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鐵論 · 第 30 卷
鹽鐡論卷十二
漢桓寛撰
明張之象注
申韓第五十六
御史曰待周公而為相【去聲】則世無列國待孔子而後學則世無儒墨【韓非子曰世之顯學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顔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梁氏之儒有孫氏之儒有樂正氏之儒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鄧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後儒分為八墨離為三取捨相反不同而皆自謂真孔墨不可復生將誰定世之學乎修務訓曰美人者非必西施之種通士者不必孔墨之類】夫【音扶】衣小缺襟裂可以補而必待全匹而易之政小缺法令可以坊【古防字】而必待雅頌乃治之是猶舍鄰之醫而求俞跗【音夫】而後治病廢汙池之水待江海而後救火也【趙中庶子曰俞跗之為醫也榒木為腦芷草為軀吹竅定腦死者復生韓非子曰失火而取水於海海水雖多火必不滅矣逺水不救近火也】迂而不徑闕而無務是以教令不從而治煩亂夫【音扶】善為政者弊則補之決則塞之故吳子以法治楚魏【道應訓曰吳起為楚令尹適魏問屈宜若曰王不知起之不肖而以為令尹先生試觀起之為人也屈子曰將奈何吳起曰將衰楚國之爵而平其制祿捐其有餘而綏其不足砥礪甲兵時爭利於天下屈子曰宜若聞之昔善治國家者不變其故不易其常今子將衰楚國之爵而平其制祿捐其有餘而綏其不足是變其故易其常也行之者不利宜若聞之曰怒者逆徳也兵者兇器也爭者人之所末也今子隂謀逆徳好用兇器始人之所末逆之至也且子用魯兵不宜得志於齊而得志焉子用魏兵不宜得志於秦而得志焉宜若聞之非禍人不能成禍吾固惑吾王之數逆天理戾人道至今無禍差湏夫子也吳起惕然曰尚可更乎屈子曰成形之徒不可更也子不若敦愛而篤行之範睢曰吳起事悼王使私不害公防不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行義不顧譭譽必欲覇主強國不辭禍兇】申商以法彊秦韓也【要畧曰申子者韓昭釐之佐韓晉別國也地墽民險而介於大國之間晉國之故禮未滅韓國之新法重出先君之令未收後君之令又下新故相反前後相繆百官背亂不知所用故刑名之書生焉秦國之俗貪狼彊力寡義而趨利或威以刑而不可化以善可勸以賞而不可厲以名被險而帶河四塞以為固地利形便畜積殷富孝公欲以虎狼之勢而吞諸侯故商鞅之法生焉傳曰申不害荊人也故鄭之賤臣學術以幹韓昭侯昭侯用為相內修政教外應諸侯十五年終申子之身國治兵彊無侵韓者範睢曰公孫鞅事孝公極身毋二盡公不還私信賞罰以致治竭智能示情素怨咎欺舊交虜魏公子卬卒為秦禽將破敵軍攘地千里泰族訓曰申子之三符商鞅之啟塞皆掇取之權一切之術也非治之大本事之恆常可博聞而世傳者也】
御史說:待周公而為相【注音:「相」讀去聲】則世無列國,待孔子而後學則世無儒墨【韓非子說:世之顯學是儒墨。儒之所至是孔丘,墨之所至是墨翟。自孔子之死,有子張之儒、子思之儒、顏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梁氏之儒、孫氏之儒、樂正氏之儒;自墨子之死,有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鄧陵氏之墨。所以孔墨之後儒分為八、墨離為三,取捨相反不同而皆自謂真孔墨。孔墨不可復生,將誰定世之學?〈修務訓〉說:美人者非必西施之種,通士者不必孔墨之類。】。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衣小缺、襟裂可以補,而必待全匹而易之;政小缺、法令可以坊【「坊」是古「防」字】,而必待雅頌乃治之,猶如舍鄰之醫而求俞跗【注音:「跗」音夫】而後治病,廢汙池之水待江海而後救火【趙中庶子說:俞跗之為醫,榒木為腦,芷草為軀,吹竅定腦,死者復生。韓非子說:失火而取水於海,海水雖多火必不滅,遠水不救近火。】。迂而不徑,闕而無務,因此教令不從而治煩亂。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善為政者弊則補之、決則塞之。所以吳子以法治楚、魏【〈道應訓〉說:吳起為楚令尹,適魏問屈宜若:王不知起之不肖而以為令尹,先生試觀起之為人。屈子說:將奈何?吳起說:將衰楚國之爵而平其制祿,捐其有餘而綏其不足,砥礪甲兵,時爭利於天下。屈子說:宜若聞之,昔善治國家者不變其故、不易其常。如今子將衰楚國之爵而平其制祿,捐其有餘而綏其不足,是變其故易其常,行之者不利。宜若聞之:怒者逆德,兵者兇器,爭者人之所末。如今子陰謀逆德、好用兇器,始人之所末,逆之至。且子用魯兵不宜得志於齊而得志焉,子用魏兵不宜得志於秦而得志焉。宜若聞之:非禍人不能成禍。吾固惑吾王之數逆天理、戾人道,至今無禍,差須夫子。吳起惕然說:尚可更乎?屈子說:成形之徒不可更。子不若敦愛而篤行之。範睢說:吳起事悼王,使私不害公,讒(底本作「防」)不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行義不顧譭譽,必欲霸主強國,不辭禍兇。】;申、商以法強秦、韓【〈要略〉說:申子是韓昭釐之佐。韓,晉別國,地墽民險而介於大國之間,晉國之故禮未滅,韓國之新法重出,先君之令未收,後君之令又下,新故相反、前後相繆,百官背亂不知所用,所以刑名之書生焉。秦國之俗貪狼強力,寡義而趨利,可威以刑而不可化以善,可勸以賞而不可厲以名,被險而帶河,四塞以為固,地利形便,畜積殷富。孝公欲以虎狼之勢而吞諸侯,所以商鞅之法生焉。傳曰:申不害,荊人,故鄭之賤臣,學術以幹韓昭侯,昭侯用為相,內修政教,外應諸侯十五年,終申子之身國治兵強,無侵韓者。範睢說:公孫鞅事孝公,極身毋二,盡公不還私,信賞罰以致治,竭智能,示情素,蒙(底本此字為生僻字,據文義當作「蒙」)怨咎,欺舊交,虜魏公子卬,卒為秦禽將破敵軍,攘地千里。〈泰族訓〉說:申子之三符、商鞅之啟塞,皆掇取之權、一切之術,並非治之大本、事之恆常、可博聞而世傳。】。
