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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鐵論 · 第 21 卷

西漢 · 桓寬 · 第 21 卷 / 32

大夫曰賢不肖有質而貪鄙有性君子內潔已而不能純教於彼故周公非不正管蔡之邪子產非不正鄧晳之偽也【韓嬰曰客有見周公者應之於門曰何以道旦也客曰在外即言外在內即言內入乎將母周公曰請入客曰立即言義坐即言仁坐乎將母周公曰請坐客曰疾言則翕翕徐言則不聞言乎將母周公唯唯旦也逾明日興師而誅管蔡故客善以不言之説周公善聼不言之説若周公可謂能聼微言矣故君子之告人也微其救人之急也婉詩曰豈敢憚行畏不能趨鴻烈解曰鄧晳教鄭人以訟訟不俱囬子產誅之也許慎曰鄧晳詭辯奸人之雄也子產誅之故奸止也傳曰鄭駟遄殺鄧晳而用其竹刑鄧晳制刑書之於竹鄭國用之不以人廢言也】夫【音扶】內不從父兄之教外不畏刑法之罪周公子產不能化必也今一二則責之有司有司豈能縛【房入聲】其手足而使之無為非哉

大夫說:賢與不肖有本質,貪鄙有本性。君子對內能潔己,卻不能把教純行到別人身上。所以周公不是不正管、蔡之邪,子產不是不正鄧晳之偽【韓嬰說:有客來見周公,周公在門口應說:用什麼來開導我姬旦?客說:在外就說外,在內就說內,進去嗎,還是不?周公說:請入。客說:站著就說義,坐著就說仁,坐下嗎,還是不?周公說:請坐。客說:說快了就翕翕,說慢了就聽不見,說嗎,還是不?周公唯唯稱是。過了明天便興師誅管、蔡。所以客善於用不言之說,周公善於聽不言之說,像周公可算能聽微言了。所以君子告人要微,救人於急要婉。《詩》說:豈敢憚行,畏不能趨。《鴻烈解》說:鄧晳教鄭人訴訟,訟的人不一起回來,子產誅了他。許慎說:鄧晳是詭辯奸人之雄,子產誅了他,奸才止。傳說:鄭駟顓殺鄧晳而用其竹刑。鄧晳把刑書寫在竹上,鄭國用它,是不以人廢言。】。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內不從父兄之教,外不畏刑法之罪,周公、子產也一定教化不了。如今一一都責成有司,有司難道能捆【注音:「縛」房,讀入聲】住他們的手足,使他們不做壞事嗎?

賢良曰駟馬不馴【音廵】御者之過也百姓不治有司之罪也【主術訓曰人主之立法先自為檢式儀故令行於天下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故禁勝於身則令行於民矣今夫御者馬體調於車御心和於馬則歴險致逺進退周遊莫不如志雖有騏驥騄駬之良臧獲御之則馬反自恣而人弗能制矣故治者不貴其自是而貴其不得為非也故曰勿使可欲母曰弗求勿使可奪母曰不爭如此則人材釋而公道行矣聖主之治也其猶造父之御乎齊輯之於轡銜之際而急緩之於唇吻之和正度於胷臆之中而執節於掌握之間內得於心中外合於馬志是故能進退履繩而旋曲中規取道致逺而氣力有餘誠得其術也體離車輿之安而手失駟馬之心而能不危者古今未有也】春秋刺譏不及庻人責其率也故古者大夫將臨刑聲色不御刑以當矣猶三廵而嗟嘆之其恥不能以化而傷其不全也【王制曰刑者侀也侀者成也一成而不可變故君子盡心焉曽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政教闇而不著百姓顛蹶【音決】而不扶猶赤子臨井焉聽其入也若此則何以為民父母【康誥曰若保赤子孟子曰彼有取爾也赤子匍匐將入並非赤子之罪也又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並皆有怵愓惻隱之心無惻隱之心非人也】故君子急於教緩於刑刑一而正百殺一而慎萬是以周公誅管蔡而子產誅鄧晳也【指武篇曰齊人王滿生見周公周公出見之曰先生逺辱何以教之王滿生曰言內事者於內言外事者於外今言內事乎言外事乎周公導入王滿生曰敬從布席周公不導坐王滿生曰言大事者坐言小事者倚今言大事乎言小事乎周公導坐王滿生坐周公曰先生何以教之王滿生曰臣聞聖人不言而知非聖人者雖言不知今欲言乎無言乎周公俛念有頃不對王滿生籍筆牘書之曰社稷且危傳之於膺周公仰視見書曰唯唯謹聞命矣明日誅管蔡呂氏春秋曰子產治鄭鄧晳務難之與民之有獄者約大獄一衣小獄襦袴民之獻衣襦袴而學訟者不可勝數以非為是以是為非是非無度而可與不可日變所欲勝因勝所欲罪因罪鄭國大亂民口讙譁子產患之於是殺鄧晳而戮之民心乃服是非乃定法令乃行汜論曰善賞者費少而勸眾善罰者刑省而奸禁故聖人因民之所喜而勸善因民之所惡以禁奸故賞一人而天下譽之罰一人而天下畏之故至賞不費至刑不濫孔子誅少正夘而魯國之邪塞子產誅鄧晳而鄭國之奸禁以近諭逺以小知大也】刑誅一施民遵禮義矣夫【音扶】上之化下若風之靡草無不從教何一一而縛之也【洩冶曰夫上之化下猶風靡草東風則草靡而西西風則草靡而東在風所由而草為之靡是故人君之動不可不慎也】

