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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鐵論 · 第 13 卷

西漢 · 桓寬 · 第 13 卷 / 32

貧富第十七

大夫曰餘結髪束脩年十三幸得宿衛【平凖書曰桑羊賈人子以心計年十三侍中】給事輦轂之下以至卿大夫之位獲祿受賜六十有餘年矣車馬衣服之用妻子僕養之費量入為出儉節以居之奉【音俸】祿賞賜一二籌冊【通作防】之積浸以致富成業故分土若一賢者能守之分財若一知【去聲】者能籌之夫【音扶】子貢之廢著【音貯】陶朱公之三至千金豈必賴之民哉運之方寸轉之息耗取之貴賤之間耳【貨殖傳曰子貢既學於仲尼退而仕於衛廢著鬻財於曹魯之間七十子之徒賜最為饒益原憲不厭糟糠匿於窮巷子貢結駟連騎束帛之幣以聘享諸侯所至國君無不分庭與之抗禮夫使孔子名布揚於天下者子貢先後之也此所謂得勢而益彰者乎又曰范蠡既雪防稽之恥乃喟然作而嘆曰計然之防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於國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於江湖變名易姓適齊為防夷子皮之陶為朱公朱公以為陶天下之中諸侯四通貨物所交易也乃治產積居與時逐而不責於人故善治生者能擇人而任時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與貧交疏昆弟此所謂富好行其德者後年衰老而聼子孫子孫修業而息之遂至鉅萬故言富者皆稱陶朱公】

大夫說:我結髮束脩,年十三幸得宿衛【《史記·平準書》說:桑弘羊(底本此字為生僻字,轉錄後失落)賈人子,以心計,年十三侍中。】,給事輦轂之下以至卿大夫之位,獲祿受賜六十有餘年了。車馬衣服之用、妻子僕養之費,量入為出,儉節以居之。奉【注音:「奉」音俸】祿賞賜,一二籌策【「冊」通作「策」(底本作「通防」)】之積,浸以致富成業。所以分土若一,賢者能守之;分財若一,智【注音:「知」讀去聲】者能籌之。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子貢之廢著【注音:「著」音貯】、陶朱公之三至千金,豈必賴之民?運之方寸,轉之息耗,取之貴賤之間罷了。【《史記·貨殖傳》說:子貢既學於仲尼,退而仕於衛,廢著鬻財於曹魯之間。七十子之徒,賜最為饒益。原憲不厭糟糠,匿於窮巷;子貢結駟連騎,束帛之幣以聘享諸侯,所至國君無不分庭與之抗禮。夫使孔子名布揚於天下的,子貢先後之也。這就是所謂得勢而益彰。又說:范蠡既雪會稽(底本作「防稽」)之恥,乃喟然而嘆說:計然之策(底本作「之防」)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於國,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於江湖,變名易姓,適齊為鴟夷(底本作「防夷」)子皮,之陶為朱公。朱公以為陶天下之中,諸侯四通,貨物所交易。乃治產積居,與時逐而不責於人。所以善治生者能擇人而任時。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與貧交疏昆弟,這就是所謂富好行其德者。後年衰老而聽子孫,子孫修業而息之,遂至鉅萬。所以言富者皆稱陶朱公。】

文學曰古者事業不二利祿不兼然後諸業不相逺而貧富不相懸也【齊俗訓曰治世之體易守也其事易為也其禮易行也其責易償也是以人不兼官官不兼事士農工商鄉別州異是故農與農言力士與士言行工與工言巧商與商言數是以士無遺行農無廢功工無苦事商無折貨各安其性不得相干詮言曰賈多端則貧士多技則窮心不一也】夫【音扶】乗爵祿以謙讓者名不可勝【音升】舉也因權勢以求利者入不可勝【音升】數也食湖池管山海芻蕘者不能與之爭澤商賈【音古】不能與之爭利子貢以布衣致之而孔子非之況以勢位求之者乎【孔子曰賜不受命而貨殖焉】故古者大夫思其仁義以充其位不為權利以充其私也

