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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鐵論 · 第 31 卷

西漢 · 桓寬 · 第 31 卷 / 32

御史曰夏后氏不信言殷誓周盟徳信彌衰【檀弓曰魯人有周豐也者哀公執摯請見之而曰不可公曰我其已夫使人問焉曰有虞氏未施信於民而民信之夏后氏未施敬於民而民敬之何施而得斯於民也對曰墟墓之間未施哀於民而民哀社稷宗廟之中未施敬於民而民敬殷人作誓而民始畔周人作防而民始疑苟無禮義忠信誠慤之心以涖之雖固結之民其不解乎】無文武之人慾修其法此殷周之所以失勢而見奪於諸侯也【哀公問政孔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荀子曰有治人無治法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中禹之法猶存而夏不世王故法不能獨立得其人則存失其人則亡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故衣弊而革裁法弊而更制【董仲舒曰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乃可鼔也為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乃可理也當更張而不更張雖有良工不能善調也當更化而不更化雖有大賢不能善治也泰族訓曰天地之道極則反盈則損故聖人事窮而更為法弊而改制非樂變古易常也將以救敗扶衰黜淫濟非以調天地之氣順萬物之宜也】髙皇帝時天下初定發徳音行三章之令權也非撥亂反正之常也【刑法志曰漢興髙祖初入關約法三章曰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蠲削煩苛兆民大悅其後四夷未附兵革未息三章之法不足以御奸於是相國蕭何攈摭秦法取其宜於時者作律九章】其後法稍犯不正於理故奸萌而甫刑作王道衰而詩刺彰諸侯暴而春秋譏夫【音扶】少目之網不可以得魚三章之法不可以為治【任昉曰淳源既逺天討是因畫衣象服以致刑厝草纓艾蹕民不能犯及淳徳下衰運距澆季湯刑禹政不足禁奸九法三章無以息訟所以赭衣塞路圄犴成市凝脂已疎秋荼非苦奸吏為市生殺並用可為慟哭豈徒一緒】故令不得不加法不得不多唐虞畫衣冠非阿湯武刻肌膚非故時世不同輕重之務異也【漢文帝曰蓋聞有虞氏之時畫衣冠異章服以為戮而民弗犯者何治之至也尚書大傳曰古之用刑者畫象而不犯蓋上刑赭衣不純中刑雜履下刑墨幪以居州里而人恥之白虎通曰五帝畫象者其服象五刑也犯墨者幪巾犯劓者赭其衣犯髕者以墨幪其髕處而畫之犯宮者履屝犯大辟者布衣無領尚書云五刑有服此之謂矣後世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鉞中刑用刀鋸其次用鑚鑿薄刑用鞭樸蓋嚴刑而人不禁也雜言曰世異則事變事變則時移時移則俗易是以君子先相其土地而裁其器觀其俗而和其風揔眾議而定其教】

御史說:夏后氏不信言,殷誓周盟,德信彌衰【《檀弓》說:魯人有周豐也者,哀公執摯請見之,而說不可。公說:我其已夫。使人問焉,說:有虞氏未施信於民而民信之,夏后氏未施敬於民而民敬之,何施而得斯於民也?對說:墟墓之間未施哀於民而民哀,社稷宗廟之中未施敬於民而民敬。殷人作誓而民始叛,周人作盟(底本作「防」)而民始疑。苟無禮義忠信誠愨之心以蒞之,雖固結之,民其不解乎?】。無文武之人而想修其法,這是殷周之所以失勢而見奪於諸侯【哀公問政,孔子說: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荀子說:有治人,無治法。羿之法非亡,而羿不世中;禹之法猶存,而夏不世王。所以法不能獨立,得其人則存,失其人則亡。法者治之端,君子者法之原。】。所以衣弊而革裁,法弊而更制【董仲舒說: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乃可鼓;為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乃可理。當更張而不更張,雖有良工不能善調;當更化而不更化,雖有大賢不能善治。〈泰族訓〉說:天地之道極則反、盈則損。所以聖人事窮而更為,法弊而改制,並非樂變古易常,將以救敗扶衰、黜淫濟非,以調天地之氣、順萬物之宜。】。高皇帝時天下初定,發德音、行三章之令,是權,並非撥亂反正之常【《刑法志》說:漢興,高祖初入關,約法三章,說: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蠲削煩苛,兆民大悅。其後四夷未附、兵革未息,三章之法不足以御奸,於是相國蕭何捃摭秦法,取其宜於時者作律九章。】。其後法稍犯、不正於理,所以奸萌而甫刑作,王道衰而詩刺彰,諸侯暴而春秋譏。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少目之網不可以得魚,三章之法不可以為治【任昉說:淳源既遠,天討是因,畫衣象服以致刑措,草纓艾蹕民不能犯。及淳德下衰、運距澆季,湯刑禹政不足禁奸,九法三章無以息訟,所以赭衣塞路、圄犴成市,凝脂已疏、秋荼非苦,奸吏為市、生殺並用,可為慟哭,豈徒一緒。】。所以令不得不加,法不得不多。唐虞畫衣冠並非阿,湯武刻肌膚並非故,是時世不同、輕重之務異【漢文帝說:蓋聞有虞氏之時畫衣冠、異章服以為戮而民弗犯,何治之至。〈尚書大傳〉說:古之用刑者畫象而不犯。上刑赭衣不純,中刑雜履,下刑墨幪,以居州里而人恥之。《白虎通》說:五帝畫象者,其服象五刑。犯墨者幪巾,犯劓者赭其衣,犯髕者以墨幪其髕處而畫之,犯宮者履扉,犯大辟者布衣無領。《尚書》說五刑有服,說的就是這個。後世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鉞;中刑用刀鋸,其次用鑽鑿;薄刑用鞭撲。這是嚴刑而人不禁。〈雜言〉說:世異則事變,事變則時移,時移則俗易。因此君子先相其土地而裁其器,觀其俗而和其風,總眾議而定其教。】。

文學曰民之仰法猶魚之仰水水清則靜濁則擾【傳曰水濁則魚喁令苛則民亂城峭則崩岸峭則陂故吳起削刑而車裂商鞅峻法而支解陸賈曰君子為治也混然無事寂然無聲官府若無人亭落若無吏郵無夜行之卒鄉無夜召之正耆老甘味於堂丁男耕芸於野主術訓曰水濁則魚噞政苛則民亂是以上多故則下多詐上多事則下多態上煩擾則下不定上多求則下交爭不直之於本而事之於末譬猶揚堁而弭塵抱薪以救火也鄧晳子曰夫水濁則無掉尾之魚政苛則無逸樂之士故令煩則民詐政擾則民不定不治其本而務其末譬如拯溺踵之以石救火投之以薪】擾則不安其居靜則樂【音洛】其業樂【音洛】其業則富富則仁生澹【古音贍】則爭止是以成康之世賞無所施法無所加非可刑而不刑民莫犯禁也非可賞而不賞民莫不仁也若斯則吏何事而理【董仲舒曰聖王之治天下也少則習之學長則材諸位爵祿以養其徳刑罰以威其惡故民曉於禮誼而恥犯其上武王行大誼平殘賊周公作禮樂以文之至於成康之隆囹圄空虛四十餘年此亦教化之漸而仁誼之流非獨傷肌膚之效也孔子曰政之不行也教之不成也爵祿不足勸也刑罰不足恥也故上不可以防刑而輕爵康誥曰敬明乃罰甫刑曰播刑之不廸】今之治民者若御拙馬行則頓之止則擊之身創【音瘡】於棰【推上聲】吻【音刎】傷於防求其無失何可得乎幹谿之役土崩梁氏【楚書曰楚靈王七年作章華臺下令內亡人實之十二年春靈王樂幹谿不能去也國人苦役夏四月公子比自晉歸楚立為王以公子棄疾為司馬先除王宮使觀從從師於幹谿令楚眾曰國有王矣先歸復爵邑田室後者遷之師及訾梁楚眾皆潰去靈王而歸五月癸亥王縊於芋尹申亥氏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公羊傳曰此弒其君其言歸何歸無惡於弒立也歸無惡於弒立者何靈王為無道作幹谿之臺三年不成楚公子棄疾脅比而立之然後令於幹谿之役曰比已立矣後歸者不得復其田裡眾罷而去之靈王經而死泰族訓曰靈王作章華之臺發乾谿之役外內騷動百姓罷弊棄疾乗民之怨而立公子子比百姓放臂而去之餓於幹谿食莽飲水枕塊而死】內潰不能禁峻法不止故罷【音疲】馬不畏鞭棰【推上聲】罷【音疲】民不畏刑法雖曽【音増】而累之其亡【音無】益乎【孔子曰鞭撲之子不從父之教刑戮之民不從君之政言疾之難行故君子不急斷不意使以為亂源】