賢良說:駟馬不馴【注音:「馴」音巡】,是御者的過錯;百姓不治,是有司的罪【〈主術訓〉說:人主立法,先自己做檢式儀範,所以令行於天下。孔子說: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所以禁令先勝過自身,命令才能行於民。御者如果馬體調於車、御心和於馬,則歷險致遠、進退周遊莫不如志;雖有騏驥騄駬之良,讓臧獲去駕,馬反自恣而人不能制。所以治者不貴其自己正確,而貴其不得為非。所以說:不要讓可欲的東西擺在那裡,卻說不要去求;不要讓可奪的東西擺在那裡,卻說不要去爭。這樣則人材釋放而公道行了。聖主之治,不就像造父之御嗎?齊輯在轡銜之際,急緩在唇吻之和,正度在胸臆之中,執節在掌握之間,內得於心中,外合於馬志,因此能進退履繩、旋曲中規,取道致遠而氣力有餘,是真正得其術。身體離開車輿之安、手裡失去駟馬之心而能不危的,古今未有。】。《春秋》刺譏不到庶人,是責備其表率。所以古時大夫將臨刑,聲色不御,刑已經得當了,還三次巡視而嗟嘆,恥於自己不能教化而傷其不全【《王制》說:刑就是成,成就是定型,一成而不可變,所以君子盡心。曾子說:上失其道,民散久了;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政教昏暗而不著明,百姓顛蹶【注音:「蹶」音決】而不去扶,像赤子臨井,聽憑他掉下去,像這樣還憑什麼做民父母【《康誥》說:若保赤子。孟子說:他是有所取的。赤子匍匐將入井,不是赤子之罪。又說: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所以說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是因為如今乍見孺子將入於井,都有怵惕惻隱之心;無惻隱之心,就不是人。】。所以君子急於教、緩於刑,刑一而正百,殺一而慎萬,因此周公誅管、蔡而子產誅鄧晳【〈指武篇〉說:齊人王滿生見周公,周公出見他說:先生遠辱,何以教之?王滿生說:說內事的在內,說外事的在外,如今說內事呢,還是說外事?周公導入。王滿生說:敬從布席。周公不導他坐。王滿生說:說大事的坐,說小事的倚,如今說大事呢,還是說小事?周公導坐。王滿生坐下。周公說:先生何以教之?王滿生說:臣聽說聖人不言而知,不是聖人的雖言不知,如今要說呢,還是不說?周公低頭想了一會兒不對。王滿生籍筆牘寫道:社稷將危,傳之於膺。周公仰視見書,說:唯唯,謹聞命了。明日便誅管、蔡。《呂氏春秋》說:子產治鄭,鄧晳專跟他為難,跟有獄訟的人約定:大獄送一衣,小獄送襦袴。民獻衣襦袴來學訟的不可勝數,以非為是、以是為非,是非無度,可與不可天天變,想勝的就勝,想加罪的就加罪。鄭國大亂,民口喧譁。子產患之,於是殺鄧晳而戮之,民心才服,是非才定,法令才行。〈泛論〉說:善賞的費少而勸眾,善罰的刑省而奸禁。所以聖人因民之所喜而勸善,因民之所惡以禁奸,賞一人而天下譽之,罰一人而天下畏之。所以至賞不費,至刑不濫。孔子誅少正卯而魯國之邪塞,子產誅鄧晳而鄭國之奸禁,是以近諭遠、以小知大。】。刑誅一施行,民就遵禮義了。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上之化下,像風吹草僕,沒有不從教的,何必一一去捆住他們呢【洩冶說:上之化下,猶如風吹草僕:東風則草靡向西,西風則草靡向東,在風所由而草為之靡。因此人君之動不可不慎。】。