文學說:古者事業不二、利祿不兼,然後諸業不相遠而貧富不相懸。【《淮南子·齊俗訓》說:治世之體易守,其事易為,其禮易行,其責易償。所以人不兼官、官不兼事,士農工商鄉別州異。因此農與農言力,士與士言行,工與工言巧,商與商言數。所以士無遺行,農無廢功,工無苦事,商無折貨,各安其性,不得相干。《詮言》說:賈多端則貧,士多技則窮,是心不一。】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乘爵祿以謙讓的,名不可勝【注音:「勝」音升】舉;因權勢以求利的,入不可勝【注音:「勝」音升】數。食湖池、管山海,芻蕘者不能與之爭澤,商賈【注音:「賈」音古】不能與之爭利。子貢以布衣致之,而孔子非之,況以勢位求之者乎?【孔子說:賜不受命而貨殖焉。】所以古者大夫思其仁義以充其位,不為權利以充其私。

大夫曰山嶽有饒然後百姓澹【古贍字】焉河海有潤然後民取足焉夫【音扶】尋常之汚不能溉陂澤丘阜之木不能成宮室小不能苞大少不能澹【古贍字】多【泰族訓曰髙山深林非為虎豹也大木茂枝非為飛鳥也流源千里淵深百仭非為蛟龍也致其崇髙成其廣大山居木棲巢枝穴藏水潛陸行各得其所寧焉夫大生小多生少天之道也故丘阜不能生雲雨滎水不能生魚鼈者小也牛馬之氣蒸生蟣蝨蟣蝨之氣蒸不能生牛馬故化生於外非生於內也傳曰坎井無黿鼉者隘也園中無修林者小也】未有不能自足而能足人者也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故善為【去聲】人者能自為【去聲】者也善治人者能自治者也文學不能治內安能理外乎

大夫說:山嶽有饒,然後百姓贍【底本此字為古「贍」字】焉;河海有潤,然後民取足焉。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尋常之汙不能溉陂澤,丘阜之木不能成宮室。小不能苞大,少不能贍【底本此字為古「贍」字】多。【《淮南子·泰族訓》說:高山深林非為虎豹,大木茂枝非為飛鳥,流源千里、淵深百仞非為蛟龍。致其崇高、成其廣大,山居木棲、巢枝穴藏、水潛陸行,各得其所寧焉。夫大生小、多生少,是天之道。所以丘阜不能生雲雨,滎水不能生魚鱉,是小。牛馬之氣蒸生蟣蝨,蟣蝨之氣蒸不能生牛馬,所以化生於外、非生於內。《傳》說:坎井無黿鼉者隘,園中無修林者小。】未有不能自足而能足人的,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的。所以善為【注音:「為」讀去聲】人的能自為【注音:「為」讀去聲】,善治人的能自治。文學不能治內,安能理外?