文學曰有國者選眾而任賢學者博覽而就善何必是周公孔子故曰法之而已【齊俗訓曰夫待騕褭飛兎而駕之則世莫乘車待西施毛嬙而為配則終身不家矣然非待古之英俊而人自足者因所有而並用之陸子曰音以比耳為美色以悅目為歡是以眾聽所傾非假百里之操萬夫婉孌非俟西子之顔故聖人隨世以擢佐明主因時而命官】今商鞅吳起反聖人之道變亂秦俗其後政耗亂而不能理流失而不可復愚人縱火於沛澤不能復振蜂蠆【音瘥】螫【音式】人放死不能息其毒也【傳曰吳起削刑而車裂商鞅峻法而支解】煩而止之躁而靜之上下勞擾而亂益滋故聖人教化上與日月俱照下與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哉
文學說:有國者選眾而任賢,學者博覽而就善,何必是周公、孔子?所以說法之而已【〈齊俗訓〉說:待騕褭、飛兔而駕之則世莫乘車,待西施、毛嬙而為配則終身不家。然而並非待古之英俊而人自足,是因所有而並用之。陸子說:音以比耳為美,色以悅目為歡。因此眾聽所傾並非假百里之操,萬夫婉孌並非俟西子之顏。所以聖人隨世以擢佐,明主因時而命官。】。如今商鞅、吳起反聖人之道,變亂秦俗,其後政耗亂而不能理,流失而不可復。愚人縱火於沛澤不能復振,蜂蠆【注音:「蠆」音瘥】螫【注音:「螫」音式】人,放死不能息其毒【傳曰:吳起削刑而車裂,商鞅峻法而支解。】。煩而止之,躁而靜之,上下勞擾而亂益滋。所以聖人教化,上與日月俱照,下與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哉?
御史曰衣缺不補則日以甚坊【古防字】漏不塞則日以滋大河之始決於瓠子也涓涓爾及其卒泛【音泛】濫為中國害菑梁楚破曹衞城郭壊沮稸【音畜】積漂流百姓木棲千里無廬令孤寡無所依老弱無所歸【金人銘曰涓涓不壅將成江河緜緜不絶將成網羅青青不伐將尋斧柯誠不能慎之禍之根也曰是何傷禍之門也】故先帝閔悼其菑親省河堤【通作隄】舉禹之功河流以復曺衞以寧百姓戴其功詠其徳歌宣房塞萬福來焉亦猶是也如何勿小補哉【漢武帝瓠子歌曰頽林竹楗石菑宣房塞萬福來】
御史說:衣缺不補則日以甚,坊【「坊」是古「防」字】漏不塞則日以滋。大河之始決於瓠子,涓涓爾,及其卒泛【注音:「泛」音泛】濫,為中國害,菑梁楚,破曹衛,城郭壞沮,稸【注音:「稸」音畜】積漂流,百姓木棲,千里無廬,令孤寡無所依、老弱無所歸【《金人銘》說:涓涓不壅,將成江河;綿綿不絕,將成網羅;青青不伐,將尋斧柯。誠不能慎之,是禍之根;曰是何傷,是禍之門。】。所以先帝閔悼其菑,親省河堤【通作「隄」】,舉禹之功,河流以復,曹衛以寧,百姓戴其功、詠其德,歌宣房塞、萬福來焉,亦猶是也。如何勿小補哉【漢武帝《瓠子歌》說:頹林竹兮(底本此字為生僻字,據文義當作「兮」)楗石菑,宣房塞兮萬福來。】。
文學曰河決若甕口而破千里況禮決乎其所害必多矣【樂王鮒曰江出汶山其源若甕口至楚國其廣千里無他故其下流多也晏子曰君子無禮是庶人也庶人無禮是禽獸也夫臣勇多則弒其君子力多則弒其長然而不敢惟禮之謂也禮者所以御民轡者所以御馬也無禮而能治國家者未之聞也他日又謂景公曰自齊國五尺已上力皆能勝嬰與君所以不敢者畏禮也故自天子無禮則無以守社稷諸侯無禮則無以守其國大夫無禮則無以守其家為人上無禮則無以使其下為人下無禮則無以事其上兄弟無禮則不同居人而無禮不若遄死刑法志曰書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言制禮以止刑猶隄之防溢水也今隄防陵遲禮制未立死刑過制生刑易犯飢寒並至窮斯濫溢豪傑擅私為之囊槖奸有所隠則狃而寖廣此刑之所以蕃也】今斷獄嵗以萬計犯法滋多其為菑豈特曺衞哉夫【音扶】知塞宣房而福來不知塞亂原而天下治也周國用之刑錯不用黎民若四時各終其序而天下不孤頌曰綏我眉夀介以繁祉此天為福亦不小矣誠信禮義如宣房功業已立垂拱無為有司何補法令何塞也
文學說:河決若甕口而破千里,況禮決乎?其所害必多了【樂王鮒說:江出汶山,其源若甕口,至楚國其廣千里,無他故,其下流多。晏子說:君子無禮是庶人,庶人無禮是禽獸。臣勇多則弒其君,子力多則弒其長,然而不敢,惟禮之謂。禮是所以御民,轡是所以御馬。無禮而能治國家,未之聞。他日又謂景公:自齊國五尺已上,力皆能勝嬰與君,所以不敢者畏禮。所以自天子無禮則無以守社稷,諸侯無禮則無以守其國,大夫無禮則無以守其家,為人上無禮則無以使其下,為人下無禮則無以事其上,兄弟無禮則不同居,人而無禮不若遄死。《刑法志》說:《書》雲伯夷降典,折民惟刑。是言制禮以止刑,猶如堤之防溢水。如今堤防陵遲,禮制未立,死刑過制,生刑易犯,飢寒並至,窮斯濫溢,豪傑擅私為之囊橐,奸有所隱則狃而浸廣,這是刑之所以蕃。】。如今斷獄歲以萬計,犯法滋多,其為菑豈特曹衛哉?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知塞宣房而福來,不知塞亂原而天下治。周國用之,刑措不用,黎民若四時各終其序而天下不孤。頌曰:綏我眉壽,介以繁祉。此天為福亦不小了。誠信禮義如宣房,功業已立,垂拱無為,有司何補、法令何塞?
