連結九三,合兩爻之力才可以共濟。《小象傳》說「當位實也」:陰爻為虛、陽爻為實,九三是陽爻居陽位,既「實」又「當位」。這就點明六四所以要連結九三的道理——正因為九三才質充實、所處得位,靠得住,才能與它一同渡過蹇難。

九五:大蹇朋來。五君位而在險中,天下安危所繫。而有陽剛中正之德以居之,故曰大蹇。五變坤為眾,朋來之象。來者皆就二以輔五也。二與五為正應,既有匪躬之志。三於二能來反,復具濟蹇之才。四比三而上承五,協力以濟蹇。占者有其德,則有是助矣。象曰:大蹇朋來,以中節也。居位得中,可以節制聯屬之,故能成正邦之功也。

「九五:大蹇朋來。」九五居君位而身陷坎險,天下安危都繫在他一人身上,又以陽剛中正之德據此位,所擔的艱難最重,所以稱「大蹇」。九五由陽變陰則上卦成坤,坤為眾,正是「朋來」之象。所謂「來」的人,都是歸就六二以輔佐九五:六二與九五為正應,早有「匪躬」許國之志;九三能退下來親附六二,又具備濟蹇的剛才;六四緊鄰九三而上承九五,同樣協力共濟。占者若真有九五這樣的德,自然會得到這些助力。《小象傳》說「以中節也」,是說九五居中得位,能夠節制統屬這些來助之人,所以能成就匡正邦國的功業。

上六:往蹇來碩,吉。利見大人。碩,大也。陽為大。《本義》《大全》皆作就九五以成大功。今按,六爻之義宜就三爻言之。蓋當蹇之時,非陽剛不足以濟。上以陰居蹇極,往則益蹇。唯來就九三之陽,可成大功。又蹇極將變為漸,則進矣,故許其吉。利見大人指九五言。就九三陽剛之才,利見九五之君,以濟其蹇也。

「上六:往蹇來碩,吉。利見大人。」「碩」是大,《易》例以陽為大。朱熹《周易本義》與《周易大全》都把「來碩」解作歸就九五而成就大功。今按,這一爻的取義應當落在九三上:當蹇難之時,非陽剛不足以救濟;上六以陰柔居蹇的極處,再往前只會更蹇,唯有退下來歸就九三之陽,才能成就大功。何況蹇到極處將變為《漸》,《漸》是漸次而進,正是可以前進之時,所以爻辭許它以吉。至於「利見大人」則指九五:上六借九三陽剛之才,又利於進見九五之君,方能濟其蹇難。

象曰:往蹇來碩,志在內也。利見大人,以從貴也。《大全》以在內指九五,時解從之。然於從貴之言似復複。今以在內,指內卦之九三言之。上柔無濟蹇之才,志在得內卦陽剛之才以共濟,而從九五之君也。

《小象傳》說:「往蹇來碩,志在內也。利見大人,以從貴也。」《周易大全》把「在內」也指作九五,當時通行的解說都跟從它;可是這樣一來,「志在內」與下句「以從貴」就重複了。今按,「在內」應當指內卦的九三。上六陰柔,本身沒有濟蹇之才,它的心志是取得內卦陽剛之才與自己共濟,同時又歸從九五這位尊貴之君——一句說所倚之才,一句說所從之君,兩句才各有著落。

全彖以卦象,有利西南不利東北之占。以卦體二五相應,有利見大人之占。大抵當蹇之時,欲其知止以善處蹇之道,又欲其陽剛以大濟蹇之功。需眾爻以濟蹇者五,故曰朋來。在蹇而輔蹇者二也,故曰匪躬。君臣當蹇之任者,故不得言往來。餘四爻皆不任濟蹇之責,故皆喜來而惡往。

就全卦而論:從卦象取義,有「利西南、不利東北」的占辭;從卦體看二五相應,有「利見大人」的占辭。大體說來,處蹇難之時,一面要人懂得知止,這是善處蹇難的辦法;一面又要有陽剛之才,這才能建立濟蹇的大功。全卦中需要眾爻來相助以濟蹇的是九五,所以它的爻辭說「朋來」;身在蹇中而盡力輔佐濟蹇的是六二,所以它的爻辭說「匪躬」。這兩爻是君與臣,身當濟蹇之任,因此爻辭不用「往」「來」立說。其餘四爻都不負濟蹇之責,所以一律喜「來」而忌「往」。

然蹇之時,惟陽剛與五同德,乃能共濟。三有濟蹇之才者,反而就二,則可以共濟矣。四以比三而來,上以應三而來,皆濟蹇之朋,能輔五者也。惟初陰柔在下,則惟有待時而往耳。然則蹇之時,在下者貴於知止,而在上者貴於濟蹇,庶幾得其正乎。

不過在蹇難之時,只有陽剛而與九五同德的人才能與他共濟。九三具備濟蹇之才,退回來歸就六二,就可以合力共濟;六四因親比九三而「來」,上六因應於九三而「來」,這些都是濟蹇的同伴,都能輔佐九五。唯獨初六陰柔而居最下,才與位兩缺,就只能等待時機再往了。由此可見,處蹇難之時,居下位的人可貴在知止而不妄進,居上位的人可貴在擔起濟難之責,這樣才差不多算是各得其正吧。

解卦

解卦,下坎上震,動於險外,出乎險也,故為患難解散之象。又震雷坎雨,陰陽交感,和暢解散,故為解。解卦次蹇。蹇者,難也。物不可以終難,故受之以解。難極必解散,所以次蹇也。全彖以解散之後,利於平易安靜,不宜久為煩擾。然小人者亂之根也,故六爻之義主於去小人。六三一陰為小人,非據以致天下兵者,諸爻皆欲去之。二之獲狐,獲三也。四之解拇,解三也。上之射隼,射三也。五之有孚,亦退三也。唯初六才柔位卑,不任解難而在解時,無咎而已。此全彖六爻之大指也。

《解》卦下卦為坎、上卦為震,震動發生在坎險之外,是已經走出險境,所以取患難解散之象。又震為雷、坎為雨,雷雨交作是陰陽交感,鬱結之氣隨之和暢消散,所以卦名叫「解」。《解》卦排在《蹇》卦之後。《序卦傳》說:「蹇者,難也。物不可以終難,故受之以解。」事物不會永遠困在艱難裡,艱難到了極處必然消散,這就是《解》所以承接《蹇》的道理。全卦的大意是:患難解散之後,利於平易安靜,不宜再長久地生事擾民。然而小人是禍亂的根源,所以六爻的取義都以除去小人為主。六三這一陰爻就是小人,它竊據不當據之位而招來天下的兵戈,所以其餘各爻都想除掉它:九二「田獲三狐」,所獲的是六三;九四「解而拇」,所解的是六三;上六「射隼」,所射的是六三;六五「有孚」,也是要使六三退去。只有初六才柔位卑,不擔當解難之責,而恰逢解難之時,能沒有過錯也就夠了。這就是全卦六爻的大旨。

解:利西南。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解,難之散也。在險能動,出乎險之外,故為解。難既解,則宜於平易安靜,不可久為煩擾。其卦上震下坎,後天亦居東北之位,與坤亦對。蹇與解相綜,褰在險中,故言利西南,兼言不利東北。解已出險外,則但言利西南,而不利東北可不必言矣。無所往其來復者,復東北也。難已解,故復亦吉也。有所往,往西南也。夙,早也。若可往西南,又以早為吉也。蹇上卦之坎,來解為下卦,而二(「二」當作「五」,從文瀾本)仍居中,有來復吉之象。蹇下卦艮,綜解為上卦之震,反艮止為震動,有所往而夙之象。震東方日之初出,故曰夙吉。

卦辭:「解:利西南。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解」就是患難消散。身在險中而能奮動,終於走出險外,所以叫「解」。患難既已解除,就宜於平易安靜,不可長久地煩擾生事。此卦上震下坎,在後天八卦方位上,震居東、坎居北,也屬東北一路,與西南的坤方正相對待。《蹇》與《解》兩卦上下顛倒,互為「綜卦」。《蹇》還陷在險中,所以卦辭既說「利西南」,又兼說「不利東北」;《解》已經走出險外,就只說「利西南」,「不利東北」不必再說。「無所往,其來復」的「復」,是回到東北;患難既解,回來也是吉的。「有攸往」的「往」,是往西南。「夙」是早,倘若可以往西南,那就以趁早為吉。從卦綜上看:《蹇》的上卦坎倒轉下來成了《解》的下卦,而九五(原文作「二」,據文瀾閣本當作「五」)仍居中位,這就是「來復吉」之象;《蹇》的下卦艮倒轉上去成了《解》的上卦震,由艮的靜止反為震的奮動,這就是「有攸往」而宜「夙」之象。震在東方,是太陽初出之地,所以說「夙吉」。

彖曰:解,險以動,動而免乎險,解。以卦德釋卦名義也。蹇遇險而止,才之不足也。解遇險而動,才之有餘也。屯動乎險中,難之未平。解動乎險外,則難之已散也。解利西南,往得眾也。其來復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

《彖傳》說:「解,險以動,動而免乎險,解。」這是用上下卦的卦德解釋卦名的含義。《蹇》是遇險而止步,說明才力不足;《解》是遇險而能奮動,說明才力有餘。《屯》卦動在險中,患難尚未平定;《解》卦動在險外,患難已經消散。《彖傳》接著說「解利西南,往得眾也。其來復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是逐句解釋卦辭。

以卦綜釋卦辭。坤為眾,西南入於坤體,故為得眾。得中有功,《本義》《大全》皆謂指九二,時解從之。然六爻獨重九二,未得其解。愚意謂指兩陽爻也。無所往則來復,取坎之得中。有所往則貴夙,取震之能動。

這一節是用卦綜來解釋卦辭。坤為眾,西南是坤位,往西南即進入坤體,所以說「得眾」。至於「得中」「有功」,《周易本義》與《周易大全》都認為專指九二,當時通行的解說也跟從此義;但《解》卦六爻並沒有單獨看重九二的道理,這個講法說不通。我以為它是分指九二、九四兩個陽爻:無所往就回來,取的是坎體九二得中之義;有所往就貴在趁早,取的是震體能動之義。

蹇上卦之坎,來解下卦,仍在下卦之中。來復得中,所以吉也。蹇下卦之艮,綜為解之震。震動有為,所以有功也。聖人於患難方平之際,不欲人以多事自疲,亦不欲人以無事自怠。故得中則不養禍,亦不擾民矣。有功則惡不滋,難永息矣。

《蹇》的上卦坎來到《解》成了下卦,九二仍居下卦之中,「來復」而能得中,所以說吉。《蹇》的下卦艮綜轉過來成了《解》的上卦震,震主動而有為,所以說「有功」。聖人在患難剛剛平定之際,既不願人多事而自弄疲敝,也不願人無事而自流於懈怠。能「得中」,就既不姑息養禍,也不騷擾百姓;能「有功」,就使惡不再滋長,患難可以永遠止息。

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拆,解之時大矣哉。雲雷為屯,故雷雨作為解。窮冬之時,陰陽固結不通。及陰陽交泰,則百果草木或甲或拆。天地所以成化功也。此極言而贊其大也。

《彖傳》又說:「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拆,解之時大矣哉。」雲在雷上凝結不散是《屯》,雷雨已經落下便是《解》。隆冬之時,陰陽閉結不通;等到陰陽交泰,百果草木便有的裂甲而出、有的坼殼而生。天地正是靠這一解一散完成化育之功,所以《彖傳》極力稱說,讚歎《解》時之大。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雷者天之威,雨者天之澤。威中有澤,刑獄之有赦宥也。有過者,赦而不問可也。罪惡而赦之,非義也。矜其無知,宥而從輕而已(文瀾本「宥而從輕而已」作「而罪疑從輕」)。此所以推廣天地之仁也。雷雨交作,天地以之解萬物之屯。赦過宥罪,君子以之解萬民之難。故襍卦曰解緩也。

《大象傳》說:「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雷是上天的威,雨是上天的澤;威中帶著澤,就如刑獄之中有赦有宥。屬於過失的,赦免而不再追究就可以;真正的罪惡若一概赦免,便不合於義,只能憐憫他的無知,寬宥而從輕發落罷了(文瀾閣本此句作「而罪疑從輕」)。這正是把天地之仁推廣開來。雷雨交作,天地借它化解萬物的鬱結;赦過宥罪,君子借它化解萬民的困難。所以《雜卦傳》說「解,緩也」——「解」的意思就是寬緩。

初六:無咎。震陽動於險上,初與為應。卦之所藉以解散者,何咎之有。又方解之初,宜安靜而休息之,故爻辭簡以示意。象曰:剛柔之際,義無咎也。初柔四剛。際,過也。難之方解,不宜過剛過柔,以剛柔相際為得宜也。

「初六:無咎。」上卦震的陽氣奮動於坎險之上,初六與九四正相應;全卦所以能借它解散患難,初六也有一份,還會有什麼過錯呢。何況正當解難之初,應當安靜休養,所以爻辭只用兩個字,簡略示意而已。《小象傳》說「剛柔之際,義無咎也」:初六是柔,九四是剛,「際」是交接之意。患難剛剛解除,不宜過剛,也不宜過柔,以剛柔兩相交接為最合宜,所以在義理上沒有過錯。

九二:田獲三狐,得黃矢,貞吉。狐者,邪媚之獸。《本義》謂卦凡四陰,除六五君位,餘三陰,狐之象也。今按,三陰爻,上得正而初在下有應,爻辭皆不深貶。唯三不中不正,又無正應,又居下卦之上,猶小人以邪媚居高位者。當解之時,小人而在高位,在所必去。唯二以陽剛能去之。

「九二:田獲三狐,得黃矢,貞吉。」狐是邪媚的野獸。《周易本義》說全卦共四個陰爻,除去六五是君位,其餘三個陰爻便是「三狐」之象。今按,這三個陰爻裡,上六居位得正,初六在下又與九四有應,爻辭對它們都不曾深加貶責;唯有六三既不中又不正,上面沒有正應,卻居下卦之上,正像用邪媚手段竊居高位的小人。當解難之時,小人而佔據高位,是非除不可的;而全卦之中,只有九二憑陽剛之才能夠除掉它。

又坎為狐。六三居三之位,故有田獲三狐之象。黃,中色。矢,直物。九二居中,有剛直之德,有得黃矢之象。九居二若非正,而中,自無不正矣,故曰貞吉。此大臣得君,能去邪佞以行其中直之道者也。象曰:九二貞吉,得中道也。居中自能守正也。

再從取象上說:坎為狐,六三又恰居第三之位,所以有「田獲三狐」之象。「黃」是五色之中的中色,「矢」是筆直之物;九二居下卦之中,具剛直之德,所以有「得黃矢」之象。以陽爻居二這個陰位,看似不正,然而它得中,得中自然不會不正,所以說「貞吉」。這一爻講的是大臣獲得君主信任,能夠剷除邪佞,從而推行他中正剛直之道。《小象傳》說「得中道也」,正是說居中的人自然能夠守正。

六三:負且乘,致寇至,貞吝。以六居三,在下卦之上。坎為輿,有負荷之小人而乘車之象。二視三為狐,上視三為隼,四視三為拇,群起而攻,有致寇至之象。六三非貞而言貞者,高位乃君所與,亦貞也。雖以正得之,亦可羞也,唯避而去之可也。卦以解名,解難莫要於解小人,故諸爻皆欲解三,而三亦唯有自解而去,則寇亦解矣。

「六三:負且乘,致寇至,貞吝。」以六這一陰爻居第三位,正在下卦之上;坎為車輿,於是有本該揹負重物的小人卻坐上車子的象。九二把它看作狐,上六把它看作隼,九四把它看作足趾,眾爻群起而攻,這就是「致寇至」之象。六三本非正而爻辭偏說「貞」,是因為它所居的高位畢竟出於君上所授,就名分說也算正當;然而即便是循正當途徑得來的,坐在那個位子上仍舊可羞,唯有自己避讓離去才好。此卦名為「解」,而解難最要緊的莫過於解去小人,所以諸爻都想解掉六三;六三也只有自己解職而去,外來的寇難自然也就解了。

象曰:負且乘,亦可醜也。自我致戎,又誰咎也。負無可丑,負且乘,則可丑。戎由自致,不言凶而凶可知。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按,《本義》以拇為初,朋為二。按,王注以拇為三,朋為初。皆未當。

《小象傳》說:「負且乘,亦可醜也。自我致戎,又誰咎也。」單是揹負東西並不可恥,揹著東西又要坐車,才顯得可恥。兵戎是自己招來的,爻辭雖不明說「凶」,凶已可以想見。「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按,《周易本義》以「拇」為初六、「朋」為九二;王弼注則以「拇」為六三、「朋」為初六。兩說都不妥當。

今以朋指二,拇指三。蓋震為足,三在足下,有拇象。二與四同陽剛之德,四居大臣之位,宜與二同心以解難者。三以小人間之,解去三之拇,則二得以上比於四,同類之朋可相信矣。此大臣之去邪黨,以親善類者也。象曰:解而拇,未當位也。以九居四而與三比,故曰未當。設若居三居初,則得正而與二比。居五,則得當而與二同德矣。觀象傳,益見解拇宜指三。

我現在把「朋」指作九二、「拇」指作六三。上卦震為足,六三正在震足之下,所以有足趾之象。九二與九四同是陽剛之德,九四又居大臣之位,本應與九二同心協力解難;只因六三這個小人夾在中間隔斷了他們,所以要解去六三這隻「拇」,九二才能上比於九四,同類之朋才可以互相取信。這一爻說的是大臣剷除邪黨、親近善類。《小象傳》說「未當位也」:以陽爻居第四位而又與六三相比,所以說位不當;假使它居三或居初,就得正而能與九二相比,居五就得位而與九二同德。由《小象傳》這句話,更可見「解拇」的「拇」應當指六三。

六五:君子維有解,吉。有孚于小人。按,《本義》卦凡四陰而六五當君位,與三陰同類者,必解而去之,則吉也。孚,驗也。君子有解,以小人之退為驗也。按,王注居尊履中而應乎剛,可以有解而獲吉矣。以君子之道解難釋險,小人雖闇猶知服之而無怨矣。

「六五:君子維有解,吉。有孚于小人。」按,《周易本義》說:全卦共四個陰爻,六五佔著君位,其餘三陰與它同類,必須解而去之才吉;「孚」是應驗,君子有所解,就以小人退去作為應驗。又按,王弼注說:六五居尊位而履中道,又下應九二之剛,所以能有所解而獲吉;用君子之道解除患難、釋去險阻,小人雖然昏昧,也還知道心服而不生怨恨。

今時解皆從《本義》,謂人君以去小人為驗也。然詳王注語意,釋有孚尤明順。六五當君位而得中,亦得稱君子。然五陰柔,非能解者。以應陽剛之二,能獲三狐。比陽剛之四,能解其拇。是能逐惡之賢臣,而五能信任之,故曰有解也。五維能任二四以解難,凡卦中諸陰皆信服而退聽。此賢君能用賢臣以除患,使小人畏服者也。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從《本義》作退去之退,從註疏作退聽之退。可兼。

如今通行的解說都跟從《本義》,認為是人君以除去小人為應驗。然而細看王弼注的語意,用來解釋「有孚」尤其明白順暢。六五身居君位而得中,也可以稱「君子」;但六五是陰柔之質,本身並沒有解難的能力。它下應陽剛的九二,九二能「獲三狐」;上比陽剛的九四,九四能「解其拇」——這兩位都是能驅逐惡人的賢臣,而六五能夠信任他們,所以說它「有解」。六五只要能任用二、四兩爻去解難,卦中諸陰自然都心服而退聽。這一爻說的是賢君能用賢臣除患,使小人畏服。《小象傳》說「君子有解,小人退也」,這個「退」字,依《本義》讀作退去之退,依舊註疏讀作退聽之退,兩義可以並存。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上六居卦之最上,又震體,故有公象。三居下卦之上,互二四為離為飛鳥,有隼在高墉之象。上與三非應,則敵也,有射隼于高墉之上之象。九二剛中,視三柔而不中,象狐之邪媚。上柔正,視三居剛不正,又象隼之鷙害。繫辭以三為小人,以上為藏器待時之君子。六爻唯上獨正故也。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上六居全卦最上,又屬震體,震為長子諸侯,所以有「公」象。六三居下卦之上,由二至四互出離體,離為飛鳥,於是有隼棲在高牆上之象。上六與六三同是陰爻,不成正應,兩者便成仇敵,所以有在高牆上射隼之象。九二是剛而得中的,它看六三是柔而不中,像狐狸的邪媚;上六是柔而得正的,它看六三是以柔居剛、位不當正,又像鷙鳥的凶害——取象所以不同,正因為觀者所處的地位不同。《繫辭傳》以六三為小人,以上六為藏器待時的君子,就是因為六爻之中只有上六居位得正。

易於震動多有戒辭,今曰無不利。蓋自坎來,經歷多難。所謂待時而動者,動必不妄也。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三竊位而不應,悖逆者也,故解之宜速也。此卦彖傳及二爻四爻五爻上爻,所見皆與《本義》不同,非敢求異,姑存疑義耳。

《易》凡遇震體的奮動,多有戒懼之辭,這裡卻說「無不利」。因為上六是從下卦坎險一路走上來的,經歷過許多患難,正是《繫辭傳》所說「待時而動」的人,一動必不至於輕妄。《小象傳》說「公用射隼,以解悖也」:六三竊據其位而又不與上相應,是悖逆之人,所以解除它宜快不宜慢。以上《解》卦的《彖傳》以及九二、九四、六五、上六四爻,我的見解都與《周易本義》不同;並非有意標新立異,只是姑且把這些可疑之義存下來罷了。

損卦

損卦,下兌上艮。取損下益上之義,其說有四。山體高澤體深,下深而上益高,一也。澤在山下,其氣上通,潤及草木,二也。下為兌說,三爻皆上應,說以奉上,三也。損下乾剛而益柔,益上坤柔而成剛,四也。

《損》卦下卦為兌、上卦為艮。它取「損下益上」之義,說法有四種:一是山體高而澤體深,下面挖得越深,上面就顯得越高;二是澤在山下,澤氣上通,滋潤山上的草木;三是下卦兌為悅,三爻都上應於上卦,是以喜悅之心奉承在上者;四是就卦變說,《損》自《泰》而來,損去下體乾的剛爻使下體轉柔,增益上體坤的柔位使上體成剛。

損上益下謂之益,損下益上謂之損。譬損牆上之土以培基,則安益也。取牆基之土以增其高,必危損矣。散君惠(文瀾本「散君」作「君施」)以結民心,益也。剝民以奉其上,損矣。故卦名損。損次解。按,《序卦》,解者,緩也。緩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損。縱緩必失,失則有損,損所以次解也。

減損在上的以增益在下的叫「益」,減損在下的以增益在上的叫「損」。打個比方:把牆頭的土取下來培固牆基,牆反而安穩,這是益;挖牆基的土去加高牆頭,牆必定危險,這是損。散佈君上的恩惠以結聚民心(文瀾閣本「散君」作「君施」),是益;盤剝百姓以奉養在上者,是損。所以此卦名為「損」。《損》卦排在《解》卦之後。按《序卦傳》:「解者,緩也。緩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損。」放縱鬆弛必有所失,有失便是損,這就是《損》承接《解》的道理。

全彖以損所當損則得,而要之於時。六爻則下三爻皆知損者,上三爻皆損中受益者。蓋損者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唯合於時則得。若不宜損而損,則所損又不待言矣。此全卦之大旨也。

全卦的大意是:所損的確是該損的,才算得當,而關鍵又落在一個「時」字上。就六爻看,下三爻都是懂得自損的,上三爻都是在損的過程中受益的。因為「損」原是聖人不得已才用的手段,唯有合于時宜才算得當;若不該損而硬要去損,那所造成的損害就更不必說了。這是全卦的大旨。

損: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損為減省之義。以人事言之,損下益上,損內益外,剝民奉君,皆是也。損非人情所欲,故必損所當損,使人皆有孚信之心。則有樂從之吉,無貪鄙之咎。可垂諸萬世而貞,可通行天下而利有攸往也。占辭繁而不殺。蓋以損之事,本未能大善而吉,未必可固守,未必可有往。唯損所當損而至於有孚,則兼得之。故損,不可不慎也。

卦辭:「損: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損」是減省之義。就人事說,損下以益上、損內以益外、盤剝百姓以奉養君上,都屬於損。損不是人情所願意的,所以必須損所當損,使人人都生出誠信相從之心;這樣才有樂於聽從的吉,沒有貪鄙聚斂的過錯,才可以垂之萬世而長久,通行天下而利於有所前往。這條占辭一連串說下來而不肯省略,正因為「損」這件事本身未必能大善而吉,未必可以固守,未必可以有所前往;唯有損所當損而做到人心誠服,才能把這幾項一併兼得。所以行損之事,不可不慎重。

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曷,何也,問答之辭。言當損之時何所用乎。雖以二簋之薄,可用以享而無害於禮矣。彖曰:損,損下益上,其道上行。以卦體釋卦名義。損益二卦,皆損有餘以補不足也。損乾之九四曰損上,損乾之九三曰損下。蓋陽實陰虛,損下體本乾皆實,在所當損。上體本坤皆虛,在所當益。此所以損下益上而合於道之當然也。

卦辭又說:「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曷」就是「何」,是自問自答的語氣:當損之時該用什麼呢?答說縱然只備兩簋薄物,也可以拿來祭享而無害於禮。《彖傳》說:「損,損下益上,其道上行。」這是用卦體解釋卦名的含義。《損》《益》兩卦,都是減損有餘來補足不足:減損乾體的九四叫「損上」,《益》卦自《否》而來,損上體乾的九四以益初六;減損乾體的九三叫「損下」,《損》卦自《泰》而來,損下體乾的九三以益上六。陽爻為實、陰爻為虛,此卦下體本是乾,三爻皆實,屬於該損的;上體本是坤,三爻皆虛,屬於該益的。這就是「損下益上」而合於道之當然的緣故。

損而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應有時,損剛益柔有時,損益盈虛,與時偕行。當其可之謂時。二簋之用,時當損故也。以卦爻推之,凡損剛益柔皆有時,非剛皆所宜損也。以天下之理推之,凡損其盈,益其虛,益極復盈而損,損極復虛而益,皆隨時以行,雖聖人不能違乎時也。

《彖傳》接著說:「損而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應有時,損剛益柔有時,損益盈虛,與時偕行。」所謂「時」,就是恰當其可。用兩簋薄物祭享之所以可行,是因為時勢正當減損。就卦爻推論,凡損剛益柔都要看時候,並不是剛都該損。就天下之理推論,凡是減損盈滿的、增益空虛的,益到極處又轉為盈滿而當損,損到極處又轉為空虛而當益,全都隨時而行;即便聖人,也不能違背時勢。

象曰: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忿易發難制,故曰懲。懲者,懲於今而戒於後也。欲之起甚微,故曰窒。窒者,遏絕之使不行,思禮義以勝之也。君子觀山之象以懲忿。蓋忿之來氯湧如山,況多忿如少男乎,故懲忿當如摧山。觀澤之象以窒慾。蓋欲之溺浸淫如澤,況多欲如少女乎,故窒慾當如防澤。忿之不懲,必至於遷怒。欲之不窒,必至於貳過。君子修身所當損者,莫切於此。

《大象傳》說:「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忿怒容易發作而難以抑制,所以用「懲」字,「懲」是眼下懲戒它、日後警戒它。慾念的萌生極其細微,所以用「窒」字,「窒」是把它堵絕,使它行不出來,靠禮義之思去勝過它。君子觀上卦艮山之象來懲忿:忿氣湧起高峻如山,何況艮為少男,少男本就多忿,所以懲忿當如摧倒一座山。觀下卦兌澤之象來窒慾:慾念浸淫沉溺漫衍如澤,何況兌為少女,少女本就多欲,所以窒慾當如築堤防澤。忿怒不懲,必至於遷怒他人;慾念不窒,必至於重犯舊過。君子修身所應當減損的,沒有比這兩件更切要的。

初九:已事遄往,無咎,酌損之。初九當損下益上之時,而以剛居剛,處於有餘,上應六四。故宜輟其所為之事,速往以益四則為無咎。然當損之初,又不宜自損之過。故當酌其淺深之時宜,庶不自傷其本量也。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尚,上通。上與四合,宜速往也。

「初九:已事遄往,無咎,酌損之。」初九正當損下益上之時,又以陽爻居陽位,才力有餘,上面與六四相應,所以應當停下自己手頭的事,趕緊前往增益六四,這樣才沒有過錯。然而正在損的開端,又不宜自損太過,所以要斟酌深淺、量度時宜,才不至於傷了自己的本量。《小象傳》說「尚合志也」,「尚」與「上」相通,是說初九與上面的六四心志相合,所以宜於速往。

九二:利貞,征凶,弗損益之。二剛中,無有不正。然不能自守而妄進,則不正矣,故戒以征凶也。弗損益之,蓋損己益人者,益止於所損。以弗損為益,其益已無方。初曰酌損,二則弗損者。初以剛居剛,勢處有餘,在所宜損。二以剛居柔,已得其中,又為說體,若過損以益上,是屈己以取媚,非貞者矣。故弗損者,不變其所守也。然以陽剛與六五相應,剛柔相濟,五已受其益,是弗損而有以益之也。

「九二:利貞,征凶,弗損益之。」九二剛而得中,本來無所不正;但若不能守住自己而妄自前進,就不正了,所以爻辭戒它「征凶」。至於「弗損益之」:凡是損自己去增益別人的,所增益的至多等於所減損的;若能不損自己而仍有益於人,那增益就沒有邊際了。初九說「酌損」而九二說「弗損」,是因為初九以陽居陽,勢位有餘,本在該損之列;九二以陽居陰,已經得中,又處兌悅之體,倘若過分自損去討好在上者,那就成了屈己取媚,反而不是守正之人。所以「弗損」正是不改變自己所守。但它以陽剛與六五相應,剛柔互濟,六五早已得了它的好處,這就是不減損自己而實實在在有益於人。

象曰:九二利貞,中以為志也。居二處說,疑於非正。中以為志,不以損為益則正矣。六三: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此爻獨言損之義。天地間陰陽對待,唯兩而已,三則餘其一而當損。

《小象傳》說「中以為志也」:九二以陽居陰位,又處在兌悅之體,容易讓人疑心它不正;但它以守中為志,不把一味自損當成益人,這就是正。「六三: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這一爻單講「損」字本身的義理:天地之間陰與陽兩兩對待,只以成雙為常,三個便多出一個,多出來的就當減損。

蓋兩相與則專,三則雜而亂。下卦本乾,損上爻以益坤,三人行而損一人也。一陽上而一陰下,一人行而得其友也。上與三以剛柔相易而謂之損者,但言其減一耳。夫子繫辭以男女媾精言之,即指三上二爻。程傳又謂初二二陽,四五二陰同德相比,三與上應,皆兩相與。則又因夫子之言而推之六爻,以廣得友之義也。

兩個相交則情意專一,三個就駁雜而生亂。《損》自《泰》來,下卦本是乾,損去乾的上爻(即九三)以增益上卦的坤,這就是「三人行而損一人」;一個陽爻上去、一個陰爻下來,這就是「一人行而得其友」。上六與九三本是剛柔互換,卻只叫作「損」,不過是就減去一個而言罷了。孔子在《繫辭傳》裡用男女媾合精氣來說這一爻,指的正是三、上兩爻。程頤《伊川易傳》又說初九、九二兩陽同德相比,六四、六五兩陰同德相比,六三與上六又相應,都算「兩相與」;這是順著孔子的話再推廣到六爻,把「得友」之義講得更寬。

象曰:一人行,三則疑也。一人行而得一人為友,三則疑其所與,理當損去其餘也。然細繹此爻取象,不過謂有餘在所當損,損而得當,則為得友耳。夫子繫辭以男女言之,蓋陰陽對待,不容或過。猶男女有偶,不容或叅。故道有所宜損者耳。非謂取友者,有取於二而不容有三也。若以辭害意,則不可通矣。

《小象傳》說「一人行,三則疑也」:一個人走而得一人為伴,三個人就不免疑惑該跟誰,按理應當把多出來的減去。但細細推尋這一爻的取象,不過是說有餘者當損,損得恰當便算「得友」而已。孔子在《繫辭傳》裡用男女作比,是因為陰陽兩兩對待,不容多出一個,就像男女成偶,不容摻進第三者,所以說事理上有該減損之處。並不是說交朋友只能取兩人而不許有三人。若拘泥字面而妨害了本意,就講不通了。

六四:損其疾,使遄有喜,無咎。四變互坎為心病,疾之象。卦取損下益上,四在上卦,宜不言損矣。然居損之時,在上之下,與剛相應,是能自損其陰柔之疾,以受陽剛之益者也。惟速則善而無咎矣。四與初皆言遄。蓋初方舍其事而速於益四,四亦必急去其疾以受初之益。若彼方汲汲,此乃悠悠,非受益者矣。初曰遄往,四曰使遄。初之過四,有以使之也。此能變化氣質以受益者也。占者能如是,則無咎矣。

「六四:損其疾,使遄有喜,無咎。」六四變爻則互出坎體,坎為心病,這是「疾」之象。此卦取損下益上之義,六四已在上卦,照例不該再說「損」;然而它處在損的時候,居上卦之下而與下面的剛爻相應,正是能自損其陰柔之病、以接受陽剛之益的人。只有趕緊去做才好,才能沒有過錯。六四與初九都說到一個「遄」字:初九剛放下自己的事趕來增益六四,六四也必須趕緊除去自己的毛病以接受初九之益;若一邊急急忙忙,一邊慢慢騰騰,就不成其為受益的人了。初九說「遄往」,六四說「使遄」,正因為初九登門來就,本身就有催促六四的作用。這是能變化氣質以接受益處的人;占者能這樣做,就沒有過錯。

象曰:損其疾,亦可喜也。疾本無可喜,能因人而損之,亦可喜也。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元吉。自二至上,中虛其體,似離而大,有十朋之龜之象。按,《食貨志》兩貝為朋。元龜長尺二寸,大貝十朋。朋直二百一十六,十朋直二千一百六十,大寶也。二應於五,而二既守正,以弗損為益。五虛中居尊,以受天下之益。若不知其益之所自來者,故曰或益之。而有其德則其實亦有不得辭者,故曰弗克違,元吉。

《小象傳》說「損其疾,亦可喜也」:病本身沒有什麼可喜,能靠別人的幫助把它損去,就可喜了。「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元吉。」從九二到上九,中間虛而上下實,形狀像一個放大的離體,離為龜,所以有「十朋之龜」之象。按《漢書·食貨志》,兩枚貝為一朋,元龜長一尺二寸,值大貝十朋;一朋值二百一十六錢,十朋便值二千一百六十錢,是極貴重的寶物。九二與六五相應,而九二既能守正,以「不自損」為益人之道;六五則虛中而居尊位,用以承受天下的增益。這增益來得自然而然,受者彷彿不知從何而來,所以說「或益之」;然而受者確有那樣的德,實際上也推辭不掉,所以說「弗克違,元吉」。

象曰:六五元吉,自上祐也。德能動天,天祐之也。上九:弗損益之,無咎,貞吉,利有攸往,得臣無家。按,《本義》謂上九受益之極,欲自損以益人。然惠而不費,不待損己,然後可以益人也。惠而不費,則惠廣矣,故又曰得臣無家。今時解皆從之。

《小象傳》說「六五元吉,自上祐也」:德行能感動上天,上天就來保祐他。「上九:弗損益之,無咎,貞吉,利有攸往,得臣無家。」按,《周易本義》認為上九受益到了極處,想自損以益人;不過施惠而不耗費,用不著先減損自己然後才能益人。施惠而不耗費,恩惠就推得廣,所以又說「得臣無家」。如今通行的解說都跟從這一說。

然上雖損卦之終,不得遽言損上益下之事。且上正受下之益者,又不得反言益人。按,王注處損之終,上無所奉。損終反益,剛德不損。處損之極,尚夫剛德,為物所歸,故曰得臣。天下為一,故無家也。此解雖不言益下,而於受益之義亦未明。

然而上九雖在《損》卦之終,還不能一下子就說它做「損上益下」的事;何況上九正是接受下面增益的一爻,也不該反過來說它增益別人。按,王弼注說:上九處損之終,上面已無可奉承;損到盡頭反而轉為益,剛德並不虧損;處在損的極處而仍崇尚剛德,為萬物所歸附,所以說「得臣」;天下同為一體,所以說「無家」。這個解釋雖然不曾講成益下,但對「受益」之義也仍舊說得不明白。

愚意此弗損益之與二爻不同。二爻言不損己以益人,此則不損人以自益也。蓋上爻乃損下卦之陽,益此爻之陰而成上九。今既稱九,則無可益。下應六三,三亦不容復損矣。蓋在全卦為損之極,在此爻為受益之極。故以不損於三為益也。損下之極,不復過損,於義無咎。

我以為上九這句「弗損益之」,與九二那句意思不同:九二說的是不減損自己而有益於人,上九說的卻是不減損別人來增益自己。因為上爻本是損去下卦的陽爻、增益此爻的陰位才成為上九的;如今它已稱「九」,就再沒有可增益的餘地。它下面所應的是六三,六三也不容再被減損了。就全卦說,這裡是損的極處;就此爻說,這裡是受益的極處。所以它以不再減損六三作為「益」。損下損到極點而不再過分地損,在義理上沒有過錯。

然以九居上,疑於不正,故戒以唯貞剛吉。蓋取民有制,非若蠲租市惠之為,如是則利有所往矣。上以三為臣,三與上應,有得臣之象。然不過求於三,非以三為私有者,有得臣無家之象。若陳氏之以家量貸民以固人心,則意在得臣,實以為其家矣。得臣而非以為家,亦受益之中而自寓貶損之意者。如此則於損卦之義較合,姑以此備闕疑。

不過以陽爻居上位,容易被疑為不正,所以爻辭戒它唯有守正持剛才吉。取之於民要有一定的法度,不像減免租稅收買人心那樣做作,能這樣就利於有所前往了。上九以六三為臣,六三與它相應,這是「得臣」之象;然而它並不過分索取於六三,也不把六三視為自家的私產,這就是「得臣無家」之象。像春秋時齊國陳氏用自家的大斗借出、小斗收進來籠絡民心,那是存心要「得臣」,實際上是把國人據為一家所有了。得臣而不據為私家,正是在受益之中仍自寓貶損之意。這樣講於《損》卦之義比較相合,姑且錄以備一說,以存所疑。

象曰:弗損益之,大得志也。不損於下,為眾所歸,其益乃大,得其志矣。全彖當損之時,必信服於人心,乃得其當。故下三爻主損,皆知損者。初以爻位俱剛而可損,然在初剛宜酌。二爻剛位柔則不必損下以益上矣。三正當損者也。上三爻皆受益者。四自損以受人之益者也。五不求益而下樂損以益之者也。上已受益而不欲過損於下矣。損非美事,而得其道則皆吉,此彖辭所以詳言之也。

《小象傳》說「弗損益之,大得志也」:不減損下面,因而為眾人所歸附,它得到的益處才大,心志也就實現了。總觀全卦:處損之時,必須使人心誠服,才算處置得當。所以下三爻以損為主,都是懂得自損的人——初九爻與位都是剛,本可損,但它居於最初,剛而宜於斟酌;九二是陽爻居柔位,就不必再損下以益上;六三才真正是該損的那一個。上三爻則都是受益的——六四自損其疾以接受別人之益;六五並不求益,而下面樂於自損來增益它;上九已經受益,便不願再過分減損下面。損原不是美事,然而只要合於它的道理,六爻便都吉,這正是卦辭所以要一層層詳說的緣故。

周易淺述卷五

益卦

益卦,震下巽上。以卦象言之,風烈則雷迅,雷激則風怒,兩相助益,所以為益。以其義言,損下謂之損,則益下謂之益。以陽爻益坤之下爻,所以謂之益也。益卦次損。按,《序卦》,損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

《益》卦下卦為震、上卦為巽。就卦象說,風勢猛烈則雷聲更急,雷聲震激則風力更怒,兩者互相助長,所以叫「益」。就卦義說,減損下面叫「損」,那麼增益下面就叫「益」。此卦是把一個陽爻加到坤體的下爻上,所以稱為「益」。《益》卦排在《損》卦之後。按《序卦傳》:「損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

蓋損卦天下富實之象。下實上虛,宜有所損以奉君。益卦朝廷富實之象。上實下虛,宜有所損以惠民。然損下謂損,損上謂益者,蓋民貧則上無所寄,民富則上無可憂。故損下君子反以為自損,損上反以為自益也。損益循環,理之自然,益之所以次損也。

《損》卦是天下富實之象:下體實而上體虛,所以宜於減損民間來奉養君上。《益》卦是朝廷富實之象:上體實而下體虛,所以宜於減損朝廷來施惠於民。同樣是減損,減損下面偏叫「損」,減損上面反倒叫「益」,這是因為百姓貧困,君上便無所依託;百姓富足,君上便無可憂慮。所以減損下面,君子反而看作損了自己;減損上面,反而看作益了自己。損與益循環相生,是事理的自然,這就是《益》所以承接《損》的緣故。

全彖言益則無所不利。彖傳即君之及民,又推之學問造化,以贊其義之大。六爻下三爻皆受益者。初受四之益,必有以受之,故利大作。二受五之益而爻位皆陰,故宜永貞。三不中正不得當益,而當益下之時,故以凶事為益也。上三爻處益而當損者。四以順下之動為益。五以至誠感人為益。上處益之際,不能損己,反以求人,則或擊之矣。此全卦六爻之大指也。

卦辭說凡逢「益」便無所不利。《彖傳》先就人君施惠及民立說,再推廣到為學與造化,以讚歎「益」義之大。六爻之中,下三爻都是受益的:初九承受九四之益,必得拿出實在的作為才承受得起,所以利於「大作」;六二承受九五之益,而爻與位都是陰,所以宜於「永貞」;六三既不中又不正,本不當受益,但正逢增益下體之時,所以要用凶險之事來磨礪它,反而成其為益。上三爻則是處在益中而理當自損的:六四以順應下體的震動為益,九五以至誠感人為益;上九處在益的末端,不肯自損,反過來向人求取,就有人來攻擊它了。這是全卦六爻的大旨。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益,增益也。當益之時,無所不利,以行則利往,以濟則利涉也。二五皆居中得正,故利往。震巽皆木,舟行之象,故利涉。人君能以益下為心,贈處常處變無所不利矣。

卦辭:「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益」就是增益。當增益之時無所不利:拿去行事就利於前往,拿去濟險就利於涉川。六二、九五都居中得正,所以說「利有攸往」;震與巽在《說卦傳》裡都屬木,木有舟船之象,所以說「利涉大川」。人君只要存心以增益下民為務,無論處常處變都無所不利。

彖曰:益,損上益下,民說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此以卦體釋卦名義也。損乾之下爻,益坤之下爻,有人君損所有,以惠民之象。民說之自無窮矣。陽爻居下,陰爻居上,有人君居九重之上,降已以下其下之象。則非私恩小惠之為,其道光眀顯著矣。說道光,何益如之。

《彖傳》說:「益,損上益下,民說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這是用卦體解釋卦名的含義。《益》自《否》而來,減損上體乾的下爻,增益下體坤的下爻,有人君減損自己所有以施惠於民之象,百姓的歡悅自然沒有窮盡。陽爻降到下面、陰爻升到上面,有人君身居九重之上而肯屈己下就其臣民之象;這就不是私恩小惠一類的做法,他的道自然光明顯著。百姓歡悅,君道光大,還有什麼增益比得上這個。

利有攸往,中正有慶。利涉大川,木道乃行。此又以卦體卦象釋卦辭也。以卦體言之,五以中正應二,二亦以中正應五。君臣同德,天下受其福慶,所以利有攸往也。以卦象言之,木為舟,有濟險之才。震巽皆木。君臣同德,上下一心。不獨可以處常,且可濟變。木道之行也。

《彖傳》又說:「利有攸往,中正有慶。利涉大川,木道乃行。」這是再用卦體與卦象解釋卦辭。就卦體說,九五以中正下應六二,六二也以中正上應九五,君臣同德,天下都蒙受福慶,所以「利有攸往」。就卦象說,木可以造舟,有渡險的功用,而震、巽都屬木;君臣同德,上下一心,不但可以處常,而且能夠濟變——這就是「木道乃行」。

益,動而巽,日進無疆。天施地生,其益無方。凡益之道,與時偕行。又以二卦之德,推之學問言之。則內卦震動,奮發有為。外卦巽順,潛心遜志。其進也無疆矣。以二卦之體推之造化言之。震剛卦之一陽在下,天陽之下施也。巽柔卦之一陰居四,地陰之上生也。萬物並育,其益無方矣。凡此之益皆道也。道皆時也,損與益皆合乎時而已。此皆以極贊益之大也。象曰: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遷善當如風之速,改過當如雷之猛。又雷與風有交相助益之勢。速於遷善則過當益寡,決於改過則善當益純。學問之益,莫大乎此。

《彖傳》再說:「益,動而巽,日進無疆。天施地生,其益無方。凡益之道,與時偕行。」這是先用上下兩卦的卦德推到為學上:內卦震主動,是奮發有為;外卦巽主順,是潛心謙遜;一面奮發,一面虛己,進境自然沒有止境。又用上下兩卦的卦體推到造化上:震是剛卦,它的一陽在最下,正是天的陽氣向下施與;巽是柔卦,它的一陰居第四位,正是地的陰氣向上生發;陰陽交施,萬物並育,所受的增益便沒有方所可限。凡這些「益」都是道,而道又都隨時而定,損也好、益也好,總歸於合乎時罷了。這些話都是極力讚歎「益」之大。《大象傳》說:「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向善遷移要像風一樣迅速,改正過錯要像雷一樣猛烈。而且雷與風本有互相助長之勢:遷善迅速,過錯自然越來越少;改過果決,善行自然越來越純。為學修身所得的增益,沒有比這更大的。

初九: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陰小陽大。初剛在下,與四正應。六四近君,信任乎初,正受上之益者。又震體主動,故有利用大作之象。蓋初以在下受上之益,非大有作為無以報效,故利用大作。然所作不盡善,未免於有咎矣。越分圖事必出萬全,得盡善之吉,乃可無咎也。他卦元吉以效言,此以功言。象曰:元吉無咎,下不厚事也。初在下位,本不當任重大之事。不盡善,不足以免咎。

「初九: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易》例以陰為小、陽為大。初九是剛爻而居最下,與六四為正應;六四近於君位,信任初九,初九正是承受上面增益的人。加上它屬震體,震主動,所以有「利用為大作」之象。初九身在下位而受上面的增益,不乾出一番大事業就無從報效,所以利於大有作為。然而所做的事若不能盡善,就難免有咎。以在下的身分越出本分去圖謀大事,必須萬全無失,得到盡善的「元吉」,才可以無咎。別的卦講「元吉」多就成效說,這一爻卻是就事功說。《小象傳》說「下不厚事也」:初九居下位,本不該承擔重大之事,做得不盡善,就不足以免於咎責。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二以柔順中正上應乎五,又當益下之時。此爻即損五之綜,故象占亦同。在損曰元吉,此曰永貞吉。則位有剛柔之分,分有君臣之異也。二已得正,恐陰柔不能固守,則非為下受益之道,故戒以永貞。二非君位,自王者占之,則為享帝之吉占。亦以下而受上之益也。若自人臣占之,則事君如事天之義也。象曰:或益之,自外來也。外不專指五。五固正應,而二之柔順中正,人孰不願益之。或者,眾無定主之辭。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六二以柔順中正上應九五,又逢增益下體之時。這一爻正是《損》卦六五倒轉過來的爻,所以取象與占辭也相同。《損》六五說「元吉」,這裡卻說「永貞吉」,是因為爻位有剛柔之別,名分有君臣之異。六二本已得正,只怕陰柔之質不能長久固守,那就不合居下受益之道,所以戒它「永貞」。六二不是君位,若由君王來占,就成了祭享上帝的吉占——君王祭天,同樣是居下而承受上天的增益;若由人臣來占,那就是事奉君主如同事奉上天的意思。《小象傳》說「或益之,自外來也」,這個「外」不專指九五:九五固然是它的正應,但六二既柔順又中正,誰不願意增益它呢?「或」字正是眾人來益而不指定某一人的說法。

六三:益之用凶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三爻多凶。六三陰柔,不中不正,不當得益者。然當益下之時,與上為應。而上立心勿恆,故有益之以凶事之象。警戒震動,使之困心衡慮,以增益其所不能也,如此可以無咎。

「六三:益之用凶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卦中第三爻多凶。六三陰柔,既不中又不正,本不當得到增益;然而正逢增益下體之時,上面又有上九與它相應,而上九「立心勿恆」,反覆無常,於是有拿凶險之事來增益它的象。上九的警戒震動使六三困苦其心、橫塞其慮,從而增長它原本不能的本事——這樣反倒可以沒有過錯。

六爻中虛,有孚之象。三四皆居全卦之中,中行之象。上卦主益下者。上勿恆而五居位,非可告者。唯四近君,在三之上,有公象。震為玉圭,所以通信。三知上之所以警戒震動我者,益我也。信之篤而行之必合乎中,以通信於上,故有有孚中行,告公用圭之象。如此,則三有受益之道矣。

全卦六爻中間三畫皆虛,是「中孚」誠信之象;三、四兩爻正居全卦之中,是「中行」之象。上卦本是主持增益下體的,但上九立心不恆,九五又居君位,都不是可以徑直稟告的對象;唯有六四近於君側,又在六三之上,所以取「公」象。震為玉,圭是玉製的信物,用來通達誠意。六三明白上九之所以警戒震動自己,正是在增益自己,因而信之深篤,行之必合中道,再借六四把誠意通達於上,所以有「有孚中行,告公用圭」之象。能這樣,六三就有了受益的門路。

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困心衡慮則有之固也。六四: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三四在全卦之中,故皆言中行。四互二三為坤,有國象。中行告公,三告四也。從者,四從三也。巽為入,有從之之象。四本損之三,遷為益之四。依者,三依四,四依五也。故有為依遷國之象。

《小象傳》說「益用凶事,固有之也」:困苦其心、橫塞其慮而得來的東西,才守得牢固。「六四: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三、四兩爻居全卦之中,所以都說「中行」。六四與二、三互成坤體,坤為地,有「國」象。「中行告公」是六三稟告六四,「從」是六四聽從六三;巽為入,有隨之而入、聽從其言之象。六四本是《損》卦九三之位,移過來成了《益》卦的六四。「依」是六三依託六四、六四依託九五,所以有「為依遷國」之象。

言四以益三為心,合於中行,故三告之而見從也。三之告四,欲得所依以受益也。而古者遷國以益下,亦必有所依而後能立。如邢依齊,許依楚之類。今四上遷依於五,以柔依剛,以弱依強。四得所依矣,三亦得所依矣。遷國使民有所依,此自損以益下之大者也。象曰:告公從,以益志也。志在益下,故告於公而見從也。

這是說六四存心要增益六三,正合於中道,所以六三來稟告,它便聽從。六三稟告六四,是想找到依託以承受增益;而古人遷徙國都本為便利百姓,也必須有所依託才能立國,像春秋時邢國遷夷儀而依附齊國、許國屢遷而依附楚國之類。如今六四上遷而依託九五,是以柔依剛、以弱依強:六四得到了依託,六三也隨之得到了依託。遷國而使百姓有所依託,這正是自損以益下之中最大的一件。《小象傳》說「告公從,以益志也」:六四心志本在增益下民,所以六三一稟告便得到聽從。

九五: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德。九五以剛中與二相應,天下皆受其益者也。故言上苟有信,以實心惠於下,不問而元吉可知矣。蓋我以實心惠下,則下亦實心感我之惠以為德也。自施者言心,惠出於心,非口惠也。自受者言德,德實及民,民皆感德,非邀結也。九五益之主,自損以益下者。至於惠我德,則不特益下,而上已大益矣。

「九五: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德。」九五以剛中之德與六二相應,天下都受它的益,所以說在上者只要有誠信,拿實心去施惠於下,不必再問,大吉是可以斷定的。我以實心惠下,下面便以實心感念我的恩惠而奉為德。從施惠一方說「心」,是說恩惠出於本心,不是口頭之惠;從受惠一方說「德」,是說德澤實實在在到了百姓身上,百姓都感念它,不是刻意收買籠絡。九五是全卦施益的主爻,自損以增益下民;到了「惠我德」這一層,就不只是益了下面,在上者自己也已大受其益。

象曰:有孚惠心,勿問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大德不德,不必問也。自損益民,君志大得,則上之益亦大矣。上九: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按,《本義》以陽居益之極,求益不已,故莫益而或擊之。立心勿恆戒之。

《小象傳》說:「有孚惠心,勿問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大德的人不自以為有德,所以用不著問。自損其上以增益百姓,人君的心志便大大得遂,那麼在上者所得的益也就大了。「上九: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按,《周易本義》說上九以陽爻居益的極處,求益不止,所以沒有人增益它,反有人攻擊它;「立心勿恆」是聖人對它的告誡。

按,大全朱子云此處可疑,且闕之。今細按,卦以損上益下故名曰益,則下三爻皆言受益,上三爻宜言損上。四遷國,正自損以益下者。五雖陽爻而居中得正,故為能自損以受益者。獨上不中不正,以陽居益之極。雖與三應,而不自損以益下。則不獨不能受益,且有反擊之凶矣。卦以益名而反攻擊者,蓋為上者始終以損上益下為心,則立心有恆,終當受益。若始能自損,終反求益,則立心勿恆。不但無益,自當致凶矣。

又按,《周易大全》載朱子說此處可疑,姑且闕而不論。今細加推尋:此卦因「損上益下」而得名為《益》,所以下三爻都講受益,上三爻理當講自損。六四「遷國」,正是自損以益下的;九五雖是陽爻,卻居中得正,所以是能自損而反受其益的;唯獨上九既不中又不正,以陽爻居益的極處,雖與六三相應,卻不肯自損以益下。這樣一來,它不但不能受益,反而有被攻擊之凶。卦名為「益」而爻反遭攻擊,是因為居上位的人若始終以損上益下為心,那就是立心有恆,終究會受益;若起初還能自損,末了卻反過來向人求益,那就是立心不恆,不但得不到益,自然要招致凶險。

此與損之上爻皆有極而必變之意。損卦損下益上為損。然上爻不損下,則損極而益之漸也。益卦以損上益下為益。至上爻反有求於下,則益極而損之漸也。損益循環,猶否泰之相因也。象曰:莫益之,偏辭也。或擊之,自外來也。

這一爻與《損》卦的上爻,都含著物極必變的意思。《損》卦以損下益上為損,可是它的上爻反倒不損下面,那正是損到極處而將轉為益的先兆;《益》卦以損上益下為益,可是到了上爻反而向下面求取,那正是益到極處而將轉為損的先兆。損與益循環相生,就像《否》《泰》兩卦互為因果一樣。《小象傳》說:「莫益之,偏辭也。或擊之,自外來也。」

本義莫益之者,猶從其求益之偏辭而言也。若究而言之,則又有擊之者矣。按,此於偏辭句亦未眀。竊意上不損己以益下,上之偏也。自外來,即繫辭所謂莫之與則傷之者至之意。此卦三爻四爻上爻,雖說有可通,而不無牽強。來注蘇傳亦多異同,未見的確。姑合諸家酌其近理者如此。

《周易本義》解釋說:「莫益之」還只是順著它一味求益的偏執之辭而言;若追究到底,那就還有來攻擊它的人了。按,這樣講「偏辭」一句仍不明白。我私意以為,上九不肯自損以益下,這是上九自身的偏;至於「自外來」,就是《繫辭傳》所說「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沒有人肯親附他,傷害他的人就找上門來了。《益》卦的第三、第四和上爻,各家說法雖也講得通,卻不免牽強;來知德的注和蘇軾《東坡易傳》彼此出入也大,都沒有一定之論。這裡姑且綜合諸家,斟酌取其近於情理的如上。

夬卦

夬卦,上兌下乾。以二體言之,水聚於澤,積上至高,勢必潰決。以爻論之,五陽在下,長而將極,一陰消而將盡,五陽決去一陰,故名夬也。夬卦次益。按,《序卦》,益而不已必決,故受之以夬。夬者,決也。理無常益,益極必決,夬所以次益也。

《夬》卦上卦為兌、下卦為乾。就上下二體說,水聚在澤中,越積越高,勢必沖決而下;就爻位說,五個陽爻自下生長,將要長到盡頭,一個陰爻消退,將要消盡,五陽合力決去這一陰,所以卦名叫「夬」。《夬》卦排在《益》卦之後。按《序卦傳》:「益而不已必決,故受之以夬。夬者,決也。」事理上沒有永遠增益的道理,益到極處必然潰決,這就是《夬》承接《益》的緣故。

全彖大意以雖處陰消陽之時,亦不容以易心處之。必相與同心戒懼,而後利有所往。六爻皆從上爻取義。陽之決陰,遠則不能相及,唯比與應當之。五比上,三應上,故皆言夬夬。決而又決,不繫於陰也。四介三五兩剛之間,欲決上而進退不果。二則遠而不相及,自備而已。初在下最遠,則不能勝矣。大抵君子之去小人,不可以易心處之。此全彖六爻之大旨也。

全卦的大意是:雖然正當陰消陽長的時候,也不容許用輕忽之心去對待,必須眾陽同心戒懼,然後才利於有所前往。六爻都從上六這一爻取義:陽要決去陰,隔得遠的夠不著,只有與它相比、與它相應的兩爻當此重任。九五與上六相比,九三與上六相應,所以兩爻都說「夬夬」——決了又決,絕不牽繫於那一陰。九四夾在三、五兩個剛爻之間,想決去上六而進退不果。九二離得遠,夠不著,只能自作戒備。初九在最下,離得最遠,就更不能勝任了。大體說來,君子剷除小人,不可以用輕忽之心去對待。這就是全卦六爻的大旨。

夬: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夬五陽一陰,三月之卦也。陰盛而陰將衰,決而去之,有君子決去小人之象。五陽去一陰,其勢甚易,恐人之安肆而忘戒懼也,故再三為警戒之詞。揚于王庭,《本義》作名正其罪。今按,彖傳柔乘五剛,此句宜指上六言之,言小人在君側得志也。孚號以下,指五陽爻。孚號,至誠孚號其眾,使合力也。有厲,有危道,不可肆也。告自邑,先治其私也。不利即戎,不可專尚威武也。能如是則可以有所往,亦不以贍顧而遂卻也。

卦辭:「夬: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夬》五陽一陰,配三月之卦。陽氣正盛而陰氣將衰(底本「陰盛」當為「陽盛」之訛),決而去之,有君子剷除小人之象。五個陽爻去一個陰爻,形勢極其容易,只怕人因此安逸放肆而忘了戒懼,所以卦辭再三加以警戒。「揚于王庭」一句,《周易本義》解作公開宣明小人的罪狀;今按《彖傳》說「柔乘五剛」,此句應指上六而言,是說小人在君主身邊正得志。「孚號」以下才指五個陽爻:「孚號」是以至誠號召眾人,使他們合力;「有厲」是仍有危險之道,不可放肆;「告自邑」是先整治自己私屬的一方;「不利即戎」是不可一味崇尚武力。能這樣,就可以有所前往,也不至於因瞻前顧後而退縮。

兌為口,有揚王庭象。陽實,孚象。乾為言,孚號告自邑之象。五陽恐剛或過,有有厲不利即戎之象。陽盛陰衰,有利有攸住之象。聖人於君子道長之時,戒懼叮嚀如此。蓋不以得為而自肆,又不以過葸而小卻也。彖曰:夬,決也,剛決柔也。健而說,決而和。釋卦名義而贊其德也。以五陽決一陰,乾健而濟以兌說,則不至於怯,亦不過於猛矣。其決之也得無過不及之中,非決而和乎。健而說,以德言。決而和,以事言。

再從取象上說:兌為口,有在王庭宣揚之象;陽爻為實,是誠信之象;乾為言,是「孚號」「告自邑」之象;五陽並進,只怕剛而太過,是「有厲」「不利即戎」之象;陽盛陰衰,是「利有攸往」之象。聖人在君子之道正長的時候,還這樣反覆戒懼叮嚀,正是既不許人因為有所作為而自恃放肆,也不許人因為過分畏縮而稍稍退卻。《彖傳》說:「夬,決也,剛決柔也。健而說,決而和。」這是解釋卦名的含義並讚美它的卦德。以五陽決一陰,乾的剛健又濟以兌的和悅,就不至於怯懦,也不至於過猛;決除得恰到無過與不及之中,這不正是「決而和」嗎。「健而說」是就德性說,「決而和」是就行事說。

揚于王庭,柔乘五剛也。孚號有厲,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窮也。利有攸往,剛長乃終也。柔乘五剛,以卦體言之。以一小人乘九五之君,跋扈橫恣之象也。其危乃光,危厲其心,必去小人,乃光顯也。所尚乃窮,言尚威武必至困窮。所以既告自邑而又不利即戎也。剛長乃終,謂一變純乾,乃無復小人也。

《彖傳》接著說:「揚于王庭,柔乘五剛也。孚號有厲,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窮也。利有攸往,剛長乃終也。」「柔乘五剛」是就卦體說:一個小人凌駕在九五之君頭上,正是跋扈橫恣之象。「其危乃光」是說心存危懼,必定要除去小人,其道才光明顯著。「所尚乃窮」是說崇尚武力必至於困窮,所以既要「告自邑」,又說「不利即戎」。「剛長乃終」是說陽剛長到底,一變而為純乾,才再沒有小人。

易於剛乘柔不書,於柔乘剛則書。剝言不利有攸往,不欲其為純坤。夬言利有攸往,則欲其為純乾。皆扶陽抑陰之意。然以五陽去一陰,其勢似易,而聖人所以周防戒備之詞無所不至。蓋小人有一之未去,皆足為君子之憂。人慾有一分之未盡,皆足為天理之累。此聖人所為三致意也。象曰:澤上於天,夬。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澤上於天,其勢不居。君子觀此施祿,使澤及於下也。居德,即屯膏之意。居其德而澤不下逮,人君所最忌也。

《易》的體例:剛爻凌駕柔爻的不加記載,柔爻凌駕剛爻的一定記出來。《剝》卦說「不利有攸往」,是不願它變成純坤;《夬》卦說「利有攸往」,是希望它變成純乾——都是扶助陽剛、抑制陰柔的用意。然而以五陽除一陰,形勢看似容易,聖人周密防範、戒備叮嚀的話卻無所不至。因為小人只要有一個沒除盡,就足以成為君子的憂患;人慾只要有一分沒除淨,就足以成為天理的牽累。這就是聖人再三致意的緣故。《大象傳》說:「澤上於天,夬。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水汽升到天上,其勢決不久留,終究要降下來。君子看到這個象,就頒施爵祿,使恩澤下達於人。「居德」就是《屯》卦九五「屯其膏」的意思——把恩德囤積起來,恩澤卻不下達於民,這是人君最應忌諱的。

初九: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陽壯之時居下無勢,有壯前趾之象。勇決前進,不勝其任。雖非背理,而反為小人所傷,則咎矣。此與壯初爻同。當壯之時,在下戒其用壯。當決之時,在下戒其過決。象曰:不勝而往,咎也。知其不勝而往,自取咎也。

「初九: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陽氣方壯之時,初九卻居最下而無勢位,所以有「壯于前趾」——只在腳趾上逞強之象。它勇於決斷、一味前進,實在擔不起這個任務;雖然於理並不背謬,卻反被小人所傷,那就成了過錯。這一爻與《大壯》卦初爻同一意思:當壯盛之時,居下位的要戒其恃壯;當決除之時,居下位的要戒其過決。《小象傳》說「不勝而往,咎也」:明知擔不起還要前往,過錯是自己招來的。

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二,地位。二變為離。離日在地,莫夜之象。離為戈兵,有戎之象。坎為加憂。離,坎之反,勿恤之象。九二當決之時,以剛居柔,則能自晦不至於過,憂惕號呼以自戒備,則雖莫夜兵戎驟至,亦可無憂患矣。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下卦之中,剛而能柔故(文瀾本「故」作「者」)也。

「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第二爻是地的位置;九二變爻則下卦成離,離為日,日落到地下,正是「莫夜」——傍晚天黑之象。離又為戈兵,是「有戎」之象。坎為加憂,離恰是坎的反體,所以是「勿恤」不必憂慮之象。九二當決除之時,以陽剛居柔位,能夠自我收斂而不至於太過,又憂懼號呼、預作戒備,那麼即便傍晚兵戎驟然而至,也可以沒有憂患。《小象傳》說「有戎勿恤,得中道也」:正因為它居下卦之中,剛而能柔的緣故(末字文瀾閣本「故」作「者」)。

九三:壯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九三居下卦之上,重剛不中,又乾為首,故有剛壯見於面目之象。以剛居剛,有夬而又夬之象。上與陰應,有獨行遇雨之象。君子之去小人,悻悻見於面目,則小人忌之,有凶道矣。然若果能果決,不繫於應與之私,則雖合於上六,如獨行遇雨至於若濡,而為眾陽之君子所慍,然終必能決去小人,無所咎也。《本義》以溫嶠之於王敦言之,亦近。

「九三:壯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頄」是顴骨。九三居下卦之上,重剛而不得中,乾又為首,所以有剛強之氣顯露在面目之象。以陽居陽,有決了又決之象;上面與上六相應,有獨自行走而遇雨之象。君子剷除小人,若把憤憤之色擺在臉上,小人便要忌恨他,那就有取凶之道。但假使他真能果決,不為應與之私所牽繫,那麼雖與上六交合,像獨行遇雨以至於沾溼衣裳,因而被眾陽君子所不滿,終究還是能決去小人,不會有過錯。《周易本義》拿東晉溫嶠對付王敦的事來比況這一爻,也頗為切近。

象曰:君子夬夬,終無咎也。所以無咎者,以有夬夬之心故也。跡可濡,心不可變。決之以心,不必見於面目也。九四: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四亦為坎。坎為溝瀆,有臂象。兌為毀折,無膚之象。九四居上之下,以陽居陰,不中不正。居則不安,行則不進,有臂無膚其行次且之象。兌有羊象。牽羊者,當其前則不進,縱之使前而隨其後,則可以行。四欲決陰,必藉五為之前而隨其後,有牽羊之象。

《小象傳》說「君子夬夬,終無咎也」:所以無咎,是因為他心裡有決了又決的決心。行跡上可以被沾溼,心志上不可改變;決斷在於內心,不必顯露在臉色上。「九四: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九四由二至四也互出坎體,坎為溝瀆,有臀部之象(底本此二處「臂」字,當是「臀」之訛)。兌為毀折,是「無膚」之象。九四居上卦之下,以陽爻居陰位,既不中又不正,坐著不安穩,走又走不動,所以有「臀無膚,其行次且」之象。兌又有羊象。牽羊的人擋在羊前面,羊反而不走;放它在前而自己跟在後頭,就走得動了。九四想決去上六,必須借九五在前開路而自己隨其後,這就是「牽羊」之象。

兌為口。四變陰則為坎為耳,有聞言之象。牽羊隨其後則悔亡,而九剛無下人之志。聞牽羊之言當信,而四柔必無克己之功。有聞言不信之象。蓋君子之去小人,勢未可遏,姑緩之。必上格君心兼藉同志,故一決而去之。若才柔志剛,專己自用,鮮有不敗者。王沂公之於丁謂牽羊悔亡者也,寇萊公則聞言不信矣。象曰:其行次且,位不當也。聞言不信,聰不明也。位不當,不中不正也。

兌為口,九四變為陰爻則成坎,坎為耳,所以有「聞言」之象。牽著羊跟在它後面走,悔恨就消失了;可是九四以「九」之剛,並無甘居人後的心志。聽到「牽羊」這句勸告本該相信,可是它又居「四」這個柔位,終究沒有克己的功夫,所以有「聞言不信」之象。大抵君子剷除小人,形勢一時壓不住,就姑且緩一緩,必須一面匡正君心,一面憑藉同志之力,才能一舉決而去之。若是才具柔弱而心志剛愎,一味獨斷自用,很少有不失敗的。宋代王曾對付丁謂,就是「牽羊悔亡」的樣子;寇準則屬於「聞言不信」了。《小象傳》說:「其行次且,位不當也。聞言不信,聰不明也。」所謂位不當,就是既不中又不正。

九五:莧陸夬夬,中行無咎。莧,馬齒。陸,商陸。皆感陰氣之多者。暴之難乾而脆易折,指上六小人之象。夬夬中行,按,《本義》決而決之而又不為過暴。大全丘氏謂勉之以夬夬而又戒其中行則無咎者。五當可決之位(文瀾本「位」作「時」),勢易於三。三唯其夬夬即可以無咎。五之夬夬或失之過暴,則猶為有咎也。

「九五:莧陸夬夬,中行無咎。」「莧」是馬齒莧,「陸」是商陸,都是稟受陰氣最多的草,曬也曬不乾,莖卻脆而易折,正取以象上六那個小人。至於「夬夬中行」,《周易本義》解作決了又決而又不流於過分暴烈;《周易大全》所載丘氏的說法,則以為是勉勵它決了又決,同時又告誡它須合於中道才無咎。因為九五正當可以決除的位子(文瀾閣本「位」作「時」),形勢比九三容易得多:九三只要能決了又決就可以無咎,九五的決了又決卻怕失之過暴,那就仍舊有咎。

今按,象傳中未光之言,非慮其過暴也,特慮其不決耳。蓋馬齒之為物,莖脆而根甚固。一拔即折似易除,而根蔓延不已,非盡力決而又決不可。故以此取象小人。人主暱於近習,忽為易制。不忍治之太過,而卒以敗事者多矣。九三與上應而在下位,故雖夬夬不免於濡而得無咎者,諒其心也。

今按,《小象傳》說「中未光也」,並不是憂慮九五過於暴烈,恰恰是憂慮它決得不徹底。馬齒莧這種草,莖脆而根極牢固,一拔就斷,看似容易除掉,可根鬚蔓延不止,非盡全力決了又決不可,所以拿它來象小人。人君親暱身邊的近習之人,輕忽地以為容易制服,不忍心處置得太重,結果壞了大事的例子太多了。九三與上六相應而又居下位,所以它雖然「夬夬」仍不免於沾溼,之所以還能無咎,是體諒它的本心。

五居君位,有可夬之權。特恐暱比之過,視為易制。不忍處之太甚,以過中為疑。故戒之曰勿謂莧陸之易折也,小草根蔓難除。必夬之又夬之,非過於暴也。如是乃合乎中行,僅可以免咎耳。如此於象傳始合。象曰:中行無咎,中未光也。以其有暱比之心,未得為光大也。

九五身居君位,握有可以決除的權柄,只怕它因為與上六親暱相比,把對方看得容易制服,不忍下太重的手,又疑心處置過重便失了中道。所以爻辭警戒它說:不要以為莧陸容易折斷,這種小草根蔓難除,必須決了又決,那並不算過於暴烈;這樣才算合於中道,也僅僅可以免於咎責罷了。照這樣講,才與《小象傳》相合。《小象傳》說「中行無咎,中未光也」:正因為它心裡存著親暱相比之意,那個「中」還夠不上光明正大。

上六:無號,終有凶。兌為口,變純陽為乾,無所號呼之象。上比五以自肆,而五則夬夬矣。應三以為援,三則亦夬夬也。小人窮極必敗,無所控訴也。占者有君子之德,則其敵當之,不然必凶矣。

「上六:無號,終有凶。」兌為口,此爻一變,全卦成純陽的乾,口象沒有了,所以是無處號呼之象。上六本想親比九五而放肆,九五卻決了又決;想應九三以求援,九三也決了又決。小人到了窮途末路必然敗亡,連申訴的地方都沒有。占得此爻,自身若有君子之德,那麼當凶的是他的敵人;不然,凶就落在自己身上了。

象曰: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一柔在上,終不可久,必為五陽所決也。全卦於君子去小人之道,言之最為委曲詳盡。叅之前史,君子小人消長之際,乃知聖人因理數之自然,立言以垂訓萬世者,至深切也。

《小象傳》說「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一個柔爻高踞在上,終究不能長久,必定被五個陽爻決去。全卦對於君子剷除小人之道,說得最為委曲詳盡。拿前代史事來對照君子小人此消彼長的關頭,才知道聖人依循理數的自然,立言垂訓於萬世,用心是何等深切。

姤卦

姤卦,巽下乾上。風行天下,萬物無不經觸,乃遇之象。又卦爻五陽而一陰始生於下,陰與陽遇也,故為姤。姤卦次夬。按,《序卦》,夬,決也。決必有遇,故受之以姤。姤,遇也。本合則無所遇。夬決既離,乃復有遇。

《姤》卦下卦為巽、上卦為乾。風行於天下,萬物無不被它吹拂觸及,這是相遇之象。又此卦五個陽爻,而一個陰爻剛從最下生出,陰與陽相遇,所以叫「姤」。《姤》卦排在《夬》卦之後。按《序卦傳》:「夬,決也。決必有遇,故受之以姤。姤,遇也。」本來合在一起的談不上「遇」,《夬》既已決而分離,然後才重新有所謂「遇」。

又夬卦一陰將消於上則復生於下,姤所以次夬也。全彖以一陰遇五陽,壯盛不正之女,故戒以勿取。彖傳喜陽之得行正,以見陰生之未可忽也。六爻皆以初陰取義。遇非正道,故惟近者得之而正應反凶。

再者,《夬》卦那一個陰爻將在上面消盡,轉過來又在下面重生,這就是《姤》所以承接《夬》的緣故。卦辭把一陰遇五陽看作氣焰壯盛而德行不貞的女子,所以告誡說不要娶她。《彖傳》則喜陽剛能夠得位而行其正道,藉此見得陰氣初生並非可以輕忽。六爻都從初六這一陰取義:既然這種「遇」本非正道,所以反倒是靠得近的爻得著它,而與它正應的那一爻反而凶。

二最近初,遇之最先者,故有魚。四雖與初正應,而初為二得,非已有矣,故無魚凶。三介二四兩剛之間,欲遇不得,猶夬四之慾去不能(文瀾本「不能」作「未能」)也。五去初遠,無相得之理矣,聽天命之自至而已。上則最遠而窮矣。蓋陰生必至敵陽,故彖戒以勿取。而陽得陰猶可制,故爻又欲其制陰。此全卦六爻,無非扶陽抑陰之意也。

九二離初六最近,是最先遇上的,所以說「包有魚」。九四雖與初六是正應,可初六已被九二占得,不再歸它所有,所以說「包無魚,起凶」。九三夾在二、四兩個剛爻之間,想遇而遇不著,正如《夬》卦九四想除去上六而不能(文瀾閣本「不能」作「未能」)。九五離初六遠,沒有相得的道理,只能聽憑天命自行到來。上九則最遠而已到窮盡。大抵陰氣一生,必將與陽為敵,所以卦辭告誡不可娶;然而陽若能得住陰,還可以制服它,所以爻辭又希望陽去制陰。全卦六爻,無非是扶陽抑陰的意思。

姤:女壯,勿用取女。姤,遇也。一陰生於五陽之下,五月之卦也。夬決之盡,則為純乾。一陰忽生於下,如不其而遇者,故為姤。一陰而遇五陽,女德之不貞而壯之甚者。取以自配,必害乎陽,故戒以勿取也。

卦辭:「姤:女壯,勿用取女。」「姤」就是相遇。一個陰爻生在五陽之下,配五月之卦。《夬》決到盡頭便成純乾,忽然又有一陰生於下面,像不期而然地碰上(「不其」當作「不期」),所以叫「姤」。以一陰而遇五陽,是女德不貞而氣焰極盛的人;娶這樣的女子來配自己,必定傷害陽剛,所以告誡說不要娶。

彖曰:姤,遇也,柔遇剛也。五陽往而陰方來,故曰柔遇剛也。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女德不貞,不能從一而長久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以卦體言之,五陽在上而一陰生於下。以陰遇陽,天地相遇也。以卦畫論,其時則為五月,萬物茂育蕃衍,品物咸章也。

《彖傳》說:「姤,遇也,柔遇剛也。」五個陽爻正往而去,一個陰爻方來而生,所以說是柔來遇剛。「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是說這女子德行不貞,不能從一而終、與人長久。「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就卦體說,五陽在上而一陰生於下,以陰遇陽,就是天地相交相遇;就卦畫所配的月份說,此卦當五月,萬物正茂盛繁育,所以說品類萬物無不彰明顯著。

剛遇中正,天下大行也。《本義》專指九五,謂以剛明之君,遇建中表正之位。德因位顯,治化大行於天下也。今宜兼二五言。九二之剛德,遇九五中正之君。明良會合(文瀾本「會合」作「遇合」),道可行於天下也。彖辭慮陰之始生,彖傳又以遇之善者言之。天之遇地,臣之遇君。時當相遇,所關者不小。

《彖傳》又說:「剛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周易本義》專指九五,說是剛健明睿之君遇上了建中表正的尊位,德因位而彰顯,教化因此大行於天下。今按,宜兼指二、五兩爻:九二的剛健之德,遇上九五中正之君,賢臣明主會合(文瀾閣本「會合」作「遇合」),道就可以通行於天下。卦辭擔憂陰氣之初生,《彖傳》卻又從「遇」的好的一面立說:天之遇地,臣之遇君,時勢正當相遇,所關係的實在不小。

姤之時義大矣哉。程傳專承天地君臣之相遇言之。《本義》謂幾微之際,聖人所謹。蓋以柔遇剛,遇之不善者也。天地相遇,剛遇中正,遇之善者也。陰陽,造化之本,不能相無,就姤而言,豈必無善者。然當品物咸章,治化大行之時,實為陰長陽消之幾(文瀾本「幾」作「機」)所自伏。當其時者,不可不思其義,預為扶陽抑陰之計也。

「姤之時義大矣哉。」程頤《伊川易傳》專就天地、君臣的相遇立說;朱熹《周易本義》則說這是幾微萌動之際,聖人所最謹慎的地方。柔來遇剛,是「遇」不善的一面;天地相遇、剛遇中正,是「遇」善的一面。陰與陽原是造化的根本,彼此不能沒有對方,就《姤》卦而言,豈能說全無善處。然而正當萬物彰明、教化大行的時候,其實也正是陰長陽消的苗頭所潛伏之處(文瀾閣本「幾」作「機」)。身當此時的人,不可不體察這層義理,預先做好扶陽抑陰的打算。

象曰:天下有風,姤。后以施命誥四方。風者,天之號令,所以鼓舞萬物。命者,君之號令,所以鼓舞萬民。施命誥四方,取風行天下之象也。君門深於九重,豈能與民相遇。惟施命誥四方,則君民相遇,猶風之遇物也。觀為地上之風旁行而通,姤為太虛之風自上而下。故觀言省方,而此則言施命也。

《大象傳》說:「天下有風,姤。后以施命誥四方。」風是上天的號令,用來鼓動萬物;政令是君主的號令,用來鼓動萬民。「施命誥四方」正取風行天下之象。君門深居九重之內,怎能一一與百姓相遇?唯有頒佈政令、告諭四方,君與民才算相遇,就像風之遇物一樣。《觀》卦是地上之風,橫行而遍及四方;《姤》卦是太虛之風,自上而下地吹下來。所以《觀》卦《大象》說「省方」——巡行四方察看民俗,此卦卻說「施命」——自上頒佈號令。

初六:繫于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柅以止車。金柅,言其堅也。乾為金。初陰在下,宜靜正自守,有繫于金柅之象。其貞也如是則吉矣。然初陰已動,有攸往之象。故又言當遇之時,若以陰往遇陽,則立見其凶矣。設言一吉一凶,使之自擇也。

「初六:繫于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柅」是剎住車輪的木楔,說「金柅」是形容它堅固;上卦乾為金。初六以陰爻居最下,本應安靜守正,所以有繫在金柅上不動之象;能這樣守正就吉。然而初六是剛生的陰,已經在動,於是又有「有攸往」之象;所以爻辭接著說:當此相遇之時,倘若以陰往上去遇陽,立刻就見其凶。一吉一凶兩面並陳,是讓占者自己去抉擇。

豕,陰物。初勢雖微,然在下而動,有羸豕蹢躅之象。言陰雖微,而躁動漸進侵陽。猶豕雖羸,其蹢躅跳躑有必然而可信者。不可不預為之備也。此爻只宜就陰不宜輕動遇陽言之,而戒小人儆君子之意皆在其中。不必專言小人之害君子。象曰:繫于金柅,柔道牽也。初四相應,將牽連而上,故柅以(文瀾本「柅以」作「以柅」)止之也。

豬是屬陰的動物。初六勢力雖然微弱,卻在下面躁動,所以有瘦豬蹦跳之象。這是說陰氣雖微,卻躁動著漸漸上進侵犯陽剛,就像豬雖瘦弱,它那踢騰跳躍卻是必然會有、可以斷定的,不可不預先防備。這一爻只該就「陰不宜輕舉妄動去遇陽」立說,而告誡小人、警醒君子的意思都包含在其中,不必專講成小人加害君子。《小象傳》說「繫于金柅,柔道牽也」:初六與九四相應,將要被牽引著往上走,所以要用金柅把它止住(文瀾閣本「柅以」作「以柅」)。

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魚,陰物。巽為白茅。二與初近,初在其內,為包有魚之象。得之則陰受制於陽矣,故無咎。乾尊有賓象。二包初而有之,則二為主而四為賓。四雖正應。反不得而月(「月」當作「有」,從文瀾本)初矣,故有不利之象。蓋卦以遇合為義。遇合之女未嘗擇配,二近,則先有之矣。象曰:包有魚,義不及賓也。一陰不能兼二陽。揆之於義,不能及之矣。譬眾漁之取魚,先至者得之,後至者雖善漁,不及也。

「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魚是屬陰之物;巽為白茅,可用來包裹。九二與初六相近,初六就在它的包裹之內,所以有「包有魚」之象。能把這條魚包住,陰就受制於陽了,所以無咎。上卦乾為尊,有「賓」象。九二包住初六而據為己有,那麼九二是主人,九四便成了客人。九四雖與初六是正應,反倒得不到初六(此處「月」字當作「有」,從文瀾閣本),所以有「不利賓」之象。因為此卦以遇合立義,而這個遇合之女本來就不曾挑選配偶,九二靠得近,就先佔有了。《小象傳》說「包有魚,義不及賓也」:一個陰爻不能同時歸屬兩個陽爻,按理便輪不到客人。好比眾人一同捕魚,先到的得著了,後到的即使更善捕魚,也夠不上了。

九三:臀無膚,其行次且,厲無大咎。巽為股。三居巽之上,有臀象。過剛不中,與上無應。居則不安,有臀無膚之象。下不過初,為二所隔。行則不進,有其行次且之象。進退如此,雖有危厲,然無所遇,亦不為陰邪所傷,故無大咎也。夬四欲上決上而不能,此則欲下遇陰而不得,故取象皆同。

「九三:臀無膚,其行次且,厲無大咎。」巽為股,九三居巽體之上,股之上便是臀,所以有臀象。它過剛而不得中,上面又沒有應爻:坐著不安穩,所以有「臀無膚」之象;向下夠不著初六,中間被九二隔斷,走又走不動,所以有「其行次且」之象。進退都這樣窘迫,雖有危厲,但它畢竟無所遇合,也就不被陰邪所傷,所以只說「無大咎」。《夬》卦九四是想往上決去上六而不能,這一爻是想往下遇合初六而不得,處境相類,所以取象也相同。

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牽也。初陰上進又與四應。若有引進之者,故宜繫之。三孤孑無應,下又隔二。無牽引之者,是以行次且也。九四:包無魚,起凶。四與初正應,當遇者也。乃已遇於二,不及於四,有包無魚之象。人心已離,凶自此起矣。蓋遇本非正,故正應無遇之象。此即二之所謂不利賓也。

《小象傳》說「其行次且,行未牽也」:初六陰氣上進,又與九四相應,好像有人在前面引它上來,所以要用金柅繫住它;九三卻孤零零地沒有應爻,向下又被九二隔開,沒有牽引它的人,因此才走得躊躇不前。「九四:包無魚,起凶。」九四與初六是正應,本該是相遇的一對;無奈初六已經和九二遇上,輪不到九四,所以有「包無魚」之象。人心已經離散,凶就從此發端。因為此卦的「遇」本來就不合正道,所以偏偏是正應的反而無所遇——這正是九二爻辭所說的「不利賓」。

象曰:無魚之凶,遠民也。陰為民。民之去已,猶已遠之也。陰陽之取象不一,或取於男女,或取於君子小人,或取於君民。姤取男女之遇,本非其正,故四不得初而二得之。然陰之初長,近者易制,遠者難及,故二取象於得魚。以言君子小人近而得制,故可無咎。但陽宜得陰以為正應,故四取象於君之失民,必至召凶。取象雖異,而大意皆扶陽抑陰。占者亦隨事變通以占之,不可執一也。

《小象傳》說「無魚之凶,遠民也」:陰爻為民,百姓離開自己,就等於是自己疏遠了他們。《易》中陰陽的取象不止一種:有的取男女,有的取君子小人,有的取君與民。《姤》卦取男女之遇,本來就不合正道,所以九四得不到初六而九二得著了;而就陰氣初長來說,靠得近的容易制服,隔得遠的夠不著,所以九二取「得魚」之象——比喻君子與小人相近而能加以節制,因此無咎。但陽本該得著與它正應的陰,所以九四又取人君失去百姓之象,那就必然招凶。取象雖然不同,大意都在扶陽抑陰。占者也要隨事變通去占斷,不可拘執一說。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杞,高大堅實之木。九五陽剛中正,主卦於上,有杞象。瓜,柔蔓之物。初陰在下,有瓜象。五與初遠不相遇,勢不能相制,有以高大之杞欲包在地之瓜之象。姤,陰長之卦。而九五居陽明之位,有含晦其章美之象。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杞」是高大堅實的樹木;九五陽剛中正,在上主持一卦,所以有杞樹之象。「瓜」是柔軟蔓生之物;初六陰爻在最下,所以有瓜之象。九五離初六很遠,兩不相遇,形勢上制它不住,正像高大的杞樹想要包住地上的瓜。《姤》是陰氣漸長之卦,而九五居於陽明之位,所以有含蓄收斂其光華之象。

瓜性善潰,終有必壞之時。陰陽消長,姤又有終復之勢。靜以待天心之復,有有隕自天之象。陽剛之君在上,小人方盛,勢未能制,姑靜晦以待元惡之自斃。若晉明帝之於王敦,其事類之。

瓜的性質容易潰爛,終究有腐壞的一天;陰陽互為消長,《姤》卦也有陰極而陽復的趨勢。安靜地等待天心來復,正是「有隕自天」——自天而降之象。陽剛之君在上,小人氣焰正盛,形勢還制不住他,就姑且沉靜韜晦,等元兇自取敗亡。像東晉明帝對付王敦,事情正與此相類。

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隕自天,志不舍命也。居中得正,故能含其章美。不失之闇昧,亦不失於淺露也。志不舍命。蓋陰長而陽消,天之命也。有以勝之,人之志也。君子不以命廢志。九五之志堅,遇必有自天而隕者。言人之至者,天不能勝也。

《小象傳》說:「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隕自天,志不捨命也。」九五居中得正,所以能含蓄它的光華,既不失之昏昧不明,也不失之淺薄外露。至於「志不捨命」:陰長陽消是天的命,人能設法勝過它是人的志,君子不因天命如此就放棄自己的志。九五的志既堅,所遇的必有從天而降的轉機。這是說人力做到極處,天也勝不過他。

上九:姤其角,吝無咎。上九剛而在上,無位無應。不得所遇,為姤其角之象。吝道也。然不為陰邪所侵,亦無咎矣。蓋陰之初萌,能如二包而制之可也。四不能包,反受其凶。三以剛在下卦之上,故雖厲而無大咎。上以剛居上卦之上,雖吝無咎。蓋遇本非正,故不遇無可咎也。

「上九:姤其角,吝無咎。」上九剛強而居最上,既無爵位,又無應爻,遇不著可遇之人,所以有「姤其角」——所遇的只是硬邦邦的犄角之象,這是一條鄙吝之路。然而它不受陰邪侵擾,也就沒有過錯。大抵陰氣初萌之時,能像九二那樣把它包住而加以節制最好;九四包不住,反倒受它的凶。九三以剛居下卦之上,所以雖危厲而無大咎;上九以剛居上卦之上,所以雖鄙吝而無咎。因為此卦的「遇」本非正道,所以遇不著反倒沒有什麼可責怪的。

象曰:姤其角,上窮吝也。剛上窮極,自無所遇也。大抵當姤之時,小人固不可使之進,而君子又不可無以蓄小人。彖但言陰長之宜防,而彖傳復言陽剛之可行。君子當此,正宜慎之於微也。初爻戒小人不可往。二四五皆言包制之道。唯三以重剛不中,上以剛居卦極,故厲而吝。然皆無咎,亦以與陰不相遇。皆不與陰之進也。

《小象傳》說「姤其角,上窮吝也」:陽剛上行到了窮極之處,自然無所遇合。大抵當相遇之時,小人固然不可讓他上進,可君子也不能沒有容蓄小人的度量。卦辭只講陰氣漸長應當防範,《彖傳》又講陽剛之道可以通行;君子處在這個關頭,正應當在幾微之際就謹慎起來。初爻是告誡小人不可上往;二、四、五三爻都講包容節制之道;唯有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九以剛居一卦之極,所以一個危厲、一個鄙吝。但兩爻都無咎,也正因為它們與陰不相遇——全卦六爻,沒有一處是贊成陰氣上進的。

萃卦

萃卦,下坤上兌。澤在地上,水之聚也。水潤澤其地,萬物群聚而生,萃之象也。又上說下順,九五剛中,二以柔中應之,萃之由也。故為萃。萃卦次姤。按,《序卦》,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後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物相會遇則成群萃,萃所以次姤也。全彖當萃聚之時,理勢必亨。

《萃》卦下卦為坤、上卦為兌。澤在地上,是水的會聚;水滋潤這片土地,萬物便成群聚集而生,這就是「萃」之象。再者上卦兌為悅、下卦坤為順,九五剛健得中,六二以柔順得中來應它,這是能會聚的緣由,所以卦名為「萃」。《萃》卦排在《姤》卦之後。按《序卦傳》:「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後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萬物彼此會遇便結成群聚,這就是《萃》承接《姤》的道理。全卦大意是:正當會聚之時,情理與形勢都必然亨通。

但當得正,則可大有所為。此全彖之大旨也。六爻四陰萃於二陽。五得位而權分於四,故有元永貞之戒。四以陽有可萃之權,而不居其位,故必大吉而後無咎。初宜應四而隔於二陰,故眾笑而可往。二五正應而二中正,故有引吉之占。三比四不得應上,非正故不免於小吝。上無位,求萃不得,唯有齎諮涕洟而已。此六爻之大畧也。

只是必須處置得正,才可以大有作為。這是全卦卦辭的大旨。六爻之中,四個陰爻聚附於兩個陽爻:九五雖得君位,權柄卻被九四分去,所以有「元永貞」的告誡;九四以陽剛握有可以聚眾之權,卻不居君位,所以必須大吉然後才無咎;初六本該上應九四,中間卻被六二、六三兩陰隔斷,所以要受人譏笑,但仍舊可以前往;六二與九五為正應而六二又中正,所以有「引吉」的占辭;六三親比九四而應不到上六,位既不正,就免不了小有鄙吝;上六無位,求聚而聚不成,只有嗟嘆流涕。這是六爻的大略。

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澤上於地,萬物萃聚之象。亨字衍文。廟,所以聚祖考之精神。人必先聚己之精神,乃可入廟而承祖考。當萃之時,故宜為卜祭之吉占也。既萃則宜見大人,可以得亨而貴於正,不正則亦不能亨矣。萃當物力豐盛之時,故祭享宜豐,用大牲則吉。萃當人心翕聚之會,故凡事可為而有所往則利也。

卦辭:「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澤水漫到地上,是萬物會聚之象。開頭那個「亨」字是傳抄重出的衍文。宗廟是會聚祖先精神的地方;人必先聚起自己的精神,才可以進廟承事祖考。正當會聚之時,所以這是卜問祭祀的吉占。既已會聚,就宜於進見大人,才可以得亨,而尤其貴在守正——不正也就不能亨。會聚之時正是物力豐盛之際,所以祭享宜豐,用牛這類大牲便吉;會聚之時又是人心翕合之會,所以百事可為,有所前往便利。

全卦六爻二三四互艮為門闕。內坤純陰有宗廟之象。九五居尊而二應之,有利見大人之象。二五皆居中得正,有利貞之象。大象坎為豕,外卦兌為羊,內卦坤為牛,大牲之象。損之時二簋可享,則萃之時宜用大牲矣。渙之時利涉大川,則萃之時宜利有攸住矣。

再從取象上說:全卦二、三、四爻互成艮,艮為門闕;內卦坤是純陰,有宗廟幽陰之象,所以取「王假有廟」。九五居尊位而六二上應,是「利見大人」之象。二、五都居中得正,是「利貞」之象。全卦大體的輪廓像一個坎,坎為豕;外卦兌為羊,內卦坤為牛:牛羊豕三牲齊備,正是「大牲」之象。《損》卦之時只用兩簋薄物就可祭享,那麼《萃》卦之時自然該用大牲;《渙》卦那樣離散之時尚且「利涉大川」,那麼《萃》卦之時自然更宜於「利有攸往」。

彖曰:萃,聚也。順以說,剛中而應,故聚也。以卦德卦體釋卦名。坤順兌說。五剛中在上,而二以柔中應之,君臣聚會之時也。王假有廟,致孝享也。利見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也。

《彖傳》說:「萃,聚也。順以說,剛中而應,故聚也。」這是用卦德與卦體解釋卦名:坤為順、兌為悅;九五剛中而居上,六二以柔中在下相應,正是君臣聚會之時。《彖傳》接著逐句解釋卦辭說:「王假有廟,致孝享也。利見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也。」

致孝享,言萃一己之精神以萃祖考之精神,所以盡孝享之心也。盡志以致孝,盡物以致享。二五正應,君臣遇合以道,所謂聚以正也。當萃之時,物力豐贍,事勢可為。時豐而豐,道隆而隆。皆天之正理,故曰順天命也。

所謂「致孝享」,是說聚攏自己一身的精神,去感聚祖先的精神,藉此盡到孝敬供享之心:竭盡心志叫「致孝」,備辦物品叫「致享」。六二與九五為正應,君臣以道相合,這就是「聚以正」。正當會聚之時,物力豐足,事勢可為;時候豐裕就辦得豐厚,道運隆盛就做得隆重,這都是天的正理,所以說「順天命」。

觀其所聚,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陽倡陰和,乾始坤生。天地之化育皆聚也。形交氣感,聲應氣求。萬物之生成皆聚也。於咸見情之通,於恆見情之久,於萃見情之同。然情之所以同,其理本一故也。人能聚其精神,則天地萬物與我一,造化在我心矣。

《彖傳》最後說:「觀其所聚,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陽先倡而陰隨和,乾主開始而坤主生成,天地的化育都歸於一個「聚」字;形體交接、氣息相感,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萬物的生成也都歸於一個「聚」字。在《咸》卦見到情的相通,在《恆》卦見到情的持久,在《萃》卦見到情的相同;而情之所以能相同,是因為它們的理本來就是一個。人若能聚起自己的精神,天地萬物便與我合而為一,造化就都在我心中了。

象曰:澤上於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澤在天上,有恩澤之意。在地上,有潤澤之意。潤澤故生萬物而萃也。水聚而不防則潰,眾聚而不防則亂。除者,去舊取新,除其弊壞,以為不虞之備也。曰戒不虞,則非以耀武矣。若秦之銷鋒鑄鐻,則非除戎器之謂。

《大象傳》說:「澤上於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澤在天上,取的是恩澤下施之意,如《夬》卦「澤上於天」;澤在地上,取的是滋潤之意——因為滋潤,萬物才生長會聚。水聚起來而不加防範就要潰決,人眾聚起來而不加防範就要生亂。「除」是去舊換新,把破損敗壞的兵器修整替換掉,以備意外之變。既說「戒不虞」,就不是為了炫耀武力。至於秦始皇銷燬天下兵器鑄成鍾鐻,那就不能叫作「除戎器」了。

黷武窮兵,又非戒不虞之謂也。初六。有孚不終,乃亂乃萃,若號,一握為笑,勿恤,往無咎。初與四應,而質柔不能固守,有孚不終之象。二陰間之,同類妄聚,乃亂乃萃之象。應四又連兌體,若有所呼號之象。二陰群聚而非之。互體為艮為手,兌為說,有一握為笑之象。一握猶一群。曰握,小之也。大象坎為加憂,恤之象。初變不成坎,勿慍之象。初能勿恤二陰之笑,往從正應則無咎矣。比初無應而有孚盈缶,終有他吉。萃初有應而有孚於不終,至於乃亂乃萃者。比一陽得位,諸爻比之者其情專。萃二陽,四不得位,二陰得以間之,其志亂也。

承上文《大象傳》「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而言:若一味窮兵黷武,那就不是「戒備意外」的本意了。初六爻辭說:心存誠信卻守不到底,於是亂而後聚、聚而復亂;一旦呼號求應,反被人聚作一團譏笑;只要不去理會,前往追隨正應便沒有過錯。為何這樣斷?初六與九四本是正應,但它質地陰柔,守不住這份相應之誠,所以是「有孚不終」之象;六二、六三兩個陰爻橫隔其間,同類胡亂聚攏,便是「乃亂乃萃」之象。初六上應九四,九四又連著上卦兌體,兌為口,所以有呼號之象。兩個陰爻成群聚在一起非議它:二至四互艮,艮為手;上卦兌為悅,合成「一握為笑」之象。「一握」猶如說「一群」,用「握」字是有意把它說小說輕。全卦大象似坎,坎為「加憂」,正是「恤」字的取象;初六一變則坎體不成,所以說「勿恤」,不必憂愁。初六若不把兩陰的譏笑放在心上,往從九四這個正應,自然沒有過錯。可與比卦對看:比卦初六並無正應,卻「有孚盈缶」,終究另有吉慶;萃卦初六明明有應,誠信反而不能持久,以至於「乃亂乃萃」。緣故在於比卦只一個陽爻而且當位,眾爻親附它,用情專一;萃卦卻有兩個陽爻,九四以陽居陰不當位,兩個陰爻便得以從中阻隔,初六的心志因此紛亂。

象曰。乃亂乃萃,其志亂也。為同類群陰所亂也。六二。引吉無咎,孚乃利用禴。互艮為手,牽引之象。中正相應,孚之象。艮為門闕。二變互離。禴為夏祭,利用禴之象。二與五為正應,君臣道合矣。然在二陰之間,必牽引其同類之初六六三以萃於五,則得以人事君之義。乃吉而無咎矣。又以二之柔順中正,應五之剛健中正。至誠交孚,不事煩文。猶四時之祭夏用禴,以聲為主,祭之薄矣。然用之亦利。當萃乃大牲可用之時,然誠意既孚,則雖薄亦可祭矣。蓋人臣薦賢為國,非以植黨,則誠意可以上達也。