後刑第三十四

大夫曰古之君子善善而惡【音汙】惡人君不畜惡民農夫不畜無用之苖【叢談曰父不能愛無益之子君不能愛不軌之民曹植曰唐堯至仁不能容無益之子湯武至聖不能養無益之臣】無用之苖苖之害也無用之民民之賊也鉏【音鋤】一害而眾苖成刑一惡而萬民説【音悅王符曰養稂莠者傷禾稼惠奸軌者賊良民管子曰先王者為民興利除害故天下之民歸之所謂興利者利農事者也所謂除害者禁害農者也兵略訓曰治國者若耨田去害苖者而已今沐者墮髪而猶為之不已以其所去者少所利者多也】雖周公孔子不能釋刑而用惡家之有鉏【音鋤】子器皿不居況鉏【音鋤】民乎【指武篇曰昔堯誅四防以懲惡周公殺管蔡以弭亂子產殺鄧晳以威侈孔子斬少正卯以變眾佞賊之人而不誅亂之道也易曰不威小不懲大此小人之福也】民者教於愛而聼刑故刑所以正民鉏【音鋤】所以別苖也【韓非子曰夫惜草茅者害禾穗惠盜賊者傷良民今緩刑罰行寛惠是利奸邪而害善人也此非所以為治也】

大夫說:古之君子稱善而憎惡【注音:「惡」音汙】惡。人君不畜養惡民,農夫不畜養無用之苗【《叢談》說:父不能愛無益之子,君不能愛不軌之民。曹植說:唐堯至仁,不能容無益之子;湯武至聖,不能養無益之臣。】。無用之苗是苗之害,無用之民是民之賊。鋤【注音:「鉏」音鋤】去一害而眾苗成,刑處一惡而萬民悅【注音:「說」音悅。王符說:養稂莠的傷禾稼,惠奸軌的賊良民。管子說:先王為民興利除害,所以天下之民歸之。所謂興利,是利農事的;所謂除害,是禁害農的。〈兵略訓〉說:治國的人像耨田,去掉害苗的而已。如今洗頭會掉頭髮還不停地洗,因為去掉的少、得利的多。】。雖周公、孔子也不能放下刑而任用惡人。家裡有該鋤【注音:「鉏」音鋤】掉的兒子,器皿都安放不住,何況該鋤【注音:「鉏」音鋤】掉的民呢【〈指武篇〉說:從前堯誅四凶(底本作「四防」)以懲惡,周公殺管、蔡以弭亂,子產殺鄧晳以威侈,孔子斬少正卯以變眾。佞賊之人而不誅,是亂之道。《易》說:不威小不懲大,這是小人的福。】。民是教於愛而聽於刑的,所以刑是用來正民的,鋤【注音:「鉏」音鋤】是用來分別苗的【韓非子說:愛惜草茅的害禾穗,惠盜賊的傷良民。如今緩刑罰、行寬惠,是利奸邪而害善人,這不是所以為治的。】。

賢良曰古者篤教以導民明闢以正刑刑之於治猶策之於御也良工不能無策而御有策而勿用聖人假法以成教教成而刑不施故威厲而不殺刑設而不犯【白虎通曰刑罰者五帝之鞭防也覽防訓曰鉗且大丙不施轡銜而以善御聞於天下伏戱女媧不設法度而以至徳遺於後世仲尼曰至刑無所用政至政無所用刑】今廢其紀綱而不能張壊其禮義而不能坊【古防字】民陷於罔從而獵之以刑是猶開其闌牢發以毒矢也不盡不止【詩傳曰孔子曰詩曰俾民不迷昔之君子道其百姓不使迷是以威厲而刑措不用也故形其仁義謹其教道使民目晰焉而見之使民耳晰焉而聞之使民心晰焉而知之則道不迷而民志不惑矣詩曰示我顯徳行故道義不易民不由也禮樂不明民不見也詩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言其易也君子所履小人所視言其明也睠言顧之澘焉出涕哀其不聞禮教而就刑誅也夫散其本教而待之刑辟猶決其牢而發以毒矢也亦不哀乎故曰未可殺也昔者先王使民以禮譬之如御也刑者鞭防也今猶無轡銜而鞭防以御也欲馬之進則防其後欲馬之退則防其前御者以勞而馬亦多傷矣今猶此也上憂勞而民多罹刑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為上無禮則不免乎患為下無禮則不免乎刑上下無禮胡不遄死】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夫【音扶】不傷民之不治而伐已之能得奸猶弋者覩鳥獸掛【音卦】罻【音尉】羅而喜也【孔融曰古者敦厖善否不別吏端刑清政無過失百姓有罪皆自取之末世凌遲風化壊亂政撓其俗法害其人故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而欲繩之以古刑投之以殘棄非所謂與時消息者也】今天下之被誅者不必有管蔡之邪鄧晳之偽恐苖盡而不別民欺而不治也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故民亂反之政政亂反之身身正而天下定【道應訓曰楚莊王問何曰治國奈何對曰何明於治身而不明於治國楚王曰寡人得立宗廟社稷願學所以守之何對曰臣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故本任於身不敢對以末楚王曰善故老子曰修之身其徳乃真也】是以君子嘉善而矜不能恩及刑人徳潤窮夫施惠説【音悅】爾行刑不樂【音洛】也