文學說:民之仰法猶如魚之仰水,水清則靜,濁則擾【傳曰:水濁則魚喁,令苛則民亂;城峭則崩,岸峭則陂。所以吳起削刑而車裂,商鞅峻法而支解。陸賈說:君子為治,混然無事,寂然無聲,官府若無人,亭落若無吏,郵無夜行之卒,鄉無夜召之正,耆老甘味於堂,丁男耕耘於野。〈主術訓〉說:水濁則魚噞,政苛則民亂。因此上多故則下多詐,上多事則下多態,上煩擾則下不定,上多求則下交爭。不直之於本而事之於末,猶如揚堁而弭塵、抱薪以救火。鄧析子說:水濁則無掉尾之魚,政苛則無逸樂之士。所以令煩則民詐,政擾則民不定。不治其本而務其末,譬如拯溺踵之以石、救火投之以薪。】。擾則不安其居,靜則樂【注音:「樂」音洛】其業;樂【注音:「樂」音洛】其業則富,富則仁生,澹【古音贍】則爭止。因此成康之世賞無所施、法無所加:並非可刑而不刑,是民莫犯禁;並非可賞而不賞,是民莫不仁。若斯則吏何事而理【董仲舒說:聖王之治天下,少則習之學,長則材諸位,爵祿以養其德,刑罰以威其惡,所以民曉於禮誼而恥犯其上。武王行大誼平殘賊,周公作禮樂以文之,至於成康之隆,囹圄空虛四十餘年。這也是教化之漸而仁誼之流,並非獨傷肌膚之效。孔子說:政之不行,教之不成,爵祿不足勸,刑罰不足恥。所以上不可以先(底本作「防」)刑而輕爵。《康誥》說:敬明乃罰。《甫刑》說:播刑之不迪。】。如今之治民者若御拙馬,行則頓之,止則擊之,身創【注音:「創」音瘡】於棰【注音:「棰」讀上聲】,吻【注音:「吻」音刎】傷於銜(底本作「防」),求其無失,哪可得?乾溪之役土崩,梁氏【《楚書》說:楚靈王七年作章華臺,下令內亡人實之。十二年春靈王樂乾溪不能去,國人苦役。夏四月公子比自晉歸楚,立為王,以公子棄疾為司馬,先除王宮,使觀從從師於乾溪,令楚眾說:國有王了,先歸復爵邑田室,後者遷之。師及訾梁,楚眾皆潰,去靈王而歸。五月癸亥王縊於芋尹申亥氏,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公羊傳》說:此弒其君,其言歸何?歸無惡於弒立。歸無惡於弒立者何?靈王為無道,作乾溪之臺三年不成,楚公子棄疾脅比而立之,然後令於乾溪之役說:比已立了,後歸者不得復其田裡。眾罷而去之,靈王經而死。〈泰族訓〉說:靈王作章華之臺,發乾溪之役,外內騷動,百姓罷弊,棄疾乘民之怨而立公子子比,百姓放臂而去之,餓於乾溪,食莽飲水,枕塊而死。】內潰,不能禁,峻法不止。所以罷【注音:「罷」音疲】馬不畏鞭棰【注音:「棰」讀上聲】,罷【注音:「罷」音疲】民不畏刑法,雖曾【注音:「曾」音增】而累之,其亡【注音:「亡」音無】益乎【孔子說:鞭撲之子不從父之教,刑戮之民不從君之政,是言疾之難行。所以君子不急斷、不意使,以為亂源。】。

御史曰嚴牆三仞樓季難之山髙幹雲牧豎登之故峻則樓季難三仞陵夷則牧豎易山巔【韓非子曰城髙五丈而樓季不輕犯泰山之髙百仞而跛防牧其上夫樓季也而難五丈之險豈跛防也而易百仞之髙哉峭壍之勢異也】夫【音扶】鑠金在鑪莊蹻【音腳】不顧錢刀在路匹婦掇之【掇拾取也】非匹婦貪而莊蹻【音腳】廉也輕重之制異而利害之分【音問】明也【韓非子曰布帛尋常庸人不釋鑠金百鎰盜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尋常之利深而盜跖之慾淺也又不以盜跖之行為輕百鎰之重也摶必隨手刑則盜跖不搏百鎰而罰不必行也則庸人不釋尋常】故法令可仰而不可逾可臨而不可入詩云不敢暴虎不敢馮河為其無益也魯好【去聲】禮而有季孟之難【去聲】燕噲好【去聲】讓而有子之之亂【人間訓曰魯季氏與郈氏鬭雞郈氏芥其雞而季氏為之金距季氏之雞不勝季平子怒因侵郈氏之宮而築之郈昭伯怒傷之魯昭公曰禱於襄公之廟舞者二人而已其餘盡舞於季氏季氏之無道無上久矣其誅必危社稷公以告子家駒子家駒曰季氏之得眾三家為一其徳厚其威強君胡得之昭公弗聽使郈昭伯將卒以攻之仲孫氏季孫氏相與謀曰無季氏死亡無日矣遂興兵以救之郈昭伯不勝而死魯昭公出奔齊燕世家曰蘓秦之在燕與其相子之為婚而蘓代與子之交及蘓秦死而齊宣王複用蘓代燕噲三年與楚三晉攻秦不勝而還子之相燕貴重主斷蘓代為齊使於燕燕王問曰齊王奚如對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對曰不信其臣蘇代欲以激燕王以尊子之也於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遺蘇代百金而聽其所使鹿毛夀謂燕王曰不如以國讓相子之人之謂堯賢者以其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有讓天下之名而寔不失天下今王以國讓於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與堯同行也燕王因屬國於子之子之大重或曰禹薦益已而以啟人為吏及老而以啟人為不足任乎天下傳之於益已而啟與交黨攻益奪之天下謂禹名傳天下於益已而實令啟自取之今王言屬國於子之而吏無非太子人者是名屬子之而實太子用事也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已上而效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噲老不聽政顧為臣國事皆決於子之三年國大亂百姓恫怨人間訓曰徐偃王為義而滅燕子噲行仁而亡哀公好儒則削代君為墨而殘齊俗訓曰有扈氏為義而亡知義而不知宜也魯治禮而削知禮而不知體也汜論曰昔楚恭王戰於隂陵潘尫養由基黃衰防公孫丙相與簒之恭王懼而失體黃衰防舉足蹵其體恭王乃覺怒其失禮奮體而起四大夫載而行此所謂失禮而有大功也昔蒼吾繞娶妻而美以讓兄此所謂忠愛而不可行也】禮讓不足禁邪而刑法可以止暴明君據法故能長制群下而久守其國也【韓非子曰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為改鄉人譙之弗為動師長教之弗為變夫以父母之愛鄉人之行師長之智三美加焉而終不動其脛毛不改州部之吏操官兵推公法而求索奸人然後恐懼變其節易其行矣故父母之愛不足以教子必待州郡之嚴刑者民固驕於愛聽於刑矣故明王峭其法而嚴其刑】

御史說:嚴牆三仞,樓季難之;山高幹雲,牧豎登之。所以峻則樓季難三仞,陵夷則牧豎易山巔【韓非子說:城高五丈而樓季不輕犯,泰山之高百仞而跛牂(底本作「防」)牧其上。樓季而難五丈之險,豈跛牂而易百仞之高哉?是峭塹之勢異。】。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鑠金在爐,莊蹻【注音:「蹻」音腳】不顧;錢刀在路,匹婦掇之【「掇」就是拾取】。並非匹婦貪而莊蹻【注音:「蹻」音腳】廉,是輕重之制異而利害之分【注音:「分」音問】明【韓非子說:布帛尋常,庸人不釋;鑠金百鎰,盜跖不搏。並非庸人之心於尋常之利深而盜跖之慾淺,又不是以盜跖之行為輕百鎰之重。摶必隨手刑,則盜跖不搏百鎰;而罰不必行,則庸人不釋尋常。】。所以法令可仰而不可逾,可臨而不可入。《詩》說:不敢暴虎,不敢馮河,為其無益。魯好【注音:「好」讀去聲】禮而有季孟之難【注音:「難」讀去聲】,燕噲好【注音:「好」讀去聲】讓而有子之之亂【〈人間訓〉說:魯季氏與郈氏鬥雞,郈氏芥其雞而季氏為之金距。季氏之雞不勝,季平子怒,因侵郈氏之宮而築之。郈昭伯怒,傷之於魯昭公,說:禱於襄公之廟舞者二人而已,其餘盡舞於季氏。季氏之無道無上久了,誅之必危社稷。公以告子家駒。子家駒說:季氏之得眾,三家為一,其德厚,其威強,君胡得之?昭公弗聽,使郈昭伯將卒以攻之。仲孫氏、季孫氏相與謀說:無季氏,死亡無日了。遂興兵以救之。郈昭伯不勝而死,魯昭公出奔齊。《燕世家》說:蘇秦之在燕,與其相子之為婚,而蘇代與子之交。及蘇秦死而齊宣王複用蘇代。燕噲三年與楚、三晉攻秦不勝而還。子之相燕,貴重主斷。蘇代為齊使於燕,燕王問:齊王奚如?對說:必不霸。燕王說:何也?對說:不信其臣。蘇代欲以激燕王以尊子之。於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遺蘇代百金而聽其所使。鹿毛壽謂燕王:不如以國讓相子之。人之謂堯賢,以其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有讓天下之名而實不失天下。如今王以國讓於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與堯同行。燕王因屬國於子之,子之大重。或說:禹薦益,已而以啟人為吏;及老而以啟為不足任乎天下,傳之於益;已而啟與交黨攻益,奪之天下。謂禹名傳天下於益,已而實令啟自取之。如今王言屬國於子之,而吏無非太子人者,是名屬子之而實太子用事。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已上而效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噲老不聽政,顧為臣,國事皆決於子之。三年國大亂,百姓恫怨。〈人間訓〉說:徐偃王為義而滅,燕子噲行仁而亡,哀公好儒則削,代君為墨而殘。〈齊俗訓〉說:有扈氏為義而亡,是知義而不知宜;魯治禮而削,是知禮而不知體。〈泛論〉說:從前楚恭王戰於陰陵,潘尪、養由基、黃衰微(底本作「防」)、公孫丙相與篡之。恭王懼而失體,黃衰微舉足蹴其體,恭王乃覺,怒其失禮,奮體而起,四大夫載而行。這是所謂失禮而有大功。從前蒼吾繞娶妻而美以讓兄,這是所謂忠愛而不可行。】。禮讓不足禁邪,而刑法可以止暴。明君據法,所以能長制群下而久守其國【韓非子說:如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為改,鄉人譙之弗為動,師長教之弗為變。以父母之愛、鄉人之行、師長之智,三美加焉而終不動其脛毛、不改。州部之吏操官兵、推公法而求索奸人,然後恐懼,變其節、易其行。所以父母之愛不足以教子,必待州郡之嚴刑,是民固驕於愛、聽於刑。所以明王峭其法而嚴其刑。】。