《小象傳》說「乃亂乃萃,其志亂也」,是說初六被同類的一群陰爻攪亂了心志。六二爻辭說:牽引同類一同來聚則吉而無過錯,只要誠信在中,即使用夏天最儉薄的「禴」祭也是有利的。取象上,二至四互艮,艮為手,是牽引之象;六二柔中正而上應九五剛中正,是「孚」之象;艮又為門闕,六二一變則互體成離,「禴」是夏祭之名,所以有「利用禴」之象。六二與九五正是正應,君臣之道已然相合;但它身處初六、六三兩陰之間,必須牽引同類的初六、六三一起歸聚於九五,這才合乎「以人事君」——把賢才薦給君上——的道理,於是吉而無咎。再者,六二以柔順中正上應九五的剛健中正,兩心至誠相通,用不著繁文縟節:就像四時之祭,夏祭用「禴」,以歌聲為主,祭品最為菲薄,然而行之一樣有利。萃聚之時本是牛羊大牲都辦得起的時候,但誠意既已相通,即便祭品簡薄也照樣可以薦享。說到底,人臣舉薦賢能是為國家,不是結黨營私,這份誠意自然能上達於君。

象曰。引吉無咎,中未變也。陰柔不能固守,則所萃不正。二有中正之德,不變所守也。六三。萃如嗟如,無攸利,往無咎,小吝。六三陰柔,不中不正。欲萃於四而非應,有萃如嗟如之象。如是則無所利。往從於上,我順彼說,可以無咎矣。然上陰無位,所應非正,故又小吝。與初之往無咎者不同也。

《小象傳》說「引吉無咎,中未變也」:陰柔之質本來守不牢,所聚的對象就容易不正;六二具備居中守正之德,始終不改變自己所守,所以牽引同類而得吉、而無過錯。六三爻辭說:想聚而聚不成,只落得連聲嘆息,沒有什麼利益可言;前往依附上六則無過錯,但略帶一點羞吝。六三以陰爻居陽位,既不居中又不當位,它想歸附九四,可九四並非它的正應,所以有「萃如嗟如」——欲聚而徒然嗟嘆之象。這樣自然一無所利。若轉而上從上六,我以柔順相就,上六以兌體喜悅相待,便可以沒有過錯。只是上六是陰爻又無爵位,所應非正,所以終究還留著一點小小的羞吝,這與初六那種乾淨利落的「往無咎」並不相同。

象曰。往無咎,上巽也。上應雖非正,以其說體,能巽順以從之也。九四。大吉無咎。上比九五,下比眾陰,得其萃矣。然以陽居陰不正,非君位而得眾心,有僭逼之嫌。故必大吉然後可無逼君之咎也。此與隨四同義。隨四以承五致天下之隨,必有孚而後無咎。此以承五致天下之萃,必大吉而後無咎。所以戒人臣者至矣。

《小象傳》說「往無咎,上巽也」:上六雖不是六三的正應,但它屬兌體喜悅,六三能柔巽順從而依附它,所以前往沒有過錯。九四爻辭只有「大吉無咎」四字。九四上與九五相比,下與眾陰相比,可說是已經得到了眾人的歸聚。然而它以陽爻居陰位並不當位,本非君位卻收攏了眾心,就有僭越逼上的嫌疑;所以必須做到「大吉」——所作所為盡善盡美——然後才談得上沒有逼君之咎。這與隨卦九四同一意旨:隨卦九四以承事九五而致天下之隨,必須「有孚」而後無咎;此爻以承事九五而致天下之萃,必須「大吉」而後無咎。聖人用來告誡人臣的用意,可謂深切之至。

象曰。大吉無咎,位不當也。不居君位也。九五。萃有位,無咎,匪孚,元永貞,悔亡。九五陽剛中正,以居尊位,當萃之時有位,則與四之不當者不同。足以至天下之萃而無咎矣。然有四分其權,故或有匪孚者,必修其元善永長正固之德,則無思不服而悔可亡也。

《小象傳》說「大吉無咎,位不當也」,是說九四畢竟不居君位,所以要格外戒懼。九五爻辭說:處萃聚之時而有其位,沒有過錯;縱有人尚未誠服,只要修養元善、長久、正固之德,悔恨便會消失。九五以陽剛中正之德居於尊位,當萃聚之時既有其德又有其位,和九四那種不當位者截然不同,足以招致天下歸聚而不至有咎。只是九四分去了一部分權勢人望,所以難免仍有「匪孚」——不曾心悅誠服的人;這時必須修養「元」(至善)、「永」(長久)、「貞」(正固)三德,天下就沒有不心服的,悔恨自然可以消亡。

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有位而猶匪孚,志未光大。故反己修德為要也。上六。齎諮涕洟,無咎。齎諮,嘆息也。自目曰涕。自鼻曰洟。兌口之嘆,有齎諮象。兌澤之流,有涕洟象。處萃之終,陰柔無位。求萃不得,必如是然後可無咎也。

《小象傳》說「萃有位,志未光也」:既已有位而仍有人不服,可見志向還未能光大,所以反躬自省、修養己德才是要務。上六爻辭說:嘆息流淚,沒有過錯。「齎諮」就是嘆息;從眼裡流下的叫「涕」,從鼻中流下的叫「洟」。上卦兌為口,口中之嘆便是「齎諮」之象;兌又為澤,澤水流溢便是「涕洟」之象。上六處在萃卦的終點,陰柔而又無位,求聚而聚不成,必須這樣憂懼涕泣、痛自警省,然後才能免於過錯。

象曰。齎諮涕洟,未安上也。五為萃主而上乘之,心自不安也。按,萃卦六爻,或有應或無應,或當位或不當位,而皆曰無咎。蓋天地萬物之情既聚,吉多凶少,此萃所以亨也。然萃卦與比卦相似。比以五為主而言,萃亦以五為主而有匪孚者。

《小象傳》說「齎諮涕洟,未安上也」:九五是一卦聚眾之主,上六卻凌駕在它上面,居心自然不能安穩。按:萃卦六爻,有的有應有的無應,有的當位有的不當位,卻一概說「無咎」。這是因為天地萬物之情既已聚合,吉多而凶少,正是萃卦之所以稱「亨」的道理。不過萃卦與比卦極為相似:比卦以九五為主而立說,萃卦同樣以九五為主,卻偏偏出現了「匪孚」的話頭。

比卦一陽,其情專。萃多九四一陽,其勢分也。然萃六爻皆無咎,而比之六三傷上六凶者。比則向背已定,其情私。萃則進退未定,其情猶公也。然比卦一陽為主,故於全彖言元永貞。萃卦二陽,獨於九五言元永貞。則凡人君者當萃比之時,非有元永貞之德,無以善其始終也。

比卦只有一個陽爻,眾陰之情專一;萃卦多出九四這一個陽爻,形勢便分散了。然而萃卦六爻都說無咎,比卦卻有六三「比之匪人」的損傷、上六「比之無首」的凶險,原因在於:比卦的親附向背已成定局,其情近乎偏私;萃卦的進退尚未確定,其情還算公正。也正因比卦以一陽為主,所以在卦辭裡就總提「元永貞」;萃卦有兩個陽爻,便只在九五一爻單說「元永貞」。可見凡為人君者,處在眾人萃聚親比的時候,若沒有元善、長久、正固之德,就無法把始終都做得妥善。

升卦

升升卦,下巽上坤。木生地中,長而益高,升之象也。又卦綜萃,下卦之坤升為上卦,亦升之義也。升卦次萃。按,《序卦》: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謂之升,故受之以升。物之積聚益高而上,升所以次萃也。全彖內巽外順,九二剛中而六五虛中以應,君子進用之象。故可以見大人而利於前進。六爻六五為升之主。下四爻皆有可進之象。唯上當升之極,而猶升不已則冥升而已。此全卦六爻之大畧也。

升卦下卦為巽、上卦為坤。樹木生在地中,越長越高,就是「升」之象。再者本卦是萃卦的綜卦(整體倒轉),萃卦的下卦坤翻上去成了升卦的上卦,也含著上升之義。升卦排在萃卦之後。按《序卦傳》說:「萃」就是聚;聚而向上就叫「升」,所以萃卦之後接以升卦。事物積聚得越多就越向上增高,這便是升所以次於萃的道理。就整個卦辭看,內卦巽為遜入、外卦坤為柔順,九二以陽剛居中而六五以虛中之德下應,正是君子被進用之象,所以能夠進見大人而利於向前。就六爻看,六五是升卦之主;下面四爻都有可以上進之象;唯有上六處在升的極點,還一味升個不停,那就成了昏冥之升。這是全卦六爻的大略。

升。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升進而上也。木自地生。卦綜萃。坤升於上,內巽外順。九二剛中有應。皆有大亨之象。以剛中之臣遇柔中虛已之君,有宜見大人,不事憂恤之象。後天巽坤之中為離,有南征得吉之象。

卦辭說:升,大為亨通;宜於進見大人,不必憂慮;向南進發吉利。「升」就是前進而向上。木從地中生出;本卦又是萃卦的綜卦,萃之坤升到了上位;內卦巽順入、外卦坤柔順;九二以陽剛居中而上有六五相應——這些都構成大亨之象。以剛中之臣遇上柔中而虛己納言之君,所以有「宜於進見大人、用不著憂愁」之象。按後天八卦方位,巽在東南、坤在西南,兩者之間是正南的離,所以有「南征得吉」之象。

彖曰。柔以時升。按,《本義》謂以卦變釋卦名,謂解之三上居四也。陰陽二氣迭為升降。剛在上以為常,柔在上則以為時。亦扶陽抑陰之意也。來注以卦綜言,萃下卦之坤升而上也。然竊按,卦變柔進居上者多,即卦綜坤居上者亦多。

《彖傳》說「柔以時升」。按:朱熹《本義》認為這是用卦變來解釋卦名,說升卦由解卦變來,解卦的三爻與上爻相易而居四。陰陽二氣交替升降,陽剛居上是常態,陰柔居上則須待時而行,這裡面也含著扶陽抑陰的意思。來知德的注則從綜卦立說,認為是萃卦下卦的坤升上去了。但我私下考察:以卦變說,柔爻進而居上的卦很多;以綜卦說,坤居上位的卦也不少,都不足以專指升卦。

獨此以升言,當以卦象言之。五行惟木最柔。然及時之既至,則自地下升於地上。又巽為風。風有氣無質,亦最柔者也。然時之既至,亦自地而上升。大象專言木,此魚木與風言之,故曰柔以時升。

唯獨此卦要講「升」,就應當從卦象上立說。五行之中只有木最柔弱,然而節候一到,它便自地下升到地上;巽又為風,風有氣而無形質,也是最柔的,然而時令一到,同樣自地面向上升騰。《大象傳》只提木,此處則兼就木與風而言(「魚」字當是「兼」字之訛),所以說「柔以時升」——柔弱之物順著時機而上升。

巽而順,剛中而應,是以大亨。以卦德言之。內巽則沉潛觀理,外順則從容待時。以卦體言之。二有剛中之德,應五虛己之君。宜其大亨也。用見大人,勿恤。有慶也。南征吉,志行也。萃以五為大人。升以二為大人。聚者,下之所樂。故但見言利見大人。進者,上之所忌。故言用見大人。勿恤,慶在得君而志在行道也。

《彖傳》說「巽而順,剛中而應,是以大亨」。從卦德說:內卦巽,是沉潛下來體察義理;外卦坤順,是從容不迫地等候時機。從卦體說:九二有陽剛居中之德,上應六五虛己納賢之君,理當大為亨通。《彖傳》又說「用見大人,勿恤,有慶也;南征吉,志行也」。萃卦以九五為「大人」,升卦則以九二為「大人」。聚合是在下者所樂意的,所以萃卦只說「利見大人」;上進卻是在上者所忌諱的,所以升卦說「用見大人」,一個「用」字見出其間的鄭重與不易。「勿恤」的可慶之處在於得到君主信任,而心志則在於推行己道。

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本義》以順作慎。謂事事謹慎乃能積小以至高大也。然按,坤巽二卦皆有順義。木之生自小至大,人莫見其跡,順其自然也。學問積小以至高大,亦順其自然,不間以私意而已。

《大象傳》說「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本義》把「順」讀作「慎」,說事事謹慎才能由小積累到高大。但按:坤、巽兩卦本都含順義。樹木從小長到大,人看不出它生長的痕跡,那是順其自然;做學問由小積到高大,同樣是順其自然,只不過不讓私意夾雜進去罷了。

初六。允升大吉。以柔居下,無應於上,本不能升。而二三當上升。初巽於二陽,二陽允之。故大吉也。晉三眾允,為二陰所信也。以陰信陰,不過悔亡而已。以陽信陰,故得大吉也。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程傳》以上專指九二。然二陽皆欲上進者。初為巽主,與二陽同體,故從《本義》兼指二三。

初六爻辭說:為人所認可而上升,大吉。初六以柔爻居於最下,上面又沒有正應,本來是升不上去的;但九二、九三正當上升之時,初六柔巽地依附這兩個陽爻,兩陽也認可它,所以大吉。可以拿晉卦六三的「眾允」對照:那是被兩個陰爻所信任,以陰信陰,不過「悔亡」而已;此處是以陽信陰,所以能得大吉。《小象傳》說「允升大吉,上合志也」。《程傳》認為「上」專指九二;但九二、九三都是要上進的,初六又是巽卦的成卦之主,與兩陽同在一體,所以這裡依從《本義》,把「上」兼指九二、九三。

九二。孚乃利用禴。無咎。萃六二以中虛為孚,此以中實為孚。二變互坎為隱伏,鬼神祭祀之象。以剛中之臣,應柔中之主。至誠相感,可以不事文飾。猶禴祭之簡質,可達於神也。如是,則可以無咎矣。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君臣相信,有得時行道之喜也。中互兌喜悅之象。二未言升,有喜則可升矣。

九二爻辭說:心存誠信,宜於用簡薄的「禴」祭,沒有過錯。萃卦六二是以陰爻中虛為「孚」,此爻則以陽爻中實為「孚」。九二一變,互體成坎,坎為隱伏,正是鬼神祭祀之象。以剛中之臣上應柔中之君,至誠相感,用不著任何文飾,就像禴祭那樣簡質也照樣能通達神明。這樣便可以沒有過錯。《小象傳》說「九二之孚,有喜也」:君臣互相信任,就有得時行道的喜慶。互體為兌,兌為喜悅,正是取象所在。此爻還沒有明說「升」,但既已有喜,就可以升了。

九三。升虛邑。陽實陰虛。坤為國邑。九三以陽剛當升之時,進臨於坤,故有升虛邑之象。象曰。升虛邑,無所疑也。三得正應,可以無疑也。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無咎。人積誠以達於神,有升而上通之義。故二四皆以祭享言之。五陰居尊,山象。四承之,亨于岐山之象。四未居尊位,文王在岐周時之象。又二大臣四近臣。升有偪上之嫌,故皆不言升,而以誠意上達為升。如是,則吉而無咎也。

九三爻辭說:上升進入空虛的城邑。陽爻為實,陰爻為虛;坤為國邑。九三以陽剛之質正當上升之時,向前逼臨上卦之坤,所以有「升虛邑」——如入無人之境——之象。《小象傳》說「升虛邑,無所疑也」:九三與上六是正應,前進可以毫無疑慮。六四爻辭說:君王在岐山舉行祭享,吉,沒有過錯。人以誠意積累而上達於神明,含有上升而通於上的意思,所以九二、六四兩爻都借祭享來說「升」。六五是陰爻居尊位,為山之象;六四承奉著它,正是「亨于岐山」之象。六四還未居尊位,恰是文王仍在岐周為諸侯時的樣子。再說九二是大臣、六四是近臣,明說「升」難免有逼上之嫌,所以兩爻都避而不言升,而把誠意上達當作升。這樣便吉而沒有過錯。

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順事也。按,《本義》謂以順而升,登祭于山之象。竊按,順宜就文王言之。文王三分有二以服事殷,順之至也。守人臣之位,而以積誠上達為升,所謂順也。六五。貞吉升階。以陰居陽,疑於不正,故言必正固則吉,如升階之易矣。坤為土,有階象。六五以陰居尊,必有正固之德以居天子之位,則正朝廷以正萬民,如升階之易也。

《小象傳》說「王用亨于岐山,順事也」。按:《本義》解作以柔順而升、登山致祭之象。我私下以為,「順」應當就文王本人來說:文王已據有天下三分之二,仍舊臣服於殷商,這是順到了極處;他謹守人臣本位,而把積誠上達當作自己的「升」,這才是所謂的「順」。六五爻辭說:守正則吉,上升如登臺階。六五以陰爻居陽位,看似不正,所以特地說必須正固才吉,那樣上升就像登階一樣容易。坤為土,有臺階之象。六五以陰柔居尊位,必須具備正固之德才配居天子之位;能端正朝廷進而端正萬民,那麼升進就如登階般順當。

象曰。貞吉升階,大得志也。居尊致治,其志大得。又自下而上,至君位而極矣。故曰大得志。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貞。以陰居升之極,務進不已,昏冥於升者也。若能反其升位之心以升其德,則純亦不已,積而愈高。故曰利于不息之貞也。使不貞,則其不息何所利哉。

《小象傳》說「貞吉升階,大得志也」:居於尊位而致天下大治,志向可謂大大實現;何況自下而上,升到君位已是頂點,所以說「大得志」。上六爻辭說:昏昧地一味上升,宜於用不止息的正道。上六以陰柔居升卦之極,務求上進而不肯停歇,正是對「升」昏昧不明的人。倘若能把求升官位之心反過來用在提升德行上,那就是《中庸》所說的「純亦不已」,越積越高,所以說「利于不息之貞」。假使不守正道,那不止息的上升又有什麼好處呢。

象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陰虛不富。升極必降,長極必消。昏冥不已,不能有其富矣。全卦以卦綜言之,則坤升巽上。以二象言之,則木自地升。以六爻言之,則六五為踐阼之君。升至此而極,為升之主。而下四爻皆上升者。二應五之大臣,四承五之近臣。皆嫌於言升,積誠上達亦升也。初在下,小臣也。得上援而升。三立功任事之臣也,升而得國。上無可升而務升不已。能為不息之貞,則衛武公之髦期進德也。若徒於位求升,君則周天元,臣則莽卓之臣而已,其昏冥何如哉。

《小象傳》說「冥升在上,消不富也」:陰爻虛而不實,所以說「不富」;升到極點必然要降,生長到極點必然要消,昏昧地升個不停,終究保不住那份豐盈。總看全卦:從綜卦說,是萃之坤升到巽的上面;從上下二象說,是木自地中上升;從六爻說,六五是已經即位的君主,升到這裡便到了極點,正是升卦之主。下面四爻都是上升的:九二是與六五相應的大臣,六四是承奉六五的近臣,都嫌於明說「升」,所以以積誠上達為升;初六在最下,是小臣,靠上面的援引而升;九三是立功任事之臣,升而據有國邑;上六已無可再升卻仍求升不止——若能轉而做到「不息之貞」,那便是衛武公九十高齡仍勤於進德的氣象;若只在官位上求升,為君的就成了北周天元皇帝那樣的昏主,為臣的就成了王莽、董卓一流,那份昏冥又該怎麼形容呢。

困卦

困困卦,下坎上兌。以二象言之,水在澤下。枯涸無水,困乏之象。以二體言之,兌陰在上,坎陽在下。以卦畫言之,上六在二陽之上,九二限二陰之中。皆以陰揜陽。故為困。困卦次升。按,《序卦》: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乾進不已,必取困窮,困所以次升也。全彖以處險而說。二五剛中,有處困而亨之道。然惟大人能之。但不可尚口以取困窮。此全彖之大旨也。六爻以三柔揜三剛。大抵柔揜剛者凶,而剛之被揜者吉。下卦初三凶而二吉,上卦四五吉而上悔。蓋在困不失其亨惟君子,故剛爻多吉也。上雖有悔而不至於初三之凶,則又困極而通之漸也。此六爻之大畧也。

困卦下卦為坎、上卦為兌。就上下二象說,水在澤的下面,澤中枯涸無水,正是困乏之象。就上下二體說,兌屬陰而居上,坎屬陽而居下。就卦畫說,上六壓在九四、九五兩陽之上,九二又被初六、六三兩陰夾在中間,都是以陰掩蔽陽,所以叫「困」。困卦排在升卦之後。按《序卦傳》說:一味上升不止必然招致困頓,所以升卦之後接以困卦。求進不已,一定自取困窮,這就是困所以次於升的道理。就卦辭看,全卦是身處險境而心能喜悅,九二、九五都以陽剛居中,具備身困而道亨的條件;不過這只有大人做得到,而且切不可逞口舌之辯以致更加困窮——這是卦辭的大旨。就六爻看,三個陰爻掩蔽三個陽爻。大抵掩蔽陽剛的陰爻凶,被掩蔽的陽爻反吉:下卦初六、六三凶而九二吉,上卦九四、九五吉而上六有悔。因為處困而不失其亨通的唯有君子,所以陽爻多吉。上六雖有悔,卻不至於像初六、六三那樣凶,這又是困到極處將要轉通的先兆。這是六爻的大略。

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困,窮不能自振也。坎剛為兌柔所揜,九二為初三所揜,四五為上六所揜,所以為困。坎險兌說。處險而說,有亨之象。困而能亨,得其正矣。

卦辭說:困,亨通;宜於守正;大人則吉,沒有過錯;此時開口說話別人不會相信。「困」就是窮窘而不能自振。坎的陽剛被兌的陰柔所掩:九二被初六、六三所掩,九四、九五被上六所掩,因此成為「困」。下卦坎為險,上卦兌為悅,身處險境而心能喜悅,就有亨通之象;困而能亨,正說明它守住了正道。

二五剛中,有大人象。身困道亨,非大人不能,其占吉而無咎也。兌為口,有言象。坎為耳痛,有言不信之象。當困之時,嘵嘵有言,人必不信,徒取困窮也。他卦言亨言貞,亨由於貞。此則亨所以為貞。蓋處困能亨,惟貞正之大人能之,所以吉而無咎。有言不信,則戒之之辭也。

九二、九五都以陽剛居中,有「大人」之象。身雖困而道能亨,不是大人做不到,所以占斷為吉而無過錯。兌為口,有「言」之象;坎為耳痛,有話說出來別人不肯聽信之象。正當困頓之時,喋喋不休地申辯,人家一定不信,只白白招來更深的困窮。別的卦講「亨」講「貞」,是亨通由守正而來;此卦卻是能亨通本身就算守正。因為處困而能亨,只有貞正的大人辦得到,所以吉而無咎。至於「有言不信」,那是聖人告誡的話。

彖曰。困,剛揜也。不曰柔揜剛而曰剛揜,卦為君子設。言剛之受揜,若剛自為之。亦抑陰之意也。此以卦體釋卦名也。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貞大人吉,以剛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

《彖傳》說「困,剛揜也」。不說「柔掩剛」而只說「剛被掩」,是因為《易》為君子而設:講陽剛受掩,語氣上彷彿是陽剛自己招來的,這裡同樣含著抑陰的用意。這是用卦體來解釋卦名。《彖傳》接著說:「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貞大人吉,以剛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

困而不失其所亨,亨不於其身於其心,不於其時於其道也。剛中,指二五。凡人處困,大則失節,小則憂隕,以中不剛耳。剛中則知眀守固,居易俟命,所以貞大人吉也。兌口在上,有尚口之象。剛德在中,無藉於口。尚口欲以出困,反以致窮。蓋困時向人嘵嘵,即不能亨,即非貞矣。

所謂「困而不失其所亨」,是說亨通不在身而在心,不在一時之遇而在所守之道。「剛中」指九二、九五。一般人身處困境,重則喪失氣節,輕則憂愁頹喪,就因為心中不剛。陽剛居中,則見識明白、操守堅固,能安處平易之地以等待天命,所以說「貞大人吉」。兌口在上,是崇尚口舌之象;而剛德在中,本用不著藉助言辭。想靠多說話擺脫困境,反而招來窮窘:身處困中還向人喋喋不休,那就既不能亨,也算不上貞了。

象曰。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水下漏則澤枯,故曰無水。致命,委致其身也。委命於天,以遂我之志。論是非不論利害,論可否不論死生,所謂困而亨也。致使有坎險之象,遂志有兌說之象。

《大象傳》說「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澤底漏了水澤就枯乾,所以說「無水」。「致命」是把自身交付出去:將性命託付於天,以成全自己的志向;只論是非不論利害,只論該不該做不論生死,這就是所謂困而能亨。「致命」含下卦坎險之象,「遂志」含上卦兌悅之象。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歲不覿。全卦剛為柔所困,六爻柔之困益甚。蓋在困時,無剛德則不能亨故也。人之體,行則趾為下,坐則臀為下。初六不能行而坐困者,故有臀象。株木,不可坐者。全卦水澤中互巽木,水草之區,故初三上皆以草木取象。

初六爻辭說:臀部困坐在光禿的樹樁上,落進幽深的山谷,三年不見天日。全卦是陽剛被陰柔所困,而六爻之中陰爻所受的困更重,因為處困之時沒有剛德便不能亨通。人的身體,行走時腳趾在最下,坐著時臀部在最下。初六不能行走只能坐困,所以取「臀」之象。「株木」是砍剩的樹樁,本不是可坐之物。全卦是水澤,中間互巽為木,正是水草叢生的地方,所以初六、六三、上六都取草木為象。

兌正秋。坎正比。初六在坎之下,大冬之時。蔓草凋脫,僅存株木,有困于株木之象。又坎險之最下,有入于幽谷之象。四本正應,而四亦在困中,不能振人。初距四三爻,不能遽遇於四,有三歲不覿之象。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陽眀陰暗。陰居最下[文淵本“最下”作“陽下”],不明之極,自陷於深困也。能眀則亨矣。

兌當正秋,坎當正北(源文作「正比」,當是「正北」之訛)。初六在坎的最下,正是隆冬時節,蔓草凋落殆盡,只剩光禿的樹樁,所以有「困于株木」之象;它又處在坎險的最底層,所以有「入于幽谷」之象。九四本是它的正應,可九四自己也在困中,無力振拔別人;初六與九四相隔三爻,不能馬上相遇,所以有「三歲不覿」之象。《小象傳》說「入于幽谷,幽不明也」。陽主明,陰主暗;初六以陰爻居於最下(文淵閣本「最下」作「陽下」),昏暗到極點,等於自己陷進深困裡去。若能明白事理,也就亨通了。

九二。困于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亨祀。征凶。無咎。坎為酒食。陽陷陰中,上無應與,有困于酒食,厭飫過宜之象。然與五同德。五雖亦在困中,緩乃終合。又二互三四為離,有朱紱方來之象。坎中實,誠意在中,利用享祀之象。無應而在險中,行非其時,有征凶之象。然朱紱之來,正宜竭誠圖報。雖時值艱難,征則有凶,而鞠躬盡瘁,於義無咎也。

九二爻辭說:為酒食所困,紅色的蔽膝正要送來,宜於舉行祭祀;此時出行則凶,但不算過錯。坎為酒食;九二以陽爻陷在兩陰之中,上面又無正應,所以有困于酒食、飽食過度反成負累之象。不過它與九五同是陽剛之德,九五雖也在困中,緩一步終究會合;加上九二與三、四互體成離,離為赤色,所以有「朱紱方來」——君命將至——之象。坎卦中爻為實,象徵誠意存於心中,正是「利用享祀」之象。無應而又身在險中,此時行動並非其時,所以有「征凶」之象。然而朱紱既然送來,正該竭誠圖報;雖時逢艱難,出行有凶,但鞠躬盡瘁,在道義上並沒有過錯。

象曰。困于酒食,中有慶也。雖困于酒食,而有剛中之德。終能當大任,以造福於天下也。六三。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六三不中不正,上無應與。將比於四而四扼之,四以兌體堅不可動,有困于石之象。乘乎九二之陽而剛銳不可倚,又坎為蒺藜,有據于蒺藜之象。六三居陽而上六居陰,故三以上為妻。互巽為入,互離而此爻變為有目不見。三求配於上,入其宮則是。而上六非正應,有入其宮不見其妻之象。上非所困而困,下非所據而據,身危而家不可保矣。

《小象傳》說「困于酒食,中有慶也」:雖被酒食所困,卻具備陽剛居中之德,終究能擔當大任,為天下造福。六三爻辭說:被石頭所困,又靠在蒺藜上,回到自己家裡,卻見不到妻子,凶。六三既不居中又不當位,上面沒有正應。它想親附九四,九四卻擋住它,九四屬兌體堅硬不可撼動,所以有「困于石」之象;它下乘九二之陽,九二剛銳不可倚靠,坎又為蒺藜,所以有「據于蒺藜」之象。六三是陰爻居陽位,上六是陰爻居陰位,所以六三把上六當作「妻」。互巽為入,互離本為目,而此爻一變便成有目而不見。六三向上六求配,進入其宮室原是應當的,可上六並非它的正應,所以有「入其宮不見其妻」之象。上面不該受困的偏去受困,下面不該倚靠的偏去倚靠,自身危殆而家室也保不住了。

象曰。據于蒺藜,乘剛也。入于其宮,不見其妻,不祥也。三變為大過,有棺槨象。不祥,死期將至也。九四。來徐徐。困于金車。吝。有終。按,《本義》:初六九四正應。九四處位不當,不能濟物。而初六方困於下,又為九二所隔。故其象如此。然邪不勝正,故其占為可吝而必有終也。

《小象傳》說「據于蒺藜,乘剛也;入于其宮,不見其妻,不祥也」。六三一變,全卦成大過,大過有棺槨之象;所謂「不祥」,是說死期將近。九四爻辭說:來得遲遲緩緩,被金車所困,有羞吝,但終有結果。按《本義》的講法:初六與九四本是正應,九四所處之位不當,無力濟助他人,而初六正困在下面,又被九二隔斷,所以卦象如此;然而邪終究勝不了正,所以占斷是雖可羞吝而必有善終。

今按,卦以剛掩於柔為名,則九四不宜困於九二之剛。宜合坎體言之初與四為正應。初受困而待拯於四,四以剛居柔力不能濟,故有來徐徐之象。兌為金。坎為輪。兌之二陽皆為上柔所揜,四復乘坎之險,有困于金車之象。如是誠可吝矣。然上陰五陽有與,故有終也。

如今我的看法是:本卦以陽剛被陰柔掩蔽而得名,那麼九四就不該說成被九二之剛所困,應當合坎體來講。初六與九四是正應,初六受困而等著九四來救,九四以陽爻居陰位,力量不足以濟助,所以有「來徐徐」——遲遲趕不到——之象。兌為金,坎為輪;兌體的兩個陽爻都被上六之柔所掩,九四又凌乘坎險之上,所以有「困于金車」之象。這樣確實可羞。但上六是陰而九五是陽,九四上承九五便有所依託,所以終究有個結果。

象曰。來徐徐,志在下也。雖不當位,有與也。按,《程傳》以初之正應為與。竊按,剛揜之卦無取於陰之與,宜作上承五陽為有與。有與則亨而有終矣。九五。劓刖。困于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

《小象傳》說「來徐徐,志在下也;雖不當位,有與也」。按:《程傳》把初六這個正應當作「有與」。我私下以為,剛被柔掩的卦不取陰爻為援助,應當解作九四上承九五之陽才是「有與」;有所依與,便能亨通而有結果。九五爻辭說:受著割鼻斷足般的傷損,被赤紱所困,慢慢會轉出喜悅,宜於舉行祭祀。

按,《本義》以上為陰揜,下則乘剛為劓刖。上下既傷,則赤紱無所用為困。竊按,剛揜之卦不宜以乘剛為揜。五居三陽之上,君位。宜合全卦論之。上揜於上六,有劓象。下困於坎初,有刖象。二三四互為離南方赤色。紱,下體之衣。為君而在困中,上下被揜,則雖衣純朱之赤紱,亦無所用矣,有困于赤紱之象。然而剛中說體,誠意可格於鬼神,故有徐有說,利用祭祀之象。

按:《本義》認為九五上被陰爻掩蔽、下又乘剛,所以稱「劓刖」;上下都受傷,赤紱便無所用,因此成困。我私下以為,剛被柔掩的卦不宜把「乘剛」也算作掩蔽。九五居三個陽爻之上,是君位,應當合全卦來論:上被上六掩蔽,是割鼻之象;下受下卦坎的困阻,是斷足之象。二、三、四互體為離,離在南方,其色為赤。「紱」是遮蔽下體的禮服。身為君主而陷在困中,上下都被掩蔽,那麼縱然穿著純朱的赤紱也派不上用場,所以有「困于赤紱」之象。然而九五陽剛居中,又屬兌體喜悅,一片誠意足以感格鬼神,所以有「乃徐有說、利用祭祀」之象。

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說,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志未得,在困中主威不振也。中直,有剛中之德。是非有別,不惑群枉也。受福者至誠格天,則可祈天而永命矣。此困之亨也。

《小象傳》說「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說,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所謂志未得,是說身在困中而君主的威權無從伸張。「中直」指有陽剛居中之德:是非分辨得清楚,不被眾多邪曲之論所迷惑。「受福」是說至誠可以感動上天,那就能祈求上天而延長天命了——這正是困卦的亨通所在。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動悔。有悔。征吉。澤,水草之區。水枯而草木叢襍,故困。三陰爻皆取於草木。坎北方。初,冬將盡。僅存株木。三,秋冬之交。草葉脫而刺存,故象蒺藜。兌上,初秋。蔓草未殺也,故有困于葛藟象。葛藟,在束縛之中。臲卼,不安之狀。曰動悔,言處困之極,則有悔也。有悔征吉之悔,與上不同。上言事必致悔,此言心能自悔也。言能自悔其所為,則不終於困,往而可以得吉,所謂困極而通也。九二征凶,在險中也。上六征吉,困之極出險之外也。

上六爻辭說:被葛藤纏困,處在搖動不安之地,說是一動就要生悔;能有悔意,前往則吉。澤是水草聚生之地,水枯了草木便叢雜糾結,所以為困,三個陰爻都取草木為象。坎居北方:初六是冬將盡時,只剩樹樁;六三是秋冬之交,草葉脫落而尖刺猶存,所以象蒺藜;上六在兌,是初秋,蔓草還沒被霜殺,所以有「困于葛藟」之象。「葛藟」是身在藤蔓束縛之中,「臲卼」是搖動不安的樣子。「曰動悔」,是說處在困的極點,一舉動就要招來悔恨。至於「有悔征吉」的這個「悔」,與上句不同:上句說的是事情必然招致悔恨,這裡說的是內心能夠自悔。能對自己的作為生出悔悟,就不會終身困頓,前往便可以得吉,這就是所謂困極而通。九二說「征凶」,因為還在險中;上六說「征吉」,因為困到極點已經走出險外。

必曰有悔,聖人慾人之悔過也。象曰。困于葛藟,未當也。動悔有悔,吉行也。所行未當,所以受困,動而有悔也。然困悔而能有悔,則行為吉。行可以出困矣。全卦以剛揜為困。唯其剛,故在困而亨為貞,為大人。然剛中則亨,尚口則不信,處困之道盡是矣。六爻初困于株木,三困于石,而二之困酒食則有慶。初三凶而二吉也。四有終。五有說,而上則未當。四五吉而上凶也。蓋陽剛為能亨貞之大人,故陽爻雖困皆吉。陰爻唯上有有悔征吉,則聖人望人悔過之心。困而知悔,亦可學為君子矣。

特地說「有悔」,是聖人希望人能悔過。《小象傳》說「困于葛藟,未當也;動悔有悔,吉行也」:所作所為不當,因此受困,一動就有悔;然而因困而悔又能真正悔悟,那麼行動便是吉的,行動就可以走出困境。總看全卦,以陽剛被掩為困;正因為它是陽剛,所以處困而能亨才叫「貞」、才配稱「大人」。陽剛居中就亨通,逞口舌就不被信任,處困之道盡在於此。六爻之中,初六困于株木,六三困于石,而九二雖困于酒食卻「中有慶」,是初、三凶而二吉;九四「有終」,九五「有說」,而上六「未當」,是四、五吉而上六凶。大概陽剛才是能亨能貞的大人,所以陽爻雖在困中都吉;陰爻裡只有上六有「有悔征吉」一句,那是聖人盼人悔過的苦心——困而知悔,也就可以學做君子了。

井卦

井井卦,下巽上坎。巽入於水,汲而上之,井之象。又以卦畫論之。初柔象泉源,三二則象泉,四柔井之中,五剛泉之上出,上柔井口,有全井之象。故名井。井卦次困。按,《序卦》: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上升至於困,必反於下。物之最下者莫如井。井所以次困也。全彖以井有常體,猶事有常法,時異而法不異。又當敬以守之,不可垂成而敗也。六爻以三陽為泉,三陰為井。二曰射,始達之泉。三曰渫,已潔之泉。五洌,則可食之泉矣。初泥,方掘之井。四甃,已修之井。上收,則出汲之井矣。

井卦下卦為巽、上卦為坎。巽為入,入於水中把水汲上來,就是井之象。再從卦畫上看:初六柔為泉源,九三、九二兩陽為泉水,六四柔是井的中段,九五剛是泉水上湧之處,上六柔是井口,合起來正是一口完整的井,所以取名為「井」。井卦排在困卦之後。按《序卦傳》說:在上面受困的必定返回下面,所以困卦之後接以井卦。一路上升到了困頓,必然要反下來;萬物之中最處下位的莫過於井,這就是井所以次於困的道理。就卦辭看,井有固定不變的形體,好比事情有恆常的法度,時代變了而法度不變;同時又當以敬慎之心守住它,不可功虧一簣而敗於垂成。就六爻看,三個陽爻為泉、三個陰爻為井:九二叫「射」,是剛透出的泉;九三叫「渫」,是已經淘淨的泉;九五叫「洌」,就是可以飲用的泉了。初六是「泥」,是剛開挖的井;六四是「甃」,是已經修砌的井;上六是「收」,就是可供汲取的井了。

又以六爻之序言之,初泥而二谷,井之地,在下未見於用者也。三渫而四甃,在人位,則人事儘可以待用矣。五洌而上收,則得乎天,功用及物,井道大成矣。此全卦六爻之大旨也。

再按六爻的次序來說:初六「泥」、九二「谷」,屬於井的地位,居下而尚未見用;九三「渫」、六四「甃」,屬於人的地位,人事已經做盡,可以等待任用;九五「洌」、上六「收」,則是得之於天,功用及於萬物,井道至此大功告成。這是全卦六爻的大旨。

井。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巽木入於坎水之上下,上出其水,故謂之井。邑有改而井不改,其體有定也。井卦綜困。在困為兌,在井為巽。巽為市邑。今改為巽而坎卦不改,改邑不改井也。改邑而不改井,是以無得無喪。而往者來者皆井其井,其用有常也。汔,幾也。繘,綆也。巽為繩,繘象。中爻離,瓶象。羸,弱也,墜落之意。井之為用如此,而有事於井者,又當敬以處之。使汲井幾至,未盡綆而敗其瓶則凶矣。時解以言治道,言因革貴得其宜。然一切學問人事,皆可通也。

卦辭說:井。城邑可以遷改,井卻無法遷改;井水不減也不增;來來往往的人都取用這口井。水汲到幾乎出井口了,繩子還沒提盡,卻把瓶子碰破,凶。巽木深入坎水的上下,把水提出來,所以叫「井」。城邑可改而井不可改,是因為井的形體固定。井卦是困卦的綜卦:在困卦下體為兌,在井卦下體為巽,巽為市邑;如今兌改成了巽而坎卦未變,正是「改邑不改井」。既然改邑而不改井,所以「無得無喪」;而來的去的都取用這口井,說明它的功用有常。「汔」是幾乎,「繘」是井繩;巽為繩,是「繘」之象;中爻互離,是「瓶」之象;「羸」是弱,含墜落之意。井的功用既是如此,那麼辦井上之事的人更當敬慎從事:假使汲水將要到頂,繩子尚未提盡卻把瓶弄破,那就凶了。當時的解說多用來講治道,說因革損益貴在得宜;其實一切學問人事,都可以由此貫通。

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養而不窮也。以卦象釋卦名義。木桶下汲水乃上,巽乎水而上水也。井取之無禁,用之不竭,養而不窮也。井,改邑不改井,乃以剛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以綜卦言之,兌改為巽而坎之剛中不改。在困居二之中,在井居五之中也。井以得水為功。未得水而羸瓶,井之養之道廢矣,故凶。

《彖傳》說「巽乎水而上水,井;井養而不窮也」。這是用卦象解釋卦名之義:木桶下到水中再把水提上來,就是「巽乎水而上水」。井水人人可取而無禁令,取之不竭,正是養人而無窮。《彖傳》又說「井,改邑不改井,乃以剛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從綜卦說,兌改成了巽,而坎的陽剛居中並未改動:在困卦是九二居下卦之中,在井卦是九五居上卦之中。井以取得水為功,還沒得水就把瓶弄破,井養人的功用便廢棄了,所以凶。

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勞民勸相。木上有水,程子作取水木器。《本義》疑瓶從瓦,作草木之津潤上行。竊按,古人罇罍亦以木為之,字乃從缶。則瓶亦有木器,從《程傳》為順。勞民者,以君養民。勸相者,使民相養。皆井養之義。

《大象傳》說「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勞民勸相」。「木上有水」,程頤解作用木器汲水;《本義》則疑心「瓶」字從瓦,於是解成草木的津液向上運行。我私下考察:古人的罇、罍也用木料制作,而字偏偏從缶,可見「瓶」同樣有木制的,還是依《程傳》講得順。「勞民」是國君以己養民,「勸相」是使百姓互相養助,都是井養之義。

初六。井泥不食。舊井無禽。井以陽剛為泉,上出為功。初六陰柔在下,泥象,不可食矣。舊井,未渫者。井廢則舊,旁無汲水之餘瀝,禽安得而食之。坎有禽象。今在上卦,禽高飛莫顧,無禽之象。象曰。井泥不食,下也。舊井無禽,時舍也。所處汙下,為時所棄。

初六爻辭說:井裡盡是淤泥不能飲用,廢棄的舊井連禽鳥也不來。井以陽剛為泉水,以把水提到上面為功用。初六陰柔而居最下,正是淤泥之象,不能食用。「舊井」是沒有淘治過的井;井一荒廢便成舊井,井旁連汲剩的餘瀝都沒有,禽鳥哪裡還能來飲。坎本有禽鳥之象,如今坎在上卦,禽鳥高飛而不回顧,所以是「無禽」之象。《小象傳》說「井泥不食,下也;舊井無禽,時舍也」:所處汙濁卑下,因而為時代所棄置。

九二。井谷射鮒。甕敝漏。谷,井傍穴。鮒或作鯽,或去泥鰍,皆水中小魚,喜食泥者。巽為魚,鮒象。三四五互離甕象。九二上無正應,下比初六,有井谷射鮒之象。功不上行,又巽體下斷,有甕弊漏之象。此有德無援,不能濟物者也。象曰。井谷射鮒,無與也。上苟有與則汲而出,成井養之功矣。

九二爻辭說:井旁的穴口滲出的水只夠澆及小魚,汲水的甕又破漏了。「谷」是井旁的穴洞。「鮒」有人寫作鯽,有人說是泥鰍,都是水中喜食泥的小魚;巽為魚,正是「鮒」之象;三、四、五互離,是「甕」之象。九二上面沒有正應,只與初六相比,所以有「井谷射鮒」之象——水只向下滲給小魚。功用不能上行,加上巽體的最下一畫中斷,所以有「甕敝漏」之象。這是有德而無人援引、不能濟物的人。《小象傳》說「井谷射鮒,無與也」:上面若有人接引,水就被汲出來,井養人的功用也就成就了。

九三。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竝受其福。渫,渫去泥也。渫則清而可食矣。不食者,人不食也。九三以陽居陽,上雖正應,柔而無位。修己全潔,未為時用。二三四互兌為口。三變成震不成兌口,有井渫不食之象。坎為加憂,心惻之象。言如是則雖行道無與之人,亦為之惻然矣。然三之潔清,實有可用汲之泉。特無王眀耳。使王之眀汲之,則井養之功可成,豈獨三之遇哉。澤可大行,天下並受其福矣。五為王位,三四五互為離,王眀之象。五非其應,故有待於王之眀也。

九三爻辭說:井已淘淨卻無人飲用,使我心中惻然;這井本可汲取,只要君王明察,眾人都能同受其福。「渫」是淘去汙泥,淘淨了水就清澈可食;說「不食」,是人不肯來取用。九三以陽爻居陽位,上面雖有上六為正應,可上六柔弱而無爵位。它修養自身、潔淨無瑕,卻未被時世所用。二、三、四互兌為口,九三一變則成震而兌口不成,所以有「井渫不食」之象;坎為加憂,正是「心惻」之象。意思是這樣一來,即便是過路而與他毫不相干的行道之人,也要替他難過。然而九三的潔清,實實在在是一泓可汲之泉,只是缺一位明察的君王罷了。假使英明之君來汲取他,井養之功便可成就,那豈止是九三一人的際遇,恩澤可以大行,天下都一同受福。九五是王位,三、四、五互體為離,正是「王明」之象;九五並非九三的正應,所以九三只能寄望於君王的明察。

象曰。井渫不食,行惻也。求王明,受福也。行惻,行道之人皆為心惻。求王明,非枉道乾進。孔孟之轍環是也。不求正應而求王眀,易之所以時也。六四。井甃。無咎。以六居四,陰柔非泉。然所居得正。雖未有及物之功,而能自修治者。故有井甃之象,亦可以無咎矣。

《小象傳》說「井渫不食,行惻也;求王明,受福也」。「行惻」是路上行走的人都替他難過。「求王明」並不是屈枉正道去求進用:孔子、孟子當年車馬周流列國,正是這個意思。不去求那個正應而求君王的明察,這正是《周易》貴在因時制宜的地方。六四爻辭說:用磚石修砌井壁,沒有過錯。以六居四,陰柔並不是泉;然而它所居得正,雖還沒有及物之功,卻能自我修治,所以有「井甃」之象,也可以沒有過錯。

象曰。井甃無咎,修井也。初六不正在下,故為泥。六四正而在上,故為甃。甃所以禦泥達泉,閒邪存誠之功。故曰修井。三之渫,修於內以致潔。四之甃,修於外以禦汙。內外交修,濟物及人之本也。又四大臣近君,修井以儲九五之寒泉。能盡臣下之職,可因君以成井養之功矣。

《小象傳》說「井甃無咎,修井也」。初六不正而在下,所以為泥;六四得正而在上,所以為甃。砌井是為了擋住淤泥、讓泉水通達,相當於人防閒邪念、存養誠意的功夫,所以叫「修井」。九三的「渫」,是修於內以求潔淨;六四的「甃」,是修於外以防汙濁:內外交相修治,正是濟物及人的根本。再說六四身為大臣而親近君主,修好井以貯蓄九五那一泓寒泉,能盡人臣之職,就可以憑藉君主成就井養之功。

九五。井冽。寒泉食。三居甃下,未汲之泉也。五居甃上,已汲之泉也。陽剛中正,功及於物,有井冽寒泉食之象。冽,潔也。渫,潔之也。渫已可食,至此乃食。蓋渫與洌性也,食不食命也。未有渫而不冽者。至此則井養之德已具,井養之功可行矣。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居中得正,故六爻唯五曰泉。雖未收上出之功,井之德已盡善矣。

九五爻辭說:井水清洌,寒泉可供飲用。九三在井甃之下,是尚未汲出的泉;九五在井甃之上,是已經汲出的泉。九五陽剛中正,功用及於萬物,所以有「井洌寒泉食」之象。「洌」是潔淨,「渫」是使它潔淨;淘淨了本已可食,到這裡才真被食用。原來「渫」與「洌」屬於自身的本性,「食不食」則屬於遇合的命運,從沒有淘淨了而不清洌的。到此地步,井養的德已經完備,井養的功用可以施行了。《小象傳》說「寒泉之食,中正也」:九五居中得正,所以六爻之中只有它稱「泉」;雖然還沒收到提出井口的功效,井的德性已經盡善了。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收,成也,即小象之大成也。幕,蔽覆也,蓋井之具也。有孚者,其出有源而用不窮也。上六雖非陽剛,而井之功用在上。坎口不揜,故有井收勿幕之象。濟人澤物,元吉可知。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他卦至終則變,井至上功乃大成也。按,水之大者不一,而聖人畫卦有取於井者。凡水皆水之下流,故他卦言水,皆以險言之。獨井泉在冬而溫,乃天一之真性也。是以古者建國,必先卜井泉之便而居之。井之為用大矣。時解專就治道養民言之。然養德民治己治世,皆可觀象於井。隨其所處,以占其吉凶也。

上六爻辭說:井功告成而不加蓋覆,其中自有誠信,大吉。「收」是完成,也就是《小象傳》所說的「大成」;「幕」是遮蓋,是蓋井的器具;「有孚」是說泉水出於有源而取用不竭。上六雖非陽剛,可井的功用正在最上;坎的口沒有被掩蔽,所以有「井收勿幕」之象。既能濟人潤物,大吉自不待言。《小象傳》說「元吉在上,大成也」:別的卦到了終點就要變,井卦到上爻功用才大成。按:水面之大者種類不一,而聖人畫卦獨取於井。凡水都是往下流的,所以別的卦說到水,多用「險」來講;唯獨井泉在冬天反而溫暖,那是天一生水的本真之性。所以古人建立都邑,一定先卜問井泉是否便利再定居。井的功用真是大啊。當時的解說只就治道養民立論;其實養德養民、修己治世,都可以觀象於井,隨各人所處的地位來斷定吉凶。

革卦

革革卦,下離上兌。火燃則水涸,水決則火滅。又二女同居,志不相得。有變革之義,故為革。革卦次井。按,《序卦》: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於革。井之為物久則汙,易之則潔。不可不革,革所以次井也。全彖以改革之事,不信於初而信於後,其占可以大亨,而必利於正固,見革之不可輕也。六爻下三爻有不輕於革之意。上三爻則革之善者。而上革道已成,又不可過有所更。此全卦六爻之大畧也。

革卦下卦為離、上卦為兌。火燒起來水就乾涸,水沖下來火就熄滅;又是兩個女子同住一處,心志互不相投,含著變革之義,所以叫「革」。革卦排在井卦之後。按《序卦傳》說:井道不可不加淘治變革,所以井卦之後接以革卦。井這東西日久就汙濁,換過才潔淨,不可不革,這就是革所以次於井的道理。就卦辭看,改革這件事,起初人們不信,事成之後才信;占斷可以大為亨通,而必須利於正固,可見變革不是可以輕易發動的。就六爻看,下三爻含著不輕言變革的意思;上三爻則是善於變革的;而上六變革之道已成,又不可再多加更張。這是全卦六爻的大略。

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革卦澤上火下,火燃水乾,水決火滅。又中少二女,合為一卦。少上中下,志不相得。故卦為革。日為離象。日入澤,有巳日象。民可與樂成,難於慮始。故不信於方革之時,而信於已革之日。內有文眀之德,外有和說之氣,占可大亨。然而改革之事,非可妄舉[文瀾本“舉”作“取”]。必得其正,則所革皆當而悔可亡。若不貞,則不孚而有悔矣。

卦辭說:革,到了日子人們才相信,大為亨通而利於守正,悔恨消失。革卦澤在上、火在下,火燃則水乾,水決則火滅;又是中女(離)與少女(兌)合成一卦,少女在上、中女在下,心志互不相投,所以卦名為「革」。「日」是離之象,日落入澤中,便有「巳日」之象。百姓可以同他們享受成果,卻難與他們謀劃開端,所以在剛要變革之時不肯相信,到變革既成之日才相信。內卦有文明之德,外卦有和悅之氣,占斷可以大亨。然而改革之事不能輕率妄舉(文瀾閣本「舉」作「取」):必須做得端正,所改的才件件恰當而悔恨可消;倘若不守正,就取信不了人而要留下悔恨。

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以卦象釋卦名義,與睽相似。相違背為睽,相滅息為革。二女不同行,離而去之而已。不相得則相剋矣,故為革。

《彖傳》說「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這是用卦象解釋卦名之義,與睽卦相似:互相違背叫「睽」,互相消滅叫「革」。睽卦是兩女不同路,各自離去罷了;此卦心志不投便進而相剋,所以為「革」。

巳日乃孚,革而信也。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眀則燭事理,能見於已革之先。說則順人情,能孚於已革之後。大亨者。除弊興利,一事之大亨。伐暴救民,興世之大亨。正者,順天理合人心也。又亨以正,則革之當。革當而悔乃亡,見革之不可輕也。

《彖傳》說「巳日乃孚,革而信也;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明」能照見事理,在未革之先就看得清楚;「悅」能順應人情,在已革之後能取信於眾。所謂大亨:除弊興利,是一件事情上的大亨;討伐暴君、拯救百姓,是一個時代的大亨。所謂「正」,是上順天理、下合人心。又必須亨通而合於正,變革才算恰當;變革恰當而後悔恨才消失,可見變革不可輕率。

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天地帝王之革,皆視其時。先時後時[文瀾本“先時後時”作“後時先時”],皆不可也。象曰。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曆明時。四時之變,革之大者。歷之因時修改,革之義也。

《彖傳》說「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天地的變革與帝王的革命,都要看準時機:搶在時機之前、落在時機之後(文瀾閣本作「後時先時」),同樣行不通。《大象傳》說「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曆明時」。四時的推移,是變革中最大的;曆法隨著天時加以修訂,正合「革」的意思。

初九。鞏用黃牛之革。黃,中色。牛,順物。離得坤之中,皆有牛象。雖當革時而居初位卑,無可革之權。無應,無共革之人。未可有為,當堅固以守,不可輕有所革。如用牛皮以束物者。故其鞏固,有用黃牛之革之象。當以中順自固也。初變為艮止,故有此象。象曰。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也。時位不可。

初九爻辭說:用黃牛皮牢牢捆縛。黃是居中之色,牛是柔順之物;離卦得坤的中畫,所以都有牛象。初九雖正當變革之時,卻居於最下位卑,沒有變革的權柄;又沒有正應,也就沒有共同舉事的人。此時不可有所作為,應當堅固自守,不可輕言更改,就像用牛皮把東西捆牢一樣,所以有「用黃牛之革」的堅固之象——應當以中道柔順來自固。初九一變為艮,艮為止,所以有這個象。《小象傳》說「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也」:是時機與位置都不容許。

六二。巳日乃革之。征吉。無咎。六二柔順中正,文眀之主。有應於上,可以革矣。猶必巳日乃革,則征吉而無咎。彖言巳日,已革之日也。爻言巳日,日已至然後革也。蓋德與位皆可革,猶俟其時也。象曰。巳日革之,行有嘉也。行,將然之辭。革必俟時,將有嘉美。

六二爻辭說:到了日子才動手變革,前往則吉,沒有過錯。六二柔順中正,是文明之卦的主爻,上面又有九五相應,本來可以變革了;卻仍必須等到「巳日」才革,那樣前往才吉而無咎。卦辭所說的「巳日」,指變革已成之日;爻辭所說的「巳日」,指時日已到然後動手。可見德與位都具備可革的條件,仍舊要等待時機。《小象傳》說「巳日革之,行有嘉也」:「行」是將要如此的語氣——變革必待時機,將會有美好的結果。

九三。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應兌互乾為口為言,離居三,革言三就之象。中實,有孚之象。九三過剛不中,居離之極。自恃剛眀,躁於革[文瀾本“革”作“進”]者。故戒以征則凶,雖貞亦厲也。然時當可革,爻位居三。審量所革再三,已有成說,亦可見信於人,而在所當革矣。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至於再,至於三,無所待矣。

九三爻辭說:貿然前往則凶,雖守正也危厲;變革的議論已經三度論定,可以取信於人。九三所應的上六屬兌、又互乾,兌為口、乾為言,而離恰居第三爻,所以有「革言三就」之象;離卦中爻為實,是「有孚」之象。九三過於剛強而不居中,處在離卦的頂端,自恃剛明,急於求變(文瀾閣本「革」作「進」),所以告誡它:貿然前往就凶,縱然守正也有危厲。然而時勢確實到了可革之時,爻位又居第三,把所要變革的事反覆審度三次,已經形成定論,也就能取信於人,屬於應當變革的了。《小象傳》說「革言三就,又何之矣」:到了第二次、第三次,就再沒有什麼可等待的了。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以陽居陰,有悔之象。然卦已過中。水火之際,乃革之時。剛柔不偏,又革之用。故有悔亡之象。然必有孚則改命而吉矣。下三爻猶不輕革,至此則已革而改為新矣。三議革而後孚,四有孚而始改,革之序也。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謂上下信九四之志也。

九四爻辭說:悔恨消失,有誠信,改易舊命則吉。九四以陽爻居陰位,本有悔恨之象;然而全卦已過中位,正當水火交接之際,恰是變革之時;剛柔不偏,又正是變革所須的功用,所以有「悔亡」之象。不過必須先有誠信,然後改易舊命才吉。下面三爻都還不肯輕易變革,到這裡才真正革故而更新。九三是議定之後取信於人,九四是先有誠信而後動手更改,這就是變革的先後次第。《小象傳》說「改命之吉,信志也」:是說上上下下都信服九四的志向。

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變,希革,毛毨。毛落更生,潤澤鮮好[文瀾本“好”作“明”]也。乾以純陽為龍,以剛健亦為虎。五互乾有虎象。九五陽剛中正,當革之時而居尊位。湯武之順天應人者也,故有大人虎變之象。有孚在未占之先,則致此者有素矣。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炳者,如火日之光眀也,改正朔,易服色,制禮作樂皆是也。即彖所謂文眀以說也。

九五爻辭說:大人如虎一般煥然變化,不必占問就已有誠信。所謂「變」,就是《尚書·堯典》講鳥獸「希革」「毛毨」的意思——舊毛脫落、新毛更生,潤澤鮮好(文瀾閣本「好」作「明」)。乾以純陽為龍,以剛健也可為虎;九五所在的互體為乾,所以有虎象。九五陽剛中正,正當變革之時而居於尊位,正是商湯、周武那樣順天應人的人物,所以有「大人虎變」之象。誠信在未占之先便已具備,可見走到這一步是平日積累的結果。《小象傳》說「大人虎變,其文炳也」:「炳」是像火光日光那樣明亮,改定正朔、更換服色、制禮作樂都屬於此,也就是《彖傳》所說的「文明以說」。

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凶。居貞吉。虎文疏而著,故曰炳。豹文密而理,故曰蔚。九五皆陽,大人虎變之象。上六皆陰,君子豹變之象。兌說見於上,有革面象。君子小人,以位則有上下,以德則有邪正。上六處革之極,革道已成。君子變革其外而有文,小人變革其外而順君,復何所求哉。若他有所往,則梗化之民凶矣。況上六之才亦不可有為,惟有居貞靜守則吉耳。蓋革非得已之事。初未可革,當中順以自守。上既已革,當靜正以自居。蓋九五湯武之事,上六則伊呂之事也。

上六爻辭說:君子如豹一般變化,小人也改換了面目;此時再有所往則凶,安居守正則吉。虎的花紋疏朗而顯著,所以叫「炳」;豹的花紋細密而有條理,所以叫「蔚」。九五是陽爻居陽位,純乎陽剛,是「大人虎變」之象;上六是陰爻居陰位,純乎陰柔,是「君子豹變」之象;兌之喜悅顯現在上,便有「革面」之象。君子與小人,就地位說有上下之別,就德行說有邪正之分。上六處在變革的極點,變革之道已經完成:君子把外在也變得文采斐然,小人也改換面目而順從君上,還求什麼呢。倘若另有所往,那些梗阻教化的頑民就要遭凶了。何況上六的才質本來也不足有為,只有安居守正、靜靜自處才吉。變革本非得已之事:初九還不到可革之時,應當以中順自守;上六變革既成,應當以靜正自居。九五做的是商湯、周武的事,上六做的則是伊尹、呂尚那樣輔佐守成的事。

象曰。君子豹變,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順以從君也。蔚者,隱然有文之謂。上六柔故也。全卦言變革之事,皆不得已而為之。初用黃牛,不敢輕於未革之先也。上言居貞,不敢擾於已革之後也。二之征吉,必俟巳日。三已三就,猶戒征凶。當革之時,必孚以信乎人心,當以合乎天理。乃可言四之改命,為五之虎變也。革豈易言哉。

《小象傳》說「君子豹變,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順以從君也」。「蔚」是隱約含蓄而有文采,因為上六屬陰柔的緣故。總看全卦所講的變革,都是不得已才做的:初九「用黃牛」,是不敢在未革之先輕舉妄動;上六說「居貞」,是不敢在已革之後再去攪擾;六二的「征吉」,必須等到「巳日」;九三已經「三就」,還要告誡它「征凶」。正當可革之時,必須以誠信取信於人心,必須上合於天理,然後才談得上九四的「改命」、九五的「虎變」。變革豈是可以輕易說的呢。

鼎卦

鼎鼎卦,下巽上離。取其象,亦取其義。取象有二。以全體言之。下植為足,中實為腹,對峙於上為耳,橫亙於上為鉉。以二體言之。中虛在上,下有足以承之。皆鼎象也。取義則以木從火,烹飪之義。故為鼎。鼎卦次革。按,《序卦》: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水火不可同處,能使相合為用而不相害。易堅為柔,變生為熟,能革物也。鼎所以次革也。

鼎卦下卦為巽、上卦為離。取名既取它的形象,也取它的義理。取象有兩種講法:就六畫整體說,最下一畫豎立像鼎足,中間三畫充實像鼎腹,上面兩旁對峙的像鼎耳,最上橫貫的像舉鼎的鉉;就上下二體說,上體中間虛空,下面有足承托著它——都是鼎的形象。取義則是以木入火,含烹飪之義,所以叫「鼎」。鼎卦排在革卦之後。按《序卦傳》說:變革事物沒有比鼎更徹底的,所以革卦之後接以鼎卦。水與火本不能共處,鼎卻能使二者相合為用而不相妨害;把堅硬的化為柔軟,把生的變為熟的,正是變革事物,這就是鼎所以次於革的道理。

全彖以內巽順而外文明,柔進居尊,得中應剛,可以大亨。而六爻之義則以上出為功。初幸其出否。二幸其遠仇。三不知六五之君則為失義。四不知應於初六之小人則為失信。唯五之中實,與上剛柔之節,有吉占焉。蓋井與鼎,皆以上出為功故也。此全卦六爻之大畧也。

就卦辭看:內卦巽為柔順、外卦離為文明,柔爻上進而居尊位,居中而下應剛爻,因此可以大為亨通。而六爻的義理則以把鼎中之物取出供用為功。初六可慶幸的是能倒出舊汙;九二可慶幸的是能遠離仇敵;九三不知歸向六五之君,就算失了君臣之義;九四不該下應初六這個小人,那便失了受託之信;只有六五中虛而以中為實、上九剛柔調節得宜,才有吉的占斷。原因在於井卦與鼎卦都以「上出」為功。這是全卦六爻的大略。

鼎。元吉、亨。吉字衍文。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飪也。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聖賢。象,卦畫取鼎之象也。亨飪,以二體言鼎之用也。亨飪不過祭祀賓客。祭之大者莫過於上帝,賓之大者莫過於聖賢。享帝貴誠,用犢而已,故言亨。聖賢備饔飱牢醴之盛,故言大亨。此以卦體釋卦名義也。

卦辭說:鼎,元吉,亨。其中「吉」字是多出來的衍文。《彖傳》說:「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飪也;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聖賢。」所謂「象」,是卦畫取了鼎的形象;所謂「亨飪」(即烹飪),是就上下二體講鼎的功用。烹飪不外用於祭祀與待客:祭祀之大莫過於祭上帝,待客之大莫過於養聖賢。祭天貴在誠敬,用一頭牛犢也就夠了,所以只說「亨」;供養聖賢則要備齊饔飱牢醴的豐盛之禮,所以說「大亨」。這是用卦體解釋卦名之義。

巽而耳目聰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以卦象言,則內巽而五為鼎耳、離為目。此心順巽[文瀾本“順巽”作“巽順”則入乎義理、耳目聰明則審乎事幾,有其德矣。以卦綜言,則革下卦之離二,上行居五,有其位矣。以卦體言,則五有虛中之君,而二應以剛中之臣,有其輔矣。明良道合,治化大成,宜占為元亨也。柔進上行得中應剛與睽同。而占不同於睽之小事,反同於大有之元亨,其時與德之異也。

《彖傳》說「巽而耳目聰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從卦象說,內卦為巽,六五是鼎耳,離為目:心地柔順謙遜(文瀾閣本「順巽」作「巽順」)就能深入義理,耳目聰明就能審察事機——這是有其德。從綜卦說,革卦下體離的第二爻上行而居第五位——這是有其位。從卦體說,六五是虛中納賢之君,九二以剛中之臣與之相應——這是有其輔。君明臣良、其道相合,治化大成,占斷自然是「元亨」。「柔進上行、得中應剛」的說法與睽卦相同,然而占斷不像睽卦那樣只宜小事,反而同於大有卦的「元亨」,這是因為時勢與德性有別。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離為聽政之位。巽為命令。天之命,亦命也。恭已以正其位,而凝因[文瀾本“因”作“固”其所受於天之命。蓋鼎為重器,故有正位凝命之象。

《大象傳》說「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離是聽政之位,巽是命令;上天的付與,同樣是一種命。君子恭敬自持以端正其位,從而凝聚固守(文瀾閣本「因」作「固」)自己受之於天的使命。鼎是國家的重器,所以有「正位凝命」之象。

初六。鼎顚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無咎。初居鼎之下,趾象。上應九四,有顚趾之象。然當卦初,鼎未有實。舊有否惡之積,因顛而出去之,有利出否之象。六以陰居初不正,有妾之象。趾不宜顛而利以出否,妾得不足貴而以得子。蓋因敗以為功,因賤以致貴也。故占可無咎。

初六爻辭說:鼎足翻倒過來,正好倒出汙穢;猶如納妾而因她生了兒子,沒有過錯。初六在鼎的最下,是鼎足之象;它上應九四,被牽引而上,所以有「顛趾」之象。不過正當一卦之初,鼎中還沒有盛物,舊日積存的汙穢正好藉著傾倒而清除出去,所以有「利出否」之象。六以陰爻居初位並不當正,有「妾」之象。鼎足本不該翻倒,卻因翻倒而利於出汙;妾本不足為貴,卻因生子而變貴——都是因失敗而成功、因卑賤而致尊,所以占斷可以沒有過錯。

象曰。鼎顚趾、未悖也。利出否,以從貴也。顚趾悖矣。可以出否,則未悖。從貴,去鼎中否之可賤,以從珍羞之可貴者也。九二。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以剛居中,有實之象。我仇,謂初。陰陽相求而不相得,所謂怨耦曰仇也。二以剛中自守,初雖近而顛趾,不能就之。有我仇有疾,不我能即之象,故吉。

《小象傳》說「鼎顛趾,未悖也;利出否,以從貴也」。鼎足翻倒本是悖理的,但既然藉此倒出汙穢,就不算悖理。「從貴」是去掉鼎中可鄙的汙穢,好迎接珍饈美味這些可貴之物。九二爻辭說:鼎中盛著實物;我的仇敵有病,不能靠近我,吉。九二以陽剛居中,是鼎中有實之象。「我仇」指初六:陰陽本相求卻彼此不投,就是《左傳》所謂「怨耦曰仇」。九二以剛中自守,初六雖近,卻因鼎足已顛而無法就近於它,所以有「我仇有疾、不我能即」之象,因此得吉。

象曰。鼎有實、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終無尤也。雖有實而不愼所之,則為仇所即而有尤矣。不暱於初,上從六五之正應,所以有吉無尤。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悔。終吉。革,變革也。九三以陽居鼎腹之中,本有美實者也。然與五不相應。五為鼎耳。鼎耳方革,不可舉移,故有鼎耳革,其行塞之象。上卦離為雉。

《小象傳》說「鼎有實,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終無尤也」:鼎中雖有實物,若不慎重自己的去向,就會被仇敵貼上來而招致過失;九二不親暱初六,向上追隨六五這個正應,所以有吉而無過失。九三爻辭說:鼎耳變形,行動受阻,肥美的野雞肉吃不上;等到陰陽和洽降下雨來,悔恨便減少,終究得吉。「革」就是變革。九三以陽爻居鼎腹之中,本是盛著美味的;然而它與六五並不相應。六五是鼎耳,鼎耳正在變形,不能抬舉移動,所以有「鼎耳革,其行塞」之象。上卦離為雉。

三變為坎為膏。互兌三變則兌口不成。承上卦文明之腴而不見應於五。有雉膏不為人所食之象。又變坎為雨。陰陽和剛雨。三以陽居陽為得其正。然以正自守而五將求之,如陰陽之和而雨,悔可虧而終得吉矣。象曰。鼎耳革,失其義也。仕以行義。三不應五而應上,失君臣之義。

九三一變為坎,坎為膏;本有互兌,三爻一變則兌口不成。它承接著上卦文明的膏腴,卻得不到六五的響應,所以有「雉膏不為人所食」之象。又,變為坎則為雨,陰陽調和便降雨(源文「剛」字當是「則」字之訛)。九三以陽爻居陽位,是得其正;能以正自守,六五終將來求它,就像陰陽和洽而成雨,悔恨可以減損而終得吉。《小象傳》說「鼎耳革,失其義也」:出仕是為了行義,九三不應六五而去應上九,便失了君臣之義。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九四居上任重,有實之鼎也。而下應初六之陰,大臣信任匪人,敗壞國事,傾覆天祿,享上帝養聖賢之用皆廢矣。初在下,足象。互兌為毀折,折象。四變為震,震動顚覆,有折足而覆公餗之象。形渥作刑,謂重刑也。《周禮》所謂不於市而以適甸師氏者也。不勝任而被重刑也。初否未出,顛之,猶可舍舊而求新。四鼎有實,折之,則鼎毀而用廢。吉凶所以異也。

九四爻辭說:鼎足折斷,傾覆了王公的美食,自身沾滿汙渥,凶。九四居上位而擔著重任,是一隻裝滿實物的鼎;卻下應初六這個陰爻,等於大臣信任了不該信任的人,把國事敗壞,傾覆天賜的祿位,祭上帝、養聖賢的功用全都廢棄。初六在下,是足之象;互體為兌,兌為毀折,是「折」之象;九四一變為震,震動而傾覆,所以有「折足而覆公餗」之象。「形渥」當讀作「刑剭」,指重刑,就是《周禮》所說不在市曹行刑而送到甸師氏那裡處置的那一種,意思是不勝其任而遭受重刑。初六時鼎中汙穢還沒倒出,把它顛過來,還可以舍舊圖新;九四時鼎中已有實物,一折斷則鼎毀而功用盡廢——吉凶的分別就在這裡。

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才不勝任,無以自信,亦失君上信任之意矣。六五。鼎黃耳。金鉉。利貞。五有耳象。黃中色。五居中,有黃耳象。金,剛物。鉉,貫耳以舉鼎者。五變乾,金鉉象。五以柔中下應九二之剛中,有黃耳金鉉之象。六五非正,故勉以利貞。蓋以柔中之君下用剛中之臣,即彖所謂得中而應乎剛者也。或以鉉為上九,則與玉鉉重複,且失象意。

《小象傳》說「覆公餗,信如何也」:才力不勝其任,自己都無從自信,也辜負了君上信任的本意。六五爻辭說:鼎配黃色的耳、金屬的鉉,利於守正。第五爻本有耳之象;黃是居中之色,六五居中,所以有「黃耳」之象。金是剛硬之物,「鉉」是穿過鼎耳用來抬鼎的橫槓;六五一變為乾,乾為金,是「金鉉」之象。六五以柔中之德下應九二的剛中,所以有「黃耳金鉉」之象。六五以陰居陽並不當正,所以勉勵它「利貞」。這是說以柔中之君在下任用剛中之臣,也就是《彖傳》所謂「得中而應乎剛」。有人把「鉉」解作上九,那就與上九的「玉鉉」重複,而且失了取象的本意。

象曰。鼎黃耳,中以為實也。五中虛,以得中為實德。上九。鼎玉鉉。大吉無不利。舉鼎在鉉,故上有鉉象。以剛居陰,剛而能溫。又上變為震為玉。有玉鉉之象。玉非可為鉉,取象不可拘也。鼎道貴和。至此,則陰陽和而鼎之功成。可舉鼎實以成養人之功矣,故其占大吉無不利。時解以言相道之得中者,亦可。

《小象傳》說「鼎黃耳,中以為實也」:六五中爻虛空,正以「得中」作為它充實的德性。上九爻辭說:鼎配上玉鉉,大吉,無所不利。抬鼎全靠鉉,所以上爻有鉉之象。上九以陽剛居陰位,剛強而能溫潤;上爻一變為震,震為玉,所以有「玉鉉」之象。玉本不能真拿來做鉉,可見取象不必拘泥。鼎道貴在調和,到此則陰陽和洽而鼎的功用告成,可以把鼎中之實抬出來成就養人之功,所以占斷是大吉而無不利。當時的解說用它來講宰相之道貴在得中,也說得通。

象曰。玉鉉在上,剛柔節也。爻剛位柔,剛柔中節,故成變理之功也。全卦有元亨之象,而六爻獨五上為最吉。蓋井與鼎皆以上出為功。五為主鼎之君,上輔鼎之臣。二應五,亦輔鼎者也。君臣相得以成至治而致元亨,故皆吉。初在下附勢,猶幸能因敗以為功。三有德不仕,亦終能守正以待遇。唯四以大臣比匪,遂致覆餗。雖因事為占,不必過拘。而就君臣治道言之,則大畧如是矣。

《小象傳》說「玉鉉在上,剛柔節也」:爻是陽剛而位是陰柔,剛柔恰到好處,所以能成就調理變化之功。總看全卦有元亨之象,而六爻之中唯獨六五、上九最吉。因為井卦與鼎卦都以「上出」為功:六五是主鼎之君,上九是輔鼎之臣,九二上應六五,也算輔鼎的人。君臣相得而成就至治、招致元亨,所以都吉。初六在下依附權勢,還幸而能因失敗而成功;九三有德而未獲任用,也終究能守正以等待遇合;只有九四身為大臣卻親比匪人,終致覆餗之凶。這些雖然是隨事取占,不必過分拘泥,但就君臣治道來講,大致就是如此。

震卦

震震卦,一陽動於二陰之下。動而震驚,故為震。震卦次鼎。按,《序卦》:主器者莫若長子,故受之以震。鼎者,器也。震為長男,承主重器,震所以次鼎也。全彖以震有可亨之道。蓋人能戒懼,則雖震動不失其常,不喪其所主[文瀾本“主”作“主者”]之重也。六爻以初為震主,與彖同占。四陷二陰之間,則失所以震矣。四陰皆受震者。二乘初剛而厲,三稍遠則無眚矣。五乘四剛以居中不至有喪,上遠四則不于其躬矣。此全卦六爻之大畧也。

震卦是一個陽爻動於兩個陰爻之下,一動而使人震驚,所以叫「震」。震卦排在鼎卦之後。按《序卦傳》說:主掌宗廟重器的沒有比長子更合適的,所以鼎卦之後接以震卦。「鼎」是器,「震」為長男,承擔並主掌重器,這就是震所以次於鼎的道理。就卦辭看,震含著可以亨通之道:人若能常存戒懼,那麼雖遇震動也不失其常度,不至丟掉自己所主掌(文瀾閣本「主」作「主者」)的重器。就六爻看,初九是震卦之主,占斷與卦辭相同;九四陷在兩陰之間,便失去了所以為震的作用。其餘四個陰爻都是受震的:六二乘初九之剛所以危厲,六三稍遠一些便可無災;六五乘九四之剛而能居中,不至於有喪失;上六離九四遠,震便不及於自身。這是全卦六爻的大略。

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虩虩,恐懼驚顧之貌。啞啞,言笑自如也。匕,所以舉鼎實。鬯,所以和秬黍。皆主祭之君所親執者。震一陰方動而上為二陰所掩,有虩虩之象。陰破而上達,有啞啞之象。雷鳴及遠,有震驚百里之象。長子主器,有不喪匕鬯之象。震有可亨之道。虩虩,震也。笑言以下,震之亨也。以人心言之。苟能常自戒懼,如震之來虩虩不寧。然仰不愧,俯不怍,從容自得。雖憂患之至如雷,震驚百里之遠。在我亦不至失所守之重也。

卦辭說:震,亨通。雷震來時驚懼四顧,隨後談笑自如;雷聲震驚百里之遠,主祭者手中的匕與鬯卻不曾失落。「虩虩」是恐懼驚顧的樣子,「啞啞」是言笑自若。「匕」是從鼎中取出祭肉的器具,「鬯」是用秬黍調和釀成的香酒,都由主祭之君親手執掌。震卦初爻方動而上面被兩陰掩蓋,有「虩虩」之象;陽氣沖破陰層而上達,有「啞啞」之象;雷鳴傳得極遠,有「震驚百里」之象;長子主掌宗器,有「不喪匕鬯」之象。震含有可亨之道:「虩虩」是震的本身,「笑言」以下才是震的亨通。就人心說:若能時常自我戒懼,如同雷震到來時那樣驚懼不寧,然而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從容自得;那麼縱使憂患來勢如雷,震驚到百里之外,在自己這裡也不至於丟掉所守的重任。

彖曰。震、亨。震則自亨、唯震故亨,兼二義。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恐致福,恐懼以致福。所謂生於憂患也。後,恐之後也。有則者,言笑有常,不以震驚而變也。震驚百里、驚遠而懼邇也。出可以守宗廟社稷,以為祭主也。

《彖傳》說「震,亨」。這句兼含兩層意思:震動本身自然亨通,又正因為有震動所以才亨通。《彖傳》接著說「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恐致福」是因恐懼戒慎而招來福,就是孟子所說的「生於憂患」;「後」指恐懼之後;「有則」是說言笑有常度,不因震驚而變態。《彖傳》再說「震驚百里,驚遠而懼邇也;出可以守宗廟社稷,以為祭主也」。

驚遠懼邇,言雷威之可畏也。此句之下,程子謂脫不喪匕鬯四字,從之。出字,或云即鬯字之誤。今應作帝出乎震之出,謂繼世而主祭也。當其執匕鬯以祭,心存誠敬,雖震驚百里而莫之聞,可以為宗廟社稷之主矣。如舜之烈風雷雨弗迷,堯乃使之嗣位是也。

「驚遠懼邇」是說雷威之可畏。此句下面,程頤認為脫落了「不喪匕鬯」四個字,這裡依從他的說法。「出」字,有人說就是「鬯」字之誤;如今應當讀作《說卦傳》「帝出乎震」的「出」,指繼承世統而主持祭祀。當他手執匕鬯行祭之時,心中誠敬專一,縱然雷震百里也充耳不聞,這樣就可以做宗廟社稷之主了。就像《尚書》所載舜在烈風雷雨中不迷失方向,堯於是讓他繼承帝位,正是這個意思。

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身。上下皆震,重襲而至,故曰洊。恐懼存於心,修省見於事。恐懼繼以修省,所以盡畏天之實,象雷之洊也。初九。震來虩虩。後笑言啞啞。吉。初九九四二爻,震之所以為震者。下餘四陰爻,皆受震者。而初又成卦之之主也,故占與彖同。爻之吉,即彖之亨也。

《大象傳》說「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身」。上下都是震,雷聲重疊相繼而來,所以叫「洊」。恐懼存在心裡,修省表現在事上;恐懼之後接著修省,才算盡了敬畏天命的實功,正像雷之相繼不絕。初九爻辭說:雷震來時驚懼四顧,隨後談笑自如,吉。初九與九四這兩爻,是震之所以成為震的;下面其餘四個陰爻,都是受震的。而初九又是成卦之主,所以它的占斷與卦辭相同;爻辭說的「吉」,就是卦辭說的「亨」。

象曰。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六二。震來厲。億喪貝。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億,大也,十萬曰億。貝,介蟲,古者用為寶貨也。躋,升也。九陵,猶九皐,高處也。二變為離貝象。六二乘初九之剛,有震來甚厲必喪其重寶之象。上互三四為艮,有升於九陵以避之之象。占者為震動而有所失,能中正自守,則不求而終獲也。

《小象傳》說「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與《彖傳》所釋文句相同。六二爻辭說:雷震到來十分危厲,估量要喪失重寶,登上高陵去躲避;不必追尋,七日之後自會失而復得。「億」是大數,十萬為億;「貝」是有甲殼的水生動物,古人用作寶貨;「躋」是登上;「九陵」猶如說「九皋」,指高處。六二一變為離,有貝之象。六二凌乘初九之剛,所以有雷震來勢極猛、勢必喪其重寶之象;向上與三、四互體成艮,艮為山,有登上九陵避難之象。占者因震動而有所喪失,只要能守中持正,不去追索也終究會失而復得。

象曰。震來厲,乘剛也。近雷之威,故危。六三。震蘇蘇。震行無眚。蘇蘇,緩散自失之狀。以陰居陽。當震時而所居不正,有蘇蘇自失之象。然去震初稍遠,因震而能行。去其不正,猶可以避災眚。三互坎為眚,變陽則無眚之象。象曰。震蘇蘇,位不當也。不中不正,故宜急去。

《小象傳》說「震來厲,乘剛也」:貼近雷的威勢,所以危險。六三爻辭說:震得神情渙散;因震而行動則沒有災禍。「蘇蘇」是緩散失神的樣子。六三以陰爻居陽位,正當震動之時而所居不正,所以有「蘇蘇」失措之象;然而它離初九這個震源稍遠,能借著震懼而行動起來,去掉自身的不正,也就還可以躲開災眚。六三互坎,坎為災眚,此爻變為陽則成「無眚」之象。《小象傳》說「震蘇蘇,位不當也」:既不居中又不當位,所以應當趕緊離開原地。

九四。震遂泥。遂者,不反之意。泥滯溺也。以剛居柔,不中不正,陷於二陰,互坎為泥,故有遂泥之象。蓋無奮發之才而溺於宴安之私者也。象曰。震遂泥,未光也。陽本光眀。陷陰,故未光。

九四爻辭說:一震便陷進泥中。「遂」是一去不返的意思,「泥」是滯陷沉溺。九四以陽爻居陰位,既不居中又不當位,陷在上下兩陰之間,互體為坎,坎為泥,所以有「遂泥」之象。這正是沒有奮發之才、又沉溺於安逸之私的人。《小象傳》說「震遂泥,未光也」:陽本來是光明的,一陷入陰中,所以說不能光大。

六五。震往來厲。億無喪有事。以柔居尊,當震之時,下乘四剛。初始震為往,四洊震為來。五為君位震主,故有往來厲之象。然柔而得中,不至於大有喪。而震動戒懼之後,事功因之以立。故有億無喪有事之象。五與二皆乘剛,而四遂泥,其勢稍緩。故往來厲較之來厲者稍殊,而無喪又不同於喪貝,有事則又不但勿逐而已。象曰。震往來厲,危行也。其事在中,大無喪也。往來皆厲,行則有危矣。得中德而能有事,故可無大喪。

六五爻辭說:震動往來都有危厲,但估量不會喪失什麼,還能有所建樹。六五以柔爻居尊位,正當震動之時,下面乘著九四之剛。初九最先震動叫「往」,九四重震而來叫「來」;六五是君位、又是受震之主,所以有「往來厲」之象。然而它柔而得中,不至於有大的喪失;而且經過震動戒懼之後,事功反倒由此建立,所以有「億無喪有事」之象。六五與六二都是乘剛,但九四已經「遂泥」,來勢稍緩,所以「往來厲」比起六二的「震來厲」略有不同;「無喪」也不同於六二的「喪貝」;「有事」更不止於六二那樣「勿逐」而已。《小象傳》說「震往來厲,危行也;其事在中,大無喪也」:往來都危厲,行動自然有險;但既得中道之德而又能建立事功,所以可以不致大有喪失。

上六。震索索。視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鄰。無咎。婚媾有言。索索,神氣不存也。矍矍,視不定也。鄰謂五。婚媾指三。以陰柔處震之極,有震索索之象。上變離為目,有視矍矍之象。三居位不正,故宜行則無眚。六居上正矣,而過懼。行必有失,故有征凶之象。四剛近五而遠上。然能因此以自戒懼,知畏天者也。故有不于其躬于其鄰,而於義無咎之象。上變離為中女,坎為中男,婚媾之象。三與上皆陰柔而不相應,有婚媾有言之象。親者尚議之,則疎者可知。

上六爻辭說:震得渾身發抖,兩眼張望不定;此時前行則凶。雷震沒有落到自己身上,而落在鄰人身上,沒有過錯;只是姻親之間會有閒話。「索索」是神氣渙散不存,「矍矍」是目光游移不定。「鄰」指六五,「婚媾」指六三。上六以陰柔處在震卦的極點,所以有「震索索」之象;上六一變為離,離為目,所以有「視矍矍」之象。六三居位不正,所以宜於行動才沒有災眚;上六以陰爻居陰位本已得正,卻又過分驚懼,一動必有閃失,所以有「征凶」之象。九四陽剛,離六五近而離上六遠;上六卻能借此自我戒懼,正是懂得敬畏天威的人,所以有「不于其躬、于其鄰」而於義無咎之象。上六一變為離,離為中女,坎為中男,是「婚媾」之象;六三與上六同屬陰柔而不相應,所以有「婚媾有言」之象——連親近的人尚且議論,疏遠的就更可想而知了。

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中也。雖凶無咎,畏鄰戒也。中未得,謂處震極,中心有所未安也。因鄰戒而知畏,可以無咎矣。全卦皆言震懼,而六爻皆無凶咎之言。上雖征凶,而亦無咎。大抵人心泰侈則致禍,戒懼則致福也。

《小象傳》說「震索索,中未得中也;雖凶無咎,畏鄰戒也」。所謂「中未得」,是說身處震動的極點,內心有所不安。因鄰爻的警戒而知道畏懼,就可以沒有過錯了。總看全卦通篇講的都是震動恐懼,而六爻卻都沒有凶咎的斷語;上六雖說「征凶」,也仍舊「無咎」。大抵人心一旦驕泰奢肆就招禍,能夠戒慎恐懼就得福。

艮卦

艮艮卦,一陽居二陰之上。陽動至上則止,陰性本靜。上止下靜,故為艮。不曰止而曰艮,止有畜止之義,艮有安止之義。又其象為山,有安重堅實之意。故曰艮也。艮卦次震。按,《序卦》:震者,動也。物不可以終動,止之,故受之艮。艮者,止也。動靜相因,艮所以次震也。全彖以上下不相應而相背,為各止其所之義。動靜皆止,無我無人。此全彖之大旨也。

艮卦是一個陽爻居於兩個陰爻之上。陽自下而動,升到最上便停住;陰的本性原就安靜。上面停止、下面安靜,所以叫「艮」。不說「止」而說「艮」,是因為「止」偏於強行畜止之義,「艮」則有安然而止之義;加上它的卦象為山,含著安穩厚重、堅實不移的意味,所以稱「艮」。艮卦排在震卦之後。按《序卦傳》說:「震」是動,事物不可能一直動下去,總得止住它,所以震卦之後接以艮卦;「艮」就是止。動與靜互為因依,這就是艮所以次於震的道理。就卦辭看,全卦上下各爻兩兩不相應而是彼此背向,取的是各自安止於所當止之位的意思:動也止、靜也止,既無我見也無人見。這是卦辭的大旨。

六爻從二陽爻起義,而全艮之時用者獨在乎上。蓋九三互震,失止之義,故有厲薰心之占。九五近上艮,故悔亡。四遠之,則亦艮其身而已。二近下艮,能艮腓而不能拯。初則遠之,但未失正而已。此六爻之大畧也。

就六爻說,義理是從兩個陽爻發端的,而能保全艮卦時用之善的卻只在上九一爻。九三互體成震,失了「止」的本義,所以有「厲薰心」的占斷;九五靠近上九的艮體,所以「悔亡」;六四離得遠些,也就只做到「艮其身」;六二靠近下卦的艮,能止住自己的小腿卻拯救不了別人;初六離得更遠,不過是「未失正」而已。這是六爻的大略。

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艮,一陽止於二陰之上。陽自下升,至上而止,其象為山。取坤地而隆其上之狀,亦止而不進之意也。人以面前為身,後為背。一身皆動,而背則靜。耳目口鼻皆有欲,唯背無慾。止之至也。卦體似人背面而立,故有艮其背之象。蓋天下之理,止於其所當止也。然理有所當止而多所擾者,起於有我之私。唯艮其背則無我之見,是以有不獲其身之象。理有所當止而多所歧者,又起於有人之見。唯艮其背,雖應事接物,各因其宜,無人之見,是以有行其庭不見其人之象。內外兩忘,動靜皆定,所以無咎。

卦辭說:止於其背,便覺察不到自己這個身;走進他的庭院,也看不見那個人;沒有過錯。艮是一陽止於二陰之上:陽自下上升,到頂端便止住,其象為山——取大地隆起其上的形狀,也含著止而不再前行的意思。人以面朝的一面為身、背後一面為背;全身都會動,唯有背是靜的;耳目口鼻各有慾望,唯有背無慾——這是「止」的極致。卦體好像人背朝外而立,所以有「艮其背」之象。天下的道理,本在於止於所當止之處。然而道理雖有當止之處而人偏多擾動,病根出在「有我」之私;唯有「艮其背」才沒有我見,所以有「不獲其身」之象。道理雖有當止之處而人偏多生歧異,病根又出在「有人」之見;唯有「艮其背」,雖然照樣應事接物、各隨其宜,卻沒有人我對立之見,所以有「行其庭不見其人」之象。內外兩忘,動靜皆定,因此沒有過錯。

彖曰。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此釋卦名也。時止而止固止,時行而行亦止。非膠於止,唯其時各當,所以為止也。人心無主則昏。中有定止,自然光眀。又艮一陽見於二陰之上,光眀著見,陰莫能掩,有光眀之象。

《彖傳》說「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這是解釋卦名。該止的時候止住固然是止,該行的時候行動其實也是止——並不是死板地粘著不動,只因每一步都合于時宜,所以才叫「止」。人心沒有主宰就昏昧,心中有一定的歸止,自然光明。再者艮是一個陽爻顯現在兩陰之上,光明顯著,陰不能遮掩,所以有光明之象。

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敵應,不相與也。是以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也。背即止之所,故易背為止,以見背即止也。以卦體言之,內外相敵而不相與。陽上而陰下,一陽而統二陰,理無可加。陰陽各正其性,無外求之意。所以內不見己,外不見人也。

《彖傳》說「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敵應,不相與也;是以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也」。「背」正是所當止之處,所以《彖傳》把卦辭的「背」字換成「止」字,用來點明背就是止。從卦體說,內卦與外卦兩兩相敵而不相交與;陽在上、陰在下,一陽統領二陰,道理上無可增益;陰陽各自端正其本性,沒有向外求索的意思,所以內不見自己、外不見他人。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內外皆山,故曰兼山。理之所止為位。思各得其所止,不出其位也。不出位,身之止。思不出位,心之止。亦兼山之義也。

《大象傳》說「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內外都是山,所以叫「兼山」。道理所當止之處就是「位」;思慮各得其所當止,就是不出其位。行為不出其位,是身之止;思慮不出其位,是心之止——身心兩層相疊,也正合「兼山」的意思。

初六。艮其趾。無咎。利永貞。趾,所以行。初陰在下,方行之初。當止而止,不失其正,故有艮其趾無咎之象。止貴有終。恐陰柔不能固守,故勉以利永貞。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當止而行則非正,事初而止則正未失。

初六爻辭說:止住腳趾,沒有過錯,利於長久守正。腳趾是用來行走的。初六以陰爻居最下,正當將行未行之際,該止就止,不失其正,所以有「艮其趾無咎」之象。止貴在能堅持到底;只怕它陰柔守不長久,所以勉勵它「利永貞」。《小象傳》說「艮其趾,未失正也」:該止的時候反而行動就不正,事情剛開頭就止住,正道便沒有失掉。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隨。其心不快。二居限之下,趾之上,有腓象。居中得正,有艮其腓之象。三為限,腓之所隨。三過剛不中,止於上而薰心。二柔弱不能往而拯之,然非其心之所欲也。故有不拯其隨,其心不快之象。象曰。不拯其隨,未退聽也。三止於上,亦不肯退而聽二也。

六二爻辭說:止住小腿肚,不能拯救它所隨從的部位,心裡不痛快。六二在腰際之下、腳趾之上,正是小腿肚(腓)之象;它居中得正,所以有「艮其腓」之象。九三是腰,小腿肚原是隨著腰而動的。九三過剛而不居中,強止在上面而危厲薰心;六二柔弱,不能上去救它,然而這並非它心裡所願,所以有「不拯其隨,其心不快」之象。《小象傳》說「不拯其隨,未退聽也」:九三固執地止在上面,也不肯退下來聽從六二。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厲薰心。限,身上下之際。夤,腰膂也。九三上下卦之間,有限之象。人身榮衛上下流通,則身舒而心泰。九三以剛限於上下二柔之間,止而不動。如腰脊中強,上下榮衛隔絕,百骸不屬,危懼驚心。故有艮其限,列其夤而危厲薰心之象。艮以九居三為得正,乃至於薰心者。蓋三互四五為震為動,艮之反也。當動之時而止,猶腰膂本轉動之處,乃中強不能屈伸。所以危厲薰心,亦有震驚之象也。

九三爻辭說:止在腰際,撕裂了脊肉,危厲如火薰心。「限」是身體上下的分界,「夤」是腰脊之肉。九三處在上下卦交界之間,所以有「限」之象。人身的營衛之氣上下流通,身體才舒暢、心裡才安泰。九三以陽剛橫限在上下兩個陰柔之間,止住不動,就像腰脊中間僵硬,上下營衛隔絕,百骸不相連屬,令人危懼驚心,所以有「艮其限、列其夤」而危厲薰心之象。艮卦裡以九居三本算得正,竟弄到薰心的地步,是因為三與四、五互體成震,震主動,正是艮的反面:當動之時反而強止,就像腰脊本是可以轉動的部位,偏偏僵直不能屈伸,所以危厲薰心,其中也含著震驚之象。

象曰。艮其限,危薰心也。震上動極不寧,故心不安。艮三則所止不適,故心危厲也。六四。艮其身。無咎。以陰居陰,時止而止,有艮其身之象。可以無咎矣。咸與艮皆以人身取象。艮四正當心位,不言心而言身,兼動靜而言也。心不可見,身止則心之得所止可知矣。

《小象傳》說「艮其限,危薰心也」:震卦上爻是動到極處而不得安寧,所以心不安;艮卦九三則是所止之處不合宜,所以心生危厲。六四爻辭說:止住上身,沒有過錯。六四以陰爻居陰位,該止的時候便止,所以有「艮其身」之象,可以沒有過錯。咸卦與艮卦都取人身為象;艮卦第四爻正當心的部位,卻不說「心」而說「身」,是要兼動靜兩面來講。心是看不見的,身既止住,心已各得其所止也就可想而知了。

象曰。艮其身,止諸躬也。成已未能成物也。六五。艮其輔。言有序。悔亡。輔,頰兩傍骨。不言頰舌止言輔,背後所見也。六五正當輔之地,言所由出也。以柔居尊,發則為絲綸之言。然柔而得中,言不輕發。發必有秩秩之德音,故為艮其輔,言有序之象。以陰居陽,疑於有悔。然能得中,悔可亡矣。人莫大於言行,艮趾艮腓慎其行,艮輔慎其言也。

《小象傳》說「艮其身,止諸躬也」:這是能成就自己而還不能成就外物。六五爻辭說:止住牙床,說話有條理,悔恨消失。「輔」是面頰兩旁的骨頭;不說頰、舌而只說「輔」,因為這是從背後所能看見的部位。六五正當「輔」的位置,是言語所從出之處。它以陰柔居尊位,一開口便是號令天下的絲綸之言;然而柔而得中,不肯輕易發言,一發必是井然有序的德音,所以為「艮其輔,言有序」之象。以陰居陽位,本疑心會有悔恨;但它能守中,悔恨就可以消亡了。人生最要緊的莫過於言與行:「艮趾」「艮腓」是慎其行,「艮輔」是慎其言。

象曰。艮其輔,以中正也。以其中故可兼正。上九。敦艮。吉。以陽剛居止之極,自始至終一止於理而不變,敦厚於止者也。自初至五皆囿於一體,未能盡止道之善。獨上為成艮之主,於當止之地而止焉,所謂止於至善者。又陽在上不為陰揜,即彖所謂其道光明者。故占曰吉,與悔亡無咎者異矣。

《小象傳》說「艮其輔,以中正也」:正因為它居中,所以能連帶做到正。上九爻辭說:敦厚地止,吉。上九以陽剛居止的極點,自始至終一律止於義理而不改變,是敦厚於「止」的人。從初六到六五都各自侷限在身體的某一部位,未能盡「止」道之善;唯獨上九是成就艮卦的主爻,在當止之處止住,正是《大學》所說的「止於至善」。何況陽爻在上不被陰所掩蔽,正是《彖傳》所說的「其道光明」。所以占斷說「吉」,與其餘各爻只說「悔亡」「無咎」大不相同。

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終也。天下事有終為難,而厚道有終尤難。今於卦終敦厚其止,宜其吉也。全卦為震體之反,其吉凶之反亦然。震之吉在初,動之主也。艮之吉在上,止之終也。震之四下互二陰為艮,失所以為震矣,故遂泥。艮之三上互二陰為震,失其所以為艮矣,故薰心。趾腓下體,取象於行。輔在上,取象於言。而全卦取象於背。言行得其所止可無咎悔之憂。若夫忘我忘人,事事安於所止,必以上之敦艮為極乎。[文淵本“所止”下為“則唯上之敦艮能厚於終所以獨得吉也”無“必……乎”九字]

《小象傳》說「敦艮之吉,以厚終也」:天下的事有始有終已經很難,而以厚道貫徹到底更難;如今在一卦的終點還能敦厚其止,宜乎得吉。總看全卦是震卦顛倒過來的體,吉凶也正好相反:震的吉在初爻,因為初九是動之主;艮的吉在上爻,因為上九是止的終點。震卦九四之下互出兩陰成艮,失掉了所以為震的性質,所以「遂泥」;艮卦九三之上互出兩陰成震,失掉了所以為艮的性質,所以「薰心」。趾與腓屬於下體,取象於「行」;輔在上部,取象於「言」;而全卦總取象於「背」。言行都能各得其所止,就可以免於咎悔之憂;至於忘我忘人、事事安於所當止,那就必得以上九的「敦艮」為極致了。(文淵閣本在「所止」以下作「則唯上之敦艮能厚於終,所以獨得吉也」,沒有「必……乎」這九個字。)

周易淺述卷六

漸卦

漸漸卦,下艮上巽。上順下止而不遽進。以象言之,則山上有木,其高以漸。故曰漸。漸卦次艮。按,《序卦》: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終止,故受之以漸。漸者,進也。止必有進,消長自然之理,漸所以次艮也。全彖以艮男下於巽女,有女歸之象。然必正而有漸,乃吉。而為士進身之道,亦即此可推矣。六爻取象於鴻。皆自下而上,皆以論士進之義。故唯二五以正應而吉。初在下無應故厲。三過剛無應故凶。四之無咎,以順巽也。上羽儀之吉,超乎世外者也。此全卦六爻之大畧也。