御史曰犀銚【音調】利鉏【音鋤】五穀之利而閒【音閒】草之害也明理正法奸邪之所惡【音汙】而良民之福也故曲木惡【音汙】直防奸邪惡【音汙】正法【諸御已曰土負水者平木負防者正韓非子曰法不阿貴防不撓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辭勇者非敢爭】是以聖人審於是非察於治亂故設明法陳嚴刑坊【古防字】非矯邪若檼【音隠】栝【音括】輔檠之正弧【音胡】刺【音郎逹反】也【檼揉曲者也栝正方者也輔檠輔正弓弩者也弧刺弓之不正者也荀子曰不得排檠則不能自正】故水者火之備法者止奸之禁也無法勢雖賢人不能以為治無甲兵雖孫吳不能以制敵【吳越春秋曰吳王登臺向南風而嘯有頃而嘆群臣莫有曉王意者子胥深知王之不定將欲伐楚乃薦孫子於王孫子者名武吳人也善為兵法闢隠深居世人莫知其能胥乃明知鑑辯知孫子可以折沖銷敵乃一旦與吳王論兵七薦孫子吳王曰子胥託言進士欲以自納而召孫子問以兵法每陳一篇王不知口之稱善傳曰吳起者衞人也好用兵聞魏文侯賢欲事之文侯問李克曰吳起何如人哉克曰起貪而好色然用兵司馬穰苴不能過也於是魏文侯以為將擊秦防五城】是以孔子倡以仁義而民從風【雜事篇曰孔子在州里篤行孝道居於闕黨闕黨之子弟畋漁分有親者得多孝以化之也是以七十二子自逺方至服從其徳魯有沈猶氏者旦飲羊飽之以欺市人公慎氏有妻而淫慎潰氏奢侈驕佚魯市之鬻牛馬者善豫賈孔子將為魯司宼沈猶氏不敢朝飲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潰氏逾境而徙魯之鬻馬牛者不豫賈佈政以待之也既為司冦季孟墮郈費之城齊人歸所侵魯之地由積正之所致也故曰其身正不令而行】伯夷遁首陽而民不可化【伯夷傳曰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恥之義不食周粟隠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遂餓而死】
御史說:犀銚【注音:「銚」音調】利鋤【注音:「鉏」音鋤】,是五穀之利而閒【注音:「閒」音閒】草之害;明理正法,是奸邪之所惡【注音:「惡」音汙】而良民之福。所以曲木惡【注音:「惡」音汙】直繩(底本作「防」),奸邪惡【注音:「惡」音汙】正法【諸御己說:土負水者平,木負繩者正。韓非子說:法不阿貴,繩(底本作「防」)不撓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辭,勇者非敢爭。】。因此聖人審於是非、察於治亂,所以設明法、陳嚴刑,坊【「坊」是古「防」字】非矯邪,若檼【注音:「檼」音隱】栝【注音:「栝」音括】輔檠之正弧【注音:「弧」音胡】剌【注音:「剌」郎達反】【檼是揉曲的,栝是正方的,輔檠是輔正弓弩的,弧剌是弓之不正的。荀子說:不得排檠則不能自正。】。所以水是火之備,法是止奸之禁。無法勢,雖賢人不能以為治;無甲兵,雖孫、吳不能以制敵【《吳越春秋》說:吳王登臺向南風而嘯,有頃而嘆,群臣莫有曉王意的。子胥深知王之不定,將欲伐楚,乃薦孫子於王。孫子名武,吳人,善為兵法,闢隱深居,世人莫知其能。胥乃明知鑑辯,知孫子可以折衝銷敵,乃一旦與吳王論兵,七薦孫子。吳王說:子胥託言進士,欲以自納。而召孫子問以兵法,每陳一篇,王不知口之稱善。傳曰:吳起,衛人,好用兵,聞魏文侯賢,欲事之。文侯問李克:吳起何如人?克說:起貪而好色,然用兵司馬穰苴不能過。於是魏文侯以為將,擊秦,拔(底本作「防」)五城。】。因此孔子倡以仁義而民從風【〈雜事篇〉說:孔子在州里篤行孝道,居於闕黨,闕黨之子弟畋漁,分有親者得多,孝以化之。因此七十二子自遠方至,服從其德。魯有沈猶氏,旦飲羊飽之以欺市人;公慎氏有妻而淫;慎潰氏奢侈驕佚;魯市之鬻牛馬者善豫賈。孔子將為魯司寇,沈猶氏不敢朝飲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潰氏逾境而徙,魯之鬻馬牛者不豫賈,是佈政以待之。既為司寇,季、孟墮郈、費之城,齊人歸所侵魯之地,由積正之所致。所以說:其身正,不令而行。】;伯夷遁首陽而民不可化【《伯夷傳》說: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遂餓而死。】。
文學曰法能刑人而不能使人廉能殺人而不能使人仁【泰族訓曰易曰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閴其無人無人者非無眾庻也言無聖人以統理之也民無廉恥不可治也非修禮義亷恥不立民不知禮義法弗能正也非崇善廢醜而向禮義無法不可以為治也不知禮義不可以行法法能殺不孝者而不能使為孔曽之行法能刑竊盜者而不能使人為伯夷之亷孔子弟子七十養徒三千人皆入孝出悌言為文章行為儀表教人之所成也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還踵化之所致也】所貴良醫者貴其審消息而退邪氣也非貴其下針【音針】石而鑚肌膚也所貴良吏者貴其絶惡於未萌使之不為非非貴其拘之囹【音零】圄【音語】而刑殺之