文學曰古者明其仁義之誓使民不逾乎上刑之不教而殺是以虐也【孔子曰不戒責成害也慢令致期暴也不教而誅賊也君子為政避此三者且詩曰載色載笑匪怒伊教子貢曰托法而治謂之暴不戒致期謂之虐不教而誅謂之賊以身勝人謂之責責者失身賊者失臣虐者失政暴者失民居上位行此四者而不亡者未之有也】與其刑不可逾不若義之不可逾也聞禮義行而刑罰中【去聲】未聞刑罰行而孝悌興也【傳曰天設其髙而日月成明地設其厚而山陵成名上設其道而百事得序自周衰壊以來王道廢而不起禮義絶而不繼秦之時非禮義棄詩書略古昔大滅聖専為苟妄以貪利為俗以較獵為化而天下大亂於是兵作而火起暴露居外而民以侵漁遏奪相攘為服習離聖王光烈之日久逺未嘗見仁義之道被禮樂之風是以嚚頑無禮而肅敬日益凌遲以威武相攝妄為佞人不避禍患此所以難治也】髙牆狹基不可立矣嚴法峻刑不可久也二世信趙髙之計渫【音洩】篤【秦紀作督】責而任誅斷刑者半道死者日積殺民多者為忠厲民悉者為能百姓不勝【音升】其求黔【音拑】首不勝【音升】其刑【秦謂人為黔首言其頭黒也】海內同憂而俱不生【李斯傳曰太子胡亥立為二世皇帝以趙髙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二世燕居乃召髙與謀事趙髙曰嚴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誅至收族滅大臣而逺骨肉盡除去先帝故臣更置陛下所親信者近之害除而奸謀塞陛下則髙枕肆志寵樂矣二世然髙之言乃更為法律於是群臣諸公子有罪輒下髙令鞠治之殺大臣防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陽市十公主矺死於杜財物入於縣官相連坐者不可勝數法令誅罰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畔秦者眾又作阿房之宮治直馳道賦斂愈重戍徭無已於是楚戍卒陳勝吳廣等作亂起于山東豪俊相立自置為侯王叛秦兵至鴻門而卻】故過任之事父不得於子無已之求君不得於臣【秦策曰語云戰勝而國危者物不斷也功大而權輕者地不入也故過任之事父不得於子無已之求君不得於臣故防之為著者強察乎息民之為用者霸明乎輕之為重者王】死不再生窮鼠齧貍匹夫奔萬乘【去聲】舍人折弓陳勝吳廣是也【汜論曰鄭子陽剛毅而好罰其於罰也執而無赦舍人有折弓者畏罪而恐誅則因猘狗之驚以殺子陽許慎曰舍人家臣也國人逐猘狗以亂擾舍人因之以殺子陽畏其嚴也徐樂曰陳渉無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後無鄉曲之譽非有孔墨曽子之賢陶朱猗頓之富然起窮巷奮棘矜偏袒大呼而天下從風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也俗已亂而政不修此三者陳渉之所以為資也】當此之時天下期俱起方面而攻秦聞不一期而社稷為墟惡【音烏】在其能制群下而久守其國也御史黙然不對

文學說:古者明其仁義之誓,使民不逾乎上;刑之不教而殺,是虐【孔子說:不戒責成,是害;慢令致期,是暴;不教而誅,是賊。君子為政避此三者。且《詩》說:載色載笑,匪怒伊教。子貢說:托法而治謂之暴,不戒致期謂之虐,不教而誅謂之賊,以身勝人謂之責。責者失身,賊者失臣,虐者失政,暴者失民。居上位行此四者而不亡,未之有。】。與其刑不可逾,不若義之不可逾。聞禮義行而刑罰中【注音:「中」讀去聲】,未聞刑罰行而孝悌興【傳曰:天設其高而日月成明,地設其厚而山陵成名,上設其道而百事得序。自周衰壞以來,王道廢而不起,禮義絕而不繼。秦之時非禮義、棄詩書,略古昔、大滅聖,專為苟妄,以貪利為俗、以校獵為化,而天下大亂。於是兵作而火起,暴露居外,而民以侵漁遏奪相攘為服習。離聖王光烈之日久遠,未嘗見仁義之道、被禮樂之風,因此嚚頑無禮而肅敬日益凌遲,以威武相攝,妄為佞人,不避禍患。這是所以難治。】。高牆狹基不可立,嚴法峻刑不可久。二世信趙高之計,渫【注音:「渫」音洩】篤【《秦紀》作「督」】責而任誅斷,刑者半道、死者日積,殺民多者為忠,厲民悉者為能,百姓不勝【注音:「勝」音升】其求,黔【注音:「黔」音拑】首不勝【注音:「勝」音升】其刑【秦謂人為黔首,言其頭黑】,海內同憂而俱不聊生(底本此字為生僻字,據文義當作「聊」)【《李斯傳》說:太子胡亥立為二世皇帝,以趙高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二世燕居,乃召高與謀事。趙高說:嚴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誅,至收族,滅大臣而遠骨肉,盡除去先帝故臣,更置陛下所親信者近之,害除而奸謀塞,陛下則高枕肆志寵樂了。二世然高之言,乃更為法律。於是群臣諸公子有罪輒下高令鞠治之,殺大臣蒙毅(底本作「防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陽市,十公主矺死於杜,財物入於縣官,相連坐者不可勝數。法令誅罰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叛秦者眾。又作阿房之宮,治直馳道,賦斂愈重,戍徭無已。於是楚戍卒陳勝、吳廣等作亂,起于山東,豪俊相立,自置為侯王叛秦,兵至鴻門而卻。】。所以過任之事父不得於子,無已之求君不得於臣【《秦策》說:語云戰勝而國危者,物不斷;功大而權輕者,地不入。所以過任之事父不得於子,無已之求君不得於臣。故威(底本作「防」)之為著者強,察乎息民之為用者霸,明乎輕之為重者王。】。死不再生,窮鼠齧狸,匹夫奔萬乘【注音:「乘」讀去聲】,舍人折弓,陳勝、吳廣是也【〈泛論〉說:鄭子陽剛毅而好罰,其於罰執而無赦。舍人有折弓者,畏罪而恐誅,則因猘狗之驚以殺子陽。許慎說:舍人是家臣。國人逐猘狗以亂擾,舍人因之以殺子陽,畏其嚴。徐樂說:陳涉無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後,無鄉曲之譽,非有孔墨曾子之賢、陶朱猗頓之富,然起窮巷、奮棘矜,偏袒大呼而天下從風,此其故何?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亂而政不修。此三者是陳涉之所以為資。】。當此之時,天下期俱起、方面而攻秦,聞不一期而社稷為墟。惡【注音:「惡」音烏】在其能制群下而久守其國?御史默然不對。

大夫曰瞽師不知白黒而善聞言儒者不知治世而善訾【音紫】議夫【音扶】善言天者合之人善言古者考之今【漢武帝曰善言天者必有徴於人善言古者必有騐於今】令何為施法何為加湯武全肌骨而殷周治秦國用之法弊而犯二尺四寸之律古今一也或以治或以亂【賈生曰為人主計者莫如先審取捨取捨之極定於內而安危之萌應於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積漸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積在其取捨以禮義治之者積禮義以刑罰治之者積刑罰刑罰積而民怨背禮義積而民和親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異或道之以徳教或敺之以法令道之以徳教者徳教洽而民氣樂敺之以法令者法令極而民風哀哀樂之感禍福之應也秦王之慾尊宗廟而安子孫與湯武同然而湯武廣大其徳行六七百嵗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餘嵗則大敗此亡它故矣湯武之定取捨審而秦王之定取捨不審矣】春秋原罪甫刑制獄【孟子曰世衰道防邪説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霍諝曰春秋之義原情定過赦事誅意故許止以弒君而免罪趙盾以縱賊而見書刑法志曰周道既衰穆王眊荒命甫侯度時作刑以詰四方墨罰之屬千劓罰之屬千髕罰之屬五百宮罰之屬三百大辟之罰其屬二百五刑之屬三千蓋多於平邦中典五百章所謂刑亂邦用重典者也】今願聞治亂之本週秦之所以然乎

大夫說:瞽師不知白黑而善聞言,儒者不知治世而善訾【注音:「訾」音紫】議。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善言天者合之人,善言古者考之今【漢武帝說: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善言古者必有驗於今。】。令何為施,法何為加?湯武全肌骨而殷周治,秦國用之,法弊而犯。二尺四寸之律古今一也,或以治或以亂【賈生說:為人主計,莫如先審取捨。取捨之極定於內,而安危之萌應於外。安者非一日而安,危者非一日而危,皆以積漸然,不可不察。人主之所積在其取捨:以禮義治之者積禮義,以刑罰治之者積刑罰。刑罰積而民怨背,禮義積而民和親。所以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異:或道之以德教,或驅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氣樂,驅之以法令者法令極而民風哀。哀樂之感,禍福之應。秦王之慾尊宗廟而安子孫與湯武同,然而湯武廣大其德行六七百歲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餘歲則大敗。此無它故:湯武之定取捨審,而秦王之定取捨不審。】。《春秋》原罪,《甫刑》制獄【孟子說:世衰道微(底本作「防」),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因此孔子說: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霍諝說:《春秋》之義,原情定過,赦事誅意,所以許止以弒君而免罪,趙盾以縱賊而見書。《刑法志》說:周道既衰,穆王眊荒,命甫侯度時作刑以詰四方。墨罰之屬千,劓罰之屬千,髕罰之屬五百,宮罰之屬三百,大辟之罰其屬二百,五刑之屬三千,蓋多於平邦中典五百章,所謂刑亂邦用重典。】。如今願聞治亂之本、周秦之所以然。