漸卦下卦為艮、上卦為巽。上面柔順、下面靜止,所以不會驟然前進。就卦象說,山上生著樹木,它的長高是一點一點來的,所以叫「漸」。漸卦排在艮卦之後。按《序卦傳》說:「艮」是止,事物不能一直停著,所以艮卦之後接以漸卦;「漸」就是進。止住之後必有前進,這是消長盛衰的自然之理,也就是漸所以次於艮的道理。就卦辭看,艮為少男而屈居巽這個長女之下,有女子出嫁之象;然而必須端正而循序漸進,才能得吉。至於士人進身之道,也可以由此類推。六爻都取象於鴻雁,都是自下而上,都用來討論士人進身的義理:所以只有六二、九五因得正相應而吉;初六在下又無正應,所以危厲;九三過剛而無應,所以凶;六四之所以無咎,是因為它柔順謙遜;上九得「羽儀」之吉,是超然於世外的人。這是全卦六爻的大略。

漸。女歸吉。利貞。漸,漸進也。木生於山雖高,然必以漸而長。卦德止於下而巽於上。皆有不遽進之義。以二體言,則艮男下於巽女。女之適人必俟媒妁之言、六禮之備亦有其漸,故有女歸之象。禮義廉恥之重,天下國家之本,無如女之歸,故以取象。時解作士之進必以漸,是又因類推言之也。女歸以漸為吉,而又利於得正。不漸則為淫奔,不貞亦未合禮。卦中唯二五以得正而吉,故曰利貞也。咸卦止而悅,其感以正,取女者之吉也。漸卦止而巽,其進以正,女歸者之吉也。彖曰。漸之進也,女歸吉也。

卦辭說:漸,女子出嫁則吉,利於守正。「漸」就是漸漸前進。樹木生在山上雖然長得高,也必定是慢慢長起來的。就卦德說,下卦艮止而上卦巽順,都含著不驟然前進的意思。就上下二體說,是艮這個少男屈居巽這個長女之下。女子嫁人必須等待媒妁之言,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這六禮的齊備也自有其先後次第,所以有「女歸」之象。禮義廉恥的重大、天下國家的根本,沒有什麼比得上女子的出嫁,所以取它為象。當時的解說把它講成士人進身必須循序漸進,那是由此類推而言。女子出嫁以循序為吉,同時又利於守得其正:不循序就成了私奔,不守正也不合於禮。全卦之中只有六二、九五因得正而吉,所以說「利貞」。咸卦是艮止而兌悅,其感應出於正,那是娶妻一方的吉;漸卦是艮止而巽順,其進取出於正,那是嫁女一方的吉。《彖傳》說:「漸之進也,女歸吉也。」

之字,疑亦漸字。進得位,往有功也。進以正,可以正邦也。以卦綜釋利貞之義。按,此卦綜歸妹。歸妹下卦之兌進為漸上卦之巽,九得五之位。九進居五,又為得位之正。其進以正,正己正人可以正邦,即所謂有功也。

《彖傳》「漸之進也」一句裡的「之」字,陳夢雷疑心本來也是個「漸」字,因傳寫而致誤——卦名既取義於循序而進,句中重出一個「漸」字才與卦義相應,朱熹《本義》早已疑此處有訛脫,陳氏順著這個思路作了推斷。下面「進得位,往有功也;進以正,可以正邦也」兩句,是用「卦綜」來解釋卦辭裡的「利貞」。所謂卦綜,就是把一卦整個倒轉過來看:《漸》卦倒轉過來正是《歸妹》。《歸妹》的下卦兌倒上去便成了《漸》的上卦巽,原在下位的陽爻因此升到第五爻的位置。九陽進居五位,既合乎「進」,又是陽居陽位而得上卦之中,所以叫「得位之正」。以端正的方式上進,先正己而後正人,就足以匡正一國,這便是《彖傳》所說的「往有功」。

其位,剛得中也。剛得中,釋上文進得位之言。止而巽,動不窮也。止,不輕動。巽,不躁動。然如是而動必有功,不至於困窮矣。凡進之心愈急,則進之機愈沮。今內止,則未進之先廉靜無求。外順,則方進之時相時而動。所以進不窮也。按,本義以卦德言漸進之義。今按,文義似亦承上進以正可以正邦而釋之。

《彖傳》接著說「其位,剛得中也」,這是補足上文「進得位」的意思:九五不僅升到了尊位,而且是陽剛居於上卦正中,所以稱「得中」。「止而巽,動不窮也」則改從卦德立論:下卦艮是「止」,止就不輕舉;上卦巽是「順」,順就不躁動。能這樣再動,動必有功,不至於陷入困窮。凡是求進之心越急切,進身的機會反而越受阻塞。如今內裡能止,未進之先便廉靜自守、一無干求;外面能順,正進之時便審度時勢而後動。這就是「動不窮」的緣由。朱熹《本義》是把這兩句單看作講卦德、說明漸進之義。陳夢雷則以為,就文義看,這兩句似乎也承接上文「進以正,可以正邦」而立解。

象曰: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德善俗。地中生木,以時而升。山上之木,似乎高矣,然其進必以漸。君子以之,成己成物皆有其漸。賢字,本義疑衍。程傳作居賢善之德。居德以漸,勤修積累,始乎為士終乎為聖也。善俗以漸,從容化導,始乎鄉邦及乎天下也。

《大象傳》說:山上長著樹木,這就是《漸》。君子取法它,用來蓄養賢德、改良風俗。《升》卦是地中生木,隨著時節往上長;《漸》卦是山上之木,看去位置已經很高,可它長起來仍舊一寸一寸地來。君子效法這一點,無論成就自身還是成就外物,都不離一個「漸」字。句中的「賢」字,朱熹《本義》疑是衍文;程頤《伊川易傳》則讀作「居賢善之德」。所謂蓄德要漸,是勤修積累,從做一個士人起步,最終成為聖人;所謂善俗要漸,是從容教化引導,從一鄉一邦做起,最終推及天下。

初六:鴻漸于干,小子厲,有言,無咎。巽有飛鳥之象。互離坎。離為飛鳥,在坎水之上。又鴻之行有序而進有漸。昏禮用鴻,取不再偶。於女歸之義尤切,故六爻皆以取象。乾,水涯也。初六以陰居下,當進之始,有鴻漸于干之象。艮為少男,小子之象。

初六爻辭:鴻雁漸漸落到水邊的岸上,年幼的小子有危險,招來責怪的話,但沒有過錯。上卦巽本含飛鳥之象;二至四爻、三至五爻互體成離與坎,離為飛鳥,恰好處在坎水之上。加以鴻雁飛行列隊有序、行進有次第;古代婚禮以雁為贄禮,取它失偶不再配的意思,與本卦「女歸」之義尤其貼切,所以六爻都借鴻雁取象。「乾」是水邊。初六以陰柔居於全卦最下,正當漸進的開端,所以有鴻雁剛落到水涯的象。下卦艮為少男,就是爻辭中「小子」的取象所在。

鴻飛,長者在前,幼者在後。幼者惟恐失群,危而號呼,長者必緩飛俟之。初無應於上,危厲不免於號呼,有小子厲有言之象。然以漸不敢躁進,於義亦無咎矣。象曰:小子之厲,義無咎也。操心危厲,言以抒誠,不敢躁妄,得在下始進之義。

鴻雁結隊而飛,年長的在前,年幼的在後。幼雁最怕掉隊,一著急便驚呼,前面的老雁就放慢速度等它。初六在上沒有正應,孤零零處在最下,心裡危懼而免不了呼號求助,這正是「小子厲,有言」之象。然而它守著漸進之道,不敢躁急搶進,就道理上說也沒有過錯。《小象傳》說:小子之所以危懼,就道理而言並沒有過錯。因為他存心戒懼,開口是為傾吐一片誠意,並不敢輕率妄為,恰好合於身處下位、初次進身該有的分寸。

六二:鴻漸于磐,飲食衎衎,吉。磐,大石也。遠於水進於乾而益安矣。衎衎,和樂也。艮為石,有磐石象。互坎有飲食象。六二柔順中正,進以其漸,而上有九五之應,有鴻漸于磐、飲食相呼、和樂自得之象。如是則吉矣。象曰:飲食衎衎,不素飽也。不素飽猶不素飡也。二五相應可以正邦而有功。二大臣位。衎衎疑於尸素,故傳推言之。

六二爻辭:鴻雁漸漸進到大石上,飲食和樂,吉祥。「磐」是大石。比起初六所在的水涯,這裡離水更遠、地勢更進,也就更安穩。「衎衎」是和樂的樣子。下卦艮為石,故有磐石之象;二至四爻互坎為水,故有飲食之象。六二陰柔而又中正,按部就班地上進,上面還有九五正應,所以有鴻雁登上磐石、彼此呼喚共食、和樂自得之象,這樣自然吉祥。《小象傳》說:飲食和樂,並不是白吃飯。「不素飽」就像《詩經·魏風·伐檀》說的「不素餐」。六二與九五相應,能夠匡正邦國而建立功業;六二又居臣位而屬大臣。單看「衎衎」二字,容易誤會成尸位素餐,所以《小象傳》特意推開一層來點明。

九三: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禦寇。鴻,水鳥。陸非所安也。九三過剛不中而無應,而居艮體之上,有水鳥自乾而進於高平之陸之象。內卦少男,外卦長女。故彖以女歸為吉,爻之二五、三四皆取夫婦之象。二五當相應之位為正,三四不當相應之位為邪。卦取上進。三上比四,夫征之象。互坎中滿,婦孕之象。三變成坤,離絕夫位,坎體亦不成,夫征不復之象。三悅四之陰,不當往而往,故夫征不復。四悅三之陽而從,不當合而合,故婦孕不育。不育者,不敢育也。

九三爻辭:鴻雁漸漸飛上高平的陸地,丈夫出征不回,妻子懷孕卻不生育,凶險;但利於抵禦盜寇。鴻是水鳥,高陸並非它安身之處。九三陽剛太過又不居中,上面沒有正應,而處在下卦艮的頂端,所以有水鳥離開水涯、進到高平之陸的象。內卦艮是少男,外卦巽是長女,因此《彖傳》以「女歸」為吉,而六爻之中,二與五、三與四都取夫婦之象。二與五處在相應的位置,屬正當配偶;三與四並不相應而只是相鄰,屬不正當的私合。全卦取義於向上進,九三向上緊挨著六四,便成「夫征」之象;二至四爻互坎,坎中一陽充實,便成「婦孕」之象。九三若變為陰爻,下體成坤,陽絕於夫位,互坎之體也不再成立,這就是「夫征不復」之象。九三貪悅六四的陰柔,不該往而往,所以出征不返;六四貪悅九三的陽剛而順從,不該合而合,所以懷了孕也不生育——所謂「不育」,是不敢生下來。

如是其凶甚矣。然雁群不亂,止則相保。三四雖非夫婦之正,然以三之剛,四能順之,情好相比,可禦患難。三互二四為坎為盜賊,三四五互離又為戈兵,故有禦寇之象。象曰:夫征不復,離群醜也;婦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禦寇,順相保也。丑,程傳以為離群可丑。竊按,丑,類。三與上為群類者也。今上無正應而求四,是離其群類以往,不復宜矣。四合於三,非女歸之正道也,雖孕不敢育矣。然變坎成坤,行險而順。欲禦寇賊以相保守,或可耳。

到這一步,凶險已經很重了。不過雁群飛行從不散亂,一旦停下便彼此守護。三與四雖算不得正當夫婦,可憑九三的剛強、六四的柔順,兩情相得而又緊鄰,遇上患難還是能互相抵擋。二至四爻互坎,坎為盜賊;三至五爻互離,離為戈兵,所以有「禦寇」之象。《小象傳》說:丈夫出征不回,是離開了同類;妻子懷孕不育,是失了正道;利於抵禦盜寇,是靠柔順來互相保全。「丑」字,程頤《伊川易傳》解作「離群是可醜之事」;陳夢雷私下以為,「丑」當訓作「類」:九三與上九才是同類。如今上九沒有正應,九三卻轉去追求六四,這就是撇開同類而往,無怪乎一去不返。六四與九三結合,不合女子出嫁的正道,所以縱然有孕也不敢生育。然而九三一變,坎險化成坤順,是身在險中而能柔順,若想抵禦寇賊、相保自守,或許還辦得到。

六四:鴻漸于木,或得其桷,無咎。桷,平柯也。鴻不木棲,得平柯可以安。或者,偶然之辭。六四巽體而乘剛,在艮山之上,有漸於木之象。然柔順得正,三以一陽橫於下,有或得其桷之象。其占則無咎也。象曰:或得其桷,順以巽也。三得四順以相保,四從三順以得安。順則不拂,巽則不迫。故雖乘剛而又可以自安,與禦寇意相近。蓋三四非應。以夫婦之道言之,則為邪。若相比以圖安,猶庶幾也。

六四爻辭:鴻雁漸漸飛上樹木,或許能尋到一根平展的枝幹,沒有過錯。「桷」是平直的橫枝。鴻雁本不棲在樹上,可要是踩到一根平枝,也就安穩了。「或」字是偶然、僥倖的口氣。六四屬上卦巽體,又騎在九三陽爻之上,位置在艮山之頂,所以有漸進到樹木上的象。好在它陰柔得正,而九三以一根陽爻橫在底下,正像那根可供落腳的平枝,這便是「或得其桷」,占問的結果是沒有過錯。《小象傳》說:能尋到那根平枝,靠的是柔順謙遜。九三得六四之順而可以相保,六四從九三之順而得以安身。順就不違逆,巽就不逼迫,所以六四雖乘在陽剛之上,仍能自安,這層意思與九三「利禦寇」相近。要知三與四本非正應,若按夫婦之道衡量便是邪;但若只當作鄰里相依、圖個安穩來看,倒還說得過去。

九五:鴻漸于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吉。陵,高阜也。九五居尊,在艮山之上,有鴻漸于陵之象。二以陰應五,有婦象。互離大腹而中虛,不孕之象。自二至五歷三爻,三四間隔其中,又離居三,有三歲不孕之象。然二五皆居中得正而相應,女歸之貞而以漸者也。三四終莫能勝之之象,宜其吉矣。卦以上為女,下為男。爻則以五為男,二為女,蓋就陰陽相應言之。易之取象不可為典要者也。象曰:終莫之勝吉,得所願也。中正相應,二五之願也。時解以明良終合成治言之,亦可,但不必拘耳。

九五爻辭:鴻雁漸漸飛上高丘,妻子三年不孕,最終沒有什麼能阻隔他們,吉祥。「陵」是高土山。九五居於尊位,又在艮山之上,所以有鴻雁登陵之象。六二以陰柔與九五相應,是「婦」的取象;三至五爻互離,離為大腹而中間空虛,正合不孕之象。從二數到五共歷三爻,中間隔著三、四兩爻,加上互離恰居第三位,所以有「三歲不孕」之象。可是二與五都居中得正而彼此相應,正是女子出嫁守貞而循序漸進的樣子,三、四兩爻終究阻隔不了,所以吉祥。就整卦而言,上卦巽為長女,下卦艮為少男;就爻位而言,卻以九五為男、六二為女,這是就陰陽相應立說。可見《周易》取象隨處變通,不能拿一個固定的成例去死套。《小象傳》說:終究無人能阻隔而得吉,是因為如願以償。中正相應,本就是二、五共同的心願。時人有把這一爻講成賢君良臣終得契合、共成治世的,也講得通,只是不必拘執一說。

上九: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陸作逵,雲路也。儀,羽毛之飾也。上九至高,有鴻漸于逵之象。上九無位。然漸進至此已極其高,猶賢達君子高蹈遠去。而其進退去就,可為當世儀表,非無用者也。故有其羽可用為儀之象。占者如是則吉矣。象曰:其羽可用為儀吉,不可亂也。立志卓然,不可得其亂也。全彖以漸進取女歸之象,而要之正士君子之出處亦如之。二五明良遇合。初始進無援者也。三躁進而四取容。若上則達人之高致乎。

上九爻辭:鴻雁漸漸飛入雲路,它的羽毛可以用作儀飾,吉祥。這裡的「陸」當作「逵」,指雲中的通路。「儀」是羽毛做的裝飾。上九處在全卦最高處,所以有鴻雁飛入雲路之象。按爻位說,上九本是無位之地;然而漸進到這一步已經高極,正如賢達君子超然遠引。他的進退出處,足以做一世的表率,並非全然無用,所以有「其羽可用為儀」之象,占得此爻便吉。《小象傳》說:羽毛可用作儀飾而吉,是因為它不可被擾亂。立志高卓,外物就動搖不了他。通觀全卦,是借漸進來取「女歸」之象,而歸根到底,講的還是端正士君子的出處進退:二與五是賢君良臣的遇合;初六是初出茅廬而無人援引;九三躁急求進,六四曲意取容;至於上九,那便是通達之人的高遠情致了。

歸妹卦

歸妹。歸妹,上兌上震。雷震而澤動,有相從之象。女之長者曰姊,少者曰妹。兌以少女從震之長男,亦為女歸之象,故曰歸妹。歸妹次漸。按《序卦》:漸者,進也。進必有所歸,故受之以歸妹。漸有女歸之義。歸妹女之歸也。歸妹所以次漸也。

《歸妹》卦,下體是兌、上體是震(底本作「上兌上震」,前一「上」字當是「下」字之訛)。雷一震動,澤水隨之翻湧,有彼此相從之象。女子中年長的稱「姊」,年少的稱「妹」。此卦是兌的少女去追隨震的長男,也屬於女子出嫁之象,所以卦名叫《歸妹》。《歸妹》排在《漸》卦之後。按《序卦傳》說:「漸」就是進,進必定有所歸宿,所以接著安排《歸妹》。《漸》卦本已含女子出嫁的意思,《歸妹》講的正是女子出嫁,這就是《歸妹》緊接《漸》卦的緣由。

全彖以少女從長男,以悅而動非正。六爻自二至五皆不當位。三五皆以柔乘剛。初上雖得正而陽下陰上,故所往皆凶而無利。六爻唯五取帝女下嫁,尚德而不尚飾為最吉。二雖有女德之貞,而不得良配,亦不能成內助之功。初以安分為美,四以愆期為憾。蓋陽爻雖無應,猶喜其有女德也。若三以不正反歸,上以無應不終。蓋陰爻無應,則女之失德者,亦以說而動,必致凶矣。此全卦六爻之大畧也。

就整卦卦辭看,少女去追隨長男,是憑一時喜悅而行動,本身就不正當。六爻從二到五都不當位,三與五又都以陰柔騎在陽剛之上;初與上雖然爻位得正,卻仍是陽在下、陰在上,尊卑顛倒。所以無論往哪裡去都凶險,沒有一處占得便宜。六爻之中,唯有六五取帝王之女下嫁、崇尚德行而不崇尚服飾,最為吉祥。九二雖有女子守貞之德,卻配不到好丈夫,也就成就不了內助之功。初九以安守本分為美,九四以延誤婚期為憾——陽爻縱然無應,仍可取它具備女子該有的德操。至於六三因不端正而被退回,上六因無應而有始無終——陰爻一旦無應,便是失德的女子,仍舊憑一時喜悅而妄動,必然招致凶險。這就是全卦六爻的大概。

歸妹:征凶,無攸利。妹,少女也。漸曰女歸,自彼歸我娶婦之家也。此曰歸妹,自我歸彼嫁女之家也。兌以少女從震之長男,故曰歸妹。男女相從以正則吉。今上動下悅,以說而動,恣情縱欲者也。自二至五皆不得正,三五又以柔乘剛,初上得位,亦柔上而剛下,皆非室家之宜,故征則必凶。凡占得此皆無所利。夫婦,人道之本。女說男動,位皆不正,何所不至。故諸卦之凶,未有如此之甚者。聖人垂戒之意深切矣。

卦辭:《歸妹》,前往則凶,沒有什麼便宜可占。「妹」指少女。《漸》卦說「女歸」,是女子從對方嫁到我這裡來,站在娶婦之家說話;此卦說「歸妹」,是把女兒從我這裡嫁到對方去,站在嫁女之家說話。兌的少女追隨震的長男,所以叫「歸妹」。男女相從,只要合乎正道便吉。可這一卦上體震動、下體兌悅,是被喜悅牽著走、縱情逞欲的樣子。從二爻到五爻都不得正位,三、五又以陰乘陽;初與上雖然當位,卻依舊陰在上、陽在下,全不合成家立室的常理,所以一往必凶,凡占到這一卦都無所利。夫婦是人倫的根本,如今女子一味貪悅、男子一味妄動,爻位又無一端正,還有什麼荒唐事做不出來?所以六十四卦論凶險,沒有比這一卦更重的,聖人垂示告誡的用意,可謂深切。

彖曰:歸妹,天地之大義也。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歸妹,人之終始也。歸,女之終。生育者,人之始。此釋卦之名義而贊其大也。說以動,所歸妹也。說以動,以卦德言之。所歸者妹,女子不由禮也。征凶,位不當也。無攸利,柔乘剛也。諸爻皆不當位,所處不正,故動必凶。以柔乘剛,失尊卑之序,故無所利。

《彖傳》說:女子出嫁,是天地間的大義;天地二氣若不交合,萬物便無從興起;女子出嫁,正是人道的終結與開端。所謂「終」,是女子在孃家生活的了結;所謂「始」,是生兒育女、人類繁衍的開頭。這一段是解釋卦名的含義,並讚美它的重大。「說以動,所歸妹也」,「說以動」是就卦德立論:下兌為悅,上震為動;而所嫁的偏偏是「妹」,說明這女子不是循著禮法出嫁的。「征凶,位不當也;無攸利,柔乘剛也」——各爻大都不當位,所處的位置不端正,所以一動便凶;以陰柔凌駕在陽剛之上,尊卑的次序顛倒了,所以沒有什麼便宜。

象曰:澤上有雷,歸妹。君子以永終知敝。雷動澤隨,男動女從之義。男女之道欲其永遠有終,必有以豫知其不終之敝。女子從人以說而動,後必不永其終。當說動之時知其敝,則可以永其終,與君子偕老矣。初九:歸妹以娣,跛能履,征吉。初九居下而無正應,有娣之象。然以剛居剛,女子有賢正之德,能承助其君者。以震為足,兌為毀折,有跛能履之象。以全卦言,為說以動則征凶。以此爻言,得娣之正,故其征吉。

《大象傳》說:澤上響著雷,這就是《歸妹》。君子由此懂得:要使婚姻長久有終,先得看清它可能敗壞之處。雷一動,澤水隨之,正是男動女從的意思。男女之道要求長久有終,就必須預先看清那些會導致不得善終的弊病。女子跟人只憑一時喜悅而動,往後必定不能保全始終;若在心動的當口就看清弊端,反倒能保住終身,與君子白頭偕老。初九爻辭:嫁女而充當隨嫁的媵妾,跛腳卻仍能走路,前往吉祥。初九居於最下又沒有正應,正是「娣」(隨嫁之妹、媵妾)的取象。可它以陽爻居陽位,是女子而具賢良端正之德,能夠輔助她的夫主。上卦震為足,下卦兌為毀折,兩象合起來便是「跛能履」。就全卦說,憑喜悅而動則前往必凶;單就這一爻說,它守住了媵妾的本分,所以前往反而吉祥。

象曰:歸妹以娣,以恆也。跛能履吉,相承也。恆,常久之德。有嫡有妾,人道之常。謂以九居初也。相承,能承助其君也。以恆,以分言。相承,以德言。九二:眇能視,利幽人之貞。九二陽剛得中,妹之賢者。上有正應而反陰柔不正,所配不良而內助之功不能大顯。二互三四為離為目,陽明而當兌之毀折,故有眇能視之象。

《小象傳》說:嫁女而充當媵妾,是守著恆常的名分;跛腳仍能走路而吉,是能夠輔助夫主。「恆」是長久不變的德性。有正妻、有媵妾,本是人倫的常態,這裡指陽爻居於初位、安處卑下之分。「相承」就是能夠承接輔助她的夫主。「以恆」是從名分上說,「相承」是從德行上說。九二爻辭:一目已眇卻還看得見,利於像幽居守靜之人那樣守正。九二陽剛而居下卦之中,是眾妹中的賢者。上面雖有正應,可六五偏偏陰柔而不當位,所配非人,內助之功也就顯揚不出來。二與三、四互體成離,離為目,本屬陽明之象,卻又正當兌體的毀折,所以有「眇能視」——一隻眼睛壞了而尚能視物之象。

幽人,抱道守正而不偶者。以男女之象言,則五為二之配。以上下之位言,則五為二之君。二以陽居陰位,居下卦之中,有幽人之象。以九二之剛中上應六五之陰柔,女之賢不遇其夫。猶臣之賢不遇其君也(文瀾本「也」作「者」)。以其所居非正,故又戒之利貞,宜固守其正也。象曰:利幽人之貞,未變常也。幽靜自守,女子之常。

「幽人」指懷抱道義、獨守正節而沒有配偶的人。若按男女之象說,六五是九二的配偶;若按上下之位說,六五又是九二的君主。九二以陽爻居陰位,又處下卦之中,所以有幽人之象。以九二的陽剛居中上應六五的陰柔,就好比賢德的女子遇不到好丈夫,也好比賢能的臣子遇不到好君主(此句末字,文瀾閣本作「者」)。正因它所居的位置本不算正,所以爻辭又告誡它「利貞」,應當牢牢守住正道。《小象傳》說:利於像幽人那樣守正,是沒有改變常道。幽靜自守,本就是女子的常德。

六三:歸妹以須,反歸以娣。須,或作待,或作斯須,皆未當。按《天官》,織女貴而須女賤,今從之。初九在下為娣。六三居下之上,非娣也。然陰柔而不中正,為說之主,女之賤者也。以此于歸,人莫之取,有反歸為娣之象。象曰:歸妹以須,未當也。六居三,賤居貴,柔乘剛,皆未當也。

六三爻辭:嫁女而以「須」的身份出去,結果被退回來充當媵妾。「須」字,有人解作等待,有人解作片刻之間,都不妥當。按《史記·天官書》所載星名,織女星尊貴而須女星卑賤,陳夢雷取的是這一說。初九處在最下才是媵妾,六三居於下卦的上位,本不該是媵妾。可它陰柔又不中不正,還是下卦兌「悅」的主爻,屬於女子中卑賤的一類。以這樣的身份出嫁,無人肯娶,所以有被退回來降作媵妾之象。《小象傳》說:嫁女而以「須」的身份,是不恰當。陰爻居三位,卑賤者佔了尊位,又以陰柔騎在陽剛之上,樣樣都不恰當。

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九四有陽剛之德而無正應,有賢女不輕從人、愆期以待時之象。愆期者數,有時者理。非終不歸者也。三四皆失位而三反四遲者,澤善淫而雷動有時也。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志有所待,女德之剛也。

九四爻辭:嫁女而誤了婚期,遲些出嫁自有它的時候。九四具備陽剛之德卻沒有正應,正像賢德的女子不肯輕易許人,寧可錯過婚期以等待時機。誤了婚期是命數如此,「有時」則是道理必然,並不是終身不嫁。三與四同樣爻位失正,可六三是被退回、九四只是延遲,緣故在於:下卦兌為澤,澤性容易放蕩;上卦震為雷,雷的震動自有時令。《小象傳》說:延誤婚期的心志,是要等到時機才行動。心裡有所等待,正是女子德行中的剛正。

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卦以歸妹為名,故在九二言上配於五,在六五又言下嫁於二。帝乙,始制帝女下嫁之禮者。六五柔中居尊,下應九二,故有帝乙歸妹之象。五尊,女君之象。初在下,娣之象。袂,臂之飾。陽爻有外飾華美之觀。五六而初九,有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之象。尚德而不貴飾,女德之盛也,有月幾望之象。小畜中孚之月幾望以位言,陰盛足以抗陽也。此以德言,陰盛足以配陽也。占者如是則吉矣。

六五爻辭:帝乙嫁女,那位女君的衣袖反不如陪嫁媵妾的衣袖華美;月亮將圓未圓,吉祥。全卦以「歸妹」命名,所以講九二時說它向上配於六五,講六五時又說它向下嫁給九二。「帝乙」是最早制定帝王之女下嫁之禮的人。六五陰柔居中而處尊位,下應九二,所以有帝乙嫁女之象。五位尊貴,是女君之象;初爻在下,是媵妾之象。「袂」是袖口的裝飾,陽爻有外表華美之觀。六五是陰爻而初九是陽爻,所以有「女君的袖子反不如媵妾的袖子好」之象。崇尚德行而不看重服飾,正是女子德行的極盛,所以有月近滿盈之象。《小畜》與《中孚》講「月幾望」是就爻位說,指陰氣盛到足以抗衡陽;此處講「月幾望」是就德行說,指陰德盛到足以匹配陽。占得此爻便吉。

象曰:帝乙歸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貴行也。有中德之可貴而行,故不尚飾。上六: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無攸利。夫婦共承宗廟祭祀者也。女當承筐篚而無實,士刲羊而無血,皆無以承宗廟之祭矣。震有虛筐之象。兌有羊象。坎為血卦。今上變為離,無血之象。上六以陰柔居歸妹之終,與三無應,約婚而不終者,故有承筐無實、刲羊無血之象。占無所利矣。

《小象傳》說:帝乙嫁女,女君的衣袖反不如媵妾的好;她的位置居中,是憑尊貴的德行而行事。因為她有居中之德這一可貴之處並依之而行,所以不看重外表的裝飾。上六爻辭:女子捧著竹筐卻空無一物,男子宰羊卻不見血,沒有什麼便宜。夫婦本是共同承奉宗廟祭祀的,女子該捧筐盛物卻空著,男子該刺羊取血卻無血,那就都無法承擔宗廟之祭了。上卦震有空筐之象,下卦兌有羊之象,坎為血卦;如今上六一變,上體成離而坎體不存,正是無血之象。上六以陰柔處在《歸妹》的末位,與六三又無正應,是訂了婚卻不能有終的人,所以有捧空筐、刺羊無血之象,占之無所利。

象曰:上六無實,承虛筐也。卦為歸妹言,故象傳不及刲羊無血也。合全卦而論之。以說而動,爻位不正,故皆凶。分六爻而占之。則得中而應剛德者皆吉。二五有應者也。五以得中為尚德,二以得中為守貞。然二應柔而五應剛,故二又不如五也。餘四爻無應,則以本爻有剛德者吉而陰柔者凶。故初以安分而征吉。四雖遲而有時。三以越分而反歸。上以無實而不終。蓋女德能剛則貞也。

《小象傳》說:上六空無一物,是捧著一隻空筐。因為整卦是就「嫁女」立說,所以《小象傳》只提捧筐,不提刺羊無血。合全卦而論:憑喜悅而妄動,爻位又不端正,所以通體皆凶。分六爻來占:凡居中而又應合剛德的都吉,二與五就是有正應的兩爻——六五因居中而能崇尚德行,九二因居中而能守住貞節;然而九二所應的六五是陰柔,六五所應的九二是陽剛,所以九二又不如六五。其餘四爻都沒有正應,便只看本爻自身:有陽剛之德的吉,陰柔的凶。所以初九安守本分而前往得吉,九四雖遲婚而終有時機,六三因僭越本分而被退回,上六因空虛不實而不得善終。可見女子的德行,能夠剛正也就能夠守貞。

豐卦

豐。豐卦,下離上震。以明而動。動而能明,皆有豐大之意,故為豐。豐次歸妹。按《序卦》:得其所歸者必大,故受之以豐。物所歸聚勢必盛大,豐所以次歸妹也。全彖當豐盛之時,宜守中不使至於過盛。蓋豐則多故,故有戒辭也。

《豐》卦,下體是離、上體是震。憑著光明去行動,行動之中又能保持明察,兩頭都含著盛大的意思,所以卦名叫《豐》。《豐》排在《歸妹》之後。按《序卦傳》說:得到歸宿的必然壯大,所以接著安排《豐》卦。萬物有所歸聚,氣勢必定盛大,這就是《豐》緊接《歸妹》的緣由。整卦卦辭講的是:正當豐盛之時,應當守住中道,不讓它漲到過盛。因為一豐盛,事故也就多,所以卦辭裡帶著告誡的語氣。

六爻以六五為豐之主。五柔暗,故欲得二四剛明之臣。二應五而四比五。初遠五,亦偕四同往以輔乎五。此四爻所以吉也。獨三不從五而遠應上,故至於折肱。至上則處豐之時,自蔽已甚,宜其凶也。此全卦六爻之大畧也。

六爻以六五為整個《豐》卦的主爻。六五陰柔昏暗,所以急需九二、九四這樣剛健明察的臣子來輔佐。九二與六五正應,九四與六五緊鄰;初九雖離六五較遠,也能同九四一道前往輔助六五。這四爻之所以吉,緣故就在這裡。唯獨九三不去歸附六五,反而遠遠地與上六相應,結果落到「折斷右臂」的地步。至於上六,身處豐盛之時而自我遮蔽到了極點,凶險自是應當。這就是全卦六爻的大概。

豐。亨。王假之。勿憂。宜日中。豐,大也。以明而動,盛大之勢。大則有亨道,理勢然也。假,至也。豐盛非王者車書一統不能至此。未至此固無可憂,至此則似可憂。然聖人以為徒憂無益也,當守常不使於過盛,如日之方中可矣。

卦辭:《豐》,亨通;王者可以達到這一步;不必憂慮,應當像正午的太陽那樣。「豐」就是大。憑光明而行動,自有盛大的氣勢;既然盛大,就有亨通之理,這是情勢使然。「假」是至、達到。豐盛到極處,非得王者一統天下、車同軌書同文才夠得上。沒到這一步固然無可憂慮,真到了這一步反倒像是該憂慮了。然而聖人認為空自憂慮沒有用處,只要守住常道、不讓它漲到過盛,像太陽剛到正午那樣也就行了。

全卦上震下離,有日出東方光明盛大之勢,故有亨象。日之在東,其象非王者不能當,故有王假之之象。坎為加憂。離卦坎之反,有勿憂之象。日自東至中,其勢皆盛,過此則昃矣,故有宜日中之象。日之不能常中者,勢也。宜日中者,聖人持盈虛豐之道也。

全卦上震下離,震在東方而離為日,有太陽從東方升起、光明盛大的氣勢,所以有「亨」的卦象。太陽初升於東方,這種氣象非王者不足以當之,所以有「王假之」的卦象。坎卦為「加憂」,而離卦正是坎卦的反體,所以有「勿憂」的卦象。太陽從東方走到正中,一路都是氣勢上升,過了正中便要偏西,所以有「宜日中」的卦象。太陽不可能永遠停在正中,這是自然之勢;而說「宜日中」,則是聖人在豐盛之時守持盈滿、防其傾覆的辦法。

彖曰。豐,大也。明以動,故豐。明則風微,動則成務,故能致治盛大。以卦德釋卦名義也。王假之,尚大也。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也。尚大,當豐之時,所尚自大。猶不期而自侈,所以可憂也。如日之常普天下,則可以保其豐。不然徒憂無益也。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人於人乎,況於鬼神乎。日中有必昃之勢。故當豐之時者,不可有過中之心。

《彖傳》說:「豐」就是大;光明而又能行動,所以能豐。光明則細微幽隱之處也照得到,行動則事功得以成就,因此能造成盛大的治世。這是用卦德來解釋卦名的含義。「王假之,尚大也;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所謂「尚大」,是說正當豐盛之時,所崇尚的自然趨於宏大,往往不知不覺就奢侈起來,這才是可憂之處。若能像太陽普照天下那樣長久保持光明,豐盛就守得住;做不到這一點,光是發愁毫無用處。「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天地尚且隨著時序有盈有虛、有消有長,何況是人?何況是鬼神?太陽到了正中就必定西斜,所以身處豐盛之時的人,不可存過中求盈的念頭。

象曰。雷電皆至。豐。君子以折獄致刑。折獄,象電之照。致刑,象雷之威。噬嗑明罰勅法,詳審立法,使人不敢犯也。折獄致刑,明察下情,使人有所懲也。初九。遇其配主。雖旬無咎。往有尚。凡卦爻取剛柔相應,此則取明動相資。蓋全卦以五為豐之主,五方柔暗,欲得剛明之臣以自輔。初遠於五而與四應。四,初之配也。故有遇其配主之象。旬,均也。初四皆陽,均敵非應之正。然同有陽剛之德,明動相資,故雖旬而無咎。同德共事,往以輔五,必有功矣,故曰往有尚。象曰。雖旬無咎,過旬災也。旬則與配均,可以相濟。初在下僚,道宜如此。當豐之時,求勝其配則有災。此雖爻辭外之意,亦即不過中之義也。

《大象傳》說:雷與電一齊到來,這就是《豐》。君子取法它,用來判斷獄訟、施行刑罰。判斷獄訟,取象於閃電的照徹;施行刑罰,取象於雷霆的威嚴。《噬嗑》卦講「明罰勅法」,重在周詳審慎地訂立法令,使人不敢觸犯;《豐》卦講「折獄致刑」,重在明察下情、據實斷案,使人受到懲戒。初九爻辭:遇上與他相配的主人,雖然兩人勢力均等也沒有過錯,前往會受到嘉許。一般卦爻取象,講的是陽剛與陰柔互相感應;這一卦卻取「明」與「動」互相憑藉。因為全卦以六五為豐的主爻,六五正當陰柔昏暗,急需剛健明察的臣子來輔助自己。初九離六五遠,卻與九四相應——九四就是初九的配偶,所以有「遇其配主」之象。「旬」是均等的意思。初九與九四同為陽爻,是勢均力敵,並非一陰一陽那種正當的相應。可是兩爻同具陽剛之德,一個屬離體之明、一個屬震體之動,彼此憑藉,所以即便勢均也沒有過錯。德性相同而共事,一同前往輔佐六五,必定建功,所以說「往有尚」。《小象傳》說:雖然勢均也無過錯,超過這個限度就有災禍。勢均力敵,才談得上互相成濟;初九身在下位小官,本該如此自處。正當豐盛之時,若一心想壓過自己的同輩,就要招災。這層意思雖在爻辭之外,其實仍是「不可過中」的道理。

六二。豐其蔀。日中見斗。往得疑疾。有孚發若。吉。蔀,障蔽也。來注作草名。今按,宜作亂草障蔽為是。震為蕃草,故以取象。南北斗形皆如量,故名斗。震亦有斗象。大其障蔽,日中而昏,則斗可見矣。六二當豐之時,離明之主而上應六五柔暗之君,故有豐其蔀、日中見斗之象。二以陰居而五又陰,故有往得猜疑疾惡之象。然二有文明之德,中虛之誠。人皆信之,終當有以發其蔀而行其志,故有有孚發若之象。占者如是則吉矣。

六二爻辭:遮蔽的草蓆越鋪越大,正午時分反而看見了北斗;前往會招來猜疑厭惡,但只要以誠信去感發,就吉祥。「蔀」是遮蔽之物。來知德的註解說它是一種草名,陳夢雷認為還是當作亂草編成的遮蔽物為妥。上卦震為蕃茂之草,所以取這個象。南斗北斗形狀都像量米的斗,因此得名;震卦也含斗的象。遮蔽越鋪越大,正午時天色反倒昏黑,北斗自然就看得見了。六二正當豐盛之時,本身是下卦離明的主爻,向上卻應著六五這位陰柔昏暗的君主,所以有「豐其蔀、日中見斗」之象。六二是陰爻,六五又是陰爻,同類相處而不相濟,所以有前往反招猜疑厭惡之象。然而六二具備文明之德,又有虛中不實的一片誠意,人人都會信服它,終究能揭開那層遮蔽而施行自己的志向,所以有「有孚發若」之象。占得此爻便吉。

象曰。有孚發若,信以發志也。取信於君,可以發其心志矣。九三。豐其沛。日中見沬。折其右肱。無咎。沛,作旆,幡幔也。蔽甚於蔀矣。沬,小星也。三與上應。上柔暗失中,蔽甚於五。則三之所見甚於斗。故有豐沛見沬之象。三欲應上,而上之陰柔無位不可有為。又此爻變為艮,艮為手。未變陽爻為右。三四五互為兌為毀折。有折其右肱之象。以有用之才,置無用之地。上之不可有為,非三之咎也。

《小象傳》說:以誠信去感發,是靠信任來打開心志。取得君主的信任,自己的心志才施展得開。九三爻辭:遮蔽的幔帳張得更大,正午時分看見了小星,折斷了右臂,沒有過錯。「沛」當作「旆」,是垂掛的幡幔,遮蔽的程度比「蔀」更甚。「沬」是小星。九三與上六相應,而上六陰柔又失去中位,昏暗遮蔽比六五更重,所以九三所見比六二見到的北斗還要暗——連小星都看見了,因此有「豐沛見沬」之象。九三本想上應上六,無奈上六陰柔而處無位之地,做不成什麼事。加之此爻若變則下體成艮,艮為手;未變時是陽爻,陽為右,三、四、五互體成兌,兌為毀折,合起來便是「折其右肱」之象。這等於把有用之才安放在無用之地。上六不能有所作為,責任並不在九三,所以說「無咎」。

象曰。豐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終不可用也。保豐大事,非柔暗者所能。人作事在右肱。上以三為右,則上為左。右折,則左亦不可用。九四。豐其蔀。日中見斗。遇其夷主。吉。九四上承六五之暗主,己又居陰,剛明不足,故象與六二同。夷,等夷也,指初九。初以下偶上,視四為配。四以上就下,視初為夷。九四剛而明不足。初剛在下,離體至明。資以輔五,則豐盛之治可保,宜其吉也。

《小象傳》說:幔帳張得那麼大,是不能辦大事;折斷右臂,是終究派不上用場。保住豐盛是大事,絕非陰柔昏暗的人辦得了。人做事全靠右臂;對上六而言九三是它的右臂,那麼上六自己就成了左臂——右臂一折,左臂也就無從使力。九四爻辭:遮蔽的草蓆越鋪越大,正午時分看見北斗,遇上了與他地位相當的主人,吉祥。九四上面承接著六五這位昏暗之君,自己又以陽爻居陰位,剛健明察都不夠,所以爻象與六二相同。「夷」是同輩、地位相當的意思,指初九。初九自下配上,把九四看作「配」;九四自上就下,把初九看作「夷」。九四雖剛而明察不足,初九陽剛在下,又屬離體而極明,借它的力量一同輔佐六五,豐盛之治便可保全,無怪其吉。

象曰。豐其蔀,位不當也。日中見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不中不正,不當也。比陰居陰,不明也。六二中正,不得言不當。以應五,故豐蔀耳。六二以陰居陰,幽不待言。九四以陽居陰,幽與二同。故象傳不釋於六二而於此釋之。下求於初為行。震性動,有行象。得人以事君,行則吉矣。

《小象傳》說:遮蔽越鋪越大,是位置不當;正午看見北斗,是幽暗而不明;遇上地位相當的主人,是此行為吉。九四不居中又不當位,所以說「不當」;緊鄰陰爻而自身居陰位,所以說「不明」。六二本是中正之爻,不能說它位置不當,它之所以也「豐其蔀」,只因上應六五這位昏君罷了。六二以陰爻居陰位,幽暗自不待言;九四以陽爻居陰位,其幽暗與六二一樣。所以《小象傳》不在六二處解釋「幽不明」,偏偏留到這一爻來解釋。九四向下求助於初九,就是「行」;九四屬震體,震性主動,所以有「行」之象。得到幫手來共同事君,此行自然吉祥。

六五。來章。有慶譽。吉。六五質雖柔暗,若能來致天下之明,則有慶譽而吉矣。章指二。而初與四亦在所來。二雖質柔致疑,然離體文明,亦章也。自二之五曰往,自五之二曰來。初與四雖非應,然保豐盛之治,非有剛明之才不能。四比五而初應四。四以位柔不足,求初共輔之,皆可以保豐。然使五非柔中虛己以來之,則慶譽無由致矣。慶集於身,譽流天下,所以吉也。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言慶則譽可兼。

六五爻辭:招來有文采之才,就有福慶與美譽,吉祥。六五資質雖然陰柔昏暗,若能把天下的明智之士招引過來,便有福慶美譽而得吉。「章」指九二;不過初九與九四也在被招之列。九二雖資質柔弱而招人猜疑,但它屬離體而文明,同樣稱得上「章」。從二往五叫「往」,從五就二叫「來」。初九與九四同六五本非正應,然而要保住豐盛的治世,非有剛健明察之才不可:九四緊鄰六五,初九又與九四相應;九四因居陰位而力量不足,便去求初九一同輔佐,兩人都能幫著保住豐盛。可是假如六五不能以柔中之德虛心把他們請來,福慶美譽終究無從獲致。福慶聚於己身,美譽傳遍天下,所以吉祥。《小象傳》說:六五之所以吉,是因為有福慶。既說了「慶」,「譽」也就包含在裡頭了。

上六。豐其屋。蔀其家。闚其戶。闃其無人。三歲不覿。凶。以陰柔居豐之極,動之終。所處既高,有豐其屋之象。質本柔暗,有蔀其家之象。變離中虛,又陰質空虛,有闚其戶闃其無人之象。九三正應,以上九障蔽之深,莫與為用。相去三爻,又離居三,有三歲不覿之象。全卦宜日中。二五日中之位。初四未及乎中。三上皆過乎中者也。而上又以動體之終處豐之極,故凶最甚也。象曰。豐其屋,天際翔也。闚其戶闃其無人,自藏也。上六之豐其屋者,不過欲以自高,如飛翔於天際而己不知,適以自蔽其家而空其門。昏昧自高,人皆棄之。非人之遠己,乃己之遠人,是自藏也。

上六爻辭:把屋宇造得高大,卻把家裡遮得漆黑;從門縫裡張望,靜悄悄地不見一人,三年都見不著面,凶險。上六以陰柔處在豐盛的頂點、震動之體的末尾。位置既高,便有「豐其屋」之象;資質本來陰柔昏暗,便有「蔀其家」之象;此爻一變,上體成離而中間虛空,加上陰爻本就空虛,便有「窺其戶,闃其無人」之象。九三本是它的正應,只因上位遮蔽太深,無人肯與它共事。上六與九三相距三爻,加上互離恰居第三位,所以有「三歲不覿」之象。全卦以「日中」為宜:二與五正當日中之位,初與四還沒到中位,三與上卻都過了中位;而上六又以震動之體的終點處在豐盛的極點,所以凶險最重。《小象傳》說:把屋宇造得高大,像是在天邊飛翔;從門縫張望而靜無一人,是自己把自己藏起來了。上六造起高屋,不過是想抬高自己,好比在天邊飛翔,卻不知這樣做恰恰把家遮成一團漆黑、把門庭弄得空空蕩蕩。昏昧無知而一味自高,人人都會離棄他。這不是別人疏遠他,而是他自己疏遠了別人,所以叫「自藏」。

全卦以明動相資而成豐。彖有王假之言,唯有天下者可當此象。故六爻以五為主。而他爻皆宜輔五以保其豐,故不拘爻位之相應也。保豐之道宜於日中。三與上皆過中,故三折肱而上無人。獨取於初二與四也。

通觀全卦,是靠「明」與「動」互相憑藉才造成豐盛。卦辭既有「王假之」一句,可見只有據有天下的人才當得起這一卦的氣象,所以六爻都以六五為主,其餘各爻都應當輔佐六五以保住豐盛,因此本卦論爻不拘泥於陰陽相應的常例。保住豐盛的辦法在於守住「日中」:九三與上六都已過了中位,所以九三折斷右臂、上六門庭無人,全卦可取的只有初九、六二與九四三爻。

五既陰柔,輔五者貴有陽剛之德。二雖正應而質柔,必孚而後能發。四雖材剛而位柔,必遇初乃可共濟。初雖陽剛得正,猶必待配主之遇,又凜過旬之戒。國家當全盛之日,持盈保泰之道不出於廟堂,而賴於疎遠之小臣,而遭遇之不偶又如此。欲天下之常豐,豈易言哉。

六五既然陰柔,輔佐它的人就貴在具備陽剛之德。六二雖與六五正應,資質卻柔弱,必得先取信於君而後才能有所感發;九四雖材質剛強,所處的位置卻是陰柔,必得遇上初九才能同舟共濟;初九雖陽剛得正,也還得等到與配主相遇,並且時時凜遵「不可過旬」的告誡。一個國家正當全盛之日,守持盈滿、保全安泰的辦法竟不出於朝堂之上,反倒要仰仗疏遠的小臣;而這些人際的遇合又如此艱難不偶。想要天下長保豐盛,哪裡是容易說的事。

旅卦

旅。旅卦,下艮上離。山止於下,火炎於上。去其所止而不處,為旅之象。又入而麗乎內則為家人,出而麗乎外則為旅。旅卦次豐。按《序卦》:豐,大也。窮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失居遂至覊旅,旅所以次豐也。全彖以處旅本無大通,雖亨亦小。然道無不在,不可以暫時而苟且,故必守正乃吉也。六爻則旅之道以得中為善。卑則取辱,高則召禍。初卑,故有瑣瑣之災。三居下之上,焚次喪僕。上居上之上,焚巢喪牛。皆高之過也。四雖無太高太卑之失而未得中,故心亦不快。唯二以得中而懷資得僕。五以得中而譽命。然五不當位,猶不免於矢亡。然則居旅之善,唯六二乎。

《旅》卦,下體是艮、上體是離。山停止在下面不動,火炎騰在上面不停,火離開它所依附的地方而不肯停留,這就是「旅」(在外羈旅)之象。再者,附麗在內的是《家人》,附麗在外的便是《旅》。《旅》卦排在《豐》之後。按《序卦傳》說:「豐」就是大,把大推到窮盡的人必定失去他的居所,所以接著安排《旅》卦。失去居所便淪為羈旅,這就是《旅》緊接《豐》卦的緣由。整卦卦辭的意思是:身在羈旅,本來就談不上大通,縱然亨通也只是小亨。然而道理無處不在,不能因為只是暫時寄居就苟且隨便,所以必須守正才吉。六爻則以「得中」為處旅的上策:位置太卑就招羞辱,太高就惹禍端。初六太卑,所以有瑣屑取災之患;九三處在下卦的頂端,落得旅舍被焚、童僕喪失;上九處在上卦的頂端,落得鳥巢被焚、牛隻走失——這兩爻都是失之於高。九四雖沒有太高太卑的毛病,卻也沒有得中,所以心裡終究不痛快。唯有六二因得中而既懷資財又得童僕,六五因得中而獲美譽與爵命。可六五畢竟不當位,仍不免有射失一箭的損耗。這樣看來,處羈旅而最善的,也就只有六二了吧。

旅。小亨。旅貞吉。按,本義,山止於下,火炎於上。為去其所止而不去之象,故為旅。按,大全,山止而不動,旅館之象。火動而不止,旅人之象。二說皆通。六五得中而順上下之二陽,艮止而麗於明,佔有亨道。但在旅,則雖亨亦小耳。六爻唯六二居中得正為最善。蓋道無不在,不可以偶然覊旅而苟且,必守正則吉也。

卦辭:《旅》,小有亨通;羈旅之中守正則吉。按朱熹《本義》的講法:山停在下面,火炎在上面,是離開所依附之處卻又並未真正走開的象,所以叫「旅」。再按《周易大全》的講法:山靜止不動,正像旅館;火動而不停,正像旅客。兩種說法都講得通。六五陰柔得中而順承上下兩個陽爻,下卦艮止而上卦離明,就占斷說是有亨通之理;只是身在羈旅,縱然亨通也不過是小亨。六爻之中唯有六二居中而又得正,最為妥善。因為道理無處不在,不能因為只是偶然作客異鄉就隨便苟且,必須守正才吉。

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止而麗乎明,是以小亨旅貞吉也。以卦綜言之。豐下卦之離得中於外卦,順乎二剛。覊旅之人得托援,雖在覊旅可小亨矣。以卦德言之。下艮止而上離麗乎明。非賢不主,非善不與,所謂於止知其所止者,貞而得吉矣。旅之時義大矣哉。旅之亨小,而其時義則大。義莫大於貞。高則取禍,卑則取辱。唯貞則吉。時義之大如此,人未可忽之也。

《彖傳》說:《旅》小有亨通,是因為陰柔在外卦得中而順從陽剛;下止而上附麗於光明,所以小有亨通、羈旅守正則吉。這幾句先從「卦綜」說:《旅》倒轉過來就是《豐》,《豐》的下卦離翻上去便在《旅》的外卦得中,上下順承九四、上九兩個陽爻。羈旅之人能得到依託援助,雖在客中也可小有亨通。再從卦德說:下卦艮為止,上卦離為附麗於光明——不是賢者不去投奔,不是善處不去交結,正是《大學》所謂「於止知其所止」,守正因而得吉。「旅之時義大矣哉」——羈旅所能得的亨通雖小,它隨時處世的義理卻大。而這義理沒有比「守正」更大的:位置高就招禍,位置低就受辱,唯有守正才吉。時義重大到這個地步,人是不可輕忽的。

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慎刑如山,不留如火。取其止以為慎,取其火以為明也。此於旅之義無與,但取火在山上之象耳。初六。旅瑣瑣。斯其所取災。當旅之時,陰柔居下。不務遠大,局於瑣屑。有瑣瑣取災之象。象曰。旅瑣瑣,志窮災也。其志猥陋窮迫,自取災也。

《大象傳》說:山上著火,這就是《旅》。君子取法它,明察審慎地使用刑罰,並且不拖延積壓案件。審慎用刑像山一樣沉穩,不拖延案件像火一樣迅疾;取艮的「止」以見其慎,取離的「火」以見其明。這一層與「羈旅」的卦義並無關涉,只是取火在山上這個卦象罷了。初六爻辭:羈旅之中猥瑣計較,這正是自取災禍之道。正當羈旅之時,初六陰柔而居於最下,不肯著眼長遠宏大,盡在細碎小事上打轉,所以有猥瑣取災之象。《小象傳》說:羈旅而猥瑣,是心志窮窘才招災。他的心志卑陋窘迫,災禍自然是自己招來的。

六二。旅即次。懷其資。得童僕貞。六二以陰居陰得正。又艮為門,二居其中。有即次得安之象。陰主利而二居中,互巽為利市三倍,有懷其資之象。艮為少男而二居中得正,有得童僕貞之象。即次則安,懷資則裕。得童僕之貞,則無欺而有賴。旅之最吉者也。象曰。得童僕貞,終無尤也。童僕之貞最難,故象傳獨言之。

六二爻辭:羈旅之中住進了客舍,身上帶著盤纏,還得到忠貞可靠的童僕。六二以陰爻居陰位而得正,又下卦艮為門闕,六二正處其中,所以有住進客舍、安頓下來之象。陰主財利而六二居中,二至四爻互巽,《說卦》稱巽「為近利市三倍」,所以有懷帶資財之象。艮為少男而六二居中得正,所以有得到忠貞童僕之象。住進客舍就安穩,帶著盤纏就寬裕,得到忠貞的童僕便不受欺瞞而有所依靠,這是羈旅之中最吉的一爻。《小象傳》說:得到忠貞的童僕,終究不會有過失。童僕能不能忠貞最難指望,所以《小象傳》單獨把這一句提出來講。

九三。旅焚其次。喪其童僕。貞厲。九三與六二相反。二柔而中正,故即次。三過剛不中,上近於離,故有棼次之象。二居中乘柔,故得僕。三過剛無徒,又下之柔已為二所得,有喪僕之象。九居三,於爻雖貞,於旅則厲也。象曰。旅焚其次,亦以傷矣。以旅與下,其義喪也。在旅與下過剛,義當喪僕。

九三爻辭:羈旅之中客舍被焚,喪失了童僕,雖然守正也危險。九三與六二正好相反:六二陰柔而中正,所以能安住客舍;九三陽剛太過又不居中,向上又逼近離火,所以有客舍被焚之象。六二居中而乘承陰柔,所以能得童僕;九三剛強過分而無人相從,加之下面的陰柔已被六二占去,所以有喪失童僕之象。陽爻居三位,就爻位說算是當位守正,可放在羈旅的處境裡就危險了。《小象傳》說:羈旅而客舍被焚,也夠受傷的了;用這種態度對待下人,理當喪失童僕。身在客中而對下人一味剛暴,按理就該失掉童僕。

九四。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九四以陽居陰,在上之下,用柔而能上(文瀾本「能上」作「能下」)者,故有旅于處之象。非其正位,故不曰次而曰處。非其次舍,暫時棲息者也。得資足以自利,得斧足以自防。四互巽為資財,又離為戈兵,有得其資斧之象。然旅雖有處,勝於三之焚次,終不若二之即次也。得資斧,勝於三之喪僕,亦不若二之得童僕貞也。九以剛明之才,處近君之地,不能得位以有為,而在覊旅之中,所以心不快也。

九四爻辭:羈旅之中找到一處棲身之地,得到了盤纏和防身的斧子,可我心裡並不痛快。九四以陽爻居陰位,處在上卦的最下,是能夠運用柔道而俯就於下的人(此句文瀾閣本作「能下」,義較長),所以有暫寄一處之象。這裡並非它的正位,所以不說「次」(客舍)而說「處」(棲身之地)——不是正經的旅舍,只是暫時歇腳罷了。有盤纏足以自養,有斧子足以自衛。三至五爻互巽,巽為資財;上卦離為戈兵,合起來便是「得其資斧」之象。然而羈旅雖有個落腳處,比九三的客舍被焚是強,終究不如六二堂堂正正住進客舍;有了盤纏斧子,比九三喪失童僕是強,也不如六二得到忠貞的童僕。九四以剛健明察之才,又處在接近君主的位置,卻不能得正位有所作為,反而困在羈旅之中,所以心裡不痛快。

象曰。旅于處,未得位也。得其資斧,心未快也。九居四,非所安之位。六五。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六五處離之中。文明得中,有射雉之象。矢,剛物。六居五失剛。又坎有矢象。離,坎之反。有一矢亡之象。然柔順文明,又得中道。火體光明,其性炎上。互得兌巽。兌為口為譽,巽為命令,有譽聞外著、寵命自上之象。其始不無亡矢之費而所喪不多,終有譽命也。

《小象傳》說:暫寄一處,是沒有得到正位;得到盤纏斧子,心裡仍不痛快。陽爻居第四位,本不是它安身的位置。六五爻辭:射山雞,損失了一支箭,最終獲得美譽與爵命。六五處在上卦離的正中,文明而又得中,所以有射雉之象——離為雉。「矢」是剛硬之物,六是陰爻而居五位,失了剛,加之坎卦本有矢的象,而離正是坎的反體,所以有「一矢亡」之象。然而六五柔順而文明,又居中道;離為火,體性光明而炎上,三至五爻與二至四爻互得兌、巽兩體,兌為口為譽,巽為命令,合起來便是聲譽外揚、恩寵之命自上而來之象。起初難免損失一支箭,可損失有限,最終仍得到美譽與爵命。

時解或作人君居文明之位,使賢者旅進。雖不無弓旌之費,而有得賢之譽,上承天命。或作士人覊旅以取功名,雖不無資斧之費而終得眾譽,膺君命令。按,二說皆不必拘。大抵人君無旅,旅則失位(文瀾本「位」作「國」)。故不取人君之義,唯以覊旅言之。占者則或君或臣,隨事為占。要之始雖小失,終有所獲也。

時人的解說,有把這一爻講成君主居於文明之位,招致賢者接連進用,雖然免不了聘賢所用弓旌之類的花費,卻換來得賢的美名,上承天命;也有講成士人客遊在外以博取功名,雖然免不了盤纏的耗費,終究獲得眾人稱譽、領受君主任命的。陳夢雷認為,這兩說都不必拘執。大體上君主是無所謂「旅」的,一旦成了羈旅就等於失位(此字文瀾閣本作「國」,謂失國)。所以這一卦不取君主之義,只按羈旅立說。至於占問的人,或為君或為臣,隨各自的事情取斷;總歸是開頭雖有小小損失,最終必有所得。

象曰。終以譽命,上逮也。火性炎上,有上逮之象。自人臣言,上逮為得君。人君言之,自人君言之,上逮為得天,皆不必拘。上九。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喪牛于易。凶。離為飛鳥又為科上槁,而火性炎上,有鳥焚巢之象。火有聲,有笑號之象。又應三為兌說,先笑之象。上變為震動,號咷之象。離為牝牛,上九驕而不順,又震為大塗,有喪牛于易之象。上九過剛,處旅之上,離之極,故象如此。

《小象傳》說:最終獲得美譽爵命,是因為向上通達。火性炎上,所以有向上通達之象。從臣子這一面說,「上逮」是得到君主賞識;從君主這一面說,「上逮」是承受天命——都不必拘泥。上九爻辭:鳥巢被火燒了,羈旅之人先是歡笑後來號啕,在邊邑丟了牛,凶險。離為飛鳥,《說卦》又說離「為科上槁」(中空而上端枯乾,正像樹巢),加上火性炎上,所以有鳥巢被焚之象。火燃燒有聲,所以有又笑又號之象;上九下應九三,九三屬兌體為悅,所以有「先笑」之象;上九一變則成震,震為動,所以有「號咷」之象。離為母牛,上九驕慢而不柔順,震又為大道,合起來便有在邊地丟牛之象。上九陽剛太過,處在羈旅的頂端、離火的極點,所以爻象如此。

三與上應,皆以剛居上。三承九四之離,他人焚之也。上居離極,自焚也。同人親也,故先號咷後笑。旅親寡,故先笑後號咷。三焚次,巢尚在,猶可歸也。喪僕,牛尚存,猶可行也。今巢焚則欲歸無所,牛喪則欲行無資,凶之甚矣。象曰。以旅在上,其義焚也。喪牛于易,終莫之聞也。

九三與上九本相應,兩爻都以陽剛居於各自體的上位。九三上承九四所在的離體,是被別人燒的;上九身處離火的極點,是自己燒自己。《同人》卦講的是親近相得,所以「先號咷而後笑」;《旅》卦講的是親人稀少,所以反過來「先笑後號咷」。九三只是客舍被焚,巢還在,尚且回得去;只是喪了童僕,牛還在,尚且走得動。如今上九巢也燒了,想回沒有歸處;牛也丟了,想走沒有腳力,凶險到了極點。《小象傳》說:以羈旅之身而居於最高處,理當遭焚;在邊邑丟了牛,終究沒人來告訴他。

旅而過高,豈能安居,義有焚巢之事矣。驕亢不順,禍生所忽而不自覺,故曰莫之聞也。全卦當旅之時,不宜用剛,故陽爻三皆不利。而柔又貴於得中。故初不及乎中,亦不免於災。柔順中正,唯二得貞吉之義。而五之居剛,亦不免於亡矢。則旅道之難言也。

作客在外而位置過高,哪裡安居得住,按理就該有焚巢之禍。驕橫不肯柔順,禍患從他疏忽的地方生出來而自己毫無察覺,所以說「終莫之聞」。通觀全卦:正當羈旅之時不宜使剛,所以三個陽爻都不利;而陰柔也貴在得中,初六夠不著中位,同樣免不了災禍。真正柔順中正、當得起「貞吉」的,只有六二一爻;就連六五身居陽位,也免不了損失一箭。可見處羈旅之道,實在是難說。

巽卦

巽。巽卦,一陰在二陽之下。順於陽而善入,故名為巽。巽卦次旅。按《序卦》:旅而無所容,故受之於巽。巽者,入也。覊旅親寡,非巽順無以取容,巽所以次旅也。全彖以陰為主,故所亨者小。而以陰從陽,故利有所往而利見大人。六爻雖以二柔為主,而必以居中得位為善。初不如四。四得位,初不得位也。然初上位與中俱失。三四雖得位而失中。二得中而又失位。唯九五居中得位,所以為申命之大人。此全彖六爻之大畧也。

《巽》卦,一根陰爻伏在兩根陽爻之下,順從陽剛而善於滲入,所以取名為「巽」。《巽》卦排在《旅》之後。按《序卦傳》說:羈旅在外而無處容身,所以接著安排《巽》卦;「巽」就是入。作客異鄉親友稀少,不謙遜柔順就無法見容於人,這就是《巽》緊接《旅》卦的緣由。整卦以陰爻為主,所以所能亨通的有限,只是「小亨」;而它以陰柔順從陽剛,所以「利有攸往」而且「利見大人」。六爻雖以初六、六四兩根陰爻為成卦之主,但論好壞仍以居中而又當位為上。初六不如六四,因為六四陰居陰位而當位,初六陰居陽位而不當位。不過初六與上九是位、中兩樣都失;九三、六四雖當位卻不得中;九二得中卻又失位。唯有九五既居中又當位,所以它才當得起反覆申佈政令的那位「大人」。這就是全卦卦辭與六爻的大概。

巽。小亨。利攸往。利見大人。一陰伏於二陽之下,其性巽以入。於象為風,亦委曲善入者也。順則能亨,陰為主,故所亨者小。蓋卑巽,則才智不足以識遠任重矣。以陰從陽,有利有攸往之象。蓋巽以從人,人無不說也。然失其所從,未必利往。必利見大德之人。此則因其從陽,教之以所從之人也。九五陽剛中正,以居尊位,有利見大人之象。

卦辭:《巽》,小有亨通,利於有所前往,利於見到大人。一根陰爻伏在兩根陽爻之下,本性是謙遜而善於滲入;取象為風,也是曲折縈迴、無孔不入的東西。能順就能亨,但既以陰柔為主,所亨通的也就有限。因為一味卑順謙下,才智上便不足以見識長遠、擔當重任。以陰柔順從陽剛,所以有「利有攸往」之象——用謙遜的態度追隨別人,別人沒有不喜歡的。然而若追隨錯了人,未必就利於前往,所以必須「利見大德之人」。這一句是就它順從陽剛這一點,進一步教它該追隨什麼樣的人。九五陽剛中正而居於尊位,正是「利見大人」之象所指。

彖曰。重巽以申命。風者,天之號令。柔順善入,有命令之象。申命,叮嚀反覆之意。此釋卦之義也。剛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順乎剛,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論成卦則以初四之柔為主。論爻之吉凶則以二五之剛為重。二中而不正。巽乎中正,其志大行,指九五也。柔指初四也。

《彖傳》說:上下都是巽,是用來反覆申佈政令。風是上天的號令,柔順而無處不入,正有命令下達之象。「申命」是叮嚀再三、反覆曉諭的意思。這一句是解釋卦的義蘊。「剛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順乎剛,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論一卦如何成立,以初六、六四兩根陰爻為主;論各爻的吉凶,則以九二、九五兩根陽爻為重。九二雖居中卻不當位,所以「巽乎中正而其志大行」一句指的是九五;「柔皆順乎剛」的「柔」,指的是初六與六四。

象曰。隨風。巽。君子以申命行事。隨,相繼之義。命,風象。申命,隨風象。行事,即行其所命。三復申戒,然後見之行事,則民曉然於吾意之所在而易從也。初六。進退。利武人之貞。巽為進退為不果。初六重巽之下柔之過,故有進退不決之象。然以柔居剛,為巽之主。若臨事以武人之貞處之,則有以濟其不及而得利矣。此與履六三皆以陰居陽,變純乾,有武人之象。然履宜謙而三居下之上,故危之。巽不果,初又居下之下,故以武人勉之。

《大象傳》說:風一陣接一陣地吹,這就是《巽》。君子取法它,反覆申明命令而後推行政事。「隨」是相繼不斷的意思:命令好比風,反覆申命好比一陣接一陣的風,「行事」就是把所下的命令付諸實行。再三申明告誡,然後見之於行動,百姓便清楚地明白上面的意圖所在,也就容易依從。初六爻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利於像武人那樣守正。《說卦》稱巽「為進退、為不果」。初六處在上下兩巽的最下,柔順過了頭,所以有進退猶疑不決之象。可它以陰爻居陽位,又是成卦的主爻,若能拿武人那種果斷守正的態度去應事,就能補足它的不足而獲利。這一爻與《履》卦六三同樣是陰居陽位,全爻變則成純乾,所以都有「武人」之象。不過《履》卦本宜謙退,而六三又居下卦之上,所以爻辭是警告它危險;《巽》卦的毛病在不果斷,初六又居下卦之下,所以爻辭用武人來勉勵它。

象曰。進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貞,志治也。過疑則志亂,不武之甚。武而得正則志治矣。治,謂修立也。履志剛故凶,此志治故利。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紛若。吉無咎。古之尊者坐於床上。卑者拜於床下。九二以剛居陰,不能自安,過於卑巽,有巽在床下之象。史,作策告神。巫,歌舞事神。

《小象傳》說:進退不定,是心志疑惑;利於像武人那樣守正,是心志得以整飭。疑慮太過則心志散亂,那是最不勇武的表現;勇武而又守得住正,心志便整飭起來。「治」是修整樹立的意思。《履》卦六三是心志一味逞剛所以凶,此爻是心志得到整飭所以利。九二爻辭:謙卑到伏在床下,動用祝史與巫覡紛紛陳辭,吉祥而沒有過錯。古時尊者坐在床上,卑者在床下行禮。九二以陽爻居陰位,自己安不下心來,謙卑得過了分,所以有「巽在床下」之象。「史」是撰寫祝冊向神明禱告的人,「巫」是以歌舞事奉神明的人。

九五陽剛居尊而非應之正。當巽之時。二居臣位,非丁寧煩悉其辭不能自達。又二互三四為兌為巫為口舌,三四五互為離為文明,有用史巫紛若之象。然二居中,卑巽不至已甚。九五同德,三四雖間於上,藉之為史為巫以上達於五,故占得吉而無咎也。象曰。紛若之吉,得中也。中則不亢不諂。

九五陽剛而居尊位,卻與九二同為陽爻,並非一陰一陽那種正當的相應。正當謙順之時,九二身在臣位,不把話說得反覆周詳就無法把心意上達。加之二與三、四互體成兌,《說卦》稱兌「為巫」、「為口舌」;三、四、五互體成離,離為文明,合起來便有「用史巫紛若」之象。不過九二畢竟居中,卑順還不至於太過;它與九五德性相同,三、四兩爻雖橫隔在中間,正好借它們充當祝史巫覡,把心意上達於九五,所以占斷是吉而無過錯。《小象傳》說:反覆陳辭而得吉,是因為居中。居中就既不倨傲也不諂媚。

九三。頻巽。吝。過剛不中,居下之上,非能巽者。然下既乘剛,上又臨之以巽,不得不勉而為之,而屢巽失,故有吝道也。復之六三頻復曰無咎,此則吝者。聖人不貴無過,而貴改過。屢失屢復,復在失後,故雖厲無咎。頻巽頻失,失則巽後,故吝。又巽與復不同。復則天心之來。心本難純,故以頻復為無咎。巽不過卑巽之一節而已。乃不出於中心,失而復改,改而復失,故為可吝。

九三爻辭:一次次勉強謙順,有憾惜。九三陽剛太過又不居中,居於下卦的頂端,本不是能謙順的人。可它下面騎著陽爻、上面又被上卦的巽壓著,不得不勉強做出謙順的樣子,於是屢屢謙順又屢屢失態,所以有可憾之道。《復》卦六三也講「頻復」,爻辭卻說沒有過錯,這裡為什麼反倒說「吝」?因為聖人看重的不是從不犯錯,而是能夠改錯:屢次失足又屢次回頭,「復」在「失」之後,所以雖有危險仍無過錯;「頻巽」卻是屢次謙順又屢次失態,「失」在「巽」之後,所以可憾。再者巽與復性質不同:復是天理良心的重新萌動,人心本難純一,所以以屢次回頭為無咎;巽不過是卑順謙下這一件事上的分寸,如今又不是出自真心,失了再改、改了再失,所以只能算作可憾。

象曰。頻巽之吝,志窮也。前倨後恭,窮盛不安。六四。悔亡。田獲三品。陰柔無應,承乘皆剛,宜有悔也。然以陰居陰,居上之下,其悔可亡。三品者,一為乾豆,二為賓客,三為君庖。初六利武人之貞,田亦武事。初以陰居陽,故勉之以利貞。四得位不為無悔,且於武事有功。中互離為戈兵,故有田獲三品之象。三雖得陽之正而過剛,非能巽以入者,故吝。四得陰之正,能巽以入,故無失而有得也。

《小象傳》說:一次次勉強謙順而可憾,是心志已經窘迫。先前倨傲、後來恭順,是氣焰用盡了才不得安,並非真心。六四爻辭:悔恨消失,田獵獲得三類獵物。六四陰柔而無正應,上承九五、下乘九三,兩頭都是陽剛,照理該有悔恨;好在它以陰爻居陰位,又處上卦的最下而不居高,悔恨可以消掉。所謂「三品」,按古禮田獵所獲分三等用途:上等制成乾肉供祭祀(乾豆),中等款待賓客,下等充實君主的庖廚。初六爻辭說「利武人之貞」,田獵也屬武事。初六以陰居陽位,所以勉勵它守正;六四得位,本不能說全無悔恨,可它在武事上確有功績。三、四、五互體成離,離為戈兵,所以有田獵獲三品之象。九三雖以陽爻得陽位之正,卻剛強過分,並不是能謙順滲入的人,所以「吝」;六四得陰爻居陰位之正,能夠謙順滲入,所以無所失而有所得。

象曰。田獲三品,有功也。武人之功成也。九五。貞吉。悔亡。無不利。無初有終。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九五陽剛中正,以居尊位,有貞而得吉之象。當巽時而剛,疑有悔矣。然中而得正,故悔可亡而無不利。有悔,是無初也。悔亡,則有終矣。庚,更也。取變更之義。十干以戊己為中。凡事過中則變,故庚有變更之義。

《小象傳》說:田獵獲得三類獵物,是有功績。這正是初六爻辭所勉勵的那種武人之功在六四身上成就了。九五爻辭:守正得吉,悔恨消失,無所不利;開頭不順而結局圓滿;變更之前先推三日,變更之後再推三日,吉祥。九五陽剛中正而居尊位,所以有守正得吉之象。正當謙順之時卻以剛健自處,看似該有悔恨;但它居中而又當位,所以悔恨可以消掉而無所不利。有悔恨,就是「無初」;悔恨消掉,就是「有終」。「庚」就是「更」,取變更之義。十天干以戊、己居中,凡事過了中就要變,所以「庚」含有變更的意思。

巽不欲其過,故二陰爻皆以武事勉之。五君位,尤不宜過於巽。命出於君。必有所更改,乃為申命。但更新之事不可輕。必取先庚三日之丁,以丁寧於先。又取後庚三日之癸,以揆度於後。乃得吉也。巽五變蠱,亦亂極更治。此曰先庚,蠱曰先甲。此曰無初有終,蠱曰終則有始。蓋此乃事過中而更之於後,蠱則事已壞而圖之始。甲為十干之始,故曰有始。庚過十干之中,故曰有終。大抵有所變更,得此爻則吉也。

謙順不宜過頭,所以兩根陰爻都用武事來勉勵。九五是君位,尤其不該謙順過分。命令出自君主,必定要有所更改,才談得上「申命」;但更新之事又不可輕率,所以必須取庚前三日的「丁」,取「丁寧」(叮嚀)之義,事先反覆曉諭;再取庚後三日的「癸」,取「揆度」之義,事後細加考量,這樣才吉。《巽》卦九五一變便成《蠱》卦,《蠱》也是亂到極點而重新整治。此爻說「先庚」,《蠱》卦說「先甲」;此爻說「無初有終」,《蠱》卦說「終則有始」。區別在於:此爻是事情過了中道而在後頭加以更改,《蠱》卦則是事情已經敗壞而從頭圖謀。甲是十干之首,所以說「有始」;庚過了十干之中,所以說「有終」。大體上凡有所變更而占得此爻,都吉。

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中則不過於巽。上九。巽在床下。喪其資斧。貞凶。上九至高,而曰床下者。居巽之極,又以陽居陰故也。故與二爻同象。旅九四以陽居陰,得其資斧。此上九亦以剛居柔,喪其資斧。何也。旅道宜柔,故剛居柔者得。巽戒過柔,巽之極而居柔,失所斷矣。又旅四離體為戈兵。巽上九在互離之外,故有喪資斧之象。雖貞亦凶,況不負乎。此資斧,本義專就斷言。資與齎同,不義(「不義」義字衍,從文瀾本)作資財。

《小象傳》說:九五之所以吉,是因為位置端正而居中。居中就不會謙順過頭。上九爻辭:謙卑到伏在床下,丟失了盤纏與斧子,雖守正也凶。上九位置最高,爻辭卻說「床下」,是因為它處在謙順的極點,又以陽爻居陰位,所以爻象與九二相同。《旅》卦九四同樣是陽居陰位,卻「得其資斧」;此處上九也是剛居柔位,反倒「喪其資斧」,何以如此?因為羈旅之道本宜柔,所以剛爻居柔位是得;而《巽》卦所戒的正是過柔,謙順到極點又居柔位,就喪失了決斷。再者《旅》卦九四所在的上體是離,離為戈兵;《巽》卦上九卻處在互體離的外面,所以有丟失資斧之象。這樣即便守正也凶,何況是連守正之責都擔負不起的人。此處的「資斧」,朱熹《本義》專就「決斷」立說:「資」與「齎」相通(持帶之義),不當作資財解。

象曰。巽在床下,上窮也。喪其資斧,正乎凶也。上窮,巽至於窮極也。正乎凶,程傳作問答之辭,本義以為必凶。今從本義。全卦以巽名而不欲過於巽,故彖言亨而僅得小亨。巽之道,可以有所往而見大人。若過於巽則不能。

《小象傳》說:謙卑到伏在床下,是居上而窮極;丟失盤纏斧子,「正乎凶」。所謂「上窮」,是謙順到了盡頭。「正乎凶」這三個字,程頤《伊川易傳》讀作設問答語(意為:這樣算正嗎?還是凶呢),朱熹《本義》則讀作斷語,謂其必凶——陳夢雷這裡採用《本義》的讀法。通觀全卦:卦名雖叫《巽》,卻並不希望謙順過頭,所以卦辭講亨通而只得一個「小亨」。謙順之道,本可以有所前往、可以見到大人;一旦過分,反倒辦不到了。

六爻五在上以剛中為巽而言吉。二在下以柔中為巽而吉。此巽之得其宜者也。二陰爻,卦之所以為巽者。初居下之下而失位,故進退。四居上之下而得位,故有功。然皆未得中,故不言吉也。若三居下之上而以過剛失中。上居上而以窮極失正。宜其吝且凶矣。

六爻之中,九五在上,以陽剛居中而行謙順,所以爻辭言吉;九二在下,以柔道居中而行謙順,也吉。這兩爻是把謙順用得恰到好處的。至於初六、六四兩根陰爻,本是使此卦成為《巽》的關鍵:初六居下卦之下而不當位,所以只落得進退猶疑;六四居上卦之下而當位,所以田獵有功。但兩爻都沒有得中,所以爻辭都不言「吉」。再看九三居下卦之上,因剛強過分而失中;上九居於最上,因窮極而失正——它們一個「吝」、一個「凶」,也就理所當然了。

兌卦

兌。兌卦,坎體而塞其下流,其象為澤。一陰進乎二陰之上,喜見乎外,故其德為說。兌卦次巽。按《序卦》:巽者,入也。入而後說之,故受之以兌。兌者,說也。物相入則相說,兌所以次巽也。全彖以卦體柔外有亨之道,而剛中利於正。此全彖之大指也。

《兌》卦是坎的體式而把它下面的出口堵住,取象便是聚水的沼澤。一根陰爻上進到兩爻之上,喜色顯露在外,所以它的卦德是「說」(悅)。《兌》卦排在《巽》之後。按《序卦傳》說:「巽」就是入,入了而後使人喜悅,所以接著安排《兌》卦;「兌」就是悅。彼此滲入了便彼此喜歡,這就是《兌》緊接《巽》卦的緣由。整卦卦辭的意思是:就卦體看,柔爻在外,有亨通之理;陽剛居中,則利於守正。這就是卦辭的大旨。

六爻以二陰為說之主,四陽皆為陰所說者。三為下兌之主。以柔居剛,動而求陽之說者。其惡易見,故凶。上為上兌之主。以柔居柔,靜而誘陽之說者。其惡難知,故不言凶咎。四陽爻則在下多吉,在上多凶。初與陰無係,故吉。二已近三,入說猶淺,故悔亡。四入上兌,處三五之間而莫決畧,故未寧。五與上比,說之將極,則厲矣。此六爻之大畧也。

六爻以六三、上六兩根陰爻為「悅」的主爻,四根陽爻都是被陰爻取悅的對象。六三是下體兌的主爻,以陰柔居陽位,主動去求取陽爻的歡心,它的壞處一眼看得出來,所以凶。上六是上體兌的主爻,以陰柔居陰位,安靜地引誘陽爻來喜歡自己,它的壞處不易察覺,所以爻辭不明說凶咎。至於四根陽爻,居下的多吉、居上的多凶:初九與陰爻毫無牽連,所以吉;九二已經挨著六三,但陷入喜悅還淺,所以只是悔恨消掉;九四進入上體兌,夾在六三與九五之間而難以決斷,所以心神不寧;九五與上六緊鄰,喜悅將到極點,就危險了。這就是六爻的大概。

兌。亨利貞。按,本義亨利貞有二義。卦體剛中而柔外。剛中故說而亨,柔外故利於貞。此一義也。又柔外故為說亨,剛中故利於貞。亦一義也。後說卦中自然之象,前說以利貞作戒辭。亦相通。大抵說有亨道,而妄說不可不戒。

卦辭:《兌》,亨通,利於守正。按朱熹《本義》,「亨利貞」有兩種講法。就卦體說,陽剛居中而陰柔在外:因為陽剛居中,所以喜悅而能亨通;因為陰柔在外,所以要提醒它利於守正——這是一義。另一種講法:因為陰柔在外,所以成其為喜悅而亨通;因為陽剛居中,所以自然利於守正——這也是一義。後一說是把卦中本有的象直接講出來,前一說則把「利貞」當作告誡之辭;兩說其實相通。大體上喜悅本有亨通之理,可是無端妄悅不能不加以告誡。

卦辭與咸同。咸以艮陽下兌陰則相感,感則亨矣,而相感易至於不正。兌以二陽下一陰則相說,說則亨矣,而相說亦易流於不正。故皆言利貞也。又三男之卦皆不言利貞,蓋陽剛即貞也。三女之卦多以利貞戒之,陰柔之質,易至於不正也。

《兌》的卦辭與《咸》相同。《咸》是艮的陽體屈居兌的陰體之下而彼此相感,一相感就亨通,可是相感容易走到不正上去;《兌》是兩根陽爻屈居一根陰爻之下而彼此喜悅,一喜悅就亨通,可是相悅同樣容易流於不正。所以兩卦都說「利貞」。再者,震、坎、艮三男之卦都不提「利貞」,因為陽剛本身就是貞;巽、離、兌三女之卦多用「利貞」來告誡,因為陰柔的資質容易走到不正上去。

彖曰。兌,說也。釋卦名義。聖人謂說人以心不以言,故去言稱兌。剛中而柔外,說以利貞,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說以犯難,民忘其死。說之大,民勸矣哉。三上柔外,二五剛中。柔外而不剛中,則違道干譽,非貞也。

《彖傳》說:「兌」就是悅。這是解釋卦名的含義。聖人認為,使人喜悅靠的是內心而不是言語,所以「說」字去掉言旁而寫作「兌」。「剛中而柔外,說以利貞,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說以犯難,民忘其死。說之大,民勸矣哉」——六三與上六是柔在外,九二與九五是剛在中。假如只有柔外而沒有剛中,那就成了背離正道去博取聲譽,不能算貞了。

象曰。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兩澤相麗,互相滋益。朋友講習,其象如此。天下之說不可極。惟朋友講習,過說無害。然天下至可說者,亦莫如朋友講習。講者,資友講之,以究其理。習者,我自習之,以踐其事。習而不講,則精義不出,昏而無得。講而不習,則至理不入,殆而不安。朋友講習之餘,心與理洽。天下之說,莫過於此。

《大象傳》說:兩澤相連,這就是《兌》。君子取法它,與朋友一同講論演習。兩片沼澤相連相靠,水氣彼此滋潤增益;朋友之間講論演習,正是這個樣子。天下的喜悅都不可推到極端,唯獨朋友講習這一件,喜悅過了頭也沒有害處;而天下最值得喜悅的,也沒有比朋友講習更好的了。所謂「講」,是藉助朋友一同討論,以窮究其中的道理;所謂「習」,是自己反覆演練,以落實到具體行事。只演習而不討論,精微的義理就出不來,昏昏然一無所得;只討論而不演習,最深的道理就進不到身上,危殆而不能安穩。朋友講習之後,心與理融洽無間,天下的喜悅沒有超過這一層的。

初九。和兌吉。爻位皆剛,處說之初。不比於柔,又無繫應。和而不流之象。故吉。象曰。和兌之吉,行未疑也。鄰於陰則疑,說之過。二四疑於三,五疑於上。初去陰遠,故曰未疑。九二。孚兌吉。悔亡。剛中為孚象。居陰比陰,與五未應為悔。以剛中與五同德,不繫於三之陰,則吉而悔亡之象。

初九爻辭:以平和的態度與人相悅,吉祥。初九是陽爻居陽位,爻與位都剛,又處在喜悅的開端;上面不挨著陰爻,又沒有相應的對象,正是和順而不隨波逐流之象,所以吉。《小象傳》說:平和相悅而吉,是它的行事不受人猜疑。挨近陰爻就要招人疑心,那是喜悅過了頭:九二、九四被人疑心是親近六三,九五被人疑心是親近上六;初九離陰爻最遠,所以說「未疑」。九二爻辭:以誠信與人相悅,吉祥,悔恨消失。九二陽剛居中,正是「孚」(誠信)之象。它以陽爻居陰位,又緊挨著六三這個陰爻,且與九五同為陽爻並不相應,本該有悔;但它憑陽剛居中而與九五德性相同,不去牽連六三的陰柔,所以有吉而悔亡之象。

象曰。孚兌之吉,信志也。跡比三若可疑,志剛中則可信。六三。來兌凶。陰柔不中正,為兌之主。上無所應,有來就二陽以求說之象。然初剛而正,二剛而中,必不從也,其凶可知。象曰。來兌之凶,位不當也。不中正故也。

《小象傳》說:以誠信相悅而吉,是它的心志可信。從行跡上看,九二緊挨著六三,好像可疑;但從心志上看,它陽剛居中,就信得過。六三爻辭:下來求人喜悅,凶險。六三陰柔而又不中不正,卻是下體兌的主爻;它上面沒有相應的爻,所以有回過頭來遷就初九、九二兩個陽爻、以求人歡心之象。然而初九陽剛而得正,九二陽剛而居中,必定不會順從它,它的凶險也就可想而知。《小象傳》說:下來求悅之所以凶,是位置不當。因為它既不居中又不當位。

九四。商兌未寧。介疾有喜。九四上承九五,下比六三。以所居位柔,未能自決。又互巽為進退不果。故有商度所兌、未能安寧之象。上下兌之間,介象。質本陽剛,故有介然自守、疾惡柔邪而有喜之象。象曰。九四之喜,有慶也。大臣無私交,天下之福慶也。

九四爻辭:反覆掂量該喜歡誰而心神不寧;耿介自守、厭惡邪佞,就有喜慶。九四上承九五、下鄰六三,因所居的是陰位,自己拿不定主意;三、四、五互體又成巽,巽的性情正是進退不果,所以有反覆權衡該親近誰、遲遲不能安定之象。它恰好夾在上下兩個兌體的交界處,所以有「介」(界限、耿介)之象;而它的資質本是陽剛,所以又有耿介自守、痛恨柔邪而終得喜慶之象。《小象傳》說:九四的喜慶,是天下之福。大臣不結私黨、不與小人私相交結,正是天下的福慶。

九五。孚于剝。有厲。剝指上六,陰能剝陽者也。九五陽剛中正,以居尊位,而近於上六。上六為說之主。虛說之極,他無繫應。專附乎五,妄說以剝陽。九五信之。有孚于剝而致危厲之象。恃一己之剛明,值國家之宴安。以小人為不足畏而過信之,則蠱惑心志,紊亂是非,無所不至矣。

九五爻辭:信任那個會剝蝕自己的人,有危險。「剝」指上六,陰柔是能夠剝蝕陽剛的。九五陽剛中正而居尊位,卻緊挨著上六;上六是上體兌「悅」的主爻,虛情假意的取悅達到極點,別處又沒有相應的爻,於是一心巴附九五,用妄悅來剝蝕陽剛,而九五竟信了它,所以有「信任剝蝕者而招致危險」之象。仗著自己剛強明察,又正趕上國家安逸太平,把小人看得不足為懼而過分信任,那麼心志被蠱惑、是非被攪亂,什麼事都會出來。

二比於三而能孚於五而悔。五比六乃不孚於二而致厲者。二臣位,猶能剛中以事君。五君位,易狃於所說而不戒。三在下而來兌,其側媚之態易見。上居高而引兌,其彌縫之術最工。又二居陰不過剛,而志上孚於五。五居剛自謂剛明,不下接乎二,則上得而引之矣。象曰。孚于剝,位正當也。居剛比上,適當其位也。此與履五意同。履五當君位而凡事決之已,雖正亦危。此則居君位而暱於小人,其危甚矣。

同樣挨著陰爻,九二緊鄰六三卻仍能以誠信上通九五,因而悔恨消掉;九五緊鄰上六反倒不去信任九二,因而招來危險。原因在於:九二處臣位,尚且懂得以陽剛居中之德事奉君主;九五處君位,容易迷戀於自己所喜歡的人而不知戒備。六三在下位而主動來求悅,那副諂媚之態一眼看穿;上六居高位而向下引誘,那套彌縫遮掩的手段最為高明。再者九二以陽爻居陰位,剛而不過,心志一意向上取信於九五;九五以陽爻居陽位,自以為剛強明察,不肯俯身接納九二,於是上六就有機可乘地把它牽引過去了。《小象傳》說:信任剝蝕者,是位置正當。九五居陽位而緊鄰上六,恰恰正當那個位置。這與《履》卦九五的意思相同:《履》卦九五身居君位而凡事自己獨斷,縱然行事端正也危險;此爻則是身居君位而親暱小人,危險就更重了。

上六。引兌。以陰居說之極,引下五陽而剝之者也。故九五當戒,而此爻不言吉凶者。九五陽剛,或能知戒,未必從之也。象曰。上六引兌,未光也。三居剛而來兌,媚說之私見矣。上居柔,方以柔道牽引,使人不覺,其跡未光顯也。

上六爻辭:牽引著人來相悅。上六以陰柔處在喜悅的極點,向下牽引九五這個陽爻而剝蝕它,所以爻辭是提醒九五應當戒備;至於這一爻本身不說吉凶,是因為九五畢竟陽剛,或許能有所警覺,未必真會順從它。《小象傳》說:上六牽引著人來相悅,其行跡並不光明。六三以陰爻居陽位而主動下來求悅,那點諂媚討好的私心已經露了出來;上六以陰爻居陰位,正用柔軟的手段暗中牽引,叫人渾然不覺,所以它的行跡還沒有顯露出來。

全卦以說雖有亨道而利於得正,故以遠於說為貴。二陰爻為說之主,皆所不取。說至上而極。五以近之而厲。四介於二說之間而未寧。二近三,以上孚於五而吉,然始猶未免於悔。唯初剛而得正,遠於陰柔,故得和兌之吉。乃知陰柔說人,君子所宜深遠。古人所以有美疢藥石之喻,而易事難說,所以為君子也。

通觀全卦:喜悅雖有亨通之理,卻以守正為要,所以此卦以遠離「悅」為貴。兩根陰爻是「悅」的主爻,都不足取。喜悅到上六而達於極點:九五因為捱得近而危險,九四夾在上下兩個兌體之間而心神不寧,九二挨著六三,靠向上取信於九五才得吉,可開頭仍免不了有悔。唯有初九陽剛得正,離陰柔最遠,所以能得平和相悅的吉祥。由此可知,陰柔之人拿喜悅來討好,君子應當遠遠避開。古人所以有「美疢不如惡石」的比喻,說好聽話像使人舒服的病、逆耳之言像治病的藥石;而《論語》說君子「易事而難說」——容易共事卻難以取悅,正因為這個緣故才成其為君子。

渙卦

渙。渙卦,下坎上巽。取風行水上、離披解散之象,故名渙。渙卦次兌。按《序卦》:兌者,說也。說而後散之,故受之以渙。人心憂則結聚,說則舒散。渙所以次兌也。卦以渙為名。彖辭取聚渙濟渙為義。故六爻之中,以剛柔上下相比合者乃能濟渙。初柔二剛,相合以任濟渙之責,故初吉而二得願。四柔五剛,相合以成濟渙之功,故四元吉而五無咎。三上相應,反以遠而不能相及,故三但渙其躬之難,上不過渙血以遠害而已。此六爻吉凶之例,又與他卦不同者也。

《渙》卦,下體是坎、上體是巽,取風吹行於水面、把水吹得披散開來的象,所以卦名叫《渙》。《渙》卦排在《兌》之後。按《序卦傳》說:「兌」就是悅,喜悅而後就舒散開來,所以接著安排《渙》卦。人心憂愁就鬱結凝聚,喜悅就舒展消散,這就是《渙》緊接《兌》卦的緣由。此卦既以「渙」(離散)為名,卦辭卻兼取「聚攏已散之人心」與「解散險難」兩層意思。正因如此,六爻之中凡是剛柔上下彼此相鄰相合的,才辦得成「濟渙」(挽救渙散)的事。初六陰柔、九二陽剛,兩爻相合而共擔濟渙之責,所以初六得吉、九二如願。六四陰柔、九五陽剛,兩爻相合而成就濟渙之功,所以六四大吉、九五無過錯。六三與上九本是正應,卻反因相距太遠而夠不著彼此,所以六三只能散去自身一己的患難,上九也不過是散去血光之災以遠避禍害而已。這種論吉凶的體例,與別的卦都不一樣。

渙。亨。王假有廟。利涉大川。利貞。渙取風行水上,解散之象。亨就卦綜言,詳彖傳。爻辭多以渙為吉,取解散險難之義。彖兼聚渙濟渙二義。下卦坎為鬼神,中互艮為門闕,九五居尊位,有王假有廟之象。巽木在坎水之上,有利涉大川之象。

卦辭:《渙》,亨通;君王來到宗廟;利於渡過大河;利於守正。《渙》取風行水上、把水吹散的象。說它「亨」,是就「卦綜」(倒轉成《節》卦)而言,詳見《彖傳》。各爻爻辭多以「渙」為吉,取的是解散險難這一層意思;卦辭則兼含聚攏渙散與解散險難兩義。下卦坎為鬼神,二至四爻互體成艮,艮為門闕,九五又居尊位,合起來便有「王假有廟」之象。上卦巽為木,木浮在坎水之上,便有「利涉大川」之象。

人心渙散,聖人思所以聚之。假廟者,聚一己之精神以聚祖考之精神。使天下知報本返始,則渙者可聚矣。此因散而聚之義也。天下之難,非陽剛得位無以解散之。木在水上,大川可涉。此解散患難之義也。然祭祀或以媚神,涉川或以行險僥倖,則非正矣,故又戒以利貞。九五居尊得正,為濟渙之主,亦貞之義也。

人心一旦渙散,聖人便設法把它聚攏回來。所謂「假廟」,是收斂自己一身的精神,去感通祖先的精神,使天下人懂得報答本源、追念初始,那麼散掉的人心就能重新聚合,這是「因其散而聚之」的一層意思。至於天下的患難,不是陽剛之才得居正位便無從解開;木浮水上,大河也渡得過去,這是「解散患難」的一層意思。然而祭祀若是為了討好神明,渡河若是冒險僥倖,那就不正了,所以卦辭又用「利貞」加以告誡。九五居尊位而得正,是濟渙的主爻,這也正是「貞」的意思所在。

彖曰。渙亨。剛來而不窮,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此卦程朱所論卦變各異,皆牽強。今以卦綜論之,甚合。此卦綜節。節外卦之坎來居內卦。二剛在下卦之中,不至困窮。節下卦之兌在此卦居外為巽。以陰居四得其正位,上同於五也。剛來不窮,英雄遷而得所,有其地矣。四上輔五,剛柔相濟,有其輔矣。此其所以亨也。

《彖傳》說:《渙》亨通,是因為陽剛來到內卦而不至困窮,陰柔在外卦得到正位而向上與九五同心。這一卦,程頤與朱熹所講的「卦變」各不相同,都嫌牽強;改用「卦綜」來講反而十分吻合。《渙》倒轉過來正是《節》:《節》的外卦坎翻下來就居於《渙》的內卦,陽爻處在下卦正中,所以不至於困窮;《節》的下卦兌翻上去在《渙》就成了外卦巽,陰爻居第四位而得正,向上與九五同心。「剛來不窮」,好比英雄遷徙而找到了安身之處,是有了立足之地;「四上輔五」,剛柔互相濟助,是有了得力的輔佐。這就是《渙》之所以亨通的道理。

王假有廟,王乃在中也。九五互艮。上畫為廟。九居五,王在廟中。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取乘舟濟川之義。此二節承上。有此卦綜之德,所以王假有廟,所以繫天下之心。乘木有功,可以濟天下之難也。象曰。風行水上。渙。先王以享于帝立廟。風行水上,天神之象。享帝於郊,象巽之高。水在地下,人鬼之象。立廟於宮,象坎之隱。皆所以合其散。

《彖傳》說:君王來到宗廟,是君王正處在廟中。九五所在的互體是艮,艮的上面一畫象徵廟宇;陽爻居第五位,正是君王身在廟中之象。「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取的是乘船渡河的意思。這兩節都承接上文而來:有了上面所說卦綜之德,所以能「王假有廟」,以此繫住天下人的心;能「乘木有功」,以此解救天下的患難。《大象傳》說:風吹行在水面上,這就是《渙》。先王取法它,祭祀上帝、建立宗廟。風行水上,是天神的象;在郊外祭天,取巽的高遠之象。水在地下,是人鬼的象;在宮中建廟,取坎的幽隱之象。這兩件事都是用來把渙散的人心重新合攏。

初六。用拯馬壯吉。居渙之初,拯之為易。初陰柔,非能拯渙者也。然坎為美脊亟心之馬,二有剛中之才。能順九二,事必有濟。故有用拯馬壯之象,故吉也。象曰。初六之吉,順也。能順二也。九二。渙奔其機。悔亡。以卦綜言,坎剛自外來。互震為足為動,有奔象。二居中,互震為本位,有奔其機而得所安之象。以陽居陰,有悔矣。然居中而得所安,悔可亡矣。當渙之時,播遷而得所安,則不至於困窮而渙可濟矣。