賢良說:古時候用篤厚的教化來導民,用明確的法度來正刑。刑對於治,猶如策對於御:良工不能無策而御,有策卻可以不用;聖人借法以成教,教成而刑不施,所以威厲而不殺,刑設而不犯【《白虎通》說:刑罰是五帝的鞭策(底本作「鞭防」)。〈覽冥訓〉(底本作「覽防訓」)說:鉗且、大丙不施轡銜而以善御聞於天下,伏羲、女媧不設法度而以至德遺於後世。仲尼說:至刑無所用政,至政無所用刑。】。如今廢了紀綱而不能張設,壞了禮義而不能坊【古防字】,民陷於網,卻從而用刑去獵取,這猶如開了闌牢再用毒矢去射,不盡不止【《詩傳》說:孔子說:《詩》曰俾民不迷。昔之君子導其百姓不使迷,因此威厲而刑措不用。所以形其仁義、謹其教道,使民目晰而見之,耳晰而聞之,心晰而知之,則道不迷而民志不惑。《詩》說:示我顯德行。所以道義不易,民便不由;禮樂不明,民便不見。《詩》說:周道如砥,其直如矢,是說其易;君子所履,小人所視,是說其明。眷言顧之,潸焉出涕,是哀其不聞禮教而就刑誅。散其本教而待之以刑辟,猶如決開牢欄再用毒矢去射,不也可哀嗎?所以說未可殺。從前先王使民以禮,譬之如御;刑是鞭策(底本作「鞭防」)。如今猶如沒有轡銜卻用鞭策(底本作「鞭防」)去駕御:想要馬進就策(底本作「防」)其後,想要馬退就策(底本作「防」)其前,御者因此勞累而馬也多傷。如今正是這樣:上憂勞而民多罹刑。《詩》說:人而無禮,胡不遄死。為上無禮則不免於患,為下無禮則不免於刑,上下無禮,胡不遄死。】。曾子說:上失其道,民散久了;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不傷痛民之不治,卻誇耀自己能得奸,猶如射鳥的人看見鳥獸掛【注音:「掛」音卦】在罻【注音:「罻」音尉】羅上而高興【孔融說:古時候敦厚厖大,善否不分別,吏端刑清,政無過失,百姓有罪都是自取。末世陵遲,風化壞亂,政撓其俗,法害其人。所以說上失其道,民散久了,卻想繩之以古刑、投之以殘棄,不是所謂與時消息。】。如今天下之被誅的,不必有管、蔡之邪、鄧晳之偽,只怕苗盡了還分別不出,民欺了還治不好。孔子說:人而不仁,疾之已甚,是亂。所以民亂要反求於政,政亂要反求於身,身正而天下定【〈道應訓〉說:楚莊王問詹何(底本此字為生僻字,轉錄後失落;楚莊王問詹何治國,見《淮南子·道應訓》)治國該怎麼辦?對說:何明於治身而不明於治國。楚王說:寡人得立宗廟社稷,願學所以守之。詹何對說:臣未嘗聽說身治而國亂的,未嘗聽說身亂而國治的。所以本在於身,不敢用末來對。楚王說:善。所以老子說:修之身,其德乃真。】。因此君子嘉善而矜不能,恩及刑人,德潤窮夫,施惠則悅【注音:「說」音悅】爾,行刑則不樂【注音:「樂」音洛】。