也【泰族訓曰所以貴扁鵲者非貴其隨病而調藥貴其擪息脈血知病之所從生也所以貴聖人者非貴隨罪而鑑刑也貴其知亂之所由起也若不修其風俗而縱之淫闢乃隨之以刑防之以法雖殘賊天下弗能禁也】今之所謂良吏者文察則以禍其民強力則以厲其下不本法之所由生而専已之殘心文誅假法以陷不辜累無罪以子及父以弟及兄一人有罪州里驚駭十家奔亡若癰疽之相濘【音佞】色淫之相連一節動而百枝揺詩云舍彼有罪既伏其辜若此無罪淪胥以鋪痛傷無罪而累也非患銚【音調】耨之不利患其舍草而去苖也非患無凖平患其舍枉而防直也故親近為過不必誅是鉏【音鋤】不用也疏逺有功不必賞是苖不養也故世不患無法而患無必行之法也【韓非子曰明君之行賞也曖乎如時雨百姓利其澤其行罰也畏乎如雷霆神聖不能解也故明君無偷賞無赦罰賞偷則功臣墮其業赦罪則奸人易為非是故誠有功則雖疏賤必賞誠有過則雖近愛必誅疏賤必賞近愛必誅則疏賤者不怠而近愛者不驕也主術訓曰衡之於左右無私輕重故可以為平防之於內外無私曲直故可以為正人主之於用法無私愛憎故可以為命夫奸不能枉讒不能亂徳無所立怨無所藏是任術而釋人心也故為治者不與焉又曰法者天下之度量而人主之凖防也縣法者法不法也設賞者賞當賞也法定之後中程者賞缺防者誅尊貴者不輕其罰而卑賤者不重其刑犯法者雖賢必誅中度者雖不肖必無罪是故公道通而私道塞矣荀恱曰賞罰政之柄也明賞必罰審信慎令賞以勸善罰以懲惡人主不妄賞非徒愛其財也賞妄行則善不勸矣不妄罰非徒慎其刑也罰妄行則惡不懲矣賞不勸謂之止善罰不懲謂之縱惡在上者能不止下為善不縱下為惡則國治矣】
文學說:法能刑人而不能使人廉,能殺人而不能使人仁【〈泰族訓〉說:《易》說: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闃其無人。無人者並非無眾庶,是言無聖人以統理之。民無廉恥不可治,非修禮義則廉恥不立;民不知禮義,法弗能正;非崇善廢醜而向禮義,無法不可以為治。不知禮義不可以行法。法能殺不孝者而不能使為孔、曾之行,法能刑竊盜者而不能使人為伯夷之廉。孔子弟子七十、養徒三千人,皆入孝出悌,言為文章,行為儀表,是教人之所成。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還踵,是化之所致。】。所貴良醫者,貴其審消息而退邪氣,並非貴其下針【注音:「針」音針】石而鑽肌膚;所貴良吏者,貴其絕惡於未萌、使之不為非,並非貴其拘之囹【注音:「囹」音零】圄【注音:「圄」音語】而刑殺之【〈泰族訓〉說:所以貴扁鵲,並非貴其隨病而調藥,貴其按息脈血、知病之所從生;所以貴聖人,並非貴隨罪而鑑刑,貴其知亂之所由起。若不修其風俗而縱之淫闢,乃隨之以刑、防之以法,雖殘賊天下弗能禁。】。如今之所謂良吏,文察則以禍其民,強力則以厲其下,不本法之所由生而專己之殘心,文誅假法以陷不辜、累無罪,以子及父、以弟及兄,一人有罪州里驚駭、十家奔亡,若癰疽之相濘【注音:「濘」音佞】、色淫之相連,一節動而百枝搖。《詩》說:舍彼有罪,既伏其辜;若此無罪,淪胥以鋪。是痛傷無罪而累。並非患銚【注音:「銚」音調】耨之不利,患其舍草而去苗;並非患無準平,患其舍枉而繩(底本作「防」)直。所以親近為過不必誅,是鋤【注音:「鉏」音鋤】不用;疏遠有功不必賞,是苗不養。所以世不患無法而患無必行之法【韓非子說:明君之行賞,曖乎如時雨,百姓利其澤;其行罰,畏乎如雷霆,神聖不能解。所以明君無偷賞、無赦罰。賞偷則功臣墮其業,赦罪則奸人易為非。因此誠有功則雖疏賤必賞,誠有過則雖近愛必誅。疏賤必賞、近愛必誅,則疏賤者不怠而近愛者不驕。〈主術訓〉說:衡之於左右無私輕重,故可以為平;繩(底本作「防」)之於內外無私曲直,故可以為正。人主之於用法無私愛憎,故可以為命。奸不能枉,讒不能亂,德無所立,怨無所藏,是任術而釋人心。所以為治者不與焉。又說:法是天下之度量而人主之準繩(底本作「準防」)。縣法者法不法,設賞者賞當賞。法定之後,中程者賞,缺繩(底本作「防」)者誅,尊貴者不輕其罰而卑賤者不重其刑,犯法者雖賢必誅,中度者雖不肖必無罪。因此公道通而私道塞。荀悅說:賞罰是政之柄。明賞必罰,審信慎令,賞以勸善,罰以懲惡。人主不妄賞,並非徒愛其財,賞妄行則善不勸;不妄罰,並非徒慎其刑,罰妄行則惡不懲。賞不勸謂之止善,罰不懲謂之縱惡。在上者能不止下為善、不縱下為惡,則國治了。】。
周秦第五十七
御史曰春秋罪人無名號謂之雲盜所以賤刑人而絶之人倫也故君不臣士不友于閭里無所容故民始犯之命不軌之民犯公法以相寵【古本作籠籠包舉也】舉棄其親不能伏節死理遁逃相連自防於罪其被刑戮不亦宜乎一室之中父兄之際若身體相屬一節動而知於心故今自關內侯以下比地於伍居家相察出入相司父不教子兄不正弟舍是誰責乎
御史說:《春秋》罪人無名號,謂之雲盜,所以賤刑人而絕之人倫。所以君不臣,士不友,於閭里無所容。故民始犯之。命不軌之民犯公法以相寵【古本作「籠」。籠就是包舉。】,舉棄其親,不能伏節死理,遁逃相連,自陷(底本作「自防」)於罪,其被刑戮不亦宜乎?一室之中、父兄之際,若身體相屬,一節動而知於心。所以如今自關內侯以下比地於伍,居家相察,出入相司。父不教子,兄不正弟,舍是誰責?