初六爻辭:用來拯救的馬強壯,吉祥。身處渙散的開頭,要挽救還比較容易。初六陰柔,本身沒有挽救渙散的能力;可是下卦坎,《說卦》稱它為「美脊」「亟心」之馬,而九二又具陽剛居中之才,初六只要順從九二,事情必能辦成,所以有「所用以拯救的馬匹強壯」之象,因而吉。《小象傳》說:初六之所以吉,是因為柔順——能順從九二。九二爻辭:渙散之中奔向可以憑靠的几案,悔恨消失。就卦綜說,坎的陽剛是從《節》的外卦來到內卦的;二至四爻互體成震,震為足、為動,所以有「奔」之象。九二居下卦之中,又是互震的本位,所以有奔向几案而得到安頓之象。它以陽爻居陰位,本該有悔;然而居中而找到了安頓之處,悔就可以消掉。正當渙散之時,雖然輾轉遷徙卻能安頓下來,便不至於困窮,渙散也就有救了。

象曰。渙奔其機,得願也。濟渙之願可成。六三。渙其躬。無悔。此後四爻皆以渙為吉,蓋因渙以濟渙也。陰柔而不中正,有私於己之象。然居陽位以應乎上,志在散其私以濟時,人臣之致身事主者也。無可悔矣,悔亡者,有悔而亡。無悔者,無可致悔也。象曰。渙其躬,志在外也。外與上應,志在天下而不為私。

《小象傳》說:渙散之中奔向几案,是如願以償——挽救渙散的心願可以實現了。六三爻辭:散去自身的私念,沒有悔恨。從這一爻起以下四爻都以「渙」為吉,因為它們是藉著「散」來挽救「渙散」。六三陰柔而不中不正,本有偏私於己之象;可它居陽位而上應上九,心志在於散去一己之私以拯救時局,正是臣子獻身事奉君主的樣子,所以沒有什麼可悔的。要分辨的是:「悔亡」是本來有悔而後消掉,「無悔」則是根本沒有招致悔恨的由頭。《小象傳》說:散去自身,是心志在外。六三向外與上九相應,志在天下而不為自己打算。

六四。渙其群。元吉。渙有丘。匪夷所思。居陰得正,上承九五,當濟渙之任者。下無應與,有能散其朋黨之象。高則為丘,平等為夷。互艮為山丘。小群既散,大群自合。眾正盈朝若丘山。然初三二陰皆與四等夷者,思慮不能及此。故有渙有丘匪夷所思之象。六爻唯此最善而吉。蓋初二三上皆不得正。唯九五以剛陽得正,為濟渙之主。四則以陰柔得正,為輔君以濟渙之臣也。

六四爻辭:散去自己的黨羽,大吉;散而復聚成為丘山,這不是同輩人所能想到的。六四以陰爻居陰位而得正,上面承接九五,正是擔當濟渙重任的人;下面又沒有相應的爻可攀附,所以有能夠解散自己朋黨之象。高起來的叫「丘」,平齊同等的叫「夷」。二至四爻互體成艮,艮為山丘。小的黨羽既已散去,大的正人之群自然合攏,滿朝都是正直之士,堆積如丘山一般。然而初六、六三這兩個與六四同為陰爻、身分相當的人,心思根本想不到這一層,所以有「渙有丘,匪夷所思」之象。六爻之中只有這一爻最好最吉。因為初六、九二、六三、上九四爻都不得正位,唯有九五以陽剛得正,是濟渙的君主;六四則以陰柔得正,是輔佐君主濟渙的臣子。

象曰。渙其群元吉,光大也。去朋黨以事君,光明正大。九五。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坎水,渙象。巽風,號令之象。令出必行,如汗之出而不反居畜積也。渙王居,猶散小儲以成大儲也。九五陽剛中正,以居尊位。能散號令,由中及外。如汗之浹於四體。又能散其居積,以聚天下之人心。此濟渙之主也,可以無咎矣。

《小象傳》說:散去黨羽而大吉,是因為光明正大。撇開朋黨一心事君,自然光明正大。九五爻辭:像發汗一樣頒佈重大的號令,散去王者的積儲,沒有過錯。下卦坎為水,是「渙」之象;上卦巽為風,是號令之象。命令一出必定推行,就像汗一出去便不再倒流回體內積存起來。「渙王居」,等於散掉小的積儲去成就大的積儲。九五陽剛中正而居尊位,能頒佈號令,自內而及於外,如同汗液透遍四肢;又能散出自己的庫藏積蓄,以此聚攏天下人心。這正是濟渙的主爻,可以沒有過錯。

象曰。王居無咎,正位也。舊說以有德居尊位,故能渙也。又按,來注以王居為帝都。五變為坤,有國都之象。謂當渙散之時,遷都正位。如光武之都洛陽、宋高宗之即位,應天以聚人心之渙也。今觀象傳王居無咎上去渙字,釋之曰正位,意甚合。姑存之。

《小象傳》說:散去王者積儲而無過錯,是因為位置端正。舊的解釋說:有德的人居於尊位,所以能夠行「渙」之事。另按來知德的註解,把「王居」講成帝王的都城:九五一變則上體成坤,有國都之象;意思是當天下渙散之時遷都以正位,就像漢光武帝定都洛陽、宋高宗在應天府即位,都是藉此把渙散的人心重新聚起來。如今看《小象傳》引「王居無咎」時把上面的「渙」字去掉,只用「正位」兩字來解釋,與來氏的講法很合。陳夢雷說這一說姑且保留下來。

上九。渙其血去逖出。無咎。下卦坎為血為加憂。上與三應。有傷害畏懼之象。上九以陽居渙之極,能出乎渙者。有渙之使血去逖出之象。如是則無咎矣。然三以應上為美,上不以應三為美,何也。蓋易爻大都以陰應陽者,為柔得剛之援。以陽應陰者,為剛受柔之累。又三在險中,則欲得上援以出險。上在險外,則必欲離下以遠害也。

上九爻辭:散去那血光之災,使傷害遠離、憂懼脫出,沒有過錯。下卦坎為血,又為「加憂」,上九與六三相應,所以有受傷害、心懷畏懼之象。上九以陽爻處在渙散的極點,是能夠從渙散中脫身出來的人,所以有把血光之災散掉、使傷害遠去、憂懼解除之象,這樣便沒有過錯。不過六三以應合上九為美,上九卻不以應合六三為美,為什麼?因為《周易》的爻例大體是:以陰應陽,是柔弱者得到剛強者的援助;以陽應陰,是剛強者受到柔弱者的拖累。再者六三身在坎險之中,自然希望得到上九的援手以脫險;上九已在險外,自然只想撇開下面以遠離禍害。

象曰。渙其血,遠害也。血去則惕亦出,皆所以遠害也。全彖兼聚渙濟渙二義,而皆要之於正。初與二皆欲聚渙者也。然人心國勢不可渙,而私意朋黨不可不渙。號令居積不可不渙,患害尤所當急渙者也。故三四五上四爻,皆因渙以濟渙者也。五為濟渙之君,四為輔君濟渙之臣。六爻獨四五得正故也。亦即利貞之義乎。

《小象傳》說:散去血光之災,是為了遠離禍害。血光散去,驚懼也隨之脫出,兩者都是遠離禍害的辦法。通觀全卦,卦辭兼含「聚攏渙散」與「解散險難」兩義,而歸結點都在一個「正」字。初六與九二兩爻,都是想把渙散的人心重新聚起來的。要知道:人心與國勢不可渙散,可私心與朋黨不能不渙散;號令與庫藏不能不散出去,禍患危害更是當務之急、必須儘快散掉。所以六三、六四、九五、上九這四爻,都是藉著「散」來挽救「渙」。九五是濟渙的君主,六四是輔佐君主濟渙的臣子——六爻之中只有這兩爻得正,緣故就在這裡,這也正是卦辭「利貞」的用意吧。

節卦

節。下兌上坎。澤中有水,所受有限,為節之象。節卦次渙。按《序卦》:渙者,離也。物不可以終離,故受之以節。物既離散,必須節止,節所以次渙也。全彖以二五得中,剛柔各半。有亨通之道,但不可過中而至於苦。彖傳又推而極言之。六爻大抵當位者吉,不當者凶。初四五當位而吉者也。二三不當位而凶者也。上雖當位而亦凶,則以處於窮極故也。此全卦六爻之大畧也。

《節》卦,下體是兌、上體是坎。澤中蓄水,所能容納的有限,這就是「節」(有限度而止)之象。《節》卦排在《渙》之後。按《序卦傳》說:「渙」就是離散,事物不能一直離散下去,所以接著安排《節》卦。既已離散,就必須有所節制約束,這就是《節》緊接《渙》卦的緣由。整卦卦辭的意思是:九二、九五都得中位,六爻陰陽各佔一半,所以有亨通之理;只是不可過了中道而走到「苦節」上去。《彖傳》又把節的道理推到極處來講。六爻大體上當位的吉、不當位的凶:初九、六四、九五當位而吉,九二、六三不當位而凶;上六雖然當位卻也凶,那是因為它處在窮極之地。這就是全卦六爻的大概。

節。亨。苦節。不可貞。節,有限而止也。凡事有節,自有亨道。然至於太甚則苦,不可守以為貞也。卦中陰陽各半而二五皆陽,節貴於得中也。彖曰。節亨,剛柔分而剛得中。剛柔適均而剛得中。節所以亨,以能得中故也。以卦體釋節之亨也。苦節不可貞,其道窮也。甘節為吉,苦則窮矣。

卦辭:《節》,亨通;節制到苦的地步,就不可固守。「節」是有限度而知止。凡事有節制,自然有亨通之理;可一旦過分了就變成苦,苦就不能守著它當作常道。此卦六爻陰陽各半,而九二、九五都是陽爻居中,可見「節」貴在得中。《彖傳》說:《節》亨通,是因為剛柔各半而陽剛得居中位。剛柔均勻分佈而陽剛得中——節之所以亨通,正因為能守住中道。這是用卦體來解釋《節》卦的「亨」。「苦節不可貞,其道窮也」——甘美的節制才吉,苦澀的節制就走投無路了。

說以行險,當位以節,中正以通。以卦德言之。內說欲進者矣。說則易流而行於坎險,則止說而不流,乃為有節。以卦體言之。九五當位,有能節之勢。居中得正,又坎為通。蓋節而中正,則可以通行,所以亨而不至於苦也。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極言節道。天地四時,自然之節。聖人則因其自然者,立制度以節之。如九賦九式之類。財不至於匱乏,民不苦於誅求。

《彖傳》接著說:喜悅而行於險中,位置得當因而能節制,居中守正因而能通行。這幾句先從卦德說:內卦兌為悅,本是一味想往前的;喜悅容易放縱氾濫,而上面偏偏是坎險,於是喜悅被攔住不能氾濫,這才成其為「節」。再從卦體說:九五當位,具備能施行節制的勢位;它居中而得正,加上坎又有「通」的性質。所以說,節制而又中正,便可以通行天下,因而亨通而不至於苦澀。「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這是把節的道理推到極處來說:天地運行、四時更迭,是自然的節度;聖人便順著這自然的節度,訂立制度來加以節制,例如《周禮》的「九賦」(九種賦稅)、「九式」(九類支出)之類。這樣國用不至於匱乏,百姓也不受橫徵暴斂之苦。

象曰。澤上有水。節。君子以制數度,議德行。數度,所以為節。議德行,商度以求其中節也。制數度,節民於中。議德行,節身於中也。初九。不出戶庭。無咎。戶庭,戶外之庭也。初前九二。九陽奇,有戶象。初四有應,宜出者也。然九二以陽爻蔽於前。又四為坎體,出則入于坎窞。又以剛在下而無位。皆不可出。初九陽剛得正,當節之初。宜止而止,故有不出戶庭無咎之象。

《大象傳》說:澤上有水,這就是《節》。君子取法它,訂立數目與法度,評議德行。數目法度是用來立節制的;評議德行,則是反覆斟酌以求合乎節度。訂立數目法度,是把百姓節制在中道之內;評議德行,是把自身節制在中道之內。初九爻辭:不走出門戶外的庭院,沒有過錯。「戶庭」是門戶之外的庭院。初九前面是九二,九為陽數屬奇,有「戶」(單扇門)之象。初九與六四相應,照說是該出去的;可是九二以陽爻擋在前面,六四又屬坎體,出去就掉進坎陷之中;加上初九陽剛而居下位、並無職位——這幾條都說明不該出去。初九陽剛得正,正當節制的開端,該止就止,所以有「不出戶庭,無咎」之象。

象曰。不出戶庭,知通塞也。通則出,塞則止。九二。不出門庭。凶。門庭,門內之庭也。九二前遇六三。六耦,有門象。九二居中,有可行之時。六三非有所窒塞,時可行矣。乃失剛不正,又以上無應與,止而不行,知節而不知通者也。故有不出戶庭凶之象。又按,初九來兌始。兌於時為酉,闔戶之象。九二互體震。震於時為卯,闢戶之象。初九時當止,位雖有應,其行非時。九二於時當行,位雖無應,其止非其時。是故節而止者易,節而通者難。

《小象傳》說:不走出門戶外的庭院,是懂得通塞的分際——路通就出去,路塞就停下。九二爻辭:不走出門內的庭院,凶險。「門庭」是大門以內的庭院。九二前面遇上六三,六為陰數屬偶,有「門」(雙扇門)之象。九二居下卦之中,正是可以行動的時機;六三並不構成阻塞,時勢本可通行。可它以陽爻居陰位而失了正,上面又沒有相應的爻,於是停住不動,這是隻懂節制而不懂通變的人,所以有閉戶不出而凶之象。另按:初九處在兌體的開端,兌在時辰上屬酉,是關門之象;九二所在的互體是震,震在時辰上屬卯,是開門之象。初九按時勢本該停,雖有相應之爻,出行卻不合時;九二按時勢本該動,雖無相應之爻,停住卻不合時。由此可見,用節制來使自己停下容易,用節制來使自己通達卻難。

象曰。不出門庭凶,失時極也。九五剛中同德,可出以共成節亨之功。九二時可出而失之,故凶。六三。不節若。則嗟若。無咎。陰柔而不中正,當節而不節若之象。兌為口,有嗟若之象。無咎,與他處可同,言無所歸咎也。象曰。不節之嗟,又誰咎也。嗟乃自取,無所歸咎。

《小象傳》說:不出門庭而凶,是錯失時機太甚。九五陽剛居中,與九二德性相同,九二本可以走出去與它一同成就「節而亨」的功業;如今時機可行卻白白錯過,所以凶。六三爻辭:不肯節制,於是嗟嘆,沒有可歸咎的。六三陰柔而又不中不正,正當該節制的時候卻不節制,所以有「不節若」之象;下卦兌為口,所以有「嗟若」(唉聲嘆氣)之象。這裡的「無咎」與別處的用法可以相通,意思是無處歸咎、怨不得旁人。《小象傳》說:不節制而生的嗟嘆,又能怪誰呢?嗟嘆是自己招來的,無處歸咎。

六四。安節。亨。九五當位以節,能節以制度者。四承君之節,順而行之,有安節之象。柔順得正,上承九五,有亨道矣。象曰。安節之亨,承上道也。安於臣節,承上之道也。九五。甘節。吉。往有尚。甘者,味之中。節以中為貴,中則人說之而不至於苦。九五居中得正,所謂當位以節中正以通者,故有甘節之象。其占則吉。往則有可嘉尚,謂立法於今,可垂於後也。他爻之節,節其在我者。九五當位以節,節天下者也。節天下而使天下甘之,其功夫矣。甘在臨之三,以我求說於人,故無利。在此,則人自說於我,故有尚。

六四爻辭:安然守著節制,亨通。九五位置得當而能施行節制,是能用制度來節制天下的人;六四承接君主所定的節度,順從而推行它,所以有安然守節之象。六四陰柔得正,向上承接九五,自有亨通之理。《小象傳》說:安然守節而亨通,是因為承接了上面的道。安守做臣子的本分,正是承奉君上的正道。九五爻辭:甘美的節制,吉祥,前往會受到嘉許。「甘」是五味之中最中和的一味。節制以得中為貴,得中則人人樂於接受而不至於覺得苦。九五居中而得正,正是《彖傳》所說「當位以節,中正以通」的那一爻,所以有「甘節」之象,占斷為吉。說「往有尚」,是指它今日所立的法度可以垂範後世,因而值得嘉許。其餘各爻講的節,只是節制自己分內的事;九五位置得當而施行節制,節制的是整個天下。節制天下而能使天下人甘之如飴,這份功夫可就大了。同一個「甘」字,在《臨》卦六三是「甘臨」,那是我去討人歡心,所以「無攸利」;在這裡卻是人家自然對我心悅誠服,所以「往有尚」。

象曰。甘節之吉,居位中也。中則不過而不至於苦。可兼正,故止言中。上六。苦節。貞凶。悔亡。居節之極,過乎中矣,故有苦節之象。雖正而不免於凶矣。凶則有悔。然禮奢寧儉,故雖有悔而終得亡之矣。蓋苦節之悔,猶勝於不節之嗟也。上六得正為貞,窮極故凶。凶故悔,貞故悔亡。

《小象傳》說:甘美的節制之所以吉,是因為所居的位置得中。得中就不過分,也就不至於苦澀。既然得中往往也就兼帶著正,所以《小象傳》只提一個「中」字。上六爻辭:節制到苦的地步,守正也凶,但悔恨會消失。上六處在節的極點,已經過了中道,所以有「苦節」之象;縱然它爻位得正,也免不了凶,一凶便有悔恨。然而《論語》說禮「與其奢也寧儉」,所以雖有悔恨終究能夠消掉。要知道苦節所生的悔,總還勝過不加節制而後嗟嘆。上六陰爻居陰位而得正,就是「貞」;處在窮極之地,所以「凶」;因凶而有悔,又因守正而悔恨得以消亡。

象曰。苦節貞凶,其道窮也。節,道也。至於苦則窮,不可通行於世也。今卦以節為名。在學為不陵節,在禮為節文,在財為樽節,在物為符節,在臣為名節,在君師為節制。隨其事皆可為占。全彖節有可亨之道而貴於中正。六爻在他卦中可兼正,在此卦則雖中而不正亦凶。蓋不正不可為節,但恐其過中而至於苦耳。

《小象傳》說:苦澀的節制,守正也凶,是因為這條路已經走到盡頭。節本是一種道;到了苦的地步就窮盡了,無法通行於世。此卦既以「節」命名,那麼落到各處:在為學上是《禮記》所說的「不陵節而施」——不越次躐等;在禮制上是儀節的文飾;在財用上是撙節省儉;在器物上是符信的憑節;在臣子身上是名節;在君主與師長身上是節制。隨著所問的事,都可以據此取斷。整卦卦辭說節有可亨之道,而貴在中正。六爻在別的卦裡,得中往往就兼帶著正;在這一卦卻不然,縱然得中而不得正也照樣凶——因為不正就不成其為節,所要提防的只是過了中而變成苦罷了。

九五居中得正,故得甘節之吉。六三不中不正,故凶咎不待言。餘四爻則必以得正為善。初九得陽剛之正而無咎。六四得柔順之正而吉。上六雖以卦極致凶,亦以得正而無咎。九二雖居中,反至於凶,則以陽居陰,失正之故也。天下未有不貞亦(文瀾本「亦」作「而」)可謂之節者。故彖不必言利貞,而爻則必正乃吉也。

九五居中而得正,所以得到「甘節」之吉;六三不中不正,凶咎自不待言。其餘四爻則一律以得正為善:初九得陽剛居陽位之正,所以無過錯;六四得陰柔居陰位之正,所以吉;上六雖因處在卦的極點而招凶,也因得正而終歸無過。九二雖然居中,反倒落到凶,正是由於以陽爻居陰位、失了正的緣故。天下從來沒有不守正而還配稱為「節」的(此處「亦」字,文瀾閣本作「而」)。所以《節》卦的卦辭不必特意標出「利貞」,而各爻卻非得端正才吉。

中孚卦

中孚。中孚卦,下兌上巽。風行澤上,感於水中,中孚之象。以卦畫言之。內外皆實而中虛,中孚之義。二五皆陽為中實,亦中孚之義。蓋中虛者,信之本。中實者,信之質。卦所以稱中孚也。中孚次節。按《序卦》:節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節制使人不越,上下信從。中孚所以次節也。

《中孚》卦,下體是兌、上體是巽。風吹行在澤面之上,感動到水的深處,這就是「中孚」(內心誠信)之象。就六爻的畫象說:上下四爻都是陽實,而三、四兩爻中間虛空,正合「中孚」之義;再看九二、九五都是陽爻,各居上下卦之中而為「中實」,也合「中孚」之義。因為中間虛空,是誠信的根本——無私才能容物;中間充實,是誠信的實質——有物才能不欺。卦名之所以叫《中孚》,緣故就在這裡。《中孚》排在《節》之後。按《序卦傳》說:有了節制而使人信從,所以接著安排《中孚》。節制使人不敢逾越,上下由此互相信服,這就是《中孚》緊接《節》卦的緣由。

全彖以誠信之極,雖無知之物可感,雖患難可涉,而皆利於以正也。六爻以孚之道在剛中,故獨二五為孚之至。初之應四,初實而四虛。至三之應上,三虛而上實。故皆未能盡孚之道。蓋他卦皆以陰陽相應為吉,此則獨以剛中同德為孚。此全彖六爻之大畧也。

整卦卦辭的意思是:誠信到了極點,連沒有知覺的東西也能感動,再大的患難也涉渡得過,而這一切都以守正為利。六爻則認定誠信之道在於陽剛居中,所以唯有九二、九五才算誠信的極致。初九與六四相應,可初九是陽實而六四是陰虛;六三與上九相應,又是六三陰虛而上九陽實——彼此虛實不齊,所以都未能把誠信之道盡到。要知道別的卦都以一陰一陽相應為吉,這一卦卻獨以陽剛居中、德性相同為「孚」。這就是全卦卦辭與六爻的大概。

中孚。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孚心可相信也。以一卦言為中虛,以二體言為中實,皆孚之象。又上巽以順下,下說以應上,亦相孚之義。豚魚,江豚。至則有風,信之可必者。澤上有風,有豚魚之象。木在澤上,外實內虛,舟楫之象。誠信之至如豚魚則吉,以涉險難亦利。然必利於正固乃可,不則硜硜匹夫之諒矣,以為信可感豚魚,於義亦優。然不如以象言為當。

卦辭:《中孚》,誠信及於江豚則吉,利於渡過大河,利於守正。「孚」是內心可以彼此信賴。就整卦看是中間虛空,就上下兩體看是各自中間充實,都是誠信之象;再者上體巽順以俯就下面,下體兌悅以應合上面,也是彼此相信的意思。「豚魚」指江豚,它一出水面就要起風,是信驗必然應準的東西。澤上有風,正合江豚之象;木浮在澤上,外面實而裡面空,正是舟船之象。誠信真摯到江豚那種必然應驗的地步就吉,用它去渡涉險難也有利。不過必須以守正固守為前提才行,否則就淪為《論語》所譏的「硜硜然小人哉」那種匹夫之信了。也有人把這句講成「誠信足以感動江豚」,就義理說也講得不錯,只是不如按卦象來講更為妥當。

彖曰。中孚,柔在內而剛得中。說而巽,孚乃化邦也。以卦體言之。六三六四在內,則中虛無私主矣。九二九五剛而得中,事皆不妄矣。以卦德言之。下說以孚乎上,上巽以孚乎下,可以感化乎萬邦矣。

《彖傳》說:《中孚》,陰柔居於內而陽剛各得其中;喜悅而又謙順,誠信就能感化邦國。這幾句先從卦體說:六三、六四兩根陰爻處在全卦中間,中心虛空,便沒有偏私的成見做主;九二、九五陽剛而各居上下卦之中,辦事就都不虛妄。再從卦德說:下體兌悅,是以誠信去對待上面;上體巽順,是以誠信去對待下面。上下如此相孚,便可以感化天下萬邦了。

豚魚吉,信及豚魚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虛也。以卦象言。中孚以利貞,乃應乎天也。天者,理之正而已。《象》曰:澤上有風,中孚。君子以議獄緩死。議獄,兌象。緩死,巽象。風無形而能震川澤,誠也。議獄緩死,求之以誠也。如舜之好生洽民,舜之中孚。不犯有司,天下之中孚也。

《彖傳》說:「豚魚吉」,是誠信已經感通到江豚、河魚這一類最難感格的水族身上。「利涉大川」,是因為中孚卦中間兩爻虛空,好比木船腹中空虛,乘著它渡水必浮而不沉。這兩句都是就卦象立說的。「中孚以利貞,乃應乎天也」,是說存誠必須守正,才與天道相應;所謂「天」,不過是那個至正之理罷了。《大象傳》說:兌澤在下、巽風在上,風行澤上,這就是《中孚》。君子取法於此,審議刑獄務求反覆詳盡,已定死罪也寬緩其期、留一線生路。「議獄」取兌為口舌、為刑罰之象,「緩死」取巽為寬緩之象。風本無形體,卻能震動一澤之水,靠的正是一個「誠」字;君子議獄緩死,也是以一片至誠去求得獄情之實。像《尚書·大禹謨》所記虞舜好生之德洽於民心,那是舜一身的中孚;百姓因此不去干犯法吏,那就是天下人的中孚了。

初九:虞吉,有他不燕。中孚之初上應六四,度其可信而信之則吉。若有他則失所安,戒之也。卦中二柔。四得正,三不正。初宜應四而間於三,故有此象。《象》曰:初九虞吉,志未變也。志定於始,恐變於終。

初九爻辭說:「虞吉,有他不燕。」「虞」是揣度。《中孚》的初九居下卦之始,上與六四相應,先揣度對方確實可信而後信之,這才吉利;倘若別有所屬、心志二三,就失掉了安身之所,所以這句爻辭是一番告誡。卦中六三、六四兩個柔爻,六四以陰居陰而得正,六三以陰居陽而不正;初九本當上應六四,卻被不正的六三隔在中間,所以有「揣度而後信」與「有他則不安」這兩層象。《象傳》說「初九虞吉,志未變也」,是說交信之志在開頭就要審定;開頭雖已審定,仍怕到後來變節,所以特意點出「志未變」三字。

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縻之。兌為正秋為口舌。鶴,感秋而鳴者。二為陰。有鳴鶴在陰之象。二五以上下位言之,則五為君二為臣。以先後之序言之,則二可為父而五可為子。二中孚之實,而五亦以中孚之實應之,有鶴鳴子和之象。好爵爾縻。

九二爻辭說:「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縻之。」下卦兌在時令屬正秋,在人身屬口舌;鶴是感秋氣而鳴的鳥,九二又居下卦幽隱之地,所以有「鳴鶴在陰」之象。九二與九五的關係可以從兩面看:以上下之位說,五是君、二是臣;以先後之序說,二在下而先生,可比作父,五在上而後至,可比作子。九二懷著中孚的實心,九五也以中孚的實心來應它,就像老鶴一鳴、雛鶴即應,所以有「其子和之」之象。「好爵爾縻」一句,則說彼此以美好之物相維繫不捨。

按,《大全》張氏謂我爵指五。五為君位,故以爵言。吾亦五也。爾指二。縻,二係於五也。今按,好爵諸家皆以為爵祿,獨《本義》以為懿德。蓋謂二五剛而得中,皆能修其天爵者也。如此則我吾仍指二,爾指五為順。蓋懿德之實可以相感。二之所有,吾亦繫戀之也。《象》曰:其子和之,中心願也。九二以實感,九五以實應也。

按:《周易大全》所載張氏之說,認為「我有好爵」的「爵」指九五,五居君位,所以用爵祿立言;「吾」也是指九五,「爾」則指九二,「縻」是九二繫屬於九五。今按:「好爵」諸家都解作爵祿,惟獨朱熹《周易本義》解作美好的德行,以為二、五都以陽剛而居中位,都是能修「天爵」——即自身德性——的人。依《本義》講,則「我」「吾」仍指九二,「爾」指九五,文意才順。美德之實本可以互相感通;九二所有的這份懿德,它自己也珍重繫戀,願與九五共守。《象傳》說「其子和之,中心願也」,正是說九二以真實之心去感,九五以真實之心來應,兩下都出於本心所願。

六三:得敵,或鼓或罷,或泣或歌。敵謂上九,信之窮者也。三陰柔不中正,居說之極。與不中正之上九為應,而不能自主。互二四為震,或鼓之象。互四五為艮,或罷之象。兌澤之流,或泣之象。兌口之開,或歌之象。《象》曰:可鼓或罷,位不當也。不中不正故也。

六三爻辭說:「得敵,或鼓或罷,或泣或歌。」「敵」指上九,上九是誠信走到盡頭、執信而不知變的人。六三以陰柔居陽位,既不中又不正,又處在下卦兌「說」的極點,與同樣不中不正的上九相應,於是隨人俯仰,做不得自己的主。二至四爻互體成震,震為動、為鼓,所以有「或鼓」之象;三至五爻互體成艮,艮為止,所以有「或罷」之象;兌為澤,水流下注,有「或泣」之象;兌為口,口張而歌,有「或歌」之象。《象傳》說「或鼓或罷,位不當也」(底本「或」訛作「可」),正因為六三既不中又不正,才這樣進退無據。

六四:月幾望,馬匹亡,無咎。六四居陰得正,位近於君。有月無光,借日之光以為光,而幾於望之象。又下卦兌互震,震東兌西,日月相望之象。又震為馬。倆馬一色為匹,猶對也。初與四為匹,四乃絕之以上信於五,有馬匹亡之象。此大臣能杜私交以事主者也,故無咎。《象》曰:馬匹亡,絕類上也。下絕初九之類而上從於五也。

六四爻辭說:「月幾望,馬匹亡,無咎。」六四以陰爻居陰位而得正,又緊鄰九五之君。月亮本身無光,是借日光而成其明;六四也是借九五之明而成其德,光華將滿而未滿,所以有「月幾望」之象。再者下卦為兌,二至四爻互體為震,震在東、兌在西,日月東西相望,也是「幾望」之象。震又為馬,兩匹毛色相同的馬叫「匹」,「匹」就是相對、成雙的意思。初九本與六四為匹配之應,六四卻斷絕這層私應,一意向上取信於九五,所以有「馬匹亡」之象。這正是大臣杜絕私交、專心事君的做法,因此沒有過錯。《象傳》說「馬匹亡,絕類上也」,就是說它對下斷絕初九這一黨類,對上專一順從九五。

九五:有孚攣如,無咎。九五剛健中正,而居尊位,孚之主也。下應九二,與之同德,故為有孚攣如之象。此彖所謂孕乃化邦者也。故無咎。《象》曰:有孚攣如,位正當也。有德有位,乃為正當。

九五爻辭說:「有孚攣如,無咎。」九五陽剛健實、居中得正而處尊位,是全卦誠信的主人。它下應九二,與九二同一剛中之德,兩心牽繫不解,所以有「有孚攣如」之象。這就是卦辭所說的「孚乃化邦」——以誠信化成一國(底本「孚」訛作「孕」),所以沒有過錯。《象傳》說「有孚攣如,位正當也」,是說既有誠信之德,又居九五之位,德與位相稱,才算「正當」。

上九:翰音登于天,貞凶。雞鳴必先振羽,故曰翰音。巽為雞,又雞之鳴有信,故於中孚言之。上九居卦之最上。雞非登天之物,以居卦之極。信非所信而不知變,又有翰音登天之象。雖貞亦凶也,況不貞乎。《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長也。九而不變則凶也。全卦以誠信在中,則可以涉險難,然皆利於得正。六爻在他卦皆取陰陽相應,此獨取二五中實之同德為孚。蓋中可兼正。即卦之貞也。四亦以正而無咎。初以正而吉而戒其有他。至三上則不中不正,失所謂貞。即失所謂孚矣。

上九爻辭說:「翰音登于天,貞凶。」雞要鳴叫必先振動翅膀,所以叫「翰音」——羽翼之聲。上卦巽為雞,雞按時而鳴、最有信實,所以在《中孚》卦裡取它立象。上九處一卦的最上位:雞本不是能飛上天的東西,它卻因居卦極而妄自高舉;所信的本不足信,卻又固執而不知變通,於是有「翰音登天」之象。這種人即使固守不移也還是凶,何況所守本來不正呢。《象傳》說「翰音登于天,何可長也」,虛聲上騰哪能長久;到了九位而不知變,就只有凶了。通觀全卦:誠信充實於中,便可以涉越險難,但都以守得其正為利。別的卦六爻多取陰陽相應為義,這一卦卻獨取九二、九五中實同德為「孚」,因為得「中」自然可以兼「正」,這就是卦辭所說的「貞」。六四也因得正而無過錯,初九也因得正而吉,只是告誡它不可別有所屬;至於六三與上九,既不中又不正,失掉了所謂「貞」,也就失掉了所謂「孚」。

小過

小過,下艮上震。山上有雷,其聲小過。為卦四陰二陽,陰多於陽。又陰居尊位,陽失位而不中。小者過其常也,故為小過。小過次中孚。按《序卦》: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過。人之所信必行,行則有過,小過所以次中孚也。

《小過》卦下艮上震。艮為山、震為雷,雷本該在天上震響,如今只在山頭上響,聲勢小小地過了一點罷了,所以卦名「小過」。就卦體說,四個陰爻、兩個陽爻,陰多於陽;又六五以陰居尊位,九三、九四兩陽都失位而不得中。「小者」即是陰,陰超過了它平常的分限,所以叫《小過》。《小過》為什麼排在《中孚》之後?《序卦傳》說:有誠信的人一定要去實行,所以《中孚》之後接以《小過》。人對自己所信的必定要去做,一做起來就難免有所過越,這就是《小過》次於《中孚》的道理。

全彖以陰小過於陽亦可以亨,但利於守正,宜於小事而不宜於大事。此全彖之大旨也。六爻四陰二陽,陰過於陽。初爻上爻,陰之不中而過者也,故皆凶。二五兩爻,中而不過者也,故無凶咎。若三四兩陽爻,當四陰方過之時。四居柔在下,不過危厲。若三居剛在上,必致凶戕矣。大抵陰過則陽多傷,而陰又不宜至於太過,又聖人扶陽抑陰之微旨乎。

整篇卦辭的意思是:陰稍稍超過陽,也自有亨通之道,但必須守正才有利,只宜於做小事而不宜於做大事——這是全篇卦辭的大旨。六爻之中四陰二陽,陰過於陽:初六、上六兩爻,是陰而又不得中、過得太甚的,所以都凶;六二、六五兩爻居中而不過分,所以沒有凶咎。至於九三、九四兩個陽爻,正當四陰方盛之時:九四以陽居柔位而處上卦之下,最多不過是危厲;九三以陽居剛位而處下卦之上,就必至於遭受戕害了。大抵陰一過分,陽多受傷,而陰又不該過到極點——這裡也可以看出聖人扶陽抑陰的微意吧。

小過:亨,利貞,可小事,不可大事。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小謂陰也。四陰在外,二陽在內。陰多於陽,小者過也。以事言之有三義。小有所過,一也。大者不可過而小者可過,二也。所過者小,三也。

卦辭說:「小過:亨,利貞。可小事,不可大事。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小」是指陰。四個陰爻分居內外兩端,兩個陽爻居中,陰多於陽,所以說「小者過」。就人事講,「小過」含著三層意思:一是所過越的程度小,只稍稍過一點;二是大處不可過而小處不妨過;三是所過越的事情本身是小事。三義合看,卦名的意思才完足。

既過於陽則可以亨矣,然必利於守正。蓋不正,則所過不小矣。二五以柔得中,有可小事之象。三四以陽剛失位不中,有不可大事之象。此卦錯中孚。中孚大象離,有飛鳥之象。今錯變為小過大象坎不見離,有鳥飛已過但遺音之象。本卦中二陽爻,有鳥身之象。上下四陰爻有鳥翼之象。三四五互為兌口,有遺音之象。陽上陰下宜順其性,有不宜上宜下而大吉之象。

陰既已過於陽,事情也就行得通,所以說「亨」;但必須守正才有利,因為一不守正,所過的就不止是「小」了。六二、六五以柔順而各得中位,所以有「可小事」之象;九三、九四以陽剛而失位又不得中,所以有「不可大事」之象。此卦與《中孚》為「錯卦」,六爻陰陽全反。《中孚》全卦大象似離,離為飛鳥,故有飛鳥之象;錯成《小過》,大象似坎而不見離,鳥已飛過、只留下一點鳴聲,所以有「飛鳥遺之音」之象。就本卦看,居中的兩個陽爻像鳥身,上下四個陰爻像鳥翼;三、四、五爻互體為兌,兌為口,所以有「遺音」之象。陽性上升、陰性下沉,各順其性才好;此卦陽在內而陰在外,所以有「不宜上、宜下」而得大吉之象。

過非美名。大過陽多於陰,易猶許其往。小過陰多於陽,則聖人多戒辭。此時非可以吉。然能善於自處小事而不為大事,處下而不處上,則可以大吉矣。《彖》曰:小過,小者過而亨也。陰多陽寡,小者過也。過而亨。時當小過,不順時豈能亨。惟小者過,所以亨也。此以卦體釋卦名義與卦辭也。

「過」本不是好名目。《大過》陽多於陰,《易》還許它有所前往;《小過》陰多於陽,聖人的辭句裡就多半是告誡。這種時候本來說不上吉,然而若能善於自處,只做小事而不圖大事,甘居下位而不居上位,倒反可以大吉。《彖傳》說:「小過,小者過而亨也。」陰多陽少,正是「小者過」。為什麼過還能亨?因為時勢正當小過,不順著時勢又怎能亨通?惟其所過的只是小者,所以還能亨。這一句是用卦體來解釋卦名之義和卦辭的。

過以利貞,與時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時當小過而不失其正,乃可謂與時行。失正,則非與時偕行之義矣。柔得中,以二五言。柔順得中,則處一身之小事能與時行矣,所以小事吉。剛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以三四言。凡大事,必以剛健中正君子為之。今失位不中,陽剛不得志矣,所以不可大事。

《彖傳》接著說:「過以利貞,與時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正當小過之時而仍不失其正,才配稱作「與時偕行」;一旦失正,就不是隨時而行的本義了。「柔得中」是就六二、六五說的:柔順而又得中,處置一身的小事便能合乎時宜,所以小事得吉。又說:「剛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這是就九三、九四說的:凡是大事,必得剛健中正的君子去擔當;如今兩陽既失其位又不得中,陽剛之才無從施展,所以不可以做大事。

有飛鳥之象焉。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順也。以卦體言,飛鳥遺音,不宜上宜下。上逆下順者。上卦乘陽,四五失位,逆也。下卦乘陽(文瀾本「下卦乘陽」作「下卦承陽」),二三得位,順也。故占此者,凡事不宜上而宜下也。

《彖傳》又說:「有飛鳥之象焉。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順也。」這仍是就卦體講:全卦像一隻飛鳥,鳥已過而遺其音,不宜向上而宜向下。所謂「上逆下順」:上卦震的六五乘在九四之上,四、五兩爻都失其正位,是逆;下卦艮的六二、九三,二、三兩爻各得其位,是順(「下卦乘陽」一句,文瀾本作「下卦承陽」,於義為長)。所以占得此卦的人,凡事都不宜向上強求,而宜退處於下。

《象》曰:山上有雷,小過。君子以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雷在天上為大壯。出於地而上于山,其聲小過而已。三者之過,皆小者之過。《本義》謂可過於小而不可過於大。蓋可過乎恭,不可過乎傲。可過乎哀,不可過乎易。可過乎儉,不可過乎奢也。又謂可以小過,而不可甚過。蓋恐其恭之甚為足恭。哀之甚而為喪明。儉之甚而為豚肩不掩豆也。

《大象傳》說:「山上有雷,小過。君子以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雷在天上是《大壯》;雷出地面而只響在山頭,聲勢不過略略過分而已。恭、哀、儉這三樣過分,都屬於「小者」的過分。朱熹《周易本義》解釋說:可以在小處過分,不可以在大處過分——可以過於恭敬,不可以過於倨傲;可以過於哀慼,不可以過於簡慢;可以過於節儉,不可以過於奢侈。《本義》又說:可以稍稍過一點,不可以過得太甚。因為恭敬太甚就成了孔子所譏的「足恭」,哀慼太甚就會像子夏那樣哭子而喪明,節儉太甚就會像晏嬰那樣一隻豚肩小得蓋不滿祭豆。

初六:飛鳥以凶。《大全》以初上為鳥翼,故於初上言飛鳥。然初二五上皆翼,取象未確。竊按,全卦有飛鳥之象。而上卦震二三四互巽,亦有鳥象。小過之時,不宜上宜下。初在下者也,乃陰柔不正,上應於四。則上而不下,猶小人附權貴以取禍者。故有飛鳥以凶之象。曰以者,初躁動援四而四以之也。《洞林占》謂致羽蟲之孽,亦此意。《象》曰:飛鳥以凶,不可如何也。初不安於下,凶乃自取,無可如何。

初六爻辭說:「飛鳥以凶。」《周易大全》以初爻、上爻為鳥的兩翼,所以只在初、上兩爻說飛鳥;但初、二、五、上四個陰爻都可算作翼,這樣取象並不確當。我私下以為:全卦本有飛鳥之象,而上卦為震,二、三、四爻互體為巽,巽為雞為風,也有鳥象。當小過之時,本不宜上而宜下;初六居在最下,正該安於下位,偏偏它陰柔不正,向上應於九四,於是只知上而不知下,就像小人攀附權貴而自取其禍,所以有「飛鳥以凶」之象。爻辭用一個「以」字,是說初六躁動去攀援九四,而九四又把它帶了上去。《洞林占》說此爻主招致羽蟲之災,也是這個意思。《象傳》說「飛鳥以凶,不可如何也」,是說初六自己不安於下,凶是自取的,誰也無可奈何。

六二: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三陽在二之上,有父象。四在三上,有祖象。五以陰居尊,有妣象。然五尊而初二卑,又有君臣之象。二越三四而上應於五,是過其祖矣。然五陰非正應,是所遇乃妣也。然以爻位言之,五又君也。過祖,有繼世之譽。過君,則有犯分之嫌。當小過時,上逆而下順。二柔順中正,過而不過。下與初比。故有不及其君而遇其臣之象。如是則無咎矣。過祖非敢抗祖,乃遇其妣。君不敢過而與臣遇。正所謂可小事而不可大事,不宜上宜下者。故無咎也。《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過也。臣過其君,非小過之義矣。

六二爻辭說:「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九三陽爻在六二之上,有父象;九四又在九三之上,有祖象;六五以陰柔居尊位,有祖母「妣」之象。但五尊而初、二卑,五與二之間又有君臣之象。六二越過三、四兩爻而上應六五,就是「過其祖」;然而六五是陰,與六二同性並非正應,所遇到的只是「妣」而已。再就爻位說,六五又是君:越過祖父,還可算繼承世業的美譽;越過君上,就有犯分逾越的嫌疑了。當小過之時,向上是逆、向下是順;六二柔順而中正,雖過而不失其正,向下又與初六相親比,所以有「不及其君而遇其臣」之象——不去僭越君位,只與在下的同列相遇,如此自然沒有過錯。過祖並不是敢與祖抗衡,只是遇上了妣;於君則不敢逾越,而與臣相遇。這正是卦辭所謂「可小事不可大事、不宜上宜下」的道理,所以無咎。《象傳》說「不及其君,臣不可過也」,臣子若越過君上,就不是「小過」的本義了。

九三:弗過,防之,從或戕之,凶。《本義》以弗過防之謂不能過於防陰,然於四爻異同。今依胡氏以弗過為句。小過陰過之時。二陽皆稱弗過,謂陽不能過陰也。從,隨也。柔過之時,眾陰害陽。三雖得位而弗能過乎陰,則當離之。若不防則隨有戕之者至矣,故凶。蓋此卦不宜上。三居下卦之上,眾陰勢方上進故也。《象》曰:從或戕之,凶如何也。如何,言其甚也。

九三爻辭說:「弗過,防之,從或戕之,凶。」《周易本義》把「弗過防之」連讀,解作不能過分地防備陰,但這樣講到九四爻時前後就不一致了。今依胡氏之說,把「弗過」二字斷為一句。當小過陰盛之時,兩個陽爻都說「弗過」,是說陽勝不過陰。「從」是隨即、緊接著。柔過之世,眾陰傷陽,九三雖然得其正位,卻勝不過眾陰,就該離而遠之;若不知防備,緊接著就有來戕害它的了,所以凶。因為此卦本不宜上行,而九三居下卦之上,眾陰的氣勢正一路向上逼進。《象傳》說「從或戕之,凶如何也」,「如何」是感嘆之詞,極言其凶之甚。

九四:無咎,弗過,遇之,往厲必戒,勿用永貞。九四以剛居柔,似有咎矣。然當過之時,以剛居柔。小過乎恭者,無咎之道也。弗過遇之,亦宜從胡氏之說,弗過絕句與九三同。遇之,前遇乎陰也。三之陰在下。艮性止,故惟防之而已。四之陰在上。震性動,陽性上行,故往遇之。然小過之時,不宜上宜下。三居二陰之上而自恃其剛,故陰或戕之。四居二陰之下而以剛遇柔,未必致戕,而往則亦厲,故必在所當戒也。然往固非,固守而不能隨乎時宜亦非也,故又曰勿用永貞。蓋小過九四變而為謙,又有終吉之象矣。

九四爻辭說:「無咎,弗過,遇之,往厲必戒,勿用永貞。」九四以陽剛居陰柔之位,本似有過錯;然而正當陰過之時,以剛居柔,正是《大象》所說「行過乎恭」的人,這就是免於過錯之道。「弗過遇之」一句,也該依胡氏之說,「弗過」自成一句,與九三同例。「遇之」,是說前面遇上了陰爻。九三所對的陰在它下面,下卦艮性主靜止,所以只須防備而已;九四所對的陰在它上面,上卦震性主動,陽性又本來上行,所以是前往而遇之。但小過之時不宜上而宜下:九三居兩陰之上而自恃其剛,所以陰或來戕害它;九四居兩陰之下而以剛遇柔,未必遭戕,但一往就有危厲,所以必須知所戒懼。然而一味前往固然不對,死守一節而不能隨時變通也不對,所以爻辭又說「勿用永貞」——不要把一時之正固執到底。何況《小過》九四一變便成《謙》卦,《謙》有「終吉」之象,正見變通之利。

《象》曰:弗過遇之,位不當也。往厲必戒,終不可長也。以剛居柔,前與柔遇。故曰不當,不可長。他卦多於上爻言之,此言於四。故《程傳》以長為上聲。謂當陰過之時,陽不能長而盛也。然於終字義有未安。蓋陰陽消長,理勢自然。竊意此句即勿用永貞之意。言往厲雖在所戒,而陰之過終不可長。是以當隨時變通,不可固執也。長字如字,未知是否。

《象傳》說:「弗過遇之,位不當也。往厲必戒,終不可長也。」九四以陽居陰位,前面又與柔相遇,所以說「位不當」、說「不可長」。「終不可長」這類話,別的卦多在上爻才說,這裡卻說在四爻,因此程頤《伊川易傳》把「長」讀作上聲,即生長之長,意思是當陰過之時,陽不能生長壯大。但這樣講,「終」字就不很妥帖。陰陽的消長本是自然的理勢,我私意以為這一句就是「勿用永貞」的意思:前往雖有危厲、應當戒懼,然而陰的過盛終究不能長久,所以該隨時變通,不可固執一端。「長」字仍照本音讀作長久之長,不知是否妥當。

六五: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全卦有坎體。而三四五互為兌為西。六五以陰居尊,以陰過乎陽,不能和而為雨。有密雲不雨,自我西郊之象。坎為弓,有弋象。二陰在陽之下,有在穴象。六五當陰過之時,雖居尊不能有為。下取六二以為助,兩陰相得。不能大事,所取者下,有公弋取彼自穴之象。《象》曰:密雲不雨,已上也。己上,太高也。陰陽和則雨。小畜一陰不能固陽,陽尚往故不雨。此則四陰過陽,陰太高亦不能與陽和而為雨矣。

六五爻辭說:「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全卦含有坎體,三、四、五爻互體為兌,兌居西方。六五以陰柔居尊位,以陰過於陽,陰陽不能調和成雨,所以有「密雲不雨,自我西郊」之象。坎為弓,故有射弋之象;兩個陰爻伏在陽爻之下,故有「在穴」之象。六五當陰過之世,雖居尊位卻不能有所作為,只能向下取六二為助,兩陰相得而已;既做不成大事,所取的又是在下之物,所以有「公弋取彼在穴」之象。《象傳》說「密雲不雨,已上也」,「已上」就是升得太高。陰陽調和才能下雨:《小畜》是一陰繫不住眾陽,陽仍舊上行,所以不雨;此卦則是四陰過於陽,陰升得太高,同樣不能與陽相和而成雨。

上六:弗遇過之,飛鳥離之,是謂災眚。此爻與九四正相反。四前遇陰。上六已高,不復遇陽矣。動體之極,又陰過之極。震有飛鳥象。變離為網罟,有飛鳥離之象。陰柔過高,天災人眚皆所自取,凶之甚也。《象》曰:弗遇過之,已亢也。卦不宜上。上則過亢,必取凶也。

上六爻辭說:「弗遇過之,飛鳥離之,是謂災眚。」這一爻與九四恰恰相反:九四是向前遇上了陰,上六已高居極位,再也遇不著陽了。它處震體動的極點,又是陰過的極點。震有飛鳥之象,上六一變則成離,離為網罟,所以有「飛鳥離之」——鳥撞進羅網——之象。陰柔而升得過高,天降之災與人為之眚都是自己招來的,凶到了極處。《象傳》說「弗遇過之,已亢也」,此卦本不宜上行,一味向上就過於亢極,必定招凶。

全卦陰過乎陽,占者宜小事不宜大事,凡事宜下而不宜上。六爻唯二最吉。以在下卦之中,不至太過。而所居得正,又合利貞之義也。五不正不能有為。若初之不正而援上,上之動極而過高,皆凶之甚者。二陽爻則四以居柔而無咎,三以恃剛而致凶,與時行之難也。

通觀全卦:陰過於陽,占得此卦的人宜做小事不宜做大事,凡事宜退處於下而不宜向上。六爻之中只有六二最吉,因為它居下卦之中,不至於太過,所居又是陰位而得正,正合「利貞」之義。六五雖居尊位卻不得正,所以不能有為;至於初六不正而攀援上位、上六動極而升得過高,都凶到極點。兩個陽爻裡,九四以陽居柔位而無過錯,九三以自恃剛強而招凶——可見「與時偕行」四個字有多難。

既濟

既濟,下離上坎。水在火上,相交為用,天下事已濟之時也。又涉川曰濟。既濟未濟二卦皆有坎體。坎在內有險為未濟,坎在外則無險為既濟也。又以卦畫言之。六爻皆應,剛柔皆當其位。至此無不濟矣,故為既濟。

《既濟》卦下離上坎。坎水在離火之上,水火交相為用,正是天下事已經辦成的時候。「濟」又有渡水之義。《既濟》《未濟》兩卦都含坎體:坎在內卦,險還在自己腳下,所以是《未濟》;坎在外卦,險已經過去,所以是《既濟》。再就卦畫看,此卦六爻兩兩相應,剛爻居剛位、柔爻居柔位,無一不當其位,到這地步已經沒有什麼辦不成的了,所以卦名《既濟》。

既濟次小過。按《序卦》:有過物者必濟,故受之以既濟也。全彖當既濟之時,自有可亨。然六爻陽在陰下,故亨者小。剛柔皆當,故利於貞。然事之既濟,則聖人憂盛危明之心正於此始。蓋治亂相因,理勢自然也。六爻皆有戒辭。內三爻皆既濟之象,即彖之初吉也。外三爻漸入於未濟,即彖之終亂也。此全彖六爻之大旨也。

《既濟》為什麼排在《小過》之後?《序卦傳》說:能超過別人的人必定能成事,所以《小過》之後接以《既濟》。整篇卦辭的意思是:正當既濟之時,自然有亨通之道;但六爻的陽都居陰之下,所以所亨的只是小。剛柔各當其位,所以利於守正。然而事情一旦辦成,聖人那種「居盛而憂、處明而危」的心思正從這裡開始——治與亂互為因果,本是自然的理勢。所以六爻爻辭全帶告誡:內卦三爻還都是既濟之象,就是卦辭說的「初吉」;外卦三爻漸漸轉入未濟,就是卦辭說的「終亂」。這就是卦辭與六爻的大旨。

既濟:亨小,利貞,初吉終亂。既濟,事之既成也。水火相交各得其用,六爻相應各得其正,故為既濟。亨小。按,《本義》作小亨。既濟之終未濟之始,猶日中則昃之意,故亨亦小也。六爻皆正,所以利於貞也。既濟故初吉。終為未濟故亂。此雖聖人警戒之辭,亦理數之自然。又內卦離明,外卦坎險,亦初吉終亂之象也。彖傳柔得中終止,又推文王言外之意。

卦辭說:「既濟:亨小,利貞,初吉終亂。」「既濟」就是事情已經辦成。水火相交而各盡其用,六爻相應而各得其正,所以叫既濟。「亨小」一句,朱熹《周易本義》讀作「小亨」。既濟之終便是未濟之始,好比日到中天便要偏西,所以所亨的也只是小。六爻各正其位,所以利於守正;既已成濟,故開頭吉,終究要轉成未濟,故結局亂。這雖是聖人的警戒之辭,也是理數的自然。再者內卦離為明、外卦坎為險,也正是初吉終亂之象。至於《彖傳》講「柔得中」、講「終止則亂」,那是又推尋文王言外的意思。

《彖》曰:既濟亨,小者亨也。按,《本義》謂者下脫小字。小者亨,蓋爻有三陰得位而三陽下之,故曰小者亨也。然按彖辭,似以事之既濟則泰否相仍,所亨亦小。夫子彖傳又推言外之意,大旨亦並行不悖也。利貞,剛柔正而位當也。以卦體言。六十四卦六爻皆應而得位者,獨此而已。初吉,柔得中也。指六二也。

《彖傳》說:「既濟亨,小者亨也。」按:《周易本義》認為這一句裡脫了一個「小」字。所謂「小者亨」,是因為卦中三個陰爻各得其位,而三個陽爻反居其下,陰為小,所以說小者亨。不過就文王的卦辭看,似乎是說事情既已辦成,泰極否來相尋不已,所亨的也就只是小。孔子作《彖傳》又推尋言外之意,兩說的大旨並行而不相妨礙。又說:「利貞,剛柔正而位當也。」這是就卦體講:六十四卦中六爻全部相應而又各得其位的,只有這一卦。又說:「初吉,柔得中也。」指的是六二一爻。

終止則亂,其道窮也。文王初吉終亂之占。就理數自然言之,如泰極為否之類。夫子彖傳則又於言外而推之於人事也。蓋未濟則圖其濟,既濟宜保其濟。柔在二則吉,在上則亂。蓋柔順得中則善,處濟之初所以吉也。然天下治亂相乘,終極必變。終以優柔自處則有止心,止而不挽救,亂之所由生也。然則當既濟之時者,始則柔順文明,終必貴於剛健振作。庶幾知窮變通久之道,而具撥亂反正之才者乎。

《彖傳》又說:「終止則亂,其道窮也。」文王「初吉終亂」的斷語,是就理數的自然講的,好比泰到極點便轉成否;孔子的《彖傳》則又在言外推到人事上去:未濟時要設法去濟,既濟後要設法保住這個濟。同是柔爻,在六二則吉,在上六則亂——柔順而得中是好的,處成濟之初所以吉;然而天下治亂相因,走到盡頭必然要變,若始終以優柔自處,便生出苟安停止之心,一停止而不知挽救,亂就從這裡生出來了。這樣看來,處既濟之時的人,起初要柔順文明,到後來必貴在剛健振作,這才庶幾懂得《繫辭》所說「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的道理,也才算具備撥亂反正的才幹吧。

《象》曰:水在火上,既濟。君子以思患而豫之。思患,坎離象。豫防,離明象。按,《大全》項氏謂人之用莫大於火,而火常生患。善濟火者莫如水。常儲水以防火,則其患亡矣。此說似近而意未備。竊按,水在火上則水火有相濟之功,而其終也有相剋之患。蓋水能滅火,火亦能幹水。思其患而豫防,則相為用而不相為害。以此推之天下事,莫不皆然也。

《大象傳》說:「水在火上,既濟。君子以思患而豫之。」「思患」取坎為憂、離為思之象,「豫防」取離明能燭照之象。按:《周易大全》所載項氏之說,認為人的日用沒有比火更要緊的,而火又常常生出禍患,能制火的莫過於水,平日多儲些水來防火,火患就沒有了。這說法看似切近,意思卻不完備。我私下以為:水在火上,水火本有相濟之功,可是到最後又有相剋之患——水能滅火,火也能把水熬乾;預先想到這層禍患而加以防備,二者才只相為用而不相為害。拿這個道理去推天下的事,沒有一件不是如此。

初九:曳其輪,濡其尾,無咎。初應六四,坎有輪象。輪所以行,曳之則不行矣。初九當濟之初,守正而不輕進,有曳其輪之象。坎為狐。初在一卦之後,又有尾象。狐必揭其尾而後濟。濡尾則不掉,不速濟也。以剛在下,有濡其尾之象。徐進而不躐等,無咎之道也。《象》曰:曳其輪,義無咎也。得慎始之義。

初九爻辭說:「曳其輪,濡其尾,無咎。」初九上應六四,六四在坎體,坎有車輪之象;輪子本是用來走路的,拖住它就走不動了。初九當既濟之初,守正而不輕舉妄進,所以有「曳其輪」之象。坎又為狐,初九在一卦的最後端,有尾之象;狐狸渡水必先高舉其尾,尾一沾溼就擺動不起來,也就渡不快了。初九以陽剛居下位,所以有「濡其尾」之象。慢慢前進而不躐等搶先,正是免於過錯的路數。《象傳》說「曳其輪,義無咎也」,說的是它得了「慎始」的道理。

六二:婦喪其茀,勿逐,七日得。茀,車之蔽也。離為中女。二柔婦象。上應九五,坎為輿。離又中虛。茀象。二五本正應,以當既濟之時。九五剛中之君反有中滿之勢,不能下賢以行其道。又坎為盜。故有婦喪其茀之象。言失其所以行也。卦歷六爻復於二,為七位。中正之道不可終廢。二歷七數,中正自在,與五必有合也。故有勿逐七日得之象。《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不失其中,則濟世之具在我。

六二爻辭說:「婦喪其茀,勿逐,七日得。」「茀」是車上的帷蔽。下卦離為中女,六二又柔順,有婦人之象;它上應九五,九五在坎體,坎為車輿;離的卦畫中間虛空,正像車上遮蔽的帷幔,所以有「茀」之象。二與五本是正應,但正當既濟之時,九五這位剛中之君反倒有自滿的勢頭,不肯屈己下賢以推行其道;坎又為盜,所以有「婦喪其茀」之象——所謂喪茀,是說失掉了賴以出行的憑藉。一卦六爻走完再回到六二,恰是第七位;中正之道終究不會永遠廢棄,六二歷滿七數,它的中正之德依然還在,與九五必有相合之日,所以有「勿逐,七日得」之象。《象傳》說「七日得,以中道也」,只要不失掉自己的中道,濟世的憑藉就仍在自己手裡。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九三應上坎體,坎居北,有鬼方之象。離為甲冑為戈兵,九三以剛居剛,有高宗伐鬼方之象。自四至上歷三爻,又離居三,有三年克之之象。必三年而後克,言其不輕濟也。然既克之後而用小人,則除一亂又生一亂矣,故戒以勿用。既濟之後,常存未濟之虞也。《象》曰:三年克之,憊也。師至三年,師老財匱矣。兵不可輕用也。

九三爻辭說:「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九三上應上六,上六屬坎體,坎在北方,有北方「鬼方」之象;下卦離為甲冑、為戈兵,九三又以陽居陽、剛而又剛,所以有殷高宗武丁征伐鬼方之象。從九四數到上六共歷三爻,離又居第三位,所以有「三年克之」之象。必須打上三年才攻克,是說他不肯輕率用兵求成。然而既已攻克,若接著任用小人,那就除掉一亂又生出一亂,所以告誡說「小人勿用」——事情既濟之後,心裡要常存未濟的憂慮。《象傳》說「三年克之,憊也」,出兵到三年,軍隊疲老、財用匱乏,可見兵不可以輕易動用。

六四:繻有衣袽,終日戒。繻作濡。衣袽,以塞舟之罅漏者。四坎體之下,有漏舟之象。當既濟之時,以柔居柔,以豫而知戒者。故有衣袽已備,終日不忘戒懼之象。《象》曰:終日戒,有所疑也。亂生於治,疑禍患之將至也。

六四爻辭說:「繻有衣袽,終日戒。」「繻」當讀作「濡」,是滲水;「衣袽」是破舊衣絮,用來塞船縫、堵漏洞的。六四居坎體之下,有漏船之象。正當既濟之時,它以陰柔居陰位,是預先知道戒備的人,所以有塞漏的舊絮早已備好、整天不忘戒懼之象。《象傳》說「終日戒,有所疑也」,亂正是從治裡生出來的,所以時時疑慮禍患將要到來。

九五: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五陽,東鄰之象。二陰,西鄰之象。離有牛象。五坎水能滅火,有殺牛象。禴,夏祭。離為夏,禴祭之象。九五居尊而時已過,不如六二之在下適當其時,故有東鄰殺牛之大祭,反不如西鄰之禴祭受福之象。《象》曰: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時也。實受其福,吉大來也。方來之吉猶未艾,二之所以勝五也。

九五爻辭說:「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九五為陽,陽主東,有東鄰之象;六二為陰,陰主西,有西鄰之象。下卦離有牛象;九五在坎體,坎水能滅離火,所以有殺牛之象。「禴」是夏天的薄祭,離為夏,所以有禴祭之象。九五雖居尊位,而既濟的好時候已經過去;六二雖在下位,卻正當其時。所以有東鄰殺牛的盛祭,反不如西鄰一場薄祭更能受福之象。《象傳》說「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時也;實受其福,吉大來也」,六二方來的吉慶還沒有盡頭,這就是它勝過九五的地方。

上六:濡其首,厲。既濟之極,坎險之上。而以陰柔處之,故有狐涉水而濡其首之象,危厲可知。《象》曰:濡其首厲,何可久也。危亡不久。既濟全彖六爻,皆有警戒之詞。蓋天道否泰循環,固理勢之自然。亦聖人治不忘亂,安不忘危之深心也。

上六爻辭說:「濡其首,厲。」上六處既濟的極點、坎險的最上頭,又以陰柔之質居之,所以有狐狸涉水連頭都浸溼了的象,危厲可想而知。《象傳》說「濡其首厲,何可久也」,危亡就在眼前,撐不了多久。《既濟》一卦,從卦辭到六爻全帶警戒之詞:天道否泰往復循環,固然是理勢的自然,也正見聖人治世不忘亂世、居安不忘危難的一片深心。

未濟

未濟,下坎上離。火在水上,不相為用。又六爻皆不得位。故為未濟。未濟次既濟。按《序卦》:物不可窮也,故受之以未濟終焉。既濟物之窮。窮無不變易者,變易不窮。未濟則未窮也。未窮則生生不絕矣。

《未濟》卦下坎上離。火在水上,火性炎上、水性潤下,兩不相為用;六爻又都不得其正位,所以卦名《未濟》。《未濟》為什麼排在《既濟》之後、而且居全經之末?《序卦傳》說:事物不可以窮盡,所以用《未濟》來收束全書。《既濟》是事物走到了窮盡處,而凡窮盡的沒有不變易的,變易又是無窮的;《未濟》則是還沒有窮盡,未窮盡就生生不已、綿綿不絕。

又後天八卦以坎離,居先天乾坤之位。蓋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故坎得乾之中畫,離得坤之中畫。上經首乾坤而終坎離,後天首咸恆而終既濟未濟。既濟水火之交,六爻皆當,萬物之終也。未濟水火不交,六爻皆反,終則有始也。此未濟所以次既濟,而為全易之終也。

再者後天八卦把坎、離擺在先天乾、坤的位置上。天以一之數生水,地以二之數生火,所以坎卦得了乾卦中間一畫的陽,離卦得了坤卦中間一畫的陰。上經以乾坤開頭而以坎離收尾,後天之序則以咸恆開頭而以既濟未濟收尾。《既濟》是水火交合,六爻各當其位,象徵萬物之終;《未濟》是水火不交,六爻全反其位,象徵終而復始。這就是《未濟》所以排在《既濟》之後,並且成為全部《周易》結尾的緣故。

全彖卦雖未濟,終有可亨之道。幾濟而猶未濟,故無所利。而彖傳又以剛柔之應以見其亨,蓋未濟固終濟也。六爻下三爻在坎險之中,皆未濟之象。上三爻離明,則未濟者終濟矣。此全卦六爻之大畧也。

整篇卦辭的意思是:卦雖名未濟,終究有可以亨通的道理;只是眼看要濟而終於未濟,所以說「無攸利」。而《彖傳》又拿剛柔相應來點出它的亨,因為未濟畢竟要終歸於濟。六爻之中,下三爻陷在坎險裡,都是未濟之象;上三爻屬離,離為明,未濟的也就終於得濟了。這是全卦六爻的大概。

未濟:亨,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未濟,事未成也。水火不相交,不相為用。卦之六爻皆失其位。故曰未濟。未濟有終濟之理,故亨。既濟已然之亨,又陽居陰下,故曰小。未濟方來之亨,又陽在陰上,故但曰亨。彖傳柔得中,則又就卦體而推之人事也。坎有狐象。坎在下,小狐象。狐老者多疑,小者輕於濟。狐尾大,涉必揭其尾。汔,幾也。幾濟而濡其尾,則未能濟矣,何所利乎。蓋未濟雖終有可亨之道,使如小狐之濡尾,則亦無所利。戒占者之辭也。

卦辭說:「未濟:亨。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未濟」是事情還沒有辦成。水火不相交、不相為用,六爻又都失其正位,所以叫未濟。未濟含著終究會濟的道理,所以說「亨」。《既濟》是已然之亨,而且陽居陰下,所以說「亨小」;《未濟》是方來之亨,而且陽在陰上,所以只說一個「亨」字。《彖傳》講「柔得中」,那是又就卦體推到人事上說。坎有狐象,坎在下卦,是小狐之象。老狐多疑而審慎,小狐則輕率求濟;狐尾大,渡水必先高舉其尾。「汔」是幾乎、將近。眼看快渡過去卻把尾巴浸溼了,就渡不成了,還有什麼利可言?可見未濟雖終有可亨之道,若像小狐那樣濡尾而廢,也就無所利。這是給占者的告誡之辭。

《彖》曰:未濟,亨,柔得中也。彖未濟之亨,就天運之自然言之。夫子又專指六五一爻,言人事有致亨之道也。柔而得中,則既非柔弱無能,又不剛猛僨事。小心慎密,處置得宜。未濟者終濟,此其所以亨也。

《彖傳》說:「未濟,亨,柔得中也。」卦辭講未濟之亨,是就天運的自然講的;孔子卻專指六五這一爻,說人事上另有一條求亨之路。柔順而又居中,便既不是柔弱無能,也不至剛猛而壞事,小心縝密、處置得宜。未濟的終於得濟,靠的正是這個,所以說亨。

小狐汔濟,未出中也。濡其尾,無攸利,不續終也。雖不當位,剛柔應也。未出中,指二也。九二在坎險之中,未能出也。不續終,指初也。初在下為尾。二所以不能出險,以初陰柔力微,故首濟而尾不濟,不能續其後也。雖不當位而剛柔皆應,則彼此相輔,終成濟險之功。此二語又覆解亨之義。蓋柔既得中,又與剛應,故能亨也。二五固剛柔應,然全卦剛柔皆應,故於此覆言之。

《彖傳》接著說:「小狐汔濟,未出中也。濡其尾,無攸利,不續終也。雖不當位,剛柔應也。」「未出中」指九二,九二陷在坎險的中間,還出不來;「不續終」指初六,初六在最下,是尾。九二之所以出不了險,正因為初六陰柔力弱,頭已渡過而尾未渡過,接續不上後勁。雖然六爻都不當位,但剛柔兩兩相應,彼此扶持,終能成就濟險之功。這兩句又是回頭申說「亨」的道理:柔既得中,又與剛相應,所以能亨。二與五固然是剛柔相應,其實全卦六爻無不相應,所以在這裡再申說一遍。

《象》曰:火在水上,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辨物如火之明,居方如水之聚。又水火異物,故以之辨物,使物以群分。水火各居其所,故以之居方,使方以類聚也。

《大象傳》說:「火在水上,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辨別事物要像火那樣明亮照徹,安置方位要像水那樣各歸其聚。再說水與火本是兩種不同的東西,所以取它來「辨物」,使萬物依類分開;水火又各居自己的位置,所以取它來「居方」,使各方按類相聚。

初六:濡其尾,吝。以陰居下,當未濟之初,未能自進,故有濡尾之象而至吝也。既濟濡尾無咎,此則吝者,既濟陽剛得正,離明之體。當既濟之時,知緩急而不輕進。故無咎。此則才柔不正,坎險之下。又當未濟之時,冒險躁進。則至於濡尾而不能濟矣。故吝。然彖言無攸利而此但言吝,則以卦之初,失尚未遠也。《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極也。《程傳》作不知之極,從之。坎之初不如離之初明知也。

初六爻辭說:「濡其尾,吝。」它以陰柔居最下位,正當未濟之初,自己進不上去,所以有濡尾之象而至於困吝。同樣是「濡其尾」,《既濟》初九卻說「無咎」,這裡為什麼是「吝」?《既濟》初九陽剛得正,又在離明之體,當既濟之時,懂得緩急而不輕進,所以無咎;這裡則才質柔弱又不得正,身處坎險之下,正當未濟之時還要冒險躁進,於是弄到濡尾而不能濟,所以吝。不過卦辭說「無攸利」,此爻只說「吝」,那是因為還在一卦之初,失得還不算遠。《象傳》說「濡其尾,亦不知極也」,程頤《伊川易傳》讀作「不知之極」——不明事理到了極點,今從其說。坎的初爻畢竟不如離的初爻那樣明達有識。

九二:曳其輪,貞吉。坎有輪象。九二上應六五,有陽剛之才,可以濟矣。而居柔得中,自止而不進,有曳其輪之象。九居二非正。而得為下之宜,正也,故曰貞吉。既濟初兩象,此分初二兩爻。初欲進不能而吝,才柔故也。二可進而不輕進而吉,才剛與既濟初九同故也。《象》曰:九二貞吉,中以行正也。九居二非正,以中故得正也。

九二爻辭說:「曳其輪,貞吉。」坎有車輪之象。九二上應六五,本有陽剛之才,是可以濟險的,卻因居陰位而得中,自我節制而不冒進,所以有「曳其輪」之象。以陽居二位本不算正,但它得了為人臣下的分寸,這也就是正,所以說「貞吉」。《既濟》把「曳輪」「濡尾」兩象都放在初九一爻,這裡卻分屬初六、九二兩爻:初六想進而進不得,所以吝,是才質柔弱之故;九二能進而不輕進,所以吉,是才質剛健、與《既濟》初九相同之故。《象傳》說「九二貞吉,中以行正也」,以陽居二位本不正,正因為它得中,反倒合於正。

六三:未濟征凶,利涉大川。陰柔不中正,居未濟之時,以征則凶。利涉大川。《本義》謂將出乎坎,有利涉之象。蓋行者可以水浮,而不可以陸走也。又曰,或疑利字上當有不字。今從後說為優。蓋二陽剛猶以守貞為吉,三陰柔非利涉可知矣。《象》曰:未濟征凶,位不當也。未濟六爻皆不當,獨於三言之者,陰柔居險極也。

六三爻辭說:「未濟征凶,利涉大川。」六三陰柔而又不中不正,處在未濟之時,貿然前徵必凶。至於「利涉大川」一句,《周易本義》說它將要出坎,所以有利涉之象——行路的人可以浮水而行,卻不能在陸地上奔走;《本義》又說:或疑「利」字上面應當有個「不」字。今取後一說為長。因為九二陽剛尚且要以守正為吉,六三陰柔之質不可能真「利涉」,這是顯然的。《象傳》說「未濟征凶,位不當也」,未濟六爻本來都不當位,獨獨在六三點出,是因為它以陰柔而居坎險的極處。

九四: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于大國。九居四不正而有悔,勉而貞則吉而悔亡,戒之也。未濟之四即既濟之三。三以上為鬼方,四以初為鬼方。坎北方,有鬼方象。離為甲冑戈兵,有伐之之象。既濟九三以剛居剛,故言高宗。此以剛居柔,則大國諸侯出征者也。

九四爻辭說:「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于大國。」以陽居四位不正,本該有悔,勉力守正就吉而悔可消,這是告誡之辭。《未濟》的九四相當於《既濟》的九三:《既濟》九三以上六為鬼方,《未濟》九四則以初六為鬼方。坎在北方,有鬼方之象;離為甲冑戈兵,有征伐之象。《既濟》九三以陽居陽、剛而又剛,所以稱殷高宗;此爻以陽居陰,剛中帶柔,那就是奉命出征的大國諸侯了。

四變互震,震懼也。臨事而懼,可以勝矣。在既濟言憊,此則受賞。蓋既濟之世利用靜,未濟之世利用動。當未濟之時,以剛居柔,上承六五,以克初陰。雖隔初三爻,有三年之久。而有剛健之才,有承有應,故有代(「代」當作「伐」,從文瀾本)伐鬼方而終受賞之象。

九四一變,互體成震,震有恐懼之義;臨事而知戒懼,才能取勝。同是三年之役,《既濟》說「憊」,這裡卻說「受賞」,因為既濟之世利於安靜,未濟之世利於振作。當未濟之時,九四以陽剛居柔位,上承六五之君,去攻克在下的初六之陰;雖然中間隔著初至三爻,費時三年之久,但它有剛健之才,上有所承、下有所應,所以有征伐鬼方而終於受賞之象(「代」字當作「伐」,從文瀾本)。

《象》曰:貞吉悔亡志行也。已出其險,則伐亂之志可行也。六五:貞吉,無悔,君子之光,有孚,吉。以六居五,非貞也。然文明之主,居中應剛,虛心以求下之助,故得貞而吉。離體光明,虛以應九二之實,故又有君子之光而有孚之象,其吉可知。《象》曰:君子之光,其暉吉也。日光曰暉。言如日光之盛也。六五乘承應皆陽剛,君子相助為理,故曰其暉吉。

《象傳》說「貞吉悔亡,志行也」,九四已經走出坎險,討伐禍亂的志向便可以施行了。六五爻辭說:「貞吉,無悔,君子之光,有孚,吉。」以陰柔居五位,本不算正;然而它是文明之主,居中而下應九二之剛,虛心求取在下的幫助,所以能得正而吉。六五在離體,離性光明,又以自身之虛去應九二之實,所以有「君子之光」「有孚」之象,吉是不待言的。《象傳》說「君子之光,其暉吉也」,日光叫「暉」,是說它像日光那樣盛大。六五所乘的九四、所承的上九、所應的九二都是陽剛,眾君子共相輔助以成治理,所以說「其暉吉」。

上九:有孚于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上與三應。三坎為酒食,又以征凶而安於未濟,有飲酒之象。上應之,有孚于飲酒之象。然上在五之上,有首之象。時雖未濟,至五則濟矣。上九陽剛,可以有為。乃過於逸樂自縱,以信於三。有飲酒而濡其首,雖有孚而亦失之象。蓋時在需,則酒食而吉。若未濟之極即濟之初,安可暱其私人,飲酒濡首以厲階兆亂乎。《本義》大意亦同,但未及六三之應耳。

上九爻辭說:「有孚于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上九與六三相應。六三在坎體,坎為酒食,六三又因「征凶」而安於未濟之境,所以有飲酒之象;上九與它相應,就有「有孚于飲酒」之象。但上九在六五之上,有「首」之象。時勢雖名未濟,到六五其實已經濟了;上九以陽剛之質,本可有所作為,卻過於安逸自縱,一味取信於六三,於是有飲酒而浸溼了頭、雖守其信而反失其正之象。要知道,在《需》卦之時,飲食宴樂是吉的;到了未濟之極、即將轉入既濟之初,怎麼可以暱愛私人,飲酒濡首,替禍亂開出階梯、種下端倪呢?朱熹《本義》的大意也相同,只是沒有講到與六三相應這一層。

《象》曰:飲酒濡首,亦不知節也。知節,則能隨時以取中矣。全彖當未濟之時,終有可濟之理,故有亨道。但輕於濟,則無所利耳。六爻吉多凶少,較勝於既濟,然亦皆有戒辭。蓋既濟者固宜保於既濟之後,未濟者亦宜慎於方濟之初也。

《象傳》說「飲酒濡首,亦不知節也」,若懂得節制,自然能隨時而取其中。通觀全卦:正當未濟之時,終有可濟之理,所以有亨通之道;只是急於求濟而失之輕率,那就無所利了。六爻吉多凶少,比《既濟》要好些,然而每爻也都帶著告誡。因為既濟的人固然應當在事成之後設法保守,未濟的人也應當在將成之初格外謹慎。

合全易而論之。天地之道,不外於陰陽。五行之用,莫先於水火。上篇首天地,陰陽之正也,故以水火之正終焉。下篇首夫婦,陰陽之交也,故以水火之交終焉。乾上坤下,離東坎西。此先天之易,天地日月之四象也。故居上經之始終,以立造化之體。水火相逮,雷風不相悖,山澤通氣。此後天之易,六子之用也。故居下經之始終,以致造化之用。既濟之後猶有未濟者,示造化之用,終必有始也。

合全部《周易》來看:天地之道不外乎陰陽,五行的功用沒有比水火更居先的。上經以乾坤天地開篇,那是陰陽的本位,所以用坎離——水火各正其位——收尾;下經以咸恆夫婦開篇,那是陰陽的交合,所以用既濟未濟——水火交與不交——收尾。乾在上、坤在下,離在東、坎在西,這是先天之易,天地日月四象的方位,所以擺在上經的首尾,用來確立造化的本體。水火相及而不相滅,雷風相薄而不相悖,山澤異處而氣息相通,這是後天之易,震巽坎離艮兌六子的功用,所以擺在下經的首尾,用來發揮造化的功用。《既濟》之後還接一個《未濟》,正是要顯示造化之用有終必有始,循環不已。

周易淺述卷七·繫辭上傳

上下經卦爻之下,文王周公所作,謂之繫辭。此傳則孔子之言,以發明繫辭中之大意也。以其統論全經之大體凡例,故不與彖傳象傳同附於經,而自分上下雲。

繫在上下經卦爻底下的辭,是文王、周公所作的,叫做「繫辭」——卦辭出於文王,爻辭出於周公。這裡所說的《繫辭傳》,則是孔子的話,用來闡發那些卦爻辭中的大意。因為它統論全經的大體和通例,不像《彖傳》《象傳》那樣逐卦逐爻地附講,所以不附在經文之下,而自成一篇、分出上下兩卷。

第一章

第一章首節,以造化之實,明作易之原。是故以下至坤以簡能,言易理之見於造化者。易則易知以下,則言人之當體易也。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

第一章的頭一節,是拿造化的實理來說明作《易》的本原;從「是故剛柔相摩」以下到「坤以簡能」,是講《易》理如何顯現在造化之中;從「易則易知」以下,則是講人應當親身去體現這個《易》。經文說:「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

天地者,陰陽形氣之實體。乾坤者,易中純陰純陽之卦名也。天尊地卑,陰陽固有自然尊卑之象。在易,則即太極之生兩儀四象見之。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陽已居先矣。至陽儀之上生一陽一陰,以陽為先。而陰儀之上生一陽一陰,亦以陽儀居先。以至六畫,莫不先陽後陰。故首乾終坤,尊陽卑陰。

「天地」是陰陽形氣的實體,「乾坤」則是《易》中純陽純陰兩卦的名稱。天尊而地卑,陰陽本有自然的尊卑之象。在《易》裡,這一點從「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上就看得出來:太極一動而生陽,一靜而生陰,陽已經佔了先;到陽儀之上再生一陽一陰,仍以陽為先;陰儀之上再生一陽一陰,也仍以陽儀居先;這樣推到六畫之卦,無不是先陽而後陰。所以六十四卦以乾為首、以坤為終,尊陽而卑陰。

非聖人之私意,乃畫卦(文瀾本「畫卦」作「卦畫」)自然之象,實造化自然之位也。卑高者,天地萬物上下之位。貴賤者,易中卦爻上下之位也。不言高卑而言卑高者。高以下為基,人先見卑而後見高。

這並不是聖人的私意,而是畫卦時自然生成的象,實在也就是造化自然的位次(「畫卦」二字,文瀾本作「卦畫」)。「卑高」說的是天地萬物上下的位置,「貴賤」說的是《易》中卦爻上下的位置。經文不說「高卑」而說「卑高」,是因為高以低為基礎,人也總是先看見低處、再看見高處。

畫卦亦自下而始。卦之六位,上貴下賤。如五為君,二為臣之類是也。動者陽之常,靜者陰之常。剛柔者,易中卦爻陰陽之稱。斷者,自然分判,不俟人力也。天圓而動,地方而靜。男外而動,女內而靜。雄嗚而動,雌伏而靜。皆有常者。以卦爻言之。初三五為剛,二四六為柔。以卦畫言之。

畫卦也是從下往上畫起。一卦六位,上位為貴、下位為賤,例如五為君、二為臣之類。動是陽的常態,靜是陰的常態;「剛柔」則是《易》中卦爻陰陽的名稱。說一個「斷」字,是說剛柔自然分判,用不著人力去區別。天圓而運轉不息,地方而凝定不動;男主外而動,女主內而靜;雄鳥鳴飛而動,雌鳥伏卵而靜:這些都是各有常態的。就卦爻的位次說,初、三、五為剛位,二、四、六為柔位;下面再就卦畫本身來說。

奇為剛,偶為柔。天地之動靜有常,卦畫爻位陽動陰靜,陽剛陰柔,剛柔本自判然也。方,事情所向。以類聚,善與善聚,惡與惡聚也。善有善之群,惡有惡之群。各有群,則善惡不得不分。此天下事物之情,而易之吉凶即從此生。善以致吉,惡以召凶也。

就卦畫說,奇畫為剛,偶畫為柔。天地的動靜各有常度,卦畫與爻位也是陽動陰靜、陽剛陰柔,剛與柔本來就判然分明。「方」是事情所趨向的路數。「以類聚」,是說善與善相聚、惡與惡相聚:善有善的一群,惡有惡的一群;各自成群,善惡就不得不分開了。這是天下事物的實情,而《易》的吉凶正從這裡生出來——為善便招來吉,為惡便招來凶。

象者,形之精華發於上者,日月星辰之屬。形者,象之體質留於下者,山川動植之屬。變化者,卦爻陰變為陽,陽變為陰也。有形象者,皆陽中有陰,陰中有陽。易之變化非因形象而後有,即形象而易中之變化可見也。此節即造化之所有,以明易之原。然非因有天地而始定乾坤,非因卑高始定爻之貴賤。蓋卦爻未起之先,觀天尊地卑而易之乾坤已定,觀卑高之陳而易中卦爻之貴賤已位。餘皆仿此,所謂畫前之易也。

「象」是形體的精華上騰於天的,如日月星辰之類;「形」是物象的體質留滯於地的,如山川草木鳥獸之類。「變化」則指卦爻的陰變為陽、陽變為陰。凡有形有象的東西,都是陽中含陰、陰中含陽。《易》的變化並不是因為先有了形象才有的,而是就著形象可以看見《易》中本有的變化。這一節是就造化中現成的事實,來說明作《易》的本原。但也不是先有了天地才去定乾坤,先有了卑高才去定爻位的貴賤:在卦爻還沒有起畫之先,觀天尊地卑而《易》的乾坤已經定了,觀卑高陳列而《易》中卦爻的貴賤已經就位了。其餘各句都照此類推,這就是邵雍所說的「畫前之易」。

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盪。自此至坤以簡能,皆言易理之見於造化者。此節言易卦之變化也。畫卦之初,以一剛一柔與第二畫之剛柔相摩而為四象,又以二剛二柔與第三畫之剛柔相摩而成八卦。八卦已成,又各以八悔卦盪於八貞卦之上。而一卦為八卦,八卦為六十四卦也。摩盪,即上文所謂變化。

經文說:「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盪。」從這一句到「坤以簡能」,都是講《易》理顯現在造化之中。這一節說的是易卦本身的變化。畫卦之初,先以一剛一柔與第二畫的剛柔互相摩擦,成為四象;再以兩剛兩柔與第三畫的剛柔相摩,成為八卦。八卦既成,又各以八個上卦蕩加在八個下卦之上——上卦稱「悔」,下卦稱「貞」——於是一卦生出八卦,八卦生出六十四卦。所謂「摩」「盪」,就是上文說的「變化」。

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六十四卦之中有雷霆風雨日月寒暑。此變化之成象者,易中有之也。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男女,兼人物而言。動物有牝牡雌雄。即植物如竹亦有雌雄,麻亦有牝牡。六十四卦之中,自有男女。此變化之成形者,易中文(「文」當作「又」,從文瀾本)有之也。

經文說:「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六十四卦之中原就含著雷霆風雨、日月寒暑,這是變化之凝成物象的一面,《易》裡都有。又說:「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這裡的男女兼指人和物:動物有牝牡雌雄,就是植物,像竹也分雌雄,麻也分牝牡。六十四卦之中,自有所謂男女——乾三索而得三男,坤三索而得三女。這是變化之凝成形體的一面,《易》裡也都有(「文」字當作「又」,從文瀾本)。

此兩節又明易之見於造化者。大抵易之未畫,卦爻之變化在天地中。易之既畫,天地萬物之變化又在卦爻中。在天地者,未畫之易。在易者,已畫之天地也。

這兩節又是說明《易》如何顯現在造化之中。大略說來:《易》還沒有畫出來的時候,卦爻的變化就藏在天地裡;《易》既已畫出來,天地萬物的變化又都收在卦爻裡。在天地裡的,是還沒有畫出的《易》;在《易》裡的,是已經畫出的天地。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此承上文男女而言。成男雖屬乾道,而男女所受之氯皆乾以始之。成女雖屬坤道,而男女所生之形皆坤以成之。知,知此也。作,能此也。大始,無所不始也。大始未有形,故曰知。成物,則流形而有為,故曰作。大抵物不離乎陰陽。陽先陰後,陽施陰受。陽之輕清未形,而陰之重濁有質也。

經文說:「乾知大始,坤作成物。」這是承著上文的男女講。成男雖屬乾道,然而男女所稟受的氣都由乾來開端;成女雖屬坤道,然而男女所生成的形體都由坤來完成。「知」是主之、知此,「作」是能之、任此。「大始」是無所不始。大始之時還沒有形體,所以只說「知」;成物則已流佈成形、有所作為,所以說「作」。大抵萬物不離陰陽:陽先而陰後,陽施而陰受;陽輕清而尚未成形,陰重濁而已有體質。

乾以易知,坤以簡能。乾健而動,即其所知,便能始物而無所離,故以為易而知大始。坤順而靜,凡其所能,皆從乎陽而不自作,故以為簡而能成物。以草木之生觀之。天之陽氣一到,萌芽盡發,何其易也。坤不必別有作為,承受而長養之,即其能也,何其簡也。此承上文而言易中乾坤之德如此,下文乃言人當體乾坤之德也。

經文說:「乾以易知,坤以簡能。」乾剛健而常動,凡它所主的,直下便能開創萬物而毫無隔礙,所以說它平易,而能主管大始。坤柔順而常靜,凡它所能的,都順從陽而不自作主張,所以說它簡約,而能成就萬物。拿草木的生長看:天上陽氣一到,萌芽齊發,何等平易;坤並不另有什麼作為,只是承受而長養它,這就是它的能,何等簡約。這一節承上文說《易》中乾坤之德是這樣,下文才說人應當親身去體現乾坤之德。

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此節言人當法乾坤之道,乃可以為賢也。易簡之易,以簡易言。易知之易,以難易言。天地間凡物皆有乾坤,而人心尤自具一乾坤。人之所為,如乾之易,則其心明白而人易知。如坤之簡,則其事要約而人易從。易知,則非深險而不可測,與之同心者多,故有親。易從,則事無艱阻,與之協力者眾,故有功。

經文說:「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這一節是說人應當效法乾坤之道,才可以成為賢者。「易簡」的「易」讀如平易之易,「易知」的「易」讀如難易之易。天地之間凡物都各有乾坤,而人心裡尤其自具一副乾坤。人的所作所為,若像乾那樣平易,心地明白,別人就容易知道;若像坤那樣簡約,事情扼要,別人就容易依從。容易知道,便不是深險不可測的人,同心的人就多,所以「有親」;容易依從,便事事沒有艱阻,協力的人就眾,所以「有功」。

有親自然可以長久。有功自然可以廣大。德以所存主,言得於已者。業以所發見,言成於事者。可久者,日新而不已,賢人之德也。可大者,富有而無疆,賢人之業也。不言聖而言賢,蓋聖人者,自然之事。言賢人以見乾坤之德業,人皆可勉而至也。且可久可大,僅曰可而已,非其至也。至成位乎中,則聖矣。

有親自然可以長久,有功自然可以廣大。「德」就所存主於內的說,是自己身上得到的;「業」就所發見於外的說,是在事情上成就的。能長久,就是日新而不止息,這是賢人的德;能廣大,就是富有而無邊際,這是賢人的業。經文不說聖人而說賢人,因為聖人是自然而然的事,不待勉強;舉賢人來說,正見乾坤這一套德業,人人都可以勉力做到。何況「可久」「可大」只說一個「可」字,還不是極致;到下文「成位乎其中」,那才是聖人。

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成位,成人之位。其中,謂天地之中。至此,則體道之極功,聖人之能事,可以與天地參矣。此章首言天地有自然之易,中言易中有自然之天地,末言天地與易不外乎自然之理。理至易則至簡。人能易簡,則人心有易,人心有天地矣。右第一章。

經文說:「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成位」是成就人的位分,「其中」指天地之中。到這地步,就是體道的極功、聖人的能事,可以與天地並立為三了。這一章開頭說天地本有自然之《易》,中間說《易》中本有自然之天地,末了說天地與《易》都不外乎自然之理。理到了極處便至易,至易便至簡;人能做到易簡,那麼人心裡就有《易》,人心裡也就有天地了。以上是第一章。

第二章

第二章自章首至三極之道也,言聖人作易之事。以下言君子學易之功。聖人設卦觀象,繫辭焉而明吉凶。聖人既作,觀卦爻之象而繫之以辭,非得已也。恐後人知不足以及此,而明示吉凶也。

第二章從章首到「三極之道也」,講的是聖人作《易》的事;從此以下,講的是君子學《易》的功夫。經文說:「聖人設卦觀象,繫辭焉而明吉凶。」聖人既已設卦,就觀察卦爻的象而繫上文辭。這並不是他願意多事,實在是怕後人的見識不足以自己看到這一層,所以明明白白地把吉凶指示出來。

剛柔相推而生變化。吉凶以辭而明,辭因象而出。卦爻陰陽迭相推盪,而陰或變陽,陽或變陰。此聖人所以觀象而繫辭,眾人所以因蓍而求卦者也。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憂虞之象也。聖人觀卦爻之中有得失,因繫之以吉凶。有憂虞,則繫之以悔吝。得則吉,失則凶。憂則悔,虞則吝。吉凶相對,而悔者自凶而趨吉,吝自吉而趨凶。蓋憂在心,虞在物。在心方有端而無患,為悔而已。心每有之而不忘,積之所以成吉。在物則有形可虞,非悔可及可成(文瀾本「可成」作「故成」)吝。吝者,口以為是,文過不改,積之以成凶矣。此節明上文繫辭焉而明吉凶之義。

經文說:「剛柔相推而生變化。」吉凶靠辭才明白,辭又因象而生。卦爻的陰陽交相推蕩,陰或變為陽,陽或變為陰:聖人正是據此觀象繫辭,眾人也正是據此用蓍草求卦。經文又說:「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憂虞之象也。」聖人看卦爻裡有得有失,就繫上吉凶二字;有憂有虞,就繫上悔吝二字。得便吉,失便凶;憂便悔,虞便吝。吉與凶兩兩相對,而「悔」是從凶走向吉,「吝」是從吉走向凶。「憂」在心裡,「虞」在事物上:在心裡的,才動端倪而未成禍患,不過是一點悔意;這點悔意常存不忘,積久便成就了吉。在事物上的,已經有形跡可慮,不是一點悔意所能挽回,於是成為吝(「可成」二字,文瀾本作「故成」)。所謂吝,是口裡還認作對,文飾過失而不肯改,積久便成了凶。這一節是申明上文「繫辭焉而明吉凶」的意思。

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剛柔者,晝夜之象也。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變化剛柔,以卦畫言。進退晝夜,以造化言。進者息而盈,退者消而虛。陰進則陽退,陽進則陰退。剛方變柔,柔方變剛。剛柔未成為變化者,即造化或進或退之象也。剛屬陽,明晝之象。柔屬陰,暗夜之象。變化已成而為剛柔,即造化晝為陽,夜為陰之象也。

經文說:「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剛柔者,晝夜之象也;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變化」「剛柔」是就卦畫說,「進退」「晝夜」是就造化說。進是生息而充盈,退是消減而虛耗;陰進則陽退,陽進則陰退。剛正在變柔、柔正在變剛,剛柔尚未定形而處在變化之中,這就是造化或進或退的象。剛屬陽,是白晝光明之象;柔屬陰,是黑夜幽暗之象;變化已經完成而定為剛柔,這就是造化中晝為陽、夜為陰的象。

極,至也。不極則不動。三極即三才六爻之位。初二為地,三四為人,五上為天,三才之位。陽極則動為陰,陰極則動為陽。六爻所以變動,三才極至之道也。此節明上文剛柔相推而生變化之義。然則剛柔相推而生變化,而變化之極復為剛柔,以流行於一卦六爻之間。占者遂各因所值以斷吉凶也。自此以上皆言聖人之作易也。

「極」是至極。不到極處就不會動。「三極」就是三才在六爻中的位次:初、二兩爻為地,三、四兩爻為人,五、上兩爻為天,這是三才之位。陽到極點就動而為陰,陰到極點就動而為陽;六爻之所以變動,正是三才各到極處的道理。這一節是申明上文「剛柔相推而生變化」的意思。這樣看來:剛柔相推而生出變化,變化到極處又復歸為剛柔,如此流行於一卦六爻之間,占卦的人便各就自己所遇到的爻來斷定吉凶。從這裡往上,講的都是聖人作《易》的事。

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居,就身之所處而言。安者,隨分而安也。序,以卦言,如剝復否泰是也。以爻言,如潛見飛躍是也。能循其序,則居之安矣。玩者觀之祥,樂有契於心也。玩味知其理之無窮,則可樂,愈可玩矣。居而安,君子之安分也。樂而玩,君子之窮理也。安分則窮理愈精,窮理則安分愈固。此及下節皆言君子學易之功也。

經文說:「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居」就自身所處的地位說,「安」是隨分而安。「序」,就卦說,如剝而復、否而泰的次第;就爻說,如乾卦潛、見、飛、躍的次第。能順著這個次第,處身自然安穩。「玩」是看得詳審,「樂」是心裡有所契合;玩味到它的道理無窮無盡,便可樂,越可樂就越要玩味。居而安,是君子的安分;樂而玩,是君子的窮理。安分則窮理越精,窮理則安分越牢。這一節和下一節,講的都是君子學《易》的功夫。

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居字與上文微分。以靜對動,就平居學易言之也。動則揲蓍求卦,就臨事用易言之也。未卜筮時,易但有象與辭。方卜筮時,易乃有變與占。

經文說:「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這裡的「居」字與上文的「居」略有分別:這裡是以靜對動,就平日學《易》說的;「動」則是揲蓍求卦,就臨事用《易》說的。還沒有卜筮的時候,《易》只有象和辭;正在卜筮的時候,《易》才有變和占。

八卦六爻皆有象辭,則各因象而指其吉凶。此就全經言之,在理而未形於事者也。變則揲筮得老陰老陽之變,占則所值卦爻之吉凶。此就揲筮所得卦爻言之,以吾所問之事合所得之辭而斷之者也。

八卦六爻都各有象、各有辭,都是就象來指點吉凶,這是就全部經文說的,屬於道理上講得通而還沒有落到具體事情上的一層。「變」是揲蓍求得老陰老陽而生出的變爻,「占」是所遇到的那一卦那一爻的吉凶,這是就揲蓍所得的卦爻說的,要拿我所問的事去合所得的辭來斷定。

言君子平居學易,既觀象矣,又玩辭以考其所處之當否。動而諏筮,既觀變矣,又玩占以考其所值之吉凶。吉則行,凶則止。動靜之間無非易,即無非天。靜與天俱,動與天遊。冥冥之中若或助之,故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也。人在天地之中,吉凶悔吝無一息之停。然吉一而已,凶悔吝有三焉。故上文示人以吉凶悔吝,以見聖人作易之事。此獨言吉而無凶悔吝,則君子學易之功也。右第二章。

君子平日學《易》,既已觀其象,又玩味其辭,用來考察自己所處的地位是當還是不當;有事而諮詢卜筮,既已觀其變,又玩味其占,用來考察所遇的結果是吉還是凶——吉就去做,凶就停住。這樣一動一靜之間無往而非《易》,也就無往而非天:靜時與天同在,動時與天同遊,冥冥之中好像有什麼在幫著他,所以說「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人生在天地之間,吉凶悔吝沒有一刻停歇;然而吉只有一樣,凶、悔、吝卻有三樣。所以上文把吉凶悔吝都擺出來給人看,以見聖人作《易》之事;這裡卻只說吉而不及凶悔吝,那正是君子學《易》的功效。以上是第二章。

第三章

第三章釋卦爻辭之通例,而後教人體卦爻辭之功。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變者也。彖,文王所作卦辭。象,指全體而言。爻,周公所作爻辭。變,指一節而言。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無咎者,善補過也。

第三章先解釋卦辭爻辭的通例,然後教人如何在卦爻辭上用功。經文說:「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變者也。」「彖」指文王所作的卦辭,「象」是就一卦全體說;「爻」指周公所作的爻辭,「變」是就一爻一節說。經文又說:「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無咎者,善補過也。」

盡善為得,不盡善為失。小不善為疵,不明於善而悞為不善為過。覺其不善而欲改為悔,覺其不善而未能改或不肯改為吝。悔未吉而猶有小疵,吝未凶而已有小疵。善補過,嘉其能改也。有過當有咎,能補則無。聖人不貴無過而貴改過,望人自新之意切矣。

盡了善便是「得」,不能盡善便是「失」;小小的不善叫「疵」;不明白何者為善,誤做了不善的事,叫「過」。覺察到自己不善而想改,是「悔」;覺察到不善卻改不了、或不肯改,是「吝」。悔還夠不上吉,因為終究留了小疵;吝還夠不上凶,可是已經有了小疵。所謂「善補過」,是嘉許他能改。有過本該有咎,能補救過失,咎就沒有了。聖人不看重一個人從不犯過,而看重他能改過,盼人自新的意思何等懇切。

此皆卦爻辭之通例也。彖爻中吉凶悔吝無咎之辭皆備。吉凶者,卦爻中之得失。悔吝者,言卦爻中之小疵。無咎者,善卦爻中之能補過。此釋彖爻之名義。又釋吉凶悔吝無咎之名義也。