文學曰行逺者假於車濟江海者因於舟【荀子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絶江河慎子曰行海者坐而致越有舟也行陸者立而至秦有車也】公輸子能因人主之材木以搆宮室臺榭而不能自為專室狹廬材不足也歐冶能因國君以為金鑪大鐘而不能自為一鼎盤材無其用也君子因人主之正朝以和百姓潤眾庶而不能自饒其家勢不便也故舜耕於歴山恩不及州里太公屠牛於朝歌利不及妻子及其見用恩流八荒德溢四海【雜言曰舜耕之時不能利其都人及為天子天下戴之故君子窮則善其身逹則利於天下俶真訓曰舜之耕陶也不能利其裡南靣王則徳施乎四海仁非能益也處便而勢利也是故烏號之弓谿子之弩不能無而射越舲蜀艇不能無水而浮】故舜假之堯太公因之周君子能修身以假道者不能枉道而假財也大夫曰道懸於天物佈於地知【去聲】者以衍愚者以困【孫卿曰仁義之於人也譬之若貨財粟米之於家也多有之者富少有之者貧至無有者窮覽防訓曰夫道者無私就也無私去也能者有餘拙者不足順之者利逆之者兇譬如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貧貨殖傳曰農工虞商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則饒原小則鮮上則富國下則富家貧富之道莫之奪予而巧者有餘拙者不足】子貢以著【音眝】積顯於諸侯陶朱公以貨殖尊於當世富者交焉貧者澹【古贍字】焉故上自人君下及布衣之士莫不戴其德稱其仁原憲孔伋當世被飢寒之患顔回屢空於窮巷當此之時迫於窟穴拘於縕袍雖欲假財信奸佞亦不能也【詩傳曰原憲居魯環堵之室茨以生蒿蓬戸甕牖揉桑以為樞上漏下溼匡坐而歌子貢聞之乘肥馬衣輕裘中紺而表素軒車不容巷往見原憲原憲冠桑葉冠杖藜杖而應門正冠則纓絶捉襟則肘見納履則踵決子貢曰噫先生何病也原憲仰而應之曰憲聞之無財之謂貧學而不能行之謂病憲貧也非病也若夫希世而行比周而交學以為人敎以為己仁義之慝輿馬之餙憲不忍為也子貢逡廵面有愧色不辭而去原憲曵杖拖屨行歌商頌而反聲滿天地如出金石天子不得而臣也諸侯不得而友也故養志者忘身身且不愛孰能累之詩曰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此之謂也立節篇曰子思居於衛縕袍無表二旬而九食田子方聞之使人遺狐白之裘恐其不受因謂之曰吾假人遂忘之吾與人也如棄之子思辭而不受子方曰我有子無何故不受子思曰伋聞之妄與不如遺棄物於溝壑伋雖貧也不忍以身為溝壑是以不敢當也】

文學說:行遠的要借車,濟江海的要靠船【荀子說:假輿馬的並非利足,而致千里;假舟楫的並非能水,而絕江河。慎子說:行海的坐而致越,有舟;行陸的立而至秦,有車。】。公輸子能因人主之材木以構宮室臺榭,而不能自為專室狹廬,是材不足。歐冶能因國君以為金爐大鐘,而不能自為一鼎盤,是材無其用。君子因人主之正朝以和百姓、潤眾庶,而不能自饒其家,是勢不便。所以舜耕於歷山,恩不及州里;太公屠牛於朝歌,利不及妻子;及其見用,恩流八荒,德溢四海【〈雜言〉說:舜耕之時不能利其都人,及為天子,天下戴之。所以君子窮則善其身,達則利於天下。《淮南子·俶真訓》說:舜之耕陶不能利其裡,南面而王則德施乎四海。仁並非能益,處便而勢利。因此烏號之弓、溪子之弩不能無弦(底本此字為生僻字,轉錄後失落)而射,越舲、蜀艇不能無水而浮。】。所以舜假之堯,太公因之周。君子能修身以假道,不能枉道而假財。大夫說:道懸於天,物佈於地,智【注音:「知」讀去聲】的以之衍,愚的以之困【荀子說:仁義之於人,譬之若貨財粟米之於家:多有之者富,少有之者貧,至無有者窮。《淮南子·覽冥訓》(底本作「覽防訓」)說:夫道者無私就也、無私去也,能者有餘,拙者不足,順之者利,逆之者兇。譬如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貧。《史記·貨殖列傳》說:農工虞商,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原大則饒,原小則鮮。上則富國,下則富家。貧富之道莫之奪予,而巧者有餘、拙者不足。】。子貢以貯【注音:「著」音貯】積顯於諸侯,陶朱公以貨殖尊於當世,富者交焉,貧者贍【底本此字為古「贍」字】焉。所以上自人君,下及布衣之士,莫不戴其德、稱其仁。原憲、孔伋當世被飢寒之患,顏回屢空於窮巷。當此之時,迫於窟穴、拘於縕袍,雖欲假財、信奸佞,也不能【《韓詩外傳》說:原憲居魯,環堵之室,茨以生蒿,蓬戶甕牖,揉桑以為樞,上漏下溼,匡坐而絃歌。子貢聞之,乘肥馬、衣輕裘,中紺而表素,軒車不容巷,往見原憲。原憲冠桑葉冠、杖藜杖而應門,正冠則纓絕,捉襟則肘見,納履則踵決。子貢說:噫,先生何病?原憲仰而應之說:憲聞之,無財之謂貧,學而不能行之謂病。憲貧也,非病也。若夫希世而行、比周而交、學以為人、教以為己、仁義之慝、輿馬之飾,憲不忍為。子貢逡巡,面有愧色,不辭而去。原憲曳杖拖屨,行歌《商頌》而返,聲滿天地,如出金石。天子不得而臣,諸侯不得而友。所以養志者忘身;身且不愛,孰能累之?《詩》說: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此之謂也。〈立節篇〉說:子思居於衛,縕袍無表,二旬而九食。田子方聞之,使人遺狐白之裘,恐其不受,因謂之說:吾假人遂忘之,吾與人也如棄之。子思辭而不受。子方說:我有子無,何故不受?子思說:伋聞之,妄與不如遺棄物於溝壑。伋雖貧,也不忍以身為溝壑,是以不敢當。】