文學曰古者周其禮而明其教禮周教明不從者然後等之以刑刑罰中【去聲】民不怨故舜施四罪而天下鹹服誅不仁也【萬章曰舜流共工於幽州放驩兠於崇山殺三苖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四罪而天下鹹服誅不仁也】輕重各服其誅刑必加而無赦赦惟疑者若此則世安得不軌之人而罪之今殺人者生剽【音漂】攻竊盜者富故良民內解【音懈】怠輟耕而隕【音允】心古者君子不近刑人刑人非人也身放殛【音亟】而辱後世故無賢不肖莫不恥也【曲禮曰刑不上大夫刑人不在君側王制曰公家不畜刑人大夫弗養士遇之塗弗與言也屏之四方唯其所之不及以政示弗故生也春秋曰閽弒吳子餘祭公羊傳曰閽者何門人也刑人也刑人則曷為謂之閽刑人非其人也君子不近刑人近刑人則輕死之道也穀梁傳曰閽門者也寺人也不稱名姓閽不得齊於人不稱其君閽不得君其君也禮君不使無恥不近刑人不狎敵不邇怨賤人非所貴也貴人非所刑也刑人非所近也舉至賤而加之吳子吳子近刑人也閽弒吳子餘祭仇之也司馬遷曰禍莫憯於欲利悲莫痛於傷心行莫醜於辱先詬莫大於宮刑刑餘之人無所比數非一世也所從來逺矣昔衞靈公與雍渠同載孔子適陳商鞅因景監見趙良寒心同子參乗袁絲變色自古而恥之夫以中才之人事有闗於宦豎莫不傷氣而況於慷慨之士乎】今無行【去聲】之人貪利以防其身防戮辱而捐【音娟】禮義恆於苟生何者一日下蠶室【三輔黃圖雲蠶室行腐刑之所也】創【音瘡】未瘳【音抽】宿衞人主出入宮殿得由受奉【音俸】祿食大官享賜身以尊榮妻子獲其饒故或載卿相【去聲】之列就刀鋸而不見閔況眾庶乎夫【音扶】何恥之有廢其徳教而責之以禮義是虐民也春秋曰子有罪執其父臣有罪執其君聽失之大者也【春秋曰晉人執季孫行父舍之於苕丘公羊傳曰執未有言舍之者此其言舍之何仁之也曰在招丘悕矣執未有言仁之者此其言仁之何代公執也其代公執奈何前此者晉人來乞師而不與公會晉侯將執公季孫行父曰此臣之罪也於是執季孫行父成公將會厲公會不當期將執公季孫行父曰臣有罪執其君子有罪執其父此聽失之大者也今此臣之罪也舍臣之身而執臣之君臣恐聽失之為宗廟羞也於是執季孫行父】今以子誅父以弟誅兄親戚小坐什伍相連若引根本之及華葉傷小指之累四體也如此則以有罪誅及無罪無罪者寡矣【泰族訓曰使民居處相司有罪相覺於以舉姦非不掇也然而傷和睦之心而搆仇讐之怨故事有鑿一孔而生百隟樹一物而生萬葉者所鑿不足以為便而所開足以為敗所樹不足以為利而所生足以為害說山訓曰楚王亡其援而林木為之殘宋君亡其珠而池魚為之殫許慎曰言禍相及也】臧文仲治魯勝其盜而自矜子貢曰民將欺而況民盜乎故吏不以多斷為良毉【音衣】不以多刺為工子產刑二人殺一人道不拾遺而民無誣心【禮書曰古者帝堯之治天下也葢殺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傳曰威厲而不試刑措而不用】故為民父母以養疾子長【音掌】恩厚而已自首匿相坐之法立骨肉之恩廢而刑罪多【衞鞅傳曰孝公既用衞鞅以衞鞅為左庶長卒定變法之令令民為什伍而相收司連坐不告奸者腰斬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匿奸者與降敵同罰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聞父母之於子雖有罪猶匿之豈不欲服罪爾子為父隱父為子隱未聞父子之相坐也聞兄弟緩追以免賊未聞兄弟之相坐也聞惡【音汙】惡止其人疾始而誅首惡未聞什伍之相坐【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隠子為父隠直在其中矣春秋曰閔公二年秋八月辛丑公薨公羊傳曰公薨何以不地隱之也何隱爾弒也孰弒之慶父也殺公子牙今將爾季子不免慶父弒二君何以不誅將而不免遏惡也既而不可及緩追逸賊親親之道也春秋曰曺公孫會自鄸出奔宋公羊傳曰奔未有言自者此其自何畔也畔則曷為不言其畔為公子喜時之後諱也春秋為賢者諱何賢乎公子喜時讓國也其讓國奈何曺伯廬卒於師則未知公子喜時從與公子負芻從與或為主於國或為主於師公子喜時見公子負芻之當主也逡廵而退賢公子喜時則曷為為會諱君子之善善也長惡惡也短惡惡止其身善善及子孫賢者子孫故君子為之諱也春秋曰僖公十有七年夏滅項公羊傳曰孰滅之齊滅之曷為不言齊滅之為桓公諱也春秋為賢者諱此滅人之國何賢爾君子之惡惡也疾始善善也樂終桓公嘗有繼絶存亡之功故君子為之諱也春秋曰晉趙盾弒其君夷臯穀梁傳曰穿弒也盾不弒而曰盾弒何也以罪盾也其以罪盾何也曰靈公朝諸大夫而暴彈之觀其闢丸也趙盾入諫不聽出亡至於郊趙穿弒公而後反趙盾史狐書賊曰趙盾弒公盾曰天乎天乎予無罪孰為盾而忍弒其君者乎史狐曰子為正卿入諫不聽出亡不逺君弒反不討賊則志同志同則書重非子而誰故書之曰晉趙盾弒其君夷臯者過在下也書云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恭不相及也孟子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罪人不孥】老子曰上無慾而民樸上無事而民自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