這些都是卦辭爻辭的通例。卦辭與爻辭中,吉、凶、悔、吝、無咎這幾種斷語一應俱全:說吉凶,是就卦爻中的得失說;說悔吝,是就卦爻中的小疵說;說無咎,是嘉許卦爻中能夠補過的。這一段先解釋「彖」「爻」兩個名目的意義,又解釋吉、凶、悔、吝、無咎幾個斷語的意義。

是故列貴賤者存乎位,齊小大者存乎卦,辯吉凶者存乎辭。上文已釋卦爻吉凶悔吝之名義,此則教人體卦爻吉凶悔吝無咎之功也。六爻之位,二四則四貴而二賤,五三則五貴而三賤,初上則上貴而初賤。上雖無位,然在所貴。以君言,為天子父,天子師。以世人言,物外清高不與事者。所以貴也。

經文說:「是故列貴賤者存乎位,齊小大者存乎卦,辯吉凶者存乎辭。」上文已經解釋了卦爻吉凶悔吝的名義,這裡則教人如何在卦爻的吉凶悔吝無咎上用功。就六爻的位次說:二與四相比,四貴而二賤;三與五相比,五貴而三賤;初與上相比,上貴而初賤。上爻雖然沒有職位,卻仍屬可貴:在朝而言,可比作天子的父輩、天子的師傅;在野而言,可比作超然物外、清高而不問世事的人——所以說它貴。

小陰大陽。小大不可齊,猶辨別而定之也。如泰大否小之類。陰陽雖有小大,必假卦象而後顯也。此承上節而言。爻固言其變矣。若列貴賤,則存乎所變之位,貴賤不可淆也。彖固言其象矣。若齊小大,則存乎所象之卦,小大不可亂也。吉凶言乎失得矣。若辨吉凶,則存平其辭,吉則趨,凶則宜避之也。

「小」指陰,「大」指陽。小與大本不能等同,所謂「齊」,就是辨別而各定其分,如《泰》為大、《否》為小之類。陰陽雖有小大之別,必須借卦象才顯得出來。這一節是承上文說的:爻固然是講變的,但要排列貴賤,就得看它所變的那個位次,貴賤是混淆不得的;彖辭固然是講象的,但要分定小大,就得看它所象的那一卦,小大是錯亂不得的;吉凶固然是講失得的,但要辨明吉凶,就得看它的辭——吉便趨就,凶便該躲開。

憂悔吝者存乎介,震無咎者存乎悔。介謂辨別之端,美惡已動而未形之時也。悔吝未至於吉凶。乃初萌動,可以向吉凶之微處。介又悔吝之微處。於此憂之,不至於悔吝矣。震,動也。不曰動而曰震,有所震動以求其無咎者。在乎深有所愧悔,以堅其補過之心,則不至於有咎矣。此亦承上而言。悔吝固言於其小疵矣。然當謹於其微,不可以小疵而自恕也。無咎固善其能補過矣。然欲動其補過之心,必自悔中來也。

經文說:「憂悔吝者存乎介,震無咎者存乎悔。」「介」是分辨的那一線端倪,也就是善惡已經萌動而尚未成形的時候。悔吝還沒有到吉凶的地步,只是剛剛萌動,是可以轉向吉、也可以轉向凶的細微處;而「介」又是悔吝的更細微處。在這上頭先自憂懼,就不至於落到悔吝了。「震」是動。不說「動」而說「震」,是指心裡有所震撼聳動而求免於咎;這靠的是深深有所慚愧悔恨,用來堅定自己補過之心,如此便不至於有咎。這也是承上文說的:悔吝固然是就小疵說的,但應當在極細微處就謹慎,不可因為只是小疵便自己原諒自己;無咎固然是嘉許他能補過,但要發動這補過之心,必定得從「悔」裡來。

是故卦有小大,辭有險易。辭也者,各指其所之。大卦辭易,謙復之類。小卦辭險,睽剝之類。所之,所向也。各字,兼吉凶悔吝無咎五者。讀謙復之辭如行坦途,如逢春陽。氣象和樂,其辭平易,示人以所之之得且吉也。讀睽剝之辭如涉風濤,如履雪霜。氣象凜慄,其辭艱險,示人以所之之失且凶也。

經文說:「是故卦有小大,辭有險易。辭也者,各指其所之。」陽大之卦,辭多平易,如《謙》《復》之類;陰小之卦,辭多險難,如《睽》《剝》之類。「所之」就是所趨向。一個「各」字,兼指吉、凶、悔、吝、無咎五者。讀《謙》《復》的卦爻辭,像走在平坦大路上,像遇著春天的暖陽,氣象和樂,辭句平易,是指示人這樣走下去必有所得而吉;讀《睽》《剝》的卦爻辭,像在風濤裡行船,像踏著霜雪走路,氣象凜然可畏,辭句艱險,是指示人這樣走下去必有所失而凶。

本凶而悔所之則吉,本吉而吝所之則凶。無咎本有過而能補過,則所之之於得不之於失,之於吉不之於凶矣。合前二章論之。第一章論伏羲畫卦,望賢人之體易。第二章論文王周公所係辭,望君子之用易。此則專論彖爻辭之例,示眾人之用易也。右第三章。

本來是凶,能悔,所趨向的便轉成吉;本來是吉,若吝,所趨向的便轉成凶。「無咎」本是有過而能補過,那麼所趨向的就歸於得而不歸於失、歸於吉而不歸於凶了。合前面兩章一起看:第一章論伏羲畫卦,是盼望賢人去體現《易》;第二章論文王、周公所繫之辭,是盼望君子去運用《易》;這一章則專論卦辭爻辭的通例,是指示一般人如何用《易》。以上是第三章。

第四章

第四章言易道之大,聖人用之而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易與天地準,作易聖人亦與天地準也。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此節言易道之大也。易,指易之書而言。易書卦爻具有天地之道,與之齊準,故於天地之道能彌也。彌者,彌縫。合萬為一,使渾然而無欠。又能綸之。綸者,絲綸。一中有萬,使燦然而有條。彌而不綸則空疎無物,綸而不彌則判然不屬。彌如大德之敦化,綸如小德之川流也。

第四章講《易》道之大,聖人用它來窮究事理、盡其本性以至於知天命。《易》與天地齊等,作《易》的聖人也就與天地齊等。經文說:「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這一節講《易》道之大。「易」指《易》這部書。《易》書的卦爻裡備有天地之道,與天地齊平如一,所以對天地之道能夠「彌」。「彌」是彌縫,合萬殊為一體,使它渾然沒有缺口;又能「綸」,「綸」是絲縷,一體之中含著萬殊,使它燦然而有條理。只彌而不綸,就空疏無物;只綸而不彌,就支離不相連屬。「彌」好比《中庸》所說的「大德敦化」,「綸」好比「小德川流」。

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逰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此窮理之事也。以者,聖人以易之書也。易者,陰陽而已。幽明死生鬼神,皆陰陽之變,天地之道也。天文地理,《本義》謂天文有晝夜上下,地理有南北高深。《大全》謂晝明夜幽,上明下幽,觀此見天文幽明之所以然。

經文說:「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逰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這是窮理的事。「以」字是說聖人拿《易》這部書去觀察。《易》不過是陰陽兩字;幽明、死生、鬼神,都是陰陽的變化,也就是天地之道。關於天文地理,《周易本義》說天文有晝夜上下之別,地理有南北高深之別;《周易大全》說晝為明、夜為幽,上為明、下為幽,從這裡可以看出天文中幽明的所以然。

南明北幽,高明深幽,察此見地理幽明之所以然。此亦不過粗舉大凡,亦不盡此也。天文顯而在上,觀之可見。地理隱而下,必察其詳。又天文遠而成象,難於細察。地理近而有形,又非觀之所可盡也。

南為明、北為幽,高為明、深為幽,從這裡可以看出地理中幽明的所以然。不過這也只是粗舉大概,並不止於此。天文顯露在上,一抬頭就看得見,所以說「觀」;地理隱藏在下,必得細細察驗,所以說「察」。再者天文遠而只成其象,難以細察;地理近而實有其形,也不是一望所能看盡的。

就天文地理分言之,似天文明而地理幽。而天文地理中又各有幽明,如日月雷風見於象者為明,其藏而不見處即為幽。山澤水火之隱藏未見者為幽,其有形可見即為明。以易之陰陽,知天文地理之有幽明。以易之陰中有陽陽中有陰,知天文地理中之幽中有明明中有幽。陽極陰生則漸幽,陰極陽生則漸明。終古天地皆如此。知其所以然之理,所謂知幽明之故也。

把天文與地理分開說,似乎天文屬明而地理屬幽;然而天文之中、地理之中又各有幽明:像日月雷風顯現成象的是明,它們藏而不露的地方就是幽;山澤水火隱伏未現的是幽,它們有形可見的地方就是明。用《易》的陰陽,可以知道天文地理各有幽明;用《易》的陰中有陽、陽中有陰,可以知道天文地理的幽中又有明、明中又有幽。陽到極點陰便生,於是漸漸轉幽;陰到極點陽便生,於是漸漸轉明。亙古以來天地都是如此。懂得它所以然的道理,就是所謂「知幽明之故」。

原者,推之於前。反者,要之於後。天地之化,雖生生不窮。然有聚必有散,有生必有死。以易中陰陽二氯之聚,推其所以始,則可以知生之說。說謂言其理也。耳目之聰明為精,口鼻之噓吸為氣。人之生也。精與氣合而有物,故為神。精滅則魄墮於地,氣絕則魂逰於天。人之死也。魂與魄離而為變,故為鬼。

「原」是往前推究它的開端,「反」是往後歸結它的終局。天地的造化雖然生生不窮,然而有聚必有散,有生必有死。拿《易》中陰陽二氣的聚合,推究它所以開始的道理,就可以知道「生」之說;「說」就是說明其理。耳目的聰明屬「精」,口鼻的呼吸屬「氣」;人活著的時候,精與氣合而成為形體,所以屬「神」。精一滅,魄就墜落於地;氣一絕,魂就飄遊於天。人死了,魂與魄相離而發生變化,所以屬「鬼」。

蓋在生謂之精氣,在死謂之魂魄。離合聚散,屈伸往來於天地之間謂之鬼神。然要不出於易之陰陽可知也。蓋精也魄也,皆陰之屬也。氣也魂也,皆陽之屬也。精氣為物,陰陽二氣聚而為神也。而神又陽之屬,則精氣者陽中之陰陽也,游魂為變,陰陽二氣散而為鬼。而鬼又陰之屬,則魂魄者陰中之陰陽也。

大略說來:活著的時候叫精、氣,死了的時候叫魂、魄;這一離一合、一聚一散,屈伸往來於天地之間的,就叫鬼神。總之都跳不出《易》的陰陽,這是可以推知的。精和魄都屬陰,氣和魂都屬陽。「精氣為物」,是陰陽二氣聚合而成神;而神本身又屬陽,那麼精氣便是陽中的陰陽。「游魂為變」,是陰陽二氣離散而成鬼;而鬼本身又屬陰,那麼魂魄便是陰中的陰陽。

人生謂之氣,死謂之魂。乃夢中不謂之氣而謂之魂者,蓋當其睡夢,生而有死之形。氣雖未絕而精不用事,故魂與魄離而有夢,此又陽中之陰也。人生謂之神,死謂之鬼。乃正人君子死不謂之鬼又謂之神者,蓋浩然之氣死而全生之理。精雖已滅而氣猶不散,故魂能舉魄而為神。

人活著叫「氣」,死了叫「魂」;可是做夢時不說氣而說魂,因為人在睡夢之中,雖活著卻已有死者的形態:氣雖未絕而精已不當令,所以魂與魄暫時相離而生出夢境,這又是陽中之陰。人活著叫「神」,死了叫「鬼」;可是正人君子死後不叫鬼而仍叫神,因為一股浩然之氣,雖死而全其生之理:精雖已滅而氣還不散,所以魂能提挈其魄而成為神。

此又陰中之陽也。正人君子之死,游魂之變而為神。伯有為厲之屬,游魂之變而為鬼。鬼者,歸也。亦漸歸於澌滅而已。神者,伸也。在天為星辰,在地為河嶽,正氣常伸。此又聖人之所以貴陽賤陰,扶陽抑陰之意乎。

這又是陰中之陽。正人君子的死,是游魂之變而成為神;像《左傳》所載鄭國伯有死後為厲鬼作祟那一類,則是游魂之變而成為鬼。「鬼」就是「歸」,也不過漸漸歸於消盡罷了;「神」就是「伸」,在天為星辰,在地為河嶽,一股正氣長伸不屈。這裡又可以看出聖人貴陽賤陰、扶陽抑陰的用意吧。

而要其聚散以近,則陰陽之變化而不可窮詰。而其自無之有,自有之無則無極。太極而生陰陽,陰陽仍歸於無極,此鬼神之情狀可以易知之者也。《大全》楊氏曰,禍盈福謙,鬼神之情。如在其上,如在左右,鬼神之狀。於義亦通,但未盡其所以然之故耳。

總括它的聚散來就近觀察,那便是陰陽的變化,窮究不盡;至於它從無到有、從有到無,那就是無極了。無極而太極,太極而生陰陽,陰陽又仍舊歸於無極——這就是鬼神的情狀,可以憑《易》理推知的。《周易大全》載楊氏之說:使盈滿者受禍、使謙退者得福,這是鬼神之「情」;《中庸》所說「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這是鬼神之「狀」。這話於義也講得通,只是沒有把所以然的緣故說盡。

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上文言易與天地準,故可即易以窮天下之理。此言聖人之道似天地。

經文說:「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上文說《易》與天地齊等,所以可以就著《易》去窮究天下之理;這裡則說聖人之道與天地相似。

而所以似天地者,用易道以盡其性而已。天地之功大矣。準之者易,似之者聖人。易本無體故言準。如平準之準,均一無間。聖涉有為故言似。如形似之似,順適乎自然。天地聖人本無二道,列之為三,則相似而已。唯相似,故先天後天而不違也。此句統言之。以下不過不憂能愛皆不違之事。

聖人之所以能似天地,只因為他用《易》道來盡自己的本性罷了。天地之功大極了:與它齊平的是《易》,與它相似的是聖人。《易》本身沒有形體,所以說「準」,像平準的準,均齊劃一而毫無間隙;聖人有所作為,所以說「似」,像形似的似,順適於自然。天地與聖人本來不是兩條道,只因把它們並列為三,才說個「相似」。惟其相似,所以《乾·文言》講的「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都無所違背。「與天地相似,故不違」這一句是總說,下面的「不過」「不憂」「能愛」,都是「不違」中的具體事項。

天地之道,知仁而已。知周萬物者,知同乎天也。道濟天下者,仁同乎地也。後以知仁分天地,以動靜言之,此以清濁言之。知之所及猶虛,故以屬天。道之所濟則實,故以屬地。不過與下文不同。不過言天下莫能過,即不違也。旁行而不流。《本義》謂旁行者行權之知也,不流者守正之仁也。

天地之道,不過一個「知」、一個「仁」。「知周萬物」,是他的智與天相同;「道濟天下」,是他的仁與地相同。後文分配知、仁於天地,是就動靜說;這裡分配,則是就清濁說:智所照到的還是虛的,所以屬天;道所濟助的已經是實的,所以屬地。這裡的「不過」與下文的「不過」意思不同:這裡是說天下沒有誰能超過他,也就是「不違」。至於「旁行而不流」,《周易本義》說「旁行」是通權達變之智,「不流」是執守正道之仁。

《大全》朱子又云,細分之有知仁,其實皆知之事。對下安土敦乎仁一句。蓋朱子因兩故字而改之也,今從之。知之旁行而流,則不能樂天知命而不憂。故此句詳言之。天以理言,仁義忠信是也。命以氣言,吉凶禍福是也。雖有旁行行權之知,而不流於邪曲之為。蓋所樂者天理之正,無一念之雜。

《周易大全》又載朱子的話說:細分起來,「旁行」「不流」裡也有知有仁,其實通是「知」這一邊的事,用來對下面「安土敦乎仁」一句。朱子是根據經文兩個「故」字才改成這樣講的,今從其說。智若一味旁行而流蕩失守,就不能樂天知命而無憂,所以這一句要詳加分說。「天」就理說,指仁義忠信;「命」就氣說,指吉凶禍福。雖有通權達變之智,卻不流蕩到邪曲的作為上去,因為所樂的是天理之正,沒有一念的雜染。

又知天命之有定,不以利害禍福殀壽貳其心,所以能不憂也。如是而其知益深,似乎天矣。安土,隨處而安也。所處不安,則何暇及於人。隨處皆安,無不息之不仁。私慾盡淨,天理充滿。愈加敦厚,不忘其濟物之心。所以能愛也。如是則其仁益篤,似乎地矣。此聖人體易以盡性之事,而上下與天地同流者也。

又深知天命自有定數,不因利害禍福、短命長壽而使自己的心二三其志,所以能夠不憂。這樣一來,他的智越發深遠,就近於天了。「安土」是隨處而安。自己所處的地方都不安穩,哪有餘力顧到別人?隨處都安,便沒有一刻間斷的不仁;私慾掃得乾乾淨淨,天理充滿其中,再加上一味敦厚,不忘濟物之心,所以能愛。這樣一來,他的仁越發篤實,就近於地了。這就是聖人體現《易》道以盡其性的事,也就是《孟子》所說「上下與天地同流」的境界。

又按,來注知仁不分。不過不憂能愛皆指天地言。天地至大無外,不過者也。聖人知周萬物道濟天下,故同其不過。天地鼓萬物,不與聖人同憂者也。聖人樂天知命,故同其不憂。天地以生物為心,能愛者也。聖人安土敦仁,同其能愛。此說更渾。

又按:來知德的注不把知、仁分屬天地,認為「不過」「不憂」「能愛」都是指天地說的。天地至大而無外,是「不過」的;聖人知周萬物、道濟天下,所以與它同其不過。天地鼓動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是「不憂」的;聖人樂天知命,所以與它同其不憂。天地以生物為心,是「能愛」的;聖人安土敦仁,所以與它同其能愛。這個講法更為渾成。

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此聖人體易而至於命之事。如鑄金之有模範。圍匡郭也。天地之化無窮,聖人範圍之,不使過於中道。以天道言。如一歲分四時,生長收藏。

經文說:「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這是聖人體現《易》道而至於知命的事。「範」如鑄造金器的模子,「圍」是外面的匡郭。天地的造化無窮無盡,聖人替它立個範圍,不讓它過了中道。就天道說,例如把一年分作四時,使萬物依次生、長、收、藏。

以人身言,如欲動情勝,為之禮義檢制皆是也。曲成不遺,又隨萬物之分量形質,使大小方圓各有成就也。範圍,即大德之敦化,上文之所謂彌。曲成,即小德之川流,上文之所謂綸也。幽明死生鬼神,即一晝一夜之理通達之也。知有晝即有夜之理,則古今一晝夜也。幽明死生鬼神,無不可知矣。

就人身說,例如慾念一動、情感偏勝,便替它立下禮義來檢束節制,都屬於「範圍」。「曲成不遺」,則是隨著萬物各自的分量形質,使大的小的、方的圓的各有各的成就。「範圍」就是《中庸》所說的「大德敦化」,也就是上文的「彌」;「曲成」就是「小德川流」,也就是上文的「綸」。幽明、死生、鬼神,說到底不過是一晝一夜的道理,通達了它便無所不知:知道有晝就必有夜的道理,那麼古往今來也不過是一晝一夜,幽明死生鬼神便沒有不可知的了。

以此見至神之妙無有方所,易之變化無有形體也。使範圍有過,曲成有遺,通晝不通夜,通夜不通晝,則神有方易有體矣。蓋天地之化,陰陽之氣。萬物,陰陽之形。晝夜,陰陽之理。此三者不外乎陰陽者也。

從這裡可以看出:至神的妙用沒有一定的方所,《易》的變化沒有一定的形體。假使範圍而仍有過差,曲成而仍有遺漏,通得了晝卻通不了夜、通得了夜卻通不了晝,那就是神有方所、《易》有形體了。要知道天地的造化是陰陽之氣,萬物是陰陽之形,晝夜是陰陽之理,這三樣都不外乎陰陽。

神,則陰陽不測。在陰忽而在陽,在陽忽而在陰,本無方所可定。易,則陰中有陽,陽中有陰。亦無體質可定。聖人盡乎易,即合乎神,所以能範圍曲成而通知之也。

至於「神」,那是陰陽變化不可測度:方在陰而忽然在陽,方在陽而忽然在陰,本來就沒有一定的方所可指。至於「易」,則是陰中含陽、陽中含陰,也沒有一定的體質可指。聖人窮盡了《易》,也就合於神,所以能夠範圍天地、曲成萬物而通知晝夜之道。

上文言聖人之知不過,此則能使天地之化不過。上言知周乎萬物,此則曲成之而不遺。上言仰觀俯察原始要終而知幽明死生鬼神,此則通乎晝夜之道而知。蓋窮理盡性之極,至於命之事。聖人即易也,即神也,即天地也(文瀾本「即天地也」作「則亦天地」)而已矣。

上文說聖人的智「不過」,這裡則說他能使天地的造化不過;上文說他「知周乎萬物」,這裡則說他曲成萬物而無所遺漏;上文說他仰觀俯察、原始要終而知幽明死生鬼神,這裡則說他通乎晝夜之道而無所不知。這是窮理盡性到了極處,也就是「至於命」的事。到這地步,聖人就是《易》,就是神,就是天地罷了(「即天地也」四字,文瀾本作「則亦天地」)。

按,來注不言窮理盡性至命。但謂易與天地準,聖人亦與天地準。此節承上文。易能彌天地之道,聖人範圍不過亦能彌之。易能綸天地之道。聖人曲成不遺亦能綸之。易所具不過幽明死生鬼神之理,聖人通乎晝夜亦有以知之。其說雖與注小異而意更渾,可參。右第四章。

按:來知德的注不講窮理、盡性、至命這層次第,只說《易》與天地齊等,聖人也與天地齊等。他以為這一節是承上文來的:《易》能彌合天地之道,聖人範圍而不過,也就是能彌;《易》能條理天地之道,聖人曲成而不遺,也就是能綸;《易》所具備的不過幽明死生鬼神之理,聖人通乎晝夜之道,也就有以知之。這個說法雖與舊注略有不同,意思卻更渾成,可以參看。以上是第四章。

第五章

第五章言道不外乎陰陽。繼之者善以下二節,言其在人者。顯仁藏用二節,言其在造化者。自生生之謂易以下,言其在易書者。而總以陰陽不測結之。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迭運者,氣也。所以陰陽之理,則道也。按,來注,理乘氣機以出入。一陰一陽,氣之散殊,即太極之理各足而富有者也。氣之迭運,即太極之理流行而日新者也。故謂之道。此解亦精。《中庸》率性之謂道,就道之在人者言。此則就道之在天者言。

第五章講道不外乎陰陽。「繼之者善」以下兩節,講道在人身上的一面;「顯諸仁,藏諸用」兩節,講道在造化中的一面;從「生生之謂易」以下,講道在《易》書裡的一面;最後總用「陰陽不測之謂神」來收結。經文說:「一陰一陽之謂道。」一陰一陽交替運行的是氣,使陰陽所以如此的那個理,才是道。按:來知德的注說,理乘著氣機而出入——一陰一陽是氣的散佈分殊,也就是太極之理在每一處各自具足而富有;氣的交替運行,也就是太極之理流行不息而日日更新,所以叫做道。這個解釋也很精。《中庸》說「率性之謂道」,是就道在人身上說;這裡則是就道在天上說。

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繼善,就斯道之發育賦予者言之。以其天命之本體,不雜於形氣之私。所謂元者善之長,故曰善也。成性,就人物所稟受而言之。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物,物各得一太極。無妄之理不相假借,故曰性也。繼善,陽之事。

經文說:「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繼善」是就這個道發育萬物、賦予萬物的一面說:那是天命的本體,不夾雜形氣之私,也就是《乾·文言》所說的「元者善之長」,所以叫做善。「成性」是就人和物所稟受的一面說:氣凝結成形體,理也同時賦予其中,物物各得一個太極;這真實無妄之理各自完足、彼此不相假借,所以叫做性。繼善,是陽一邊的事。

成性,陰之事也。蓋道即所謂太極。繼善則動而生陽,成性則靜而生陰也。此節就天人賦受之界言之也。孟子之言性善,蓋出於此。夫子之言性相近也,蓋自成性之後兼於氣質者言之。孟子之言性善,則自成之先,純乎繼善者而言之也。

成性,是陰一邊的事。道就是所謂太極:繼善相當於太極動而生陽,成性相當於太極靜而生陰。這一節是就天與人相授受的那道界限上說的。孟子講「性善」,大概就出於這裡。孔子說「性相近也」,是從成性之後、兼帶氣質來說;孟子說性善,則是從成性之先、純就繼善那一面來說。

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曰善曰性具於人身,渾然一理不可名狀。唯仁者發見於惻隱,則謂之仁。知者發見於是非,則謂之知。而後所謂善與性方有名狀。百姓同此善性。而氣稟所拘,物慾所蔽,故知之者鮮。

經文說:「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所說的善、所說的性,都具在人身上,渾然是一個理,本來無法指名描狀。只有仁者從惻隱之心上把它發露出來,就叫做仁;智者從是非之心上把它發露出來,就叫做知;這以後所謂善、所謂性才有了名目形狀。百姓同樣有這份善性,只是被氣稟所拘、被物慾所蔽,所以真知道的人少。

上章言聖人之知仁,合而為一者也。此言仁者知者,分而為二者也。自天命之流行於人物者言之。則繼善為陽,成性為陰。此就所成之德言之。則仁屬陽,知屬陰。上章以知屬天,仁屬地。此則仁屬陽,知屬陰者,彼以清濁言,此以動靜言也。

上一章說聖人的知與仁,是合而為一的;這裡說仁者、智者,是分而為二的。就天命流行於人物這一面說,繼善屬陽,成性屬陰;就人所成就的德這一面說,則仁屬陽,知屬陰。上一章把知配天、仁配地,這裡卻把仁配陽、知配陰,那是因為上章就清濁說,這裡就動靜說。

夫子言仁靜知動,而此又以動屬仁,靜屬知者。《論語》就成德之後言,此從其稟性所近言。仁者得陽之發生流動,以為仁而德成。能安於理,則見其靜。知者得陰之凝定不易,以為知而德成。周通於理,則見其動。此又陰中之陽,陽中之陰,不可拘也。仁知各得道之一隅,隨其所見而目為全體。百姓則日用之間習而不察。此君子之道所以鮮也。君子之道,即一陰一陽之道。係之君子者,君子有體道之功也。

孔子在《論語》裡說「仁者靜,知者動」,這裡卻把動配仁、靜配知,那是因為《論語》是就德性已成之後說,這裡則從各人稟性所偏近的一面說。仁者得陽氣發生流動之意,據此成就仁德;德既成而能安於理,便顯出它的靜。智者得陰氣凝定不移之意,據此成就智德;德既成而能周流通達於理,便顯出它的動。這又是陰中有陽、陽中有陰,不可拘執。仁者、智者各只得了道的一角,卻隨各自所見把它當作全體;百姓更是日用其間而習焉不察。這就是「君子之道鮮矣」的緣故。所謂君子之道,就是一陰一陽之道;之所以把它繫屬於君子,是因為君子有體現此道的功夫。

繫辭上傳·第五章(續)

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盛德大業至矣哉。顯,自內而外也。運動之跡,生育之功,顯諸仁也,德之發也。藏,自外而內也。神妙無方,變化無跡,藏諸用也,業之本也。聖人之與天地可同者,顯仁藏用之德業也。不可同者,天地無心,聖人有心也。聖人仁萬物而獨任其憂,天地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其憂。蓋天地無心而成化,聖人有心而無為也。

「顯諸仁」是把生生之德顯露在外,「藏諸用」是把妙用收斂在內;天地鼓動萬物生長,卻不像聖人那樣替萬物操心,這樣的盛大德性與廣大事業,可以說到達極點了。陳夢雷解「顯」字,說它是由內向外:天地運行的痕跡、化育生長的功效,都擺在人眼前,這就是「顯諸仁」,是德性的發用。解「藏」字,說它是由外向內:那神妙沒有固定方所、變化不見形跡的一面收斂在裡頭,這就是「藏諸用」,是事業的根本。聖人與天地能夠相同的,正是這種「顯仁藏用」的德與業;不能相同的,是天地本來無心,而聖人卻是有心。聖人以仁愛對待萬物,就得獨自擔起這一份憂慮;天地鼓動萬物,卻不與聖人同憂。原因在於天地無心而自然完成造化,聖人有心卻能做到無為。

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富有者,大而無外,天高地下,萬物散殊是也。日新者,久而無窮,陰陽升降,變化不窮是也。此雖言天地,然聖人亦然。生物無窮,天地之大業;功及萬世,聖人之大業也。運行不息,天地之盛德;終始日新,聖人之盛德也。繼善成性二節,言陰陽之道在天人賦受之界者。顯仁藏用二節,言陰陽之道在天地造化者。

無所不有叫作「大業」,天天更新叫作「盛德」。陳夢雷說,所謂「富有」,是大到沒有外邊,天在上、地在下,萬物各各分佈、種類不同,這就是富有;所謂「日新」,是久遠而沒有窮盡,陰氣陽氣一升一降、變化不停,這就是日新。這兩句表面說的是天地,其實聖人也一樣:生養萬物沒有窮盡,是天地的大業,功業惠及萬代,是聖人的大業;運行不停歇,是天地的盛德,從頭到尾天天更新,是聖人的盛德。他又替《繫辭》這幾節分了層次:上文「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兩節,講的是「一陰一陽之謂道」落在上天所賦、人所承受的交界處;「顯諸仁,藏諸用」兩節,講的是這個道落在天地造化上面。

生生之謂易。陰生陽,陽生陰,其變無窮。易之理如是,故其書亦如是。此以下就陰陽之在易書者言之。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象者,法之未定;法者,象之已形。乾主氣,故曰成象。坤主形,故曰效法。乾本陽而名為乾,以其健而成象也。坤本陰而名為坤,以其順而效法也。此一陽一陰之道在卦者也。

生生不已叫作「易」。陳夢雷解釋:陰能生出陽,陽能生出陰,這種變化沒有窮盡;《易》的道理本來如此,所以《易》這部書也就是這樣。從這一句起,行文轉到陰陽之道落在《易》書上來講。「成象」的一面叫作乾,「效法」的一面叫作坤。所謂「象」,是法則尚未定形的時候;所謂「法」,是物象已經成形之後。乾主管氣,所以說它「成象」;坤主管形,所以說它「效法」。乾本屬陽而取名為乾,是因為它剛健而能成就物象;坤本屬陰而取名為坤,是因為它柔順而能仿效成法。這就是「一陰一陽之謂道」落在卦畫上的樣子。

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數,蓍數也。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極天地之數而吉凶可以前知,此之謂占。通變,即所占之卦變而通之。事,行事,通其變而行之也。極數知來,所以通事之變。曰占,則事之未定者,屬乎陽。曰事,則占之已決者,又屬乎陰也。按,來注云極數者,方卜筮之時,究極其陰陽七八九六之數,觀其所值何卦、所值何爻,以斷天下之疑,故曰占。通變,既卜筮之後,詳通其陰陽老少之變,吉則趨之,凶則避之,以定天下之業,故曰事。此一陰一陽之道在卜筮者也。

窮盡蓍數而預知未來叫作「占」,會通其變化而付諸施行叫作「事」。陳夢雷說,這裡的「數」指蓍草之數:天數合計二十五,地數合計三十,窮究天地之數而吉凶可以預先知道,這叫作占。「通變」是把占得的卦加以變通;「事」就是行事,把變通所得付諸實行。窮盡蓍數以知未來,正是為了打通事情的變化。稱作「占」的,事情還沒有定局,屬陽;稱作「事」的,占斷已經決定,又屬陰。他接著引來知德《周易集註》的說法:所謂「極數」,是正當卜筮之時,窮究七、八、九、六這些陰陽之數,看它遇上哪一卦、哪一爻,用來決斷天下的疑難,所以叫占;所謂「通變」,是卜筮完畢之後,細細貫通老陰老陽、少陰少陽的變化,吉就趨向它,凶就避開它,用來奠定天下的事業,所以叫事。這就是「一陰一陽之謂道」落在卜筮上的樣子。

陰陽不測之謂神。此句總結上文。三百八十四爻陰中陽在,陽中陰在,故不測也。上章言易無體,此言生生生之謂易,唯其生生,所以無體也。上章言神無方,此言不測之謂神,唯其不測,所以無方也。言易,繼以乾坤,乾坤毀則無以見易也。言神,先以占事,占事則神所託而顯者也。

陰陽變化不可測度,就叫作「神」。陳夢雷說這一句是總結上文:全《易》三百八十四爻,陰裡含著陽、陽裡含著陰,所以不可測度。上一章講「易無體」,這裡講「生生之謂易」,正因為它生生不已,所以沒有固定形體;上一章講「神無方」,這裡講「不測之謂神」,正因為它不可測度,所以沒有固定方所。講「易」的時候接著講乾坤,是因為乾坤一旦毀棄,就沒有辦法見到易;講「神」的時候先講占與事,是因為占與事正是神所寄託、藉以顯現的地方。(此處原文「生生生之謂易」多出一個「生」字,當依《繫辭》作「生生之謂易」。)

此章大抵以道不外乎陰陽,而陰陽終不可測。以其在人者言之,則繼善、成性、仁者、知者皆陰陽之所為也。就其中而分之,則繼善陽、成性陰、仁陽、知陰。而究之繼成之妙,陰陽之在人者不可測也。以其在天地者言之,則盛德大業皆陰陽之所為也。就其中而分之,則顯仁陽、藏用陰。而要之盛德大業之妙,陰陽之在天地者不可測也。

陳夢雷總括這一章的大意:道不外乎陰陽,而陰陽到最後終究不可測度。就它落在人身上說,「繼之者善」「成之者性」以及「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都是陰陽所造成;再在裡頭細分,則「繼善」屬陽、「成性」屬陰,「仁」屬陽、「知」屬陰。然而追究「繼」與「成」的奧妙,陰陽落在人身上這一面仍舊不可測度。就它落在天地上說,「盛德」「大業」都是陰陽所造成;再在裡頭細分,則「顯仁」屬陽、「藏用」屬陰。然而歸根到底,盛德大業的奧妙,陰陽落在天地上這一面同樣不可測度。

以其在易者之,為乾、為坤、為占、為事,皆陰陽之所為也。就其中而分之,則乾陽、坤陰、占陽、事陰。而究之生生之妙,陰陽之在易者不可測也。不可測者,神也。以其理之當然而言,謂之道;以其道之不測而言,謂之神,非道外有神也。聖人假易書以明道,假卜筮以顯其神,使人體易,即以法乎天地。易也,天地也,聖人也一而已矣。右第五章。

就它落在《易》書上說(原文「以其在易者之」脫一「言」字,當作「以其在易者言之」),成象為乾、效法為坤、極數為占、通變為事,都是陰陽所造成;再在裡頭細分,則乾屬陽、坤屬陰,占屬陽、事屬陰。然而追究生生不已的奧妙,陰陽落在《易》書上這一面同樣不可測度。不可測度的,就是「神」。從這道理本該如此的一面說,叫作「道」;從這道不可測度的一面說,叫作「神」,並不是在道之外另有一個神。聖人借《易》這部書來闡明道,借卜筮來顯出這個神,使人能體會易理,也就等於效法天地。這樣看來,易、天地、聖人,說到底只是一回事罷了。以上是第五章。

繫辭上傳·第六章

第六章贊易之廣大,而原於乾坤之二卦也。夫易,廣矣大矣。以言乎遠則不禦,以言乎邇則靜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上章言易與天地準,贊易之書;此言廣大,贊易之理也。廣,言其中之所含;大,言其外之所包。下三句皆言廣大不禦,言其無遠不到,莫之能止,即所謂天下莫能載也。靜而正,言未動之先,即物而理存,無安排佈置之擾,即所謂天下莫能破也。盈天地之間惟萬物,而易之理無不備,其廣大如此。

第六章讚歎《易》的廣大,並把這份廣大追溯到乾、坤兩卦。經文說:《易》真是又廣又大啊!從遠處講,它無遠弗屆、無從阻擋;從近處講,它安靜而端正;從天地之間講,它無所不備。陳夢雷說,上一章講「易與天地準」,讚的是《易》這部書;這裡講廣大,讚的是《易》的道理。「廣」說的是它內裡所含,「大」說的是它外面所包。下面三句都在講這種廣大無從阻遏:多遠都能到達,沒有什麼攔得住它,也就是《中庸》所說「語大,天下莫能載焉」。「靜而正」是說在未發動之前,就著事物本身而理已具在,用不著人去安排佈置,也就是所謂「語小,天下莫能破焉」。充滿天地之間的只是萬物,而《易》的道理對萬物無所不備,它的廣大正是如此。

夫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闢,是以廣生焉。乾坤各有動靜,靜體而動用,靜別而動交也。直專翕闢,其德性功用如是,以卦畫觀之亦然。乾性健,其畫奇,不變則其靜專一不他,變則其動直遂不撓。以其一而實,故以質言曰大,言無所不包也。坤性順,其畫偶,不變故其靜翕受無遺,變則其動開闢無壅。以其二而虛,故以量言曰廣,言無所不容也。蓋天雖包於地之外,而其氣常行於地之中。易不過寫乾坤之理,乾坤之德性如是,易之所以廣大者以此。

乾靜止時專一,發動時直遂,所以「大」由它而生;坤靜止時收斂,發動時開張,所以「廣」由它而生。陳夢雷說,乾坤各自都有動有靜:靜是本體、動是作用,靜時兩者分別、動時兩者交合。專、直、翕、闢,說的是它們的德性與功用如此,從卦畫上看也正是這樣。乾的性情剛健,畫為一奇;不變時它靜而專一、不生旁騖,變時它動而直遂、不受屈撓。因為奇畫是一而實,所以從「質」上講它「大」,意思是無所不包。坤的性情柔順,畫為一偶;不變時它靜而收納無遺,變時它動而開闢無阻。因為偶畫是二而虛,所以從「量」上講它「廣」,意思是無所不容。天雖然包在地的外面,它的氣卻常常運行在地的中間。《易》不過是把乾坤之理寫下來,乾坤的德性既然如此,《易》之所以廣大也就由於這個緣故。

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德。配,相似之意。廣大配天地,承上文言之,非配合也。易之廣大得於乾坤,則其廣大亦如天地矣。變通者,陽變而通乎陰,陰變而通乎陽,老陽老陰變化往來,配四時之流行不息也。義者,名義也。卦爻中剛者稱陽,柔者爾陰,故曰義。陰陽對待,配乎日月也。易簡即順健,至德即仁義禮智,天所賦於人之理,而人得之者也。仁禮屬健,義智屬順,是易所言易簡之善,與聖人之至德相似也。天地之間,至大者天地,至變者四時,至精者日月,至善者至德。易之書具此四者,豈不謂之備乎。右第六章。

《易》的廣大與天地相配,變通與四時相配,陰陽的名義與日月相配,易簡之善與最高的德性相配。陳夢雷先訓「配」字,說它是「相似」的意思:「廣大配天地」是承上文而言,並不是兩邊湊合。《易》的廣大得自乾坤,那麼它的廣大也就同天地一樣了。所謂「變通」,是陽變而通向陰、陰變而通向陽,老陽老陰變化往來,正與四時流行不息相似。所謂「義」指的是名義:卦爻之中剛畫稱陽、柔畫稱陰,這是就名義講的;陰陽兩兩對待,正與日月相似。「易簡」就是坤順乾健,「至德」就是仁、義、禮、智,是上天賦給人、人又得之於己的道理;仁與禮屬乾健,義與智屬坤順,可見《易》所說的易簡之善,與聖人的至德相似。天地之間,最大的莫過於天地,最善變的莫過於四時,最精明的莫過於日月,最完善的莫過於至德,《易》這部書四樣都具備了,難道還不能說它「備」嗎?以上是第六章。(原文「柔者爾陰」,「爾」當作「稱」。)

繫辭上傳·第七章

第七章贊易道之至,聖人所以崇德廣業而參天地也。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聖人所以崇德而廣業也。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德業以聖人為至,而聖人之德所以崇,業所以廣者,易也。德由於知,知識貴其高明,聖人以易窮理,則知之崇如天而德崇矣。業由於禮,踐履貴其著實,聖人以易踐履,則禮之卑如地而業廣矣。所見高於上,所行實於下,則道義從此生生不窮,猶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

第七章讚歎《易》道的極致,說明聖人憑它提高德性、擴大事業,從而與天地並列為三。孔子說:《易》真是到了極點吧!《易》是聖人用來提高德性、擴大事業的。智識要崇高,禮行要卑下;崇高效法天,卑下效法地。陳夢雷解說:德與業以聖人為最高,而聖人的德之所以崇高、業之所以廣大,靠的就是《易》。德性來自智識,智識貴在高明,聖人憑《易》窮究事理,智識便崇高如天,德性也就隨之崇高;事業來自禮的踐履,踐履貴在切實,聖人憑《易》躬行實踐,禮便卑實如地,事業也就隨之廣大。見識高在上面,行事實在下面,道義就從這裡生生不窮,正像天地設定了上下之位而易道運行在其中一樣。

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義之門。承上天地言之,言聖人非勉強效法乎天地也。蓋天地設位而易行,所以成性之存而道義出也。易不外陰陽,陰陽升降,所謂易行乎其中也。成性與成之者性稍異,彼乃成就之意,此則已成之性,渾然天成,非有所造作也。性同,唯聖人能存之。存存者,存而又存。知崇禮卑,則成性存存矣。

天地設定了上下之位,而易道就運行在其中;已成之性時時保存,這便是道義的門戶。陳夢雷說,這是承接上文的「天地」來講,意思是聖人並非勉強去效法天地:天地設位而易道運行,所以人的「成性」得以保存,道義也由此而出。《易》不外乎陰陽,陰陽一升一降,就是所謂「易行乎其中」。這裡的「成性」與上文「成之者性也」稍有不同:那裡是「成就」的意思,這裡則指已經成就的本性,渾然天成,並沒有人為造作。人的本性人人相同,只有聖人能把它保存住。「存存」就是保存了又保存。做到智識崇高、禮行卑實,也就做到了「成性存存」。

在造化謂之易,易在人謂之道義。性者所得於天,道義世所共由。能知崇禮卑,則成性存而不失,道義從此而出。道義之得於心為德,見於事為業。自然日新月盛,不期崇而自崇,不期廣而自廣矣。聖人作易,固教人存性,以由道義之門。而德之崇,業之廣皆以此。此易之所以至也。右第七章。

陳夢雷接著分辨:這套道理在天地造化那邊叫作「易」,落到人這邊就叫作「道義」。本性是從天那裡得來的,道義是世人共同遵行的。能夠智識崇高、禮行卑實,已成的本性就保存住而不丟失,道義便從這裡流出來。道義得之於心叫作「德」,見之於事叫作「業」,自然天天更新、月月盛大,不刻意求崇高而自然崇高,不刻意求廣大而自然廣大。聖人作《易》,本來就是教人保存本性,好由這道義之門走出去;德之所以崇高、業之所以廣大,全靠這一點。這就是《易》之所以稱得上「至」的緣故。以上是第七章。

繫辭上傳·第八章

第八章言卦爻之用。自中孚初爻以下,夫子擬議其辭,示人以學易之變化,以為三百八十四爻之例也。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賾,繁多也。擬諸形容,如乾為圜、坤為大輿之類。象其物宜,如乾稱龍、坤稱牝馬之類。象,卦爻中之象也。

第八章講卦爻的用法:從《中孚》一爻以下,孔子逐條擬議爻辭,把學《易》的變化之法示範給人看,作為三百八十四爻的通例。經文說:聖人看到了天下事物的繁雜,就比擬它們的形狀容貌,取象於該物之所宜,因此叫作「象」。陳夢雷注:「賾」是繁多的意思。「擬諸形容」,像《說卦》以乾為圓、以坤為大車之類;「象其物宜」,像乾稱龍、坤稱母馬之類。這裡說的「象」,指的是卦爻中的物象。(按下文所舉實自《中孚》九二起,原文作「初爻」。)

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會,以物之所聚言;通,以事之所宜言。觀其會不觀其通,或窒塞而不可行;觀其通而不觀其會,則不知其中之條件曲折。典禮,猶常禮常法,堯舜揖讓、湯武徵誅是也。全卦中自有會通,一爻中又各有一爻之會通。繫辭以明其吉凶,使人皆由於典禮也。

聖人看到了天下事物的變動,就觀察它們聚合與通達之處,用來施行常法常禮,再繫上文辭來斷定吉凶,因此叫作「爻」。陳夢雷分訓這兩個字:「會」就事物聚集的一面說,「通」就事情所宜的一面說。只看到聚合而看不到通達,就可能窒塞而行不通;只看到通達而看不到聚合,又弄不清其中的條理曲折。「典禮」就是常禮常法,像堯舜的禪讓、湯武的征伐都屬於此。一整卦之中自有它的會通,一爻之中又各有一爻的會通。繫上文辭以說明吉凶,是要使人都遵循常法常禮行事。

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繁多者使人易厭,然皆理中所有,則不可惡也。動則紛紛致亂,然其中各自有理,則不可亂矣。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

說盡了天下最繁雜的事物卻不令人厭惡,說盡了天下最紛紜的變動卻不至於混亂。陳夢雷解釋:繁多的東西容易讓人生厭,然而這些都是道理中本有的,所以不可厭惡;一變動就紛紛擾擾、容易致亂,然而其中各有各的條理,所以不至於混亂。經文接著說:先比擬然後開口,先商議然後行動,靠這樣的擬議來成就《易》的變化。

聖人之於象,擬之而後成。學易者亦擬其所立之象以出言,則言之淺深詳略,必各當其理。聖人之於爻,必觀其會通,以行典禮。學易者亦必議其所合之爻以制動,則動之行止久速,必各當於時。易之變化無窮,學易者能擬議之如此,而易之變化成於吾身矣。故下文皆言擬議以成變化之事。

陳夢雷說:聖人對於卦象,是比擬之後才制成的;學《易》的人也要比擬聖人所立的象來發言,那麼說話的深淺詳略,必定各各合於事理。聖人對於爻,一定先觀察它的會通,然後施行常法常禮;學《易》的人也一定要商議自己所遇的那一爻來決定行動,那麼行動的進退久速,必定各各合于時宜。《易》的變化沒有窮盡,學《易》的人能像這樣去擬議,《易》的變化就在自己身上完成了。所以下文所舉,全是「擬議以成變化」的實例。

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況其邇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況其邇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發乎邇見乎遠。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

《中孚》九二爻辭說:白鶴在山的北面鳴叫,它的幼雛應聲唱和;我有一杯好酒,願同你一起分享。孔子解釋道:君子待在自己屋裡,說出的話是善的,千里之外都會響應,何況近處的人呢?待在自己屋裡,說出的話是不善的,千里之外都會背離,何況近處的人呢?話從自身說出,卻加到百姓身上;行為發於近處,卻顯現在遠方。言與行,是君子的門軸與弩機;門軸弩機一動,榮與辱就由此決定。言與行,是君子用來感動天地的東西,能不謹慎嗎?

釋中孚九二爻義。爻言感通之理,夫子專以言行論之,蓋誠信感通莫大於言行也。居室,在陰之象。出言,鶴鳴之象。千里應之,子和之象。出身加民、發邇見遠,好爵爾靡之象。樞動而戶之開有大小,機動而弩之發有中否,猶言行之出有榮辱。應在人而感之在我,故曰榮辱之主也。言行和則致祥,乘則致異,所謂動天地也。學易必擬議至此,乃不為爻象所拘也。

陳夢雷指出,這一段是解釋《中孚》九二的爻義。爻辭講的是感應相通的道理,孔子卻專拿言行來講,因為誠信之所以能感通,沒有比言行更要緊的了。「居其室」對應爻辭「在陰」之象,「出其言」對應「鶴鳴」之象,「千里之外應之」對應「其子和之」之象,「言出乎身加乎民、行發乎邇見乎遠」對應「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之象。門軸一轉,門開得有大有小;弩機一發,箭射得有中有不中,正如言行一出便有榮有辱。響應雖在別人,感召卻在自己,所以說言行是榮辱的主宰。言行諧和就招來吉祥,乖違就招來災異,這就是所謂「動天地」。學《易》的人一定要擬議到這個地步,才不會被爻象死死拘住。(原文「乘則致異」,「乘」當作「乖」。)

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釋同人九五爻義。爻言君子之道始雖岐而終實無間。孔子釋之,言始異而終同者,由於跡異而心同也。斷金,物莫能間。如蘭,其言有味也。

《同人》九五爻辭說:起先號啕大哭,後來卻歡笑起來。孔子解釋道:君子處世之道,有時出仕、有時退居,有時沉默、有時發言;兩個人心意相同,那份鋒利足以斬斷金屬;心意相同的話語,氣味芬芳如同蘭草。陳夢雷說,這是解釋《同人》九五的爻義。爻辭講的是君子之道起初雖有分歧、最終其實毫無隔閡;孔子加以解說,指出起初相異而最終相同,是因為行跡雖異而心卻相同。「其利斷金」是說沒有東西插得進兩人之間,「其臭如蘭」是說他們的話有餘味。

初六,藉用白茅,無咎。子曰:苟錯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術也以往,其無所失矣。釋大過初六爻義。置物者不過求其安,錯諸地可以安矣。又承之以茅,則益有所藉,又安有傾覆之咎。茅為物至薄,用之以得無咎,則其用重矣,此慎之至也。天下事過則有失,唯過慎則無咎。

《大過》初六爻辭說:用白茅草襯墊在下面,不會有過錯。孔子解釋道:本來直接擱在地上也就可以了,還要用茅草來襯墊,哪裡還會有什麼過錯呢?這是謹慎到了極點。茅草這東西本身很輕薄,用處卻可以很重大;把這種謹慎的辦法一直推行下去,就不會有閃失了。陳夢雷說,這是解釋《大過》初六的爻義:放置東西不過求個安穩,擱在地上已經算安穩,再用茅草墊在底下,就更有所憑藉,哪還會有傾覆的災禍。茅草是極輕薄之物,用了它就能免於過錯,可見它的用處很重,這正是謹慎到極點。天下的事情做過了頭就要有閃失,唯獨在謹慎上過了頭反而不會有過錯。

勞謙君子有終吉。子曰: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語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禮言恭。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釋謙九三爻義。德言盛,禮言恭,言德欲其盛,禮欲其恭也。人之謙與傲,視其德之厚與薄。德厚者無盈色,德薄者無卑詞。如鐘磬焉,愈厚者聲愈緣,薄則反是。故有勞有功而不伐不德,唯至厚者能之。德盛禮恭,本君子修身之事,非有心以保錄位。然天下莫與爭勞爭功,自永保斯位矣。

《謙》九三爻辭說:有功勞而能謙退的君子,有好結局,吉祥。孔子解釋道:有勞績卻不自誇,有功勳卻不自以為有德,這是敦厚到了極點,說的是拿自己的功勞去謙居人下。德要說它盛大,禮要說它恭敬;所謂「謙」,就是把恭敬做到極處,從而保住自己的地位。陳夢雷說,這是解釋《謙》九三的爻義。「德言盛,禮言恭」,是說德性要它盛大、禮節要它恭敬。人之所以或謙或傲,看他德性的厚薄:德厚的人沒有自滿的神色,德薄的人說不出謙卑的言辭。就像鐘磬一樣,越是厚重聲音越是緩長,薄了就相反。所以有勞有功而不自誇、不自居,只有極敦厚的人才做得到。德性盛大、禮節恭敬,本是君子修身的事,並不是存心要保住祿位;然而天下沒有人來同他爭功爭勞,那地位自然長保不失。(原文「聲愈緣」當作「聲愈緩」,「保錄位」當作「保祿位」。)

亢龍有悔。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釋乾上九,已入文言。不出戶庭,無咎。子曰: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階。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釋節初九爻義。爻義就出處言,夫子推及言語之節。蓋兌有口舌象也。

《乾》上九爻辭說:龍飛得太高,會有悔恨。孔子解釋道:位置尊貴卻沒有實職,地位崇高卻沒有百姓,賢人都在下位而得不到輔助,所以一有舉動就招來悔恨。陳夢雷注:這是解釋《乾》上九,文字已經收進《文言傳》裡了。《節》初九爻辭說:不走出門庭,不會有過錯。孔子解釋道:禍亂之所以產生,是拿言語作了階梯:國君言語不慎密就會失去臣子,臣子言語不慎密就會丟掉性命,機密的事情不慎密就會壞事,所以君子謹守慎密而不輕易出口。陳夢雷注:這是解釋《節》初九的爻義。爻義本是就出處進退說的,孔子卻推廣到言語的節制上去;因為《節》卦上體是兌,兌有口舌之象。

子曰:作易者,其知盜乎?易曰:負且乘,致寇至。負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上慢下暴,盜思伐之矣。慢藏誨盜,冶容誨淫。易曰:負且乘,致寇至,盜之招也。

孔子說:作《易》的人大概很懂得盜賊的心理吧?《解》卦六三爻辭說:揹著東西又坐上車子,招來了強盜。揹負東西是小人乾的活,車子卻是君子所用的器具;小人坐上了君子的器具,盜賊就想來搶奪他。在上位的傲慢,在下位的暴橫,盜賊就想來討伐他。收藏財物馬虎,等於教人來偷;打扮得妖豔,等於招人來淫。《易》說「負且乘,致寇至」,正是自己把盜賊招來的。

釋解六三爻義。按,上慢下暴,大全作慢其上而暴其下,恐未的。竊意小人而乘君子句以德言,上下以位言。小人在上,驕慢不戒。小人在下,暴竊非據。皆盜所伐也。作易者不歸罪於盜而咎招盜之人,所以為知盜也。自中孚二爻至此,皆夫子擬議,示人以變化者。蓋爻義非辭不明,而天下事之變化,非辭可盡。故即諸爻以示三百八十四爻之例,蓋學者當觸類以及其餘也。右第八章。

陳夢雷說,這是解釋《解》六三的爻義,並對舊說提出異議:「上慢下暴」一句,《周易大全》講成「對上傲慢、對下暴虐」,恐怕不確切。他自己的看法是,「小人而乘君子之器」是就德行說的,「上」「下」則是就地位說的:小人居於上位,就驕橫傲慢而不知戒懼;小人居於下位,就暴橫竊據本非自己該有的東西——兩種情形都是盜賊要討伐的對象。作《易》的人不去歸罪於盜賊,反而責備那招引盜賊的人,這正是他懂得盜賊心理的地方。陳夢雷接著總結:從《中孚》九二一路到這裡,都是孔子的擬議,用來給人示範《易》的變化。爻義不靠文辭講不明白,而天下事情的變化,又不是文辭所能說盡的,所以就著這幾爻示範三百八十四爻的通例,學《易》的人應當由此類推到其餘各爻。以上是第八章。

繫辭上傳·第九章

第九章論天地大衍之數,揲筮求卦之法。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此言天地之數陽奇陰偶,即所謂河圖也。人知河圖之數,不知天地之數,故孔子分屬之。其位一六居下為水,二七居上為火,三八居左為木,四九居右為金,五十居中為土。

第九章討論天地之數、大衍之數以及揲蓍求卦的方法。經文說:天數一、地數二,天數三、地數四,天數五、地數六,天數七、地數八,天數九、地數十。陳夢雷解說:這是講天地之數陽為奇、陰為偶,也就是所謂《河圖》。世人只知道《河圖》上的數,不知道它就是天地之數,所以孔子把它一一分屬於天與地。這些數在《河圖》上的方位是:一與六居下方,屬水;二與七居上方,屬火;三與八居左方,屬木;四與九居右方,屬金;五與十居中央,屬土。

五行本五而有十,五行中又各有陰陽。如木有甲乙,火有丙丁,土有戊已,金有庚辛,水有壬癸故十也。數十而卦八者。十,五行之數。卦但取陰陽之象也。即一二三四得卦畫老少陰陽之象,即六七八九得揲筮老少陰陽之象。即中五為衍母,次十為衍子,而得揲筮求卦之原。至於因圖而畫卦,與先後天配合河圖之位,於河洛圖說詳之。此節所舉天地自然之數,以見大衍用五十之由耳。

五行本來只有五樣,卻配出十個數,是因為五行之中又各分陰陽:木分甲乙,火分丙丁,土分戊己,金分庚辛,水分壬癸,所以成了十。數有十個而卦只有八個,是因為十是五行之數,卦卻只取陰陽之象。就一、二、三、四可以得出卦畫上老陰老陽、少陰少陽之象,就六、七、八、九可以得出揲蓍所成老少陰陽之象;再以中央的五為「衍母」、其次的十為「衍子」,便得到揲蓍求卦的本原。至於依《河圖》而畫卦、以及先天後天方位怎樣與《河圖》之位相配,陳夢雷說另在本書《河洛圖說》中詳論。這一節所舉的只是天地自然之數,用意在於交代「大衍之數」為什麼取五十。(原文「土有戊已」,「已」當作「己」。)

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天數五者,一三五七九皆奇也。地數五者,二四六八十皆偶也。相得,本義謂一與二、三與四、五與六、七與八、九與十,各以奇偶為類而自相得。有合,謂一與六、二與七、三與八、四與九、五與十皆兩相合。

經文說:天數有五個,地數有五個,五個方位彼此相得而又各有配合;天數合計二十五,地數合計三十,天地之數總共五十五,這就是造成變化、運行鬼神的憑藉。陳夢雷先照舊說疏通:天數五個,指一、三、五、七、九都是奇數;地數五個,指二、四、六、八、十都是偶數。所謂「相得」,朱熹《周易本義》講的是一與二、三與四、五與六、七與八、九與十,各按奇偶分類而自相配對;所謂「有合」,是說一與六、二與七、三與八、四與九、五與十兩兩相合。

今就五位二字思之,此句頗有疑。竊意五位者,五行之位也。五行之位,北水、南火、東木、西金而中土。一與六皆水而居北。二與七皆火而居南。木金土亦然。水得水之位,火得火之位。所謂五位相得也。若一與二、三與四彼此相對,非五位之相得者矣。

陳夢雷隨即提出自己的懷疑:單就「五位」這兩個字細想,《本義》的講法很可疑。他認為「五位」指的是五行的方位——北方水、南方火、東方木、西方金、中央土。一與六都屬水而居北,二與七都屬火而居南,木、金、土三者也照此類推;水佔著水的方位,火佔著火的方位,這才叫「五位相得」。若像《本義》那樣把一與二、三與四彼此相對來講,那就不是「五位」的相得了。

所謂有合者,固以一六、二七為合。而各字所包者廣。竊意皆與五數又有合也。蓋一二三四五者,生數也。六七八九十者,成數也。然行止五,大衍之數亦取五。一與五合而得六。二與五合而七。以至八、九、十皆然。又十干之中,甲與己合、乙與庚合、丙與辛合、丁與壬合、戊與癸合皆隔五位,所謂各有合也。二十有五,五奇之積,然亦五其五也。三十,五偶之積,然亦六其五也。河圖畫卦意義所取非一,此節敘大衍之數。所以獨取五十之原,故獨於此詳之耳。

至於「有合」,固然可以拿一與六、二與七這樣的搭配來講,但經文用了一個「各」字,所包的範圍要更廣。陳夢雷認為這些數還都與「五」相合:一、二、三、四、五是「生數」,六、七、八、九、十是「成數」;而五行只有五樣,大衍之數也取五,一加五得六,二加五得七,以至八、九、十都是如此。再看十天干,甲與己合、乙與庚合、丙與辛合、丁與壬合、戊與癸合,也都相隔五位,這就是「各有合」。天數二十五是五個奇數之和,同時也是五個五;地數三十是五個偶數之和,同時也是六個五。《河圖》與畫卦之間取義的路數不止一條,這一節既然要敘「大衍之數」,就是要交代它為什麼單取五十,所以特別在這裡講得詳細。(原文「然行止五」,謂五行只有五,「止」通「只」。)

變化本義謂。一變生水而六化成之,二化生火而七成之,三變生木而八化成之,四化生金而九變成之,五變生土而十化成之。此處亦覺未合。蓋五行之生成在變化之前。此所謂變化,疑在五行生成之後。又以變字化字分屬,亦未得其解。

至於經文「成變化」的「變化」二字,《周易本義》講成:一「變」生水而六「化」成之,二「化」生火而七成之,三「變」生木而八「化」成之,四「化」生金而九「變」成之,五「變」生土而十「化」成之。陳夢雷說這個講法他也覺得不合:五行的生成本來在變化之前,這裡所說的「變化」,恐怕應當在五行生成之後;何況把「變」字「化」字分派給不同的數,他也弄不明白根據在哪裡。

竊意水體陽而用陰而質最清,故天以一生水,地以六成之。火體陰而用陽而質次清,故地以二生火,天以七成之。木為少陽而質漸濁,故天以三生木,地以八成之。金為太陰而質更濁,故地以四生金而天以九成之。土中宮而質最濁,故天以五生土而地以十成之。五行各位其方,而四方即為四象。蓋自有天地而即有之,此五行之生成在未有變化之先也。

陳夢雷於是提出自己的一套解釋:水的本體屬陽而作用屬陰,質地最清,所以天以一生水、地以六成水;火的本體屬陰而作用屬陽,質地次清,所以地以二生火、天以七成火;木屬少陽而質地漸濁,所以天以三生木、地以八成木;金屬太陰而質地更濁,所以地以四生金、天以九成金;土居中宮而質地最濁,所以天以五生土、地以十成土。五行各占一方,四方也就是四象。這一套自從有天地時就已經具備,可見五行的生成是在還沒有「變化」之前的事。

及五行既具。二氣運行,錯綜不一。所謂四象變化而庶類繁。聖人畫卦則由此而定先後天之位、而揲筮以求陰陽之數不外此。自一至十之數千變萬化皆從此出,故此所謂變化宜在五行生成之後。不必復以五行之生成分配變化也。鬼神,本義謂凡奇偶生成之屈伸往來者。蓋鬼神流行之妙,要不外於陰陽而已。此節未詳言本河圖以畫卦之原,不過言天地之數之原,以起下文大衍用五十之意也。

等到五行已經齊備,陰陽二氣運行起來,交錯綜合、變化不一,這就是周敦頤《太極圖說》所說的「四象變化而庶類繁」。聖人畫卦便由此定下先天後天的方位,而揲蓍以求陰陽之數也不出這個範圍。從一到十這些數的千變萬化都由此而出,所以陳夢雷斷定:這裡所說的「變化」應當放在五行生成之後,不必再拿五行的生成去分配「變」「化」兩個字。至於「行鬼神」的鬼神,《本義》說是指一切奇偶生成之數的屈伸往來;因為鬼神流行的奧妙,歸根到底不出陰陽。他最後點明:這一節並沒有細講依據《河圖》畫卦的本原,只是講天地之數的來歷,用來引出下文「大衍之數五十」的意思。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奇於扐以象閏。五歲再閏,故再扐而後掛。河圖五十有五者,天地自然之數也。大衍之數五十,聖人又即河圖中宮天乘地十而得之者也。河圖洛書,皆五居中而為數。故在天為五星,在地為五行,在人為五常。五者,數之祖也。數始於一,備於五。小衍之成十,大衍之而成五十。五十,數之成也。成則不動,故虛天一不用而取四十有九。此皆理數之自然,非人力所能損益也。

經文說:大衍之數是五十,實際動用的是四十九。把蓍草分成兩份以象徵天地兩儀,從中掛出一根以象徵三才,四根四根地點數以象徵四時,把數剩下的零頭夾在指間以象徵閏月;五年之中有兩個閏月,所以要兩次夾零之後再重新掛一。陳夢雷解說:《河圖》之數五十五,那是天地自然之數;大衍之數五十,則是聖人就《河圖》中宮的天五乘地十而得來的(原文「天乘地十」脫一「五」字)。《河圖》《洛書》都以五居中而成數,所以在天成為五星,在地成為五行,在人成為五常——五是一切數的祖宗。數從一起頭,到五就完備;小加推衍成十,大加推衍就成五十。五十是數的完成,完成了就不再動,所以虛去代表天一的那一根不用,只取四十九。這都是理與數的自然,不是人力所能增減的。

兩,兩儀。天地也。掛,縣其一於左手小指之間也。三,三才也。揲,數之也。奇,所扐四數之餘也。扐,勒於左手中三指之兩間也。閏,積月之餘日而成月者也。象閏者,以其所歸之餘策而象日之餘也。

陳夢雷逐字訓釋揲蓍的術語:「兩」指兩儀,就是天與地;「掛」是把一根蓍草懸掛在左手小指的指縫之間;「三」指三才;「揲」是四根四根地點數;「奇」是四四點數之後剩下的零頭;「扐」是把這零頭夾勒在左手中間三指的指縫裡;「閏」是積累每月多出的日子湊成的一個月。所謂「象閏」,就是拿歸攏起來的餘策,象徵歷日之中多出來的那些天。

五歲再閏者,一年十二月氣盈六日,朔虛六日,共餘十二日。三年則餘三十六日。分三十日為一月,又以六日為後閏之積。其第四、第五年又各餘十二日。以此二十四日湊前六日。又成一閏。此是五歲再閏也。掛一當一歲。揲左當二歲。扐左則三歲一閏矣。又揲右當四歲。扐右則五歲再閏矣。再扐而後掛者。再扐之後復以所餘之蓍合而為一。為第二變再分再掛再揲也。獨言掛者。分二揲四皆在其中矣。此則象再閏也。

所謂「五歲再閏」,是說一年十二個月,節氣盈餘六日、朔望虧虛六日,合計多出十二日;三年就多出三十六日,取其中三十日湊成一個閏月,剩下六日留作下一次閏月的積累。第四年、第五年又各多出十二日,用這二十四日湊上先前留下的六日,又成一個閏月,這就是五年裡安排兩個閏月。對應到揲蓍上:掛一相當於第一年,點數左手的蓍草相當於第二年,把左手的零頭夾起來就是三年一閏;再點數右手的蓍草相當於第四年,把右手的零頭夾起來就是五年再閏。所謂「再扐而後掛」,是說兩次夾零之後,再把剩下的蓍草合成一把,進行第二變,重新分二、掛一、揲四;經文只提「掛」,是因為分二、揲四已經含在裡面了。這一句所象徵的,正是五年之中的第二個閏月。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當期之日。凡此策數在生於四象。蓋河圖四面。太陽居一而連九。少陰居二而連八。少陽居三而連七。太陰居四而連六。揲筮之法則通計三變之餘,去其初掛之一。凡四為奇,凡八為偶。奇圓圍三,偶方為四。三用其全則三奇為九。四用其半則三偶為六。

經文說:乾卦的策數是二百一十六,坤卦的策數是一百四十四,合起來三百六十,正相當於一年的日數。陳夢雷解說:這些策數都出於四象。《河圖》分為四面,太陽居一而連著九,少陰居二而連著八,少陽居三而連著七,太陰居四而連著六。揲蓍的辦法,是把三變所夾的零頭合起來計算,減去最初掛出的那一根:凡餘四根算「奇」,凡餘八根算「偶」。奇屬圓,圓的周長以三計;偶屬方,方的邊長以四計。三取它的全數,所以三個奇合為九;四取它的一半,所以三個偶合為六。

如三揲掛扐通十三策去初掛之一為十二,是三奇為九矣。而其揲亦九策,亦四九三十六,是為居一之黴老陽。三揲掛扐通十七策去初掛之一為十六,是二奇一偶則為八矣。而其揲亦八策,亦四八三十二,是為居二之少陰。三揲掛扐二十一策去初掛之一為二十,是二偶一奇則為七矣。而其揲亦七策,亦四七二十八,是為居三之少陽。三揲掛扐二十五策去初掛之一為二十四,是三偶為六矣。而其揲亦六策,亦四六二十四,是為居四之老陰。

舉例來說:三次揲蓍所掛所夾合計十三根,減去最初掛的一根得十二,那是三個奇,得數為九;這一爻實際所揲的蓍草也是九個四,四九三十六策,就是《河圖》居一之位的老陽。三次所掛所夾合計十七根,減去初掛的一根得十六,那是兩奇一偶,得數為八;所揲的也是八個四,四八三十二策,就是居二之位的少陰。三次所掛所夾二十一根,減去初掛的一根得二十,那是兩偶一奇,得數為七;所揲的也是七個四,四七二十八策,就是居三之位的少陽。三次所掛所夾二十五根,減去初掛的一根得二十四,那是三個偶,得數為六;所揲的也是六個四,四六二十四策,就是居四之位的老陰。(「居一之黴老陽」,「黴」為底本訛文。)

此言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者。專以乾坤之六爻老陰老陽言之。蓋少陰退而未極乎虛,少陽進而未極乎盈,故獨以老陰老陽為言也。然得乾者未必皆老陽,得坤者亦未必皆老陰。但以乾坤有老陰老陽之象,六子有少陰少陽之象,故以老陰老陽計乾坤六爻之策數而其餘可推也。至於三百六十則陰陽之合,其數必齊。

陳夢雷指出,這裡說乾的策數二百一十六、坤的策數一百四十四,是專拿乾坤兩卦六爻全為老陽、全為老陰來計算的。因為少陰退而還沒有虛到極處,少陽進而還沒有盈到極處,所以單舉老陰老陽來說。不過實際占筮時,得到乾卦的未必六爻都是老陽,得到坤卦的也未必六爻都是老陰;只因為乾坤有老陰老陽之象,震、坎、艮、巽、離、兌六個子卦有少陰少陽之象,所以拿老陰老陽來算乾坤六爻的策數,其餘各卦便可以類推。至於三百六十這個總數,是陰陽合起來的結果,數目必然相齊。

若乾坤之爻皆得於少陰少陽。則乾之策六其二十八而為百六十八,坤之策六其三十二而為百九十二,其合亦為三百六十也。期,周一歲也。一歲凡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此特舉成數言之耳。當者,適相當。非以彼準此也。

假如乾坤兩卦的爻都得的是少陽、少陰,那麼乾的策數是六個二十八,合一百六十八;坤的策數是六個三十二,合一百九十二;兩者相加同樣是三百六十。「期」指一整年;一年實際是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這裡只是舉個整數來說罷了。所謂「當」,是恰好相當的意思,並不是拿一年的日數去比準策數。

二篇之策,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也。二篇,上下經也。老陽爻百九十二得六千九百一十二策。老陰爻百九十二得四千六百八策。合之得萬有一千五百二十,以當萬物之數。非謂物止此數,亦極言其多耳。若兩篇皆少陰少陽之數,合之亦為萬一千五百二十也。

經文說:上下兩篇的策數總共一萬一千五百二十,正相當於萬物之數。陳夢雷解說:「二篇」指《周易》的上經與下經。六十四卦共三百八十四爻,陽爻一百九十二若都按老陽算,每爻三十六策,得六千九百一十二策;陰爻一百九十二若都按老陰算,每爻二十四策,得四千六百零八策;兩項相加正是一萬一千五百二十,用來相當於萬物之數。這並不是說萬物只有這麼多,不過是極言其多而已。若兩篇都按少陰少陽的策數計算,合起來同樣是一萬一千五百二十。

是故四營而成易,十有八變而成卦。四營,分二掛一揲四歸奇也。易謂一變也。三變成爻,十有八變成六爻也。八卦而小成。謂九變成三畫,得內卦也。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此又就六爻大成之後視其變與否。則一卦可變為六十四卦以定吉凶,凡四千九十六卦也。能事,即下文顯道神德行、酬酢、佑神也。

經文說:四道手續完成一「易」,十八次變化完成一卦。陳夢雷注:「四營」就是分二、掛一、揲四、歸奇這四道手續,「易」在這裡指一變;三變成一爻,十八變便成六爻。經文又說:八卦而小成,這是指九變畫成三畫,得到內卦。經文再說:把它引申開去,按類推廣,天下能做的事就全齊備了。陳夢雷說,這一句是就六爻大成之後,看它變還是不變來講:一卦可以變成六十四卦以判定吉凶,六十四卦各變六十四,總共四千零九十六卦。所謂「能事」,就是下文說的顯道、神德行、酬酢、佑神這幾件。

顯道神德行,是故可與酬酢,可與祐神矣。道隱,而無形者也。因辭而顯其吉凶,以示乎人。德行,人之所為者也。因數而決其行止,則皆神之所為矣。隱者顯之以示人,顯者神之以合天。則明可以酬酢事物之宜,而幽可以輔助鬼神之功矣。受命如嚮。如賔主之應對,故曰酬酢。神不能言吉凶以示人。蓍卦有辭代鬼神言之,是佑助鬼神所不及也。此又極言因筮求卦之妙也。

經文說:《易》能把道顯示出來,使人的德行變得神妙,因此可以同人應答酬對,可以輔助神明。陳夢雷解說:道是隱微而沒有形跡的,靠卦爻辭把吉凶顯示出來給人看;德行是人自己做出來的,靠蓍數決定該行該止,那就都成了神的作為。隱微的把它顯出來給人看,顯露的把它神化以合於天,於是在明處可以應對事物之所宜,在幽處可以輔助鬼神的功用。求卦時一問就有回應,好像主客之間一唱一答,所以叫「酬酢」。神本身不能開口告訴人吉凶,蓍卦卻有辭可以代鬼神說話,這就是幫鬼神做它做不到的事。這一句又是極力形容依筮求卦的奇妙。

子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此復加子曰,以別上文也。變化,即上文大衍之數與揲筮求卦之法也。陽變為陰陰變為陽,皆非人之所能為。故曰神。道者,本然之妙。神者,所以然之故也。全章論天地之數,次論蓍之策之數,末論卦畫之數,而終贊因筮求卦之妙也。右第九章。

孔子說:懂得變化之道的人,大概就懂得神的作為了吧!陳夢雷注:這裡重新加上「子曰」,是為了同上文區別開。所謂「變化」,就是上文講的大衍之數與揲蓍求卦之法。陽變成陰、陰變成陽,都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所以稱之為「神」。「道」是本來如此的奧妙,「神」是所以如此的緣由。他最後總結全章:先論天地之數,其次論蓍策之數,末了論卦畫之數,而以讚歎依筮求卦之妙作結。以上是第九章。

繫辭上傳·第十章

第十章承上章而言易中之用有四者,皆神之所為也。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以,用之也。尚,取也。指其所之者,易之辭也。以言者為尚之,則言無不不當矣。化而裁之者,易之變也。以動者尚之,則動無不時矣。象其物宜者,易之象也。制器者尚之,則可以盡創物之智矣。極數知來者,易之占也。卜筮者尚之,則可以窮先知之神矣。

第十章承接上一章,講《易》的用處有四項,而這四項都是「神」的作為。經文說:《易》裡含有聖人之道四種——用它來說話的,重在它的辭;用它來行動的,重在它的變;用它來製造器物的,重在它的象;用它來卜筮的,重在它的占。陳夢雷訓「以」為用、「尚」為取,逐項疏解:指示事情去向的是《易》的辭,說話的人取法它,說出的話就沒有不恰當的;變化而加以裁制的是《易》的變,行動的人取法它,行動就沒有不合時的;取象於物之所宜的是《易》的象,制器的人取法它,就能窮盡創制器物的智慧;窮盡蓍數而預知未來的是《易》的占,卜筮的人取法它,就能窮盡預知未來的神妙。(原文「則言無不不當矣」多出一個「不」字。)

辭與占為類,觀其辭乃可知其占。故下文至精,合辭與占言之。變與象為類。變者,事之方始。象者,事之已成。故下文至變,合變與象言之。四者唯變難知。變雖在辭象占之外,實不出乎辭象占之間也。

陳夢雷進一步理出這四者的配對:辭與占是一類,看了辭才能知道所占的結果,所以下文講「至精」時,是把辭與占合起來講的;變與象是一類,「變」是事情剛剛開始,「象」是事情已經成形,所以下文講「至變」時,是把變與象合起來講的。四者之中唯有「變」最難掌握;變雖然像是在辭、象、占之外,實際上並不跑出辭、象、占的範圍。

是以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嚮,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於此。此節言尚辭尚占之事。問焉而以言。按,本義謂以言與以言者尚其辭之以言同。謂以之發言處事也。今按,經文上已有有為有行,此又補以言,語氣未順。又按,大全朱子又云言是命龜。受命是龜受命。此說較順,今從之。至精,窮理於精微也。

經文說:所以君子將要有所作為、將要有所行動時,就向《易》發問而以言辭求教;《易》承接問命,回應快得像回聲一樣,無論遠近幽深,都能由此知道未來的事。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東西,誰能做到這一步?陳夢雷說,這一節講的是取法辭與占。對於「問焉而以言」一句,《周易本義》認為這個「以言」跟前面「以言者尚其辭」的「以言」相同,指用《易》來發言處事;他覺得不妥,因為經文上面已經說了「有為」「有行」,這裡再補一個「以言」,語氣不順。他又查《周易大全》,見朱子另有一說:「言」是向蓍龜下命辭,「受命」是蓍龜接受這道命辭——這個講法比較順,所以他改從後說。「至精」,是把道理窮究到精微處。

參伍以變,錯綜其數。通其變,遂成天地之文。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變,其孰能與於此。按,本義謂尚象之事。變,謂事之未定者也。要之此節總承上尚變尚象言之。參伍以變,交互參考之意。然按筮法。每爻三揲為三變。而每揲之中象兩、象三、象四時、象閏、象再閏。雖曰四營,實五小變。所謂參伍以變也。

經文說:三番五次地推求變化,交錯綜合它的數目;貫通它的變化,就成就天地之間的文采;窮盡它的數目,就定下天下的物象。若不是天下最善變的東西,誰能做到這一步?陳夢雷說,《周易本義》把這一節看作專講「尚象」的事,他則認為這一節是總承上文「尚變」「尚象」兩項來講的。「參伍以變」是交互參考的意思。按筮法,每一爻三揲成三變,而每一揲之中又有象兩儀、象三才、象四時、象閏、象再閏幾層,雖說是「四營」,實際是五個小變,這就是所謂「參伍以變」。

錯,謂分而配之。三奇為老陽,三偶為老陰,兩奇一偶為少陰,兩偶一奇為少陽是也。綜,謂合而總之。總記左右手之正策得四六、四七、四八、四九之數是也。此二語止論一爻之法也。通其變,謂通六爻十有八變而成初二三四五上剛柔相雜之文也。極其數,謂極六爻七八九六而得內外兩卦天地雷風水火山澤之象也。此二句論成卦之法也。三變而成爻,十有八變而成卦。易之有象,天下之至變者無以加之矣。

「錯」是分開來配搭:三個奇畫配成老陽,三個偶畫配成老陰,兩奇一偶配成少陰,兩偶一奇配成少陽。「綜」是合起來總計:把三變之後左右兩手剩下的正策統算,得出四六二十四、四七二十八、四八三十二、四九三十六這幾個數,也就是六、七、八、九這四個爻數的由來。這兩句只講求一爻的辦法。「通其變」,是說貫通六爻十八變,成就初、二、三、四、五、上各位剛柔交雜的文采;「極其數」,是說窮盡六爻七、八、九、六之數,得到內外兩卦天、地、雷、風、水、火、山、澤的物象——這兩句才是講成卦的辦法。三變成一爻,十八變成一卦;《易》之所以有象,天下最善變的東西也沒有能超過它的了。

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此四者,易之體所以立而用之,所以行者也。易,指蓍卦。無思無為,蓍策本無心者也。寂然者其體,感通者其用。此專就蓍卦而言。然而人心動靜之妙亦如此,唯聖人能之耳。

經文說:《易》沒有思慮,沒有作為,寂靜不動,一經感應便通達天下的事故。若不是天下最神妙的東西,誰能做到這一步?陳夢雷說,無思、無為、寂然、感通這四樣,正是《易》的本體所以確立、作用所以運行的緣故。這裡的「易」指蓍與卦:無思無為,是說蓍草本來無心;寂然是它的體,感通是它的用。這一節專就蓍卦而言,然而人心動靜的奧妙也正是如此,只是唯有聖人才做得到。

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極深承至精,研幾承至變。如幽明之故、死生之說,易中之至精者本深也,聖人即此以極其深。如吉凶悔吝之萌,人不自覺,易中之至變者其幾也,聖人即此以研其幾。極深,大學之所謂知止。研幾,大學之所謂能慮。上文至精至變至神,易之體也。下文惟深惟幾惟神,易之用也。此句承上起下。

經文說:《易》是聖人用來窮究幽深、研求幾微的。陳夢雷指出:「極深」承接上文的「至精」,「研幾」承接上文的「至變」。像幽明的緣由、死生的道理,是《易》中最精微的部分,本來就幽深,聖人就著它窮究到底;像吉凶悔吝剛剛萌動而人自己還沒有察覺,是《易》中最善變的部分,也就是所謂「幾」,聖人就著它細加研求。「極深」相當於《大學》所說的「知止」,「研幾」相當於《大學》所說的「能慮」。上文的至精、至變、至神說的是《易》之體,下文的惟深、惟幾、惟神說的是《易》之用,這一句正好承上啟下。

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唯易之能極深也,故以辭為占。則可以前知,而開通天下人之心志。唯易之能研幾也,故以變得象。則可以制作,而完成天下人之事務。然辭占變象所以能如此者,皆妙不可測之神為之。唯其妙不可測,故不待疾之而自速,不待行之而自至。謂自然而然,非人所能為也。天下之理,唯疾故速,唯行故至。未有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者。蓋不如是,不足以為神也。神莫神於心。此所謂神,亦就易書言之。

經文說:唯其幽深,所以能通達天下人的心志;唯其幾微,所以能成就天下人的事務;唯其神妙,所以不急促而自然迅速,不行走而自然到達。陳夢雷解說:正因為《易》能窮究幽深,所以憑卦爻辭來占問,就可以預先知道,從而打通天下人的心志;正因為《易》能研求幾微,所以憑變化取得物象,就可以制作器用,從而辦成天下人的事務。然而辭、占、變、象之所以能夠如此,全靠那妙不可測的「神」在起作用。正因為它妙不可測,所以不必催促而自然迅速,不必行走而自然到達,這是自然而然,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按常理,天下的事總是急促才快、行走才到,從沒有不急促而快、不行走而到的;不這樣,也就夠不上稱作「神」。他最後補一句:神沒有比人心更神的,這裡所說的神,仍舊是就《易》這部書講的。

子曰。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謂也。觀變玩占,可見其精。觀象玩辭,可知其變。然非有寂然感通之神,何以為精何以為變哉。變化之道皆神所為。易有聖人之道四焉,無非變化之道而已矣。右第十章。

孔子說:所謂《易》裡含有聖人之道四種,講的就是這些。陳夢雷收束說:觀察變化、玩味占斷,可以見到《易》的精微;觀察物象、玩味文辭,可以知道《易》的變化。然而若沒有那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的神,又憑什麼精微、憑什麼變化呢?變化之道全是神所造成的,《易》裡的這四種聖人之道,說到底無非就是變化之道。以上是第十章。

繫辭上傳·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專言卜筮之事。子曰。夫易,何為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聖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

第十一章專講卜筮之事。孔子說:《易》這部書是做什麼用的呢?《易》能開發萬物、成就事務,把天下的道理統統罩住,如此而已。所以聖人憑它來通達天下人的心志,來奠定天下的事業,來決斷天下的疑難。

開物,謂人所未知者開發之。成務,謂人所欲為者成全之。冒天下之道,謂卦爻既設而天下之道皆包括於其中也。易之道本如此。而聖人以之教人卜筮,以知吉凶。易能開物,則於人所未知者開發之,而通天下之志矣。能成務,則於人所欲為者成全之,而定天下之業矣。能冒天下之道,則於萬事萬物之得失莫遁其情,有以斷天下之疑矣。卜筮之妙如此。

陳夢雷逐句疏解:「開物」是把人還不知道的事開發出來,「成務」是把人想做的事成全起來,「冒天下之道」是說卦爻一經設立,天下的道理全都包羅在裡頭。《易》道本來如此,而聖人拿它來教人卜筮,好讓人知道吉凶。《易》能開物,就把人所未知的開發出來,於是通達天下人的心志;能成務,就把人所欲為的成全起來,於是奠定天下的事業;能罩住天下之道,就使萬事萬物的得失都無從遁形,於是決斷天下的疑難。卜筮的奇妙正在這裡。

是故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義易以貢。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吉凶與民同患。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其孰能與於此哉。古之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者夫。

經文說:所以蓍草的德性是圓通而神妙的,卦的德性是方正而明智的,六爻的意義則以變易來告知人。聖人憑這些洗滌自己的心,退隱收藏在幽密之中,遇吉遇凶都與百姓同其憂患;以神妙預知未來,以明智收藏往事——還有誰能做到這一步呢?大概就是古時候那位聰明睿智、威武神奇而不動殺伐的人吧。

圓神,謂變化無方。方知,謂事有定理。易以貢,謂變易以告人。蓋蓍以七為數,七七四十九而屬陽。分掛揲扐,陰陽老少變化無方,圓而神也。卦以八為數,八八六十四而屬陰。吉凶得失一定不易,方以知也。貢,猶告也。三百八十四爻剛柔迭用,九六相推。其理變易以告人,易以貢也。

陳夢雷解說:「圓而神」是說變化沒有固定方所,「方以知」是說事情各有一定之理,「易以貢」是說用變易來告知人。蓍草以七為數,七七四十九而屬陽;分二、掛一、揲四、歸扐之際,陰陽老少變化不定,所以說它圓通而神妙。卦以八為數,八八六十四而屬陰;吉凶得失一經定下便不改易,所以說它方正而明智。「貢」就是告知:三百八十四爻剛柔輪流施用,九與六互相推移,它的道理靠變易來告知人,這就是「易以貢」。

此以上皆承上節言易之妙也。聖人以下就畫前之易,易理在聖人之心者言之。洗心者,心純乎理,別無所累。非有私而洗之也。退藏於密者,寂然未動,人莫能窺。非有意藏之也。吉凶民同患者,既得吉矣又患其凶。凶固民之所患,吉亦民之所患。聖人之心與民同之也。

陳夢雷說,以上都是承接上一節講《易》的奇妙;從「聖人以此洗心」以下,則轉到「畫卦以前的易」,就易理存於聖人心中的那一面來講。所謂「洗心」,是心裡純是天理、別無牽累,並不是本有私念而後去洗滌它;所謂「退藏於密」,是寂然未動、旁人無從窺見,並不是存心要把它藏起來;所謂「吉凶與民同患」,是說既已得吉,又憂慮隨之而來的凶——凶固然是百姓所憂患的,吉同樣是百姓所憂患的,聖人的心與百姓一同憂患。

神以知來,承上圓而神。知以藏往,承上方以知。蓍未有定數,故曰知來。卦已有定體,故能藏往。聖心之神知亦然也。言聖人之心體具三者之德。故當無事之時,心之體虛靈寂靜,人莫能窺,所謂洗心退藏於密也。及其有事之時,心之用隨感輒應,終始畢照,所謂吉凶同患、知來藏往也。此節即上章所謂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者,而此特就易之在聖心者言之也。

「神以知來」承接上文的「圓而神」,「知以藏往」承接上文的「方以知」。蓍草還沒有定數,所以說它能知未來;卦已經有了定體,所以能收藏往事;聖人心中的「神」與「知」也正是這樣。這是說聖人的心體兼具蓍、卦、爻三者之德:所以在無事的時候,心的本體虛靈寂靜、旁人無從窺見,這就是「洗心」「退藏於密」;到了有事的時候,心的作用隨感而應、從頭到尾無不照見,這就是「吉凶同患」「知來藏往」。這一節其實就是上一章所說的「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只不過這裡專就易理存於聖人之心的一面來講罷了。

神武不殺。按,本義謂得其理而不假其物之謂,謂無卜筮而知吉凶也。據此則神武不殺作取譬之詞,以文義求之有疑。按,王注言服萬物不以威則刑也。竊按,王注近是。蓋此二句設為問答讚歎之辭,以起下文與神物前民用之意。蓋指伏羲氏也。神足以開物,知足以成務,聰明睿知也。吉凶之斷,神武之決也。與民同患,不殺之仁也。故下文遂言聖人建立卜筮之事。蓋惟聖人體備全易之理,乃有易之書也。

關於「神武而不殺」,朱熹《周易本義》解作得了那道理而不必藉助蓍龜之物,也就是不用卜筮就能知吉凶。陳夢雷指出,照這個講法,「神武不殺」就成了一句取譬之詞,從文義上推求實在可疑;他查王弼注,說的是使萬物順服而不動用威勢與刑罰,認為王弼的講法比較接近本意。他自己的意思是:這兩句是設為問答讚歎的語氣,用來引出下文「興神物以前民用」,所指的大概就是伏羲氏。神妙足以開發萬物、明智足以成就事務,這就是「聰明睿知」;斷定吉凶,是「神武」的決斷;與百姓同其憂患,是「不殺」的仁心。所以下文接著就講聖人建立卜筮的事——只有聖人心中完整具備了全部易理,才會有《易》這部書。

是以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是興神物,以前民用。聖人以此齋戒,以神明其德夫。天之道,陰陽寒暑之運行皆是也。民之故,倫常日用之云為皆是也。明天之道,則知神物之可興。察民之故,則知民用之不可無以開其先。神物,即蓍龜也。湛然純一之謂齋,肅然警惕之謂戒。

經文說:所以聖人明白上天之道,又體察百姓之事,於是興起蓍龜這類神物,用來先於百姓之用而替他們開路;聖人憑這些齋戒自守,使自己的德性神妙明澈。陳夢雷解說:「天之道」,陰陽寒暑的運行都是;「民之故」,倫常日用的一切舉動都是。明白天道,就知道神物可以興起;體察民事,就知道百姓的日用不能沒有東西先替他們開個頭。「神物」就是蓍與龜。心地澄澈純一叫作「齋」,神情肅然警惕叫作「戒」。

聖人明於天人之故,而作為卜筮以教人。而於此齋戒,以考其占。使其心神明不測,如鬼神之知來,故曰神明其德。上言聖人以此洗心者,此心至靜而易體具也。此言以此齋戒者,此心至敬而易之用行也。

聖人明白天與人的道理,於是制作卜筮來教導世人,又在卜筮時齋戒自守,據以考驗所得的占斷,使自己的心神妙不可測,像鬼神那樣能預知未來,所以說「神明其德」。陳夢雷特意拈出前後兩處的分別:上文說「聖人以此洗心」,那是此心至為虛靜而《易》之體已經具備;這裡說「聖人以此齋戒」,那是此心至為誠敬而《易》之用得以運行。

是故闔戶謂之坤,闢戶謂之乾,一闔一闢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制而用之謂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此節言揲卦布爻之事。闔戶謂之坤,言畫偶爻也。凡偶皆屬陰為坤。闢戶謂之乾,言畫奇爻也。凡奇皆屬陽為乾。先言坤者,由靜而動。猶言陰陽也。

經文說:所以關門叫作坤,開門叫作乾,一關一開叫作變,往來不窮叫作通;顯現出來叫作象,成了形體叫作器,制作出來加以使用叫作法,出入之間都用得上、百姓天天在用,就叫作神。陳夢雷說,這一節講的是揲蓍成卦、排布爻畫的事。「闔戶謂之坤」,指畫一個偶爻,凡是偶畫都屬陰、屬坤;「闢戶謂之乾」,指畫一個奇爻,凡是奇畫都屬陽、屬乾。先說坤後說乾,是由靜而動,就像平常連稱「陰陽」一樣。

一闔一闢謂之變者,六畫既成,剛柔相雜,言成卦也。往來不窮謂之通者,九六之動,爻相往來,謂之通也。見於蓍策,有陰陽老少,謂之象也。形於卦爻,有剛柔動靜,謂之器也。制揲蓍以教人,使知分掛揲扐,謂之法也。一出一入,審其吉凶以為趨避,謂之神也。

「一闔一闢謂之變」,是說六畫既已畫成、剛柔互相交雜,指的是成卦;「往來不窮謂之通」,是說九與六的變動使爻互相往來,這叫作通。顯現在蓍策上,有陰陽老少之別,這叫作「象」;成形於卦爻上,有剛柔動靜之分,這叫作「器」;制定揲蓍之法來教人,使人知道怎樣分二、掛一、揲四、歸扐,這叫作「法」;一出一入之間,審察吉凶以決定是趨是避,這就叫作「神」。

按,此節本義謂乾坤變通者,化育之功也。見象形器者,生物之序也。法者,聖人修道之所為。而神者,百姓自然之日用也。此似泛論天下之事理,大全平庵項氏專就卜筮解之。今從項氏為切。

陳夢雷接著比較兩家舊說:這一節,《周易本義》講成乾、坤、變、通是天地化育的功效,見、象、形、器是生成萬物的次序,「法」是聖人修明道術的作為,「神」是百姓日用而不自知的自然——這樣講,似乎成了泛論天下的事理。《周易大全》所載平庵項安世則專就卜筮來解。他自己取項安世的講法,認為這樣更為貼切。

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此聖人作易自然之次第。畫卦揲蓍,其序皆然。自此以下皆言聖人制作之本。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吉凶既定,以之建功立事,則大業自此生矣。此二節言爻象之所由生。

經文說:所以《易》有太極,太極生出兩儀,兩儀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陳夢雷注:這是聖人作《易》自然而然的次第,無論畫卦還是揲蓍,次序都是這樣;從這裡以下,講的都是聖人制作《易》的根本。經文接著說:八卦斷定吉凶,吉凶產生大業。吉凶既已斷定,據以建功立事,大業便從這裡生出。這兩節講的是爻與象由何而生。

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縣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貴。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探賾索隱,鉤深致遠,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寶貴,謂有天下。亹亹,猶勉勉也。疑則怠,決則勉。此六者之功用皆大。聖人即五者之大,以形蓍龜功用之大。易占用蓍不用龜。然龜亦具此理,故每並言之。此節言成器之所由立。

經文說:可以效法的物象沒有比天地更大的,變化通達沒有比四時更大的,高懸天上而光明顯著的沒有比日月更大的,尊崇高貴沒有比富貴更大的;備辦器物、盡其功用,制成器具以利天下,沒有比聖人更大的;探索繁雜、搜求隱微,鉤取幽深、招致遠方,用來斷定天下的吉凶、促成天下人勤勉不倦的,沒有比蓍龜更大的。陳夢雷注:「富貴」指擁有天下;「亹亹」就是勉勉,因為心存疑慮就會懈怠,一經決斷就會奮勉。這六項的功用都很大,聖人是拿前五項之大來襯托蓍龜功用之大。《周易》占問只用蓍不用龜,然而龜也具備同樣的道理,所以每每連著說。這一節講的是器物由何而制成。(註文「寶貴」當作「富貴」。)

是故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此節言易書之所由作。神物謂蓍。則之而四十九之數以行。變化謂陰陽。天變化,寒暑晝夜之類。地變化,山川動植之類。效之而卦爻之動靜以出。象謂日月星辰。循度失度而吉凶見,象之而卦爻有以斷吉凶。圖書則金木水火土生成剋制之數。則之而卦畫方位以定。皆作易之本也。河圖洛書,別詳於圖說。

經文說:所以上天生出神物,聖人取法它;天地發生變化,聖人仿效它;上天垂示物象、顯出吉凶,聖人取象於它;黃河出現圖,洛水出現書,聖人取法它們。陳夢雷說,這一節講的是《易》這部書由何而作。「神物」指蓍草,取法它,四十九根的用數便得以施行;「變化」指陰陽,天的變化如寒暑晝夜之類,地的變化如山川動植之類,仿效它,卦爻的動靜便由此產生;「象」指日月星辰,它們循度或失度而吉凶顯現,取象於它,卦爻便能斷定吉凶;《河圖》《洛書》則是金、木、水、火、土相生相成、相剋相制之數,取法它們,卦畫的方位便得以確定。這些都是作《易》的根本。至於《河圖》《洛書》本身,他說另在本書的圖說部分詳論。

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繫辭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斷也。四象,謂陰陽老少。示,示以所值之卦爻。示,使人有所見。告,使人有所知。斷,使人無所疑。此又總卜筮之大意而言之也。右第十一章。

經文說:《易》有四象,是用來顯示的;繫上文辭,是用來告知的;用吉凶加以判定,是用來決斷的。陳夢雷注:「四象」指老陽、少陰、少陽、老陰;所謂「示」,是把占者所遇的卦爻顯示給他看。示,使人有所見;告,使人有所知;斷,使人無所疑。這又是總括卜筮的大意來講的。以上是第十一章。

繫辭上傳·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言聖人作易之意。其散在六十四卦之爻象,其聚在乾坤之二卦。聖人用易之道。其散在天下之事業,其聚在一身之德行也。易曰。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也。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也。

第十二章講聖人作《易》的用意:這用意散開來在六十四卦的爻與象裡,收攏來則聚於乾、坤兩卦;聖人用《易》之道,散開來在天下的事業上,收攏來則聚於一身的德行。經文引《易》說:從上天來保佑他,吉祥而無所不利。孔子解釋道:「祐」就是幫助;上天所幫助的是柔順的人,眾人所幫助的是誠信的人。躬行誠信而念念在於柔順,又能推崇賢者,所以說「自天祐之,吉無不利」。

釋大有上九爻義。大有惟六五一陰,而上下五陽應之。上九以剛居上而能下從六五,是能履信思順而尚賢也。五之交孚信也,而上能履之。五得位而上從之,謙退不居,思順也。志從於五,尚賢也。此節疑在第八章之末,錯簡在此耳。

陳夢雷說,這是解釋《大有》上九的爻義。《大有》全卦只有六五一個陰爻,上下五個陽爻都來響應它;上九以陽剛居於最上,卻能俯就六五,這就是「履信思順」而又「尚賢」。六五爻辭講「厥孚交如」,那是信,而上九能夠躬行這份信;六五居得尊位而上九順從它,謙退不自居,這是「思順」;心志追隨六五,這是「尚賢」。他又提出一處校勘上的懷疑:這一節疑本在第八章末尾,是簡冊錯亂才落到這裡的。

子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子曰。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繫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神。

孔子說:文字寫不盡言語,言語說不盡心意;那麼聖人的心意,豈不是就見不到了嗎?孔子又說:聖人確立卦象來窮盡心意,佈設卦體來窮盡真情與虛偽,繫上文辭來窮盡所要說的話,變通它來窮盡利益,鼓動振作它來窮盡神妙。

言之所傳有盡,象之所示無窮。立象盡意,指伏羲所畫之卦爻,包含變化無有窮盡。雖無言而吉凶同患之意悉具於中,所謂盡意也。設卦,謂文王所設六十四卦之名義也。本乎性而善者為情,拂乎性而不善者為偽。六十四卦之中,美惡真妄無所不具,所謂以盡情偽也。繫辭則文王周公彖爻之辭,吉凶悔吝之言盡矣。此三句皆言作易之事。答書不盡言、言不盡意之語。