文學曰春夏生長【音掌】聖人象而為令秋冬殺藏聖人則而為法故令者教也所以導民人法者刑罰也所以禁強暴也【刑法志曰聖人既躬明悊之性必通天地之心動縁民情而則天象地故曰聖人制禮則天之明因地之性也刑罰威獄以類天之震曜殺戮也溫慈恵和以效天之生殖長育也書云天秩有禮天討有罪故聖人因天秩而制五禮因天討而作五刑】二者治亂之具存亡之效也在上所任湯武經禮義明好【去聲】惡【音汙】以導其民刑罪未有所加而民自行義殷周所以治也上無徳教下無法則任刑必誅劓【音義】鼻盈虆【音螺】斷足盈車舉河以西不足以受天下之徒終而以亡者秦王也非二尺四寸之律異所行反古而悖民心也【吾丘夀王曰秦兼天下廢王道立私議滅詩書而首法令去仁恩而任刑戮隳名城殺豪傑銷甲兵折鋒刃其後民以耰鉏棰梃相撻擊犯法滋眾盜賊不勝至於赭衣塞路群盜滿山卒以亂亡故聖人務徳教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桓範曰徳多刑少者五帝也刑徳相半者三王也刑多徳少者五霸也純用刑而亡者秦也王符曰治國之日舒以長故其民閒暇而力有餘亂國之日促以短故其民困務而力不足所謂治國之日舒以長者非能請羲和而令安行也乃君明察而百官理民安靜而力有餘故視日長也所謂亂國之日促以短者非能謁羲和而令疾驅也乃君暗則百官亂而奸宄興細民懐賄而趨走故視日短也】

文學說:春夏生長【注音:「長」音掌】,聖人象而為令;秋冬殺藏,聖人則而為法。所以令是教,用來導民人;法是刑罰,用來禁強暴【《刑法志》說:聖人既躬明哲之性,必通天地之心,動緣民情而則天象地。所以說聖人制禮則天之明、因地之性;刑罰威獄以類天之震曜殺戮,溫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長育。《書》說:天秩有禮,天討有罪。所以聖人因天秩而制五禮,因天討而作五刑。】。二者是治亂之具、存亡之效,在上所任。湯武經禮義、明好【注音:「好」讀去聲】惡【注音:「惡」音汙】以導其民,刑罪未有所加而民自行義,這是殷周所以治。上無德教,下無法則,任刑必誅,劓【注音:「劓」音義】鼻盈累【注音:「虆」音螺】,斷足盈車,舉河以西不足以受天下之徒,終而以亡的,是秦王。並非二尺四寸之律異,是所行反古而悖民心【吾丘壽王說:秦兼天下,廢王道,立私議,滅詩書而首法令,去仁恩而任刑戮,隳名城,殺豪傑,銷甲兵,折鋒刃。其後民以耰鋤棰梃相撻擊,犯法滋眾,盜賊不勝,至於赭衣塞路、群盜滿山,卒以亂亡。所以聖人務德教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桓範說:德多刑少者五帝,刑德相半者三王,刑多德少者五霸,純用刑而亡者秦。王符說:治國之日舒以長,所以其民閒暇而力有餘;亂國之日促以短,所以其民困務而力不足。所謂治國之日舒以長,並非能請羲和而令安行,是君明察而百官理、民安靜而力有餘,故視日長;所謂亂國之日促以短,並非能謁羲和而令疾驅,是君暗則百官亂而奸宄興、細民懷賄而趨走,故視日短。】。

大論第五十九

大夫曰呻吟槁誦死人之語則有司不似文學【道應訓曰桓公讀書於堂輪人斵輪於堂下釋其椎鑿而問桓公曰君之所讀者何書也桓公曰聖人之書輪扁曰其人在焉桓公曰已死矣輪扁曰是直聖人之糟粕耳桓公悖然作色而怒曰寡人讀書工人焉得而譏之哉有説則可無説則死輪扁曰然有説臣試以臣之斵輪語之大疾則苦而不入大徐則甘而不固不甘不苦應於手厭於心而可以至妙者臣不能以教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得之於臣是以行年六十老而為輪今聖人之所言者亦以懐其實窮而死獨其糟粕在耳故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文學知獄之在廷後而不知其事聞其事而不知其務夫【音扶】治民者若大匠之斵【音卓】斧斤而行之中【去聲】繩則止杜大夫王中尉之等【謂杜周王溫舒也】繩之以法斷之以刑然後冦止奸禁故射者因勢治者因法【汜論曰法度者所以論民俗而節緩急器械者因時變而制宜適夫聖人作法而萬物制焉賢者立禮而不肖者拘焉製法之民不可與逺舉拘禮之人不可使應變耳不知清濁之分者不可令調音心不知治亂之源者不可令製法必有獨聞之耳獨見之明然後能擅道而行矣夫殷變夏周變殷春秋變週三代之禮不同何古之從大人作而弟子循知法治所由生則應時而變不知法治之源雖循古終亂今世之法籍與時變禮義與俗易為學者循先襲業據籍守舊教以為非此不治是猶持方枘而周貟鑿也欲得宜適致固焉則難矣今儒墨者稱三代文武而弗行是言其所不行也非今時之世而弗改是行其所非也稱其所是行其所非是以盡日極慮而無益於治勞刑竭智而無補於主也今夫圖工好畫魅而憎圖狗馬者何也魅不世出而狗馬可日見也夫存危治亂非智不能道而道先稱古雖愚有餘故不用之法聖王弗行不驗之言聖王弗聽】虞夏以質殷周以文【孔子曰虞夏之質殷周之文至矣虞夏之文不勝其質殷周之質不勝其文】異時各有所施今欲以敦樸之時治抗之民是猶遷延而拯溺揖讓而救火也【韓非子曰夫古今異俗新故異備如欲以寛緩之政治急世之民猶無轡策而御駻馬此不知之患也齊俗訓曰世異即事變時移則俗易故聖人論世而立法隨時而舉事法度不同非務相反也時世異也是故不法其已成之法而法其所以為法所以為法與化推移者也汜論曰古者人醇工龎商樸女重是以政教易化風俗易移也今世徳益衰民俗益薄欲以樸重之法治既之民是猶無鏑銜橜防錣而御馯馬也昔者神農無制令而民從唐虞有制令而無刑罰夏后氏不負言殷人誓周人盟逮至當今之世忍訽而輕辱貪得而寡羞欲以神農之道治之則其亂必矣】

大夫說:呻吟槁簡(底本此字為生僻字,據文義當作「簡」),誦死人的話,則有司不像文學【〈道應訓〉說:桓公在堂上讀書,輪人在堂下斫輪,放下椎鑿問桓公:君所讀的是什麼書?桓公說:聖人的書。輪扁說:其人還在嗎?桓公說:已經死了。輪扁說:那不過是聖人的糟粕罷了。桓公勃然作色發怒說:寡人讀書,工人哪得譏之?有說則可,無說則死。輪扁說:然,有說。臣試以臣斫輪來說。太疾則苦而不入,太徐則甘而不固;不甘不苦,應於手、厭於心而可以至妙的,臣不能教給臣之子,臣之子也不能得之於臣。因此行年六十,老了還在做輪。如今聖人所言,也是懷其實、窮而死,獨留糟粕在耳。所以老子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文學知獄之在廷後而不知其事,聞其事而不知其務。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治民者若大匠之斫【注音:「斵」音卓】,斧斤行之,中【注音:「中」讀去聲】繩則止。杜大夫、王中尉之等【指杜周、王溫舒】繩之以法、斷之以刑,然後寇止奸禁。所以射者因勢,治者因法【〈泛論〉說:法度是用來論民俗而節緩急的,器械是因時變而制宜適的。聖人作法而萬物制焉,賢者立禮而不肖者拘焉。制於法之民不可與遠舉,拘於禮之人不可使應變。耳不知清濁之分的不可令調音,心不知治亂之源的不可令製法。必有獨聞之耳、獨見之明,然後能擅道而行。殷變夏,周變殷,春秋變周,三代之禮不同,何古之從?大人作而弟子循。知法治所由生則應時而變,不知法治之源,雖循古終亂。今世之法籍與時變,禮義與俗易,為學者循先襲業、據籍守舊,教以為非此不治,猶如持方枘而周圓鑿,想得宜適致固就難了。如今儒墨稱三代文武而弗行,是言其所不行;非今時之世而弗改,是行其所非。稱其所是、行其所非,因此盡日極慮而無益於治,勞形竭智而無補於主。如今畫工好畫鬼魅(底本此字為生僻字,據文義當作「鬼」)而憎圖狗馬,為什麼?鬼魅不世出,而狗馬可日見。存危治亂非智不能;稱道先古,雖愚有餘。所以不用之法聖王弗行,不驗之言聖王弗聽。】。虞夏以質,殷周以文【孔子說:虞夏之質、殷周之文,至了。虞夏之文不勝其質,殷周之質不勝其文。】,異時各有所施。如今想以敦樸之時治抗弊(底本此字為生僻字,據文義當作「弊」)之民,猶如遷延而拯溺、揖讓而救火【韓非子說:古今異俗,新故異備。如欲以寬緩之政治急世之民,猶如無轡策而御悍馬,這是不知之患。〈齊俗訓〉說:世異則事變,時移則俗易。所以聖人論世而立法,隨時而舉事。法度不同,並非務相反,是時世異。因此不法其已成之法,而法其所以為法;所以為法,與化推移。〈泛論〉說:古者人醇、工厖、商樸、女重,因此政教易化、風俗易移。今世德益衰、民俗益薄,想以樸重之法治理既弊之民,猶如無鏑銜、橛策(底本作「防」)錣而御馯馬。從前神農無制令而民從,唐虞有制令而無刑罰,夏后氏不負言,殷人誓,周人盟。逮至當今之世,忍詬而輕辱,貪得而寡羞,想以神農之道治之,則其亂必了。】。