比地何伍而執政何責也御史曰夫【音扶】負千鈞之重以登無極之髙垂峻崖【音涯】之峭【音俏】谷下臨不測之淵雖有慶忌之健賁育之勇莫不震慴【音疉】悚慄者知墜【音遂】則身首肝腦塗山石也故未嘗灼【音勺】而不敢握火者見其有灼也未嘗傷而不敢握刃者見其有傷也【慶忌吳王僚之子也足躡麋鹿手搏兕虎孟賁衞之勇士水行不避蛟龍陸行不避狼虎夏育衞人力舉千鈞呂氏春秋曰孟賁過於河先其五船人怒而以楫虓其頭顧不知其孟賁也中河孟賁瞠目而視船人發植目裂鬂指舟中之人盡揚播入於河使船人知其孟賁弗敢直視渉無先者子產曰夫火形嚴故人鮮灼水形懦故人多溺汜論訓曰未嘗灼而不敢握火者見其有所燒也未嘗傷而不敢握刃者見其有所害也由此觀之見者可以論未發也而觀小節足以知本體矣】彼以知為非罪之必加而戮及父兄必懼而為善故立法制闢若臨百仞之壑握火陷刃則民畏忌而無敢犯禁矣慈母有敗子小不忍也嚴家無悍【音旱】虜篤【秦紀作督】責急也【韓非子曰夫嚴家無悍虜而慈母有敗子吾是以知威勢之可以禁暴而徳厚之不足以止亂也夫聖人之治國不恃人之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為非也故不務徳而務法又曰慈母之於弱子也愛不可為前然而弱子有僻行使之隨師有惡病使之事醫不隨師則陷於刑不事醫則疑於死慈母雖愛無益於振刑救死則存子者非愛也子母之性愛也臣主之權防也母不能以愛存家君安能以愛存國】今不立嚴家之所以制下而修慈母之所以敗子則惑矣【李斯曰明主聖王之所以能久處尊位長執重勢而獨擅天下之利者非有異道也能獨斷而審督責必深罰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務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敗子也則亦不察於聖人之論矣】
文學說:古者周其禮而明其教,禮周教明,不從者然後等之以刑,刑罰中【注音:「中」讀去聲】,民不怨。所以舜施四罪而天下鹹服,誅不仁【《萬章》說:舜流共工於幽州,放驩兜於崇山,殺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四罪而天下鹹服,誅不仁。】。輕重各服其誅,刑必加而無赦,赦惟疑者。若此則世安得不軌之人而罪之?如今殺人者生,剽【注音:「剽」音漂】攻竊盜者富,所以良民內解【注音:「解」音懈】怠,輟耕而隕【注音:「隕」音允】心。古者君子不近刑人,刑人非人,身放殛【注音:「殛」音亟】而辱後世,所以無賢不肖莫不恥【《曲禮》說:刑不上大夫,刑人不在君側。《王制》說:公家不畜刑人,大夫弗養,士遇之塗弗與言,屏之四方,唯其所之,不及以政,示弗故生。《春秋》說:閽弒吳子餘祭。《公羊傳》說:閽者何?門人。刑人。刑人則曷為謂之閽?刑人非其人。君子不近刑人,近刑人則輕死之道。《穀梁傳》說:閽,門者,寺人。不稱名姓,閽不得齊於人;不稱其君,閽不得君其君。《禮》:君不使無恥,不近刑人,不狎敵,不邇怨。賤人非所貴,貴人非所刑,刑人非所近。舉至賤而加之吳子,吳子近刑人。閽弒吳子餘祭,仇之。司馬遷說:禍莫憯於欲利,悲莫痛於傷心,行莫醜於辱先,詬莫大於宮刑。刑餘之人無所比數,並非一世,所從來遠了。從前衛靈公與雍渠同載,孔子適陳;商鞅因景監見,趙良寒心;同子參乘,袁絲變色,自古而恥之。以中才之人,事有關於宦豎,莫不傷氣,而況於慷慨之士乎?】。如今無行【注音:「行」讀去聲】之人,貪利以危(底本作「防」)其身,被(底本作「防」)戮辱而捐【注音:「捐」音娟】禮義,恆於苟生。何者?一日下蠶室【《三輔黃圖》說:蠶室是行腐刑之所。】,創【注音:「創」音瘡】未瘳【注音:「瘳」音抽】,宿衛人主,出入宮殿,得由受奉【注音:「奉」音俸】祿,食大官享賜,身以尊榮,妻子獲其饒。所以或載卿相【注音:「相」讀去聲】之列,就刀鋸而不見閔,況眾庶乎?夫【注音:「夫」音扶】何恥之有?廢其德教而責之以禮義,是虐民。《春秋》說:子有罪執其父,臣有罪執其君,聽失之大者【《春秋》說:晉人執季孫行父,舍之於苕丘。《公羊傳》說:執未有言舍之者,此其言舍之何?仁之。曰在招丘悕矣。執未有言仁之者,此其言仁之何?代公執。其代公執奈何?前此者晉人來乞師而不與,公會晉侯,將執公,季孫行父說:此臣之罪。於是執季孫行父。成公將會厲公,會不當期,將執公,季孫行父說:臣有罪執其君,子有罪執其父,此聽失之大者。今此臣之罪,舍臣之身而執臣之君,臣恐聽失之為宗廟羞。於是執季孫行父。】。如今以子誅父、以弟誅兄,親戚小坐,什伍相連,若引根本之及華葉,傷小指之累四體。如此則以有罪誅及無罪,無罪者寡了【〈泰族訓〉說:使民居處相司、有罪相覺,於以舉姦非不掇,然而傷和睦之心而構仇讎之怨。所以事有鑿一孔而生百隙、樹一物而生萬葉者:所鑿不足以為便而所開足以為敗,所樹不足以為利而所生足以為害。〈說山訓〉說:楚王亡其援而林木為之殘,宋君亡其珠而池魚為之殫。許慎說:言禍相及。】。臧文仲治魯,勝其盜而自矜,子貢說:民將欺,而況民盜乎?所以吏不以多斷為良,醫【注音:「毉」音衣】不以多刺為工。