文學曰孔子云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事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立節篇曰卑賤貧窮非士之恥也夫士之所恥者天下舉忠而士不與焉舉信而士不與焉舉防而士不與焉三者在乎身名傳於後世與日月並而不息雖無道之世不能汚焉然則非好死而惡生也非富貴而樂貧賤也由其道遵其理尊貴及已士不辭也孔子曰富而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富而不可求從吾所好也大聖之操也詩云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言不失己也能不失己然後可與濟難矣此士君子之所以越眾也】君子求義非苟富也故刺子貢不受命而貨殖焉君子遭時則富且貴不遇退而樂道不以利累已故不違義而妄取隠居修節不欲妨行【去聲】故不毀名而趨勢雖附之以韓魏之家非其志則不居富貴不能榮謗毀不能傷也故原憲之縕袍賢於季孫之狐貉趙宣孟之魚食甘於知【去聲】伯之芻豢子思之銀佩美於虞公之垂棘【齊俗訓曰釐負羇之壺餐愈於晉獻公之垂棘趙宣孟之束脯賢於智伯之大鐘】魏文侯軾段幹木之閭非以其有勢也晉文公見韓慶下車而趨非其多財以其富於仁充於徳也故貴何必財亦仁義而已矣【修務訓曰段幹木辭祿而處家魏文侯過其閭而軾之其僕曰君何為軾文侯曰段幹木在是以軾其僕曰段幹木布衣之士君軾其閭不已甚乎文侯曰段幹木不趨勢利懐君子之道隠居窮巷聲施千里寡人敢勿軾乎段幹木光於德寡人光於勢段幹木富於義寡人富於財勢不若德尊財不若義髙幹木雖以己易寡人不為吾曰悠悠慙於影子何以輕之哉其後秦將起兵伐魏司馬庾諫曰段幹木賢者其君禮之天下莫不知諸侯莫不聞舉兵伐之無乃妨於義乎於是秦乃偃兵輟不攻魏雜事篇曰魏文侯過段幹木之閭而軾其僕曰君何為軾曰此非段幹木之閭乎段幹木蓋賢者也吾安敢不軾且吾聞段幹木未嘗肯以己易寡人也吾安敢髙之段幹木光乎德寡人光乎地段幹木富乎義寡人富乎財地不如德財不如義寡人當事之遂致祿百萬而時往問之國人皆喜相與誦之曰吾君好正段幹木之敬吾君好忠段幹木之隆居無幾何秦興兵欲攻司馬唐且諫秦君曰段幹木賢者也而魏禮之天下莫不聞無乃不可加兵乎秦君以為然乃按兵而輟不攻】