文學曰文王興而民好【去聲】善幽厲興而民好【去聲】暴非性之殊風俗使然也故商周之所以昌桀紂之所以亡也【齊俗訓曰湯入夏而用其法武王入殷而行其禮桀紂之所以亡而湯武之所以為治故剞劂銷鋸陳非良工不能以制木鑪橐埵坊設非巧冶不能以治金屠牛吐一朝解九牛而刀以剃毛庖丁用刀十九年而刀如新剖硎何則防於眾虛之間若夫規矩鉤防者此巧之具也而非所以巧也故瑟無雖師文不能以成曲徒則不能悲故悲之具也而非所以為悲也】湯武非得伯夷之民以治桀紂非得蹠【音質】蹻【音腳】之民以亂也故治亂不在於民【甘龍曰聖人不易民而教智者不變法而治】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訟者難訟而聽之易夫【音扶】不治其本而事其末古之所謂愚今之所謂知【去聲】以棰【推上聲】楚正亂【棰杖也楚荊木也即今之荊子也】以刀筆正文【刀所以削書古者用牘故吏皆以刀筆隨】古之所謂賊今之所謂賢也【南華經曰三軍五兵之運徳之末也賞罰利害五刑之闢教之末也禮法度數治之末也鐘鼓之音羽旄之容樂之末也哭泣衰絰隆殺之服哀之末也泰族訓曰民交讓爭處卑委利爭受寡力事爭就勞日化上遷善而不知其所以然此治之上也利賞而勸善畏刑而不為非法令正於上而百姓服於下此治之末也上世養本而下世舉末此太平之所以不起也刑法志曰孔子曰古之知法者能省刑本也今之知法者不失有罪末矣又曰今之聽獄者求所以殺之古之聽獄者求所以生之與其殺不辜寜失有罪今之獄吏上下相驅以刻為明深者獲功名平者多患害諺曰鬻棺者欲嵗之疫非憎人慾殺之利在於人死也今治獄吏欲陷害人亦猶此矣原道訓曰體道者逸而不窮任數者勞而無功夫峭法刻誅者非霸王之業也棰策繁用者非致逺之術也】

文學說:文王興而民好【注音:「好」讀去聲】善,幽厲興而民好【注音:「好」讀去聲】暴,並非性之殊,是風俗使然。所以商周之所以昌,桀紂之所以亡【〈齊俗訓〉說:湯入夏而用其法,武王入殷而行其禮,桀紂之所以亡而湯武之所以為治。剞劂銷鋸陳列,非良工不能以制木;爐橐埵坊設,非巧冶不能以治金。屠牛吐一朝解九牛而刀可以剃毛,庖丁用刀十九年而刀如新剖硎,為什麼?遊(底本作「防」)於眾虛之間。至於規矩鉤繩(底本作「防」),這是巧之具,而不是所以巧。所以瑟無弦(底本此字為生僻字,據文義當作「弦」),雖師文不能以成曲;徒弦則不能悲,弦是悲之具,而不是所以為悲。】。湯武並非得伯夷之民以治,桀紂並非得蹠【注音:「蹠」音質】蹻【注音:「蹻」音腳】之民以亂。所以治亂不在於民【甘龍說:聖人不易民而教,智者不變法而治。】。孔子說: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訟者難,訟而聽之易。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不治其本而事其末,古之所謂愚,今之所謂知【注音:「知」讀去聲】。以棰【注音:「棰」讀上聲】楚正亂【棰就是杖,楚就是荊木,即今之荊子】,以刀筆正文【刀是用來削書的;古者用簡牘,所以吏皆以刀筆相隨(底本「簡」為生僻字)。】。古之所謂賊,今之所謂賢【《南華經》說:三軍五兵之運,是德之末;賞罰利害、五刑之闢,是教之末;禮法度數,是治之末;鐘鼓之音、羽旄之容,是樂之末;哭泣衰絰、隆殺之服,是哀之末。〈泰族訓〉說:民交讓爭處卑,委利爭受寡,力事爭就勞,日化上遷善而不知其所以然,這是治之上。利賞而勸善,畏刑而不為非,法令正於上而百姓服於下,這是治之末。上世養本而下世舉末,這是太平之所以不起。《刑法志》說:孔子說:古之知法者能省刑,是本;今之知法者不失有罪,是末。又說:今之聽獄者求所以殺之,古之聽獄者求所以生之。與其殺不辜,寧失有罪。今之獄吏上下相驅,以刻為明,深者獲功名,平者多患害。諺說:賣棺的想歲有疫,並非憎人慾殺之,利在於人死。今治獄吏欲陷害人,也猶如這個。〈原道訓〉說:體道者逸而不窮,任數者勞而無功。峭法刻誅並非霸王之業,棰策繁用並非致遠之術。】。

大夫曰俗非唐虞之時而世非許由之民而欲廢法以治是猶不用檼【音隠】栝【音括】斧斤欲撓【音鐃】曲直枉也【髙士傳曰許由字武仲堯舜皆師之與齧缺論堯而去隠乎沛澤之中堯舜乃致天下而讓焉曰十日並出而爝火不息其光也不亦難乎夫子為天子則天下治我由屍之吾自視缺然許由曰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賔吾將為賔乎乃去宿於逆旅之家旦而遺其皮冠巢父聞由為堯所讓以為汙乃臨池水而洗其耳池主怒曰何以汙我水由乃退而遯耕於中嶽潁水之陽箕山之下子貢曰夫檼栝之旁多枉木良醫之門多疾人砥礪之旁多頑鈍】故為治者不待自善之民為輪者不待自曲之木【韓非子曰夫必待自直之箭百世無矢待自圜之木千嵗無輪矣自直之箭自圜之木百世無有一然而世皆乘車射禽者何也檼栝之道用也雖有不恃檼栝而有自直之箭自圜之木良工弗貴也何則乗者非一人射者非一發也不恃賞罸而待自善之民明主弗貴也何則國法不可失而所治非一人也故有術之君不隨適然之善而行必然之道傳曰賢人易為民工巧易為材】徃者應【古本作杜】少伯正【古作百政】之屬潰梁楚昆【古本作堅】盧徐谷【古本作防漢紀又作勃】之徒亂齊趙山東闗內暴徒保人阻險【漢武紀曰天漢二年秋止禁巫祠道中者大捜泰山琅邪群盜徐防等阻山攻城道路不通遣直指使者暴勝之等衣繡衣杖斧分部逐捕刺史郡守以下皆伏誅冬十一月詔闗都尉曰今豪桀多逺交依東方群盜其謹察出入者酷吏傳曰自溫舒等以惡為治而郡守都尉諸侯二千石欲為治者其治大抵盡放溫舒而吏民亦輕犯法盜賊滋起南陽有梅免百政楚有殷中杜少齊有徐勃燕趙之間有堅盧範生之屬大群至數千人擅自號攻城邑取庫兵釋死罪縛辱郡太守都尉殺二千石為檄告縣趣具食小郡盜以百數掠滷鄉里者不可勝數也】當此之時不任斤斧折之以武而乃始設禮修文有似窮毉【音衣】欲以短針【音針】而攻疽孔丘以禮說【音稅】蹠【音質】也【南華經曰孔子徃見盜跖曰丘聞之凡天下有三徳生而長大美好無雙少長貴賤見而皆說之此上徳也知維天地能辨諸物此中徳也勇悍果敢聚眾率兵此下徳也凡人有此一徳者足以南面稱孤矣今將軍兼此三者身長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齒如齊貝聲中黃鐘而名曰盜跖丘竊為將軍恥不取焉將軍有意聽臣臣請南使吳越北使齊魯東使宋衞西使晉楚使為將軍造大城數百里立數十萬戶之邑尊將軍為諸侯與天下更始罷兵休卒收養昆弟共祭先祖此聖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願也盜跖大怒曰丘之所言皆吾之所棄也亟去走歸無復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詐巧虛偽事也奚足論哉孔子再拜趨走出門上車執轡三失】