子產刑二人、殺一人,道不拾遺而民無誣心【《禮書》說:古者帝堯之治天下,蓋殺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傳曰:威厲而不試,刑措而不用。】。所以為民父母,以養疾子,長【注音:「長」音掌】恩厚而已。自首匿相坐之法立,骨肉之恩廢而刑罪多【《衛鞅傳》說:孝公既用衛鞅,以衛鞅為左庶長,卒定變法之令。令民為什伍而相收司連坐,不告奸者腰斬,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匿奸者與降敵同罰。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聞父母之於子,雖有罪猶匿之,豈不欲服罪爾?子為父隱,父為子隱,未聞父子之相坐。聞兄弟緩追以免賊,未聞兄弟之相坐。聞惡【注音:「惡」音汙】惡止其人,疾始而誅首惡,未聞什伍之相坐【葉公語孔子說: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說: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了。《春秋》說:閔公二年秋八月辛丑,公薨。《公羊傳》說:公薨何以不地?隱之。何隱爾?弒。孰弒之?慶父。殺公子牙今將爾,季子不免;慶父弒二君何以不誅?將而不免,遏惡。既而不可及,緩追逸賊,親親之道。《春秋》說:曹公孫會自鄸出奔宋。《公羊傳》說:奔未有言自者,此其言自何?畔。畔則曷為不言其畔?為公子喜時之後諱。《春秋》為賢者諱。何賢乎公子喜時?讓國。其讓國奈何?曹伯廬卒於師,則未知公子喜時從與公子負芻從與,或為主於國,或為主於師。公子喜時見公子負芻之當主,逡巡而退。賢公子喜時則曷為為會諱?君子之善善也長,惡惡也短,惡惡止其身,善善及子孫。賢者子孫,所以君子為之諱。《春秋》說:僖公十有七年夏,滅項。《公羊傳》說:孰滅之?齊滅之。曷為不言齊滅之?為桓公諱。《春秋》為賢者諱。此滅人之國何賢爾?君子之惡惡也疾始,善善也樂終。桓公嘗有繼絕存亡之功,所以君子為之諱。《春秋》說:晉趙盾弒其君夷皋。《穀梁傳》說:穿弒。盾不弒而曰盾弒,何也?以罪盾。其以罪盾何也?說:靈公朝諸大夫而暴彈之,觀其闢丸。趙盾入諫不聽,出亡至於郊,趙穿弒公而後反。趙盾,史狐書賊曰:趙盾弒公。盾說:天乎天乎,予無罪,孰為盾而忍弒其君者乎?史狐說:子為正卿,入諫不聽,出亡不遠,君弒,反不討賊,則志同,志同則書重,非子而誰?所以書之曰晉趙盾弒其君夷皋,過在下。《書》說: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恭,不相及。孟子說:從前文王之治岐,罪人不孥。】。老子說:上無慾而民樸,上無事而民自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比地何伍而執政何責也?御史說:夫【注音:「夫」音扶】負千鈞之重以登無極之高,垂峻崖【注音:「崖」音涯】之峭【注音:「峭」音俏】谷,下臨不測之淵,雖有慶忌之健、賁育之勇,莫不震懾【注音:「懾」音疊】悚慄,知墜【注音:「墜」音遂】則身首肝腦塗山石。所以未嘗灼【注音:「灼」音勺】而不敢握火,是見其有灼;未嘗傷而不敢握刃,是見其有傷【慶忌是吳王僚之子,足躡麋鹿,手搏兕虎。孟賁是衛之勇士,水行不避蛟龍,陸行不避狼虎。夏育是衛人,力舉千鈞。《呂氏春秋》說:孟賁過於河,先其五,船人怒而以楫虓其頭。顧不知其孟賁。中河,孟賁瞠目而視船人,發植、目裂、鬢指,舟中之人盡揚播入於河。使船人知其孟賁,弗敢直視,涉無先者。子產說:火形嚴,所以人鮮灼;水形懦,所以人多溺。〈汜論訓〉說:未嘗灼而不敢握火,是見其有所燒;未嘗傷而不敢握刃,是見其有所害。由此觀之,見者可以論未發,而觀小節足以知本體。】。彼以知為非、罪之必加而戮及父兄,必懼而為善。所以立法制闢,若臨百仞之壑、握火陷刃,則民畏忌而無敢犯禁。慈母有敗子,小不忍;嚴家無悍【注音:「悍」音旱】虜,篤【《秦紀》作「督」】責急【韓非子說:嚴家無悍虜而慈母有敗子,吾是以知威勢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亂。聖人之治國,不恃人之為吾善,而用其不得為非,所以不務德而務法。又說:慈母之於弱子,愛不可為前,然而弱子有僻行則使之隨師,有惡病則使之事醫:不隨師則陷於刑,不事醫則疑於死。慈母雖愛,無益於振刑救死,則存子者並非愛。子母之性是愛,臣主之權是策(底本作「防」)。母不能以愛存家,君安能以愛存國?】。如今不立嚴家之所以制下,而修慈母之所以敗子,則惑了【李斯說:明主聖王之所以能久處尊位、長執重勢而獨擅天下之利,並非有異道,是能獨斷而審督責、必深罰,所以天下不敢犯。如今不務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敗子,則亦不察於聖人之論。】。