授時第三十五

大夫曰共其地居是世也非有災害疾疫獨以貧窮非惰則奢也無竒業旁入而猶以富給非儉則力也今曰施惠説【音悅】爾行刑不樂【音洛】則是閔無行【去聲】之人而養惰奢之民也故妄予不為惠惠惡者不為仁【韓非子曰無豐年旁入之利而獨以完給者非力則儉也無饑饉疾疚禍罪之殃獨以貧窮者非侈則惰也侈而惰者貧而力而儉者富今徴斂於富人以佈施於貧家是奪力儉而與侈惰也而欲民之力作而節用不可得也】

大夫說:同處一塊地、同住這個世,沒有災害疾疫卻獨自貧窮的,不是惰就是奢;沒有奇業旁入卻仍然富足的,不是儉就是力。如今說施惠則悅【注音:「說」音悅】爾、行刑則不樂【注音:「樂」音洛】,那是憫惜無行【注音:「行」讀去聲】之人而養惰奢之民。所以妄加給予不算惠,惠惡的不算仁【韓非子說:沒有豐年旁入之利而獨自完給的,不是力就是儉;沒有饑饉疾疚禍罪之殃而獨自貧窮的,不是侈就是惰。侈而惰的貧,力而儉的富。如今征斂於富人來布施給貧家,是奪力儉而給侈惰,卻想要民力作而節用,是得不到的。】。

賢良曰三代之盛無亂萌教也夏商之季世無順民俗也【韓非子曰夫堯生在上位雖十桀紂不能亂者勢治也桀紂亦生在上雖有十堯舜而不能治者勢亂也朱穆曰時敦俗美則小人守正利不可誘也時否俗薄雖君子為邪義不能止也楊恪曰堯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紂之民可比屋而誅】是以王者設庠序明教化以坊【古防字】道其民及政教之洽性仁而喻善【詩曰皎皎練絲在所染之上智下愚謂之不移中庸之流要在教化儒林傳曰三代之道鄉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庠周曰序勸學行禮崇化厲賢以風四方太平之原也】故禮義立則耕者讓於野禮義壊則君子爭於朝【音潮】人爭則亂亂則天下不均故或貧或富富則仁生澹【古贍字】則民爭止昏暮叩人門戶求水火貪夫不恡【音吝】何則所饒也夫【音扶】為政而使菽粟如水火民安有不仁者乎【韓非子曰夫山居而谷汲者膢臘而相遺以水澤居苦水者買庸而決竇故飢嵗之春幼弟不饟穰嵗之秋疏客必食非疏骨肉愛過客也多少之實異也是以古人易財也非仁也財多也今之爭奪非鄙也財寡也齊俗訓曰夫民有餘即讓不足則爭讓則禮義生爭則亂起扣門求水火莫弗與者所饒足也林中不賣薪湖上不鬻魚所有餘也故物豐則欲省求贍則爭止秦王之時或人葅子利不足也劉氏持政獨夫收孤財有餘也故世治則小人守政而利不能誘也世亂則君子為奸而法弗能禁也】

賢良說:三代之盛沒有亂萌,是教化;夏商之季世沒有順民,是風俗【韓非子說:堯處在上位,雖有十個桀紂也不能亂,是勢治;桀紂也處在上,雖有十個堯舜也不能治,是勢亂。朱穆說:時敦俗美則小人守正,利不可誘;時否俗薄雖君子為邪,義不能止。楊恪說:堯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紂之民可比屋而誅。】。因此王者設庠序、明教化,以坊【古防字】導其民。等到政教洽合,性仁而喻善【《詩》說:皎皎練絲,在所染之。上智下愚叫作不移,中庸之流關鍵在教化。《儒林傳》說:三代之道,鄉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庠,周曰序,勸學行禮,崇化厲賢以風四方,是太平之原。】。所以禮義立則耕者讓於野,禮義壞則君子爭於朝【注音:「朝」音潮】。人爭則亂,亂則天下不均,所以或貧或富。富則仁生,贍【澹,古「贍」字】足則民爭止。黃昏敲人門戶求水火,貪夫也不吝【注音:「恡」音吝】,為什麼?所饒足啊。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為政而能使菽粟如水火,民哪有不仁的呢【韓非子說:山居而谷汲的,膢臘還互相送水;澤居苦水的,僱人決竇。所以飢歲之春,幼弟也不餉;穰歲之秋,疏客必食。不是疏骨肉、愛過客,是多少之實不同。因此古人看輕財,不是仁,是財多;今之爭奪,不是鄙,是財少。〈齊俗訓〉說:民有餘就讓,不足就爭;讓則禮義生,爭則暴(底本此字為生僻字,轉錄後失落)亂起。扣門求水火沒有不給的,是所饒足;林中不賣薪,湖上不賣魚,是所有餘。所以物豐則欲省,求贍則爭止。秦王之時,有人把兒子做成肉醬,是利不足;劉氏持政,獨夫收孤,是財有餘。所以世治則小人守正而利不能誘,世亂則君子為奸而法不能禁。】。