陳夢雷解說:言語所能傳達的有限,卦象所能顯示的無窮。「立象以盡意」,指伏羲所畫的卦爻,包含的變化沒有窮盡,雖然一個字也沒有,而「吉凶與民同患」的用意已經全在裡頭,這就叫「盡意」。「設卦」,指文王所定六十四卦的卦名與卦義;合乎本性而為善的叫「情」,違背本性而為不善的叫「偽」,六十四卦之中,美的惡的、真的妄的無所不備,這就叫「盡情偽」。「繫辭」,指文王的卦辭與周公的爻辭,吉凶悔吝的話都說盡了。這三句講的都是作《易》的事,正是回答「書不盡言,言不盡意」那句話。

而設卦在立象之後繫辭之前,蓋竟盡意之緒,啟盡言之端也。盡意盡情偽盡言,皆所以為天下利也。又恐其利有所未盡,於是作揲蓍十有八變之法。使往來相通,一卦可為六十四。則其用愈廣,足以盡利矣。因變得占吉凶。知所趨避,心無所疑。如以鼓聲作舞容。鼓聲愈疾,舞容亦愈疾。鼓聲不息,舞容亦不息。成天下之亹亹而不自知其所以然,所謂盡神也。此二者言用易之事。立象設卦,即上章所謂象也。繫辭,辭也。變通,變也。鼓舞,占也。

「設卦」排在「立象」之後、「繫辭」之前,是因為它既接續了「盡意」的頭緒,又開啟了「盡言」的端緒。盡意、盡情偽、盡言,都是為了給天下帶來利益;又怕這利益還有未盡之處,於是制作揲蓍十八變的方法,使卦爻往來相通,一卦可以變成六十四卦,用處越發廣大,足以「盡利」。人依著變化得到占斷,知道該趨該避,心裡再無疑惑;就像用鼓點帶動舞姿,鼓點越急,舞姿也越急,鼓點不停,舞姿也不停,把天下人成就得勤勉不倦而自己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這就叫「盡神」。後面這兩句講的是用《易》的事。陳夢雷最後把它們同上一章的四道相配:立象、設卦就是上章所說的「象」,繫辭就是「辭」,變通就是「變」,鼓舞就是「占」。

乾坤其易之縕耶。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縕,即包畜也。易之所有,不外陰陽。凡陽奇皆乾,陰偶皆坤。畫卦定位,則二者成列而易之體立矣。成列舉乾坤,而諸卦皆在其中。乾坤毀無以見易,謂卦爻不列則易道無由而著也。易不可見則乾坤息,謂易道不顯則卦畫之變化不能自行也。易未嘗無乾坤,亦未嘗息。特以畫卦不立,無以見其變易之理。而乾坤之功用,併不可得而見也。

經文說:乾坤大概就是《易》的蘊藏吧?乾坤排成行列,《易》就立在其中;乾坤一旦毀棄,就無從見到《易》;《易》若不可見,那乾坤也就幾乎要停息了。陳夢雷注:「縕」就是包藏蓄積。《易》裡所有的不外陰陽:凡陽奇都歸乾,凡陰偶都歸坤;畫卦定位,兩者成列而《易》之體便確立了。說「成列」只舉乾坤,而各卦都含在其中。「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是說卦爻不排列出來,易道就無從彰顯;「易不可見則乾坤息」,是說易道不彰顯,卦畫的變化就不能自行運轉。其實《易》未嘗沒有乾坤,乾坤也未嘗停息,只是畫卦一旦不立,就無從見到那變易的道理,而乾坤的功用也就一併見不到了。

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錯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卦爻陰陽皆形於下者,其理則道也。道超乎形而非離乎形,故不曰有形無形,而曰形上形下也。所變所通所措者皆道,然皆宜就揲蓍言之。本義謂變通二字上章以天言,此章以人言。蓋上章言闔闢往來,蓍策中所本有之理。此言化裁推行,則聖人筮卦用易之事也。

經文說:所以在形體之上的叫作「道」,在形體之下的叫作「器」;變化而加以裁制叫作「變」,推行開去叫作「通」,拿它施用於天下百姓叫作「事業」。陳夢雷注:卦爻陰陽都是成形於下的,它們的理才是道。道超越形體卻又不離開形體,所以經文不說「有形」「無形」,而說「形上」「形下」。所變、所通、所施用的都是道,不過都應當就揲蓍來講。《周易本義》指出「變通」二字,上一章是就天來講,這一章是就人來講:上章說的「一闔一闢、往來不窮」,是蓍策之中本有的道理;這裡說「化裁推行」,則是聖人筮卦用《易》的事。

易道無窮。聖人化而裁之為六畫為上下為內外,故謂之變。推而行,推其變而行之也。如乾初變宜潛則潛為通,乾二變宜見則見為通,故謂之通也。事者,業之未成。業者,事之已就。定天下之吉凶以成天下之亹亹,則天下從此立矣。

易道沒有窮盡,聖人把它變化裁制成六畫、分成上下、分成內外,所以叫作「變」。「推而行之」,是把所得的變推展開來實行:譬如《乾》卦初爻變,該潛藏就潛藏,潛藏便是通;九二爻變,該出現就出現,出現便是通,所以叫作「通」。「事」是事業還沒有做成的時候,「業」是事情已經做成的時候。斷定天下的吉凶,從而成就天下人的勤勉不倦,天下的事業便從這裡建立起來了。

是故夫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重出以起下文。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按,本義。卦即象也,辭即爻也。此解頗有可疑。竊意天地萬物之形象至多。六十四卦之中陰陽奇偶無所不備,是能極天下之賾也。辭則有彖辭有爻辭,皆示人以吉凶悔吝。使人曉然知所趨避,是能鼓天下之動也。

經文說:所以講到象,是聖人看到了天下事物的繁雜,就比擬它們的形狀容貌,取象於該物之所宜,因此叫作「象」;聖人看到了天下事物的變動,就觀察它們的會通,用來施行常法常禮,再繫上文辭以斷定吉凶,因此叫作「爻」。陳夢雷注:這兩句是重複第八章的話,用來引起下文。經文接著說:窮盡天下繁雜的在於卦,鼓動天下變動的在於辭。對此《周易本義》說卦就是象、辭就是爻,陳夢雷覺得這個講法很可疑。他自己的看法是:天地萬物的形象極多,而六十四卦之中陰陽奇偶無所不備,所以能窮盡天下的繁雜;「辭」則包括彖辭與爻辭,都把吉凶悔吝指示給人,使人明明白白知道該趨該避,所以能鼓動天下的變動。

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上文變通就揲筮而言,此就用易以行事而言。化卦爻所示之理而得其裁制,存乎人之能變,不可拘也。推卦爻所決之事而善於施行,存乎人之旁通,不可執也。變與通,所謂神明之也。存乎其人,而辭變象占皆不可泥也。此皆因筮得卦之後,用易而見於事者也。

經文說:變化裁制在於「變」,推展施行在於「通」;神妙而明達它,在於其人;默默地成就它、不說話而使人信服,在於德行。陳夢雷注:上文講變通是就揲蓍來說,這裡講變通是就用《易》去處事來說。把卦爻所示的道理加以化裁,全看人能不能變通,不可以死守;把卦爻所決的事情妥善施行,全看人能不能旁通,不可以固執。能變能通,就是所謂「神而明之」;說「存乎其人」,正是表明辭、變、象、占都不可拘泥。這些都是依筮得卦之後,用《易》而表現在行事上的。

至於平居,尤貴體易道於心身,不在書與言之跡。所謂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也。成者,我自成。信者,他人信之。得於心為德,履於自為行。前言變通而措之事業,推易道於民。此言變通而歸之德行,存易道於己也。上文五謂者,聖人作易之用。此六存者,聖人之用夫易也。自章首至此乾坤或幾乎息,言聖人作易。散為六十四卦之爻象,而縕於乾坤之二卦。自形而上者謂之道以下,言聖人用易。散為天下之事業,而要歸於人之德行也。

至於平日居處,尤其貴在把易道體現於身心之上,不在書本與言語的形跡,這就是所謂「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成」是自己成就自己,「信」是別人信服他;得之於心叫作「德」,踐之於身叫作「行」。前面講變通而施用於事業,是把易道推行到百姓身上;這裡講變通而歸結到德行,是把易道保存在自己身上。上文那五個「謂之」,說的是聖人作《易》的用意;這裡六個「存乎」,說的是聖人使用《易》。陳夢雷最後總結全章:從章首到「乾坤或幾乎息」,講的是聖人作《易》,其用意散在六十四卦的爻象裡,而蘊藏於乾坤兩卦;從「形而上者謂之道」以下,講的是聖人用《易》,其功用散在天下的事業上,而最終歸結到人的德行。(原文「履於自為行」,「自」當作「身」。)

繫辭下傳·第一章

第一章言卦爻吉凶造化功業。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成列,謂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及先後天之方位皆是也。象,即卦之形體。大全謂乾兌離震之象未及天地雷風也。重之,謂八卦之上各加八卦,以成六十四卦也。爻,六爻。既重卦,則六爻皆在其中矣。

《繫辭下傳》第一章講卦爻的吉凶,並推及天地造化與人間功業。經文說:八卦排成行列,物象就在其中了;再把它們兩兩相重,爻就在其中了。陳夢雷注:「成列」,指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這個次序,以及先天後天的方位都是。「象」就是卦的形體;《周易大全》說這裡指乾、兌、離、震等卦畫本身之象,還沒有說到天、地、雷、風那一層。「重之」,是在八卦之上各加一個八卦,湊成六十四卦。「爻」就是六爻;既然重成了六畫卦,六爻自然都在其中。

然八卦所以成列,乃從太極兩儀四象漸次而生。畫成之後,方見有三才之象。非聖人因見三才,遂以己意連畫三爻以象之也。六十四卦每卦六爻,亦以下卦為太極。生兩儀則十有六,生四象則三十有二,生八卦則六十四。畫成之後,然後見其可盡天下之變。非聖人見下三畫不足以盡天下之變,又增三爻以益之也。

陳夢雷特意強調卦畫生成的自然次序:八卦之所以排成行列,是從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一步步生出來的;畫成之後,才看得出有天、地、人三才之象,並不是聖人先看見三才,就憑自己的意思接連畫三爻去象徵它。六十四卦每卦六爻,同樣以下面的三畫卦為太極:生兩儀就成十六,生四象就成三十二,生八卦就成六十四;畫成之後,才看得出它足以窮盡天下的變化,並不是聖人嫌下面三畫不夠窮盡天下之變,才又添上三爻。

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繫辭焉而命之,動在其中矣。剛柔相推而往來交錯,卦爻見矣。聖人因其有變,隨爻皆繫之辭。占者一二爻變,則一二爻動。四五爻變,則不變者為動。三爻變,則二彖皆動。純變,則之卦為動。皆觀其所繫之辭也。吉凶悔吝者,生乎動者也。吉凶悔吝在辭,因變動而占乃見。

經文說:剛柔互相推移,變化就在其中了;繫上文辭而加以告命,動向就在其中了。陳夢雷注:剛與柔互相推移、往來交錯,卦爻就顯現出來;聖人因為它有變化,便逐爻都繫上文辭。占筮的人若一爻二爻變,就以這一兩爻為動爻;若四爻五爻變,就以那不變的爻為動;若三爻變,就以本卦、之卦兩個彖辭都為動;若六爻全變,就以變出來的那一卦為動——都要看所繫的辭怎麼說。經文接著說:吉、凶、悔、吝,是從變動中產生的。陳夢雷注:吉凶悔吝寫在辭上,要靠變動之後占問才顯現出來。

剛柔者,立本者也。變通者,趣時者也。一剛一柔,各有定位。自此而彼,變以從時。立本者,天地之常經。趣時者,古今之通義。上繫曰剛柔者晝夜之象,即此所謂立本。變化者進退之象,即此所謂趣時。吉凶者,貞勝者也。貞,正也,常也。天下事非吉則凶非凶則吉,常相勝而不已也。

經文說:剛與柔,是確立根本的;變與通,是趨赴時宜的。陳夢雷注:一剛一柔各有固定的位次,這是根本;從這一爻變到那一爻,隨時而變,這是趨時。「立本」是天地間不變的常規,「趣時」是古今通行的道理。《繫辭上傳》說「剛柔者,晝夜之象也」,就是這裡的「立本」;說「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就是這裡的「趣時」。經文又說:吉與凶,是以其正而互相取勝的。陳夢雷注:「貞」是正,也是常;天下的事不是吉就是凶、不是凶就是吉,兩者常常互相壓倒而不曾停歇。

天地之道,貞觀者也。日月之道,貞明者也。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觀,示也。天地常垂象以示人,故曰貞觀。日月常明而不息,故曰貞明。天下之動無窮,然順理則吉,逆理則凶。其正而常者,亦一而已矣。夫乾,確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簡矣。確然,健貌。隤然,順貌。所謂貞觀者也。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效此者,效健順之理。像此者,像奇耦之畫。

經文說:天地之道是恆常顯示的,日月之道是恆常光明的,天下的一切變動都歸於恆常的那個「一」。陳夢雷注:「觀」是顯示,天地常垂示物象給人看,所以說「貞觀」;日月常明而不停歇,所以說「貞明」。天下的變動沒有窮盡,然而順理就吉、逆理就凶,那正而恆常的道理也只是一個罷了。經文接著說:乾剛強堅定地把「易」顯示給人,坤柔順舒緩地把「簡」顯示給人。陳夢雷注:「確然」是剛健的樣子,「隤然」是柔順的樣子,這就是所謂「貞觀」。經文又說:爻,是仿效這個的;象,是取像這個的。陳夢雷注:仿效,是仿效乾健坤順的道理;取像,是取像奇畫偶畫的形狀。

爻象動乎內,吉凶見乎外。功業見乎變,聖人之情見乎辭。內,謂分蓍揲卦之時。外,成卦之後。吉凶悔吝生乎動。不變則功業無自而成,故曰功業見乎變。辭,則彖辭象辭。聖人示人以吉凶者也。

經文說:爻與象在內裡變動,吉與凶在外面顯現;功業顯現在變化上,聖人的心意顯現在文辭上。陳夢雷注:「內」指分蓍、揲卦的時候,「外」指卦已成之後。吉凶悔吝都從變動中產生;不變,功業就無從成就,所以說「功業見乎變」。「辭」指彖辭與象辭,那是聖人拿來把吉凶指示給人的。

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此以上言作易之聖人,以憂世之心發明卦爻之辭。此節則言用易之聖人,有御世之位而行仁義之道也。天地以生物為心,德之大莫過乎此。聖人有德無位,亦不能相天地而遂人物之生,故以位為大寶。非聖人自寶之。蓋天下賴聖人之有位,得蒙其澤,故天下以為寶也。

經文說: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聖人最大的寶物叫作「位」;靠什麼守住這個位,叫作「仁」;靠什麼聚攏人心,叫作「財」;管理財貨、端正言辭、禁止百姓為非作歹,叫作「義」。陳夢雷注:以上講的是作《易》的聖人,懷著憂世之心去闡發卦爻之辭;這一節則講用《易》的聖人,佔據治世的地位而推行仁義之道。天地以生養萬物為心,德性之大沒有超過這一點的;聖人有德而無位,也無法輔助天地去遂成人與物的生長,所以把「位」當作大寶。這並不是聖人自己拿它當寶貝,而是天下人靠聖人在位才能蒙受他的恩澤,所以天下人把它看作寶。

曰仁之仁,仍作人。人君能得天下之心,位乃可守。財,可養萬人之生,故人可聚。理財,使各得其分,養之也。正辭,則分別是非,教之也。禁民為非,明憲勅法以齊其不率,刑之也。養之教之,而後齊之以刑,聖人不忍人之政盡此三者。皆出於理之當然而不可易,所謂義也。戎在易。則理財即易之備物致用也。正辭即易之辨物正言也。禁民為非,易之斷吉凶、明失得、內外使知懼也。

陳夢雷指出一處異文:「何以守位曰仁」的「仁」,仍當作「人」。國君能得到天下人的心,位子才守得住;財貨能養活萬民的性命,所以人心可以聚攏。「理財」是使人各得其應得的一份,這是養民;「正辭」是分辨是非,這是教民;「禁民為非」是申明憲令法度,用來整治那些不服從的人,這是刑民。先養他們、教他們,然後用刑罰整齊他們,聖人不忍人之政不外這三項,而這三項都出於道理的當然、不可更易,這就是所謂「義」。若落到《易》上來講:「理財」就是《易》裡說的備物致用,「正辭」就是《易》裡說的辨物正言,「禁民為非」就是《易》裡斷吉凶、明得失、使人內外都知道戒懼。(原文「戎在易」,「戎」為底本訛文,意謂就《易》而言。)

此章論卦爻吉凶,推之造化功業。而以有德有位之聖人,能體易而參贊天地者終之。蓋天地之德在乎生,作易之聖人情見乎辭,用易之聖人仁守其位,無非以為其人而已矣。右第一章。

陳夢雷總括這一章:先論卦爻的吉凶,再推廣到天地造化與人間功業,最後以有德又有位的聖人能體察易道、參贊天地作結。天地的德性在於生養,作《易》的聖人把心意寄託在文辭裡,用《易》的聖人憑仁德守住他的位子,說到底無非都是為了人罷了。以上是第一章。

繫辭下傳·第二章

第二章言聖人制器尚象之事。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

第二章講聖人制作器物時取法卦象的事。經文說:古時候包犧氏統治天下,抬頭就觀察天上的物象,低頭就觀察地上的法則,觀察鳥獸的紋理和各地土宜;近處取之於自己的身體,遠處取之於萬物;於是開始畫出八卦,用來會通神明的德性,用來分類萬物的情狀。

象以氣言,屬陽。以形言,屬陰。鳥獸之文,謂天產之物,飛陽而走陰也。土地所宜,謂地產之物,草陽而木陰也。神明之德,不外乎健順動止陷入麗說之德。萬物之情,則不止天地雷風山澤水火之情。本義云俯仰遠近所取不一,然不過以驗陰陽消息兩端而已。蓋萬物不外於八卦,八卦不外乎陰陽。陰陽雖二,而實一氣之消息也。

陳夢雷解說:「象」就氣而言,屬陽;「法」就形而言,屬陰。「鳥獸之文」指天生的動物,飛的屬陽、走的屬陰;「地之宜」指地產的植物,草屬陽、木屬陰。「神明之德」不外乎乾健、坤順、震動、艮止、坎陷、巽入、離麗、兌說這八種德性;「萬物之情」則不止天、地、雷、風、山、澤、水、火這八種情狀。《周易本義》說俯仰遠近所取的對象不止一樣,然而不過是用來驗證陰陽消長這兩頭罷了。因為萬物不出八卦,八卦不出陰陽;陰陽雖然是兩樣,其實只是一氣的消長。

作結繩而為網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離有二義。曰象曰理。理謂麗也,禽獸魚鱉麗乎綱罟也。象謂虛中,綱罟之目虛也。取之離者,言為綱罟有離之象,非睹離乃有此也,他卦倣此。

經文說:編結繩索做成網罟,用來打獵、用來捕魚,大概取象於《離》卦。陳夢雷注:《離》有兩層意思,一層是象,一層是理。就理說,「離」就是附麗,禽獸魚鱉附著在網罟上;就象說,離卦中間一畫虛,正如網罟的網眼是空的。所謂「取諸離」,是說做網罟這件事合於《離》的象,並不是先看見了《離》卦才有這個東西——其餘各卦都照這個道理去理解。

包犧氏沒,神農氏作。斲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二體皆木,中互坤土。木入土中,上入下動,風雷之象也。粒食之利自此而始,益之義也。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日中為市。上明下動,火雷之象。中爻坎水艮山,群珍所出,聚貨之象。艮止,退而得所之象。貨不同皆合於市。借噬為市,嗑為合,噬嗑之義。

經文說:包犧氏去世,神農氏興起。砍削木頭做成耜,彎曲木頭做成耒,把耒耜耕耘的好處教給天下人,大概取象於《益》卦。陳夢雷注:《益》上巽下震,兩個卦體都屬木,中間互出坤卦為土,木插進土中;上巽為入、下震為動,正是風雷之象。人吃上糧食的好處從此開始,這正合「益」的意思。經文說:正午開設集市,招來天下的人,聚集天下的貨物,交換完畢就散去,各人都得到自己所需要的,大概取象於《噬嗑》卦。陳夢雷注:正午設市,上離為明、下震為動,是火雷之象;中間互出坎水艮山,是各種珍寶出產的地方,正合聚貨之象;艮為止,是交易罷了退去而各得其所之象。貨物各不相同而都匯合在市上,所以借「噬」為「市」、「嗑」為「合」,這就是《噬嗑》的取義。

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陽極變陰,陰極變陽,變也。陽變陰不至於亢,陰變陽不至於伏,通也。陰陽循環無端,久也。上衣色玄象天,下裳色黃象地。食貨既足,禮義當興。變草昧而文明,又取乾坤變化而無為之義也。

經文說:神農氏去世,黃帝、堯、舜相繼興起。他們貫通事物的變化,使百姓不致倦怠;神妙地加以化導,使百姓各得其宜。《易》的道理是窮盡了就要變,變了就通達,通達了就長久,所以說「自天祐之,吉無不利」。黃帝、堯、舜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大概取象於《乾》《坤》兩卦。陳夢雷注:陽到極處變成陰、陰到極處變成陽,這是「變」;陽變陰而不至於亢極,陰變陽而不至於潛伏,這是「通」;陰陽循環沒有端頭,這是「久」。上衣用玄色,象徵天;下裳用黃色,象徵地。糧食貨物既已充足,禮義就該興起,把草昧之世變成文明之世,又取乾坤變化而無為的意思。

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渙。刳木使中虛,剡木使末銳。木在水上故渙,有利涉大川之占。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隨。下動上說,澤雷之象。各因其性,動止隨人,有隨之義。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蓋取諸豫。雷震乎外,有聲之木。以互艮為門闕,以取其象。先事警戒,又豫備之意。

經文說:剖空木頭做成船,削尖木頭做成槳,靠船槳的便利渡過不通之處,能到達遠方而有利天下,大概取象於《渙》卦。陳夢雷注:剖木是使中間空虛,削木是使末端尖利;《渙》上巽為木、下坎為水,木浮在水上所以為渙,卦辭正有「利涉大川」的占語。經文說:馴服牛、駕乘馬,拉重物、走遠路,以利天下,大概取象於《隨》卦。陳夢雷注:《隨》下震為動、上兌為悅,是澤雷之象;牛馬各依自己的天性,或動或止都聽憑人使喚,正合「隨」的意思。經文說:設置多重門戶、敲擊木梆,以防備強暴的來客,大概取象於《豫》卦。陳夢雷注:《豫》上震雷震動於外,是能發聲之木;互體為艮,艮為門闕,正取這個象;事情未發就先加警戒,又含著預先防備的意思。

斷木為杵,掘地為臼。杵臼之利,萬民以濟。蓋取諸小過。下止上動,雷山象。民既粒食,又治使精,小過之義。弦木為弧,剡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蓋取諸睽。睽乖然後服之以威,取睽之義。又離為戈兵,兌金為矢為毀折,互坎為弓輪,亦有其象。

經文說:截斷木頭做成杵,掘地做成臼,杵臼的便利使萬民得到接濟,大概取象於《小過》卦。陳夢雷注:《小過》下艮為止、上震為動,是雷山之象;百姓既已吃上穀物,又把它舂治得精細,正合「小過」稍稍過之的意思。經文說:把木頭彎成弓,削木頭做成箭,弓箭的威力用來震懾天下,大概取象於《睽》卦。陳夢雷注:人心乖離,然後才用威勢使他們順服,這是取「睽」的意思;再者《睽》上離為戈兵,下兌屬金、為箭鏃、為毀折,互體為坎、為弓輪,也都有這個象。

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棟,屋脊承而上者。宇,椽也,垂而下者。故曰上棟下宇。風雨動於上,棟宇覆於下。雷天之象,又取壯固之意。

經文說:上古的人住在洞穴裡、宿在曠野中,後世的聖人改用宮室來代替,上有棟樑、下有屋簷,用來防禦風雨,大概取象於《大壯》卦。陳夢雷注:「棟」是屋脊,向上承托;「宇」是椽子,向下垂覆,所以說「上棟下宇」。風雨在上面吹動,棟宇在下面覆蓋;《大壯》上震為雷、下乾為天,正是雷天之象,又取它壯大堅固的意思。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送死大事而過於厚,大過之義。又大過全卦象坎為隱伏,殯葬之象。中爻乾為衣,內巽為木,入土之象。養生不足以當大事,故杵臼小過。送死可以當大事,故取諸大過也。

經文說:古時候埋葬死者,用柴草厚厚地裹住,葬在荒野之中,不堆土堆、不種樹木,服喪也沒有一定的期限;後世的聖人改用棺槨來代替,大概取象於《大過》卦。陳夢雷注:送葬死者是大事,而辦得格外豐厚,正合「大過」的意思。再者《大過》整卦的形狀像一個坎卦,坎為隱伏,正是殯葬之象;中間互體為乾,乾為衣;內卦是巽,巽為木,都是入土安葬之象。他還作了個比較:奉養生者還夠不上「大事」,所以做杵臼只取《小過》;送葬死者才當得起「大事」,所以取《大過》。

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言有不能記者,書識之。事有不能信者,契驗之。取明決之義。夬之義。蓋夬乃君子決小人之卦,造書契亦所以決小人之偽而防其欺也。此章十三卦取象,見上古未有易之書而先有易之理。人見聖人備物致用,立成器以利天下。以為此出聖人之心思,不知皆因乎理所固有也。右第二章。

經文說:上古用結繩的辦法治理,後世的聖人改用文書契券來代替,百官靠它辦理政事,萬民靠它稽察事情,大概取象於《夬》卦。陳夢雷注:話有記不住的,就用文書記下來;事有不能取信的,就用契券來驗證,取的是明白決斷的意思,這正是《夬》的取義。《夬》本是君子決除小人的卦,制作文書契券也正是要決除小人的偽詐、防備他們的欺騙。他最後總結:這一章所舉十三卦的取象,可見上古還沒有《易》這部書,卻先已有《易》的道理。人們看到聖人備辦器物、盡其功用,制成器具以利天下,就以為這全出於聖人的心思,卻不知道都是依據事理本來就有的。以上是第二章。

繫辭下·第三章(言卦象與彖爻之用)

第三章言卦象,彖爻之用。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聖人立象以盡意。由八卦以及六十四卦,內外互變,皆象也。知此,則易書所有,不獨天地雷風為象,即其言君臣政教無非象也。占者因象而變通以相觀,則於其辭有所不必泥矣。

本章講的是卦象與彖辭、爻辭各自的功用。《繫辭下傳》說:所謂《易》,就是「象」;所謂「象」,就是模擬、仿效。聖人設立卦象,是為了把言語說不盡的意思完全表達出來。從八卦推到六十四卦,內卦與外卦交互變化,無一處不是「象」。明白了這一層,就知道《易》書中所有的內容,不只是天、地、雷、風這些自然物是象,就連講君臣關係、政令教化的文字,也無一不是象。占筮的人依著卦象靈活變通、彼此參照,對於卦爻辭的字面就不必死摳拘泥了。

彖者,材也。言一卦剛柔之材,即卦德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天下之動甚微,有同德、同事而所當之位各有不同而吉凶生。爻則倣所動之吉凶以示人也。

「彖」是就一卦的材質而言的。這是說一卦剛柔兩種材質的構成,也就是這一卦的卦德。「爻」則是仿效天下萬事萬物的變動。天下的變動極其細微,有些事情德性相同、事類也相同,只因為所處的位置各不相同,吉凶便由此分出。爻就是把這些變動所帶來的吉凶摹寫出來,用以昭示占者。

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吉凶在事本顯,故曰生。悔吝在心尚微,故曰著。悔有改過之意。至於吉,則悔之著也。吝有文過之意。至於凶,則吝之著也。原其始而言,吉凶生於悔吝。要其終而言,則悔吝著而為吉凶也。此章言卦象彖爻之設,無非明得失以示人。使觀象玩辭觀變玩占者,知有悔心而不吝於改過,庶幾有吉而無凶耳。右第三章。

所以說吉凶產生出來,而悔吝也就顯露出來了。吉與凶落在事情上本來就明顯,所以用「生」字;悔與吝還只是心裡的一點苗頭,尚且細微,所以用「著」字,指它由隱到顯。「悔」含有改正過失的意思,一直到得吉,那就是悔的徹底顯露;「吝」含有文飾過失的意思,一直到遭凶,那就是吝的徹底顯露。從起點上說,吉凶是從悔吝中生出來的;從終點上說,則是悔吝顯露而最終成為吉凶。本章說明卦象、彖辭、爻辭的設立,無非是要辨明得失來昭示世人,使那些平日觀象玩辭、觀變玩占的人,心裡存著悔改之念而不吝惜改過,這樣才可能有吉而無凶。以上是《繫辭下傳》第三章。

繫辭下·第四章(以陰陽卦畫分君子小人之道)

第四章專以陰陽卦畫,分君子小人之道。陽卦多陰,陰卦多陽。震坎艮為陽卦,皆一陽二陰。巽離兌為陰卦,皆一陰二陽。其故何也。陽卦奇,陰卦偶。陽卦雖一奇二偶而以奇為主,陰卦雖一偶二奇而以偶為主也。陰二畫止當陽一畫,不必雲陽卦五畫陰卦四畫。

本章專門借陰陽兩類卦的畫象,來區分君子之道與小人之道。《繫辭下傳》說:陽卦中陰爻反而多,陰卦中陽爻反而多。震、坎、艮三卦是陽卦,都是一個陽爻配兩個陰爻;巽、離、兌三卦是陰卦,都是一個陰爻配兩個陽爻。這是什麼緣故呢?因為陽卦以奇數為體,陰卦以偶數為體。陽卦雖然是一畫奇、兩畫偶,卻以那一畫奇為主;陰卦雖然是一畫偶、兩畫奇,卻以那一畫偶為主。陰爻的兩小畫只抵得上陽爻的一畫,所以不必像有些人那樣說陽卦共五畫、陰卦共四畫。

其德行何也。陽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陰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德行以美惡言。君為陽,民為陰。一陽二陰則一君二民。尊無二上,道大而公,君子之道。二陽一陰則二君一民。政出多門,道小而私,小人之道。然凡陽卦未必皆言君子,陰卦未必皆言小人。特借陰陽卦體以明有君子小人之不同耳。陽奇陰偶,卦畫固有一定。而即此推之。則陽為君,陰為民。陽為君子,陰為小人,易之扶陽抑陰又如此。右第四章。

它們的德行又如何區分呢?陽卦是一個君主配兩個臣民,這是君子之道;陰卦是兩個君主配一個臣民,這是小人之道。所謂「德行」,是就美與惡來說的。君屬陽,民屬陰。一陽二陰便是一君二民,尊位不容有兩個在上者,其道廣大而公正,這是君子之道;二陽一陰便是二君一民,政令從多處發出,其道狹小而偏私,這是小人之道。不過凡屬陽卦的未必都在講君子,凡屬陰卦的也未必都在講小人,孔子只是借陰陽兩類卦體,說明世上有君子與小人的分別罷了。陽用奇、陰用偶,卦畫本有一定之規,順著這一點推下去,就成了陽為君、陰為民,陽為君子、陰為小人,《易》扶助陽剛、抑制陰柔的用心又體現在這裡。以上是《繫辭下傳》第四章。

繫辭下·第五章(錯舉九卦十一爻以明其義)

第五章錯舉九卦十一爻發明其義,與上繫之七卦皆象傳之文言。欲學易者,觸類以及其餘也。《易》曰:「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

本章交錯舉出九個卦、十一條爻辭來闡發《易》理,與《繫辭上傳》所舉的七卦一樣,都屬於解說卦爻象義的文字。用意是要學《易》的人由此觸類旁通,推及其餘各卦各爻。《易經》咸卦九四爻辭說:「心神搖盪地往來奔走,只有你那一小群同類會順從你的心思。」孔子說:「天下的事有什麼可思、有什麼可慮的呢?天下萬事同歸於一個道理而路徑各別,同歸於一個心而思慮百端,天下的事有什麼可思、有什麼可慮的呢?」

此引咸九四爻辭而釋之。思者心之用,慮者謀度其事也。事之未來,寂然不動,何思之有。既與物接,各有定理,何慮之有。同歸殊途,天下無二理也。一致百慮,天下無二心也。若憧憧往來而僅其朋類從之,所從者亦狹矣。

這裡引的是咸卦九四的爻辭,孔子借它來發揮義理。「思」是心的作用,「慮」是對具體事情的謀劃權衡。事情還沒有到來時,此心寂然不動,有什麼可「思」的呢?一旦與外物接觸,每件事各有它本然的道理,又有什麼可「慮」的呢?「同歸而殊途」,是說天下並沒有第二個道理;「一致而百慮」,是說天下並沒有第二個本心。假如像九四那樣心神搖盪地來回奔走,結果只有自己那一小群同類肯跟從,所能感通的範圍也就太狹窄了。

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此承上文憧憧往來而言。往來屈信,皆天道自然感應之常理。憧憧然則入於私矣。日月往來而明生,寒暑相代而歲成。往者之屈感來者之信,來者之信又感往者之屈,而有明生歲成之利。此天道往來自然之感也。若九四之憧憧,豈如是乎。

太陽西去則月亮升起,月亮西去則太陽昇起,日月這樣交相推移,光明便由此產生;寒氣過去則暑氣到來,暑氣過去則寒氣到來,寒暑這樣交相推移,一年便由此完成。去的一方是「屈」,來的一方是「信」(也就是「伸」),屈與伸互相感應,利益便由此產生。這一段承接上文的「憧憧往來」而說。往來屈伸,都是天道自然感應的常理;一旦「憧憧」不定,就落入私意了。日月往來而生出光明,寒暑交替而成就歲功,去者的收縮感召來者的伸展,來者的伸展又感召去者的收縮,於是有了生明成歲的功利。這是天道往來自然而然的感應,像九四那樣心神不寧地奔走,哪裡是這個樣子呢?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按,此節本義云因言屈信往來之理,而以推以言學亦有自然之機也。精研其義至於入神,屈之至也。然乃所以為出而致用之本。利其施用,無適不安,信之極也。然勝出所以為入而崇德之資。內外交相養互相發也。

尺蠖把身子弓起來,是為了求得伸展;龍蛇冬天蟄伏起來,是為了保存性命。精研義理直到入於神妙,是為了推致於實用;把施用弄得便利妥當而使自身安頓,是為了尊崇德性。按:這一節朱熹《周易本義》說,是因為上文講了屈伸往來的道理,於是推開去說做學問也有同樣自然而然的機理。精研義理到入神的地步,是「屈」到了極處,然而這正是日後出而致用的根本;使自己的施用無不便利、無往而不安,是「伸」到了極處,然而這又是收斂入內、尊崇德性的憑藉。內與外交相涵養、互相激發,本是一事的兩面。

今時解皆從之。蓋本義以屈信交互言之,以明學問內外相資之功。未為不可。然細按上文之意,似以屈信相感發明何思何慮之一言。大抵人情但知信之為利,不知屈之為利。所以思慮愈多,卒求信而不得。故此節發明屈即為信之理。而教人以素位而行之學,不出其位之思也。尺蠖之行,不屈則不能伸,伸而再行則又屈,是屈乃以求伸也。龍蛇至冬不蟄,則來歲不能奮,故蛇冬見者多死,是龍蛇之蟄正所以藏身也。

如今通行的註解都沿用朱熹這個講法。《周易本義》把屈與伸交互著說,用以說明做學問內外互相憑藉之功,這未嘗不可。但是細看上文的語脈,孔子似乎是要用屈伸相感來闡發「何思何慮」這一句話。大凡人情只知道伸展是好處,不知道屈縮也是好處,所以思慮越來越多,到頭來求伸反而求不到。因此這一節要點明「屈就是伸」的道理,教人做安於本位、按本分去行的學問,不生出越位妄想的心思。尺蠖爬行,不弓起來就不能伸出去,伸出去再爬又要弓起來,可見弓屈正是為了求伸;龍蛇到冬天若不蟄伏,來年就無力奮起,所以冬天出洞的蛇多半凍死,可見龍蛇蟄伏正是為了藏身保命。

此四句猶詩之興體,精義四句即應上言。物理如此,人之學問亦宜然。精義二句以知言,利用二句以行言。人惟不安於屈,妄意求伸。是以思慮百出,究皆無當。不知天下之理屈即為伸,隨時隨地有我之所宜知宜行者。如精義至於入神,吾方屈以求其所宜知也。而可以致用則伸矣。利用只求安身,吾方屈以求其所宜行也。而德之崇則伸矣。況乎知盡行至,過此以往,窮神知化不可得。而知屈而伸至於如此,人又何以思慮為乎。

尺蠖、龍蛇這四句好比《詩經》裡的「興」體,是借物起意;「精義入神」以下四句才是正面應答上文。物性的道理如此,人的學問也應當如此。「精義入神」兩句是就「知」說的,「利用安身」兩句是就「行」說的。人只因為安不下心來處在屈縮的位置上,一味妄想伸展,所以思慮百出,到頭來全不著邊際。他不明白天下的道理正是屈即為伸:隨時隨地都有我此刻應當知、應當行的事。譬如精研義理到入神,我正是屈著身子去求此刻應知的;而一旦能推致實用,就是伸了。講求施用之便只為安頓此身,我正是屈著身子去求此刻應行的;而德性得以尊崇,就是伸了。何況知到盡頭、行到極處,再往上走,那窮究神妙、洞知造化的境界本非人力可以強求。屈而後伸能達到這般地步,人還要那許多思慮做什麼呢?

竊思如此解,此方與上文何思句相應。義者宜而已。精義者,精密其宜與不宜,皆得其分定而不可易。至於入神,則經權常變,惟我所為。以此致用,用無不利矣。致用由知而行,利用則專言行事矣。人身不安,德何由崇。故無論處常處變,處順處逆,凡所施用,且自安其身。似未嘗大有所作為,然此身既安,則一切事業皆由此起。是雖不過自安其身,實德所由崇也。精義入神,利用安身,豈必盡無思慮。然思其所宜思。所謂同歸殊途,一致百慮者。非憧憧之思也。

我私下以為這樣解釋,才與上文「天下何思何慮」一句相呼應。所謂「義」,不過就是「宜」,也就是合宜。所謂「精義」,就是把合宜與不合宜辨析得極精密,使每一分寸都定得住、換不得。到了「入神」的地步,則常法與權變、恆常與變化,都聽憑我自如運用;用這樣的功夫去推致實用,無往而不利。「致用」是由知落到行,「利用」則專就行事說了。人自身安頓不下來,德性從哪裡尊崇起呢?所以無論處在常境還是變局,處在順境還是逆境,凡有所施為,先要使自身安穩。這看上去似乎沒有什麼大作為,然而此身既安,一切事業都從這裡生發,雖說不過是安頓自身,其實正是德性得以尊崇的根由。精研義理入於神妙、施用便利以安頓此身,難道就一點思慮都不要嗎?不是的,是思慮那些本該思慮的事,也就是「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那種思,而不是九四那種心神搖盪的思。

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此,指上精義利用,下學之事。至此過此以往,則無所用其力。未之或知,則不止於致用崇德而已。窮神之神,即入神之神。唯有入神之功,乃有窮神之效。德盛之德,即崇德之德。唯積而日崇,則德自愈盛也。由致用崇德而至於窮神知化,乃德盛仁熟自致,非人力所能為。至此則信之極矣。

《繫辭》接著說:再往上走,就不是人所能知的了;窮究神妙、洞知造化,那是德性極盛的境界。這裡的「此」,指上文的精義入神、利用安身,屬於下學的功夫。到了這一步再往前,就沒有力氣可用了。「未之或知」,是說那境界已不止於致用、崇德而已。「窮神」的「神」,就是「入神」的「神」,唯有下過入神的功夫,才會有窮神的效驗;「德盛」的「德」,就是「崇德」的「德」,唯有日積月累地尊崇,德性才自然愈發充盛。由致用、崇德一路到窮神知化,是德盛仁熟之後自然達到的,不是人力所能強為。到了這一步,「伸」也就到了極處。

按,本義,不知者往而屈也,自致者來而伸也。竊意此節不必又分屈伸,宜承上節而言。屈之必伸,非特致用崇德而已。過此以往,乃有不可知之妙。即至於窮神知化,盛德之極。而其始不過精義入神,利用安身而已。又何必以憧憧之思慮為哉。竊意此節之解與本義不合,然於經文較為明順,以待高明參酌。

按:朱熹《周易本義》認為,「未之或知」是往而屈,「德之盛」是自然到來而伸。我私下以為這一節不必再分屈與伸,應當承接上一節來講:屈了必定會伸,而且不只是致用、崇德這麼一點效驗,再往上走,還有不可測知的玄妙;即便到了窮神知化、盛德的極致,它的起點也不過是精義入神、利用安身罷了。既然如此,又何必用那種心神搖盪的思慮呢?我這一節的解法與《本義》不合,但就經文的語脈說較為明白順暢,謹錄於此,等待高明之士參酌取捨。

《易》曰:「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將至,妻其可得見耶。」非所因而因,不可為而強為之也。非所據而據,宜去而不去之也。君子有不幸之因,而我無致困之道。則不辱陳蔡匡人是已。君子無非年據之據,而所據必正則不危。不立巖牆之下是已。此釋困六三爻義。

《易經》困卦六三爻辭說:「被石頭困住,又攀靠在蒺藜上,回到自己家裡,卻見不到妻子,凶。」孔子說:「不該被困的地方卻陷了進去,名聲必定受辱;不該攀靠的東西卻去攀靠,身家必定危險。既受辱又遇險,死期就要到了,還能見得著妻子嗎?」所謂「不該困而困」,就是明知不可做卻硬要去做;所謂「不該靠而靠」,就是該抽身離開卻不肯離開。君子也會遇到不幸的困厄,但自己並沒有招致困厄的行徑,孔子在陳蔡斷糧、在匡地被圍而不失其尊嚴,就是這樣的例子。君子不會去攀靠不該攀靠的東西,所攀靠的必定正當,因而不危險;孟子所說不站到將傾的高牆之下,就是這樣的例子。(按:此處底本「困」字訛作「因」,「理」字訛作「年」,今仍其舊不改。)這一段是解釋困卦六三的爻義。

《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動而不括,是以出而有獲。語成器而動者也。」此釋解上六爻義。夫子又推言外之意也。括,結礙也。

《易經》解卦上六爻辭說:「王公在高牆之上射獵鷂鷹,一舉射獲,無所不利。」孔子說:「隼是禽鳥,弓箭是器械,張弓射它的是人。君子把器械藏在身上,等待時機而後發動,哪裡會有不利呢?發動起來毫無滯礙,所以一出手就有收穫。這是講器械已經備成而後行動的道理。」這一段是解釋解卦上六的爻義,孔子又推衍出爻辭言外的意思。「括」,是結住、阻礙的意思。

子曰:「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不見利不勸,不威不懲。小懲而大誡,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屨校滅趾,無咎。』此之謂也。」此釋噬嗑初九爻義。小懲大誡猶為小人之福,況其知義者乎。

孔子說:「小人不把不仁當作羞恥,不把不義當作可怕,見不到實利就不肯努力,沒有威勢壓著就不肯收斂。在小處受一點懲戒,因而在大處得到警誡,這正是小人的福氣。《易經》噬嗑卦初九爻辭說:『腳上戴著木枷,遮沒了腳趾,沒有過錯。』說的就是這個道理。」這一段是解釋噬嗑卦初九的爻義。小懲戒換來大警誡,對小人尚且是福氣,何況那些本來就懂得義理的人呢?

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小人以小善為無益而弗為也,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故惡積而不可揜,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滅耳,凶。」此釋噬嗑上九爻義。言懲惡在初,改過在小也。

善行不積累,不足以成就名聲;惡行不積累,也不足以毀滅自身。小人把小的善事看作沒有好處而不肯做,把小的惡事看作沒有妨害而不肯改,所以惡行積多到遮掩不住,罪過大到無法開脫。《易經》噬嗑卦上九爻辭說:「肩上扛著木枷,遮沒了耳朵,凶。」這一段是解釋噬嗑卦上九的爻義,說的是懲治惡行要在最初,改正過失要趁著還小。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亂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繫于苞桑。』」此釋否九五爻義。能常存危亂與亡之意,則可以安其位,保其存,有其治也。

孔子說:「招致危險的,是自以為坐穩了位子的人;招致滅亡的,是自以為保得住存續的人;招致禍亂的,是自以為守得住治世的人。所以君子安穩時不忘危難,存續時不忘覆亡,治平時不忘禍亂,這樣自身才安穩、國家才保得住。《易經》否卦九五爻辭說:『快要亡了,快要亡了,這才像繫在叢生的桑根上那樣牢固。』」這一段是解釋否卦九五的爻義。心裡能常存危、亂、亡這三重憂念,反倒能坐穩位子、保住存續、守得住治世。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少而任重,鮮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勝其任也。」此釋鼎九四爻義。

孔子說:「德行淺薄卻身居尊位,才智短小卻圖謀大事,力量微弱卻擔著重任,很少有不遭禍患的。《易經》鼎卦九四爻辭說:『鼎足折斷,王公的美食傾覆出來,鼎身沾汙狼藉,凶。』這是說他擔不起自己所受的重任。」這一段是解釋鼎卦九四的爻義。

子曰:「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凟。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易》曰:『介于石,不終日,貞吉。』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此釋豫六二爻義。上交宜恭而近諂,下交宜和而近凟。所分甚微,所謂幾也。介于石,則至靜而無慾,至重而難動。所以能見幾而不溺於豫。故知微又知彰,知柔又知剛也。知幾則有吉而無凶,故曰吉之先見。

孔子說:「能洞察事情的細微徵兆,大概近於神明瞭吧。君子向上結交不諂媚,向下結交不輕慢,這就是懂得察『幾』了。所謂『幾』,是變動剛起時的細微苗頭,是吉兆最先顯露的地方。君子見到這苗頭就立刻行動,不等到一天過完。《易經》豫卦六二爻辭說:『耿介如石,不待終日,守正得吉。』既然耿介得像石頭,哪裡還用得著等一整天,是非決斷當下就看得明白。君子既知細微又知彰顯,既知柔順又知剛健,因此為萬人所仰望。」這一段是解釋豫卦六二的爻義。向上結交應當恭敬,可恭敬過頭便近於諂媚;向下結交應當和易,可和易過頭便近於輕慢。兩者的界線極細,這就是所謂「幾」。「介于石」,是說心地極靜而沒有私慾、分量極重而不輕易動搖,所以能看見苗頭而不沉溺在豫卦的逸樂里,因此既知細微又知彰顯,既知柔順又知剛健。能察幾則有吉無凶,所以說「幾」是吉的先兆。

子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易》曰:『不遠復,無祗悔,無吉。』」此釋復初九爻義。庶幾,言近於也。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言致一也。此釋損六三爻義。天地氣化,男女形化皆以兩,故專一也。

孔子說:「顏回這個人,大概接近於知幾了吧。他一有不善沒有不自覺的,自覺之後就不再犯第二次。《易經》復卦初九爻辭說:『走得不遠就返回,不至於有悔,吉。』」這一段是解釋復卦初九的爻義。「庶幾」,就是接近的意思。(按:底本此處「元吉」訛作「無吉」,今仍其舊。)天地二氣交密纏綿,萬物由此化育凝厚;男女交合精氣,萬物由此化生。《易經》損卦六三爻辭說:「三個人同行就要減去一人,一個人獨行反而得到伴侶。」講的是歸於專一。這一段是解釋損卦六三的爻義。天地以氣化生,男女以形化生,都要憑兩方相配,所以貴在專一。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動,則民不與也。懼以語,則民不應也。無交而求,則民不與也。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此釋益上九爻義。易,平易也。易其心而後語,心平氣和故能言也。

孔子說:「君子先使自身安穩而後行動,先使心地平和而後發言,先使交誼穩固而後有所求。君子修好這三條,所以行事周全。處境危殆還要行動,民眾就不會追隨;心懷恐懼地說話,民眾就不會響應;毫無交情就去求人,民眾就不會給予。沒有人肯給予,那麼傷害他的人就要來了。《易經》益卦上九爻辭說:『沒有人來增益他,倒有人來攻擊他,立心不能守常,凶。』」這一段是解釋益卦上九的爻義。「易」是平易的意思;「易其心而後語」,是說心平氣和然後才說得出話來。

危以動則民不與,黨與之與也。無交而求則民不與,取與之與也。安其身,易其心,定其交,皆非立心有恆者不能。動而與,語而應,求而與者,物我一心而無間之者也。益之上九專利自益,故不徒無益而反有傷之者也。上傳七卦,下傳九卦十一爻皆夫子隨其意之所欲言,發明其義,以為學易者之法。學者觸類以及其餘,則易之道思過半矣。右第五章。

「危以動則民不與」的「與」,是黨與、附從的「與」;「無交而求則民不與」的「與」,是給予的「與」。使自身安穩、使心地平和、使交誼穩固,都不是立心不能守常的人做得到的。行動而眾人附從、發言而眾人響應、有求而眾人肯給,是因為人我同此一心,中間沒有隔閡。益卦上九一味獨占好處以自肥,所以不但得不到增益,反而招來傷害。《繫辭上傳》所舉的七個卦,《繫辭下傳》所舉的九個卦、十一條爻辭,都是孔子隨著自己想說的意思,隨處闡發其中義理,為學《易》的人立下法式。學者能由此觸類旁通推及其餘,那麼《易》的道理也就領會一大半了。以上是《繫辭下傳》第五章。

繫辭下·第六章(言乾坤為易之門、斷吉凶以決民疑)

第六章言乾坤為六十四卦之所從出,其究無非斷吉凶以決民疑也。子曰:「乾坤其易之門耶。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以體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

本章說明乾、坤兩卦是六十四卦所從出的源頭,而《易》最終的用處無非是判斷吉凶、替百姓解決疑難。孔子說:「乾、坤大概就是《易》的門戶吧。乾是陽性之物,坤是陰性之物。陰與陽德性相合,於是剛爻柔爻各有形體,用它來體察天地的事功,用它來會通神明的德性。」

六十四卦不外陰陽闔闢而成,故乾坤為易之門。有形質曰物。有奇有偶,則有形有質矣。以二物之德言。則陽與陰合,陰與陽合,而其情相得。以二體言。則剛自剛,柔自柔,而其質不同。撰,猶事也。雷風山澤之類也,可得見者也。可見者以此二物體之。德,順健動止之類也,不可測者也。不可測者以此二物通之。

六十四卦無非由陰陽的閉合與開啟配搭而成,所以乾坤是《易》的門戶。凡有形體質地的叫作「物」;有奇畫有偶畫,也就有了形體質地。就陰陽兩物的德性說,陽與陰相合、陰與陽相合,兩者的情意彼此投契;就陰陽兩種卦體說,剛歸剛、柔歸柔,兩者的質地各不相同。「撰」,猶如說事功,雷、風、山、澤這一類就是,都是眼睛看得見的,看得見的就用陰陽二物去體察它;「德」,是健、順、動、止這一類,都是不可測度的,不可測度的就用陰陽二物去會通它。

其稱名也,雜而不越。於稽其類,其衰世之意邪。萬物雖多,無不出於陰陽之變。故卦爻之義,雖雜出而無差謬。衰世,本義謂指文王與紂之時。蓋伏羲畫卦之時,理雖無所不具。然人心淳質,未有歷其事者。世衰道微,情偽滋多。至文王與紂之時,則經歷崎嶇險阻,故其言曲盡偽艱險。蓋聖人憂世之心,有不得已焉者也。

《繫辭》說:《易》所稱舉的名目雖然紛雜,卻不逾越陰陽的範圍;考察它所歸的類別,大概含著衰亂之世的憂思吧。萬物雖然眾多,沒有一樣不出自陰陽的變化,所以卦辭爻辭的義理雖紛然雜出而並無差錯。所謂「衰世」,朱熹《周易本義》認為指文王與商紂的時代。當初伏羲畫卦時,道理雖然無所不備,但人心淳厚質樸,還沒有人真正經歷過那些世事;到了世道衰微、虛情假意日益滋長,文王與紂的時代,人已經歷盡崎嶇險阻,所以文王所繫的辭把人情的虛偽與處境的艱險說得曲折入微。這正是聖人憂念世道之心的流露,有不得不如此的苦衷。

夫易,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開而當名辨物。正言斷辭則備矣。而微顯當作微顯而。開而之而亦有悞。彰往,謂陰陽消長卦畫已具也。察來,謂事之未來吉凶因卦爻以斷也。微顯,謂即人事推之天道。顯者微之,使求其原也。闡幽,謂本天道驗之人事。幽者闡之,使求其端也。當名,謂父子君臣之分,上下貴賤之等,各當其位也。辨物,如乾馬坤牛離火坎水,悉辨其類也。正言,如元亨利貞、直方大之言。正其言以曉人也。斷辭,如利涉大川、不利涉大川、可小事、不可大事。以決人之疑也。

《繫辭》說:《易》能彰明既往、察知未來,把顯露的推向幽微,把幽隱的闡發出來,開卷而名分各當、物類分明,措辭端正、斷語明確,於是《易》的功用就完備了。(按:「而微顯」當作「微顯而」,「開而」的「而」字也有訛誤。)「彰往」,是說陰陽的消長在卦畫上已經具備;「察來」,是說尚未到來的事情,其吉凶可以憑卦爻判定。「微顯」,是就人事上推求天道,把顯露的事推到幽微處,使人去找它的本原;「闡幽」,是依著天道到人事上印證,把幽隱的理闡發出來,使人去找它的端緒。「當名」,是說父子君臣的名分、上下貴賤的等級,各各當其位;「辨物」,如乾取象於馬、坤取象於牛、離為火、坎為水,把物類一一分辨清楚。「正言」,如「元亨利貞」「直方大」這類話,端正其言辭來曉喻世人;「斷辭」,如「利涉大川」「不利涉大川」「可小事」「不可大事」,用來替人決斷疑惑。

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旨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因貳以濟民行,以明失得之報。此節上六句抑揚其辭,而總以因貳以濟民行二語結之。負乘往來,事之小。茅棘雞豕,物之小。然取類皆本於陰陽,則大矣。其旨皆陰陽道德性命之秘,遠而難窺。其辭則經緯錯綜有文,燦然可見矣。委曲其辭者,未必皆中乎理。易則委曲而無不合理。敷陳其事者,無有隱而不彰。易則事雖畢陳,而理之所以然未嘗不隱也。貳,疑也。報,應也。承上言凡若此者。無非因民之疑貳而決之。以濟其所行,而明得失吉凶之應也。大全吳氏謂專指彖辭。其實彖爻皆然,宜兼言之。右第六章。

《繫辭》說:《易》所稱舉的名目細小,所取的物類卻宏大;旨意深遠,文辭富於條理;話說得曲折而無不切中,所記的事鋪陳開來而理趣仍舊含蓄。它順著人心的疑貳來幫助百姓行事,從而昭示得失的報應。這一節前六句一抑一揚地形容《易》辭,最後用「因貳以濟民行」兩句總收。揹著東西又坐車、來來往往,這是小事;茅草、荊棘、雞、豬,這是小物;然而取類都本於陰陽,就宏大了。它的旨意都是陰陽、道德、性命的隱微處,深遠而難以窺見;它的辭句則縱橫交錯自有文理,燦然可睹。一般人把話說得曲折,未必句句合理,《易》卻曲折而無不合理;一般人把事鋪陳開來,就沒有隱而不彰的,《易》卻是事情雖已說盡,而其所以然之理仍含蓄未露。「貳」是疑惑,「報」是感應。承上文說,凡此種種,無非順著百姓的疑惑替他們決斷,以助成其所行,並昭示得失吉凶的應驗。《周易大全》所載吳氏認為這一節專指彖辭,其實彖辭爻辭都是如此,應當合起來講。以上是《繫辭下傳》第六章。

繫辭下·第七章(三陳九卦以明處憂患之道)

第七章三陳九卦以明處憂患之道。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易指文王所繫之辭。伏羲畫卦,夏商雖以占卜,未有其辭。自文王拘於羑里,身經患難而係彖辭,教人以反身修德。故曰其有憂患乎。下文舉九卦之名,以見其憂患之意,因即此示人以處憂患之道也。

本章三次列舉同樣的九個卦,用來說明身處憂患時的自處之道。《繫辭》說:《易》的興起,大概在中古時代吧;作《易》的人,大概心懷憂患吧。這裡的「易」,指文王所繫的卦爻辭。伏羲只畫了卦,夏商兩代雖然用它占卜,卻還沒有文辭。自從文王被囚禁在羑里,親身經歷患難而繫上彖辭,教人反躬自省、修養德行,所以說他「有憂患」。下文舉出九個卦名,藉以顯出文王的憂患之意,並就此指點世人處憂患的方法。

是故履,德之基也。謙,德之柄也。復,德之本也。恆,德之固也。損,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九卦皆反身修德以處憂患之事也。基所以立。履,禮也。上天下澤定分不易。必謹乎此,然後其德以有基而立也。柄所以持。謙者自卑以尊人,為禮者之所當執持而不可失者也。復為反善之義。人性本善,蔽於物欲則流於惡。能於念慮之萌人所不知己所獨知之處,審其幾而復於善。則火然泉達,萬善從此推廣。是德有其本也。

所以說:履卦是德的基址,謙卦是德的把柄,復卦是德的根本,恆卦是德的穩固,損卦是德的修治,益卦是德的寬裕,困卦是德的辨驗,井卦是德的地基,巽卦是德的裁斷。這九個卦講的都是反躬修德以應對憂患的事。「基」是用來立身的。履就是禮,上為天、下為澤,尊卑名分一定而不可移易,必須在這上頭謹守,德性才有基址可以立住。「柄」是用來把持的。謙是自處卑下而尊崇他人,正是行禮的人應當執持而不可失掉的東西。復卦取返回善性之義:人性本來是善的,被物慾遮蔽才流於惡;能在唸頭剛萌動、別人不知而自己獨知的地方,審察那一點苗頭而回到善上來,就像火苗剛燃、泉水初湧,萬善都從此推廣開去,這就是德有了根本。

所守游移則德不固,恆則守不變而常且久矣。損者懲念窒慾,所以修其身也。益者遷善改過,使善日長而充裕也。人處困窮,出處語默取予辭受可以觀德。明辨於此,以自驗其學問之力。又困而能通則可辨其是,困而不通則可辨其非矣。井有本,故澤及於物而井未嘗動。如人之有德而所施及人,德性初未嘗動。故曰德之地也。巽為資斧,有斷制之象。蓋巽不止於順。以一陰入二陽之下,順而能入。故曰德之制也。比皆修德之具,不必言功夫次第。

所守的立場游移不定,德性就不穩固;恆卦則持守不變而能長久。損卦是抑止忿怒、堵塞私慾,用來修治自身(底本「懲忿」訛作「懲念」)。益卦是遷向善、改掉過,使善念一天天生長而充裕。人處在困窮之中,出仕還是隱退、說話還是沉默、索取還是給予、接受還是推辭,最能看出德性;在這些地方辨得分明,正好用來檢驗自己學問的分量。而且困而能通達,可以辨出他是對的;困而不能通達,可以辨出他是錯的。井有泉源,所以恩澤施及萬物而井本身並不移動,就像人有德性而施惠及人,德性本身卻未曾動搖,所以說井是德的地基。巽卦有「資斧」之象,含著裁斷決制的意思。原來巽不止於柔順:以一個陰爻潛入兩個陽爻之下,是柔順而又能深入,所以說巽是德的裁斷。這九卦都是修德的工具,不必強分先後次第。

履和而至。謙尊而光。復小而辨於物。恆雜而不厭。損先難而後易。益長裕而不設。困窮而通。井居其所而遷。巽稱而隱。此如書之言九德也。禮本人情,和也。和則或疑非其至。然各得其所而不亂,則至極無以加矣。自尊者,雖尊而不光。唯謙則己雖卑,而人尊之且益光也。復一陽之微,而不亂於群陰。猶善端之萌,非眾惡所能遏也。

《繫辭》第二次列舉說:履是和悅而又到極處,謙是自卑而反顯光大,復是幽微而能辨別物事,恆是歷經繁雜而不厭倦,損是先難而後易,益是使善增長充裕而不假造作,困是窮厄而能通達,井是居於本處而恩澤流遷,巽是稱量事宜而形跡隱微。這就像《尚書·皋陶謨》講九德的說法。禮本於人情,所以是「和」;既然和易,人或許會疑心它並未到極處,但禮使萬事各得其所而不錯亂,那就是極致,無以復加了。自己抬高自己的人,雖居尊位而不光彩;唯有謙下,自己雖處卑位,別人反而尊崇他,因而愈加光大。復卦只有一個陽爻的微弱之力,卻不被眾多陰爻攪亂,就像善端剛剛萌發,不是眾惡所能遏止的。

恆既歷久,豈能無雜。然其德有常,雖歷煩雜而不厭也。損如懲忿窒欲。其始雖難,純熟之後乃易矣。益但充長其本然,而初無所造作。困者身困道亨,故通。井不動而及物。所施不窮,所謂遷也。巽能順理因時,稱物之宜。而性入而伏,形跡不露。猶風之動,物不見其形,所謂隱也。此正言九卦才德之善,以見能為修德之具。如履和而至,所以為修德之基。若和而不至,則不可為基矣。餘倣此。

恆卦既然歷時長久,怎能不遇上紛雜?但它的德性有常,雖經煩雜而不生厭倦。損卦如同抑止忿怒、堵塞私慾,起初雖難,做得純熟之後就容易了。益卦只是把人本有的善性擴充生長,起初並沒有什麼人為造作。困卦是身處困厄而道反通達,所以說「通」。井卦自身不動而恩澤及物,所施與無窮無盡,這就是所謂「遷」。巽卦能順著事理、因應時宜,稱量事物的分寸,而其性質是深入潛伏、不露形跡,好比風的吹動,萬物只覺其力而看不見其形,這就是所謂「隱」。這一節正面說九卦才性德行之善,以見它們能夠充當修德的工具。譬如履是和悅而又到極處,所以能作修德的基址;若只和悅而不到極處,就不能作基址了。其餘八卦依此類推。

履以和行。謙以制禮。復以自知。恆以一德。損以遠害。益以興利。困以寡怨。井以辨義。巽以行權。人之所行不由禮則乖,故履所以和其行也。謙主卑下。禮以謙為主,所以制乎禮也。復則良知不為欲蔽,以自知也。恆則有始有終,所以一德也。損以遠忿欲之害。益以興遷改之利,知守其困,處之有道,則少有所怨尤。遷徙於義,非辨安能遷。而井靜而生明,故於義能辨之。巽則義精仁熟,精微委曲,無所不入。所謂可與權也。

《繫辭》第三次列舉說:履用來調和行事,謙用來節制禮數,復用來反省自知,恆用來專一德性,損用來遠離禍害,益用來興起利益,困用來減少怨尤,井用來辨明義理,巽用來通達權變。人的行事不依著禮就會乖違,所以履能調和其行。謙以卑下為主,而禮又以謙為主,所以謙能節制禮。復卦則良知不被私慾遮蔽,因而能自知。恆卦則有始有終,因而能專一其德。損用來遠離忿怒私慾之害;益用來興起遷善改過之利;懂得安守困境、處之有道,怨尤自然就少。要遷移到義上去,不辨明又怎麼遷得動?井水靜止而能生出明鑑,所以對於義能夠辨別。巽卦則義理精熟、仁德純熟,精微曲折而無所不入,也就是孔子所說「可與權」的境界。

始於守禮,終於達權,先後亦有其序也。此章凡三陳九卦。首言九卦為修德之具。次言九卦之善,所以可為修德之具。終乃言用九卦以處憂患之道。然九卦非專以處憂患。易言處憂患者,亦不止於九卦。夫子偶舉其近似者言之,以為學者之法而已。右第七章。

從謹守禮法開始,到通達權變結束,先後之間也自有次序。本章一共三次列舉這九個卦:第一次說九卦是修德的工具,第二次說九卦本身的美善使它們可以充當修德的工具,最後才說運用九卦來應對憂患的方法。不過九卦並不是專為應對憂患而設,《易》中講處憂患的也不止這九卦,孔子不過隨手舉出幾個近似的來說,為學者立個法式罷了。以上是《繫辭下傳》第七章。

繫辭下·第八章(言易不可遠而終有典常)

第八章言易之不可離,而深有望於率辭揆方之人也。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按,本義,遠猶忘。大全林氏謂人生日用不可須臾離者道,即一陰一陽之道。變動,卦爻之變動也。屢遷不居,非一定也。六虛,即六爻。六爻剛柔往來如寄,非實有也,故曰虛。典,常也。要,約也。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所貴變易以從時而已。

本章說明《易》這部書是人一刻也離不開的,並且深切寄望於那些能循著卦爻辭去揣度它意向所在的人。《繫辭》說:《易》作為一部書,是不可疏遠的;它所講的道,則屢屢遷移。爻的變動不停留在一處,周流於六個虛位;上上下下沒有常態,剛爻柔爻互相更替,不能當作固定的成法與簡約的定例,只隨著變化所往。按:朱熹《周易本義》說「遠」猶如「忘」。《周易大全》所載林氏認為,人生日用之間片刻不能離開的是「道」,也就是「一陰一陽之謂道」的道。「變動」,指卦爻的變動;「屢遷不居」,是說沒有一定。「六虛」就是六爻,六爻的剛柔往來如同暫寄,並非實有,所以叫作「虛」。「典」是常法,「要」是定例;「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可貴的正是隨時變易以順應時勢罷了。

其出入以度,外內使知懼。此句疑有脫誤。大要謂易雖不可為典要,然或出或入,在內在外,皆有一定之法度,無非使人知戒懼而已。又明於憂患與故。無有師保,如臨父母。所以然曰故。明於憂患,且知其所以然之故。憂患之來,苟不明其故,則人有苟免之心。易明憂患而明其所以致之故,故人知自反也。蓋易本聖人吉凶與民同患之書。雖無師保,而常若父母臨之。則不徒教之誨之,且使人有所怙恃,有所瞻依。此極言易之切於人,而戒懼之不可以已。此易所以不可遠也。

《繫辭》說:它的出入都有法度,無論在外在內都使人知道戒懼。這一句疑有脫漏訛誤。大意是說,《易》雖不可當作固定成法,然而或出或入、在內在外,都自有一定的法度,無非要使人心存戒懼罷了。《繫辭》又說:《易》使人明白憂患以及它所以如此的緣故。雖然沒有師傅保傅在旁,卻像父母親臨一樣。事情之所以如此叫作「故」。明白憂患,並且知道它所以到來的緣故:憂患臨頭時若不明白緣故,人就只存僥倖躲開的心;《易》既指明憂患,又指明招致憂患的緣故,人因此懂得反躬自省。《易》本是聖人懷著與百姓同憂吉凶之心而作的書,雖無師保在旁,卻常像父母臨在身前,這樣便不只是教誨人,還使人有所依恃、有所瞻仰。這是極力形容《易》與人切近,戒懼之心一刻不可停歇,也正是《易》不可疏遠的緣故。

初率其辭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虛行。方,向也。初對既言。初,始也。既,終也。始由其辭以度其意之所向。則其書雖不可為典要,而其辭終則有典可循,有常可則也。然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視其率辭揆方何如耳。苟非其人,道又何以行哉。此章總論易書之不可遠,變動不拘而終有典常。而後以非其人不行結之,深有望於學易者也。右第八章。

《繫辭》說:起初循著卦爻辭去揣度它的意向,到末了便有常法可依。假如不是那樣的人,這個道也不會憑空自行。「方」是意向。「初」與「既」相對,「初」是開始,「既」是終了。開始時憑著卦爻辭去揣度它意思的指向,那麼這部書雖不能當作固定成法,可它的辭到末了卻有典則可以遵循、有常道可以取法。不過能神會而明察,全在於人,就看他循辭揆意的功夫如何了;若不是那樣的人,道又憑什麼施行呢?本章總論《易》書不可疏遠,雖變動不拘而終究有常法可依;末了用「非其人不行」作結,是深切寄望於學《易》的人。以上是《繫辭下傳》第八章。

繫辭下·第九章(專論爻畫以示人)

第九章專論爻畫以示人也。易之為書也。原始要終,以為質也。六爻相雜,唯其時物也。質謂卦體。時謂六位之時。物謂陰陽二物。凡八卦及六十四卦所取龍馬豕雞之類,皆物也。卦有定體,故曰質。爻無定用,故曰時。言聖人之畫卦,必原其事之始,要其事之終,以為一卦之體質。六爻則剛柔相錯雜,隨其時而辨其物。占者吉凶各因其所值,無一定也。此節總言聖人作易立卦生爻之義,下文乃因分諸爻之為用而詳言之。

本章專門討論爻位的畫象來指示學者。《繫辭》說:《易》這部書,推原事情的開端、歸結事情的終局,以此作為一卦的體質;六爻互相錯雜,講的只是所處的時與所取的物。「質」指卦體,「時」指六個爻位各自的時機,「物」指陰陽兩種物類;凡八卦以及六十四卦所取的龍、馬、豬、雞之類,都屬於「物」。卦有固定的體,所以叫「質」;爻沒有固定的用,所以叫「時」。這是說聖人畫卦,必定推原一件事的起點、歸結一件事的終點,用來構成一卦的體質;六爻則剛柔互相錯雜,隨著所處之時去分辨所取之物。占筮的人所得吉凶,各依他所遇到的爻,並沒有一定。這一節總說聖人作《易》立卦生爻的意旨,下文才分開各爻的用處來詳細講。

其初難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辭擬之,卒成之終。此承上文原始要終,而言初上二爻也。原其始,則初爻為本。本質未明,故難知。要其終,則上爻為末。末質已著,故易知。難知者,所繫之辭,必擬議之而後得。易知者,但卒其卦之辭,以成其卦之終而已。

《繫辭》說:初爻難以知曉,上爻容易知曉,因為一個是本、一個是末。初爻的辭要靠比擬推求,上爻的辭則是收束全卦而成其終局。這是承接上文「原始要終」而單說初、上兩爻。推原它的開端,初爻就是根本,根本的質性還沒有顯明,所以難知;歸結它的終局,上爻就是末梢,末梢的質性已經顯著,所以易知。難知的,所繫的辭必須反覆比擬商量之後才得出來;易知的,只要收束全卦的辭意,成就這一卦的終局就行了。

若夫雜物撰德,辯是與非,則非其中爻不備。按,本義此謂卦中四爻。按,大全吳氏謂論正體。則二為內卦之中,五為外卦之中。論互體。則三為內卦之中,四為外卦之中。故皆謂之中爻。今按,中爻之義宜從本義,以全卦之中言之。而經文備字宜兼正互體為言。物者,爻之陰陽。德,即健順動止之德。爻有中不中正不正有應無應,則皆有是與非矣。有內外卦之物與德,有互卦之物與德。故備。

《繫辭》說:至於錯雜物類、撰述德性,辨別是與非,那就非中間幾爻不能齊備。按:朱熹《周易本義》認為這裡的「中爻」指一卦當中的第二、三、四、五這四爻。又按:《周易大全》所載吳氏認為,若論本卦正體,則二為內卦之中、五為外卦之中;若論互體,則三為內卦之中、四為外卦之中,所以這四爻都稱為中爻。今按:「中爻」的含義應當依從《本義》,就整卦的中間部分來說;而經文的「備」字則應當兼顧正體與互體兩面來講。「物」指爻的陰陽屬性,「德」就是健、順、動、止這類卦德。爻有居中與不居中、當位與不當位、有應與無應的分別,於是都有了是與非。既有內卦外卦的物與德,又有互卦的物與德,所以說「備」。

噫。亦要存亡吉凶,則居可知矣。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上文既分言初上二爻及中四爻,此又總六爻言之。而歸重於彖,以結章首原始要終之意也。存亡者,陰陽之消息。吉凶者,事情之得失。一卦所言不一,要其存亡吉凶之所歸,則六爻之義居然見矣。然知者見事於未形。雖不觀六爻之義,但觀其彖辭已得十之五六矣。蓋彖者原始要終以為質。或論二體,或論主爻,或論綜卦,相易之爻大意已該。知者觀之,無待於爻也。觀此,則爻辭有疑義,宜求之彖可知矣。

《繫辭》感嘆說:唉,只要歸結到存亡吉凶上,安坐著就可以明白了;明智的人看一看彖辭,就領會一大半了。上文既已分說初、上兩爻和中間四爻,這裡又總合六爻來講,而把分量歸到彖辭上,以此收束本章開頭「原始要終」的意思。「存亡」是陰陽的消長,「吉凶」是事情的得失。一卦所講的頭緒不一,只要歸結它存亡吉凶的落點,六爻的義理自然就顯現出來。何況明智的人能在事情尚未成形時看出端倪,即使不看六爻的義理,只看彖辭已經得著十之五六。因為彖辭正是推原開端、歸結終局而成一卦的體質,或論上下兩體,或論卦主之爻,或論綜卦,連剛柔相易之爻的大意也已包括在內,明智的人一看便知,不必等看爻辭。由此可見,爻辭若有疑難處,應當到彖辭中去求解。

二與四同功而異位,其善不同。二多譽,四多懼,近也。柔之為道,不利遠者。其要無咎,其用柔中也。此以下論中爻。同功,謂皆陰位。異位,謂遠近不同。四近君,有僭逼之嫌,雖在上而多懼。二遠君,陰柔遠則難援。雖若不利而歸於無咎者,以二居下體之中也。爻尚中正而中可兼正。四雖得正,猶有不中之累,況不得正者乎。二雖不正,猶有得中之美,況兼得正者乎。

《繫辭》說:二與四功用相同而位置不同,兩者的美善也不一樣。二多得稱譽,四多有憂懼,是因為四離君位太近。柔順之道,對於離得遠的本不有利,可二爻的要歸卻在於沒有過錯,正因為它用的是柔而居中。從這裡往下都在論中間各爻。「同功」,是說二、四都屬陰位;「異位」,是說距君位的遠近不同。四緊挨著君位,有僭越逼上的嫌疑,雖居上體而多憂懼;二遠離君位,陰柔而又疏遠,本來難得援助,看似不利卻歸於沒有過錯,正因為二居下體之中。爻貴在中與正,而居中往往可以兼攝得正。四雖然當位得正,仍有不居中的拖累,何況那些連位都不正的呢?二雖然不當位,仍有居中的好處,何況那些既中又正的呢?

三與五同功而異位。三多凶,五多功,貴賤之等也。其柔危,其剛勝耶。三五同陽位而貴賤不同。三以臣之賤而居下卦之上,故多凶。五以君之貴而居上卦之中,故多功。柔危剛勝,宜兼五三兩爻言之。五,君位也。柔居之則危,剛能勝之。故六居五多危,九居五多吉也。九居四不言其剛危,六居三則曰柔危者。蓋九居四,猶為剛而能柔。六居三則才柔志剛,所以危也。耶字,疑詞。蓋卦爻之大凡如此。若乾之九三履之九五,則剛亦間有危者矣。右第九章。

《繫辭》說:三與五功用相同而位置不同。三多有凶險,五多有功業,這是貴賤等級的差別。居這兩位的若是柔爻便危險,若是剛爻大約能勝任吧。三與五同屬陽位而貴賤不同:三以臣下的卑賤而居下卦的頂端,所以多凶;五以君主的尊貴而居上卦的中位,所以多功。「柔危剛勝」一句,應當兼顧五、三兩爻來講。五是君位,柔爻居上去就危險,剛爻才能勝任,所以六居五位多有危難,九居五位多得吉慶。至於九居四位不說它剛而危、六居三位卻說它柔而危,是因為九居四位畢竟是剛而能柔;六居三位則才質柔弱而心志剛強,所以危險。「耶」字是疑而未定的語氣,是說卦爻的大概情形如此。若像乾卦九三、履卦九五那樣,剛爻也間或有危厲的時候。以上是《繫辭下傳》第九章。

繫辭下·第十章(論六爻備天地人之道)

第十章論六爻備天地人之道。而不外陰陽二物錯雜成文,以為得失吉凶之象。摠以見易書之廣大悉備也。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故六。六者非他也,三才之道也。才者,能也。天能覆,地能載,人能參天地。故曰才。三畫已具,三才重之。以上二爻為天,中二爻為人,下二爻為地。蓋一而不兩,則專而無對。天獨陽無陰,地獨陰無陽。人之陰陽,亦孤而無偶,不生不成。必皆兼而兩之,天地人各有陰陽,然後其道全而不偏。

本章討論六爻具備天、地、人三才之道,而三才之道又不外乎陰陽兩物錯雜成文,從而構成得失吉凶的象;總起來是要顯示《易》書的廣大完備。《繫辭》說:《易》這部書,廣大而無所不備,其中有天道,有人道,有地道;兼合三才而各以兩爻表示,所以是六畫。這六畫不是別的,就是三才之道。「才」是能力:天能覆蓋,地能承載,人能參贊天地,所以叫作「才」。三畫的八卦已經具備三才,六畫的重卦不過是把三才各重一層:上面兩爻是天,中間兩爻是人,下面兩爻是地。因為只有一畫而不成兩畫,就孤單而無對待:天只有陽而無陰,地只有陰而無陽,人的陰陽也孤零零沒有配偶,那就不能生、不能成。必須都兼而成兩,天、地、人各自有陰有陽,這樣它們的道才完全而不偏。

若各以所近而析其名,則在天為陰陽,五陽而上陰。在地為剛柔,初剛而二柔。在人為仁義,三仁而四義。皆兩之。道本如是,非聖人強安排之也。易之為書,所以廣大悉備也。至其位之上下取義,又有不可拘者。一卦中陰或居上,則地或為天。陽或居下,則天或為地。五為君位,則天道為人道。二為臣道,則地道為人道。是又變通取義,不可為典要者也。

如果各就相近之處分別給它們立名,那麼在天叫作陰陽,五爻為陽、上爻為陰;在地叫作剛柔,初爻為剛、二爻為柔;在人叫作仁義,三爻為仁、四爻為義,都是成雙成對的。道本來就是這樣,並非聖人勉強安排出來的,《易》這部書之所以廣大完備,原因就在這裡。至於爻位上下所取的義,又有不可拘執的地方:一卦之中若陰爻居上,那麼本屬地的位置有時反成了天;陽爻居下,那麼本屬天的位置有時反成了地。五是君位,於是天道就成了人道;二是臣位,於是地道就成了人道。這又是隨宜變通地取義,不能當作固定成法的。

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文不當,故吉凶生焉。道有變動,指卦之全體自初至上各有不同。如乾之初潛二見三惕四躍,始終先後不同,非陰陽老少之變也。爻有等,謂高下遠近貴賤之差。物,即陰陽二物。有剛柔小大之分,即物也。物相雜,指陰爻陽爻之相間。有陰無陽,有陽無陰,則無所雜而文不見。自乾坤二卦之外,皆陰陽錯雜以成文者也。

《繫辭》說:道有變動,所以叫作「爻」;爻有等次,所以叫作「物」;物相錯雜,所以叫作「文」;文有不當,於是吉凶就產生了。「道有變動」,指一卦的整體自初爻到上爻各有不同,例如乾卦初爻潛龍、二爻見龍、三爻惕厲、四爻或躍,始終先後各不一樣,這裡說的並不是陰陽老少的變爻。「爻有等」,指高下、遠近、貴賤的等差。「物」就是陰陽兩物,有剛柔、小大的分別,這就是物。「物相雜」,指陰爻陽爻互相間隔;若只有陰沒有陽、只有陽沒有陰,就無從錯雜,文理也就看不出來。除了乾坤兩個純卦之外,其餘各卦都是陰陽錯雜而成文的。

文有當否。陽居陽位當,居陰則不當。陰居陰位當也,居陽則不當。當者多吉,不當者多凶。然陽居二,或以剛中而吉。居四居上,或以剛而能柔為吉。陰居初,或以在下而吉。在五,或以柔中而吉。陽居初三五,或以過剛而凶。陰居二四上,又或以過柔而凶。則又因卦義所取,間有不同,未可執一為論也。此章上節言全卦兼三才之道,以見易道之大。此節則即六爻而言吉凶之所由著,亦以見廣大之悉備也。右第十章。

文理有當與不當:陽爻居陽位是當,居陰位就不當;陰爻居陰位是當,居陽位就不當。當位的多吉,不當位的多凶。然而陽爻居二位,有時因為剛健居中而得吉;居四位、上位,有時因為剛而能柔而得吉。陰爻居初位,有時因為處在下面而得吉;居五位,有時因為柔順居中而得吉。陽爻居初、三、五這些陽位,有時反因過於剛強而致凶;陰爻居二、四、上這些陰位,有時又因過於柔弱而致凶。可見還要看各卦所取的卦義,其間不無出入,不能死執一條來論斷。本章上一節講整卦兼備三才之道,以見《易》道之大;這一節則就六爻講吉凶顯現的緣由,同樣是要見出《易》道廣大而無所不備。以上是《繫辭下傳》第十章。

繫辭下·第十一章(明文王作易之意)

第十一章明文王所以作易之意。欲人懼以終始,歸於無咎而已。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當文王與紂之事耶。是故其辭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傾。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懼以終始,其要無咎。此之謂易之道也。

本章闡明文王作《易》的用意:不過是要人從頭到尾都心存戒懼,最終歸於沒有過錯罷了。《繫辭》說:《易》的興起,大概正當殷商的末世、周朝德業方盛的時候吧?大概正當文王與商紂之間那段事情吧?所以《易》的文辭多有危懼之意。心存危懼的,《易》使他平安;輕慢自恃的,《易》使他傾覆。它的道理極其廣大,萬事萬物都不至於廢敗。從頭到尾常懷戒懼,其要旨不過是求個沒有過錯,這就叫作《易》的道理。

前章已言易興於中古,作於憂患。此則明以屬之文王。蓋非末世,則情偽不如是之熾。非盛德,則易道無自而傳。以紂之末世遇文王之盛德,易之所由演也。危者有憂患之心,故辭多危懼也。其辭危懼,故凡人之知危懼者,使之安平。慢易者,使之傾覆。非易有意使之。蓋殖有禮,覆昏暴,天道之自然也。百物不廢,本義作萬物之理無不具。與上文不相接。

上一章已經說過《易》興起於中古、作於憂患,這一章則明確把它歸到文王身上。原來不逢衰亂的末世,人情的虛偽不會熾盛到那個地步;不遇德業方盛的君子,《易》道也無從流傳。以商紂的末世遇上文王的盛德,這正是《易》所以得到推演的緣由。「危」是心懷憂患,所以文辭多帶危懼之意;文辭既然危懼,於是凡懂得危懼的人,《易》就使他安穩平順;凡輕慢自恃的人,《易》就使他傾覆敗亡。這並不是《易》有意要這樣對待他們,而是扶植守禮者、傾覆昏暴者,本是天道的自然。至於「百物不廢」一句,朱熹《周易本義》解作萬物之理無不具備,這與上文的語脈接不上。

來注,廢字即傾字也。謂此道甚大。近而一身,遠而天下國家。若常以危懼為心,皆不至於傾廢也。此說較勝。懼即憂危之意。憂懼於始者易,終而猶始者難。憂懼以終始,其要不過欲無咎而已。易之為道如此,學易者可以悟矣。右第十一章。

來知德《周易集註》則說,「廢」字就是上文的「傾」字,意思是這個道理極其廣大,近的關乎一身,遠的關乎天下國家,只要常存危懼之心,都不至於傾覆廢敗。這個講法比《本義》更勝一籌。「懼」就是憂危的意思。開頭能憂懼不難,難在到末了還像開頭一樣;從頭到尾常存憂懼,其要旨不過是想求個沒有過錯罷了。《易》的道理如此,學《易》的人從這裡可以有所領悟。以上是《繫辭下傳》第十一章。

繫辭下·第十二章(論乾坤之德與繫辭之凡例)

第十二章首論乾坤二卦之德,因及全卦之功用。自八卦以象告以下,又總作易繫辭之大略。而末以人情立言不同,以明繫辭之不同也。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恆易以知險。夫坤,天下之至順也,德行恆簡以知阻。

本章開頭論乾、坤兩卦的德性,由此推及全部卦爻的功用;從「八卦以象告」以下,又總述聖人作《易》繫辭的大略;末尾則以人情不同、立言各異,來說明《易》所繫之辭何以彼此不同。《繫辭》說:乾是天下最剛健的,其德行恆常平易而能預知險阻;坤是天下最柔順的,其德行恆常簡約而能預知阻難。

至健則所行無難,故易。至順則所行不煩,故簡。然皆本於憂患之心,皆知其難而不敢易以處之之意。下危曰險,乾體在上。自高臨下,知下之險而不敢進。健而知險,則不陷於險矣。上難曰阻,坤體在下。自下趨上,知上之阻而不敢越。順而知阻,則不困於阻矣。全易皆由乾坤二卦而生。乾坤二卦之德如此,則全易之貴於危懼可知。

至為剛健,所行便沒有難處,所以叫「易」,就是平易;至為柔順,所行便不煩擾,所以叫「簡」。但這兩者都出於憂患之心,都含著明知其難而不敢輕率處之的意思。在下方而可畏的叫「險」,乾體居上,自高處俯臨下方,知道下面有險而不輕易前進;剛健而能知險,就不會陷進險裡去。在上方而難行的叫「阻」,坤體居下,自下方趨向上方,知道上面有阻而不敢僭越;柔順而能知阻,就不會困在阻裡。整部《易》都由乾坤兩卦生出,乾坤兩卦的德性尚且如此,那麼整部《易》以危懼為貴也就可想而知了。

能說諸心,能研諸侯之慮。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侯之二字衍文。說諸心,本義屬乾之事。蓋心與理會,有自然之妙,故以屬陽也。研諸慮,本義屬坤之事。蓋理因慮審,涉於作為,故以屬陰也。又事之未定者屬乎陽,故本義謂說諸心有以定吉凶。事之已定者屬乎陰,故本義謂研諸慮有以成亹亹。分屬亦是,亦不必過拘。

《繫辭》說:能使人心中悅懌,能使人思慮精審,從而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勤勉不倦的事業。(「諸侯」的「侯」字是衍文。)「說諸心」,朱熹《周易本義》歸為乾的事,因為心與理相契合自有一種自然的妙處,所以配屬於陽;「研諸慮」,《本義》歸為坤的事,因為義理要靠思慮去審辨,已涉及作為,所以配屬於陰。又,事情尚未定的屬陽,所以《本義》說「說諸心」能判定吉凶;事情已定的屬陰,所以《本義》說「研諸慮」能成就勤勉不倦之功。這樣分屬固然說得通,也不必拘泥太過。

是故變化云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來。變化者,陰陽之所為。云為者,人事之所作。人事與天道相符,則吉事有祥。如見乎蓍龜之類。言吉事則凶事在其中矣。變化云為,明也。吉事有祥,幽也。於變化云為,則象之而有以知器。凡有形之實事,皆器也。

《繫辭》說:所以天地的變化、人的言語行事之中,吉事都有徵兆可尋;觀象於事就能知道器物,占問於事就能預知未來。「變化」是陰陽所造作的,「云為」是人事所造作的。人事與天道相符,吉事就顯出祥兆,比如顯現在蓍草龜甲上的那一類。說「吉事」,凶事也就包含在其中了。變化云為屬於明處,吉事有祥屬於幽處。就變化云為而言,可以取象於它而知曉器物;凡有形可見的實事,都屬於「器」。

于吉事有祥,則占之而有以知來。凡未形之吉凶悔吝,皆來也。此節言易之為書,具天道之變化,人事之云為。又吉凶皆有休祥之應。所以象事於此而知器,占事於此而知來也。天地設位,聖人成能。人謀鬼謀,百姓與能。

就吉事有祥兆而言,可以占問它而預知未來;凡尚未成形的吉凶悔吝,都屬於「來」。這一節是說《易》這部書,既具備天道的變化,又具備人事的言語行為,而且吉凶都有徵兆可以應驗,所以在這裡觀象於事就能知曉器物,在這裡占問於事就能預知未來。《繫辭》又說:天地設定了上下的位置,聖人成就了它們所不能成的功能;明處謀之於人,幽處謀之於鬼神,連百姓也參與到這份功能裡來。

天地設位而變化云為,吉事之祥已具。然此理不能以告人,聖人作易以成其功。使明則謀諸人,幽則謀諸鬼。而至愚之百姓亦因卜筮知所趨避,是百姓亦與其能也。蓋健順易簡知險知阻,天地之能也。說心研慮定吉凶成亹亹,聖人成天地所不及成之能也。云為之祥,象占之知。則百姓之能,得與於聖人已成之能也。

天地一經設位,變化與人的言行、吉事的祥兆便都具備了。但這些道理天地自己不能告訴人,於是聖人作《易》來成就這一功用,使人在明處可以謀之於人,在幽處可以謀之於鬼神,連最愚昧的百姓也能憑卜筮知道趨吉避凶,這就是百姓也參與了這份功能。原來剛健柔順、平易簡約、知險知阻,是天地的功能;使人心悅、使人慮精、判定吉凶、成就勤勉,是聖人成就了天地所來不及成就的功能;至於言行之中的祥兆、觀象與占問所得的知見,則是百姓的功能,是百姓分享了聖人已經成就的那份功能。

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剛柔雜居,而吉凶可見矣。象謂卦畫。八卦成列,象在其中,以象告也。至錯綜為六十四卦,爻彖所趨各異,則曲盡其情實而言之。上古觀象已告。後世情偽既多,非以情言不可也。爻彖之辭,因剛柔雜居有得有失。故吉凶於此見焉。此後乃詳言聖人爻彖所繫之辭,吉凶悔吝之所由著,以示學易者也。

《繫辭》說:八卦用卦象來告訴人,爻辭彖辭用情實來講說;剛爻柔爻雜處在一起,吉凶便可以看出來了。「象」指卦畫。八卦排成行列,象已含在其中,這就是用象來告訴人。等到錯綜為六十四卦,爻與彖各自的趨向不同,就要把其中的情實曲折地說盡。上古之世只要觀象就夠了,後世人情虛偽日多,非把情實說出來不可。爻辭彖辭因為剛柔雜處而有得有失,所以吉凶就在這裡顯現。從這以下便詳細講聖人在爻彖上所繫的辭,以及吉凶悔吝顯現的緣由,用來指示學《易》的人。

變動以利言,吉凶以情遷。是故愛惡相攻而吉凶生,遠近相取而悔吝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則凶,或害之,悔且吝。此承上文剛柔雜居吉凶可見,而詳言繫辭吉凶悔吝之凡例也。易道變動,開物成務,以利言也。而卦爻之辭有吉有凶,則其情之有所遷耳。以下皆詳言吉凶以情遷之說。而以吉凶悔吝利害之三辭,由於相攻相取相感之三情。末復總以相近不相得之一情,使人推觀之也。命辭之法,必各象其爻之情。易之繫辭,不止言吉凶。蓋吉凶者,事之已成者也。吉凶之尚微而未成者,則曰悔吝。而其事之始商度其可否,則曰利不利,不利則害。

《繫辭》說:爻的變動是就利害而言的,吉凶則隨著爻情的向背而轉移。所以愛與惡互相攻擊,吉凶就產生了;遠與近互相求取,悔吝就產生了;真情與虛偽互相感應,利害就產生了。大凡《易》中的爻情,兩爻相近而彼此不投合,就是凶,或者受到傷害,或者有悔有吝。這一段承接上文「剛柔雜居,吉凶可見」,詳細說明繫辭中吉凶悔吝的通例。《易》道的變動,是要開通萬物、成就事業,所以就利害說;而卦爻之辭有吉有凶,則是因為爻情有所轉移。以下都在詳說「吉凶以情遷」這層意思,把吉凶、悔吝、利害這三類斷辭,歸到相攻、相取、相感這三種爻情上;末了再用「相近而不相得」這一種情總括,讓人由此推求其餘。繫辭的方法,必定各各摹寫那一爻的情狀。《易》所繫的辭不止講吉凶:吉凶是事情已經定局的;吉凶還細微、尚未定局的,就叫悔吝;而事情剛開始、還在斟酌可否的,就叫利與不利,不利便是害。

是易之辭有吉凶悔吝利害三者也。而其故,由於爻之情有相取相攻相感三者。相感者情之始交,故以利害言之。相取則有事矣,故以悔吝言之。相攻則其事極矣,故以吉凶言之。愛惡遠近情偽,姑就淺深言之。若錯綜言之。則相攻相取相感之情,其居皆有遠近,其行皆有情偽,其情皆有愛惡也。故總以相近一條明之。近而不相得,則以惡相攻而凶生矣,以偽相感而害生矣,不以近相取而悔吝生矣。是一近之中備此三條。

由此可知《易》的斷辭有吉凶、悔吝、利害三類,而其緣故在於爻情有相取、相攻、相感三種。相感是情意剛開始交接,所以用利害來說;相取就已經有事了,所以用悔吝來說;相攻則事情已到極處,所以用吉凶來說。愛與惡、遠與近、真情與虛偽,姑且是就交接的深淺來分說的;若交錯著看,則相攻、相取、相感這三種情,其所處都有遠近之別,其所行都有真偽之別,其存心都有愛惡之別。所以總用「相近」這一條來說明:兩爻相近而不投合,就會以惡相攻而生凶,以偽相感而生害,不能因近相取而生悔吝。可見單一個「近」字裡就備著這三條。

然不相得則惡相攻,偽相感,近不相取。則相得為愛相攻,情相感,近相取。可知不相得為凶害悔吝,則相得為吉利,悔亡,無悔無咎。可知夫子已言者三,其未言者三,其條例有六也。然凡爻有此爻,有應爻,有一卦之主爻,皆情之慾相得者。今稱近者,但即比爻言之。反以三隅,則主爻及應爻亦備此六條。以此十八條合之爻辭,則吉凶悔吝之大凡可知。

既然不投合便是以惡相攻、以偽相感、雖近而不相取,那麼反過來,投合便是以愛相攻、以真情相感、因近而相取,這是可以推知的;既然不投合的結果是凶、害、悔、吝,那麼投合的結果便是吉、利、悔亡、無悔無咎,這也是可以推知的。孔子明說出來的有三條,沒有明說的也有三條,條例共計六條。再者,凡爻有本爻,有與之相應的應爻,有一卦的主爻,都是爻情所要求投合的對象。這裡說「近」,只就相比鄰的爻講;舉一隅而以三隅反,主爻和應爻也同樣具備這六條。用這十八條去比對爻辭,吉凶悔吝的大概情形就可以掌握了。

如頤上九之於六五,蹇上六之於九五,比爻之以愛相攻而吉者也。離之九三、九四,比爻之以惡相攻而凶者也。漸六四之於九三,賁上九之於六五,皆比爻之近相取而無咎悔者也。咸九三之於六二,小畜九三之於六四,皆比爻之近不相取而悔吝者也。賁六二之於九三,震六三之於六二,皆比爻之以情相感而有利者也。蒙六三之於九二,艮六二之於九三,皆比爻之以偽相感而有害者也。

下面先拿「比爻」,也就是上下緊挨著的兩爻,來逐條對應上文那六個條例。頤卦上九對六五、蹇卦上六對九五,是相鄰兩爻以愛相攻而得吉的;離卦的九三與九四,是相鄰兩爻以惡相攻而致凶的;漸卦六四對九三、賁卦上九對六五,都是相鄰兩爻因貼近而肯彼此求取,因而沒有過錯、沒有悔恨;咸卦九三對六二、小畜卦九三對六四,都是相鄰兩爻雖然貼近卻不肯彼此求取,因而有悔有吝;賁卦六二對九三、震卦六三對六二,都是相鄰兩爻以真情相感而得利的;蒙卦六三對九二、艮卦六二對九三,都是相鄰兩爻以虛偽相感而受害的。同是「相攻」而有吉有凶,分別只在存心是愛還是惡;同是「相感」而有利有害,分別只在交接是真情還是虛偽。

蒙九二之於六五,臨六五之於九二,皆應爻之以愛相攻而吉者也。大過九三之於上六,恆九三之於上六,皆應爻之以惡相攻而凶者也。損初九之於六四,睽九二之於六五,皆應爻之相取而無咎悔者也。屯六三之於上六,蒙六四之於初六,皆應爻之不相取而悔吝者也。蠱九二之於六五,賁六四之於初九,皆應爻之以情相感而有利者也。萃六三之於上六,歸妹六三之於上六,皆應爻之以偽相感而無利者也。

再看「應爻」,也就是初與四、二與五、三與上這三組遙相呼應的兩爻。蒙卦九二對六五、臨卦六五對九二,都是應爻以愛相攻而得吉的;大過卦九三對上六、恆卦九三對上六,都是應爻以惡相攻而致凶的;損卦初九對六四、睽卦九二對六五,都是應爻彼此求取而沒有過錯、沒有悔恨的;屯卦六三對上六、蒙卦六四對初六,都是應爻不肯彼此求取而有悔有吝的;蠱卦九二對六五、賁卦六四對初九,都是應爻以真情相感而得利的;萃卦六三對上六、歸妹卦六三對上六,都是應爻以虛偽相感而得不到好處的。可見那六個條例放在隔位相應的兩爻上一樣成立,並不限於緊挨著的兩爻。

比九五之於六二、六四,主爻之以愛相攻而吉者也。其於六三、上六,則以惡相攻而凶者也。大有六五之於九二、九四,主爻之以相取而無咎悔者也。蒙六四之於九二,豫六三之於九四,主爻之不相取而悔吝者也。復六四之於初九,剝六三之於上九,主爻之以情相感而有利者也。隨六三之於九五,觀六二之於九五,主爻之以偽相感而無利者也。易卦就主爻應爻論吉凶者多,就比爻論吉凶者不數。故夫子獨舉比爻以例其餘。又按,六爻有比有承有乘。先儒謂初與二比,三與四比,五與上比。而二三與四五則以承與乘言之。今曰近而不相得,則承與乘皆在其中。分之則比中又有承與乘,合之統謂比亦可。

再看一卦的「主爻」,也就是全卦之義所繫的那一爻:比卦九五對六二、六四,是主爻以愛相攻而得吉的;它對六三、上六,則是以惡相攻而致凶的;大有卦六五對九二、九四,是主爻相取而沒有過錯悔恨的;蒙卦六四對九二、豫卦六三對九四,是主爻不相取而有悔有吝的;復卦六四對初九、剝卦六三對上九,是主爻以真情相感而得利的;隨卦六三對九五、觀卦六二對九五,是主爻以虛偽相感而無所得利的。《易》中就主爻、應爻論吉凶的居多,就相鄰之爻論吉凶的不算多,所以孔子單舉相鄰之爻作例,讓人由此類推其餘。又按:六爻之間有「比」、有「承」、有「乘」。先儒說初與二相比、三與四相比、五與上相比,而二與三、四與五之間則用「承」「乘」來講:陰爻在陽爻之下托著它叫「承」,陰爻壓在陽爻之上叫「乘」。如今說「近而不相得」,那麼承與乘都已包括在裡頭了;分開說,比之中又有承有乘;合起來,統稱為「比」也未嘗不可。