大夫說:俗非唐虞之時,世非許由之民,卻想廢法以治,猶如不用檼【注音:「檼」音隱】栝【注音:「栝」音括】斧斤,想撓【注音:「撓」音鐃】曲直枉【《高士傳》說:許由字武仲,堯舜皆師之,與齧缺論堯而去,隱乎沛澤之中。堯舜乃致天下而讓焉,說:十日並出而爝火不息,其光不亦難乎?夫子為天子則天下治,我猶屍之,吾自視缺然。許由說: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吾將為賓乎?乃去,宿於逆旅之家,旦而遺其皮冠。巢父聞由為堯所讓,以為汙,乃臨池水而洗其耳。池主怒說:何以汙我水?由乃退而遁耕於中嶽潁水之陽、箕山之下。子貢說:檼栝之旁多枉木,良醫之門多疾人,砥礪之旁多頑鈍。】。所以為治者不待自善之民,為輪者不待自曲之木【韓非子說:必待自直之箭,百世無矢;待自圓之木,千歲無輪。自直之箭、自圓之木,百世無有一,然而世皆乘車射禽,為什麼?檼栝之道用了。雖有不恃檼栝而有自直之箭、自圓之木,良工弗貴。為什麼?乘者非一人,射者非一發。不恃賞罰而待自善之民,明主弗貴。為什麼?國法不可失,而所治非一人。所以有術之君不隨適然之善而行必然之道。傳曰:賢人易為民,工巧易為材。】。往者應少【古本作「杜」】、伯正【古作「百政」】之屬潰梁楚,昆盧【古本作「堅」】、徐谷【古本作「防」,《漢紀》又作「勃」】之徒亂齊趙,山東關內暴徒保人阻險【《漢武紀》說:天漢二年秋,禁巫祠道中者,大搜。泰山、琅邪群盜徐勃(底本作「防」)等阻山攻城,道路不通。遣直指使者暴勝之等衣繡衣、杖斧,分部逐捕,刺史郡守以下皆伏誅。冬十一月詔關都尉說:如今豪傑多遠交、依東方群盜,其謹察出入者。《酷吏傳》說:自溫舒等以惡為治,而郡守、都尉、諸侯二千石欲為治的,其治大抵盡仿溫舒,而吏民亦輕犯法,盜賊滋起。南陽有梅免、百政,楚有殷中、杜少,齊有徐勃,燕趙之間有堅盧、範生之屬,大群至數千人,擅自號,攻城邑,取庫兵,釋死罪,縛辱郡太守、都尉,殺二千石,為檄告縣趣具食;小群盜以百數,掠滷鄉里的不可勝數。】。當此之時,不任斤斧、折之以武,而乃始設禮修文,有似窮醫【注音:「毉」音衣】想以短針【注音:「針」音針】而攻疽,孔丘以禮說【注音:「說」音稅】蹠【注音:「蹠」音質】【《南華經》說:孔子往見盜跖,說:丘聞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長大美好無雙,少長貴賤見而皆說之,這是上德;知維天地、能辨諸物,這是中德;勇悍果敢、聚眾率兵,這是下德。凡人有此一德,足以南面稱孤。如今將軍兼此三者,身長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齒如齊貝,聲中黃鐘,而名曰盜跖,丘竊為將軍恥不取焉。將軍有意聽臣,臣請南使吳越,北使齊魯,東使宋衛,西使晉楚,使為將軍造大城數百里,立數十萬戶之邑,尊將軍為諸侯,與天下更始,罷兵休卒,收養昆弟,共祭先祖。這是聖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願。盜跖大怒說:丘之所言皆吾之所棄。亟去走歸,無復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詐巧虛偽事,何足論哉!孔子再拜趨走,出門上車,執轡三失。】。

文學曰殘材木以成室屋者非良匠也殘賤民人而欲治者非良吏也故公輸子因木之宜聖人不費民之性是以斧斤用刑罰不任政立而化成扁鵲攻於腠【音輳】理絶邪氣故癰疽不得成形聖人從事於未然故亂原無由生是以砭【音邉】石藏而不施法令設而不用【雜事篇曰扁鵲見齊桓侯立有間扁鵲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將恐深桓侯曰寡人無疾扁鵲出桓侯曰醫之好利也欲治不疾以為功居十日扁鵲復見曰君之疾在肌膚不治將深桓侯不應扁鵲出桓侯不悅居十日扁鵲復見曰君之疾在腸胃不治將深桓侯不應扁鵲出桓侯又不悅居十日扁鵲復見望桓侯而還走桓侯使人問之扁鵲曰疾在腠理湯熨之所及也在肌膚針石之所及也在腸胃大劑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平之所無奈何也今在骨髓臣是以無請也居五日桓侯體痛使人索扁鵲扁鵲已逃之秦矣桓侯遂死故良醫之治疾也攻之於腠理比事皆治之於小者也夫事之禍福亦有腠理之地故聖人早從事矣說山訓曰良醫者常治無病之病故無病聖人者常治無患之患故無患也】斷已然鑿已發者凡人也治未形覩未萌者君子也【荀卿曰夫殺人者死而相殺者無已是大辭可以懲未殺不能使天下無殺也傷人者刑而害物者不息是黥劓可以懼未刑不能使天下無刑也故將欲止之莫若先以徳化夫罪過彰著然後入於刑辟故刑之所制在於不可移之地禮教則不然明其善惡所以潛動其情清之於未殺也示之恥辱所以內愧其心治之於未傷也故過防而不至於著罪薄而不及於刑人間訓曰千里之隄以螻螘之穴漏百尋之屋以突隙之煙焚堯戒曰戰戰慄慄日慎一日人莫蹪於山而蹪於垤是故夫人者輕小害易防事以多悔患至而後憂之是由病者已惓而索良醫也雖有扁鵲俞跗之巧猶不能生也】

文學說:殘材木以成室屋的,不是良匠;殘賤民人而想治的,不是良吏。所以公輸子因木之宜,聖人不費民之性。因此斧斤閒用(底本此字為生僻字,據文義當作少用),刑罰不任,政立而化成。扁鵲攻於腠【注音:「腠」音輳】理,絕邪氣,所以癰疽不得成形;聖人從事於未然,所以亂原無由生。因此砭【注音:「砭」音邊】石藏而不施,法令設而不用【〈雜事篇〉說:扁鵲見齊桓侯,立有間,扁鵲說: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將恐深。桓侯說:寡人無疾。扁鵲出。桓侯說:醫之好利,想治不疾以為功。居十日扁鵲復見,說:君之疾在肌膚,不治將深。桓侯不應。扁鵲出,桓侯不悅。居十日扁鵲復見,說:君之疾在腸胃,不治將深。桓侯不應。扁鵲出,桓侯又不悅。居十日扁鵲復見,望桓侯而還走。桓侯使人問之。扁鵲說:疾在腠理,湯熨之所及;在肌膚,針石之所及;在腸胃,大劑之所及;在骨髓,司命之所無奈何。如今在骨髓,臣因此無請。居五日桓侯體痛,使人索扁鵲,扁鵲已逃之秦。桓侯遂死。所以良醫之治疾,攻之於腠理;比事皆治之於小。事之禍福亦有腠理之地,所以聖人早從事。〈說山訓〉說:良醫者常治無病之病,故無病;聖人者常治無患之患,故無患。】。斷已然、鑿已發的,是凡人;治未形、睹未萌的,是君子【荀卿說:殺人者死而相殺者無已,大辟可以懲未殺,不能使天下無殺;傷人者刑而害物者不息,黥劓可以懼未刑,不能使天下無刑。所以將欲止之,莫若先以德化。罪過彰著然後入於刑辟,所以刑之所制在於不可移之地。禮教則不然:明其善惡,所以潛動其情,清之於未殺;示之恥辱,所以內愧其心,治之於未傷。所以過微(底本作「防」)而不至於著,罪薄而不及於刑。〈人間訓〉說:千里之堤以螻蟻之穴漏,百尋之屋以突隙之煙焚。堯戒說:戰戰慄慄,日慎一日。人莫躓于山而躓於垤。因此人輕小害、易微(底本作「防」)事以致多悔,患至而後憂之,猶如病者已倦而索良醫,雖有扁鵲、俞跗之巧,猶不能生。】。

大夫曰文學所稱聖知【去聲】者孔子也治魯不遂【孔子世家曰定公以孔子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則之由中都宰為司空由司空為大司冦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冦攝行相事於是誅魯大夫亂政者少正夘與聞國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飾賈男女行者別於不拾遺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歸齊人聞而懼曰孔子為政必霸霸則吾地近焉我為之先並矣盍致地焉犂鉏曰請先嚐沮之沮之不可則致地庸遲乎於是選齊國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樂文馬三十駟遺魯君陳女樂文馬於魯城南髙門外季康子防服徃觀再三將受乃語魯君為周道遊觀終日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魯今且郊如致膰於大夫則吾猶可止桓子卒受齊女樂三日不聽政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遂行】見逐於齊【孔子世家曰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節財景公悅將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嬰進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為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為俗遊説乞貸不可以為國自大賢之息周室既衰禮樂缺有間今孔子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詳之節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君欲用之以移齊俗非所以先細民也後景公敬見孔子不問其禮異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齊大夫害孔子孔子聞之景公曰吾老矣不能用也明日遂行反乎魯】不用於衞【孔子世家曰孔子適衞主蘧伯玉家他日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與孔子語見蜚鴈仰視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復如陳】遇圍於匡【詩傳曰孔子行匡人子將殺陽虎孔子似之帶甲以圍孔子舍子路慍怒奮防將下孔子止之曰由何仁義之寡裕也夫詩書之不習禮樂之不講是丘之罪也若吾非陽虎而以我為陽虎則非丘之罪也命也我歌子和若子路歌孔子和之三終而圍罷詩曰來游來歌以陳盛徳之和而無為也】困於陳蔡【南華經曰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藜羮不糝顔色甚憊而歌於室顔回擇萊子路子貢相與言曰夫子再逐於魯削跡於衞伐樹於宋窮於商周圍於陳蔡殺夫子者無罪借夫子者無禁歌鼓琴未嘗絶音君子之無恥也若此乎顔回無以應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嘆曰由與賜細人也召而來吾語之子路子貢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謂窮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謂通窮於道之謂窮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其何窮之為故內省而不窮於道臨難而不失其徳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陳蔡之隘於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歌子路扢然執幹而舞子貢曰吾不知天之髙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也道徳於此則窮通為寒暑風雨之序矣故許由娛於潁陽而共伯得乎丘首】夫【音扶】知時不用猶說強【音繦】也知困而不能已貪也不知見欺而徃愚也困辱不能死恥也若此四者庸民之所不為也何況君子乎商君以景監見應侯以王稽進【衞鞅傳曰商君衞鞅西入秦因孝公寵臣景監以求見孝公孝公既見衞鞅語數日不厭遂定變法之令範睢傳曰應侯範睢更名姓曰張祿王稽使於魏遂與範睢入咸陽已報使因言曰魏有張祿先生天下辯士也曰秦王之國危於累卵得臣則安然不可以書傳也臣故載來秦王未信範睢復自上書於是秦昭王大悅乃拜範睢為客卿】故士因士女因媒至其親顯非媒士之力【子路曰士不中道而見女無媒而嫁者君子不行也孟嘗君曰縷因針而入不因針而急嫁女因媒而成不因媒而親雜事篇曰宋玉因其友以見於楚襄王襄王待之無以異宋玉讓其友其友曰夫薑桂因地而生不因地而辛婦人因媒而嫁不因媒而親子之事王未耳何怨於我宋玉曰不然昔者齊有良兎曰東郭防蓋一旦而走五百里於是齊有良狗曰韓盧亦一旦而走五百里使之遙見而指屬則雖韓盧不及眾兎之塵若躡跡而縱緤則雖東郭防亦不能離今子之屬臣也躡跡而縱緤與遙見而指屬與詩曰將安將樂棄我如遺此之謂也説山訓曰因媒而嫁不因媒而成因人而交不因人而親行合趨同千里相從趨不合行不同對門不通】孔子曰進見而不以能徃者非賢士才女也