大夫曰博戱馳逐之徒皆富人子弟非不足者也故民饒則僭侈富則驕奢坐而委【音逶】蛇【音迤】起而為非未見其仁也夫【音扶】居事不力用財不節雖有財如水火窮乏可立而待也有民不畜有司雖助之耕織其能足之乎

大夫說:博戲馳逐之徒都是富人子弟,不是不足的。所以民饒則僭侈,富則驕奢,坐著委【注音:「委」音逶】蛇【注音:「蛇」音迤】,起來就為非,沒見過他們的仁。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做事不力、用財不節,雖有財如水火,窮乏也可以立刻等到。有民不畜積,有司雖幫他耕織,能讓他足嗎?

賢良曰周公之相【去聲】成王也百姓饒樂【音洛】國無乏人非代之耕織也易其田疇薄其稅斂則民富矣上以奉君親下無飢寒之憂則教可成也【傳曰夫百姓內不乏食外不患寒則可教御以禮義矣】語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以徳齊之以禮則民從義而從善莫不入孝出悌夫【音扶】何奢侈暴慢之有【孔子曰夫民教之以徳齊之以禮則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齊之以刑則民有遯心故君民者子以愛之則民親之信以結之則民不倍防以涖之則民有孫心甫刑曰苖民匪用命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是以民有惡徳而遂絶其世也】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百姓足而知榮辱故民易與適禮難與適道

賢良說:周公相【注音:「相」讀去聲】成王,百姓饒樂【注音:「樂」音洛】,國無乏人,並不是代他們耕織。《易》其田疇、薄其稅斂,民就富了。上以奉君親,下無飢寒之憂,教就可以成【傳說:百姓內不乏食、外不患寒,就可以教御以禮義了。】。俗語說:既富了,又加什麼?說:教之以德,齊之以禮,則民從義而從善,莫不入孝出悌。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哪裡還有奢侈暴慢【孔子說:民,教之以德、齊之以禮,則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齊之以刑,則民有遁心。所以君民的人,子以愛之則民親之,信以結之則民不背,恭(底本作「防」,據《禮記·緇衣》「恭以蒞之則民有孫心」)以蒞之則民有遜心。《甫刑》說:苗民不用命,制以刑,只作五虐之刑叫作法,因此民有惡德而終於絕其世。】。管子說:倉廩實而知禮節,百姓足而知榮辱。所以民容易跟他適於禮,難跟他適於道。

大夫曰縣官之於百姓若慈父之於子也忠焉能勿誨乎愛之能勿勞乎故春親耕以勸農賑貸以澹【古贍字】不足通滀【音畜】水出輕系使民務時也防恩被澤而至今猶以貧困其難與適道若是夫【音扶】

大夫說:縣官對於百姓,像慈父對於子。忠焉能不教誨嗎?愛之能不勞苦嗎?所以春天親耕以勸農,賑貸以供贍【澹,古「贍」字】不足,疏通蓄【注音:「滀」音畜】水,放出輕罪囚徒,使民務於農時。蒙(底本作「防」)恩被澤而至今還貧困,其難與適道竟然如此啊【注音:「夫」音扶】。