文學說:孔子說: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事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立節篇〉說:卑賤貧窮並非士之恥。夫士之所恥的:天下舉忠而士不與焉,舉信而士不與焉,舉廉(底本作「舉防」)而士不與焉。三者在乎身,名傳於後世,與日月並而不息,雖無道之世不能汙焉。然而並非好死而惡(底本此字為生僻字,轉錄後失落)生,並非惡富貴而樂貧賤,由其道、遵其理,尊貴及己,士不辭。孔子說:富而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富而不可求,從吾所好。這是大聖之操。《詩》說: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是說不失己。能不失己,然後可與濟難。此士君子之所以越眾。】。君子求義,並非苟富。所以刺子貢不受命而貨殖。君子遭時則富且貴,不遇則退而樂道,不以利累己,所以不違義而妄取;隱居修節,不欲妨品行【注音:「行」讀去聲】,所以不毀名而趨勢。雖附之以韓魏之家,非其志則不居。富貴不能榮,謗毀不能傷。所以原憲之縕袍賢於季孫之狐貉,趙宣孟之魚食甘於知【注音:「知」讀去聲】伯之芻豢,子思之銀佩美於虞公之垂棘【《淮南子·齊俗訓》說:釐負羈之壺餐愈於晉獻公之垂棘,趙宣孟之束脯賢於智伯之大鐘。】。魏文侯軾段幹木之閭,並非以其有勢;晉文公見韓慶下車而趨,並非其多財,以其富於仁、充於德。所以貴何必財,也仁義而已【《淮南子·修務訓》說:段幹木辭祿而處家,魏文侯過其閭而軾之。其僕說:君何為軾?文侯說:段幹木在,是以軾。其僕說:段幹木布衣之士,君軾其閭,不已甚乎?文侯說:段幹木不趨勢利,懷君子之道,隱居窮巷,聲施千里,寡人敢勿軾乎?段幹木光於德,寡人光於勢;段幹木富於義,寡人富於財。勢不若德尊,財不若義高。幹木雖以己易寡人,不為。吾曰悠悠,慚於影子,何以輕之哉?其後秦將起兵伐魏,司馬庾諫說:段幹木賢者,其君禮之,天下莫不知,諸侯莫不聞,舉兵伐之,無乃妨於義乎?於是秦乃偃兵,輟不攻魏。〈雜事篇〉說:魏文侯過段幹木之閭而軾。其僕說:君何為軾?說:此非段幹木之閭乎?段幹木蓋賢者也,吾安敢不軾?且吾聞段幹木未嘗肯以己易寡人,吾安敢高之?段幹木光乎德,寡人光乎地;段幹木富乎義,寡人富乎財。地不如德,財不如義,寡人當事之。遂致祿百萬而時往問之。國人皆喜,相與誦之說:吾君好正,段幹木之敬;吾君好忠,段幹木之隆。居無幾何,秦興兵欲攻。司馬唐且諫秦君說:段幹木賢者也,而魏禮之,天下莫不聞,無乃不可加兵乎?秦君以為然,乃按兵而輟不攻。】

鹽鐵論卷四

欽定四庫全書

鹽鐡論卷五

漢桓寛撰

眀張之象注

毀學第十八

大夫曰夫【音扶】懐枉而言正自托扵無慾而實不從此非士之情也昔李斯與包丘子俱事荀卿既而李斯入秦遂取三公據萬乘【去聲】以制海內功侔伊望【謂伊尹太公望也】名巨太山而包丘子不免扵甕牖蒿廬如潦嵗之鼃【音蛙】口非不眾也然卒死扵溝壑而已今內無以養外無以稱貧賤而好【去聲】義雖言好【去聲】義亦不足貴者也

大夫說: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懷著私枉而口稱正直,自托於無慾而實不從,這並非士之情。昔日李斯與包丘子俱事荀卿,既而李斯入秦,遂取三公,據萬乘【注音:「乘」讀去聲】以制海內,功侔伊望【謂伊尹、太公望】,名比泰山,而包丘子不免於甕牖蒿廬,如潦歲之蛙【注音:「鼃」音蛙】,口非不眾,然卒死於溝壑而已。如今內無以養、外無以稱,貧賤而好【注音:「好」讀去聲】義,雖言好【注音:「好」讀去聲】義,也不足貴。