大夫說:文學所稱聖知【注音:「知」讀去聲】者是孔子。治魯不遂【《孔子世家》說:定公以孔子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則之。由中都宰為司空,由司空為大司寇。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攝行相事,於是誅魯大夫亂政者少正卯,與聞國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飾賈,男女行者別於塗,塗(底本此字為生僻字,據文義當作「塗」)不拾遺,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歸。齊人聞而懼,說:孔子為政必霸,霸則吾地近焉,我為之先並了,盍致地焉。犁鉏說:請先嚐沮之;沮之不可則致地,庸遲乎?於是選齊國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樂,文馬三十駟,遺魯君,陳女樂文馬於魯城南高門外。季康子微(底本作「防」)服往觀再三,將受,乃語魯君為周道遊,觀終日,怠於政事。子路說:夫子可以行了。孔子說:魯今且郊,如致膰於大夫則吾猶可止。桓子卒受齊女樂,三日不聽政,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遂行。】,見逐於齊【《孔子世家》說: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說:政在節財。景公悅,將欲以尼溪田封孔子。晏嬰進說: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為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為俗,遊說乞貸不可以為國。自大賢之息,周室既衰,禮樂缺有間。如今孔子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詳之節,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君欲用之以移齊俗,並非所以先細民。後景公敬見孔子,不問其禮。異日景公止孔子說: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齊大夫害孔子。孔子聞之。景公說:吾老了,不能用。明日遂行,反乎魯。】,不用於衛【《孔子世家》說:孔子適衛,主蘧伯玉家。他日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說:俎豆之事則嘗聞之,軍旅之事未之學。明日與孔子語,見蜚雁,仰視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復如陳。】,遇圍於匡【《詩傳》說:孔子行,匡人慾殺陽虎,孔子似之,帶甲以圍孔子舍。子路慍怒,奮戟(底本作「防」)將下。孔子止之說:由,何仁義之寡裕!詩書之不習、禮樂之不講,是丘之罪;若吾非陽虎而以我為陽虎,則非丘之罪,是命。我歌,子和。子路歌,孔子和之,三終而圍罷。《詩》說:來游來歌,以陳盛德之和而無為。】,困於陳蔡【《南華經》說: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糝,顏色甚憊,而弦(底本此字為生僻字,據文義當作「弦」)歌於室。顏回擇菜,子路、子貢相與言:夫子再逐於魯,削跡於衛,伐樹於宋,窮於商周,圍於陳蔡,殺夫子者無罪,藉夫子者無禁,絃歌鼓琴未嘗絕音,君子之無恥若此乎?顏回無以應,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嘆說:由與賜,細人也。召而來,吾語之。子路、子貢入。子路說:如此者可謂窮了。孔子說:是何言!君子通於道之謂通,窮於道之謂窮。如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其何窮之為?所以內省而不窮於道,臨難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因此知松柏之茂。陳蔡之隘於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絃歌,子路扢然執幹而舞。子貢說:吾不知天之高、地之下。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道德於此,則窮通為寒暑風雨之序。所以許由娛於潁陽,而共伯得乎丘首。】。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知時不用猶說,是強【注音:「強」音襁】;知困而不能已,是貪;不知見欺而往,是愚;困辱不能死,是恥。若此四者,庸民之所不為,何況君子?商君以景監見,應侯以王稽進【《衛鞅傳》說:商君衛鞅西入秦,因孝公寵臣景監以求見孝公。孝公既見衛鞅,語數日不厭,遂定變法之令。《範睢傳》說:應侯範睢更名姓曰張祿。王稽使於魏,遂與範睢入咸陽。已報使,因言:魏有張祿先生,天下辯士,說秦王之國危於累卵,得臣則安,然不可以書傳,臣故載來。秦王未信。範睢復自上書。於是秦昭王大悅,乃拜範睢為客卿。】。所以士因士、女因媒,至其親顯,並非媒、士之力【子路說:士不中道而見,女無媒而嫁,君子不行。孟嘗君說:縷因針而入,不因針而急;嫁女因媒而成,不因媒而親。〈雜事篇〉說:宋玉因其友以見於楚襄王,襄王待之無以異。宋玉讓其友。其友說:薑桂因地而生,不因地而辛;婦人因媒而嫁,不因媒而親。子之事王未耳,何怨於我?宋玉說:不然。從前齊有良兔曰東郭逡(底本作「防」),蓋一旦而走五百里;齊有良狗曰韓盧,亦一旦而走五百里。使之遙見而指屬,則雖韓盧不及眾兔之塵;若躡跡而縱紲,則雖東郭逡亦不能離。如今子之屬臣,是躡跡而縱紲,與遙見而指屬與?《詩》說:將安將樂,棄我如遺。說的就是這個。〈說山訓〉說:因媒而嫁,不因媒而成;因人而交,不因人而親。行合趨同,千里相從;趨不合、行不同,對門不通。】。孔子說:進見而不以能往的,不是賢士才女。

文學曰孔子生於亂世思堯舜之道東西南北灼頭濡足庶幾世主之悟悠悠者皆是君闇大夫妬孰合有媒【詩傳曰孔子抱聖人之心彷徨乎道徳之域逍遙乎無形之鄉倚天理觀人情明始終知得失故興仁義厭勢利以持養之於是周室防王道絶諸侯力政強刼弱眾暴寡百姓靡安莫之紀綱禮儀廢壊人倫不理於是孔子自東自西自南自北匍匐救之】是以嫫【音模】母飾姿而矜誇【通作誇】西子彷徨而無家【呂氏春秋曰人之於色也無不知説美者而美者未必遇也故嫫母執乎黃帝黃帝曰屬女徳而弗忘與女工而弗衰雖惡奚傷拾遺記曰越有美女夷光以貢於吳吳處以椒華之房貫細珠為簾幌朝下以蔽景夕卷以待月夷光當軒理鏡靚妝於珠幌之內竊觀者莫不動心驚魂謂之神人蕭綺曰夷光即西施之別名也楚辭曰西施媞媞而不得見嫫母勃屑而日侍語曰嫫母衣錦西施負薪】非不知窮厄而不見用悼痛天下之禍猶慈母之伏死子也知其不可如何然惡【音烏】已故適齊景公欺之適衞靈公簡之適陳匡人圍之適蔡桓魋害之【孔子世家曰孔子去曹適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防其樹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徳於予桓魋其如予何】適楚子西謗之夫【音扶】欺害聖人者愚惑也傷毀聖人者狂狡也狡惑之人非人也夫【音扶】何恥之有孟子曰觀近臣者以所為主觀逺臣者以其所主使聖人偽容苟合不論行【去聲】擇友則何以為孔子也大夫憮然內慙四據而不言當此之時順風承意之士如編口張而不歙【音吸】舉舌而不下闇然而懐重負而見責大夫曰諾膠車修逢雨請與諸生解

文學說:孔子生於亂世,思堯舜之道,東西南北灼頭濡足,庶幾世主之悟。悠悠者皆是,君暗、大夫妒,孰合有媒【《詩傳》說:孔子抱聖人之心,彷徨乎道德之域,逍遙乎無形之鄉,倚天理,觀人情,明始終,知得失,故興仁義、厭勢利以持養之。於是周室衰(底本作「防」),王道絕,諸侯力政,強劫弱,眾暴寡,百姓靡安,莫之紀綱,禮儀廢壞,人倫不理。於是孔子自東自西自南自北,匍匐救之。】。因此嫫【注音:「嫫」音模】母飾姿而矜誇【通作「誇」】,西子彷徨而無家【《呂氏春秋》說:人之於色,無不知說美者,而美者未必遇。所以嫫母執乎黃帝,黃帝說:屬女德而弗忘,與女工而弗衰,雖惡奚傷。《拾遺記》說:越有美女夷光,以貢於吳,吳處以椒華之房,貫細珠為簾幌,朝下以蔽景,夕卷以待月。夷光當軒理鏡,靚妝於珠幌之內,竊觀者莫不動心驚魂,謂之神人。蕭綺說:夷光即西施之別名。《楚辭》說:西施媞媞而不得見,嫫母勃屑而日侍。語曰:嫫母衣錦,西施負薪。】。並非不知窮厄而不見用,是悼痛天下之禍,猶如慈母之伏死子,知其不可如何,然惡【注音:「惡」音烏】已。所以適齊,景公欺之;適衛,靈公簡之;適陳,匡人圍之;適蔡,桓魋害之【《孔子世家》說:孔子去曹適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拔(底本作「防」)其樹。弟子說:可以速了。孔子說: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適楚,子西謗之。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欺害聖人的是愚惑,傷毀聖人的是狂狡。狡惑之人不是人,夫【注音:「夫」音扶】何恥之有?孟子說:觀近臣者以其所為主,觀遠臣以其所主。使聖人偽容苟合,不論行【注音:「行」讀去聲】擇友,則何以為孔子?大夫憮然內慚,四據而不言。當此之時,順風承意之士如編,口張而不歙【注音:「歙」音吸】,舉舌而不下,闇然而懷重負而見責。大夫說:諾。膠車修逢雨,請與諸生解。