賢良曰古者春省耕以補不足秋省斂以助不給民勤於財則貢賦省民勤於力則功業牢為【去聲】民愛力不奪須臾故召伯聼斷於甘棠之下為妨農業之務也【傳曰昔者周道之盛召伯在朝有司請營邵以居召伯曰嗟以吾一身而勞百姓此非吾先君文王之志也於是出而就蒸庻於阡陌隴畆之間而聼斷焉召伯暴處逺野廬於樹下百姓大悅耕桑者倍力以勸於是嵗大稔民給家足其後在位者驕奢不恤元元稅賦繁數百姓睏乏耕桑失時於是詩人見召伯之所休息樹下美而歌之詩曰蔽茀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苃此之謂也貴徳篇曰聖人之於天下百姓也其猶赤子乎飢者則食之寒者則衣之將之養之育之長之唯恐其不至於大也詩曰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苃傳曰自陜以東者周公主之自陜以西者召公主之召公述職當桑蠶之時不欲變民事故不入邑中舍於甘棠之下而聼斷焉陝間之人皆得其所是故後世思而歌詠之善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歌詠之夫詩思然後積積然後滿滿然後發發由其道而致其位焉百姓嘆其美而致其敬甘棠之不伐也政教惡乎不行孔子曰吾於甘棠見宗廟之敬也甚尊其人必敬其位順安萬物古聖之道幾哉仁人之徳教也誠惻隱於中悃愊於內不能已於其心故其治天下也如救溺人】今時雨澍【音樹】澤【澍時雨生萬物也】種懸而不得播秋稼零落乎野而不得收田疇赤地而停落成市發春而後懸青幡【音番】而防土牛殆非明主勸耕稼之意而春令之所謂也

賢良說:古時候春省耕以補不足,秋省斂以助不給。民勤於財則貢賦省,民勤於力則功業牢。為【注音:「為」讀去聲】民愛力,不奪須臾,所以召伯聽斷於甘棠之下,為的是怕妨礙農業之務【傳說:從前周道之盛,召伯在朝,有司請營邵以居。召伯說:唉,以我一身而勞百姓,這不是我先君文王之志。於是出而就蒸庶於阡陌隴畝之間聽斷。召伯暴處遠野、廬於樹下,百姓大悅,耕桑的加倍用力,於是歲大稔,民給家足。其後在位的驕奢,不恤元元,稅賦繁數,百姓睏乏,耕桑失時。於是詩人見召伯所休息的樹下,美而歌之。《詩》說: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說的就是這個。〈貴德篇〉說:聖人對於天下百姓,不就像赤子嗎?飢者則食之,寒者則衣之,將之養之、育之長之,唯恐其不至於大。《詩》說: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傳說:自陝以東周公主之,自陝以西召公主之。召公述職正當桑蠶之時,不想變民事,所以不入邑中,舍於甘棠之下而聽斷。陝間之人皆得其所,因此後世思而歌詠之。善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歌詠之。詩是思然後積,積然後滿,滿然後發,發由其道而致其位。百姓嘆其美而致其敬,甘棠之不伐,政教哪裡有不行的?孔子說:我於甘棠見宗廟之敬。甚尊其人必敬其位,順安萬物,古聖之道近了。仁人之德教,誠惻隱於中、悃愊於內,不能已於其心,所以其治天下像救溺人。】。如今時雨澍【注音:「澍」音樹】澤【澍,是時雨生萬物。】,種懸著而不得播,秋稼零落於野而不得收,田疇赤地,停落卻成了市集,開春以後才懸青幡【注音:「幡」音番】而施(底本作「防」,據《後漢書·禮儀志》立春「立青幡,施土牛」)土牛,大概不是明主勸耕稼之意和春令所說的。

水旱第三十六

大夫曰禹湯聖主后稷伊尹賢相【去聲】也而有水旱之災水旱天之所為飢穰隂陽之運也非人力故太嵗之數在陽為旱在隂為水【天文訓曰八尺之景修徑尺五寸景脩則隂氣勝景短則陽氣勝隂氣勝則為水陽氣勝則為旱】六嵗一飢十二嵗一荒天道固然殆非獨有司之罪也

大夫說:禹、湯是聖主,后稷、伊尹是賢相【注音:「相」讀去聲】,卻還有水旱之災。水旱是天之所為,飢穰是陰陽之運,不是人力。所以太歲之數,在陽為旱,在陰為水【〈天文訓〉說:八尺之表,影長徑尺五寸。影長則陰氣勝,影短則陽氣勝;陰氣勝則為水,陽氣勝則為旱。】。六年一飢,十二年一荒,天道本來如此,大概不是單有司的罪。