文學曰方李斯之相【去聲】秦也始皇任之人臣無二然而荀卿為之不食覩其罹不測之禍也【李斯傳曰斯長男由為三川守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諸公子三川守李由吿歸咸陽置酒扵家百官長皆前為夀門庭車騎以千數李斯喟然而嘆曰嗟乎吾聞之荀卿曰物禁太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閭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駑下遂擢至此當今人臣之位無居臣上者可謂富貴極矣物極則衰吾未知所稅駕也申屠剛曰損益之際孔父攸嘆持滿之戒老氏所慎蓋功葢天下者不安威震人主者不全】包丘子飯麻蓬藜修道白屋之下樂【音洛】其志安之扵廣廈芻豢無赫赫之勢亦無慼慼之憂【陸雲曰富貴者人之所欲也而古之逸民天下細萬物而欲專一丘之歡擅一壑之美豈不以身重扵宇宙而恬貴扵芬華哉天地不易其樂萬物不幹其志然後可以妙有生之極固無疆之休】夫【音扶】晉獻垂棘非不美也宮之竒見之而嘆知荀息之圖之也知【去聲】伯富有三晉非不盛也然不知襄子之謀之也季孫之狐貉非不麗也然不知魯君之患之也【人間訓曰晉獻公欲假道扵虞以伐虢遺虞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虞公惑扵璧與馬而欲與之道宮之竒諫曰不可夫虞之與虢若車之有輪輪依扵車車亦依輪虞之與虢相恃為勢也若假之道虢朝亡而虞夕從之矣虞公弗聽遂假之道荀息伐虢遂克之還反伐虞又防之趙世家曰襄子立四年智伯與趙韓魏盡分其範中行故地智伯益驕請地韓魏韓魏與之請地趙趙不與以其圍鄭之辱智伯怒遂率韓魏攻趙趙襄子懼乃奔保晉陽三國攻晉陽嵗餘引汾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城中懸釜而炊易子而食襄子懼乃夜使張孟同私於韓魏韓魏與合謀三國反滅智伯共分其地魯世家曰哀公患三桓將欲因諸侯以刼之三桓亦患公作難故君臣多間泰族訓曰晉獻公之伐驪得其女非不善也然而史蘇嘆之見其四世之被禍也吳王夫差破齊艾陵勝晉黃池非不捷也而子胥憂之見其必擒扵越也小白奔莒重耳奔曹非不困也而鮑叔咎犯隨而輔之知其可與至扵覇也勾踐棲扵防稽修政不殆謨慮不休知禍之為福也襄子再勝而有憂色畏福之為禍也故齊桓亡汶陽之田而覇智伯兼三晉之地而亡聖人見禍福扵重閉之內而慮患扵九拂之外者也】故晉獻以寶馬釣虞虢襄子以城壊誘知【去聲】伯身禽【通作擒】扵趙而虞虢卒並扵晉以其務得不顧其後貪土地而利寶馬也【申旗曰昔者六晉之時智氏最強滅破範中行又帥韓魏以圍趙襄子扵晉陽決晉水以灌晉陽城不沉者三版耳智伯出行水韓康子御魏桓子驂乘智伯曰始吾不知水之可亡人之國也乃今知之汾水利以灌安邑絳水利以灌平陽魏桓子肘韓康子康子履魏桓子躡其踵肘足接扵車上而智氏分矣身死國亡為天下笑繆稱訓曰無勇者非先懾也難至而失其守也貪婪者非先欲也見利而忘其害也虞公見垂棘之璧而不知虢禍之及己也】孔子曰人無逺慮必有近憂今之在位者見利不虞害貪得不顧恥以利易身以財易死無仁義之徳而有富貴之祿若防坎穽【音淨】食扵縣【音懸】門之下此李斯之所以具五刑也【傳曰李斯楚上蔡人也從荀卿學帝王之術入秦秦卒用其計二十餘年竟並天下以斯為丞相二世立以郎中趙髙之譖乃具斯五刑腰斬咸陽】南方有鳥名鵷雛非竹實不食非醴泉不飲飛過太山太山之鴟俛【音免】啄腐鼠見鵷鶵而嚇【音黒】今公卿以其富貴笑儒者為之常行得無若太山鴟嚇【音黒】鵷鶵乎【南華經曰恵子相梁荘子往見之或謂恵子曰荘子來欲代子相扵是恵子恐搜扵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徃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鵷鶵子知之乎夫鵷鶵發扵南海而飛扵北海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扵是鴟得腐防鵷鶵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耶】