將叛者其辭慙,中心疑者其辭枝。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誣善之人其辭游,失其守者其辭屈。此又即人情之情偽其見於辭者不同如此,以見易之繫辭不同,亦猶是也。叛非叛逆,背實失信皆是。言與實背故慙。心疑則可否難決。如木之有枝,分為兩岐。誣善為惡,則言語不實。如物在水上,浮游不定。失守者見理不真,操持不固,故辭多屈而不伸。六者皆反對。叛者無信,疑者不自信。吉者靜,躁者動。誣者敗人,失守者自敗。然吉一而已。叛疑躁誣失居其五。人情之變盡於此矣。猶卦爻之情有相攻相取相感,而吉凶悔吝利害由此而生也。自八卦以象告至此,又發卦爻繫辭之凡例,以示學易者也。右第十二章。周易淺述卷七。

《繫辭》說:將要背叛的人,說話帶著慚愧;心裡遲疑的人,說話枝蔓分岔;吉善之人話少,躁急之人話多;誣衊好人的人,言辭浮游不定;失掉操守的人,言辭屈曲難伸。這一段又就人情的真偽表現在言辭上如此不同,來說明《易》所繫之辭何以彼此不同,道理正是一樣的。這裡的「叛」不是叛逆,凡背離事實、失掉信實都算;話與實情相背,所以慚愧。心中遲疑就難以決斷可否,像樹木生出枝杈,分成兩岔。把善的誣為惡的,言語便不真實,像東西漂在水上,浮游不定。失掉操守的人,見理不真、把持不固,所以言辭多屈曲而伸展不開。這六種恰好兩兩相對:背叛者不講信實,遲疑者連自己也信不過;吉善者靜,躁急者動;誣善者敗壞別人,失守者敗壞自己。然而好的只占「吉」這一種,背叛、遲疑、躁急、誣善、失守卻佔了五種,人情的變態盡在這裡了。這就像卦爻之情有相攻、相取、相感,而吉凶悔吝利害由此產生一樣。從「八卦以象告」到這裡,又是在闡發卦爻繫辭的通例,用來指示學《易》的人。以上是《繫辭下傳》第十二章。《周易淺述》卷七終。

周易淺述卷八·說卦傳

說卦傳·第一章(言聖人立揲蓍求卦之法)

欽定四庫全書。周易淺述卷八。翰林院編修陳夢雷撰。說卦傳第一章言聖人因理數之自然而立揲蓍求卦之法,使學者安於義命也。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蓍。幽贊神明,猶言贊化育也。天下和平,王道得而蓍生長丈,其叢滿百莖。伏羲非因有蓍而後畫卦,蓋因生蓍而用之以求卦也。

《欽定四庫全書》本《周易淺述》卷八,翰林院編修陳夢雷撰。《說卦傳》第一章講的是:聖人依循「理」與「數」本來就有的自然之勢,創立揲蓍求卦的方法,使學《易》的人能安於義理與天命。《說卦傳》說:從前聖人作《易》,幽微地贊助神明而生出蓍草。所謂「幽贊神明」,猶如說贊助天地的化育。天下太平、王道得行的時候,蓍草能長到一丈,一叢滿一百莖。並不是伏羲因為先有蓍草才去畫卦,而是因為天地生出蓍草,聖人便取來用作求卦的工具。

參天兩地而倚數。天圓地方。圓者徑一圍三,三各一奇。陽道常饒,故天用其全,參天而為三。方者徑一而圍四,四合二偶。陰道常乏,故地用其半,兩地而為二。數皆倚此而起。故揲蓍三變之末其餘三奇,則三三而九。三偶,則三二而六。兩二一三則為七。兩三一二則為八。三奇為乾,為老陽。三偶為坤,為老陰。二奇一偶為巽離兌,為少陰。二偶一奇為震坎艮,為少陽。此立卦之生爻之本。是數倚此而起也。

《說卦傳》說:取天數三、地數二而依託它們起數。天體是圓的,地體是方的。圓形直徑為一時周長為三,三之中各含一個奇數;陽道常有餘,所以天取它的全數,參合天數而定為三。方形直徑為一時周長為四,四正好合成兩個偶數;陰道常不足,所以地取它的一半,取地之兩而定為二。一切數都依託這兩個數起算。所以揲蓍三變之末,若餘下的是三個奇,就三個三相加得九;三個偶,就三個二相加得六;兩個二加一個三便是七;兩個三加一個二便是八。三奇成乾,為老陽;三偶成坤,為老陰;兩奇一偶成巽、離、兌,為少陰;兩偶一奇成震、坎、艮,為少陽。這就是立卦生爻的根本,一切數都依託這裡起算。

觀變於陽而立卦,發揮於剛柔而生爻。揲蓍先有爻而後有卦。此先言卦而後言爻,就聖人作易言之也。在造化曰陰陽,就人事曰剛柔。數既形矣,卦斯立焉。聖人因其變之或九或七而為陽,因其變之或六或八而為陰。變至十有八而成卦。聖人無與也,特觀其變而立之爾。卦既立矣,爻斯生焉。聖人因其數之陽,而發明其為爻之剛。因其數之陰,而發明其為爻之柔。聖人無與也,特發揮其義爾。

《說卦傳》說:觀察陰陽的變化而立起卦,發揮剛柔的性質而生出爻。(按:底本此句脫一「陰」字,通行本作「觀變於陰陽而立卦」。)揲蓍的實際次序是先有爻而後成卦,這裡卻先說卦後說爻,是就聖人作《易》的角度講的。在造化上叫陰陽,在人事上叫剛柔。數一旦成形,卦就立起來了:聖人依著變數或九或七而定為陽,依著變數或六或八而定為陰,變到十八次而成一卦。聖人並沒有加進什麼,只是觀察它的變化而把卦立起來罷了。卦既立起,爻就生出來了:聖人依著數之屬陽的,闡明它作為爻是剛;依著數之屬陰的,闡明它作為爻是柔。聖人也沒有加進什麼,只是發揮其中的義理罷了。

和順於道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此言聖人作易之極功也。吉凶消長之道。易皆和順從容,無所乖逆,默契其本原之謂也。理於義,又就其細者析言之。隨事皆得其條理,應變合宜之謂也。和順於道德,體也。理於義,用也。窮理,以知言。盡性,以行言。易書於天下之理無所不備,而能盡人物之性而自合於天道也。理必窮之,性必盡之。天命但可言至,則自然之謂也。易之妙皆因天地之自然如此。右第一章。

《說卦傳》說:和順於道德而條理於義,窮究事理、窮盡物性,以至於通達天命。這是講聖人作《易》所達到的最高功效。吉凶消長的道理,《易》都能和順從容、毫無乖違,暗暗契合它的本原,這就是「和順於道」。「理於義」,是再就細處分說:隨著每一件事都得其條理,應付變化都合於分寸。和順於道德,是體;條理於義,是用。「窮理」是就「知」說的,「盡性」是就「行」說的。《易》這部書對於天下之理無所不備,因而能窮盡人與物的本性而自然合於天道。理必須去窮究,性必須去窮盡,唯獨天命只能說「至」,因為它是自然而然的。《易》的精妙,全在於順著天地的自然如此而已。以上是《說卦傳》第一章。

說卦傳·第二章(言易具三才之道)

第二章言易具三才之道,故有取於六爻。而因筮求卦者,當盡人道以合乎天地也。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

本章說明《易》具備天、地、人三才之道,所以取用六爻;而憑筮法求卦的人,應當盡好人道,以求與天地相合。《說卦傳》說:從前聖人作《易》,是要順應性與命的道理,所以確立天之道叫作陰與陽,確立地之道叫作柔與剛,確立人之道叫作仁與義。兼合三才而各以兩爻表示,所以《易》以六畫成一卦;把爻位分成陰位陽位,交替使用柔爻剛爻,所以《易》以六位成其文理。

理在人為性,在天地為命。天無陰陽則氣機息,地無剛柔則地維墜,人無仁義則人道滅而禽獸矣。故曰立天立地立人。陰陽以氣言,剛柔以質言,仁義以理言。仁,體剛而用柔,屬乎陽。義,體柔而用剛,屬乎陰。

同一個理,落在人身上叫作「性」,落在天地上叫作「命」。天若沒有陰陽,氣的運轉就停息了;地若沒有剛柔,維繫大地的綱紀就要墜落;人若沒有仁義,人道就泯滅而淪為禽獸了。所以說「立天」「立地」「立人」。陰陽是就氣說的,剛柔是就質說的,仁義是就理說的。仁,本體剛健而發用柔和,所以屬陽;義,本體柔和而發用剛斷,所以屬陰。

兼三才而兩之。以全體言。則上兩畫為天,五陽而上陰。中兩畫為人,三仁而四義。下兩畫為地,初剛而二柔。以兩卦分言。則上與三為天,三陽而上陰。五與二為仁,五仁而二義。四與初為地,四柔而初剛。

所謂「兼三才而兩之」,若就整卦的全體來說,上面兩畫是天,五爻為陽、上爻為陰;中間兩畫是人,三爻為仁、四爻為義;下面兩畫是地,初爻為剛、二爻為柔。若把上下兩個三畫卦分開來說,則上爻與三爻同屬天位,三爻為陽、上爻為陰;五爻與二爻同屬人位,五爻為仁、二爻為義(底本「人」字訛作「仁」);四爻與初爻同屬地位,四爻為柔、初爻為剛。

分陰分陽以位言。初三五為陽,二四上為陰。陰陽各半故曰分。迭用柔剛以爻言,柔六剛九也。陽位剛爻居,柔爻亦居。陰位柔爻居,剛爻亦居。經緯錯綜,粲然有文。所謂成章也。人負陰陽之氣以有生,肖剛柔之質以有形,具仁義之理以成性,亦具三才之道。分陰陽用柔剛以斷吉凶,成亹亹而盡仁義之道。則性命之理在天地者,皆在吾心矣。右第二章。

「分陰分陽」是就爻位說的:初、三、五為陽位,二、四、上為陰位,陰陽各佔一半,所以叫「分」。「迭用柔剛」是就爻畫說的:柔爻是六,剛爻是九。陽位上剛爻可以居,柔爻也可以居;陰位上柔爻可以居,剛爻也可以居。縱橫交錯,燦然有文理,這就是所謂「成章」。人稟受陰陽之氣而有生命,仿效剛柔之質而有形體,具備仁義之理而成就本性,本身也就具備三才之道。人能分辨陰陽、運用剛柔來判斷吉凶,成就那勤勉不倦的事業而盡到仁義之道,那麼原本存在於天地之間的性命之理,也就都在我這一顆心裡了。以上是《說卦傳》第二章。

說卦傳·第三章(言先天圓圖之對待與順逆)

第三章就伏羲先天圓圖而言其對待之體,復即卦氣之流行而分其左右之順逆也。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此伏羲先天圓圖八卦之位也。乾南坤北,天居上地居下,兩儀之位也。

本章就伏羲先天圓圖講八卦兩兩對待的體勢,再就卦氣的流行,分出左右兩邊的順行與逆行。《說卦傳》說:天地上下定位,山澤二氣相通,雷風互相迫近,水火不相厭棄,八卦如此交錯配對。這講的是伏羲先天圓圖上八卦的方位。乾在南、坤在北,天居上、地居下,這是兩儀本有的位置。

艮為山居西北,兌為澤居東南。通氣者,澤氣升於山,為雲為雨。山氣通於澤,為水為泉也。震為雷居東北,巽為風居西南。相薄者,勢相迫也。雷迅而風益烈,風激而雷益迅也。離為日居東,坎為月居西。不相射者,水得火以濟其寒,火得水以濟其熱,不相滅息也。先天八卦之位如此。皆陰陽相對而居,故曰八卦相錯也。重為六十四卦。為圓圖,其位亦然。其左以震離兌乾為主。與八卦相錯,為自復至乾三十二陽卦。其右以巽坎艮坤為主。與八卦相錯,為自姤至坤三十二陰卦也。

艮為山,居西北;兌為澤,居東南。所謂「通氣」,是說澤中的水氣上升到山上,化作雲、化作雨;山中的地氣通到澤裡,化作水、化作泉。震為雷,居東北;巽為風,居西南。所謂「相薄」,是說兩者氣勢互相迫近:雷急則風更猛烈,風激則雷更迅疾。離為日,居東;坎為月,居西。所謂「不相射」,是說水得到火來調劑它的寒,火得到水來調劑它的熱,彼此並不相滅相熄。先天八卦的方位就是這樣,都是陰陽兩兩相對而居,所以說「八卦相錯」。八卦相重成六十四卦,排成圓圖,方位也是如此:左邊以震、離、兌、乾為主,與八卦交錯,成為自復卦到乾卦的三十二個陽卦;右邊以巽、坎、艮、坤為主,與八卦交錯,成為自姤卦到坤卦的三十二個陰卦。

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此就圓圖卦氣之行。準之橫圖,卦畫之序,從中而分其左右之順逆也。覆數已生之卦為順,豫推未生之卦為逆。天道運行為四時八節,以冬至夏至為樞紐。圓圖配八節之運行,以姤復二卦為樞紐。天道左旋,故圓圖配八節皆左旋。萬事出於心,故圖自中起。天開於子,故卦始終復。天道運行始於陽,陽生於極陰。故坤生復為陽始,冬至配之。盡震宮八卦至明夷,立春配之。盡離宮八卦至於臨,春分配之。盡兌宮八卦至於泰,立夏配之。

《說卦傳》說:數已往的是順,知未來的是逆,所以《易》是逆推之數。這是就圓圖上卦氣的運行,參照橫圖卦畫的次序,從中間分出左右兩邊的順與逆。回頭去數已經生成的卦叫「順」,預先推求尚未生成的卦叫「逆」。天道運行分為四時八節,以冬至、夏至為樞紐;圓圖配上八節的運行,則以姤、復兩卦為樞紐。天道左旋,所以圓圖配八節都是左旋;萬事都從心上發出,所以圖從中間起算。天開於子,所以卦從復卦起(底本「始於復」訛作「始終復」)。天道運行從陽開始,而陽又生於陰的極處,所以坤卦生出復卦作為陽的開端,配冬至;數盡震宮八卦到明夷卦,配立春;數盡離宮八卦到臨卦,配春分;數盡兌宮八卦到泰卦,配立夏。

盡乾宮八卦至於乾,陽極陰生得姤卦,夏至配之。盡巽宮八卦至於訟,立秋配之。盡坎宮八卦至於遯,秋分配之。盡艮宮八卦至於否,立冬配之。盡坤宮八卦至於坤,陰極陽生又為復卦。復至乾,由震四而離三而兌二而乾一,皆得已生之卦。如從今日計往日,順而易知也。自姤至坤,由巽五而坎六而坤八。如今日預推明日,逆而難知也。然以橫圖觀之。則自乾一而兌二而離三而震四而巽五而坎六而艮七而坤八,皆預推之,是皆逆也。逆所以知來,故易皆逆數也。以其位言之,則對待有順有逆。以其數論之,則皆逆而可以知來。先天圓圖之妙如此。右第三章。

圓圖上每一宮各轄八個卦,一宮數盡恰好配上一個節氣。數盡乾宮八卦到乾卦,陽極而陰生,得姤卦,配夏至;數盡巽宮八卦到訟卦,配立秋;數盡坎宮八卦到遯卦,配秋分;數盡艮宮八卦到否卦,配立冬;數盡坤宮八卦到坤卦,陰極而陽生,又成復卦。從復到乾,是由震居四、離居三、兌居二、乾居一,所數的都是已經生成的卦,好比從今天回數昨天,是順而容易知曉的。從姤到坤,是由巽居五、坎居六,直到坤居八(底本此處脫「艮七」),好比今天預推明天,是逆而難以知曉的。然而若按橫圖來看,從乾一到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全都是預先推出來的,那就都是逆。逆才能知未來,所以說《易》都是逆推之數。就方位來說,兩兩對待之中有順有逆;就數來說,則全是逆推,因而可以預知未來——占筮所貴的正在於此。先天圓圖的妙處就在這裡。以上是《說卦傳》第三章。

說卦傳·第四章(言先天方圖與造化流行)

第四章言先天方圖之位,六子之用統於乾坤,而造化流行有生長收藏之功也。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日以晅之。艮以止之,兌以說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動則物萌,散則物解。二者生物之功。潤則物滋,晅則物舒。二者長物之功。止則物成,說則物遂。二者收物之功。君則物有所歸,藏則物有所息。二者藏物之功。雷動風散,乾坤初爻相易為震巽也。雨潤日晅,中爻相易為坎離也。止之說之,終爻相易為艮兌也。此六子,生物之序也。

本章講先天方圖的方位:震、坎、艮、巽、離、兌六子卦的功用統攝於乾坤,而造化的流行有生、長、收、藏四段功效。《說卦傳》說:雷用來鼓動萬物,風用來吹散萬物,雨用來滋潤萬物,日用來曬暖萬物,艮用來止住萬物,兌用來使萬物欣悅,乾用來主宰萬物,坤用來收藏萬物。鼓動則萬物萌發,吹散則萬物解開,這兩樣是生物之功;滋潤則萬物滋長,曬暖則萬物舒展,這兩樣是長物之功;止住則萬物成形,欣悅則萬物遂性,這兩樣是收物之功;主宰則萬物有所歸屬,收藏則萬物有所安息,這兩樣是藏物之功。雷動風散,是乾坤初爻互換而成震、巽;雨潤日曬,是中爻互換而成坎、離;止之說之,是上爻互換而成艮、兌。這六個子卦的排列,正是生物的次序。

然六子致用,主於乾而動,歸於坤而藏。此又父母之功也,故以乾坤終之。自動至晅,物之出機。自止至藏,物之終極。出無於有,氣之行也。故以象言。入有於無,質之具也。故以卦言。先天方圖中始震巽而始終於乾坤。

然而六子發揮作用,都是以乾為主而動、歸於坤而藏,這又是父母卦的功勞,所以用乾坤作結。從「動」到「晅」,是萬物從機括中生發出來;從「止」到「藏」,是萬物走到終極。由無而出於有,是氣的運行,所以用雷、風、雨、日這些物象來說;由有而入於無,是質的凝成,所以用艮、兌、乾、坤這些卦名來說。先天方圖正中起於震、巽,而始終統於乾、坤。

蓋陽生於北而極於南,陰生於南而極於北,天之道也。圓圖法天,故乾南坤北也。陽始於東北而盛於西北,陰始於西南而盛於東南,地之道也。方圖法地,故乾西北而坤東南也。乾坤初爻相易而為震巽。故震巽居中,為物之始生。中爻相易為坎離。故次外坎離,為物之方長。終爻相易為艮兌。故次外艮兌,為物之所收。終則乾居西北,坤居東南以藏之。以其位之尊卑而言,則宜先乾坤而後六子。以造化之流行而言,故先言六子而統於乾坤,此方圖之位具造化流行之妙也。右第四章。

原來陽生於北方而極盛於南方,陰生於南方而極盛於北方,這是天之道;圓圖取法於天,所以乾在南、坤在北。陽始於東北而盛於西北,陰始於西南而盛於東南,這是地之道;方圖取法於地,所以乾在西北、坤在東南。乾坤初爻互換而成震、巽,所以震、巽居於方圖正中,代表萬物開始生發;中爻互換而成坎、離,所以坎、離排在次外一層,代表萬物正在生長;上爻互換而成艮、兌,所以艮、兌再排在外一層,代表萬物到了收成之時;最後乾居西北、坤居東南,把萬物收藏起來。若就爻位的尊卑說,本該先講乾坤而後講六子;這裡為著講造化的流行,所以先講六子而最終統於乾坤。這正是方圖的方位中所含造化流行的妙處。以上是《說卦傳》第四章。

說卦傳·第五章(言文王後天八卦之位)

第五章言文王後天八卦之位。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此文王後天八卦之位。此節言八卦之流行也。帝者,天之主宰。出者,發露之謂。震居東方,於時為春。三陽開泰,萬物從此發生,則帝即從此出矣。齊、相見、致役以下皆帝也。齊者,畢達之謂。巽居東南,春夏之交,萬物畢達矣。尚有未盡生者,彼此未得相見也。

本章講文王後天八卦的方位。《說卦傳》說:主宰從震位出來,在巽位整齊,在離位彼此相見,在坤位受役而得養,在兌位欣悅而言,在乾位交戰,在坎位慰勞,在艮位成終而言。這是文王後天八卦的方位,這一節講的是八卦的流行。「帝」,指天的主宰;「出」,是發露顯現的意思。震居東方,在時令上是春天,三陽開泰,萬物從此發生,主宰也就從這裡出來。下文「齊」「相見」「致役」等等,主語都仍是這位主宰。「齊」,是全部通達的意思。巽居東南,正當春夏之交,萬物已經全部通達;但還有沒有完全生出來的,彼此還不能相見。

離居南方,於時為夏,則明盛可見矣。致,猶委也。委役於萬物,無不養也。坤居西南,夏秋之交。萬物皆養於土,得向實也。說者,物形至此充足而說。兌居西方,於時為秋,物至此充足可說也。戰者,陰極陽剝,疑而戰也。乾居西北,秋冬之交。戰乎乾,非與乾戰,言陰陽戰於乾之方也。勞,去聲,慰勞之意。坎居北方,於時為冬,萬物歸藏於內而未息也。成言者,陽氣至此成終而成始。艮居東北,冬春之交,止乎此矣。復出乎震,不終止也。此皆萬物生成之序。然生之成之,必有主宰之者,故謂之帝。此就八卦之流行言之也。

離居南方,在時令上是夏天,光明盛大,萬物於是彼此可見。「致」,猶如說委付,把功役委付給萬物,無不得到長養。坤居西南,正當夏秋之交,萬物都靠土來長養,才得以趨向結實。「說」,是萬物的形體到此充實飽滿而欣悅;兌居西方,在時令上是秋天,萬物到此充實飽滿而可喜。「戰」,是陰氣到了極處、陽氣被剝,陰疑於陽而交戰;乾居西北,正當秋冬之交,「戰乎乾」不是同乾交戰,而是說陰陽在乾所居的方位上交戰。「勞」讀去聲,是慰勞的意思;坎居北方,在時令上是冬天,萬物收歸內藏而生機並未止息。「成言」,是陽氣到此既成終又成始;艮居東北,正當冬春之交,萬物到這裡停下來,停下之後又從震位出來,並不是就此終結。這些都是萬物生成的次第。然而能生它、能成它的,必定有個主宰者,所以稱之為「帝」。這一節是就八卦的流行來說的。

萬物出乎震。震,東方也。齊乎巽。巽,東南也。齊也者,言萬物之潔齊也。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嚮明而治,蓋取諸此也。坤也者,地也。萬物皆致養焉,故曰致役乎坤。兌,正秋也,萬物之所說也,故曰說言乎兌。戰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陰陽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勞卦也。萬物之所歸也。故曰勞乎坎。艮,東北之卦也,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說卦傳》接著說:萬物從震位出來,震是東方之卦。在巽位整齊,巽是東南之卦;所謂「齊」,是說萬物潔淨整齊。離,就是明;萬物到此彼此相見,是南方之卦。聖人面朝南方聽治天下,朝著光明的方向施政,大概就取象於此。坤,就是地;萬物都在這裡得到長養,所以說「致役乎坤」。兌,正當秋季,是萬物欣悅的時候,所以說「說言乎兌」。「戰乎乾」,乾是西北之卦,說的是陰陽在此相迫。坎,就是水,是正北方之卦,也是慰勞之卦,萬物在此歸藏,所以說「勞乎坎」。艮是東北之卦,萬物在這裡既完成終結又開始新的一輪,所以說「成言乎艮」。

上言帝,此節言萬物之隨帝以出入。蓋帝之出入不可見,而為物者可見,故又以物言之。以見八卦流行生物之功也。離明以德言,八卦之德可推。坤地坎水以象言,八卦之象可推。兌秋以時言,八卦之時可推。聖人象八卦之義以治天下,不獨取諸離。亦舉一可通其餘也。坤於方不言西南,坤土之用不止於西南也。上言致役乎坤,此言致養者。蓋上言帝。坤,臣也。帝,君也。君之於臣,役之而已。此言萬物。則坤,母也。萬物,子也。母之於於,則無所不養也。乾曰陰陽相薄者。九十月之交,陰盛陽微。

上一節講的是「帝」,這一節講萬物隨著帝一同出入。因為帝的出入看不見,而萬物的生成看得見,所以再從物的角度來說,以顯出八卦流行生物的功效。「離也者,明也」是就卦德說的,其餘八卦的德性由此可推;「坤也者,地也」「坎者,水也」是就物象說的,其餘八卦的象由此可推;「兌,正秋也」是就時令說的,其餘八卦的時令由此可推。聖人取法八卦之義來治理天下,並不只取於離卦,這也是舉一隅而可通其餘。坤在方位上不提西南,是因為坤土的功用並不限於西南一隅。上一節說「致役乎坤」,這一節卻說「致養」,是因為上一節講的是帝:坤是臣,帝是君,君對於臣,役使他罷了;這一節講的是萬物:坤是母,萬物是子,母親對於子女,就無所不養了。乾位說「陰陽相薄」,是因為九月十月之交,陰氣盛而陽氣微弱。

陰疑於陽必戰。坤之上六亦言龍戰于野者,此也。上言帝之所乘,此言萬物之所主。觀此而後天八卦之義可見矣。蓋以其方位言之。則坎離者,天地之大用,得乾坤之中氣。故離火居南,坎水居北也。震,動也。物生之初,故居東。兌,說也。物成之後,故居西。此四者居於四正也。震木,巽亦木,震陽木而巽陰木。故巽居東南,巳之位也。兌金,乾亦金,兌陰金而乾陽金。故乾居西北,亥之方也。坤艮皆土,坤陰土,艮陽土。坤居西南,艮居東北者。所以均旺於四時也。此四者居於四隅也。

陰氣盛到與陽相疑,必然交戰;坤卦上六爻辭說「龍戰于野」,指的就是這個。上一節講帝所乘用的次序,這一節講萬物所依主的次序,看了這兩節,後天八卦的意義就明白了。就方位來說:坎、離是天地的大用,稟得乾坤的中氣,所以離火居南、坎水居北;震是動,當萬物初生的時候,所以居東;兌是悅,當萬物成熟之後,所以居西。這四卦佔據東、南、西、北四個正方。震屬木,巽也屬木,震是陽木而巽是陰木,所以巽居東南,即地支巳的位置;兌屬金,乾也屬金,兌是陰金而乾是陽金,所以乾居西北,即地支亥的方位;坤、艮都屬土,坤是陰土,艮是陽土,坤居西南、艮居東北,是為了讓土氣均勻地旺於四季。這四卦佔據西南、西北、東北、東南四個隅角。四正配水火木金,四隅以木金分居而以兩土調停,後天方位的骨架就是如此。

以其流行之序言之,則以震巽離坤兌乾坎艮為次。蓋春為木,震巽屬木。木生火。夏為火,故離次之。夏而秋,火克金者也。火金之交,有坤土焉。則火生土,土生金。克者又順以相生。秋為金,兌乾屬金。金生水。冬為水,故坎次之。冬而春水生木者也。水木之交,有艮土焉。木克土,土克水。生者又逆以相剋。土金順以相生,所以為秋之克。水土逆以相剋,所以為春之生。生生剋剋,變化無窮,而皆有帝以宰之,此後天之妙也。右第五章。

若就流行的次序來說,則依震、巽、離、坤、兌、乾、坎、艮為序。春天屬木,震、巽都屬木;木生火,夏天屬火,所以離卦排在其後。由夏入秋,本是火克金,而火與金交接之處偏有坤土在,於是火生土、土生金,相剋之處反倒順著變成相生。秋天屬金,兌、乾都屬金;金生水,冬天屬水,所以坎卦排在其後。由冬入春,本是水生木,而水與木交接之處偏有艮土在,於是木克土、土克水,相生之處反倒逆著夾進相剋。土金順著相生,正是為著化解秋天那一層相剋;水土逆著相剋,正是為著成全春天那一層相生。生生剋剋,變化無窮,而其中都有一位主宰在統攝,這就是後天八卦的妙處。以上是《說卦傳》第五章。

說卦傳·第六章(去乾坤而專言六子以見神之所為)

第六章去乾坤而專言六子,以見神之所為。前即文王卦次,以明四時之序。後即伏羲卦次,以明對待之偶。蓋總先後天二圖言之,以見不可偏廢也。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動萬物者,莫疾乎雷。橈萬物者,莫疾乎風。燥萬物者,莫熯乎火。說萬物者,莫說乎澤。潤萬物者,莫潤乎水。終萬物始萬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風不相悖,山澤通氣,然後能變化,既成萬物也。

本章撇開乾坤而專講六子卦,用以顯出「神」的作為。前半依著文王後天卦的次序,說明四時的順序;後半依著伏羲先天卦的次序,說明兩兩對待的配偶。總的是把先天、後天兩圖合起來講,以見二者不可偏廢。《說卦傳》說:所謂「神」,是就它使萬物神妙莫測而立的名。鼓動萬物沒有比雷更迅疾的,吹撓萬物沒有比風更迅疾的,烘乾萬物沒有比火更熾熱的,取悅萬物沒有比澤更欣悅的,滋潤萬物沒有比水更潤澤的,終結萬物又開始萬物沒有比艮更盛大的。所以水火互相追及,雷風互不違逆,山澤二氣相通,這樣才能變化,從而成就萬物。

此去乾坤專言六子。由後天流行之用,而推本於先天對待之體也。以主宰言曰帝,以功用言曰神。八卦各有所在,神無在無不在,故曰妙萬物。乾坤合而為神,言神則乾坤皆在其中。去乾坤而專言六子,見六子之為皆乾坤之為也。五卦皆言象,艮獨不言者。終始萬物,不繫於山也。文王後天卦次順四時之序而兌震以長男合少女,艮巽以長女合少男,則非其偶。

這一章撇開乾坤而專講六子,是由後天流行的用,推尋到先天對待的體。就主宰而言叫作「帝」,就功用而言叫作「神」。八卦各有所在的方位,神卻無所在而又無所不在,所以說它「妙萬物」。乾坤合起來就是神,說到神,乾坤都已包含在其中;撇開乾坤專講六子,正是要見出六子的作為都是乾坤的作為。六卦之中有五卦都舉出物象,也就是雷、風、火、澤、水,唯獨艮卦不舉物象,是因為終結萬物、開始萬物這件事並不繫於「山」這一物。文王後天卦的次序順著四時排列,於是兌與震成了以長男配少女,艮與巽成了以長女配少男,都不是本來的配偶。

陰陽不相對待,則無由生成萬物矣。故此章先欲言神運萬物之妙,即文王卦次,以明四時之流行。後則推原其體,必由陰陽對待,各得其偶。故又本於先天之卦,以見陰陽交合之妙,而後有此變化之神。蓋合先天後天之妙總言之也。右第六章。

陰陽如果不能兩兩對待,就無從生成萬物。所以本章先要講神運化萬物的妙用,便依著文王後天卦的次序,說明四時的流行;後面又要推原它的本體,必須陰陽兩兩對待、各得其配偶,於是再依著先天之卦,顯出陰陽交合的妙處,有了這一層才有變化之神。總之是把先天、後天兩圖的妙處合起來講。以上是《說卦傳》第六章。

說卦·第七章(言八卦之性情)

乾,健也。坤,順也。震,動也。巽,入也。坎,陷也。離,麗也。艮,止也。兌,說也。

乾的德性是剛健,坤的德性是柔順,震的德性是動,巽的德性是潛入,坎的德性是陷落,離的德性是附麗,艮的德性是靜止,兌的德性是喜悅(「說」同「悅」)。《說卦傳》在鋪陳八卦物象之前,先用這八個字給八卦定性。這八個字說的不是八卦「像什麼」,而是八卦「本身是什麼」——是它們各自固有的氣質與發用方式。

此節言八卦之性情。因下文欲言其象,先別其性情如此。蓋象者其似,性情者其眞也。性者其本體,情者其作用也。乾純陽剛故健,坤純陰柔故順。震一陽生二陰之下,剛而進故動。坎一陽在二陰之中,剛為陰所掩故陷。艮一陽出於二陰之上,無所往矣故止。巽一陰藏於二陽之下,順而伏故入。離一陰在二陽之中,順而附故麗。兌一陰在二陽之上,順而見故說。

這一節講八卦的「性」與「情」。因為下面幾章要鋪陳八卦所取的物象,所以先把它們的性情分辨清楚。物象只是與卦相似的東西,性情才是卦的真實本體:「性」指卦的本體,「情」指卦的作用。乾三畫全陽,純粹剛強,所以性情為「健」;坤三畫全陰,純粹柔弱,所以性情為「順」。震卦是一個陽爻生在兩個陰爻之下,剛而向上推進,所以為「動」。坎卦是一個陽爻夾在兩個陰爻當中,剛被陰所遮掩,所以為「陷」。艮卦是一個陽爻出在兩個陰爻之上,前面再無去路,所以為「止」。巽卦是一個陰爻藏在兩個陽爻之下,柔順而潛伏,所以為「入」。離卦是一個陰爻處在兩個陽爻中間,柔順而依附,所以為「麗」。兌卦是一個陰爻浮在兩個陽爻之上,柔順而顯露於外,所以為「說」。

然乾健坤順。震坎艮三陽卦皆從健,巽離兌三陰卦皆從順。健則能動,順則能入。此震巽所以為動為入也。健遇上下皆順則必溺而陷,順遇上下皆健則必附而麗。此坎離所以為陷為麗也。健極於上,前無所往必止。順見於外,情有所發必說。此章以八字斷八卦之德,下章乃依類而分言之。自此以下乃以陰陽純卦及初中終為序,不用先天後天之序也。右第七章。

乾純健、坤純順是總綱。震、坎、艮以一陽為主,屬陽卦,它們的德性都由「健」派生;巽、離、兌以一陰為主,屬陰卦,它們的德性都由「順」派生。剛健才談得上推動,柔順才談得上潛入,這就是震為「動」、巽為「入」的道理。剛健者若上下都被柔順包夾,必然沉溺下陷;柔順者若上下都是剛健,必然攀附依傍:這就是坎為「陷」、離為「麗」的道理。剛健推到最上一爻,前面無路可走,只能停住,所以艮為「止」;柔順顯露在外,情有所發,自然形於歡悅,所以兌為「說」。本章只用八個字斷定八卦之德,下一章才分門別類地鋪陳物象。從這一章往下,排列的次序是先舉乾坤兩個純卦,再按初爻、中爻、上爻分出長、中、少,並不採用伏羲先天卦序,也不採用文王後天卦序。以上是第七章。

說卦·第八章(遠取諸物之象)

乾為馬。坤為牛。震為龍。巽為雞。坎為豕。離為雉。艮為狗。兌為羊。

乾取象為馬,坤取象為牛,震取象為龍,巽取象為雞,坎取象為豬,離取象為野雞,艮取象為狗,兌取象為羊。這一節是「遠取諸物」,即從人身以外的動物中為八卦找對應;下文會逐一交代每一種取象所依據的理由,不是隨口羅列。

此章言遠取諸物者如此。馬健行而不息,其蹄圓,故乾為馬。牛順而載重,其蹄析,故坤為牛。龍潛於淵在重陰之下,與地雷同其動奮,故震為龍。雞,羽屬,能飛。其性則入而伏。知時而善應,鳴於丑半重陽之時。

本章所說的「遠取諸物」就是這樣取的。馬奔走剛健、日夜不息,而且馬蹄是渾圓的一塊(圓而完整象天),所以乾取象為馬。牛性情柔順卻能負重,牛蹄是分瓣的(分為兩半即偶數,象陰),所以坤取象為牛。龍潛伏在深淵裡,正合震卦一陽伏在兩陰之下的爻位;它一旦奮起而動,與地下之雷震發是同一種氣勢,所以震取象為龍。至於雞:它屬羽族,能飛,可是習性偏偏是鑽入窩中潛伏,正合巽卦「入」的德性;它又知時辰、善感應,在丑時過半、陽氣漸重之際啼鳴。

又其行則首動於前,足動於中,身不動而隨其後。能動象二陽在前,不動象一陰在後。故巽為雞。豕主汙溼,其性趨下。前後汙濁,中心剛躁。故坎為豕。雉性耿介。中心柔懦而外文明。故離為雉。狗外剛內媚。止於人而能止人。故艮為狗。羊外柔說群而中剛狠,故兌為羊。

再看雞走路的樣子:頭先在前面一伸一縮,腳跟著在中間邁動,身子卻不動,只被帶著跟在後面。能動的頭與腳,象巽卦上面兩個陽爻;不動的身子,象下面那一個陰爻。所以巽取象為雞。豬喜歡汙泥溼地,習性是往低處鑽,外表前後一身髒汙,心裡卻剛烈躁急——外柔濁而內剛,正是坎卦一陽陷在兩陰之中的樣子,所以坎取象為豬。野雞性情耿介孤高,內裡柔弱怯懦而外表文彩鮮明,正是離卦外剛內柔、文明外見的樣子,所以離取象為野雞。狗外表剛猛而對主人內心諂媚親暱,它守在人身邊不走,又能替人看守攔阻別人——這正合艮卦「止」的德性,所以艮取象為狗。羊外表柔順、喜歡合群,心裡卻剛愎兇狠,正是兌卦外柔內剛的樣子,所以兌取象為羊。

此章取象於經有不盡合者。周公以乾為龍,夫子以為馬。文王以坤為牝馬,夫子以為牛。變通以觀,可悟而不可執。八者之中,乾馬、兌羊、巽雞、離雉、坎豕,與卦爻間有合者。如大畜乾爻稱馬,大壯似兌稱羊,中孚巽爻稱雞,鼎三應離稱雉,睽互坎稱豕是也。至坤牛、震龍、艮狗,畢夫子所自取。善觀之,則萬物無非卦也。右第八章。

本章的取象與《易經》經文並不處處吻合。周公作爻辭時把乾取象為龍,孔子這裡卻說乾為馬;文王作卦辭時把坤取象為母馬,孔子這裡卻說坤為牛。可見取象要活看,能領會其中的道理就好,不可死執一物。這八種取象裡,乾為馬、兌為羊、巽為雞、離為野雞、坎為豬這五項,與卦爻辭還有能對上的地方:例如《大畜》卦下體為乾,爻辭中就稱馬;《大壯》卦上體近似兌,爻辭中就稱羊;《中孚》卦上體為巽,爻辭中就稱雞;《鼎》卦九三與上體離相應,爻辭中就稱雉;《睽》卦互體成坎,爻辭中就稱豕。至於坤為牛、震為龍、艮為狗這三項,則完全是孔子自己另立的取象。只要會看,天下萬物沒有一樣不能歸入卦象。以上是第八章。

說卦·第九章(言近取諸身之象)

乾為首。坤為腹。震為足。巽為股。坎為耳。離為目。艮為手。兌為口。

乾取象為頭,坤取象為腹,震取象為腳,巽取象為大腿,坎取象為耳,離取象為眼,艮取象為手,兌取象為口。這一節是「近取諸身」,即就人自己這一身的部位來配八卦,與上一章從外物取象正好構成內外兩路。

此言近取諸身者。首會諸陽,尊而在上。腹藏諸陰,大而容物。足在下而動。股兩垂而下。耳輪內陷,陽在內而聰。目睛附外,陽在外而明。手動在前。口開於上。此一身之合於八卦者也。

這一節講的是「近取諸身」。頭是一身諸陽經交會之處,位置最尊、居於最上,所以配純陽的乾。腹中藏納的都是陰分,容量大而能盛受萬物,所以配純陰的坤。腳長在人身最下端而主管行動,所以配一陽動於下的震。大腿是兩條並垂而下的,正象巽卦下面那一畫分開的陰爻,所以配巽。耳廓向內凹陷,陽藏在裡面而能聽得聰敏,正象坎卦陽在中間,所以配坎。眼珠是附著在外面的,陽顯在外而能看得明亮,正象離卦陽在外圍,所以配離。手總是伸在身前活動,象艮卦陽在上而能持物。口開在臉的上部,象兌卦上面那一畫缺口。這就是人一身之中與八卦相合的地方。

近取諸身者,六子皆反對。遠取諸物者,六子皆以序對。四者易而坎離不易也。首以君之,腹以藏之。足履於下為動,手持於上為止。股下岐而伏,口上竅而見。耳外虛,目內虛。各以反對也。在物,乾坤與二少皆取走。二長二中一走一飛。龍者走之飛,雞者飛之走。各以序對也。

近取人身之象時,震巽坎離艮兌這六子卦是按「反對」(卦體上下顛倒相反)來配對的;遠取外物之象時,六子卦卻是按長、中、少的次序兩兩相配。這兩套配法中有四對可以互換,唯獨坎離兩卦在兩套裡都是固定不動的。先說人身:頭用來統領全身,腹用來收藏;腳踩在下面主動,手舉在上面主止;大腿在下分岔而隱伏,口在上開竅而顯露;耳是外廓虛陷,眼是眼眶中虛——每一對都是取上下相反之義。再說外物:乾坤與艮兌兩個少卦所取的馬、牛、狗、羊都是走獸;震巽兩個長卦與坎離兩個中卦所取的,則是一走一飛(震龍坎豕為走,巽雞離雉為飛)。龍是走獸裡能飛的,雞是飛禽裡偏於走的——這就是按長中少的次序相配。

夫子此章取象,坤為腹與明夷六四同,巽為股與咸九三互體同,兌為口與咸上六同。餘亦多自取,鮮所合者。其取義本先儒所解如此。而有可疑者:既言足,又言股。於面獨不言鼻。按《麻衣易》謂艮為鼻,巽為手。鼻者面之山。風能鼓舞萬物,手之所以舞也。其說似亦可叅。右第九章。

孔子本章的取象,只有三處與經文相合:坤為腹,與《明夷》六四爻辭「入于左腹」相合;巽為股,與《咸》卦九三互體成巽而爻辭言「咸其股」相合;兌為口,與《咸》卦上六爻辭「咸其輔頰舌」所指的口相合。其餘多半是孔子自立的取象,與卦爻辭能對上的很少。以上取義的說法,本是歷代先儒的解釋。不過其中有可疑之處:既然已經說了腳,又說大腿,兩者未免重複;而面部諸竅偏偏不提鼻子。按《麻衣易》的說法,艮為鼻、巽為手。鼻子是一張臉上隆起的山,正合艮為山之象;風能鼓動萬物,手正是人身用來舞動的部位,正合巽為風之象。這個說法似乎也可以參考。以上是第九章。

說卦·第十章(言乾坤索而成六子)

第十章又即八卦而見其有父母男女之義也。蓋文王有父母六子之說,故孔子發明之也。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坎再索而男,故謂之中男。離再索而得女,故謂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謂之少男。兌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

第十章是就八卦本身,看出其中含有父母子女的名分。這是因為文王已有乾坤為父母、其餘六卦為六子的說法,所以孔子在這裡加以闡發。乾是天,所以稱為父;坤是地,所以稱為母。震是乾第一次向坤求索而得的男卦,所以叫長男;巽是坤第一次向乾求索而得的女卦,所以叫長女。坎是第二次求索而得的男卦,所以叫中男;離是第二次求索而得的女卦,所以叫中女。艮是第三次求索而得的男卦,所以叫少男;兌是第三次求索而得的女卦,所以叫少女。(底本「坎再索而男」一句脫一「得」字,今仍其舊。)

索,求也。《本義》,揲蓍以求爻。後朱子語錄謂不當作揲蓍。大概陽先求陰,則陽入陰中而為男。陰先求陽,則陰入陽中而為女。乾求於坤而得震坎艮,坤求於乾而得巽離兌。一二三者,以其畫之次序言。以初中終三畫取長中少之序也。三男本坤體,各得乾之一陽而成男,陽根於陰也。三女本乾體,各得坤之一陰而成女,陰根於陽也。天地生萬物而人為貴,故以父母男女言之。然萬物亦皆有牝牡雌雄長少之分,則言人而物亦在其中矣。此卦畫已成之後,見有此象。猶之前後取象。不可以謂之二字,謂畫此卦以象人也。右第十章。

「索」就是求。朱子《周易本義》把「索」解作揲蓍求爻,但後來《朱子語錄》又說不應當講成揲蓍。大體的道理是:陽先去求陰,陽就進入陰體之中而成男卦;陰先去求陽,陰就進入陽體之中而成女卦。乾去求坤,得到震、坎、艮三男;坤去求乾,得到巽、離、兌三女。所謂一索、再索、三索,是就陽爻或陰爻所居的畫位次序說的:居初畫的為長,居中畫的為中,居上畫的為少。三個男卦本來是坤的卦體,各自得到乾的一個陽爻才成為男,可見陽是紮根在陰裡的;三個女卦本來是乾的卦體,各自得到坤的一個陰爻才成為女,可見陰是紮根在陽裡的。天地化生萬物而以人最貴重,所以用父母男女來稱說。其實萬物也都有雌雄牝牡、長幼大小的分別,說了人,物也就包括在內了。這些名分是卦畫畫成之後才看出來的象,跟前兩章的取象一樣。不能因為經文用了「謂之」兩個字,就以為聖人是先想好人倫、再照著畫卦來象人。以上是第十章。

說卦·第十一章(廣八卦之象)

第十一章廣八卦之象。不必盡合於經,多夫子所自取也。乾為天,為圜,為君,為父,為玉,為金,為寒,為冰,為大赤,為良馬,為老馬,為瘠馬,為駁馬,為木果。

第十一章把八卦的取象大加推廣,這些象不必處處與卦爻辭相合,多半是孔子自己另立的。乾的取象有:天,圓,君,父,玉,金,寒,冰,大紅,良馬,老馬,瘦馬,駁馬,樹上的果實。下文會逐項交代每一象所以屬乾的理由。

純陽至健天。陽體動為圜。又天之體也居上覆下,尊無不統君也。乾知大始,又生六子,父也。其德至粹,爻剛而位以柔相濟,玉也。純剛,金也。金故寒,而位西北,卦氣又立冬也,冬水始氷。寒之凝,陰之變而剛者也。盛陽之色,又四月在夏,故為大赤。坎一陽在中為赤。乾純陽,故赤曰大。別於坎也。

乾三畫純陽、剛健到極處,這就是天。陽的形體運轉不息,轉出來的軌跡是圓的,所以為圓。天的形體高居於上而覆蓋於下,尊貴到無所不統,這正是君的地位,所以為君。《繫辭傳》說「乾知大始」,乾又生出六子卦,所以為父。乾的德性至為純粹,爻是剛的而所居之位又有柔來調劑,剛中帶潤,正是玉的品質,所以為玉。純然剛硬,那就是金。金性主寒,加上乾在後天方位居西北,卦氣正當立冬,冬天水開始結冰,所以為寒、為冰——寒氣凝結成冰,是陰變化而成剛硬之物。大紅是陽氣極盛的顏色,乾又當四月建巳、時令入夏,所以為大紅。坎卦一陽在中,也取赤色;乾是純陽,所以赤要加一個「大」字,用來與坎的赤相區別。

馬曰良老瘠駁,純陽無陰,異於震坎陰陽相雜之馬也。良,健之善者。老,健之久者。瘠,多骨少肉,健之堅強者。駁,鋸牙食虎豹,健威猛者。又駁馬之色不純,純極而駁生也。圓而在上,以實承實,故為木果。異於艮之果蓏剛下有柔也。又荀爽《九家易》解此下有為龍,為直,為衣,為言。言字宜作玄。

乾所取的馬稱良馬、老馬、瘦馬、駁馬,都是純陽無陰之馬,與震、坎所取那種陰陽夾雜之馬不同。「良」是健得好的,「老」是健得久的,「瘦」是骨多肉少、健得堅實的,「駁」據說是一種鋸齒利牙、能吃虎豹的猛獸,取其健而威猛;再者駁馬毛色駁雜不純,純陽到了極處反而生出駁雜,也是一層意思。果實渾圓而結在樹梢上,是以實心承接實心,正合乾的純陽,所以為木果——這與艮所取的「果蓏」不同,艮是一剛在上、二柔在下,剛下面還有柔。另外荀爽《九家易》的解本在這一串之下還多出為龍、為直、為衣、為言四項,其中「言」字應當作「玄」。

坤為地,為母,為布,為釜,為吝嗇,為均,為子母牛,為大輿,為文,為眾,為柄,其於地也為黑。積陰於下故為地。物資以生故為母。動闢而廣,旁有邊幅而中寬平,故為布。又地南北經而東西緯,亦布象也。釜虛而容物,金質生於土,受模冶而成,有效法之義,故為釜。

坤的取象有:地,母,布,鍋,吝嗇,均平,母子牛,大車,文彩,眾多,柄,就土色而言則為黑。陰氣積聚在下方,所以為地。萬物都靠它才能生長,所以為母。坤動則開張而廣遠,四旁有邊幅、中間寬平,正像一幅布,所以為布;再者大地南北為經、東西為緯,經緯交織也正是布的形象。鍋是中間空虛而能容物的,金屬之質本從土中生出,又要經過範模冶鑄才成形,含有「效法」(依樣鑄成)的意思,而坤的德性正是效法乾,所以為鍋。

靜翕而不拖。陰性吝嗇,女子小人未有不吝嗇者也。吝嗇者翕之守。均者闢之敷。其勢均平而無偏陂,其德則生萬物而無私均也。順之極而生物相繼,故為子母牛。厚而載物為大輿。坎二畫虛,為輿而不大。坤三畫虛,言大以別於坎也。

坤靜的時候是收斂閉合、不肯外洩的。陰的本性就是吝嗇,女子和小人沒有不吝嗇的。吝嗇正是「翕」(閉合)時的守;均平則是「闢」(開張)時的施。就形勢說,大地平鋪而沒有偏斜高下;就德性說,它生養萬物而毫無偏私——這兩層都叫做「均」。柔順到了極點便生生相繼、母子相承,所以為母子牛。地厚而能載物,所以為大車。坎卦只有中間一畫是陽、上下兩畫虛,也可以取車象,但不能稱「大」;坤三畫全虛,容量最大,所以特意說「大車」,以與坎的車相區別。

坤畫偶,又物生於地至雜,故為文。偶畫多故為眾。有形可執,持成物之權,故為柄。又在下而承物於上。凡執持之物,其本著地者,柄也。地之土色有五。黑者,極陰之色也。又荀九家有為牝,為迷,為方,為囊,為裳,為黃,為帛,為漿。

坤的爻畫都是斷開的偶畫,交錯成紋;加上萬物生於地上、色類極其駁雜,所以為文彩。偶畫的數目多(三畫皆偶,共六段),所以為眾多。地有形體可以把握,又掌握著成就萬物的權柄,所以為柄;再者柄總是在下面承托上面的東西,凡是可執之物,其根本著地的那一端就是柄。土的顏色本有青黃赤白黑五種,其中黑是陰到極處的顏色,所以說「其於地也為黑」。另外荀爽所輯九家易的本子,在這一串之下還有為雌、為迷、為方、為囊、為裳、為黃、為帛、為漿等項。

震為雷,為龍,為玄黃,為,為大塗,為長子,為決躁,為蒼竹,為萑葦。其於馬也,為善鳴,為足,為的顙。其於稼也為反生。其究為健,為蕃鮮。陰閉而陽奮於下為雷。陽在下動為龍。乾坤始交生震,故兼天地之色。

震的取象有:雷,龍,玄黃相雜之色,花萼初放,大道,長子,決斷急躁,青翠的竹,蘆荻;就馬而言,為善鳴之馬、白足之馬、額上有旋毛的馬;就莊稼而言,為種子倒生反長;它變到極處則為剛健、為繁茂鮮美。(底本「為玄黃」下脫一字,通行本作「旉」,指花萼初放,今仍其舊不補。)陰氣閉塞在上,陽氣奮起於下,沖激而成雷。陽爻在下方鼓動,正是龍潛而將起之象。乾坤初次交合生出震卦,所以震兼有天地兩色。

得乾初盡為玄,得坤中畫上畫為黃,雜而成蒼色也。陽氣始施為。又花蔕下連而上分為花也。一奇動於內,二偶開通。前無壅塞,萬物畢出。故為大塗也。一索得男,長子也。陽生於下,上進決陰而躁動也。蒼,深青色。竹之美者。竹之筠也。萑,荻。葦,蘆。竹與蘆葦,皆下本實而上虛也。

震初爻得自乾,乾色為玄(天青黑);中爻上爻得自坤,坤色為黃(地黃):兩色相雜就成了蒼(青黑帶黃)。陽氣剛開始施發,草木便抽出花萼;花萼下端連著蒂,上端分開就成了花(底本此句亦脫「旉」字)。一個陽爻在內鼓動,上面兩個陰爻開裂通達,前方沒有壅塞,萬物一齊湧出,所以為大道。震是乾坤一索所得的男卦,所以為長子。陽氣生於下而向上推進、決排陰爻,所以為決斷急躁。「蒼」是深青色;那種最好的竹子,取的是竹皮青翠之色。「萑」是荻,「葦」是蘆,竹子與蘆荻都是下段根本結實而上段中空——正合震卦下實上虛的爻象。

上畫偶開出聲,又陽氣始亨,故馬善鳴也。左足白曰。震居左也。足超健曰作。下畫一陽動也。的顙,額有旋毛中虛,射者之的。言上畫之虛也。稼,諸榖之類。萌芽自下而生,反勾而上,陽剛動於下也。陽長必終於乾,故究為健。蕃,生。鮮,美。春生之草,下一根而開葉於上也。按《荀易》下有為玉,為鵠,為鼓。

震上一畫是斷開的偶畫,中虛而能出聲,加上陽氣初通,所以取象為善鳴之馬。左腳是白色的馬叫「馵」,震在後天方位居東,東為左,所以取此象(底本脫「馵」字)。腳步騰躍矯健叫「作足」,取下面一個陽爻鼓動之義(底本「曰作」下脫「足」字)。「的顙」是額頭正中有一圈旋毛、中間空白,像射箭的靶心,取的是上面兩畫中虛之象。「稼」泛指各種穀物:種子發芽從底下鑽出,先倒勾再向上返長,正是陽剛在下發動之象,所以為「反生」。陽一路生長,最終必歸於純陽的乾,所以震變到極處為剛健。「蕃」是滋生,「鮮」是鮮美,春天新生的草,下面一條根而上面舒展枝葉,也是震象。另按《荀氏易》,震象之下還有為玉、為鵠、為鼓三項。

巽為木,為風,為長女,為繩直,為工,為白,為長,為高,為進退,為不果,為臭。其於人也為寡髮,為廣顙,為多白眼,為近利市三倍。其究為躁卦。木,乾陽而根陰。又物之善入者莫如木也。陰凝於下,陽發於外。周旋不舍則為風。又氣之善入者莫如風也。坤始交於乾而得巽,長女也。

巽的取象有:木,風,長女,繩墨取直,工匠,白色,長,高,進退不定,猶疑不果決,氣味;就人而言,為頭髮稀少、額頭寬廣、眼白多、逐利可獲三倍之利;它變到極處則成為躁動之卦。先說木:樹幹在上屬陽、根須在下屬陰,正合巽卦二陽在上、一陰在下;而萬物之中最善於鑽入的莫過於樹根,正合巽「入」的德性。再說風:陰氣凝聚在下,陽氣發散在外,迴旋不止就成了風;天地之氣最善於滲入的也莫過於風。坤第一次去求乾而得巽,所以巽為長女。

繩,糾木之曲而取直者。工,引繩之直而制木者。巽德之制,故為繩直,為工也。巽少陰,故於色為白。木下入而上升,故為長,為高。又長者風之行,高者木之性也。陰性多疑,盤旋於二陽之下。又風行無常,或東或西。故為進退不果也。陰伏二陽之下,氣鬱不散,故為臭。

繩墨是用來矯正木材彎曲、取其平直的;工匠則是依著繩墨的直線來加工木材的。《繫辭傳》說「巽,德之制也」,巽有裁制、約束之義,所以為繩直、為工匠。巽是一陰初生的少陰之卦,陰氣尚清,所以在顏色上為白。樹木向下紮根、向上抽長,所以為長、為高;再說,能綿延伸長的是風的行跡,能高聳的是木的本性。陰的本性多疑,那一個陰爻盤桓在兩個陽爻之下,進退不定;加上風行無定向,忽東忽西:所以為進退、為不果決。陰爻潛伏在兩陽之下,氣鬱結而不能發散,鬱久則生味,所以為氣味。

陽盛於上,陰血不升,故為寡髮。二陽在上,陽氣上盛。故為廣顙。眼白為陽黑為陰,反離之黑在下而白居中,故多白眼也。陽義陰利。陰主於內,近利之至,如賈之得利三倍也。三爻皆變,則為震之決躁,故究為躁卦也。然震變乾,變上二畫而已。巽不言中上之變為坤,而以三畫盡變為為震者。蓋陰欲變為陽,陽又欲變為純陽。此又聖人扶陽抑陰之意也。《荀易》有為楊,為鸛。

陽氣盛在頭頂,陰血不能上養,所以頭髮稀少。兩個陽爻居上,上部陽氣充盛,所以額頭寬廣。眼睛的白仁屬陽、黑仁屬陰,巽卦正是離卦的反面——離是黑在中間、白在上下,巽反過來便是黑在下而白居中,所以眼白多。陽主道義,陰主貨利;巽的陰爻主於內裡,逐利到極處,就像商賈能獲三倍之利。巽三爻全變就成了震,震是決斷躁動之卦,所以說巽變到極處為躁卦。不過震變成乾,只須變上面兩畫而已;這裡說巽不取中爻上爻變而成坤,偏取三畫盡變而成震,是因為陰總想變成陽,陽又總想變成純陽——這仍是聖人扶助陽剛、抑制陰柔的用意。《荀氏易》另有為楊樹、為鸛鳥兩項。(底本「盡變為為震者」衍一「為」字,今仍其舊。)

坎為水,為溝瀆,為隱伏,為矯輮,為弓輪。其於人也為加憂,為心病,為耳痛,為血卦,為赤。其於馬也為美脊,為亟心,為下首,為薄蹄,為曳。其於輿也為多眚,為通,為月,為盜。其於木也為堅多心。一陽在內而明,二陰在外而陷,故為水。溝瀆所以行水,水流而不盈。

坎的取象有:水,溝渠,隱伏,揉曲取直,弓與車輪;就人而言,為憂慮加深、心病、耳痛、主血之卦、赤色;就馬而言,為脊背美好、性子急躁、低頭不昂、蹄薄、拖曳難行;就車而言,為多災;又為通,為月,為盜賊;就木而言,為堅硬而中心多筋。一個陽爻在內裡明亮,兩個陰爻在外面下陷,外暗內明、外柔內剛,正是水的形態,所以為水。溝渠是用來通水的,水在其中流而不滿溢,也合坎象。

陽畫為水,二陰夾之,故曰溝瀆。陽居中而無陰以蔽之,則見而不隱。陽在陰下得時,則起而不伏。坎,陽陷陰中而包之,故為隱伏。水勢曲直方圓唯勢之利,因人所導,故為矯輮。弓蓋二十八,蔽車之上。輪輻三十六,運車以行。皆矯輮所成也。

中間那一陽畫象水流,上下兩陰畫象兩岸夾峙,所以叫溝渠。假使陽爻居中而沒有陰來遮蔽,它就顯露而不會隱藏;假使陽爻在陰之下又逢其時,它就奮起而不會潛伏。坎卦偏偏是陽陷在陰中被包裹住,所以為隱伏。水的走勢或曲或直、或方或圓,全看地勢之便,任憑人去疏導,可屈可伸,所以為「矯輮」(矯是把彎的弄直,輮是把直的弄彎)。車蓋的弓骨有二十八根,撐覆在車頂上;車輪的輻條有三十六根,轉動使車行走:這些彎曲的構件都是靠矯輮之工制成的,所以坎又為弓、為輪。

陽陷陰中,心危慮深,故加憂。心耳皆以虛為體。坎中實,故為病為痛。離火在身為氣,坎水在身為血。血運於身,猶水之行於天地間也。得乾中畫之陽,故為赤而不大也。

陽陷在陰中脫身不得,處境危險而思慮深沉,所以為憂慮加深。心與耳都以中空為常態:心虛才能容思,耳虛才能納聲;坎卦偏偏中間一畫是實的,虛處被填塞,所以為心病、為耳痛。火在人身上表現為氣,水在人身上表現為血;血在周身運行,就像水在天地之間流行一樣,所以坎為血卦。坎的中爻得自乾的中畫之陽,所以也取赤色,但只能稱赤,不能像乾那樣稱「大赤」。

坎中畫陽故為馬為美脊。剛在內而躁,故馬亟心。上柔,故首下而不昂。下柔,故蹄薄而不厚也。曳亦下之弱者。柔不任重,故在輿馬多眚。坤輿行於平地則安。坎多險陷阻礙也。通者水之性,坎維心亨也。月者水之精。盜者隱伏而險。剛在中,故在木為堅多心也。按《荀易》又有為宮,為律,為可,為棟,為叢棘,為狐,為蒺藜,為桎梏。

坎的中畫是陽,像馬脊樑那道挺起的骨脊,所以為脊背美好之馬。剛在裡面躁動不安,所以馬性子急。上爻是柔的,所以頭低垂而不昂起。下爻是柔的,所以蹄薄而不厚實。拖著腿走,也是下部軟弱的表現。柔弱擔不起重載,所以坎馬駕車容易出事故。同樣是車,坤車行在平地上穩當,坎車卻處處遇到險陷阻礙。「通」是水的本性,《坎》卦《彖傳》說「維心亨」,行險而心志能通,所以為通。月亮是水之精華,所以為月。盜賊隱伏暗處而使人涉險,正合坎的隱伏與險,所以為盜。剛在中央,所以就樹木而言為質地堅硬、中心多筋。另按《荀氏易》,坎象還有為宮室、為音律、為可、為棟樑、為叢棘、為狐、為蒺藜、為桎梏等項。

離為火,為日,為電,為中女,為甲冑,為戈兵。其於人也為大腹,為乾卦,為鱉,為蠏,為蠃,為蚌,為龜。其於木也為科上槁。離者,麗也。火麗木而生,又內暗外明,故為火。日,火之精也。陰麗陽而明,又有火光,故為電。坤再交於乾,故為中女。剛畫在外為甲冑。

離的取象有:火,太陽,閃電,中女,鎧甲頭盔,戈矛兵器;就人而言,為大肚子;又為乾燥之卦,為鱉、螃蟹、螺、蚌、龜;就樹木而言,為上端枯槁的中空之物。「離」的本義是附麗。火必須依附柴薪才能燃燒,而且火焰內部發暗、外圍光明,正合離卦外陽內陰,所以為火。太陽是火的精華,所以為日。閃電是陰氣附著陽氣而發光,又帶火光,所以為電。坤第二次去求乾而得離,所以為中女。兩個剛爻包在外面,像鎧甲頭盔護在身外,所以為甲冑。

火銳於上為戈兵。中虛有容為大腹,又得坤之中爻也。火熯燥故為乾卦。外剛內柔,故為鱉蠏蠃蚌龜。又鱉性靜,取中畫之柔。蠏性躁,取上下二畫之剛。蠃取善麗之象。蚌取中虛之象。龜取文明之象。

火苗尖銳向上,像戈矛的鋒刃,所以為戈矛兵器。中間一畫虛而能容,像人的大肚子;再者這一中爻正是得自坤的中畫,坤本有容物之義,所以為大腹。火能烘烤使物乾燥,所以為乾燥之卦。外面剛硬、裡面柔軟,正是甲殼類的構造,所以為鱉、蟹、螺、蚌、龜。其中鱉性沉靜,取中間那一柔畫;蟹性躁動,取上下兩剛畫;螺善於附著岩石,取「麗」(附著)之象;蚌殼張開中間是空的,取中虛之象;龜背有紋理,取文明之象。

科上槁,一作科空也。本中空,上必枯槁。一曰科非木。科,巢之附於木上者。科中虛有離象。上槁者,科上之木乾燥,如花鵲巢以木枝結構而成者。二說雖不同,皆於離象可通。按《荀易》有為牝牛。

「科上槁」這三個字有兩種解釋。一說「科」就是空,樹身中間空了,上頭必然枯槁,正合離卦中虛。另一說「科」不是指樹,而是指搭在樹上的鳥巢:鳥巢中間是空的,有離卦中虛之象;所謂「上槁」,是說巢下所壓的樹枝乾燥枯脆,就像喜鵲用乾樹枝架搭成巢那樣。兩說雖不同,但都能與離的中虛之象講通。另按《荀氏易》,離象還有為母牛一項。

艮為山,為徑路,為小石,為門闕,為果蓏,為閽寺,為指,為狗,為鼠,為黔喙之屬。其於木也為堅多節。靜以止者,山也。徑者,路之小。艮為震之反體。高山之上成蹊,非如平地之大塗也。剛在坤土之上,象山頂高處之小石。若坎剛在坤土之中,則平地土中之大石矣。

艮的取象有:山,小路,小石頭,門闕,木實與草實,守門的閽人與近侍的寺人,手指,狗,鼠,以及黑嘴一類的猛禽走獸;就樹木而言,為堅硬而多節。靜止不動的莫過於山,所以為山。「徑」是狹小的路:艮是震卦倒過來的卦體,震為大道,艮反之則為小路——高山之上踩出來的蹊徑,自然不像平地上的通衢大道。艮一個剛爻壓在坤土之上,像山頂高處露出的小石頭;若像坎那樣剛爻埋在坤土之中,那就是平地土裡的大石頭了。

闕者,門之出入處。上畫連亙,中二畫雙峙而虛,似門闕也。果,木實;蓏,草實。乾純剛為木果,艮一剛二柔故為果蓏。震為,草木之始。艮為果蓏,草木之終。果蓏能終又能始,故於果蓏為切。

「闕」是宮門兩旁的高臺,人從中間出入。艮卦上面一畫橫貫相連,下面兩畫分開對峙而中間空虛,正像兩臺夾峙、中開通道的門闕。「果」是樹上結的實,「蓏」是藤蔓草本結的實。乾是純剛,所以只說木果;艮是一剛二柔,剛中帶柔,所以兼說果蓏。震為花萼初放,那是草木生長的開端(底本「震為」下脫「旉」字);艮為果實,那是草木生長的終結。而果實落地又能重新萌發,既是終又是始,正合艮卦「終萬物始萬物」的德性,所以取果蓏之象最為貼切。

閽,掌王宮之中門之禁,止物之不應入者。寺,掌王之內人及宮女之戒令,止物之不得出者。手以止物,而用以止者在指。又諸物之末,骨之外見者也。鼠黔喙,皆前剛也。黔鉗通。山居之獸,齒牙如鐵能食生物。又鳥亦善以喙止物者也。緊多節,亦剛在外也。按《荀易》有為鼻,為虎,為狐。《麻衣易》亦以艮為鼻。朱子曰鼻者,面之山。管輅嘗言之。

「閽」是掌管王宮中門門禁的人,職責是攔住不該進來的;「寺」是掌管宮內女官宮女戒令的人,職責是攔住不該出去的:一進一出都是「止」,所以合艮象。手能按住東西,而真正用來抵住的部位在手指;手指又是人身諸物的末端、骨節外露之處,正合艮一陽在上外露之象,所以為指。老鼠和黑嘴猛獸,都是前面部位剛硬的(門牙、利喙在前)。「黔」與「鉗」相通,指山中所居的那類獸,牙齒如鐵,能咬食活物;鳥類也善於用喙鉗住東西不放,都是「止」的意思。就樹木而言堅硬多節,也是剛顯在外的表現。(底本「堅多節」誤作「緊多節」,今仍其舊。)另按《荀氏易》,艮象還有為鼻、為虎、為狐;《麻衣易》也以艮為鼻。朱子說:鼻子是一張臉上的山。三國時管輅早就這樣講過了。

兌為澤,為少女,為巫,為口舌,為毀折,為附決。其於地也為剛滷,為妾,為羊。澤者水之聚。二陽沉於下,一陰見於上,坎壅成澤也。巫,以言語說神者。兌上折,口象,故為巫,為口舌。金氣始殺,條枯實落,故為毀折。

兌的取象有:沼澤,少女,巫祝,口舌,毀壞折斷,依附而後決裂;就土地而言為堅硬的鹽鹼地;又為妾,為羊。沼澤是水的匯聚處:兩個陽爻沉在下面,一個陰爻顯露在上面,就像坎水被壅塞住不能流走,積成了澤。「巫」是靠言語向神靈陳說祈禱的人。兌卦上面一畫是斷開的缺口,正像人張開的口,所以為巫、為口舌。兌在後天方位屬西方,秋金之氣開始肅殺,草木枝條枯萎、果實墜落,所以為毀壞折斷。

柔附於剛,剛乃決柔,故為附決。陰在上皆有決義。震陽動故躁,兌陰說故附決。躁者有所去,以達其怒。附決者始雖親,而動不免於去也。陽在下為剛,陰在上為滷。剛滷之地不生物。滷者,水之死氣也。坎水絕於下而澤見於上則為滷。滷暫熯而乾,乾而復潤,天下之潤者莫久焉。然不生物,以氣之在外也。少女從娣故為妾。內狠外說故為羊。

上面那一柔爻依附在兩剛之上,而剛終究要把它決去,所以為「附決」——先附著,後決裂。凡是陰爻居上的卦,都含有被決去之義。同是陰在上,震以陽動為主故顯得躁進,兌以陰悅為主故顯得附而後決:躁進的是要沖出去發洩其怒氣,附決的則是起初雖親暱,一動起來終歸免不了離去。下面兩陽象土質堅硬,上面一陰象浮出的鹽花,所以為堅硬的鹽鹼地。鹽鹼地不長莊稼。滷是水的死氣:坎水在下斷絕、只剩澤面浮在上面,就成了滷。鹵地一曬就乾,幹了又返潮,天下最能持久保潤的莫過於它,可是終究不生養萬物,因為它的氣浮在外面而不入土。少女要隨嫡姊出嫁做陪媵,所以為妾。羊內裡狠戾而外表和悅,所以為羊。

按《荀易》有為常,為輔頰。前章以八卦象八物,此章又推廣以盡萬物之情。其中有相對取象者,如乾天、坤地之類是也。上文乾為馬,此則為良馬老馬瘠馬駁馬。良取其德,老取其知,瘠取其骨,駁取其力,皆取其健也。上文坤為牛,此則為子母牛,取其生生有繼,兼取其順也。

另按《荀氏易》,兌象還有為常、為面頰兩項。前面第八、第九兩章只用八卦配八種物;本章則大加推廣,務求把萬物之情都收進來。其中有些是相對成雙地取象的,比如乾為天、坤為地之類。前文乾只說為馬,本章卻分出良馬、老馬、瘦馬、駁馬:良取它品性好,老取它經驗熟,瘦取它骨力硬,駁取它氣力猛,四者都不出一個「健」字。前文坤只說為牛,本章卻說母子牛,取它生生相繼不絕,同時也取牛的柔順。

乾為木果,結於上而圓。坤為大輿,載於下而方。震為決躁,巽為進退,為不果,剛柔之性也。震巽獨以其究言剛柔之始也。坎內陽外陰,水與月則內明外暗。離內陰外陽,火與日則內暗外明。坎中實,故於人為加憂為心病為耳痛。離中虛,故於人為大腹。艮為閽寺為指,陽之止也。兌為巫為口舌,陰之說也。

乾為木果,果實結在樹梢之上而形狀渾圓,合天之圓而在上;坤為大車,車載物於下而車廂方正,合地之方而在下:這也是相對成雙。震為決斷急躁,巽為進退猶疑,一個剛決、一個柔疑,說的是剛柔兩種性情。八卦之中只有震、巽兩卦特意說到「其究」(變到極處),是要點明剛柔互變的起點。坎是陽在內、陰在外,所以取水與月,水月都是內裡明亮而外表晦暗;離是陰在內、陽在外,所以取火與日,火日都是內裡發暗而外圍光明。坎中爻是實的,所以在人身上為憂慮加深、心病、耳痛;離中爻是虛的,所以在人身上為大肚子。艮為閽人寺人、為手指,都是陽剛在上而主止;兌為巫祝、為口舌,都是陰柔在上而主悅。

有相反取象者。震為大塗,反而艮則為徑路。大塗,陽闢乎陰,無險阻也。徑路,陽阻而下陰,不能闢也。巽為長為高,反而兌則為毀折。長且高者,陽之上達。毀而折者,陰之上窮也。有相因取象者。

還有一類是把卦體倒過來、取相反之象的。震為大道,倒過來成艮就為小路:大道是陽爻在下開闢陰爻,一路暢通無阻;小路是陽爻被頂在上面、下面又壓著陰,開不出通途。巽為長、為高,倒過來成兌就為毀壞折斷:長而且高,是陽氣一直向上通達;毀壞折斷,是陰氣爬到最上頭已走到盡頭。此外還有一類是彼此相因、由此及彼地取象的,見下文。

乾為馬。震得乾之初之馬,故於馬為善鳴足作足的顙。震陽下而陰上也。坎得乾中爻之馬,故馬美瘠亟心下首薄蹄曳。坎陽中而陰外也。善鳴似乾馬之良,美瘠似乾馬之瘠。作足,陽下而健。薄蹄者,陰下而弱也。

所謂相因取象,比如乾本為馬:震得了乾的初爻,所以震馬是善鳴、白足、騰躍、額有旋毛,這是因為震的陽在下而陰在上(底本「善鳴足作足的顙」處脫「馵」字)。坎得了乾的中爻,所以坎馬是脊美、瘦勁、性急、低頭、蹄薄、拖曳,這是因為坎的陽在中而陰在外。細看:善鳴近於乾馬之「良」,脊美瘦勁近於乾馬之「瘠」;「作足」是陽在下而有力,「薄蹄」則是陰在下而軟弱——同出於乾馬,卻因爻位不同而有強弱之別。

坤為大輿,坎為輿為多眚。坤中虛而力能載,坎中滿而下無力也。巽為木,乾陽而根陰也。坎中陽,故於木為堅多心。艮上陽,故於木為堅多節。離中虛,故於木為科上槁。震為。乾為木果,艮為果蓏。震之一陽花之敷。乾之三陽果之結。果蓏則陽上而陰下也。

又如坤為大車,坎也為車卻是多災之車:坤三畫皆虛,中空而載力大;坎中間填實、底下反而無力承重。又如巽為木,取樹幹屬陽、樹根屬陰。同樣說木:坎的陽在中間,所以木的取象是堅硬而中心多筋;艮的陽在上面,所以木的取象是堅硬而多節;離的中間是虛的,所以木的取象是中空上枯。再如震為花萼初放(底本「震為」下脫「旉」字),乾為木果,艮為果蓏:震的一陽是花的綻放,乾的三陽是果的凝結,艮的果蓏則是陽在上、陰在下,剛殼裹著柔瓤。

有一卦之中自相因取象者。坎為隱伏,因而為盜。巽為繩直,因而為工。艮為門闕,因而為閽寺。兌為口舌,因而為巫。有不言而互見者。乾為君以見坤之為臣。乾為圜以見坤之為方。吝嗇者,陰之翕也,以見陰之闢。均者,地之平也,以見天之高。

還有在同一卦之內前後相因而取象的。坎已經為隱伏,於是順勢為盜賊;巽已經為繩墨取直,於是順勢為工匠;艮已經為門闕,於是順勢為守門的閽人寺人;兌已經為口舌,於是順勢為巫祝。另有一類是只說一邊、另一邊靠對照自見的。說乾為君,坤為臣就不必說了;說乾為圓,坤為方就不必說了。說坤吝嗇,那是陰氣閉合時的樣子,反過來就見得陰氣也有開張的時候;說坤均平,那是大地平鋪的樣子,反過來就見得天之高遠。

為文者,物生於地離而可見也,知其始於天者不可見矣。為柄者,有形之可執也,乾之氣不可執矣。離為乾卦,以見坎之為溼。坎為血卦,以見離之為氣。巽為臭,以見震之為聲。巽離兌三女,震為長子而坎艮不言者,尊嫡也,於陽之長者尊之也。兌少女為妾而巽離不言者,少女從墒為娣,於陰之少者卑之也。乾為馬,震坎得乾之陽皆言馬而艮獨不言者,艮,止也,止之性非馬也。其大畧如此,他可觸類而通。

說坤為文彩,是因為萬物生在地上,形色分明可見;由此反照,可知萬物起始於天的那一段是無形可見的。說坤為柄,是因為地上之物有形可執;由此反照,可知乾之氣是無從把捉的。說離為乾燥之卦,就見得坎為潮溼;說坎為主血之卦,就見得離為主氣;說巽為氣味,就見得震為聲音。巽、離、兌都點明是三女,震點明是長子而坎、艮卻不提,這是尊重嫡長,對陽之長者要抬高它。兌點明少女為妾而巽、離卻不提妾,這是因為少女須隨姊出嫁為陪媵,對陰之少者要壓低它(底本「從墒」當作「從姊」)。乾為馬,震、坎得了乾的陽爻也都說馬,唯獨艮不說馬,因為艮的德性是止,止的性情不合於馬。大略如此,其餘的可以依類推想而通。

至於卦象之中有與卦爻相符者,如乾天坤地之類是也。有不與卦爻相符者,如乾坤稱龍而不必在震,坤屯稱馬而不必在乾之類是也。有見於卦爻而此不載者,如漸之鴻中孚之豚魚之類是也。有見於此而卦爻無之者,如為釜為布為蠃為蚌之類是也。若夫大琴謂之離,小罍謂之坎。此見於他書,而易與說卦又可以類推也。

再說《說卦》所列之象與經文的關係。有與卦爻辭相符的,例如乾為天、坤為地之類。有與卦爻辭不相符的,例如《乾》《坤》兩卦爻辭都稱龍,而龍本是震象、並不限於震;《坤》卦與《屯》卦爻辭都稱馬,而馬本是乾象、也不限於乾。有見於卦爻辭而《說卦》不載的,例如《漸》卦的鴻雁、《中孚》卦的豚魚之類。有見於《說卦》而卦爻辭里根本沒有的,例如為釜、為布、為螺、為蚌之類。至於把大琴叫作離、把小酒器叫作坎,這類說法見於別的書,而《周易》與《說卦》的取象也可以照這個路子類推。

至若自坤而降,或曰其於地,其於人,其於馬,於輿,於稼,於木,唯乾不言者,蓋物不足以盡卦,則正言為天為地之類。卦不足以盡物,則言其於人,其於馬之類。至乾之為物無不周遍,萬物不足以盡之,故無所言焉。要之天地之物,大而天地山川,微而草木禽蟲,君臣父子之倫,毛髮爪甲之細,無一不備於卦。即無一不本於太極,無一不在於吾心。知此可與言八卦之象矣。右第十一章。以上說卦傳十一章,備言卦象卦位。疑古者若《八索》之書,所載有此。夫子因筆削之,以為傳也。

還有一點:從坤卦以下,各卦都出現「其於地也」「其於人也」「其於馬也」「其於輿也」「其於稼也」「其於木也」這類分類說法,唯獨乾卦一處也沒有。這是因為:當一物不足以把整卦的意思說盡時,就直接說「為天」「為地」;當一卦的意思不是任何一物所能裝下時,就退一步說「就人而言」「就馬而言」,限定在某一類裡講。至於乾,它作為物象無所不包,萬物加起來也盛不下它,所以索性不作這種限定。總之天地之間的東西,大到天地山川,小到草木禽蟲,上到君臣父子的人倫,細到毛髮爪甲,沒有一樣不備於卦中;也就沒有一樣不本於太極,沒有一樣不在我心之內。懂得這一層,才可以跟他談八卦之象。以上是第十一章。以上《說卦傳》十一章,把卦象與卦位講得很完備。推想古代大概有《八索》一類的書,裡頭記載著這些內容,孔子加以刪定,編成了這篇傳。

序卦傳

按,序卦,韓康伯謂非聖人之蘊,沙隨程氏謂非聖人之書,朱子辨其不然。謂此中事事夾雜,無所不有。雖非聖人之精,不可謂非聖人之蘊也。今從《程傳》,分析其辭,見於六十四卦之首。則在此註釋可畧,附諸儒別論於後。

按:關於《序卦傳》,晉代韓康伯認為它算不上聖人的深蘊,宋代沙隨程迥更說它根本不是聖人所作,朱子則辯駁說不然。朱子的意思是:這篇裡頭頭緒夾雜,什麼都有,雖然算不上聖人最精微的東西,卻不能說它不是聖人所積蓄的義理。本書如今採用程頤《伊川易傳》的辦法,把《序卦》的文句拆開,分別繫在六十四卦各卦之首(前文各卦已隨處解過),所以在這裡的註釋可以從簡,只把諸家的另外議論附錄在後面。

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穉也。物穉不可不養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飲食之道也。飲食必有訟,故受之以訟。訟必有眾起,故受之以師。師者,眾也。眾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

先有天地,然後萬物才生出來。充塞在天地之間的只有萬物,所以乾坤之後接《屯》卦——「屯」是充滿,又是萬物初生時掙扎而出的樣子。萬物初生必定蒙昧無知,所以接《蒙》卦——「蒙」是蒙昧,指萬物的幼稚階段。幼稚就不能不加以養育,所以接《需》卦——「需」講的是飲食供養之道。有飲食之利就必然引起爭奪,所以接《訟》卦。爭訟一起必然聚眾相鬥,所以接《師》卦——「師」是眾。既然聚眾,就必然要有親附歸屬,所以接《比》卦——「比」就是親附。這一串的關鍵在於:卦序不是隨手排的,每一卦都由前一卦的必然後果推出來。

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後有禮,故受之以履。履而泰,然後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終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終否,故受之以同人。與人同者,物必歸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有大而能謙必豫,故受之以豫。

人群親附之後必然有所積聚,所以接《小畜》卦。有了積蓄然後才講得起禮節,所以接《履》卦(「履」即禮)。依禮而行、上下通泰,然後才能安定,所以接《泰》卦——「泰」是通。事物不可能永遠通泰,所以接《否》卦。同樣,也不可能永遠閉塞,閉塞久了人心思合,所以接《同人》卦。能與人同心的,天下必然歸附於他,所以接《大有》卦。擁有廣大就不可自滿,所以接《謙》卦。擁有廣大而又能謙退,必然安樂,所以接《豫》卦。可見由通到塞、由塞返通,是相反相成;由謙致豫,則是相因而生。

豫必有隨,故受之以隨。以喜隨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蠱。蠱者,事也。有事而後可大,故受之以臨。臨者,大也。物大然後可觀,故受之以觀。可觀而後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賁。賁者,飾也。

和樂之世必有人相隨附,所以接《隨》卦。人人懷著喜悅去追隨別人,日久必生弊壞而有事須整治,所以接《蠱》卦——「蠱」是(整治積弊之)事。能任事然後基業才能壯大,所以接《臨》卦——「臨」是大。事物壯大然後才有可觀瞻的氣象,所以接《觀》卦。有可觀瞻然後才招來會合,所以接《噬嗑》卦——「嗑」是合。可是人物之間不能只是苟且湊合而已,還須有文飾節文,所以接《賁》卦——「賁」是文飾。

致飾然後亨則盡矣,故受之以剝。剝者,剝也。物不可以終盡,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復。復則不妄矣,故受之以無妄。有無妄然後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後可養,故受之以頤。頤者,養也。不養則不可動,故受之以大過。物不可以終過,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麗,故受之以離。離者,麗也。

文飾做到極處,亨通之道也就走到頭了,所以接《剝》卦——「剝」是剝落。事物不會徹底剝盡,《剝》卦的一陽剝到最上一爻,窮極而返回最下一爻,就成了《復》卦,所以接《復》。陽氣一復歸,人便回到本真而不虛妄,所以接《無妄》卦。惟其真實不妄,然後才蓄得住德,所以接《大畜》卦。積蓄豐厚然後能供養,所以接《頤》卦——「頤」是養。不先養足就不能有所動作,所以接《大過》卦。事物不可能一直過甚下去,過甚必致險陷,所以接《坎》卦——「坎」是陷。陷落之中必要有所依附才出得來,所以接《離》卦——「離」是附麗。上經三十卦到此為止。

序卦之意。有以相因為序,乾坤屯蒙是也。有以相反為序,泰否剝復是也。天地間不出相因相反二者。始則相因,極必相反也。右上篇

《序卦》排列的義理,歸結起來只有兩種。一種是相因為序,即後卦由前卦順勢生出,如乾坤生屯、屯生蒙。另一種是相反為序,即物極而反、後卦與前卦相對,如泰之後必否、剝之後必復。天地之間的變化不出這兩條:起初總是順勢相生,推到極處就必然反轉。以上是上篇。

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儀有所錯。夫婦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恆。恆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遯。遯者,退也。

下經從人倫講起。有了天地,然後才有萬物;有了萬物,然後才有男女;有了男女,然後才結成夫婦;有了夫婦,然後才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後才有君臣;有了君臣,然後才分出上下尊卑;有了上下,禮義制度才有安放施設之處(「錯」即措置)。夫婦之道不可以不長久,所以《咸》卦(男女交感)之後接《恆》卦——「恆」是久。可是任何東西都不能長久固守一處而不變,所以接《遯》卦——「遯」是退避。

物不可終遯,故受之以大壯。物不可以終壯,故受之以晉。晉者,進也。進必有所傷,故受之以明夷。夷者,傷也。傷於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窮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乖必有難,故受之以蹇。蹇者,難也。物不可終難,故受之以解。解者,緩也。

退避也不能退到底,退極必反而壯盛,所以接《大壯》卦。壯盛也不能一直壯下去,壯則必求上進,所以接《晉》卦——「晉」是進。一味前進必然招致損傷,所以接《明夷》卦——「夷」是傷。在外面受了傷的人必定退回自己家中,所以接《家人》卦。家道走到窮處必生乖離,所以接《睽》卦——「睽」是乖背。乖背必生患難,所以接《蹇》卦——「蹇」是難。患難不會永無了結,所以接《解》卦——「解」是舒緩。

緩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損。損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決,故受之以夬。夬者,決也。決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後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謂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

鬆緩下來必有所廢失,所以接《損》卦。減損不止,損極反增,所以接《益》卦。增益不止,滿極必潰決,所以接《夬》卦——「夬」是決。決去之後必有不期而遇者,所以接《姤》卦——「姤」是相遇。彼此相遇然後才會聚,所以接《萃》卦——「萃」是聚。聚積而上騰就叫升,所以接《升》卦。一味上升不止,力盡必至困窮,所以接《困》卦。在上面困住的必然反求於下,所以接《井》卦(井在地下而養人)。井日久汙濁,非加淘治變革不可,所以接《革》卦。而變革物性、化生為熟的器具莫過於鼎,所以接《鼎》卦。

主器者莫若長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動也。物不可以終動,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終止,故受之以漸。漸者,進也。進必有所歸,故受之以歸妹。得其所歸者必大,故受之以豐。豐者,大也。窮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無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

主持宗廟鼎器的人莫過於長子,而震正是長男之卦,所以接《震》卦——「震」是動。事物不能一直動個不停,動到時候要止住它,所以接《艮》卦——「艮」是止。也不能一直靜止不動,所以接《漸》卦——「漸」是循序漸進。前進必定要有個歸宿,所以接《歸妹》卦(女子出嫁得其歸)。得到歸宿的必然日漸盛大,所以接《豐》卦——「豐」是大。可是把盛大推到極處的人反而會失去安居之所,所以接《旅》卦。羈旅在外無處容身,只好卑順以求入,所以接《巽》卦——「巽」是入。

入而後說之,故受之以兌。兌者,說也。說而後散之,故受之以渙。渙者,離也。物不可以終離,故受之以節。節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過。有過物者必濟,故受之既濟。物不可窮也,故受之以未濟終焉。

能入而後彼此相悅,所以接《兌》卦——「兌」是悅。悅到過頭人心就渙散,所以接《渙》卦——「渙」是離散。離散不可以到底,須有制度約束,所以接《節》卦。有節制而又能取信於人,所以接《中孚》卦(中心誠信)。心裡有真誠的信念,就必定要付諸行動,行動難免稍稍過分,所以接《小過》卦。能比常人多做一點的人,事情必能辦成,所以接《既濟》卦。可是天下之事沒有真正窮盡的一天,所以最後以《未濟》卦收結全書。

右下篇。或問,易上經三十卦,下經三十四卦,多寡不均何也。曰。卦有正對,有反對。乾坤坎離頤大過中孚小過八卦,正對也。正對不變,故反覆觀之止成八卦。其餘五十六卦,反對也。反對者皆變,故反覆觀之共二十八卦。

以上是下篇。有人問:《周易》上經只有三十卦,下經卻有三十四卦,多少不均,這是為什麼?答:卦有「正對」(錯卦,六爻陰陽全反)和「反對」(綜卦,卦體上下顛倒)兩類。乾、坤、坎、離、頤、大過、中孚、小過這八卦屬正對,它們上下倒過來看還是原樣,不生新卦,所以翻來覆去仍只是八個卦。其餘五十六卦屬反對,倒過來就變成另一卦,兩卦共用一個卦體,所以翻來覆去只成二十八個卦體。

以正對卦合反對卦觀之,總而為三十六卦。其在上經,不變卦凡六,乾坤坎離頤大過是也。自屯蒙而下二十四卦,反之則為十二卦。以十二而加六,則十八也。其在下經,不變卦凡二,中孚小過是也。自咸恆而下三十二,反之則為十六。以十六而加二,亦十八也。其多寡之數未嘗不均也。

把八個正對卦與二十八個反對卦體合起來算,全部《易》其實只有三十六個卦體。分開看:上經裡倒過來不變的有六卦,即乾、坤、坎、離、頤、大過;從屯、蒙以下二十四卦都是反對,兩兩共用一體,折成十二個卦體;十二加六,正好十八。下經裡倒過來不變的只有兩卦,即中孚、小過;從咸、恆以下三十二卦都是反對,折成十六個卦體;十六加二,也正好十八。可見上下經各占十八個卦體,多少之數原本是均等的,表面上的三十與三十四之差並不成問題。

雙湖胡氏曰,文王序卦大抵本先天圖。以東西南北四方正卦乾坤坎離,為上經之始終。以西北隅艮、東南隅兌合而為咸。西南隅巽、東北隅震合而為恆。四隅反卦為下經之始。而終之以既未濟,則亦坎離之交不交也。

元代雙湖胡一桂說:文王排定卦序,大體上是依據伏羲先天圖的。先天圖上東南西北四個正位是乾(南)、坤(北)、離(東)、坎(西)四個正卦,文王就用乾坤起頭、坎離收尾,作為上經的首尾。先天圖西北角是艮、東南角是兌,把這兩卦合起來(艮下兌上)就是《咸》卦;西南角是巽、東北角是震,把這兩卦合起來(巽下震上)就是《恆》卦:於是用四隅之卦相配所成的咸、恆作為下經的開端。下經最後以《既濟》《未濟》收尾,說的還是坎離兩卦水火交與不交而已。

故乾坤坎離四純卦皆居上經。震巽艮兌四純卦皆居下經,又以反對為次。離非伏羲之舊,而先天之圖大旨則備見焉。夫子序卦,直以卦名發其次第之義,而他則未暇及耳。

所以乾、坤、坎、離這四個純卦(八純卦中的四正)都安排在上經,震、巽、艮、兌這四個純卦(四隅)都安排在下經,再按反對相綜的關係依次排列。這樣的卦序雖然已不是伏羲先天圖的舊貌,但先天圖的大旨仍然完整地體現在其中。孔子作《序卦傳》,只是直接就每一卦的卦名點出前後相承的義理,至於卦位圖象這一層,他就顧不上說了。

又按,呂氏《要指》曰,易,變易也。天下有可變之理,聖人有能變之道。反需為訟,泰為否,隨為蠱,晉為明夷,家人為睽。此不善變者也。反剝為復,遯為壯,蹇為解,損為益,困為井。此善變者也。文王示人以可變之幾,則危可安,亂可治。特一轉移間耳。後天之學其以人事贊天地之妙歟。

又按呂氏《要指》說:《易》就是變易。天下的事沒有不可以轉變的道理,聖人則掌握著促成轉變的方法。把《需》倒過來就成《訟》,《泰》倒過來成《否》,《隨》倒過來成《蠱》,《晉》倒過來成《明夷》,《家人》倒過來成《睽》——這幾組是由好轉壞,屬於不善於轉變的。反過來,《剝》倒過來成《復》,《遯》倒過來成《大壯》,《蹇》倒過來成《解》,《損》倒過來成《益》,《困》倒過來成《井》——這幾組是由壞轉好,屬於善於轉變的。文王排出這樣的卦序,是要指示人們:轉變的契機就擺在眼前,危局可以轉安,亂世可以轉治,只在一念一舉的轉移之間。文王後天之學,正是要用人事的努力去贊助天地的造化吧。

又嘗合上下經始終而論之。乾坤,天地也。坎離,水火也。以體言也。咸恆,夫婦也。既未濟,水火之交不交也。以用言也。上經以天道為主,具人道於其中。下經以人道為主,具天道於其內。三才之間,坎離最為切用。日月不運,寒暑不成矣。民非水火不生活矣。心火炎燥而不降,腎水涸竭而不升,百病侵陵矣。故上下經皆以坎離為終焉。

我又曾把上下經的首尾合起來看:上經以乾坤開端、坎離收尾,乾坤是天地,坎離是水火,說的都是本體。下經以咸恆開端、既未濟收尾,咸恆是夫婦,既濟未濟是水火交與不交,說的都是功用。上經以天道為主,而人道包含在其中;下經以人道為主,而天道包含在其內。在天、地、人三才之間,坎離水火的作用最為切近:日月(離為日、坎為月)不運行,寒暑就不能成歲;百姓離了水火就無法生活;就人身而言,心火炎上燥熱而不下降、腎水枯竭而不上升,百病就要乘虛而入。所以上經與下經都用坎離作結。

按,沙隨程氏謂序卦非聖人之書,韓康伯謂序卦非聖人之精蘊,朱子辨之曰,謂序卦非聖人之精則可,非聖人之蘊則不可。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此易之精也。序卦無所不有,此易之蘊也。

按:沙隨程迥說《序卦》不是聖人的著作,韓康伯說《序卦》算不上聖人精微的蘊奧,朱子則辨析道:說《序卦》不是聖人最精微的東西可以,說它不是聖人所積蓄的義理卻不行。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這一層才叫《易》之「精」,是最純粹的本原;《序卦》包羅萬象、什麼內容都有,這一層叫《易》之「蘊」,是聖人積存下來的豐厚義理。二者層次不同,不能因為它不精,就否認它有蘊。

今按,橫圖圓圖方圖之序,伏羲所由以畫卦也。先天之學,不待語言文字者也。序卦所云,文王所由以作易也。後天之學,得語言文字而明者也。伏羲之後,連山首艮,歸藏首坤。則六十四卦之序,在夏商已不一。

如今我的看法是:橫圖、圓圖、方圖那一套次序,是伏羲據以畫卦的,屬於先天之學,不需要語言文字就自然成立。《序卦》所講的這一套,則是文王據以作《易》的,屬於後天之學,非得靠語言文字才講得明白。而且伏羲之後,夏代的《連山》以艮卦為首,商代的《歸藏》以坤卦為首,可見六十四卦的排序在夏商兩代就已經各不相同,本來就不是只有一種排法。

文王憂患作易,曲盡天道人事之變。皆從卦之名義,或取相因,或取相反而為之序。故序卦所云,謂非先天之精蘊則可,謂非後天之精蘊則不可。後人或即麻衣反對之言以明序卦之偽,則尤一偏之論。夫屯之與蒙,需之與訟,其為綜卦何疑。坤後繼屯,蒙後次師,於卦畫非有所據。自當如序卦所云,由卦名以思其義。程氏疑其非聖人之書,得無過乎。

文王在憂患之中作《易》,把天道與人事的種種變化曲折地寫盡了,全都是從每卦的卦名意義出發,或取相因相生,或取相反相成,排成這個次序。所以《序卦》所講的,說它不是先天之學的精蘊可以,說它不是後天之學的精蘊就不行。後人有人拿《麻衣易》講反對(綜卦)的說法來證明《序卦》是偽作,那更是偏執之論。《屯》與《蒙》、《需》與《訟》,本來就是彼此顛倒的綜卦,這有什麼可疑的?至於坤卦之後接屯卦、蒙卦之後接師卦,這在卦畫上確實找不到依據,那正應當照《序卦》所說的辦法,從卦名去體會其中的義理。程迥懷疑它不是聖人之書,未免說得過頭了。

雜卦傳

序卦,所以言易道之常。雜卦,所以言易道變。雜卦但要取反對之義。反覆其卦,則吉凶禍福、動靜剛柔皆相反也。序卦自乾坤而下三十卦,咸恆而下三十四,雜卦亦然。序卦反對,雜卦亦然。序卦反對,雜卦亦多反對,此其所同也。

《序卦》講的是《易》道的常規,《雜卦》講的是《易》道的變化。《雜卦》的要領只在取「反對」之義:把一個卦上下翻轉過來,它的吉凶禍福、動靜剛柔就統統相反。《序卦》從乾坤以下算三十卦為上篇,從咸恆以下算三十四卦為下篇,《雜卦》的卦數分佈也是如此;《序卦》按反對相次,《雜卦》大多也按反對相次——這些是兩篇相同的地方。

序卦以乾坤頤大過坎離在上篇,中孚小過在下篇,故二篇反對皆成十八卦。雜卦但以乾坤在上篇,餘盡在下篇,又自大過以下不復反對,此其所異也。以其序次錯綜,故謂之雜。然自乾至困當上經三十卦,實雜下經十二卦於其中。咸至夬當下經三十四卦,又雜上經十二卦於其中。則雜之中,又有不雜者存焉。

不同之處在於:《序卦》把乾、坤、頤、大過、坎、離六個不變之卦放在上篇,把中孚、小過兩個放在下篇,所以兩篇按反對折算各成十八個卦體;《雜卦》卻只把乾坤留在上篇,其餘的不變之卦全歸下篇,而且從《大過》以下便不再按反對排列了。正因為它的次序打亂錯綜,所以叫「雜」。可是細看又不然:從《乾》到《困》相當於上經的三十卦之數,其中實際摻進了下經的十二卦;從《咸》到《夬》相當於下經的三十四卦之數,其中又摻進了上經的十二卦。可見雜亂之中,仍有不亂的分寸在。

又卦以乾為首而終之以夬。蓋夬以五陽決一陰,次去則又為純乾矣。故曰君子道長,小人道消,是又聖人扶陽抑陰之意也。又按,春秋傳有屯固比入坤安震殺之語,疑古筮書以一字斷卦義者多有之。夫子雜採其辭為經羽翼,本非創作。故謂之雜,未可知也。

再者《雜卦》以乾卦領頭,而以《夬》卦收尾。《夬》是五個陽爻決去一個陰爻,這最後一陰再去掉,就又成了純陽的乾。所以傳末說「君子道長,小人道憂」,這仍是聖人扶助陽剛、抑制陰柔的用意。另按《左傳》裡有「屯固、比入」「坤安、震殺」這類話,可見古代的筮書大概多有用一個字來斷定卦義的體例。孔子從各處雜採這些舊辭,編成輔翼經文的一篇,本來就不是自己獨創;所謂「雜」,也許正是指這種雜採而言,這也未可知。