賢良曰古者政有徳則隂陽調星辰理風雨時故循行於內聲聞於外為善於下福應於天【亢倉子楚曰水隂沴也隂於國政類刑人事類私旱陽過也陽於國政類徳人事類盈楚以為凡遭水旱天子宜正刑修徳百官宜去私戒盈則以類而消百福日至矣】周公載紀而天下太平國無夭傷嵗無荒年當此之時雨不破塊風不鳴條旬而一雨雨必以夜無丘陵髙下皆熟【傳曰國無道則飄風厲疾暴雨折木隂陽錯氛夏寒冬溫春熱秋榮日月無光星辰錯行民多疾病國多不祥群生不夀而五穀不登當成周之時隂陽調寒暑平群生遂萬物寧故曰其風治其樂連其驅馬舒其民依依其行遲遲其意好好董仲舒曰太平之世則風不鳴條開甲散萌而已雨不破塊潤葉津莖而已雷不驚人令啟發而已電不目宣示光耀而已霧不寒望浸滛被泊而已雪不封條凌殄毒害而已雲則五色而為慶三色而成矞露則結味而成甘結潤而成膏此聖人之在上則隂陽和風雨時也論衡曰太平瑞應山出車澤出馬男女異路市無二價耕者讓畔斑白不提挈關梁不閉道不擄掠風不鳴條雨不破塊五日一風十日一雨尚書大傳曰成王時越裳重譯而來朝曰久矣天之無烈風迅雨意中國有聖人乎】詩曰有渰【音掩】萋萋興雨祁祁今不省具所然而曰隂陽之運也非所聞也孟子曰野有餓殍不知收也狗豕食人食不知檢也為民父母民飢而死則曰非我也嵗也何異乎以刃殺之則曰非我也兵也方今之務在除飢寒之患罷鹽鐡退權利分土地趣本業養桑麻盡地力也寡功節用則民自富如是則水旱不能憂凶年不能累也【周書曰天有四殃水旱饑荒其至無時非務積聚何以脩之夏箴曰小人無兼年之食遇天飢妻子非其有也大夫無兼年之食遇天飢臣妾輿馬非其有也戒之哉弗思弗行至無日矣不明開塞禁舍者其如天下何人各修其學而尊其名聖人制之故諸橫生盡以養從生從生盡以養一文夫無殺夭胎無伐不成材無墮四時】

賢良說:古時候政有德則陰陽調、星辰理、風雨時,所以德行於內、聲聞於外,為善於下,福應於天【亢倉子楚說:水是陰沴,陰在國政類於刑,在人事類於私;旱是陽過,陽在國政類於德,在人事類於盈。楚以為凡遭水旱,天子宜正刑修德,百官宜去私戒盈,則以類而消,百福日至。】。周公執紀而天下太平,國無夭傷,歲無荒年。當此之時,雨不破塊,風不鳴條,一旬一雨,雨必以夜,無論丘陵高下都成熟【傳說:國無道則飄風厲疾,暴雨折木,陰陽錯亂,夏寒冬溫,春熱秋榮,日月無光,星辰錯行,民多疾病,國多不祥,群生不壽而五穀不登。當成周之時,陰陽調,寒暑平,群生遂,萬物寧。所以說其風治,其樂連,其驅馬舒,其民依依,其行遲遲,其意好好。董仲舒說:太平之世則風不鳴條,只開甲散萌而已;雨不破塊,只潤葉津莖而已;雷不驚人,只喚醒啟發而已;電不眩目,只宣示光耀而已;霧不寒望,只浸淫被泊而已;雪不封條,只凌殄毒害而已;雲則五色而為慶,三色而成矞;露則結味而成甘,結潤而成膏。這是聖人在上則陰陽和、風雨時。王充《論衡》說:太平瑞應,山出車,澤出馬,男女異路,市無二價,耕者讓畔,斑白不提挈,關梁不閉,道不擄掠,風不鳴條,雨不破塊,五日一風,十日一雨。《尚書大傳》說:成王時越裳重譯而來朝,說:久了,天之無烈風迅雨,想來中國有聖人吧?】。《詩》說:有渰【注音:「渰」音掩】萋萋,興雨祁祁。如今不省察其所以然,卻說是陰陽之運,不是所聽說的。孟子說:野有餓殍不知收,狗豕食人食不知檢。為民父母,民飢而死,卻說不是我,是年成,跟用刀殺了他卻說不是我、是兵器,有什麼兩樣?方今之務,在於除飢寒之患,罷鹽鐵,退權利,分土地,趣本業,養桑麻,盡地力。寡功節用,民就自己富了。像這樣,水旱不能憂,凶年不能累【《周書》說:天有四殃:水、旱、飢、荒,其至無時,不務積聚用什麼防備?《夏箴》說:小人沒有兼年之食,遇天飢,妻子不是他的了;大夫沒有兼年之食,遇天飢,臣妾輿馬不是他的了。戒之哉!弗思弗行,至無日了。不明開塞禁舍的,其如天下何?人各修其學而尊其名,聖人制之,所以諸橫生盡以養從生,從生盡以養一文夫。不殺夭胎,不伐不成材,不毀四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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