文學說:當李斯為相【注音:「相」讀去聲】秦時,始皇任之,人臣無二,然而荀卿為之不食,是看見他將罹不測之禍【《史記·李斯列傳》說:斯長男由為三川守,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歸咸陽,置酒於家,百官長皆前為壽,門庭車騎以千數。李斯喟然而嘆說:嗟乎,吾聞之荀卿說物禁太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閭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駑下,遂擢至此。當今人臣之位無居臣上者,可謂富貴極了。物極則衰,吾未知所稅駕。申屠剛說:損益之際孔父攸嘆,持滿之戒老氏所慎。蓋功蓋天下的不安,威震人主的不全。】。包丘子飯麻蓬藜,修道白屋之下,樂【注音:「樂」音洛】其志,安之於廣廈芻豢,無赫赫之勢,也無慼慼之憂【陸雲說:富貴是人所欲,而古之逸民輕(底本此字為生僻字,轉錄後失落)天下、細萬物,而欲專一丘之歡、擅一壑之美,豈不是以身重於宇宙而恬貴於芬華?天地不易其樂,萬物不幹其志,然後可以妙有生之極、固無疆之休。】。句首的夫【注音:「夫」音扶】:晉獻的垂棘並非不美,宮之奇見之而嘆,知荀息之圖之;智【注音:「知」讀去聲】伯富有三晉並非不盛,然不知襄子之謀之;季孫之狐貉並非不麗,然不知魯君之患之【《淮南子·人間訓》說:晉獻公欲假道於虞以伐虢,遺虞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虞公惑於璧與馬而欲與之道。宮之奇諫說:不可。夫虞之與虢若車之有輪,輪依於車,車亦依輪,虞與虢相恃為勢。若假之道,虢朝亡而虞夕從之。虞公弗聽,遂假之道。荀息伐虢,遂克之,還反伐虞,又克(底本作「防」)之。《史記·趙世家》說:襄子立四年,智伯與趙、韓、魏盡分其範、中行故地。智伯益驕,請地韓魏,韓魏與之;請地趙,趙不與,以其圍鄭之辱。智伯怒,遂率韓魏攻趙。趙襄子懼,乃奔保晉陽。三國攻晉陽歲餘,引汾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城中懸釜而炊、易子而食。襄子懼,乃夜使張孟同私於韓魏,韓魏與合謀,三國反滅智伯,共分其地。《魯世家》說:哀公患三桓,將欲因諸侯以劫之;三桓也患公作難,所以君臣多間。《淮南子·泰族訓》說:晉獻公之伐驪得其女,並非不善,然而史蘇嘆之,見其四世之被禍。吳王夫差破齊艾陵、勝晉黃池,並非不捷,而子胥憂之,見其必擒于越。小白奔莒、重耳奔曹,並非不困,而鮑叔、咎犯隨而輔之,知其可與至於霸。勾踐棲於會稽(底本作「防稽」),修政不殆、謀慮不休,知禍之為福。襄子再勝而有憂色,畏福之為禍。所以齊桓亡汶陽之田而霸,智伯兼三晉之地而亡。聖人見禍福於重閉之內,而慮患於九拂之外。】。所以晉獻以寶馬釣虞虢,襄子以城壞誘智【注音:「知」讀去聲】伯,身禽【「禽」通作「擒」】於趙而虞虢卒並於晉,以其務得不顧其後,貪土地而利寶馬【申旗說:昔者六晉之時智氏最強,滅破範、中行,又帥韓魏以圍趙襄子於晉陽,決晉水以灌晉陽,城不沉者三版。智伯出行水,韓康子御,魏桓子驂乘。智伯說:始吾不知水之可亡人之國,乃今知之。汾水利以灌安邑,絳水利以灌平陽。魏桓子肘韓康子,康子履魏桓子、躡其踵,肘足接於車上而智氏分了,身死國亡,為天下笑。《淮南子·繆稱訓》說:無勇者並非先懾,難至而失其守;貪婪者並非先欲,見利而忘其害。虞公見垂棘之璧而不知虢禍之及己。】。孔子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今之在位者見利不虞害,貪得不顧恥,以利易身,以財易死,無仁義之德而有富貴之祿,若陷(底本作「防」)坎阱【注音:「穽」音淨】、食於懸【注音:「縣」音懸】門之下,這是李斯之所以具五刑【傳說:李斯,楚上蔡人,從荀卿學帝王之術,入秦。秦卒用其計二十餘年,竟並天下,以斯為丞相。二世立,以郎中趙高之譖,乃具斯五刑,腰斬咸陽。】。南方有鳥名鵷雛,非竹實不食,非醴泉不飲,飛過泰山。泰山之鴟俯【注音:「俛」音免】啄腐鼠,見鵷雛而嚇【注音:「嚇」音黑】。如今公卿以其富貴笑儒者為之常行,得無若泰山鴟嚇【注音:「嚇」音黑】鵷雛嗎【《莊子》說: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說: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說:南方有鳥,其名鵷雛,子知之乎?夫鵷雛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底本作「腐防」),鵷雛過之,仰而視之說: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耶?】