雜論第六十

客曰餘覩鹽鐡之義觀乎公卿文學賢良之論意指殊路各有所出或上【通作尚】仁義或務權利異哉吾所聞周秦粲然皆有天下而南面焉然安危長久殊世【張子曰周有天下八百年而滅秦有天下十四嵗而亡】始汝南朱子伯為予言當此之時豪俊並進四方輻輳【顔師古曰輳聚也言如車輻之聚於轂也】賢良茂陵唐生文學魯萬生之倫六十餘人鹹聚闕庭舒六藝之諷論太平之原知【去聲】者贊其慮仁者明其施勇者見其斷辯者陳其詞誾誾【誾音銀】焉侃侃焉【顔師古曰誾誾辯爭之貌侃侃剛直之貌】雖未能詳備斯可略觀矣然蔽於雲霧終廢而不行悲夫【音扶是時丞相車千秋御史大夫桑羊皆不悅文學賢良之議奏罷酒均輸而鹽鐡卒不變】公卿知任武可以闢【音闢】地而不知徳廣可以附逺知權利可以廣用而不知稼穡可以富國也近者親附逺者説【音悅】徳則何為而不成何求而不得不出於斯路而務畜利長【長音掌】威豈不謬哉中山劉子雍言王道矯當世復諸正務在乎反本直而不徼【徼音澆伺察之意也】切而不【音索】斌斌【音彬】然斯可謂博君子矣【顔師古曰斌斌文章之貌】九江祝生奮由路之意推史魚之節【詩傳曰孔子游於景山之上子路子貢顔淵從孔子曰君子登髙必賦小子願者何言其願丘將啟汝子路曰由願奮長防蕩三軍乳虎在後仇敵在前蠡躍蛟奮進救兩國之患孔子曰勇士哉他日孔子與子路子貢顔淵遊於戎山之上孔子喟然嘆曰二三子各言爾志予將覽焉由爾何如對曰得白羽如月赤羽如朱擊鐘鼔者上聞於天下槊於地使將而攻之惟由為能孔子曰勇士哉雜事篇曰衞靈公之時蘧伯玉賢而不用彌子瑕不肖而任事史防患之數以諌靈公而不聽史防病且死謂其子曰我即死治防於北堂吾不能進蘧伯玉而退彌子瑕是不能正君也生不能正君者死不當成禮置屍北堂於我足矣史防死靈公徃吊見防在北堂問其故其子具以父言對靈公蹴然易容寤然失位曰夫子生則欲進賢而退不肖死且不懈又以尸諫可謂忠而不衰矣於是乃召蘧伯玊而進之以為卿退彌子瑕徙防正堂成禮而後返衛國以治史防字子魚論語所謂直哉史魚者也】發憤懣【音悶】刺譏公卿介然直而不撓【音鐃曲也】可謂不畏強禦矣桑大夫據當世合時變推道術尚權利闢畧小辯【闢便僻也舉止輕偒也略智也方略計畫也】雖非正法然巨儒宿學惡【音烏】然大能自解【漢書作不能自解顔師古曰解釋也言理不出於羊也】可謂博物通士矣然攝卿相之位不引凖防以道化下放於利末【孔子曰放於利而行多怨顔師古曰放縱也謂縱心於利也】不師始古易曰焚如棄如處非其位行非其道果隕【音允】其姓以及厥宗【車千秋傳曰桑羊為御史大夫八年自以為國家興榷筦之利伐其功欲為子弟得官怨望霍光與上官桀等謀反遂誅滅】車丞相即周魯之列當軸處中括囊不言容身而去彼哉彼哉【易曰括囊無咎無譽顔師古田括結也言自閉慎如囊之括結也車千秋傳曰昭帝初即位未任聽政政事一決大將軍光千秋居丞相位謹厚有重徳每公卿朝防光謂千秋曰始與君侯俱受先帝遺詔令光治內君侯治外宜有以教督使光無負天下千秋曰唯將軍留意即天下幸甚終不肯有所言光以此重之論語曰或問子西孔子曰彼哉彼哉顔師古曰言彼人哉無足稱也】若夫【音扶】群丞相御史不能正議以輔宰相成同類長【音掌】同行【去聲】阿意苟合以説【音悅】其上斗筲之人道防之徒何足選哉【論語云子貢問曰今之從政者何如子曰斗筲之人何足算也顔師古曰筲竹器也容一斗算數也言其材器少劣不足數也桓寛此論托為客言總評議其得失也】

客(桓寬)說:我看鹽鐵之義,觀乎公卿、文學、賢良之論,意指殊路,各有所出:或上【通作「尚」】仁義,或務權利。異哉吾所聞!周秦粲然皆有天下而南面焉,然安危長久殊世【張子說:周有天下八百年而滅,秦有天下十四歲而亡。】。始汝南朱子伯為我言:當此之時,豪俊並進,四方輻輳【顏師古說:輳就是聚,言如車輻之聚於轂。】,賢良茂陵唐生、文學魯萬生之倫六十餘人,鹹聚闕庭,舒六藝之諷,論太平之原。知【注音:「知」讀去聲】者贊其慮,仁者明其施,勇者見其斷,辯者陳其詞,誾誾【注音:「誾」音銀】焉、侃侃焉【顏師古說:誾誾是辯爭之貌,侃侃是剛直之貌。】。雖未能詳備,斯可略觀了。然蔽於雲霧,終廢而不行,悲夫【注音:「夫」音扶。是時丞相車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底本「弘」為生僻字)皆不悅文學賢良之議,奏罷酒酤(底本此字為生僻字,據文義當作「酤」)均輸,而鹽鐵卒不變。】。公卿知任武可以闢【注音:「闢」讀開闢的闢】地,而不知德廣可以附遠;知權利可以廣用,而不知稼穡可以富國。近者親附、遠者說【注音:「說」音悅】德,則何為而不成、何求而不得?不出於斯路而務畜利長【注音:「長」音掌】威,豈不謬哉!中山劉子雍言王道,矯當世、復諸正,務在乎反本,直而不徼【注音:「徼」音澆,是伺察之意】,切而不索【注音:「」音索】,斌斌【注音:「斌」音彬】然,斯可謂宏(底本此字為生僻字,據文義當作「宏」)博君子了【顏師古說:斌斌是文章之貌。】。九江祝生奮由、路之意,推史魚之節【《詩傳》說:孔子游於景山之上,子路、子貢、顏淵從。孔子說:君子登高必賦,小子願者何?言其願,丘將啟汝。子路說:由願奮長戟(底本作「防」)蕩三軍,乳虎在後,仇敵在前,蠡躍蛟奮,進救兩國之患。孔子說:勇士哉!他日孔子與子路、子貢、顏淵遊於戎山之上,孔子喟然嘆說:二三子各言爾志,予將覽焉。由爾何如?對說:得白羽如月、赤羽如朱,擊鐘鼓者上聞於天、下槊於地,使將而攻之,惟由為能。孔子說:勇士哉!〈雜事篇〉說:衛靈公之時,蘧伯玉賢而不用,彌子瑕不肖而任事。史鰌(底本作「防」)患之,數以諫靈公而不聽。史鰌病且死,謂其子曰:我即死,治喪(底本作「防」)於北堂。吾不能進蘧伯玉而退彌子瑕,是不能正君。生不能正君者,死不當成禮,置屍北堂,於我足了。史鰌死,靈公往吊,見喪在北堂,問其故。其子具以父言對。靈公蹴然易容、瞿然失位,說:夫子生則欲進賢而退不肖,死且不懈,又以尸諫,可謂忠而不衰了。於是乃召蘧伯玉而進之以為卿,退彌子瑕,徙喪正堂,成禮而後返。衛國以治。史鰌字子魚,《論語》所謂直哉史魚者也。】,發憤懣【注音:「懣」音悶】刺譏公卿,介然直而不撓【注音:「撓」音鐃,是曲】,可謂不畏強禦了。桑大夫據當世、合時變,推道術、尚權利,便僻小辯【「闢」就是便僻,舉止輕佻;「略」就是智,方略計畫】,雖非正法,然巨儒宿學啞【注音:「惡」音烏】然,大能自解【《漢書》作「不能自解」。顏師古說:解就是釋,言理不出於弘羊。】,可謂博物通士了。然而攝卿相之位,不引準繩(底本作「準防」)以道化下,放於利末【孔子說:放於利而行,多怨。顏師古說:放就是縱,謂縱心於利。】,不師始古。《易》說:焚如棄如。處非其位,行非其道,果隕【注音:「隕」音允】其姓以及厥宗【《車千秋傳》說:桑弘羊為御史大夫八年,自以為國家興榷管之利,伐其功,欲為子弟得官,怨望霍光,與上官桀等謀反,遂誅滅。】。車丞相即周、魯之列,當軸處中,括囊不言,容身而去,彼哉彼哉【《易》說:括囊,無咎無譽。顏師古說:括就是結,言自閉慎如囊之括結。《車千秋傳》說:昭帝初即位,未任聽政,政事一決大將軍光。千秋居丞相位,謹厚有重德。每公卿朝會(底本作「朝防」),光謂千秋:始與君侯俱受先帝遺詔,令光治內、君侯治外,宜有以教督,使光無負天下。千秋說:唯將軍留意,即天下幸甚。終不肯有所言。光以此重之。《論語》說:或問子西。孔子說:彼哉彼哉。顏師古說:言彼人哉,無足稱。】。至於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群丞相、御史不能正議以輔宰相,成同類、長【注音:「長」音掌】同行【注音:「行」讀去聲】,阿意苟合以說【注音:「說」音悅】其上,斗筲之人、道諛(底本作「防」)之徒,何足選哉【《論語》說:子貢問:今之從政者何如?子曰:斗筲之人,何足算也。顏師古說:筲是竹器,容一斗;算就是數。言其材器少劣,不足數。桓寬此論托為客言,總評議其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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