文學曰紂為炮【音庖】烙【音洛】之刑而秦有收孥【音奴】之法【六韜曰紂患刑輕乃更為銅柱以膏塗之加於然炭之上使有罪者縁焉滑跌墮火中紂與妲已笑以為樂名曰炮烙之刑應劭曰孥子也秦法一人有罪並其室家司馬貞曰收録其妻子沒入為官奴婢也】趙髙以峻文決罪於內百官以峭【音俏】法斷割於外死者相枕蓆刑者相望百姓側目重足不寒而慄【顔師古曰側目言深憚之也重累也言其極恐懼不敢自寛縱也栗竦縮也】詩云謂天蓋髙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哀今之人胡為虺蜥方此之時豈特冒火蹈刃哉然父子相背兄弟相慢至於骨肉相殘上下相殺非刑輕而罰不必令太嚴而仁恩不施故政寛則下親上政嚴則民謀主【孔子曰政寛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寛寛以濟猛猛以濟寛政是以和】晉厲以幽【人間訓曰昔晉厲公南伐楚東伐齊西伐秦北伐燕兵橫行天下而無所綣威服四方而無所詘遂合諸侯於嘉陵氣充志驕淫侈無度暴虐萬民內無輔拂之臣外無諸侯之助戮殺大臣親近導防明年出逰匠驪氏欒書中行偃刼而幽之諸侯莫之救百姓莫之哀三月而死】二世見殺【雜事篇曰秦二世胡亥之為公子也昆弟數人詔置酒饗群臣召諸子諸子賜食先罷胡亥下堦視群臣陳履狀善者因行踐敗而去諸子聞見之者莫不太息及二世即位皆知天下必棄之也故二世惑於趙髙輕大臣不顧下民是以陳勝奮臂於關東閻樂作亂於望夷閻樂趙髙之壻也為咸陽令詐為逐賊將吏卒入望夷宮攻射二世就數二世欲加刃二世懼入將自殺有一宦者從之二世謂曰何為至於此也宦者曰知此久矣二世曰子何不早言對曰臣以不言故得至於此使臣言死久矣然後二世喟然悔之遂自殺】惡【音烏】在峻法之不犯嚴家之無悍【音旱】虜也聖人知之是以務恩而不務威故髙皇帝約秦苛法慰怨毒之民而長【音掌】和睦之心唯恐刑之重而徳之薄也是以施恩無窮澤流後世【左雄曰六國並秦坑儒泯典剗革五等更立郡縣縣設令長郡置守尉什伍相司封豕其民大漢受命雖未復古然克慎庶民蠲苛救敝悅以濟難撫而循之至於文景天下康乂張敞曰武王入殷先去炮烙之刑高祖鑑秦唯定三章之法皆疾惡嚴刻務崇溫厚仁賢之政流聞後世夫明哲之君網漏吞舟之魚然後三光明於上人物悅於下言之若迂其效甚近】商鞅吳起以秦楚之法為輕而累之上危其主下沒其身或非特慈母乎
文學說:紂為炮【注音:「炮」音庖】烙【注音:「烙」音洛】之刑,而秦有收孥【注音:「孥」音奴】之法【《六韜》說:紂患刑輕,乃更為銅柱,以膏塗之,加於燃炭之上,使有罪者緣焉,滑跌墮火中,紂與妲己笑以為樂,名曰炮烙之刑。應劭說:孥是子。秦法一人有罪並其室家。司馬貞說:收錄其妻子,沒入為官奴婢。】。趙高以峻文決罪於內,百官以峭【注音:「峭」音俏】法斷割於外,死者相枕蓆,刑者相望,百姓側目重足,不寒而慄【顏師古說:側目是言深憚之。重是累,言其極恐懼不敢自寬縱。栗是竦縮。】。《詩》說: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哀今之人,胡為虺蜥。當此之時,豈特冒火蹈刃哉?然而父子相背,兄弟相慢,至於骨肉相殘、上下相殺,並非刑輕而罰不必,是令太嚴而仁恩不施。所以政寬則下親上,政嚴則民謀主【孔子說: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晉厲以幽【〈人間訓〉說:從前晉厲公南伐楚,東伐齊,西伐秦,北伐燕,兵橫行天下而無所綣,威服四方而無所詘,遂合諸侯於嘉陵,氣充志驕,淫侈無度,暴虐萬民,內無輔拂之臣,外無諸侯之助,戮殺大臣,親近導諛(底本作「導防」)。明年出遊匠驪氏,欒書、中行偃劫而幽之,諸侯莫之救,百姓莫之哀,三月而死。】,二世見殺【〈雜事篇〉說:秦二世胡亥之為公子,昆弟數人。詔置酒饗群臣,召諸子。諸子賜食先罷,胡亥下階,視群臣陳履狀善者因行踐敗而去。諸子聞見之者莫不太息。及二世即位,皆知天下必棄之。所以二世惑於趙高,輕大臣,不顧下民,因此陳勝奮臂於關東,閻樂作亂於望夷。閻樂是趙高之婿,為咸陽令,詐為逐賊,將吏卒入望夷宮攻射二世,就數二世欲加刃。二世懼,入將自殺。有一宦者從之。二世說:何為至於此?宦者說:知此久了。二世說:子何不早言?對說:臣以不言故得至於此。使臣言,死久了。然後二世喟然悔之,遂自殺。】。惡【注音:「惡」音烏】在峻法之不犯、嚴家之無悍【注音:「悍」音旱】虜?聖人知之,因此務恩而不務威。所以高皇帝約秦苛法,慰怨毒之民而長【注音:「長」音掌】和睦之心,唯恐刑之重而德之薄。因此施恩無窮,澤流後世【左雄說:六國並秦,坑儒泯典,剗革五等,更立郡縣。縣設令長,郡置守尉,什伍相司,封豕其民。大漢受命,雖未復古,然克慎庶民,蠲苛救敝,悅以濟難,撫而循之。至於文景,天下康乂。張敞說:武王入殷,先去炮烙之刑;高祖鑑秦,唯定三章之法。皆疾惡嚴刻,務崇溫厚。仁賢之政,流聞後世。明哲之君網漏吞舟之魚,然後三光明於上,人物悅於下。言之若迂,其效甚近。】。商鞅、吳起以秦楚之法為輕而累之,上危其主,下沒其身。或非特慈母乎?
詔聖第五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