大夫曰學者所以坊【古防字】固辭禮者所以文鄙行【去聲】也故學以輔徳禮以文質言思可道行思可樂【音洛】惡言不出扵口邪行【去聲】不及扵已動作應禮從容中【去聲】道故禮以之孫【音遜】以出之是以終日言無口過終身行無寃尤今人主張官立朝【音潮】以治民疏爵分祿以褒賢而曰縣【音懸】門腐防何辭之鄙倍而悖扵所聞也【人間訓曰虞氏梁之大富人也家充盈殷富金錢無量財貨無貲升髙樓臨大路設樂陳酒積博其上游俠相隨而行樓下博上者射朋張中反兩而笑飛鳶適墮其腐防而中防俠防俠相與言曰虞世審樂之日久矣而常有易人之志吾不敢侵犯而乃辱我以腐防如此不報無以立務扵天下請與公僇力一志悉率徒屬而必以滅其家】

大夫說:學者所以防【「坊」是古「防」字】固辭,禮者所以文鄙行【注音:「行」讀去聲】。所以學以輔德,禮以文質,言思可道,行思可樂【注音:「樂」音洛】,惡言不出於口,邪行【注音:「行」讀去聲】不及於己,動作應禮,從容中【注音:「中」讀去聲】道,所以禮以遜【注音:「孫」音遜】以出之。因此終日言無口過,終身行無怨尤。如今人主張官立朝【注音:「朝」音潮】以治民,疏爵分祿以褒賢,而說懸【注音:「縣」音懸】門、腐鼠,何辭之鄙倍而悖於所聞【《淮南子·人間訓》說:虞氏是梁之大富人,家充盈殷富,金錢無量,財貨無貲,升高樓臨大路,設樂陳酒,積博其上。遊俠相隨而行樓下。博上者射朋張中、反兩而笑,飛鳶適墮其腐鼠(底本作「腐防」)而中游俠(底本作「防俠」)。遊俠相與言說:虞氏審樂之日久了,而常有輕(底本此字為生僻字,轉錄後失落)易人之志,吾不敢侵犯,而乃辱我以腐鼠。如此不報,無以立務於天下。請與公戮力一志,悉率徒屬而必以滅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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