乾剛坤柔,比樂師憂。剛柔,以德言。憂樂,以事言。剛皆屬乾,而純乾為至剛。柔皆屬坤,而純坤為至柔。然二卦之二五皆得中,爻位剛柔又各有相濟,非倚於一偏者。就其德之各見者,則分為剛柔耳。比九五居上而得眾,故樂。師九二居下而任重,故憂。又順在內故樂,險在內故憂。

《雜卦》開頭說:乾是剛,坤是柔;《比》是樂,《師》是憂。剛柔是就卦德說的,憂樂是就人事說的。凡陽剛都歸屬於乾,而純陽的乾是剛到極處;凡陰柔都歸屬於坤,而純陰的坤是柔到極處。不過這兩卦的二爻五爻都居中位,爻的陰陽與位的剛柔又彼此調劑,並非一味偏向一邊;只是就各自最顯著的德性來分,才說一個剛、一個柔。《比》卦九五陽剛居尊位而眾陰歸附,上下相親,所以樂;《師》卦九二陽剛居下位而獨任興師之重,所以憂。再從卦體看:《比》是坤順在內,所以樂;《師》是坎險在內,所以憂。

臨觀之義,或與或求。以我臨物曰與,物來觀我曰求。臨卦以二陽在下徧臨四陰,而六五上六又若以上臨下。觀卦九五觀示乎下,而四陰又相率以觀乎上,互有求與之意。或者,疑詞。無求與而若有求與。見為與又疑於求,見為求又疑於與也。

《雜卦》說:《臨》《觀》兩卦的意思,或是「與」,或是「求」。我居高臨下去照臨別人,是給予,叫「與」;別人前來仰觀我,是有所取,叫「求」。《臨》卦是二陽在下遍臨上面四陰,是以下臨上式的給予;可是六五、上六在上,又像是以上臨下。《觀》卦是九五在上示範於下,是給予;可是下面四陰又相率仰觀於上,那就是求。兩卦都兼有求與兩義。經文用一個「或」字,正是疑而未定之詞:本來無所謂求與給,卻又像有求有與;看著像給予,又疑心是求;看著像求,又疑心是給予。

屯見而不失其居。蒙雜而著。屯,震遇坎。震動故見。坎險不行,居也。又以初爻言之,物始生為見。未得位居貞,居也。又合初五二爻言。九五陽在上卦之天位而顯,見也。一陽動坎險之下而固守,居也。

《雜卦》說:《屯》是顯現而又不失其安居,《蒙》是雜亂而終歸顯著。先說《屯》:下體震、上體坎,震主動,動則顯現;坎為險不可輕進,只好安處不動,這就是「居」。也可以就初九一爻講:萬物初生,冒地而出,是「見」;尚未得位,只能守正自處,是「居」。還可以合初九、九五兩爻講:九五陽居上卦五位即天位而顯耀,是「見」;初九一陽在坎險之下鼓動卻固守盤桓,是「居」。

蒙,坎遇艮。坎幽昧為雜。艮光明著也。又以二爻言。全卦蒙然而生,故雜。二能治之使明,著也。又合九二上九二爻言之。九二陽在下卦之中而位幽,雜也。上九一陽止坎險之外而光明,著也。《本義》就卦義論,《大全》兼取爻義。宜兼之始備。時解謂屯以事功言,才有餘而遇不足,當養晦以俟時。蒙以學問言,質不足而學有餘,宜親師以取益。意亦是,但不必拘。

再說《蒙》:下體坎、上體艮,坎幽暗不明,所以為「雜」;艮為山、其德光明篤實,所以為「著」。也可以就九二一爻講:全卦一片蒙昧叢生,是「雜」;九二能加以整治、使之開明,是「著」。還可以合九二、上九兩爻講:九二陽居下卦之中而位處幽暗,是「雜」;上九一陽止於坎險之外而光明在上,是「著」。朱子《周易本義》是就整卦的卦義來講,《周易大全》則兼取爻義;兩者應當合看才算完備。當時通行的解本說:《屯》是就事功講的,才具有餘而時遇不足,應當韜光養晦以等待時機;《蒙》是就學問講的,資質不足而學力有餘,應當親近師長以求長進。這意思也不錯,只是不必拘執。

震,起也。艮,止也。損益,盛衰之始也。震艮以天道言,損益以人事言。損者人所憂,乃為盛之始。益者人所喜,乃為衰之始。倚伏之機可畏也。大畜,時也。無妄,災也。剛難畜而畜之,時有適然,意外之得也。無有妄而得災,災自外至者也,意外之禍也。

《雜卦》說:《震》是奮起,《艮》是靜止;《損》《益》是盛衰的開端。震動艮止是就天道說的,損減增益是就人事說的。減損是人所憂慮的,卻正是轉盛的起點;增益是人所歡喜的,卻正是轉衰的起點。禍福相倚相伏的機關如此,實在可畏。又說:《大畜》是時運,《無妄》是災禍。剛健之物本難畜止,如今竟畜住了,那是時機恰好湊上,屬於意外的所得;本來並無虛妄之行卻遭了災,那是災從外面飛來,屬於意外之禍。兩卦都在講人力之外的那一分際遇。

萃聚,而升不來也。謙輕,而豫怠也。萃,三陰聚於下。升,三陰升於上。不來,謂升而不降也。時解以萃言君之用賢,升言臣之遇主。亦近之,不必拘舊說。輕者,一陽居下之上。不自尊大,自卑而輕。豫者,一陽居上之下。其志滿足,自肆而怠也。然豫四爻無怠意。按來注,謙之上六即豫之初六,故二爻皆言嗚。謙心虛,故自輕。豫志滿,故自肆。此說為勝。

《雜卦》說:《萃》是聚合,《升》是上行而不返;《謙》是自輕,《豫》是怠惰。《萃》卦坤在下,三個陰爻聚在下面;《升》卦坤在上,三個陰爻升到上面。所謂「不來」,就是隻往上升而不下降。當時的解本用《萃》講君主聚攏賢才、用《升》講臣子上遇明主,也講得近理,不必拘守舊說。說《謙》為「輕」,是因為九三一陽居下卦之上,不自尊大,反而自處卑下,所以顯得輕;說《豫》為「怠」,是因為九四一陽居上卦之下,志得意滿,放縱而懈怠。不過《豫》卦九四爻辭並無懈怠之意。按來知德的注:《謙》的上六翻轉過來正是《豫》的初六,所以這兩爻都說「鳴」。《謙》是心虛,所以自輕;《豫》是志滿,所以自縱。這個講法更勝一籌。

噬嗑,食也。賁,無色也。順中有物,故曰食。賁以白賁無咎,無色而天下之賁莫尚焉。食色,人之大欲。色至賁則過,故欲返本也。兌見,而巽伏也。兌,陰外見。巽,陰內伏也。隨,無故也。蠱,則飭也。隨時行止,前無故也。蠱壞已極,後當飭也。

《雜卦》說:《噬嗑》是吃,《賁》是無色。《噬嗑》上下兩陽如唇齒,當中橫著一個九四如口中有物,所以說是吃。《賁》卦上九爻辭「白賁,無咎」,文飾到極處反歸素白,無色而天下再沒有比它更好的文飾了。飲食男女是人的大欲,裝飾打扮到《賁》這一步已屬過分,所以要返歸本色。又說:《兌》是顯現,《巽》是潛伏——兌的陰爻露在外面,巽的陰爻藏在裡面。又說:《隨》是沒有舊事,《蠱》則要整治。隨順時勢而或行或止,前頭並無宿弊牽累,所以說無故;《蠱》是積弊已經壞到極處,後頭非加整飭不可。

剝,爛也。復,反也。五陰潰於內,爛也。一陽生於下,反也。晉,晝也。明夷,誅也。二卦,朝暮生殺之義。日出地上為晝,則入地下為夜也。明在下為誅傷,則明升上為生長矣。井通,而困相遇也。往來井井,則其道通。剛為柔揜,所遇之困。自乾至此三十卦,適與上經之數相當。

《雜卦》說:《剝》是潰爛,《復》是回返。《剝》卦五個陰爻在下把陽蝕空了,如同果實內部潰爛;《復》卦一個陽爻重新生於最下,是陽氣回頭。又說:《晉》是白晝,《明夷》是誅傷。這兩卦講的是朝暮生殺的道理:太陽出於地上為晝,那麼沉入地下就是夜;光明陷在地下是誅戮傷害,那麼光明升到地上就是生養長育。又說:《井》是通,《困》是相遇。井水往來汲用不窮,其道暢通;《困》是剛被柔所掩蔽,所遭遇的正是困厄。從《乾》數到這裡恰好三十卦,正與上經的卦數相當。

咸,速也。恆,久也。有感必通,故速。速則夫婦及時。其道有常,故久。久則夫婦偕老。渙,離也。節,止也。解,緩也。蹇,難也。睽,外也。家人,內也。否泰,反其類也。渙節與井困相反。井,以木出水,居塞而能通。渙,以水浮木,則通極而致散矣。節,澤上之水為有制。困,澤下之水則枯竭矣。解難既散,多失於怠緩。蹇險在前,則知阻難。睽疎而外,家人親而內。否泰則君子小人,其類每相反也。

《雜卦》說:《咸》是快速,《恆》是長久。男女交感一觸即通,所以快;快,所以夫婦能及時成配。夫婦之道有恆常不變,所以久;久,所以夫婦能白頭偕老。又說:《渙》是離散,《節》是止;《解》是舒緩,《蹇》是艱難;《睽》是疏外,《家人》是親內;《否》《泰》則是同類相反。《渙》《節》兩卦正與《井》《困》相反:《井》是巽木入於坎水而汲水上來,本處壅塞之地卻能通;《渙》是坎水在下、巽木浮於其上,通到極處反成渙散。《節》是澤上有水,蓄而有制;《困》是水漏在澤下,澤就枯竭了。患難已經解散,人多失之於懈怠鬆緩,所以《解》為緩;險難橫在前面,人自然知道有阻,所以《蹇》為難。《睽》是彼此疏遠而相外,《家人》是彼此親近而在內。至於《否》《泰》,則是君子與小人兩類人的進退,每每彼此相反。

大壯則止,遯則退也。慮後陽之恃壯,故不欲九四之進而欲其止。恐前陽之不及,故不欲六二之進欲其退也。陽進而消,陰者慎之。陰進而消,陽者抑之也。大有,眾也。同人,親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小過,過也。中孚,信也。豐,多故。親寡,旅也。明且動,故多故。旅寓則所親自寡矣。此句卦名在下,變文以葉韻也。

《雜卦》說:《大壯》要止,《遯》要退。《大壯》四陽方盛,聖人憂慮後來的陽爻恃強冒進,所以不願九四再進而希望它止住;《遯》二陰漸長,聖人擔心在前的陽爻抵擋不住,所以不願六二上進而希望陽能及早退避。陽一味推進而消滅陰,那是要陰自己謹慎;陰一味推進而消滅陽,那就要設法抑制它。又說:《大有》是眾多,《同人》是親和;《革》是除去舊的,《鼎》是取用新的;《小過》是稍稍過分,《中孚》是內心誠信;《豐》是多故,「親寡」的是《旅》。《豐》卦下離明而上震動,明而又動,事端自然多,所以說多故;羈旅在外,所親近的人自然稀少。最後這一句把卦名放在後面(不說「旅,親寡也」而說「親寡,旅也」),是為了變換文句以協韻。

離上,而坎下也。炎上,潤下。小畜,寡也。履,不處也。一陰畜陽,寡不敵眾。說隨陽進,柔能制剛也。需,不進也。訟,不親也。大過,顛也。姤,遇也,柔遇剛也。漸,女歸待男行也。頤,養正也。既濟,定也。歸妹,女之終也。未濟,男之窮也。夬,決也,剛決柔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

《雜卦》說:《離》向上,《坎》向下。這是取《尚書·洪範》講五行的話:火性炎上,水性潤下。又說:《小畜》是寡少,《履》是不安處。《小畜》只有六四一個陰爻要畜止五個陽爻,寡不敵眾,所以只能小有所畜;《履》是兌柔跟隨乾陽前行,以柔來節制剛,所以不肯停住。以下是《雜卦》最後一段:《需》是不冒進,《訟》是不相親;《大過》是本末顛倒,《姤》是相遇——柔遇上了剛;《漸》是女子出嫁要等男方來迎才動身,《頤》是養之以正;《既濟》是各得其位而安定,《歸妹》是女子歸宿之終,《未濟》是男子處境之窮;《夬》是決去——剛決去柔,於是君子之道增長,小人之道憂懼。

需訟,皆主乾言。止坎之下為不進,背坎而去為不親。大過本末弱,故顛。女待男而行,所以為漸。頤以上養下,養得其正。既濟六位皆當,故定。女者,未嫁之稱。歸則女之事終也。未濟陰陽皆失位而陰不足言也,故曰男之窮。始乾終夬,則喜陽之長也。

《需》《訟》兩卦都是就下體的乾來說的:《需》是乾在坎險之下停住不前,所以為不進;《訟》是乾背對坎水各自離去(上乾上行、下坎下流),所以為不相親。《大過》上下兩爻皆陰、本末柔弱而中間四陽過重,頭重腳輕,所以為顛倒。女子必須等男方來迎才起行,一步一節,所以為漸進。《頤》卦上艮下震,以上位者養下位者,養得其正,所以為養正。《既濟》六爻陰陽各當其位,所以為安定。「女」是未出嫁的稱呼,一旦出嫁歸宿,作女兒的事就完結了,所以《歸妹》為女之終。《未濟》六爻陰陽全都失位,而陰柔本不值得單提,所以只說是男子的困窮。全篇以乾開頭、以夬收尾,是喜陽剛之道日長。

《本義》謂自大過以下卦不反對,或疑其錯簡。然以韻協之又似非誤,未詳其義。按,蘇氏蔡氏皆有改正之文。而蔡氏所改,類從而韻亦協。附錄於後兼載胡氏之論,以備參考。大過,顛也。頤,養正也。既濟,定也。未濟,男之窮也。歸妹,女之終也。漸,女歸待男行也。姤,遇也,柔遇剛也。夬,決也,剛決柔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

朱子《周易本義》說:從《大過》以下的幾卦不再按反對相次,有人懷疑是竹簡錯亂所致;可是拿韻腳來對,又似乎並沒有錯,其中的道理還弄不明白。按:蘇軾、蔡淵都有改定的本子,而蔡氏改過的次序不但同類相從,韻也協得上。現在把蔡氏改本附錄在後面,並附載雲峰胡氏的議論,以備參考。蔡氏改定的次序是:《大過》是顛倒,《頤》是養正;《既濟》是安定,《未濟》是男子之窮;《歸妹》是女之終,《漸》是女子出嫁待男而行;《姤》是相遇,柔遇上了剛;《夬》是決去,剛決去柔,君子之道增長,小人之道憂懼。

雲峰胡氏曰,易終於雜卦,而交易變易之義愈可見矣。每一卦反覆為兩卦,而剛柔吉凶每每相反。此變易之義也。自乾至困三十卦,與上經之數相當。而雜下經十二卦於其中。自咸至夬三十四卦,與下經之數相當。而雜上經十二卦於其中。此交易之義也。或曰,此偶然爾。愚曰,非偶然也,皆理之自然也。

元代雲峰胡炳文說:《周易》以《雜卦》收尾,而「交易」與「變易」兩層意思在這裡看得更清楚。每一個卦上下翻轉就成另一個卦,而剛柔吉凶每每相反——這是「變易」的意思。從《乾》到《困》共三十卦,與上經的卦數相當,其中卻摻進了下經的十二卦;從《咸》到《夬》共三十四卦,與下經的卦數相當,其中卻摻進了上經的十二卦——這是「交易」的意思。有人說:這不過是碰巧罷了。我說:不是碰巧,都是道理自然如此。

坎離交之中者,本居上經三十卦內,今附於下三十四卦。震艮巽兌交之偏者,本居下經三十四卦內,今附於上三十卦。至若無反對者。上經六卦,下經二卦。今附於上者二卦,附於下者六卦。皆交易之義也。十二月卦氣。除乾坤外,上經泰否臨觀剝復,陰之多於陽者十二。下經遯壯姤夬,陽之多於陰者十二。今雜卦移否泰於三十四卦之中,而陰陽之多少復如之。

坎離是乾坤交於中爻所生,本來排在上經三十卦之內,《雜卦》卻把它們移到了下面三十四卦裡;震、艮、巽、兌是乾坤交於初爻上爻所生,屬於偏交,本來排在下經三十四卦之內,《雜卦》卻把它們移到了上面三十卦裡。再看那些沒有反對(倒過來不變)的卦:上經原有六個,下經原有兩個;《雜卦》裡歸到上篇的只剩兩個,歸到下篇的卻有六個。這些都是「交易」的意思。再從十二月卦氣看:除乾坤外,上經有泰、否、臨、觀、剝、復六個消息卦,其陰爻多於陽爻的總數是十二;下經有遯、大壯、姤、夬四個,其陽爻多於陰爻的總數也是十二。《雜卦》把否、泰移到了三十四卦那一段中,可是陰陽多寡的數目仍舊如此相當。

特在上經者三十六畫,在下經者二十四畫。今附於上者二十四畫,附於下者三十六畫。愈見其交易之妙爾。若合六十四卦論之。上經三十卦,陰爻之多於陽者八。下經三十四卦,陽爻之多於陰者亦八。今則附於三十卦者。陽爻七十二,陰爻一百八。而陰多於陽者三十六。附於三十四卦者。陽爻一百二十,陰爻八十四。而陽爻多於陰者亦三十六。

只不過原在上經的那幾卦合三十六畫,原在下經的那幾卦合二十四畫;《雜卦》一移,歸到上篇的成了二十四畫,歸到下篇的成了三十六畫——兩個數目恰好對調,更見出「交易」的巧妙。若把六十四卦合起來算:上經三十卦,陰爻比陽爻多八;下經三十四卦,陽爻比陰爻多八。到了《雜卦》,歸在前三十卦那一段的,陽爻七十二、陰爻一百零八,陰比陽多三十六;歸在後三十四卦那一段的,陽爻一百二十、陰爻八十四,陽比陰也多三十六。兩邊多出的數目又恰好相等。

以反對論。上經陰之多於陽者四,下經陽之多於陰者亦四。今則附於上者。陽爻二十九,陰爻五十七。而陰爻多於陽者十八。附於下者。陽爻六十九,陰爻五十七。而陽爻之多於陰者亦十八。或三十六或十八,互為多少。非特見陰陽交易之妙,而三十六宮之妙愈可見矣。是豈聖人之心思智慮之所為哉。愚故曰,伏羲之畫,文王周公孔子之言,皆天也。

若按反對折成卦體來算:上經陰爻比陽爻多四,下經陽爻比陰爻多四。到了《雜卦》,歸在上篇的陽爻二十九、陰爻五十七,陰比陽多十八;歸在下篇的陽爻六十九、陰爻五十七,陽比陰也多十八。或者是三十六,或者是十八,彼此互為多少,都成整齊的對應。這不但見出陰陽交易的巧妙,連「三十六宮」(六十四卦折成三十六個卦體)的妙處也越發顯豁了。這哪裡是聖人憑心思智巧安排得出來的?所以我說:伏羲所畫的卦,文王、周公、孔子所說的話,都是天理自然,不是人為。

《本義》謂自大過以下卦不反對,或疑其錯簡。今以韻協之又似非誤,未詳何義。愚竊為雜物撰德,非其中爻不備。此蓋指中四爻互體而言也。先天圖之左互復頤既濟家人歸妹睽夬乾八卦,右互姤大過未濟解漸蹇剝坤八卦。此則於右取姤大過未濟漸四卦,於左取頤既濟歸妹夬四卦。各舉其半,可兼其餘矣。是雖所取不能無雜。蓋此謂雜卦,而互體又其最雜者也。

《本義》說從《大過》以下諸卦不再反對相次,有人疑心是錯簡;可拿韻一對又似乎不誤,不知是什麼道理。我私下以為,《繫辭傳》說「雜物撰德,非其中爻不備」,這裡的「中爻」正是指一卦中間四爻所互成的互體而言。按先天圖,左半邊各卦的互體共得復、頤、既濟、家人、歸妹、睽、夬、乾八卦,右半邊各卦的互體共得姤、大過、未濟、解、漸、蹇、剝、坤八卦。《雜卦》末段所列,正是從右半邊取了姤、大過、未濟、漸四卦,從左半邊取了頤、既濟、歸妹、夬四卦:各舉一半,其餘的也就都帶出來了。這樣取法當然不能不顯得雜亂,可是本篇本來就叫《雜卦》,而互體又是其中最雜的一層。

上三十卦終之以困,柔掩剛也。下三十四卦終之以夬,剛柔也。柔掩剛,君子不失其所亨。剛決柔,君子道長,小人道憂矣。然則天地間剛柔每相雜。至若君子之為剛,小人之為柔,決不可使相雜也。雜卦之末,特分別君子小人之道言之。聖人贊化育,扶世變之意微矣。

《雜卦》前三十卦以《困》收尾,那是柔掩蔽了剛;後三十四卦以《夬》收尾,那是剛決去柔(底本「剛柔也」當作「剛決柔也」,今仍其舊)。柔掩剛的時候,君子仍不失其亨通之道;剛決柔的時候,君子之道增長,小人之道憂懼。可見天地之間剛與柔本來是常常混雜在一起的;但一說到君子屬剛、小人屬柔,那就絕不可以讓他們混雜。《雜卦》在篇末特意把君子之道與小人之道分別開來講,聖人贊助天地化育、扶持世道變遷的深意,就寄託在這裡了。

周易淺述卷八·周易淺述圖

河圖圖說

按易繫辭傳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此即所謂河圖,理數之大原也。天以一生水,地以六成之。地以二生火,天以七成之。天以三生木,地以八成之。地以四生金,天以九成之。天以五生土,地以十成之。此河圖五行生成之數也。

按《周易·繫辭上傳》說:「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奇數屬天,偶數屬地,這十個數就是所謂河圖,是義理與象數的總源頭。天用一生水,地用六把它完成;地用二生火,天用七把它完成;天用三生木,地用八把它完成;地用四生金,天用九把它完成;天用五生土,地用十把它完成。一二三四五是「生數」,六七八九十是「成數」,每一行都由一奇一偶配合而成——這就是河圖五行生成之數。

一為太陽,居北。二為少陰,居南。三為少陽,居東。四為老陰,居西。東北陽分,故一三皆位陽。西南陰方,故二四皆位陰。東南物之始生,故二少位於東南。西北物之收成,故二老位於西北。此河圖四象之位也。

再配四象:一是太陽,居北方;二是少陰,居南方;三是少陽,居東方;四是老陰(太陰),居西方。東與北屬陽的分野,所以一、三兩個奇數都安置在這一邊;西與南屬陰的方位,所以二、四兩個偶數都安置在那一邊。東方與南方是萬物開始生長之處,所以少陽、少陰兩個「少」安置在東南;西方與北方是萬物收斂成熟之處,所以太陽、太陰兩個「老」安置在西北。這就是河圖四象的方位。

一六為水居北。左旋而東,則水生木。又旋而南,則木生火。又旋而中,則火生土。又旋而西,則土生金。又旋而北,則金生水。此以其運行之序言之,左旋而相生也。北方一六之水尅南方二十之火,西方四九之金,又尅東方三八之木。此以其對待之位言之,又未嘗不相尅也。

一與六合為水,居北方。從北順時針左轉到東,水生木;再轉到南,木生火;再轉入中央,火生土;再轉到西,土生金;再轉回北,金生水。這是就河圖的運行次序說的:左旋一周,五行依次相生。可是若看彼此對峙的方位:北方一六之水正對南方二七之火,水克火;西方四九之金正對東方三八之木,金克木。這是就對待之位說的:其中又未嘗沒有相剋。(底本「二十之火」當作「二七之火」。)

要而論之,理數之原一而已矣。一者,太極也。二之則為兩儀。四之則為四象。四象變化而庶類繁生,數至四而備矣。一合四即為五,為五行。故五者,數之中也。自五以後,生數皆合五以為成數。一合五為六,二合五為七,三合五為八,四合五為九,成數至九而備矣。而五備五則為十。小衍之為十,大衍之為五十,即為蓍策之數所起。故十者,數之終也。

總括來說,義理與象數的本原只是一個「一」。一就是太極。一加倍就成兩儀,再加倍就成四象。四象一變化,萬類就紛紛繁生,所以數到四就齊備了。一加上四就是五,也就是五行,所以五是數的中位。從五往後,每個生數都加上五而變成成數:一加五得六,二加五得七,三加五得八,四加五得九,成數到九就齊備了。五自身再加一個五就是十。小衍成十,大衍成五十,正是揲蓍用策之數的起點。所以十是數的終點。

五為數之中,故於成數之中減其生數皆得五。十為數之終,故以生數合成數又皆得十。蓋太陽居一而連九,太陰居四而連六,少陰居二而連八,少陰居三而連七。就其三居之位言之。則生數太陽,成數配以太極。生數太極,成數配以太陽。生數少陽,成數配以少陰。生數少陰,成數配以少陽。而就陰陽老少各分計之,皆得十焉。此皆天地之自然,非人力所能損益也。

五是數的中位,所以拿任何一個成數減去它對應的生數,得數都是五(六減一、七減二、八減三、九減四皆得五)。十是數的終點,所以把老少陰陽的生數與成數相配相加,得數又都是十。因為太陽的生數一要連著九,太陰的生數四要連著六,少陰的生數二要連著八,少陽的生數三要連著七。就它們所居的位次說:生數屬太陽的,成數配的是太陰;生數屬太陰的,成數配的是太陽;生數屬少陽的,成數配的是少陰;生數屬少陰的,成數配的是少陽。而按陰陽老少各自分算,相加都是十。這些都是天地自然如此,不是人力所能增減的。(底本「少陰居三而連七」當作「少陽」;「成數配以太極」「生數太極」兩處「太極」當作「太陰」,今仍其舊。)

萬物統乎天,數始乎一。乃以一二三四分屬於天地何也。天地之大,不外乎陰陽。陽奇陰偶分之,自各有所屬也。五行皆生於天地。乃或天生而地成之,或地生而天成之何也。萬物皆陰陽合而有生,而所以又各自有陰陽,皆由得氣之初,陰陽或先或後。

有人問:萬物都統屬於天,數都從一開始,為什麼卻把一、二、三、四分別歸屬天和地?答:天地之大不外乎陰陽兩端,陽為奇數、陰為偶數,這樣一分,一三屬天、二四屬地,各有歸屬,自然如此。又問:五行都是天地所生,為什麼有的是天生而地成之,有的卻是地生而天成之?答:萬物都要陰陽交合才能生成,而每一物自身又各分陰陽,這全在它稟受氣的最初一刻,陰陽到來有先有後。

水先天陽而後天陰,故體陽而用陰。火先天陰而後天陽,故體陰而用陽。木由滋潤而後焦枯,先天同水而後天同火也。金由煅煉而後融液,先天同火而後天同水也。以至人道有男女,飛走之有雌雄、牝牡,其先後天皆可類推也。

就拿五行來說:水是先得天之陽(天一生水)而後得地之陰(地六成之),所以本體屬陽而作用屬陰。火是先得地之陰(地二生火)而後得天之陽(天七成之),所以本體屬陰而作用屬陽。木先要滋潤才生長,後來才焦枯,先天與水同類而後天與火同類。金先要煅煉受火,後來才熔成液體,先天與火同類而後天與水同類。推而廣之,人道分男女,飛禽有雌雄、走獸有牝牡,它們各自先天後天的陰陽屬性,都可以照這個路子類推。

五行之生有先後,數有多寡何也。凡物之生皆自微而著,由清而濁,數之生皆自少而多。五行,水最輕清火次之,故一六水而二七火也。木則形堅,金則質重,土則最大而最濁矣。故三八木,四九金,而五十土也。

五行的生成有先有後,所配的數目有多有少,這是什麼道理呢?凡物的產生都是從隱微走向顯著、從清輕走向重濁,數的產生也都是從少積累到多。就五行來說,水的質地最輕最清,火次於水,所以「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水配一與六;「地二生火,天七成之」,火配二與七。木已經有了堅實的形體,金的質地更加沉重,土則形質最大也最重濁。所以「天三生木,地八成之」,木配三與八;「地四生金,天九成之」,金配四與九;「天五生土,地十成之」,土配五與十。清者在先,所以得數少;濁者在後,所以得數多,先後多寡的次第絲毫不亂。

太陽以一為生數最少,以九為成數則最多。太陰以四為生數最多,而以六為成數又最少。少陽以三為生數多(「數多」當作「數次多」,從文瀾本),以七為成數又次少。少陰以二為生數次少,以八為成數又次多。何也。蓋生數主氣,成數主形。生數先天,而成數後天。論氣,則太陽清輕而太陰重濁,故太陽一而太陰四。論形,則太陽有餘而太陰不足,故太陰六而太陽九也。論先天,則少陽強而少陰弱,故少陽三而少陰二。論後天,則少陽主洩而少陰主收,故少陽七而少陰八也。

太陽以一為生數,是四象生數中最少的,卻以九為成數,是成數中最多的;太陰以四為生數,是生數中最多的,卻以六為成數,反倒是成數中最少的。少陽以三為生數,在生數中居次多(底本作「生數多」,文瀾本作「生數次多」),卻以七為成數,在成數中居次少;少陰以二為生數,在生數中居次少,卻以八為成數,反倒在成數中居次多。這是為什麼呢?因為生數主管「氣」,成數主管「形」;生數屬先天,成數屬後天。就氣而論,太陽清輕而太陰重濁,所以太陽得一、太陰得四。就形而論,太陽有餘而太陰不足,所以太陰只成於六、太陽卻成於九。就先天而論,少陽強盛而少陰柔弱,所以少陽得三、少陰得二。就後天而論,少陽主宣洩發散、少陰主收斂蓄聚,所以少陽成於七、少陰成於八。

老少陰陽之位,從一二三四而不論六七八九何也。由太極生兩儀,由兩儀生四象,皆先天之事也,故當從生數也。揲筮老少陰陽之數,取六七八九而不取一二三四又何也。由分二而掛一而揲四,皆後天之事也。故當從成數也。揲筮老陽取九而不取七,而老陰則取六不取八又何也。即太陽有餘太陰不足之說也。而不止此也。

老陽、老陰、少陽、少陰的方位,只依一、二、三、四來定,而不用六、七、八、九,這是什麼緣故呢?因為由太極生出兩儀、由兩儀生出四象,都屬於先天自然生成的事,所以應當依生數。可是「揲筮」時表示老少陰陽的爻數卻取六、七、八、九,不取一、二、三、四,又是什麼緣故呢?因為筮法裡「分二」(把蓍草信手分成兩把)、「掛一」、「揲四」這些手續,都屬於後天人為的事,所以應當依成數。至於揲筮時老陽取九而不取七、老陰取六而不取八,又是什麼緣故呢?這正是前面所說太陽有餘、太陰不足的道理。不過緣由還不止這一層。

凡陽屬天,天形圓。圓者,徑一而圍三。凡陰屬地,地形方。方者,徑一而圍四。揲筮以四為數。所扐之數,以四為奇以象天,以八為偶以象地。如三扐皆奇,取徑一圍三之義。則三三為九,為天矣。天用其全,故不用七而用九也。如三扐皆偶,取徑一圍四之義。則三四為十二,為地矣。地用其半故不用八而用六也。且所扐者九,而過揲之數亦為四九三十六。所扐者六,而過揲之數亦為四六二十四。

凡屬陽的都歸於天,天的形狀是圓的,圓形的比例是直徑為一、周長為三。凡屬陰的都歸於地,地的形狀是方的,方形的比例是邊長為一、周長為四。揲筮時以四根蓍草為一組來數。每一變夾在指間的「扐」數,得四根就算「奇」,用來象徵天;得八根就算「偶」,用來象徵地。假如三變所扐都是奇,就取「徑一圍三」的意思,三個三合起來是九,那便是天數;天是用它的全數,所以老陽不用七而用九。假如三變所扐都是偶,就取「徑一圍四」的意思,三個四合起來是十二,那便是地數;地只用它的一半,所以老陰不用八而用六。而且所扐是九的,過揲剩下的蓍草恰好是四九三十六根;所扐是六的,過揲剩下的恰好是四六二十四根,兩頭正相符合。

是揲筮老陽老陰,不必皆因河圖,而自與河圖暗合,此所以為理數之自然也。至若河圖言五行,而伏羲因之以畫八卦。河圖五方,而先後天之八卦分為八方。皆與河圖各有所合。又當即橫圖圓圖方圖,詳析兮疏,其義始見,故姑總其大略如此。而諸圖仍即楊子道聲《圖卦闡義》所分,備列於後雲。

可見揲筮中老陽、老陰的取數,未必都是直接依據河圖推衍出來的,卻自然而然與河圖暗相符合,這正說明它出於理數本身的自然。至於河圖講的是五行,伏羲便依著它畫出八卦;河圖分的是五方,而先天、後天八卦卻分為八方,這些也各自與河圖有相合之處。這些道理還須結合「橫圖」「圓圖」「方圖」逐一剖析疏解,其中的意義才能顯露出來,所以這裡姑且先總括個大概。以下各圖,仍舊按照楊道聲《圖卦闡義》所分的次第,一一開列在後面。

洛書圖說

楊子道聲《洛書別論》曰。洛書之數起於一,中於五,窮於九。五建極於中,為眾數所取法。自五為以下皆為生數,為一為二為三為四。自五以上皆為成數,為九為八為七為六。生數與成數相間而立,以成右轉之形。夫數始於一,一合中五而生六,六合一而生七,七合中五去十而生二,二合七而生九,九合中五去十而生四,四合九去十而生三,三合中五為八,八合三去十而復生一,運行無窮焉。

楊道聲《洛書別論》說:洛書的數起於一,中於五,窮盡於九。五建立中極居於正中,是其餘各數取法的準則。從五以下的都是生數,就是一、二、三、四;從五以上的都是成數,就是九、八、七、六。生數與成數相間排列,構成向右旋轉的格局。數從一開始:一加中五得六,六加一得七,七加中五得十二、去掉十得二,二加七得九,九加中五得十四、去掉十得四,四加九得十三、去掉十得三,三加中五得八,八加三得十一、去掉十又回到一,這樣循環運行,沒有窮盡。

而其相合相生之法,凡奇數則合中五以生下數,耦則合前位之奇以生下數。耦從奇,奇不從耦也。奇必生耦,耦必生奇,陰陽互根也。中五建極,奇耦相生而自右至左,法自然之運。此不同於河圖之不奇耦(文瀾本「不奇耦」作「不生奇耦」),耦之合中五而為數也。至其對待之法,更有大異於河圖者。河圖奇耦重列以相對,洛書則單列以相對。奇對必奇,耦對必耦。以中五為之綱,而餘數相伍以列。

它們相加相生的法則是:凡遇奇數,就加上中央的五來生出下一個數;凡遇偶數,就加上前一位的奇數來生出下一個數。這是偶數跟從奇數,奇數不跟從偶數。奇數必定生出偶數,偶數必定生出奇數,正是陰陽互為根本的道理。中五建極,奇偶遞相生發而由右向左運行,取法於天道自然的運轉。這一點與河圖不同,河圖並不是奇數、偶數一概都加中五來成數的(此句底本有訛脫,文瀾本「不奇耦」作「不生奇耦」)。至於兩者「對待」的排法,差別就更大了:河圖是奇偶兩數重疊排列而相對,洛書則是單數各自排列而相對;奇數所對必定是奇數,偶數所對必定是偶數,都以中五為綱領,其餘各數依次相配而列。

及計其對待之共數,莫不各倍中五以成十,而十已默寓於眾數之中矣。楊子道聲之論如此。今按,《易·繫辭傳》曰,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是圖書相為表裡,夫子之言可據。後人以洛書至禹始出,其訛固不俟辨。至若天一地二章,所言皆河圖而不及洛書,蓋緣蓍數取於五十,故獨引河圖為言。至由兩儀四象而生八卦,則圖書皆其根本。而先後天八卦之位配之洛書,尤其易見者也。

等到把相對兩數合計起來,無不恰好是中五的兩倍而成十,可見「十」這個數已經暗暗寓含在洛書眾數之中了。楊道聲的議論就是這樣。如今按:《易·繫辭傳》說「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可見河圖與洛書本來互為表裡,孔子的話是可以憑信的。後人說洛書要到大禹治水時才出現,這種訛傳根本用不著辯駁。至於《繫辭》「天一地二」那一章,所講的全是河圖而沒有說到洛書,那是因為大衍蓍策之數取自五十,所以只引河圖立論。至於由兩儀、四象而生出八卦,則河圖洛書都是它的根本;而先天、後天八卦的方位拿洛書來相配,尤其容易看得明白。

洛書自北之西,一六之水尅二七之火。火南行,尅四九之金。金東行,尅三八之木。木轉中,尅中英(「英」當作「央」,從文瀾本)之土。土北行,又尅一六之水。此洛書之右轉相尅,異於河圖之左旋相生者也。至以其相對待言之,則東南四九之金,生西北一六之水。而東北三八之木,生西南二七之火。是洛書之對(「對」當作「之」,從文瀾本)對待相生,又異於河圖之對待相尅者也。

洛書之數由北轉向西,北方與西北一、六之水,剋制西方與西南二、七之火;火再南行,剋制南方與東南四、九之金;金再東行,剋制東方與東北三、八之木;木轉入中央,剋制中央之土(底本「中英」,「英」當作「央」);土再北行,又剋制一、六之水。這就是洛書向右旋轉而依次相剋,與河圖向左旋轉而依次相生正好不同。若就它相對兩方來說,東南四、九之金,生西北一、六之水;東北三、八之木,生西南二、七之火。這是洛書對待之位反而相生(底本「之對對待」,文瀾本前一「對」字作「之」),又與河圖對待之位相剋不同。

要之,生之中有尅,尅之中有生。十之數,不外九之用。九之用,已備十之體。四正已備乎四隅,四隅不外乎四正。四正四隅皆本於中宮,兩儀四象皆根於太極。此則河圖洛書之所同,而實未嘗異者。要之,言乎理則一,言乎氣則二,言乎象則四,言乎行則五。由是即一奇一耦,以生八卦六十四卦,而先天後天,為方為圓,皆從此起焉。是又當即諸圖分析求之,以詳其義者也。

總而言之,相生之中含著相剋,相剋之中含著相生。河圖十數所立的「體」,離不開洛書九數所顯的「用」;洛書九數的「用」,本身也已具備十數的「體」。四正之位已經涵括了四隅,四隅之位也不出四正之外;四正四隅都本於中宮,兩儀四象都根於太極。這些是河圖洛書相同的地方,實在不曾有什麼差異。歸總來說:從「理」上講只是一,從「氣」上講便是二,即陰與陽;從「象」上講便是四,即四象;從「行」上講便是五,即五行。由此用一奇一偶層層推衍,生出八卦以至六十四卦,而先天與後天、方圖與圓圖,都從這裡發端。這些還應當就以下各圖逐一分析推求,才能把其中的義理講得詳盡。

八卦小成圖說

河圖以十為數,洛書以九為數。河圖列四正五十居中,洛書列四正四隅而五居中。於八卦似各異,要之本太極而為陰陽奇偶,則一而已矣。陽大陰小,則陽先陰後。故伏羲先畫一奇以陽,畫一偶以象陰而兩儀具。兩儀各生一陽一陰而四象形。四象又各生一陽一陰而八卦列。卦既成,見其具天地人三才之象,非有取於三才強畫之也。卦既列,而乾一兌二至坤八有自然之序,非有意於先後強分之也。卦備於八,是謂小成。

河圖以十為極數,洛書以九為極數;河圖只排四正之位而五與十居中,洛書則四正四隅俱全而五居中。兩者配合八卦的方式看似各不相同,但歸根到底都本於太極而分為陰陽奇偶,其實只是一個道理。陽大陰小,所以陽在先而陰在後。因此伏羲先畫一根奇畫來代表陽,再畫一根偶畫來象徵陰,兩儀就具備了;兩儀各自再生一陽一陰,四象的形體就成了;四象又各自再生一陽一陰,八卦就排列出來了。卦畫既成,才看出每卦三畫正好含有天、地、人三才之象,並不是先取了三才之說才勉強畫成三畫。卦位既列,乾一、兌二一直到坤八自有天然的次序,也不是有意分個先後才勉強排定。卦到八而完備,這就叫做「小成」。

六十四卦衡圖說

八卦未畫之先,則太極生八卦。八卦既畫之後,則八卦皆可以為太極。所謂物物各具一太極者,此也。由是而兩儀得十有六。由是而四象得三十有二。由是而八卦得六十有四。六畫之上無可加,六十四卦之外亦無可益,此理數之自然也。六十四卦之中,八卦各居其本位。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分陰分陽,萬變畢具。陽生於復而極於乾,陰生於姤而極於坤。論卦體之相生,則自乾而復為順,自姤而坤為逆。論陰陽之升降,則自姤而坤為順,自乾而復為逆。奇偶順逆循環,而圓圖方圖皆自此出矣。

八卦還沒有畫出以前,是太極生出八卦;八卦既已畫成,那麼每一卦又都可以各自當作一個太極。所謂「物物各具一太極」,說的正是這個意思。由此每卦各生兩儀,共得十六;再生四象,共得三十二;再生八卦,共得六十四。卦畫到六畫之上再無可加,卦數到六十四之外也再無可增,這是理數自然的限度。六十四卦之中,八經卦各占自己的本位: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陰陽分判,萬般變化都已包含在內。陽氣生於《復》而盛極於《乾》,陰氣生於《姤》而盛極於《坤》。若論卦體的相生,由《乾》數到《復》是順,由《姤》數到《坤》是逆;若論陰陽的升降,則由《姤》數到《坤》是順,由《乾》數到《復》是逆。奇偶順逆往復循環,圓圖與方圖便都從這裡推衍出來。

楊道聲先天卦配河圖圖說

理,一而已矣。一而二,則為乾坤。二而四,則乾得離而坤得坎。四而八,則乾得兌離震,坤得艮坎巽。乾坤動乎一者也。離坎繼乾坤而代之者也。兌震艮巽妙坎離之用者也。乾坤之位正而離坎正矣。離坎之位正而八卦正矣。坤之居北而配一六者何,一為數始而生物之始,六所以成之也。

理只是一個罷了。由一分而為二,就是乾與坤;由二分而為四,乾這一邊得離,坤這一邊得坎;由四分而為八,乾這一邊統攝兌、離、震,坤這一邊統攝艮、坎、巽。乾坤是從太極這個「一」上發動出來的;離坎是承接乾坤而代行其事的;兌、震、艮、巽則是使坎離的功用變化入妙的。乾坤的方位擺正了,離坎的方位也就正了;離坎的方位擺正了,八卦的方位也就都正了。坤為什麼居於北方而配一、六之數呢?因為一是數的開端,也是生物的開端,六則是用來成就它的。

則所重在一。一,陽也。乾象而非坤象。然坤不能自生而生於乾,是以居北。乾之居南而配二七者何。二為一之匹,而亦生物之數。則所重在二。二,陰也。坤象而非乾象。然乾亦不能自生而生於坤,是以居南。乾南坤北,亦所以法天,天陽南而陰北也。離居東而配三八何,天三生木,地八成之,火生於木也。坎居西而配四九者何。地四生金,天九成之,水生於金也。四卦正位,一經一緯。不居其位而位乎其所自生,故曰先天也。

一與六這一組,所看重的在於一。一是奇數,屬陽,本是乾之象而不是坤之象;但坤不能自己生出自己,它是從乾那裡生出來的,所以坤反而居於北方。乾為什麼居於南方而配二、七之數呢?二是一的配偶,也是生物之數,這一組所看重的在於二。二是偶數,屬陰,本是坤之象而不是乾之象;但乾也不能自己生出自己,它是從坤那裡生出來的,所以乾反而居於南方。乾在南、坤在北,也正是取法天道,天的陽氣在南而陰氣在北。離為什麼居於東方而配三、八呢?因為「天三生木,地八成之」,而火是從木生出來的。坎為什麼居於西方而配四、九呢?因為「地四生金,天九成之」,而水是從金生出來的。乾坤離坎四卦占定正位,一經一緯交錯成局。它們不居於自己五行本屬的方位,而居於生出自己的那一方,所以叫做「先天」。

震兌艮巽之居四維者何。以乾坤離坎之定位位之也。陽之運自南而北,陰之運自北而南。南為老陽乾居之。乾之上爻變而為兌,居東南。中爻變而為離,居東。兩爻俱變而震,居東北。以極於北。則乾爻盡變矣。北為老陰坤居之。坤之上爻變而為艮,居西北。中爻變而為坎,居西。兩爻俱變而為巽,居西南。以極於南。則坤爻盡變矣。陰陽相摩,迭為終始。八卦正位,萬象森列。故曰乾坤離坎正而八卦正矣。

震、兌、艮、巽為什麼居於四個隅角呢?那是依著乾、坤、離、坎的定位推排出來的。陽氣的運行自南而北,陰氣的運行自北而南。南方是老陽,由乾佔據:乾的上爻一變便成兌,居於東南;中爻一變便成離,居於正東;上、中兩爻都變便成震,居於東北;一直推到正北,乾的爻就全變完了。北方是老陰,由坤佔據:坤的上爻一變便成艮,居於西北;中爻一變便成坎,居於正西;上、中兩爻都變便成巽,居於西南;一直推到正南,坤的爻也全變完了。陰陽彼此摩蕩,交替著為始為終。八卦各得正位,萬象便森然羅列。所以說:乾、坤、離、坎擺正了,八卦也就都正了。

楊道聲後天卦配河圖圖說

易逆數也而順以行之,聖人所以善法天也。《說卦》,帝出乎震,成言乎艮,後天之卦位也。先天乾坤為經,離坎為緯。今則離坎進而為經,震兌繼而為緯。一六為水故坎在北,二七為火故離在南。三八為木。四九為金。故震東而兌西。水火金木,各正其位。經正則緯正,緯正則八卦亦靡不正。夫震為木為春。離為火為夏。帝出乎震,歲之始也。春夏之交,百物暢茂。

《易》的推數本是逆著往未來推的,聖人卻順著時序去施行它,這正是善於取法天道的地方。《說卦傳》說「帝出乎震」「成言乎艮」,講的就是後天的卦位。先天卦位以乾坤為經、離坎為緯;到了後天,離坎便升上來充當經位,震兌接替下來充當緯位。一、六屬水,所以坎居北;二、七屬火,所以離居南;三、八屬木,四、九屬金,所以震居東而兌居西。水、火、金、木各自歸到本行的正位上。經位正了緯位就正,緯位正了八卦也就沒有不正的。震屬木、當春令,離屬火、當夏令。「帝出乎震」,是一年的開頭;到了春夏之交,萬物生長暢茂。

巽為木為風。振動而長養之,以相見乎離。繼之兌為金為秋,方受夏制伏而不起。交中央土,土以生金,坤卦當之,厥象為母。逮入北坎。西北之野,龍以戰焉,此天地之尊嚴氣也,乾卦當之,為君為父。冬之卦坎,百物告成。貞以起元,冬之季也,故艮以成之。艮,止也。歲聿云暮,功用止矣。正離坎以正發斂。正離坎震兌以正四時。正震巽離坤兌乾坎艮以正八節。天時以行,人事以遂,王者治平之道以弘。彌綸天地,各正性命,所謂後天而奉天時者乎。

巽屬木、為風,風振盪鼓動而長養萬物,於是與離相見,這就是《說卦傳》所說的「相見乎離」。接著兌屬金、當秋令,正受夏火的制伏而不能發起。再交入中央之土,土能生金,坤卦當此位,它的象是母。然後進入北方的坎。西北的曠野,正是《坤》上六「龍戰于野」的所在,那是天地間尊嚴肅殺之氣,乾卦當此位,為君為父。冬天的卦是坎,萬物到此告成。由「貞」再轉出「元」,正當冬季之末,所以由艮來完成它。艮是「止」的意思,一年將盡,功用也就停歇了。擺正離、坎,就擺正了生發與收斂兩端;擺正離、坎、震、兌,就擺正了春夏秋冬四時;擺正震、巽、離、坤、兌、乾、坎、艮,就擺正了一年的八節。天時因此運行,人事因此成就,王者治國平天下的大道也因此弘大。包羅貫通天地,使萬物各正其性命,這大概就是《乾·文言》所說「後天而奉天時」的意思吧。

楊道聲先天卦配洛書圖說

洛書之數,奇者居正,耦者居隅,尊陽也。卦以配之,各從其類。乾為純陽而配九。九,陽之極也。於河圖之位為二七。二合七非九乎,故乾稱用九。坤匹乾為純陰。厥配為一,陽饒而陰乏也。亦河圖天一之本位也。以九一截數之終始,以乾坤定卦之陰陽,則六子均可計焉。

洛書的數,奇數佔據四正之位,偶數佔據四隅之位,這是尊崇陽的緣故。拿八卦去配它,各依同類相從。乾是純陽,配九;九是陽數的極點。乾在河圖上本來居於配二、七的方位,而二加七不正是九嗎?所以《乾》卦的用爻稱作「用九」。坤與乾相匹配而為純陰,它所配的是一,這是陽數豐饒而陰數虧乏的意思;一也正是河圖「天一」的本位。用九和一截取數的終點與起點,用乾和坤定下卦的陰陽,那麼震、坎、艮、巽、離、兌這六個子卦的次第就都可以推算出來了。

乾一交於坤得震,故次乾曰震,次九曰八。再交於坤得坎,故次震曰坎,次八曰七。三交於坤得艮,故次坎曰艮,次七曰六。而三男之位定矣。坤一交於乾得巽,故次坤曰巽,次一曰二。再交於乾得離,故次巽曰離,次二曰三。三交於乾得兌,故次離曰兌,次三曰四。而三女之位亦定矣。是以論其位,則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論其數,則乾九震八坎七艮六坤一巽二離三兌四。以卦之生得其數,以數之位序其卦云爾。

乾第一次與坤交合而得震,所以乾之後接震,九之後接八;第二次與坤交合而得坎,所以震之後接坎,八之後接七;第三次與坤交合而得艮,所以坎之後接艮,七之後接六——震、坎、艮三男的位次就定下了。坤第一次與乾交合而得巽,所以坤之後接巽,一之後接二;第二次與乾交合而得離,所以巽之後接離,二之後接三;第三次與乾交合而得兌,所以離之後接兌,三之後接四——巽、離、兌三女的位次也定下了。因此若論先天的卦位,是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若論所配洛書之數,則是乾九、震八、坎七、艮六、坤一、巽二、離三、兌四。這不過是按卦的生成來定它的數,再按數的位次來排它的卦罷了。

楊道聲後天卦配洛書圖說

先天乾坤為父母,以生六子之用。後天坎離為繼體,共生四子以還歸乎大父母之用。此卦位之所以異也。乾坤之體,體純陰純陽。相交而生,生之用已弘。離坎之體,襍陽襍陰。必互異而生,生之用乃顯。此尤卦位之所以異也。夫離陽儀所生,繼乾故居南而當九。坎陰儀所生,繼坤故居北而當一。離坎即父母也。坎之初爻易乎離,則中女生男。故離之次艮,九之次八。即以離之初爻易乎坎,則中男生女。故艮之次兌,八之次七。

先天卦位以乾坤為父母,用來生出六個子女;後天卦位則以坎離承繼正體,兩者共生四個子女而最終歸還到大父母乾坤的功用上。這是先後天卦位不同的一層緣故。乾坤的本體,是純陰與純陽,兩者一交合便能化生,生化之用已經很宏大;離坎的本體,則是陽中夾陰、陰中夾陽,必須彼此互換相異之爻才能化生,生化之用才顯現出來。這更是先後天卦位不同的緣故。離由陽儀所生,承接乾,所以居南而當九數;坎由陰儀所生,承接坤,所以居北而當一數——在後天裡離坎就相當於父母。拿坎的初爻去換離的初爻,成艮,這是中女生出男卦,所以離之後接艮,九之後接八;反過來拿離的初爻去換坎的初爻,成兌,這是中男生出女卦,所以艮之後接兌,八之後接七。

及坎之中爻易乎離,則中女之用還歸乎大父。故兌之次乾,七之次六。而乾兌艮之位定矣。即以離之中爻易位坎,則中男之用還歸乎大母。故坎之次坤,一之次二。坎之上爻易乎離,則中女又生男。故坤之次震,二之次三。即以離之上爻易乎坎,則中男更生女。故震之次巽,三之次四,而坤震巽之位定矣。先天正乾坤而八卦正。後天正離坎而八卦亦正。至八卦正乎離坎,而乾坤垂拱無為以董厥成,則又乾坤之妙其用,而離坎之神其能也。

等到坎卦的中爻與離卦的中爻互換,中女「離」的功用便迴歸到大父「乾」那裡,所以兌卦之後接乾卦,配數上七之後接六,乾、兌、艮三卦的位次就此確定。反過來用離卦的中爻去換坎卦的中爻,中男「坎」的功用便迴歸到大母「坤」那裡,所以坎卦之後接坤卦,配數上一之後接二。坎卦的上爻與離卦的上爻互換,中女又生出一個男卦,所以坤卦之後接震卦,配數上二之後接三;反過來用離卦的上爻去換坎卦的上爻,中男又生出一個女卦,所以震卦之後接巽卦,配數上三之後接四,坤、震、巽三卦的位次也就此確定。先天圖上把乾坤兩卦擺正,八卦的位次便都正了;後天圖上把離坎兩卦擺正,八卦的位次同樣都正了。等到八卦一概取正於離坎,乾坤便可以垂衣拱手、不必親自施為,只督察其成功——這正是乾坤把功用運用得巧妙,而離坎把才能發揮得神妙。

學後天者,亦正其離坎而已。

所以研治後天之學的人,下手的工夫也不過是把離、坎兩卦擺正罷了。先天圖以乾坤為南北之經,工夫落在正乾坤;後天圖則由離坎接替乾坤而當南北之位,工夫便落在正離坎。離南坎北這一對經卦一正,震、兌、巽、艮與乾、坤六卦自然各歸本位,整套後天之學的關鍵就繫於此。

先天主生後天主尅圖說

南北為經,東西為緯,夫人而知之矣。而八卦之經緯更有異焉。先天以震巽為經,後天以坤艮為經,而諸卦皆為緯。先天者,天地之生氣也。後天者,天地之成氣也。震巽為木為春為發生,一氣互乾東北西南,而凡緯於其間皆主生。於是乾生坎,艮生兌,離生坤,以成先天之位。

南北向叫作經,東西向叫作緯,這是人人都懂的常識;可是八卦另有一套經緯,與此不同。先天圖以震、巽兩卦為經,後天圖以坤、艮兩卦為經,其餘各卦都算作緯。先天講的是天地生發之氣,後天講的是天地成物之氣。震、巽屬木、配春季、主發生,這一股氣貫穿東北到西南一線,凡是橫緯在這條線之間的卦都以「生」為主,於是乾生坎、艮生兌、離生坤,先天的卦位就這樣排定了。

坤艮為土為季氣為收藏,一氣互於東北西南,而凡緯乎其間者皆主尅。於是坎尅離,兌尅震,乾克巽,以成後天之位。先天主生,故人之飲食、衣服、醫藥之屬咸取法焉。後天主尅,故人之祭祀、棺槨之屬咸取法焉。有後天而無先天則無本,有先天而無後天則不成。至生之中未嘗無尅,尅之中未嘗無生。觸類而長之可耳。

坤、艮屬土,配四季末月的「季氣」,主收藏,這一股氣同樣貫穿東北到西南一線,凡是橫緯在這條線之間的卦都以「尅」為主,於是坎尅離、兌尅震、乾尅巽,後天的卦位就這樣排定了。先天以生為主,所以人間飲食、衣服、醫藥這一類養生的事,都取法於先天圖;後天以尅為主,所以人間祭祀、棺槨這一類送死制斷的事,都取法於後天圖。只有後天而沒有先天,事物就失掉根本;只有先天而沒有後天,事物就無法成就。何況生裡面未嘗沒有尅,尅裡面未嘗沒有生,依著這個門徑推衍開去就是了。

楊道聲圜圖左旋配節氣圖說

圜,天象也。卦之有圜圖,法天也。天之可見者,莫如陰陽。陰陽之可見者,莫如四時。天之陰極於冬,陰極陽生為冬至。天之陽極於夏,陽極生為夏至。故二至為陰陽之樞紐。卦之陽極於乾,陽極陰生而為姤。卦之陰極於坤,陰極陽生而為復。故乾坤姤復亦為陰陽之樞紐。知此可與言圜圖矣。歲一而已,二之為冬夏,四之為春夏秋冬,八之為八節者,陰陽迭運以成其寒暑也。卦各一而已,倍之十六,再倍之三十二,又倍之六十四者,陰陽迭運以成其貞悔也。

圓,取的是天的形象;卦圖之所以要作成圓圖,就是取法於天。天道之中最看得見的莫過於陰陽,陰陽之中最看得見的莫過於四時。天的陰氣到冬天走到盡頭,陰極而一陽來復,這就是冬至;天的陽氣到夏天走到盡頭,陽極而一陰初生(原文「陽極生」下脫一「陰」字),這就是夏至。所以冬至、夏至這兩至是陰陽的總樞紐。卦上的陽氣到《乾》而極,陽極生陰便成《姤》;卦上的陰氣到《坤》而極,陰極生陽便成《復》,所以乾、坤、姤、復四卦也是陰陽的樞紐。懂得這一層,才可以同他談圓圖。一年本只是一個整體,剖成兩半便是冬夏,剖成四份便是春夏秋冬,剖成八份便是八節,這是陰陽交替運行而造成寒暑。每一卦也本只是一個整體,加一倍成十六,再加一倍成三十二,又加一倍成六十四,這是陰陽交替運行而分出內卦「貞」與外卦「悔」。

夫天道流行始乎陽,而陽之初生又始之始也。陽則生於極陰,坤爰生復為陽始,冬至配焉。盡震宮八卦至明夷,離為貞卦。一陰又生於三爻,立春配焉。盡離宮八卦至於臨,兌為貞卦。一陽又生於二爻,春分配焉。盡兌宮八卦至於泰,貞卦三陽,立夏配焉。盡乾宮八卦至於乾,貞悔皆陽。陽極陰生得姤卦,夏至配焉。盡巽宮八卦至於訟,坎為貞卦。一陰又生於三爻,立秋配焉。盡坎宮八卦至於遯,艮為貞卦。一陰又生於二爻,秋分配焉。盡艮宮八卦至於否,貞卦三陰,立冬配焉。盡坤宮八卦至於坤,貞悔皆陰。陰極陽生,又得復卦配冬至。卦氣相配,循環無端。

天道運行以陽氣開端,而陽氣的初生,更是開端裡的開端。陽生在極陰之處,坤卦之後生出《復》卦,是陽氣之始,配冬至。走完震宮八卦到《明夷》,下卦(貞卦)變成離,是第三爻由陰轉陽(原文作「一陰」,按卦變當作「一陽」),配立春。走完離宮八卦到《臨》,下卦變成兌,是第二爻又生一陽,配春分。走完兌宮八卦到《泰》,下卦三爻全陽,配立夏。走完乾宮八卦到《乾》,內外卦全是陽爻,陽極生陰而得《姤》,配夏至。走完巽宮八卦到《訟》,下卦變成坎,是第三爻又生一陰,配立秋。走完坎宮八卦到《遯》,下卦變成艮,是第二爻又生一陰,配秋分。走完艮宮八卦到《否》,下卦三爻全陰,配立冬。走完坤宮八卦到《坤》,內外卦全是陰爻,陰極生陽,又得《復》卦而配冬至。卦氣與節氣這樣相配,循環往復,找不出起訖。

蓋天道左旋而卦則之。以陰陽之升降言,則復至乾姤至坤皆順。以卦體之初生言,則復至乾姤至坤皆逆。以衡圖相配言,則姤至坤為順,復至乾為逆。運行無窮而乾南坤北離東坎西之位不失。先天之八卦,得此益彰矣。按,此篇以衡圖相配之順逆與《說卦傳》所稱順逆不同。《說卦傳》以豫推未生之卦為逆,數已生之卦為順。以合衡圖之序為順,逆衡圖之序為逆也。

大抵天道向左旋轉,卦圖便取法於它。就陰陽的升降來說,從《復》到《乾》、從《姤》到《坤》都算順;就卦體初生的先後來說,從《復》到《乾》、從《姤》到《坤》都算逆;就與橫圖(衡圖)的次序相配來說,從《姤》到《坤》為順,從《復》到《乾》為逆。這樣運行不窮,而乾南、坤北、離東、坎西的定位始終不失,先天八卦的意思,得了這張圖就更加彰明瞭。陳氏按:本篇所講「與衡圖相配」的順逆,同《說卦傳》所說的順逆並不是一回事。《說卦傳》是把預先推算尚未生成之卦叫作逆、順數已經生成之卦叫作順;本篇則是以合乎橫圖次序為順、倒著橫圖次序為逆。

楊道聲圜圖右轉以生六十四卦圖說

天左旋,日月星辰右轉。一順一逆,變化見矣。圜圖陰陽之升降則左旋以法天,六十四卦之相生則右轉以法七政。乾卦生兌離震,坤卦生巽坎艮。六子之所生,皆乾坤之所生也。故生卦之本,惟乾坤雲。乾坤而六十四卦之位以正,三百八十四爻之變以章章焉。夬至坤皆生於乾,剝至乾皆生於坤。貞卦以宰之,悔卦以動之。悔卦之變一周而貞卦一變,貞悔之變一周而乾坤一變,六十四卦所以全乾坤之用也。

天體向左旋轉,日月星辰卻向右移行,一順一逆之間,變化就顯出來了。圓圖裡陰陽的升降是左旋,取法於天;六十四卦的相生是右轉,取法於日月與金木水火土五星這「七政」。乾卦生出兌、離、震,坤卦生出巽、坎、艮;六個子卦所生的一切卦,追到底都是乾坤所生,所以生卦的根本只在乾坤兩卦。有了乾坤,六十四卦的方位才得以擺正,三百八十四爻的變化才得以昭著。從《夬》到《坤》這一路都生於乾,從《剝》到《乾》這一路都生於坤。內卦「貞」主宰它,外卦「悔」發動它:外卦變滿一輪,內卦才動一次;內外卦各變滿一輪,乾坤才動一次——六十四卦就是這樣把乾坤的功用發揮完備的。

貞悔六陽為乾,其變也自悔始。上九變則得夬,九五變得大有,五與上變得大壯,九四變則得小畜,四與上變則得需,四與五變得大畜,以及乎泰,則悔卦之變一周矣。悔卦之變一周,則貞卦九三變而得履,乃乾艮而兌進矣。兌之變一周而離退,離之變一周而震進,震之變一周而坤進,然後貞悔之變一周而消息視之。

內外卦六爻全陽的就是《乾》,它的變化從外卦(悔卦)起手:上九一爻變得《夬》,九五變得《大有》,五與上同變得《大壯》,九四變得《小畜》,四與上同變得《需》,四與五同變得《大畜》,一直排到《泰》,外卦的變化便轉滿一輪。外卦變滿一輪,內卦(貞卦)的九三才一變而得《履》,於是乾退下去、兌進上來(原文「乾艮」當作「乾退」,對照下文「坤退而艮進」可知)。兌變滿一輪而離退,離變滿一輪而震進,震變滿一輪而坤進,然後內外卦各變滿一輪,陰陽的消長盈虛就都能在圖上看出來了。

貞悔六陰為坤,其變也亦自悔始。上六變則得剝,六五變得比,五與上變得觀,六四變則得豫,四與上變得晉,四與五變得萃,以及否,則悔卦之變一周矣。悔卦之變一周,則貞卦六三變而得謙,乃坤退而艮進矣。艮之變一周而坎退,坎之變一周而巽進,巽之變一周而乾進,然後貞悔之變又一周而消息亦視之。陰陽相易,貞悔相濟。六爻感應,若日月之往來而靡間也。若五緯之各得其道而不紊也。此其包括宇宙而無遺也。

內外卦六爻全陰的就是《坤》,它的變化也從外卦起手:上六一爻變得《剝》,六五變得《比》,五與上同變得《觀》,六四變得《豫》,四與上同變得《晉》,四與五同變得《萃》,一直排到《否》,外卦的變化便轉滿一輪。外卦變滿一輪,內卦的六三才一變而得《謙》,於是坤退下去、艮進上來。艮變滿一輪而坎退,坎變滿一輪而巽進,巽變滿一輪而乾進,然後內外卦又各變滿一輪,陰陽的消長同樣都在圖上看得見。陰與陽互相交替,內卦與外卦互相濟成,六爻彼此感應,就像日月往來一樣沒有間斷,也像金木水火土五星各循軌道一樣毫不紊亂。這就是圓圖能夠包舉宇宙而無所遺漏的緣故。

楊道聲圜圖陰陽對待圖說

一陰一陽之謂道。陰無陽不成其為陰,陽無陰不成其為陽。陰陽相須,故圜圖有對待之象焉。乾生兌離震為陽卦。凡乾兌離震之所生,皆陽卦也。乾至復三十二卦,是以居左。坤生艮坎巽為陰卦。凡坤艮坎巽之所生,皆陰卦也。坤至姤三十二卦,是以居右。陽左陰右,兩儀對待也。

《繫辭傳》說「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離了陽成不了陰,陽離了陰也成不了陽,陰陽彼此相待相求,所以圓圖上才有兩兩相對的形象。乾所生的兌、離、震都屬陽卦,凡是乾、兌、離、震再生出來的卦也都屬陽卦,從《乾》到《復》共三十二卦,因此列在圖的左半邊。坤所生的艮、坎、巽都屬陰卦,凡是坤、艮、坎、巽再生出來的卦也都屬陰卦,從《坤》到《姤》共三十二卦,因此列在圖的右半邊。陽居左、陰居右,這就是兩儀相對而待的格局。

然陽卦之中亦有陰,陰卦之中亦有陽,又莫不自相對待。如一陽五陰之復、剝、比、豫、謙、師,則對一陰五陽之姤、夬、大有、小畜、履、同人也。二陰四陽之無妄、家人、離、革、中孚、睽、兌、大畜、需、大壯、大過、鼎、巽、訟、遯。則對二陽四陰之升、解、坎、蒙、小過、蹇、艮、萃、晉、觀、頤、屯、震、明夷、臨也。若泰、歸妹、節、損、豐、既濟、賁、隨、噬嗑、益之對否、漸、旅、咸、渙、未濟、困、蠱、井、恆,則陰陽半焉者也。乾之與坤,則以純陽而對純陽也。多寡相配,上下相求。東西成列一陰一陽,而開物成務之事畢矣。

然而陽卦裡面也含著陰,陰卦裡面也含著陽,它們彼此之間又無不成對相待。譬如一陽五陰的《復》《剝》《比》《豫》《謙》《師》,正對著一陰五陽的《姤》《夬》《大有》《小畜》《履》《同人》;二陰四陽的《無妄》《家人》《離》《革》《中孚》《睽》《兌》《大畜》《需》《大壯》《大過》《鼎》《巽》《訟》《遯》,正對著二陽四陰的《升》《解》《坎》《蒙》《小過》《蹇》《艮》《萃》《晉》《觀》《頤》《屯》《震》《明夷》《臨》;至於《泰》《歸妹》《節》《損》《豐》《既濟》《賁》《隨》《噬嗑》《益》對著《否》《漸》《旅》《咸》《渙》《未濟》《困》《蠱》《井》《恆》,那是陰陽各佔一半的一類。乾與坤相對,則是以純陽對純陰(原文下一「陽」字當作「陰」)。陰陽多寡各得其配,上下兩爻彼此相求,東西兩邊排成行列而一陰一陽恰恰相當,開通萬物、成就事業的道理便盡在其中了。

楊道聲圜圖卦次圖說

孔子之說卦也,則曰八卦成列,因而重之。邵子之說卦也,則曰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八分為十六,十六分為三十二,三十二分為六十四。二說蓋不類云,及詳夫圜圖,而知邵子固已摻孔子左券也。卦次運行以中為界。乾姤為首,坤復為尾,六十四卦若翼之垂。左右分行,起首而止乎尾。故貞卦兌二次乾一,繼而離三,繼而震四,左行及尾止焉。

孔子論卦,《繫辭傳》裡說的是「八卦成列,因而重之」;邵雍論卦,說的是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八分為十六、十六分為三十二、三十二分為六十四。兩種說法看去似乎不是一路,等到把圓圖細看一遍,才知道邵雍手裡其實早握著與孔子相合的憑據(古人剖符為兩半各執其一,「左券」即合得上的那一半)。卦的次序在圖上運行以正中為界,《乾》《姤》居首,《坤》《復》居尾,六十四卦像鳥的兩翼垂張開來,左右分頭排行,都從首端起、到尾端止。所以就內卦(貞卦)說,兌二接在乾一之後,接著是離三,再接著是震四,向左行到尾端為止。

巽五亦次乾一,繼而坎六,繼而艮七,繼而坤八,右行極尾止焉。悔則八卦一周,當貞之一卦,亦起首而止乎尾。左起乾一次二三,向左疊行,終而復始,乾至復是也。右亦起乾一次二三,向右疊行,終而復始。姤至坤是也。孔子所謂因而重之者此卦,邵子所謂遽而者即此卦也。邵子則言其相生之漸,孔子則言其已成之象。非邵子則孔子之言不明,非孔子則邵子之言不全,後之人執一而失之,亦重可慨夫。

巽五也接在乾一之後,接著是坎六,再接著是艮七、坤八,向右行到尾端為止。至於外卦(悔卦),要走滿八卦一輪,才抵內卦的一卦,同樣是從首端起、到尾端止。左邊從乾一起,依次二、三,向左層層疊行,走完一輪又重新開始,就是《乾》到《復》這一段;右邊也從乾一起,依次二、三,向右層層疊行,走完一輪又重新開始,就是《姤》到《坤》這一段。孔子所說「因而重之」,指的正是這些卦;邵雍所說層層分生(原文「遽而」二字疑有訛脫),指的也是這些卦。邵雍講的是相生的漸次過程,孔子講的是已經成形的卦象:沒有邵雍,孔子的話講不明白;沒有孔子,邵雍的話講不完全。後人各執一端而失掉另一端,實在很可嘆惜。

楊道聲圜圖初爻圖說

兩儀既判,極天下之至變,若非兩儀之妙也。則極天下之至變,莫不有兩儀之之象也。圜圖初爻三十二陽居左,三十二陰居右,合而則一陰一陽也。乾至復坤至姤之卦備而兩儀立矣。

兩儀一經分判,天下變化到了極處,沒有一樣不是兩儀的妙用(原文「若非」當作「莫非」);天下變化到了極處,也沒有一樣不帶著兩儀的形象(原文「兩儀之之象」衍一「之」字)。圓圖最底下的初爻,三十二個陽爻排在左邊,三十二個陰爻排在右邊,合起來看正是一陰一陽。從《乾》到《復》、從《坤》到《姤》諸卦齊備,兩儀也就在圖上立起來了。

楊道聲圜圖二爻圖說

兩儀生四象,則極天下之至變,莫非四象之妙也。極天下之至變,莫不有四象之象也。圜圖二爻乾至臨十六陽,而間同人至復十六陰。坤至遯十六陰,而間師至姤十六陽。合之則二陽二陰,四象之象也。又合南三十二皆陽,北三十二皆陰,非即兩儀哉。

兩儀生出四象,於是天下變化到了極處,沒有一樣不是四象的妙用;天下變化到了極處,也沒有一樣不帶著四象的形象。看圓圖自下往上數的第二爻:從《乾》到《臨》是十六個陽爻,中間隔著從《同人》到《復》的十六個陰爻;從《坤》到《遯》是十六個陰爻,中間隔著從《師》到《姤》的十六個陽爻。合起來看便是兩陽兩陰相間,正是四象的形象。若再把南半邊三十二爻全屬陽、北半邊三十二爻全屬陰合起來看,那不就又是兩儀嗎。

楊道聲圜圖三爻圖說

四象生八卦,則天下之至變,莫非八卦之妙也。極天下之至變,莫非有八卦之象也。圜圖三爻乾至泰八陽,而間履至臨八陰。坤至否八陰,而間謙至遯八陽。姤至升復至無妄,而間訟至師明夷至同人,八卦之象也。合之則四陽四陰,八卦而即四象也。

四象生出八卦,於是天下變化到了極處,沒有一樣不是八卦的妙用;天下變化到了極處,也沒有一樣不帶著八卦的形象。看圓圖第三爻:從《乾》到《泰》是八個陽爻,中間隔著從《履》到《臨》的八個陰爻;從《坤》到《否》是八個陰爻,中間隔著從《謙》到《遯》的八個陽爻;從《姤》到《升》、從《復》到《無妄》這兩段,又中間隔著從《訟》到《師》、從《明夷》到《同人》兩段,這就是八卦的形象。合起來看便是四陽四陰相間,八卦其實也就是四象的加倍。

楊道聲圜圖四爻圖說

八而倍之,十六所自起也。極天下之至變,莫不有八卦之象,則亦莫不有十六之象也。圜圖四爻乾至大壯四陽也,而間小畜至泰四陰。履至歸妹、同人至豐、無妄至震之間中孚至臨、家人至明夷、益至復,法皆仝矣。坤至觀四陰也,而間豫至否四陽。謙至漸、師至渙、升至巽之間小過至遯、解至訟、恆至姤,法皆同矣。合之則八陰八陽,十六之象即八卦之象也。而以四相間,又非四象乎。

八再加一倍,就是十六的來歷。天下變化到了極處,沒有一樣不帶著八卦的形象,那就同樣沒有一樣不帶著十六的形象。看圓圖第四爻:從《乾》到《大壯》是四個陽爻,中間隔著從《小畜》到《泰》的四個陰爻;此外《履》到《歸妹》、《同人》到《豐》、《無妄》到《震》幾段,其間又隔著《中孚》到《臨》、《家人》到《明夷》、《益》到《復》幾段,排法完全相同。從《坤》到《觀》是四個陰爻,中間隔著從《豫》到《否》的四個陽爻;此外《謙》到《漸》、《師》到《渙》、《升》到《巽》幾段,其間又隔著《小過》到《遯》、《解》到《訟》、《恆》到《姤》幾段,排法也完全相同。合起來看便是八陰八陽,十六的形象也就是八卦形象的加倍;而它以四爻為一節相間隔,不又正是四象嗎。

楊道聲圜圖五爻圖說

十六又倍之,三十二所自起也。則有十六之象也,莫不有三十二之象也。圜圖五爻履兌二陽而間二陰之睽歸妹,謙艮二陰而間二陽之蹇漸。餘五十六卦之相間,莫不皆然。合之則十六陽十六陰,十六之象即三十二之象也。而相間以二,亦即兩儀之象也。

十六再加一倍,就是三十二的來歷。既然有十六的形象,就沒有不帶著三十二形象的道理。看圓圖第五爻:《履》《兌》兩卦是兩個陽爻,中間隔著《睽》《歸妹》兩個陰爻;《謙》《艮》兩卦是兩個陰爻,中間隔著《蹇》《漸》兩個陽爻。其餘五十六卦的相間排列,無不都是這個樣子。合起來看便是十六個陽爻、十六個陰爻,十六的形象也就是三十二形象的一半;而它以兩爻為一節相間隔,也就是兩儀的形象。

楊道聲圜圖上爻圖說

卦之有六十四,生於三十二也。推而上之,生於一。一與二,三十二與六十四,卦之終始也。圜圖上爻一陰一陽相間而列。合之則三十二陽、三十二陰,六十四之象即三十二之象也。而陰陽相間以一為率,兩儀之象即太極之象也。

卦有六十四之數,是從三十二加倍來的;一層層往上追,最終還是從「一」生出來的。一與二,對著三十二與六十四,正是卦的終點與起點。看圓圖最上的上爻,是一陰一陽交錯排列;合起來看便是三十二個陽爻、三十二個陰爻,六十四的形象也就是三十二形象的加倍。而陰陽以一爻為一節相間,兩儀的形象歸根到底也就是太極的形象。

楊道聲圜圖雜撰圖說

《周易》始於乾坤,終於既濟未濟,一經之終始也。上經始於乾坤,終於坎離。下經始於咸恆,終既濟未濟。一分為二而各有終始也。始於乾坤,中於泰否,終於坎離,為上經。始於咸恆,中於損益,終於既濟未濟,為下經。上下經之各有始各有中各有終,所以成一經之始於乾坤終於既濟未濟也。

《周易》以《乾》《坤》開篇,以《既濟》《未濟》收尾,這是一部經的首尾。上經以《乾》《坤》起頭,以《坎》《離》結束;下經以《咸》《恆》起頭,以《既濟》《未濟》結束——一部經剖成兩半,每半又各有自己的首尾。起於《乾》《坤》、中間是《泰》《否》、終於《坎》《離》的,是上經;起於《咸》《恆》、中間是《損》《益》、終於《既濟》《未濟》的,是下經。上下經各有起頭、各有居中、各有收尾,合起來才成就了整部經「始於乾坤、終於既濟未濟」的大格局。

而始於乾坤終於既濟未濟者何也。上經言乾坤坎離,實則乾為主坎用事,宗陽也。下經言震巽艮兌,實則坤為主離用事,宗陰也。乾坤坎離,萬象之樞也。故始於乾坤而終於既濟未濟,即始於乾坤而終於坎離也。然不終於坎離而終於既濟未濟何也。

那麼,為什麼要以乾坤開頭、以既濟未濟收尾呢?上經表面上講的是乾、坤、坎、離,實際上是以乾卦為主而由坎卦當值,宗旨在陽;下經表面上講的是震、巽、艮、兌,實際上是以坤卦為主而由離卦當值,宗旨在陰。乾、坤、坎、離,正是萬象的總樞紐。所以說「始於乾坤而終於既濟未濟」,也就等於說「始於乾坤而終於坎離」。可是既然如此,為什麼不乾脆終於《坎》《離》,偏要終於《既濟》《未濟》呢?

乾坤立坎離之體,坎離妙乾坤之用。因乾坤之交不交以生坎離之用,因坎離之交不交以章乾坤之體。坎離一乾坤也。乾坤得坎離,則每於不交者正其位。坎離繼乾坤,則必於交其[文瀾本“其”作“者”]呈其能。未言離坎坎[文瀾本“離坎坎”作“坎離首言”]乾坤,曰乾曰坤曰坎曰離,乾坤坎離之不交者也。乾坤之不交,即坎離之不交也。既言泰否,終言既濟未濟。曰泰曰否曰既濟曰未濟,乾坤坎離之交者也。坎離之交,即乾坤之交也。《周易》雖分上下經,雖各有終始。實則始於乾坤,中於坎離,終於既濟未濟。坎離不交即乾坤,而交即既濟未濟。

乾坤為坎離立下本體,坎離把乾坤的功用發揮得精妙。由乾坤的交與不交,生出坎離的功用;由坎離的交與不交,彰顯乾坤的本體:坎離說到底就是乾坤。乾坤有了坎離,便總在「不交」的狀態下各正其位;坎離承接乾坤,便必定在「相交」的地方顯出本領(此處「交其」,文瀾本作「交者」)。上經開篇先舉乾坤坎離(此句原文作「未言離坎坎乾坤」,文字有訛,文瀾本「離坎坎」三字作「坎離首言」),說乾、說坤、說坎、說離,這四卦都是乾坤坎離彼此不相交的樣子;而乾坤的不交,也就是坎離的不交。既而說到《泰》《否》,最後說到《既濟》《未濟》,說泰、說否、說既濟、說未濟,這四卦都是乾坤坎離彼此相交的樣子;而坎離的相交,也就是乾坤的相交。《周易》雖然分上下兩經、各有首尾,實際上只是起於乾坤、中於坎離、終於既濟未濟。坎離不交時就是乾坤,一交就是既濟未濟。

凡震巽艮兌錯行於其間,以成乾坤既濟未濟之終始。乾坤既濟未濟,誠萬象之樞也。盍觀乎圜圖之互卦乎。以六十四卦互得三十二卦。左右八分列,實得一十六卦。曰乾曰夬曰睽曰歸妹曰家人曰既濟曰頤曰復曰姤曰大過曰未濟曰解曰漸曰蹇曰剝曰坤。兩卦而互一卦,亦四卦而互一卦也。又以其三十二卦互之得十六卦。左右重列,實得四卦。曰乾曰既濟曰未濟曰坤。

震、巽、艮、兌一概交錯穿行在這中間,用來成就乾坤與既濟未濟的首尾格局。可見乾、坤、既濟、未濟確實是萬象的總樞紐。何不再看看圓圖上的「互卦」(取一卦二至五爻另組成的卦)呢?拿六十四卦一一取互,得出三十二卦;左右各八,分列開來,實際只得十六個卦名,就是《乾》《夬》《睽》《歸妹》《家人》《既濟》《頤》《復》《姤》《大過》《未濟》《解》《漸》《蹇》《剝》《坤》。兩卦互出一卦,也就等於四卦互出一卦。再拿這三十二卦取互,得出十六卦;左右兩邊重複排列,實際只得四個卦名,就是《乾》《既濟》《未濟》《坤》。

兩卦而互一卦,亦四卦而互一卦,且八卦而互一卦也。推之六十四卦。則四卦而互一卦,亦八卦而互一卦,且一十六卦而互一卦也。互至於乾坤既濟未濟而窮,蓋互之而仍得乾坤既濟未濟也。以四卦而畫六十四卦,故乾坤既濟未濟為萬象之樞也。故《周易》始於乾坤終於既濟未濟也。既濟未濟一坎離也,坎離一乾坤也。《周易》之始於乾坤,終於既濟未濟。即始於乾坤,終於乾坤也。至[“至”當作“互”、從文瀾本]卦云者,即孔子之所謂雜物撰德也。

這是兩卦互出一卦,也是四卦互出一卦,還是八卦互出一卦。推到六十四卦上說,便是四卦互出一卦,也是八卦互出一卦,還是十六卦互出一卦。互到乾、坤、既濟、未濟這四卦就走到了盡頭,因為再互下去得到的仍舊是這四卦。用這四卦可以畫出六十四卦,所以乾、坤、既濟、未濟是萬象的樞紐;所以《周易》起於乾坤而終於既濟未濟。既濟未濟說到底是坎離,坎離說到底是乾坤:《周易》起於乾坤、終於既濟未濟,其實就是起於乾坤、又終於乾坤。所謂「互卦」(原文作「至卦」,據文瀾本當作「互卦」),就是孔子在《繫辭傳》裡說的「雜物撰德」。

楊道聲方圖總論

乾坤,大父母也。乾坤正而八卦正矣,六十四卦俱正矣。陽生於北而極於南,陰生於南而極於北,天之道也。圜圖法天,故乾南而坤北。陽始於東北而盛於西北,陰始於西南而盛於東南,地之道也,方圖法地,故乾西北而坤東南。乾坤運卦體於無窮,圜圖之義也。乾坤交卦體以變化,方圖之義也。此其所異也。由是次乾坤而兌艮,次兌艮而離坎,次離坎而震巽,八卦之位不既正乎。由是一一統八,八其八而六十四卦之位,不俱正乎。

乾坤是六十四卦的大父母。乾坤一正,八卦就正了,六十四卦也全正了。陽氣生於北方而盛極於南方,陰氣生於南方而盛極於北方,這是天的路數;圓圖取法於天,所以乾在南、坤在北。陽氣起於東北而盛於西北,陰氣起於西南而盛於東南,這是地的路數;方圖取法於地,所以乾在西北、坤在東南。乾坤把卦體運轉到無窮,這是圓圖的用意;乾坤把卦體交合而生變化,這是方圖的用意——兩圖的分別就在這裡。由此接著乾坤的是兌、艮,接著兌、艮的是離、坎,接著離、坎的是震、巽,八卦的方位不是已經擺正了嗎?再由此一卦統領八卦,八個八相乘而成六十四,六十四卦的方位不也全都擺正了嗎?

方圖縱橫八卦圖說

六十四卦成列,相交變化而八卦各居其本位,以為卦主。從計之則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不少紊也。衡計之,則亦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不少紊也。以從衡之間斜計之,仍為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不少紊也。此其為卦之正,以統夫眾卦也。

六十四卦排成八行八列的方陣,彼此相交而生變化,八卦各自守著本來的位子,充當一方之主。豎著(從)數下來,是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一點不亂;橫著(衡)數過去,也是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一點不亂;再從縱橫之間斜著數,仍舊是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一點不亂。這就是八純卦的「正位」,靠它來統領其餘眾卦。

方圖經緯圖說

卦有經,必有緯。經正則緯正,緯正則經緯之間無弗正。圜圖以南北為經,則東西為緯。方圖以西北東南為經,則東北西南為緯。乾坤交得否泰,繼而兌艮交得咸損,故次否泰。繼而離坎交得未既濟,故又次咸損。繼而震巽交得恆益,故又次未既濟。皆為緯。緯合經而一十六,邵子所謂四象相交成十六事也。而各卦之交咸取諸此矣。

卦位有經,就必定有緯;經擺正了緯也就正,緯擺正了則經緯交織之處無不端正。圓圖以南北一線為經,東西一線便是緯;方圖以西北到東南一線為經,東北到西南一線便是緯。乾與坤相交,得《否》《泰》兩卦;接著兌與艮相交,得《咸》《損》兩卦,所以排在《否》《泰》之後;接著離與坎相交,得《未濟》《既濟》兩卦,所以又排在《咸》《損》之後;接著震與巽相交,得《恆》《益》兩卦,所以又排在《未濟》《既濟》之後——這些都屬於緯。緯連同經合計一十六卦,就是邵雍所說「四象相交成十六事」。各卦相交的規矩,全都取法於此。

楊道聲方圖六十四卦相交圖說

六十四卦生於八卦之相交,而八卦之相交其法有七。有隔六交者,有比肩交者,乃至隔一、隔二、隔三、四、五交者。其隔六,則乾坤相交是也。隔五,則乾艮、坤兌相交是也。隔四,則乾坎、艮離、兌艮相交是也。

六十四卦是由八卦兩兩相交生出來的,而八卦相交的方式共有七種:有相隔六位而交的,有緊挨著(比肩)相交的,中間還有隔一位、隔二位、隔三位、隔四位、隔五位相交的。所謂隔六,就是按乾一至坤八的次序,首尾相距六位的乾與坤相交。所謂隔五,就是乾與艮、坤與兌相交。所謂隔四,就是乾與坎、艮與離、兌與艮相交(末一組原文作「兌艮」,與隔四之數不合,疑有訛字)。

乾巽、兌坎相交,坤震、艮離相交,則隔三也。乾震、兌巽相交,則隔二也。交以離乾、兌震,交以離巽、震坎,交以巽艮、坎坤,非隔一乎。交以乾兌、兌離,交以離震、震巽,交以巽坎、坎艮及艮坤,非比肩乎。剛柔往來,貞悔變易盡之矣。

乾與巽、兌與坎相交,坤與震、艮與離相交,這是隔三。乾與震、兌與巽相交,這是隔二。用離與乾、兌與震相交,用離與巽、震與坎相交,用巽與艮、坎與坤相交,這不就是隔一嗎。用乾與兌、兌與離相交,用離與震、震與巽相交,用巽與坎、坎與艮以及艮與坤相交,這不就是緊挨著相交嗎。剛爻柔爻的往來推移、內卦外卦的交換變易,盡在這七種交法之中了。

方圖縱衡貞悔圖說

方圖之形衡八而從八。計其衡,則自下而上,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皆居貞卦之位。計其從,則自右而左,一乾二兌三離四震五巽六坎七艮八坤皆居悔卦之位。各以一卦為主而從有八悔,衡有八貞。縱衡貞悔,犬牙相錯。分之而其體成八。八縱八衡,卦各據其一行也。合之而其用有九。縱二衡二,虛中而得九也。先王九州別壤,九井均田蓋取諸此。

方圖的形狀是橫八行、豎八列。按橫行來數,自下而上是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這一路都佔著內卦(貞卦)的位子;按豎列來數,自右而左是一乾、二兌、三離、四震、五巽、六坎、七艮、八坤,這一路都佔著外卦(悔卦)的位子。每一卦各自為主:豎看有八個外卦,橫看有八個內卦,縱橫之間貞悔交錯,像犬牙一樣彼此咬合。把它分開看,本體成八:八縱八橫,每一卦各佔一行。把它合起來看,功用得九:縱向切兩刀、橫向切兩刀,中間留出一格空位,就得出九宮之數。上古先王劃分九州的土壤、以九夫為井來均分田地,大概就是取法於此。

方圖陽貞陰悔圖說

兩儀既判,陰固不可無陽,陽亦不可無陰。實則陰施而陰受,陽信而陰屈,陽尊而陰卑。此相輔以為用,而聖人所以垂教萬世也。乾兌離震陽卦也,合所生之二十八卦而得陽卦三十二。坤艮坎巽陰卦也,合所生二十八卦而得陰卦三十二。於衡圖,則陽卦皆居前而陰卦皆居後。於圜圖,則陽卦居左而陰卦皆居右。於方圖,則陽卦皆居內而陰卦居外。尊陽也。

兩儀一經分判,陰固然不能沒有陽,陽也同樣不能沒有陰。落到實處,則是陽施予而陰承受(原文上一「陰」字當作「陽」)、陽伸展而陰屈縮、陽尊貴而陰卑下。二者相輔相成而各有其用,聖人正是拿這個道理垂訓萬世的。乾、兌、離、震是陽卦,連同它們所生的二十八卦,共得陽卦三十二;坤、艮、坎、巽是陰卦,連同它們所生的二十八卦,共得陰卦三十二。在橫圖上,陽卦全排在前、陰卦全排在後;在圓圖上,陽卦排在左、陰卦排在右;在方圖上,陽卦全居於內、陰卦居於外——都是為了尊崇陽。

故觀方圖者,分之則六十四卦,合之則一卦也。三十二卦為貞,三十二卦為悔。一貞一悔,非一卦之象乎。以六十四卦觀之,則其文燦然而有章也,以一卦觀之,則其體寂然而不動也。陰陽變化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識識,其斯之謂歟。若乃各爻之相對相間,不少異於圜圖,知圜圖而方圖有可知者。

所以看方圖的人要明白:分開看是六十四卦,合起來看只是一卦。三十二卦充當內卦(貞),三十二卦充當外卦(悔),一貞一悔配起來,不正是一個卦的形象嗎?拿六十四卦去看它,紋理燦然而條貫分明;拿一個卦去看它,本體寂然而不動聲色。所謂陰陽變化不能憑聰明去測度、不能憑見識去把捉,說的大概就是這個吧。至於各爻的相對與相間排列,同圓圖毫無二致,懂了圓圖,方圖也就可以推知了。

按,祝氏曰。初爻內三十二陽,外三十二陰。二爻內外皆可六陽間十六陰。三爻內外各八陰八陽相間。四爻內外各四陰四陽相間。五爻內外各二陰二陽相間。上爻內外各一陰一陽相間。今按,初二三爻相配如祝氏說。其各悔卦左右中分之。則四爻右三十二陽,左三十二陰。五爻左右各十六陰間十六陽。上爻左右各八陰八陽相間。蓋貞卦分內外,悔卦分左右以配陰陽。此異於圜圖,祝氏諸家所未悉也。

陳氏按:祝氏說過,方圖初爻是內圈三十二個陽、外圈三十二個陰;二爻內外都是十六個陽間隔十六個陰(原文「皆可六陽」,「可」當作「十」);三爻內外各八陰八陽相間;四爻內外各四陰四陽相間;五爻內外各二陰二陽相間;上爻內外各一陰一陽相間。如今看來,初、二、三這三爻的配法確如祝氏所說;但外卦(悔卦)應當左右對分來看:四爻是右邊三十二個陽、左邊三十二個陰,五爻左右各十六陰間隔十六陽,上爻左右各八陰八陽相間。大抵內卦(貞卦)分內外來配陰陽,外卦(悔卦)分左右來配陰陽。這一點與圓圖不同,是祝氏等諸家所沒有講透的。

方圖分內外圖說

先王定城郭宮室甸服之制,以辨內外,朝聘以時,至寒暑不怨諮,叛亂備而民生遂。何其慎邪。庖羲氏之方圖,誘厥矣。夫乾坤視八卦,故凡與乾坤並列者皆居外。次乾坤而為兌艮,故凡與兌艮並列者皆居次外。次兌艮為離坎,故凡與離坎並列者皆居次內。次離坎為震巽,故凡與震巽並列者皆居內。內以應外,外以衛內。內外之辨不亦詳且密哉。

上古先王制定城郭、宮室與甸服的等級規矩,用來分別內外;朝覲聘問都按時節舉行,使人在寒暑奔走之中也無怨言,叛亂有所防備而民生得以遂順——用心何等謹慎。伏羲氏所畫的方圖,早已把這層道理啟示出來了。乾坤統攝八卦,所以凡是與乾坤同列的卦都排在最外層;接著乾坤的是兌、艮,所以凡是與兌、艮同列的卦都排在次外層;接著兌、艮的是離、坎,所以凡是與離、坎同列的卦都排在次內層;接著離、坎的是震、巽,所以凡是與震、巽同列的卦都排在最內層。內層呼應外層,外層護衛內層,這內外之別不也夠周詳縝密的嗎。

方圖天地相交之圖說

天氣上升,地氣下降,則不交而物不生。地氣上升,天氣下降,則相交而物生。相交者,天交乎地,地交乎天也。其不交者,天與天交而地與地交也。不交乎此,則交乎彼矣。不交,則天地或幾乎息矣。相交而生物者,天地之用也。不交而不生物者,天地之體也。有體而後有用,故有貞而後有元,有不生物而後有生物。

天氣一味上升、地氣一味下降,兩者背離不交,萬物就生不出來;地氣上升而天氣下降,兩者交會,萬物才生得出來。所謂相交,是天去交合於地、地去交合於天;所謂不交,是天只與天交、地只與地交。不在這邊交,就一定在那邊交;若是全然不交,天地也就幾乎停息了。相交而生物,是天地的功用;不交而不生物,是天地的本體。先有本體然後才有功用,所以先有冬藏之「貞」而後才有春生之「元」,先有不生物的一面而後才有生物的一面。

天之卦乾兌離震,自相交而生無妄、大壯十二卦,天交天也。即為天之體。地之坤卦艮巽坎自相交而生觀、升十二卦,地交地也。即為地之體。天之卦而交坤艮坎巽得恆、否、豫、姤十六卦,天交乎地也。地之卦而交乾兌離震得泰、益、復、小畜十六卦,地交乎天也。即為天地之用。於是,即此得聲音色味與夫飛走草木情性形體之變,此邵子前知之學也。

屬天的四卦是乾、兌、離、震,它們彼此相交,生出《無妄》《大壯》等十二卦,這是天與天交,就是天的本體。屬地的四卦是坤、艮、巽、坎,它們彼此相交,生出《觀》《升》等十二卦,這是地與地交,就是地的本體。屬天的四卦去交坤、艮、坎、巽,得到《恆》《否》《豫》《姤》等十六卦,這是天交合於地;屬地的四卦去交乾、兌、離、震,得到《泰》《益》《復》《小畜》等十六卦,這是地交合於天——這兩類就是天地的功用。於是就從這裡推出聲音、顏色、氣味,以及飛禽走獸、草木植物在性情與形體上的種種變化,這正是邵雍能夠預知未來的那套學問。

楊道聲方圜合圖說

天何依乎,依乎地也。地何附乎,附乎天也。天地相依附,而天地之內千變萬化。所謂不貳不測者,不外乎一經一緯、一方一圓、一動一靜間也。先天圖圜乎外方乎內。夫子欲取方圖於外以別地,而虛圜圖之內以象天。實不若天包地外,地居天中,有依附之勢為不易也。天圜於外,圜則運行而不息。地方於內,方以相交而成功。於是陰陽之妙用大無外小無內,悉包舉於斯而莫之或遺矣。

天依託著什麼?依託著地。地附著於什麼?附著於天。天地彼此依附,於是天地之內生出千變萬化。《中庸》所說「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也不外乎一經一緯、一方一圓、一動一靜之間罷了。先天圖的格局是圓圖在外、方圖在內。有一位前輩先生想把方圖移到外面去以標別地,而把圓圖的中心空出來以象徵天;其實那不如現在這樣天包在地的外面、地居在天的中央,有依附相抱之勢,來得不可移易。天作圓形在外,圓就能運行不息;地作方形在內,方就能彼此交合而成就萬物。這樣一來,陰陽的妙用大到沒有外邊、小到沒有裡邊,全都被包舉在這張圖裡,沒有一點遺漏。

三十六卦錯綜圖說

《麻衣易》謂卦有反對。反者,即綜卦之謂也。正則為屯,倒則為蒙。正則為需,倒則為訟。諸卦相綜悉視此。其不得綜者凡八。曰乾、坤、坎、離、頤、大過、中孚、小過。《麻衣》所謂對卦,即錯卦也。合錯綜而言得三十六卦,邵子所謂三十六宮也。以此言之也,方圖圓圖橫圖之外,不可不知錯綜之圖。

《麻衣易》說卦有「反」有「對」。所謂「反」,就是後人講的「綜卦」——把一個卦整個倒過來看:正著看是《屯》,倒過來就是《蒙》;正著看是《需》,倒過來就是《訟》。各卦相綜的道理都照這個樣子。其中倒過來仍是本卦、無法相綜的共有八個,就是《乾》《坤》《坎》《離》《頤》《大過》《中孚》《小過》。《麻衣》所說的「對卦」,就是後人講的「錯卦」——六爻陰陽全部互換。把錯與綜合並起來計算,六十四卦只剩三十六個不同的卦形,就是邵雍所說的「三十六宮」。照這樣說,方圖、圓圖、橫圖之外,還不能不懂得錯綜之圖。

十翼之有《雜卦傳》,固專為錯綜卦言之也。《彖傳》《本義》以卦變言者十有五卦,曰訟、隨、蠱、噬嗑、賁、無妄、大畜、晉、睽、蹇、解、升、鼎、漸、渙是也。《程傳》論卦變,多本於乾坤。《本義》但取兩爻相比為變。渙卦柔得位乎外則不合,朱子自亦疑之。今照咸恆二卦剛上柔下柔上剛下之例,皆以卦綜言之,於十五卦皆合。然兩卦雖有錯綜,至錯綜之或先或後,自當因名以求其義。如《序卦》所云,不可易也。

《十翼》裡之所以有《雜卦傳》,本來就是專為錯卦、綜卦而發的。朱熹《周易本義》在《彖傳》之下用「卦變」立說的共十五卦,就是《訟》《隨》《蠱》《噬嗑》《賁》《無妄》《大畜》《晉》《睽》《蹇》《解》《升》《鼎》《漸》《渙》。程頤《伊川易傳》講卦變,多半推本於乾坤兩卦;《本義》則只取相鄰兩爻互換為變。可是《渙》卦《彖傳》說「柔得位乎外」,用這個辦法就講不通,朱熹自己也起過疑。如今依照《咸》《恆》兩卦「剛上柔下」「柔上剛下」的成例,一概用卦綜來解說,這十五卦就沒有一卦講不通。不過兩卦雖有錯綜關係,至於錯綜之中孰先孰後,仍當就卦名去尋繹它的義理,正如《序卦傳》所排定的次第一樣,是不可隨意更動的。

周易淺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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